《从凡人小族到修士家族》 第1章 张守仁 大夏王朝,庐州,东阳郡,东关府,横山县,黄梅村。 晨雾如流动的薄纱,轻轻覆盖著这座位於王朝边缘的村落,远山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勾勒出一幅朦朧的水墨画卷。 田埂间的露水在初升的曦光中晶莹闪烁,如同撒了一地的碎钻。 二十一岁的张守仁正弯腰抚过稻叶,动作流畅而熟练,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微微頷首。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朗,短褂之下隱约可见结实匀称的肌肉线条,那是长年劳作赐予的馈赠。 二十一年前,张守仁还在另一个世界为生活奔波。 那时的他是个普通的都市青年,每日穿梭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间,为了一份微薄的薪水和遥不可及的梦想挣扎。 地铁里拥挤的人潮,电脑屏幕上闪烁的代码,外卖盒里微凉的饭菜,构成了他全部的生活。 某日醒来,他却莫名其妙地成了这个陌生世界的农家子。 这个世界看似中国古代,却有著截然不同的面貌——这里有飞檐走壁、內力雄厚的武者,有传说中的修士,有著他前世只在小说中见过的奇妙景象。 初来时,他暗自期待,既然穿越,必有金手指相助。 或得系统加持,或获异能傍身,总该有些与眾不同之处。 他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尝试呼唤系统,或是试验各种可能触发特殊能力的方法,甚至学著小说中的情节咬破手指滴血认主,却始终一无所获。 日子一天天过去,期待渐渐淡去。 除了记忆中多了一段不属於这个世界的人生,他依然是那个普通至极的张守仁。 所幸家中虽不说大富大贵,但温饱不愁,使他得以慢慢融入这个质朴又复杂的世界。 他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习俗,渐渐习惯了没有手机电脑的生活。 张守仁的父亲张遵岳,是一名退伍兵士,曾在边境战场上立下战功。 老人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给孩子们讲述当年的往事:他是如何用手刃三名敌兵的军功,换来了这九十亩土地——六十亩良田,三十亩山地。 退伍归乡后,他娶妻生子,育有三男二女,张守仁是他最小的孩子。 “你娘生你时难產去了,”张遵岳常这样对守仁说,眼神中带著深深的怀念,“但她给你留下了最宝贵的礼物——生命。” 既当爹又当妈,这位退伍老兵用粗糙的双手將五个孩子拉扯大,手上的老茧记录著岁月的艰辛。 虽非书香门第,张遵岳却深知读书的重要。 他將孩子们都送去村中的私塾认字,每年三石米的学费从不拖欠。 五个孩子虽无一成材,却都识文断字,在这乡间已属难得。 农閒时分,张遵岳还將在军中学的军体拳教给三个儿子。 是以张守仁与两个兄长皆身强体壮,迥异於寻常农家子弟。 去年春天,张遵岳一病不起。 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坦言老人时日无多。 父亲最放不下的便是小儿子的婚事,於是强撑著安排守仁成亲。 那时的张守仁还带著几分穿越者的清高,对这包办婚姻颇为抗拒。 但见老父缠绵病榻、气若游丝,终究不忍违逆。 婚事办得仓促却周到。 新娘子是邻村陈家的女儿,名唤雅君,眉眼温顺,手脚勤快。 成婚那日,张守仁看著这个即將共度一生的陌生女子,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关於穿越的幻想多么可笑——这里没有快意恩仇的江湖,没有等待拯救的世界,只有一个垂死老人最后的心愿,和一个女子託付终身的命运。 红烛摇曳的新房里,陈雅君低著头,轻声说道:“妾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今后定当恪尽妇道,相夫教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张守仁心中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生活。 婚后半年,张遵岳安然离世。 临终前,老人將三兄弟唤至榻前,再次平分家產。 大哥已成家多年,分得二十亩良田十亩山地;二哥同样如此;剩下的二十亩良田与十亩山地,尽数归了张守仁。 “守仁虽最小,但我从不偏袒谁,”老人气息微弱却目光如炬,“你们兄弟三人,各得三十亩地,望你们和睦相处,互帮互助。” 葬礼那日,张守仁才真切地感受到父亲离去的重量。 他看著两个兄长——都已是有家室的人,脸上刻著田间的风霜,眼中是实实在在的悲痛,没有半分虚假。 在哀乐声中,穿越者的疏离感忽然消散了。 他明白自己不再是地球那个孤独的都市青年,而是真真切切成了张家三子,成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父亲去世后,兄弟三人依旧亲密无间。 每逢农忙时节,三家劳动力合在一处,轮流给各家干活。 大嫂二嫂帮著陈雅君操持家务,几个侄儿侄女在田间地头追逐嬉戏。 张守仁看著这番景象,时常恍惚——这究竟是一场穿越,还是地球那段记忆才是一场大梦? 陈雅君是个好妻子,话不多,手脚却勤快。 她不知丈夫身体里住著另一个世界的灵魂,只当他是寡言能干的夫君。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做饭,待张守仁下田时,饭食已温在锅里。 她绣得一手好,农閒时接些绣活贴补家用,却从不在丈夫面前夸耀自己的功劳。 渐渐地,张守仁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收工时,看到炊烟从自家烟囱裊裊升起的样子;开始习惯雅君轻声细语的问候,习惯她为他拭去额角汗珠时轻柔的动作。 这些细微的温暖,一点一点融化了他心中那个都市青年的疏离感。 更让张守仁惊喜的是,他发现自己意外地擅长农事。 地球记忆中的科学种植知识竟能派上用场。他调整作物间距,改进灌溉方法,还根据前世记忆製作了简易的施肥配方。邻居们起初对他的“奇技淫巧”不以为然,直到看见他田里的庄稼长得格外好。 第一年秋收,张守仁的田地產量高出邻人二成。 晒穀场上,金黄的稻穀堆成小山,陈雅君脸上绽出难得的笑容。 那晚她特地烫了一壶酒,炒了几个小菜,夫妻对坐小酌。 烛光摇曳中,张守仁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个妻子——肤色不算白净,但眉眼周正,目光澄澈,有著土地般的踏实与温暖。 “今年收成真好,”陈雅君轻声说,眼中闪著光,“来年若是还能如此,咱们就能攒些银钱,把房子翻修一下了。” 她细细盘算著未来的日子,每一个计划里都有他们两个人。 张守仁听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生活,简单,真实,充满了希望的曙光。 冬去春来,陈雅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 她依旧忙碌,但脸上总带著柔和的光彩。 每天傍晚,她都会挺著肚子走到村口,等待丈夫从地里归来。 然后夫妻二人並肩走回家中,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这样一直走到生命尽头。 某个黄昏,陈雅君忽然停下脚步,轻声道:“夫君,你知道吗?村里人都夸你能干呢。说你像个种过多年地的老农。”她的眼睛在夕阳下闪著温柔的光,“有时候我觉得,你懂得的东西,比私塾先生还要多。” 张守仁心中一震,隨即微笑:“不过是些胡思乱想罢了。能让你过上好日子,才是正经。” 此刻,他终於明白,穿越不是让他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而是让他有机会成为更好的自己——一个脚踏实地的人夫、人父和人子。 父亲留给他的不只是三十亩地,更是一个扎根於泥土中的真实人生。 地球的记忆逐渐褪色,成为內心深处一个模糊的梦。 而眼前的生活——破晓的鸡鸣、田间的禾苗、妻子的微笑、兄弟的扶持——这些才是真实可触的存在。 晨光熹微中,张守仁直起腰身,望向远处自家那片浸润著朝露的土地。 三十亩地不多不少,刚够一个男人用汗水浇灌出希望,用双手守护所爱之人。 雾气渐渐散尽,朝阳初升,洒下一片金辉。 张守仁拿起锄头,继续在田间忙碌。 他的动作稳健而从容,每一个起落都恰到好处。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什么穿越者,只是一个热爱土地、珍惜家人的普通农人。 远处的村舍间,炊烟裊裊升起。 张守仁知道,在那其中有一缕是来自他家的灶台,有一个女子正在为他准备早餐,有一个新生命正在孕育中。 他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普通农人。 但这又有什么关係?真正的金手指,从来不是超自然的能力,而是平凡生活中坚守的勇气与爱。 阳光完全洒满大地,田间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张守仁抹了把汗,继续挥舞著锄头。在这片土地上,每一滴汗水都不会白流,每一份付出都会有回报。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简单,却充实而美好。 “守仁,快点回家,弟妹要生了!” 远处传来大哥张守正急促而洪亮的声音,穿透了温暖的阳光,惊起了田埂边几只觅食的麻雀。 张守仁正弯腰侍弄著水稻,闻声心下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 他立刻扔掉手中沾满泥土的锄头,转身便向村子的方向发足狂奔。 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中轰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雅君,一定要平安! 那锄头“哐当”一声落在田埂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张守正见状,赶忙上前將弟弟扔掉的农具捡起,扛在自己肩上,也急匆匆地循著弟弟的背影向家中赶去,一边跑一边朝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喊著:“慢点跑!別摔著!” 张守仁却恍若未闻,他的脚步在田埂上飞快地移动,带起一阵风,吹动了路旁的野草。 远处,自家的屋顶已经隱约可见,一缕青烟正从烟囱中裊裊升起,与往常並无二致。 但他的心中却涌动著前所未有的焦虑与期待,这是一个新生命即將降临的悸动,也是一个丈夫对妻子最深的牵掛。 奔跑中,前世的记忆碎片般闪过脑海:城市的喧囂、电脑屏幕的蓝光、地铁的拥挤……那些画面如今变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而眼前这条熟悉的乡间小路,远处升起的炊烟,等待他归家的妻子,以及即將到来的新生命,才是他真真切切的生活。 汗水从额角滑落,张守仁的脚步却愈发坚定。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穿越者,一个农夫,一个丈夫,更將成为一个父亲。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责任。 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温暖而明亮,仿佛在为这个即將诞生的新生命祝福。 张守仁加快脚步,向著家的方向,向著新生活,全力奔跑。 第2章 生子 妻子陈雅君怀胎十月,这几日正是產期,他本不该下田的,但雅君清晨起来还说感觉尚好,只是有些腰酸,催著他去了地里,说有大嫂二嫂照应著,不妨事。 此刻想来,他后悔不迭,心跳得如同擂鼓,只恨自己没多生两条腿。 土路崎嶇,他的草鞋踩过路面,带起细小的石子。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的粗布短褂,额上的汗珠滚落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也顾不上擦。 当张守仁气喘吁吁、几乎是撞开自家那扇低矮的木柵门时,院子里已然是一派忙碌景象。 大嫂黄晓兰和二嫂梅婷婷正带著几个稍年长的侄子侄女在忙碌。 院子中央已经用土坯临时垒了个灶,上面坐著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沸腾著,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氤氳了半个院子。 两个小侄女,一个八九岁模样,正认真地蹲在灶前往里添著柴火,小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另一个稍大些的,则端著一个木盆,有些吃力地往来穿梭。 见张守仁旋风似的衝进来,黄晓兰忙放下手中的物什迎上来。 “你可算回来了!雅君妹子已经开始阵痛了,一阵紧似一阵。” 黄晓兰快速地说著,抬手抹了把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你二哥张守信去邻村请王婆婆了,算脚程应该快到了。” 张守仁胸口剧烈起伏著,话也说不出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而就在这短暂的寂静片刻,屋里清晰地传来妻子压抑著的、痛苦的呻吟声,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往那紧闭的房门衝去,却被眼疾手快的二嫂梅婷婷拦下了。 “老三,產房不乾净,男人不能进的,衝撞了不是玩儿的。” 梅婷婷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去院子里安心等著,这里有我们呢,放心。” 张守仁只得生生剎住脚步,焦灼地退到院中,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般,毫无目的地踱来踱去,目光却死死粘在那扇门上。 这时,张守正也扛著农具赶回来了,他將锄头靠在墙根放好,见弟弟失魂落魄的样子,便从屋檐下搬来一个小木凳。 “守仁,坐下等吧。急也没用。”张守正拍了拍弟弟紧绷的胳膊,“王婆婆是这十里八乡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比咱田里的稻穗还多,不会有事的。” 张守仁勉强依言坐下,但屁股刚沾凳面,听到屋里雅君又是一声痛呼,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了起来。 屋里雅君的呻吟声越来越大,时而变成短促而尖锐的叫声,撕扯著空气。 他从未听过妻子发出这样的声音,平日里陈雅君总是温声细语的,连大声说话都极少有。 他想像著她正在承受的痛苦,只觉得心如刀绞,自己的腹部也莫名地跟著抽搐起来。 突然,一阵特別剧烈的痛楚过后,屋內的呻吟声戛然而止。 张守仁心里猛地一空,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他,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就要不管不顾地衝进去看个究竟。 却在这时,屋里传来大嫂黄晓兰清晰的安抚声:“好妹子,省著力气,对,就这样,缓一缓,王婆婆马上就来了。对,跟著我说的,吸气…呼气…” 张守仁这才稍微找回了一点心神,意识到生產的过程或许本就是如此起伏,但內心的焦急却有增无减。 他猛地转向院门方向,伸长脖子盼望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快些出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那么难熬。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院门外终於传来了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一个矮小精干、穿著深蓝色粗布衣裳的老太太挎著一个半旧的布包,风风火火地迈了进来,正是眾人翘首以盼的王婆婆。 她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头髮梳成一个髻,已然白,却一丝不苟,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著千锤百链后的沉稳与干练。 “王婆婆!您可算来了!”张守仁如同见了救星,猛地迎上前去,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要跪下去。 王婆婆脚步不停,只摆摆手,语速很快:“莫急莫慌,女人家都要过这一关。让我先进去看看情形。” 说著,她便掀开门帘,身影迅速没入產房之內,门帘隨之落下,再次將张守仁隔绝在外。 张守仁只能继续他那折磨人的踱步。 院子里,几个年纪小些的侄子和侄女既害怕又好奇,不时偷偷朝產房方向张望,被梅婷婷轻声呵斥了几句,才又乖乖继续手头添柴、看火的活计。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开始偏西。 產房內时而陷入一种令人心慌的寂静,时而又传来雅君压抑不住的痛哼和王婆婆清晰有力的指令声。 “使劲儿!”“对!就这样!”“缓口气,慢点慢点!”“快了,就快了!看到头了!” 张守仁的心被这些声音牵扯著,忽上忽下,七上八下。 在极度的紧张和等待中,许多记忆碎片不由自主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七个月前,陈雅君是如何羞涩又喜悦地告诉他那个消息时,脸上飞起的红晕;想起她孕期反应严重时,吐得昏天暗地却还对他强顏欢笑的模样;想起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和脸上悄悄浮现的孕斑;想起无数个夜里,她腿抽筋疼得睡不著,他起来在昏暗的油灯下为她轻轻按摩小腿;想起他们一起猜测孩子是男是女,爭论该取什么名字,陈雅君笑著说不管男女,都要像他一样老实肯干… “啊——!”一声前所未有的、用尽全力的尖锐叫喊猛地打断了他的回忆,也划破了小院的空气。 张守仁猛地站直身体,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紧接著,產房內突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安静。 一种可怕的、近乎凝滯的寂静猛地笼罩了整个院子,连那口烧水的大锅似乎都停止了冒汽,孩子们的动作也僵住了,所有声音仿佛都被吸走了。 张守仁屏住呼吸,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如同撞鼓,咚咚咚地敲击著他的耳膜。 这死寂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忽然—— “哇啊……哇啊……” 一声响亮而富有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第一声鸡鸣,骤然划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清晰地、有力地传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產房內顿时传来一阵杂乱的、却明显洋溢著轻鬆与喜悦的笑语声。 张守仁直到这时才猛地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长气,巨大的安心感袭来,让他几乎虚脱软倒在地,幸好被旁边一直关注著他的大哥张守正一把扶住。 “好了好了,生了!听这嗓门,准是个结实小子!”张守正也鬆了口气,脸上绽开笑容。 过了一会儿,门帘被掀开,大嫂黄晓兰抱著一个用柔软旧布裹好的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汗水,却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恭喜啊守仁!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雅君妹子真是好样的!” 张守仁颤抖著伸出手,近乎虔诚地接过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襁褓。 他笨拙地调整著姿势,低头看去。那小脸还皱巴巴、红彤彤的,像个小老头,眼睛紧紧闭著,眼线很长,小巧的嘴巴兀自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咂咂声,鼻樑看上去却很挺拔。 他小心翼翼地数了数露在外面的小手指和襁褓下端露出的小脚趾,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完美得让他瞬间眼眶发热,视线模糊。 “我…我能进去看看雅君吗?”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目光急切地投向產房。 黄晓兰理解地点点头:“去吧,轻点儿,王婆婆正在收拾呢,雅君妹子累坏了。” 张守仁这才依依不捨地、极其轻柔地將孩子交还到大嫂怀里,像是交出一件绝世珍宝,然后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快步走进產房。 屋內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和汗水的气息,但並不难闻,反而有一种生命诞生的奇特味道。 陈雅君躺在床上,身下的褥子已经换过。她脸色苍白,几缕汗湿的黑髮贴在额角和脸颊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显得异常虚弱,但嘴角却噙著一抹疲惫而无比幸福的微笑,眼睛正努力地望向门口。 “雅君…”张守仁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挤出四个字,“你辛苦了。” 陈雅君虚弱地摇摇头,目光在他身后寻找著,声音细若游丝:“孩子呢?让我看看孩子…” 正巧梅婷婷抱著已经简单清洗乾净、换上了柔软旧襁褓的孩子进来,小心地放在雅君枕边。 陈雅君侧过身,目光瞬间变得无比柔软,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著婴儿那红润的小脸蛋和稀疏的胎髮,眼中溢满了几乎要流淌出来的爱意。 王婆婆正在一旁收拾她的接生工具,见张守仁进来,笑著道喜:“恭喜张老三!大小平安!你这儿子嗓门洪亮,中气足,性子急,来得快,將来准是个有出息、有担当的!” 张守仁连声道谢,忙不迭地从口袋里摸出半两银子,塞到王婆婆手中。 王婆婆照例推辞一番,说著“乡里乡亲的,不必如此”,但张守仁坚持要给,她最终便笑呵呵地收下了,又说了一番吉祥话。 屋外,得知母子平安的確切消息,院子里所有人都彻底鬆了口气,气氛顿时轻鬆活跃起来。 黄晓兰开始指挥梅婷婷和孩子们准备红水、煮鸡蛋、熬小米粥,要给產后的雅君补身子。 张守正则高兴地搓著手,主动提出:“我这就去陈雅君娘家报喜去!让亲家他们也高兴高兴!” 夜幕缓缓降临,张家院子里点起了温暖的油灯。 產房已经彻底收拾妥当,陈雅君喝了浓浓的红水,吃了两个荷包蛋和小半碗小米粥后,终於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嘴角仍带著一丝笑意。 孩子被安置在早就准备好的、铺著柔软旧布的摇篮里,偶尔发出细微的鼾声或咂嘴声。 张守仁坐在床边,看看妻子疲惫而安寧的睡顏,又看看摇篮里那个小小的、起伏著的身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表的感激、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想起了白天的焦虑等待,想起了那令人心悸的寂静和隨后石破天惊的第一声啼哭,想起了初次抱起儿子时的那种近乎敬畏的感动。 生命就这样降临了,经由极致的痛苦和鲜血,经由焦灼的等待和殷切的期盼,经由一个接生婆那双布满皱纹却无比灵巧可靠的双手,和那世代传承、朴素却有效的智慧。在这个夏末秋初的夜晚,虫鸣唧唧,新月如鉤,温柔地照耀著这个刚刚迎来新生命的农家小院。 第3章 血脉珠 张守仁忙碌了一整日,沉重的疲倦如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倒在床榻上,几乎是顷刻间便沉入了无梦的睡乡。 然而,他的意识却並未完全沉寂,反而飘飘荡荡,仿佛挣脱了某种束缚,不知不觉间坠入一片温暖、朦朧的奇异之境。 再“睁眼”时,他已然立於一方难以言喻的天地之中。 这空间不大,粗略看去,约莫一亩见方。四周並非墙壁,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混沌雾气,它们缓缓流转、涌动,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苍茫气息,仿佛自太初之时便已存在。 脚下的土地呈现一种温润的玄黑色,踏足其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蓬勃而內敛的生机,如同大地初春,万物蓄势待发。 空间的正中央,孤零零地矗立著一株小树。 它仅拇指粗细,树皮却呈现出一种歷经风霜的暗沉色泽,枝干线条虬结盘绕,透著一股与纤细体型截然不同的、撼人心魄的苍劲之意。 树上唯有一根纤细却显得无比坚韧的支脉,微微向上扬起。枝头处,悬著一枚果实。 这果实形態尚不分明,色泽混沌,仿佛包裹著一团旋转的星云,又像是天地未开时的鸡子。 它正隨著周围雾气的流转而微微搏动,散发出柔和而內敛的莹光,那节奏舒缓而有力,宛如一颗沉睡中的、浩瀚伟大的心臟。 正当张守仁心神震撼,惊疑不定之际,一段信息並非通过声音或文字,而是自然而然地、直接地涌入他的脑海深处,清晰无比,如同与生俱来的记忆,被瞬间唤醒,深刻如灵魂刻印: 此乃“血脉珠”內部之空间。 这枚自他穿越之初便莫名伴隨他灵魂至此异世的异宝,早已悄然认他为主。 然而,因其核心法则所系,乃在於“血脉传承”,故而此前他一直未有直系后代,此珠便一直沉寂隱匿,深藏於他的灵魂本源最深处,未曾显现分毫。 直至昨日,他的髮妻陈雅君歷经艰辛,诞下麟儿,他这一脉於此异世终於有了延续,有了扎根於此的凭证,那沉睡不知多少岁月的珠灵终被血脉萌动之气唤醒,向他敞开了这方秘藏。 血脉珠,乃诸天万界中亦属罕见的血脉传承之无上圣物。 自此之后,每当他拥有一个直系后代,空间中央这株象徵著血脉根源的“源血古树”之上,便会自然而然地生出一条新的支脉,並凝结出一枚独一无二、蕴藏造化机缘的“血脉灵果”。 此果神妙无穷,內蕴万千可能——或许是早已失传於岁月长河中的上古功法秘籍,或许是某一道技艺臻至化境的宗师感悟传承,或许是能省去数十年苦修、可直接吸纳转化的深厚修为本源,或许是能提升悟性、洗涤神魂、脱胎换骨的罕见异宝……凡此种种,皆有可能。 然,此果唯血脉珠的拥有者,即他张守仁本人方可服用炼化,他人纵使得之,亦无法引动其中分毫妙用,如同凡物。 此外,每多一个直系后代,这片神秘空间的真实范围便会隨之扩展一亩,提供更多玄妙用途。 更神异莫测的是,若他的后代开枝散叶,繁衍子嗣,其血脉的繁荣亦会反馈加持於此树——例如,他的儿子张道睿將来娶妻生子,那么代表他儿子的那条主支脉上,便会相应地再生出新的分枝,结出新的、可能蕴含不同机缘的果实,象徵著血脉的不断绵延与力量的层层叠加。 而这血脉珠本身的无上威能与这方空间的神妙,亦会隨著他自身修为境界的不断提升而不断晋升解锁,未来或可於此孕育灵脉,滋生灵泉,加速万千灵植生长……拥有近乎无限的成长可能。 信息流至此戛然而止,张守仁也隨之被轻柔地推出那方空间,回归本体,沉入更深的睡眠之中。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张守仁自酣睡中自然醒来,昨夜那似幻似真的经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在脑海,没有丝毫模糊褪色,完全不似寻常梦境那般縹緲易碎。 他心中一动,带著几分试探与期盼,凝神静气,心念微转,尝试再次感应——果然!几乎是心念起的瞬间,他的意识便毫无阻滯地再度沉入那方奇异的天地! 中央那小树依旧苍劲,枝头那枚混沌色的果实依旧隨著雾气缓缓搏动,一切真实不虚! “真的……竟然是真的!”意识回归本体,张守仁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心臟因巨大的衝击和狂喜而剧烈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滔天喜悦如同火山喷发般自心底汹涌而出,几乎要衝破他的胸膛! 他强行抑制,嘴角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近乎傻气的笑容。 他本是穿越至此异世的一缕孤魂,多年来谨小慎微,勤恳度日,早已融入此间,娶妻生子,过著寻常百姓的生活。 然而,在內心深处,那份属於“穿越者”的、对非凡际遇与传奇人生的隱隱期待,却从未真正熄灭过,只是被现实深深埋藏。 没想到,这几乎是“標配”般的“金手指”虽迟但到,竟以如此奇特、如此契合他现状的方式,悄然降临! “守仁,自个儿傻笑什么呢?” 妻子陈雅君温柔而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带著一丝產后的虚弱,却满含著寧静的幸福与些许好奇。 她侧躺著身子,目光温柔地注视著身旁襁褓中仍在熟睡的婴儿,那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却无疑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张守仁闻声,猛地一个激灵,迅速从狂喜中惊醒,连忙收敛了脸上过於外露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若狂。 这血脉珠之事太过惊世骇俗,牵连甚大,远超常人理解范畴,绝非现下可以透露半分,即便是与他最为亲密、值得信任的妻子也不行! 这並非不信任,而是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知道得越少,对她们母子而言反而越安全。 他迅速定下心神,转过头时,脸上已换上了初为人父那种最为常见、也最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憨厚笑容,挠了挠头道:“没什么,没什么!就是想著咱们有儿子了,心里头实在高兴!跟做梦似的,不,比美梦成真还高兴!” 这话语情真意切,半分不假,只是巧妙地將那更深层、更惊人的缘由隱藏在了这纯粹的喜悦之下。 陈雅君闻言,苍白的脸上顿时漾开温暖而满足的笑晕,轻声道:“是啊,真是太好了。” 她爱怜地伸出手指,极轻极柔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又道:“孩子刚出生,昨日乱糟糟的也没顾上,你这当爹的,快给想想,取个什么名字好?” 张守仁闻言,面色一正,露出思索的神情。他略一沉吟,便道:“咱们家族的辈分谱系我记得清楚,是『立德遵守道,勤学自光荣,忠厚传家远,贤良继世长』。我乃『守』字辈,我们的孩子,正当为『道』字辈。” 他的目光转向那小小的、承载著无限希望与未来的襁褓,眼中充满了深沉的期许与父爱,缓缓道:“便叫他『张道睿』,如何?睿者,深邃、通达、明智也。《礼记》有云:『深明通变曰睿』。寓意我们的孩儿能富有智慧,明察事理,深刻理解並把握这世间的规律与道理,一生顺遂通达,福慧双修。” “张道睿……道睿……”陈雅君低声重复了两遍,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越念越是觉得顺口,越品越是觉得寓意深长美好,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欣喜的红晕,轻轻抱起孩子,柔声细语地哄道:“道睿,小道睿,你可要快快长大,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像爹爹给你取的名字一样,做个聪慧明理、有本事的好孩子。” 张守仁看著眼前这温馨无比的一幕,心中充盈著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与沉甸甸的责任感。 妻子温柔,幼子新诞,如今又得天赐异宝,未来的道路仿佛瞬间铺开了无数绚烂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將心中因血脉珠而起的澎湃心潮彻底压下,转化为踏实前行的动力。 他利落地起身,替妻子仔细掖好被角,柔声道:“你好好歇著,刚生產完最是耗损元气,需得安心静养。我去灶房准备早饭和汤药,接下来的月子,定要好生照料你们娘俩,绝不让你受半点劳累。” 说著,他又满怀爱意与期许地深深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儿子张道睿——这个为他开启了奇蹟之门的血脉延续。 转身走出房门,张守仁开始了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照顾產妇,打理家务,虽琐碎却甘之如飴。 他时不时会感受到体內那血脉珠的存在,如同一个温暖的泉眼,默默流淌著神秘的力量,提醒他昨夜的一切並非虚幻。 直至夜幕再次降临,万籟俱寂。 张守仁仔细閂好房门,又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妻子幼子均已安睡,四周再无任何打扰之后,他於床榻之上盘膝静坐,闔上双眼,凝神定气,將意识徐徐沉入那玄奥莫测的血脉珠空间內。 再度立於那一亩见方的玄黑土地上时,他心念微动:仅以意识进入此境,肉身却滯留於外,终究有所局限。 此念方生,他便生出將本体亦引入珠內之想。 心念一转间,周身光影流转,整个人已悄然没入血脉珠之中。 四周混沌雾气依旧缓缓流转,散发著亘古的气息。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投向了空间中央那株奇异的源血古树,以及那根唯一支脉上悬掛的、此刻正微微散发著诱人莹光的混沌果实。 期待、紧张、兴奋……种种情绪交织在心头,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个古代社会是存在武功的,这一点他早已確信无疑。 无论是记忆中已故父亲早年那般严肃地督促他们兄弟几个练习那套据说是军中流传出来的“军体拳”以强身健体,还是县城那几家武馆门外每日传来的虎虎生风的呼喝练功声、以及那明晃晃的招徒招牌,都是明证。 他年少时也曾为此热血沸腾,无比嚮往,缠著父亲哭闹吵嚷,想去武馆学那真正的、能飞檐走壁、开碑裂石的武艺,而非只是这般庄稼把式似的军体拳。 然而父亲最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用那常年劳作粗糙不堪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现实的沉重:“仁娃啊,不是爹不想让你去。是咱家……实在是没这个条件啊。” 读书识字,束脩虽也不菲,但全家俭省些、咬咬牙尚能支撑;可练武?那简直是吞金的无底洞!且不说武馆那高昂得令人咋舌的入门学费,光是每日练功后弥补气血巨大损耗、打熬筋骨所需的珍贵药汤、药浴,那源源不断的钱財销,就不是他们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所能负担得起的。 於是,他那个鲜活的武者梦,便早早地夭折在了残酷的现实面前。 最终,他也只能將父亲所教的那套最为基础的军体拳翻来覆去地练了又练。 这拳法流传甚广,是最基础的入门武学,功效实在有限,无非是让人身体强健些,略通几分搏击的架势,练到顶了,也不过是比寻常庄稼汉力气稍大些、手脚更利落些罢了,与真正意义上的“武道”相去甚远。 至於那更为縹緲无踪、移山倒海的修士? 他也曾听那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在茶余饭后,带著无限敬畏与神秘的语气提起过一二逸闻传说,但那对於他而言,与神话故事无异,遥不可及。 这个世界等级森严,犹如一座无形却坚实无比的高塔,你站在哪一层,便只能看到、接触到哪一层的风景,根本无法窥见上一层的丝毫秘密。 他此前所处的,无疑是最为底层的一级。 而此刻,所有的期盼、所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都凝聚在了眼前这枚源於他自身血脉的奇蹟果实之上! 它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呢?是梦寐以求的真正武功秘籍?是能直接改变体质的灵丹妙药?还是其他意想不到的、能让他踏上非凡之路的机缘? 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再无半分犹豫。 他伸出手,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小心翼翼地摘下了那枚触手温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悸动的果实。 果实离枝的剎那,其表面光华似乎微微一闪,內里那混沌的色彩流转加速,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真正激活。 张守仁凝视著手中这枚关係重大的果实,再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所有的运气和勇气都吸入胸中,隨后,毅然决然地將果实送入口中! 那果实入口的瞬间,並未有实质的触感,反而如同化作一股温润而磅礴的暖流,又似一道清冽甘泉,无需吞咽,便自动沿著喉管直坠而下,旋即轰然散开,涌向四肢百骸、五臟六腑,乃至识海灵魂的最深处! 第4章 五行蕴灵功 张守仁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古老的门扉被轰然推开,无数玄奥符文奔涌而出,凝聚成一部名为《五行蕴灵功》的无上法门。 其內容浩瀚如星海,体系严整如天宪,煌煌然展现在他的意识深处。 这部功法主要分为两大根基部分:一为“五行桩功”,二为“五行內功”,其后还附有诸多运用五行之力的武技招式。 “五行桩功”主外,是锤链肉身、壮大气血的根本大法。修行者通过模仿金之锋锐、木之生发、水之绵长、火之暴烈、土之厚重的五种天地意象站桩,不断激发肉身潜能,积蓄磅礴生机。 每一式桩功都蕴含天地至理,要求修行者心神与天地交感,形意相合,从而引动周身气血沸腾。 “五行內功”主內,是导引內息、运转周天的核心要诀。 以內息为引,化气血为內力,循经脉而走,贯穴窍而过,最终匯入丹田气海。 內功修行讲究五行相生,循环不息,每一重境界都有相应的心法要义,玄妙非常。 正因如此,修炼此功的武学境界,被清晰地划分为三大阶段:气血九层、后天十二层,以及先天八层。 每个大境界之间都有如天堑,突破极难,但每进一步,实力都將发生质的飞跃。 修行之路,始於“气血九层”。此阶段专修“五行桩功”,通过五种意象站桩,不断激发肉身潜力。 修习金行桩时,需观想自身如百链精钢,无坚不摧,从而锤链骨骼,增强气力;修习木行桩时,则要感悟草木生发之意,滋养臟腑,提升恢復之力;水行桩重在绵长悠远,锻链耐力与柔韧;火行桩爆发猛烈,激发潜能;土行桩沉稳厚重,夯实根基。 最显著的变化便是气力暴增。每提升一层境界,便可平添百斤之力,待至九层圆满,举手投足便有千斤巨力相隨,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不仅如此,修行者的速度、耐力、五感敏锐度乃至恢復能力,皆会隨之全面提升,体魄远超常人。 达到气血九层者,已可称百人敌,在世俗间罕逢敌手。 当气血充盈至九层圆满,体內能量已如蓄满洪水的湖泊,便可转而修习“五行內功”,引导澎湃气血去衝击、打通体內闭塞的经脉。 首要目標,便是人体之根本——十二正经。它们分別是: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 每成功打通一条正经,內力便深厚一分,境界便提升一层,此即为“后天十二层”。 每条经脉的贯通都艰难无比,需要以內力为凿,以气血为锤,一点点衝破阻塞的关窍。 其中痛苦非常人所能忍,稍有差池还可能损伤经脉,留下终身隱患。 待得十二条正经悉数贯通,內力將在其间循环往復,自成体系,形成“小周天”循环。 內力运转如江河奔流,源源不绝,此时便达到了后天境的巔峰,亦称“后天大圆满”。 至此,修行者已算步入凡俗武学的顶尖之列,內力外放可伤人於数丈之外,轻功施展可踏雪无痕,一苇渡江。 但《五行蕴灵功》的玄奇之路方才显露出真正的冰山一角。 后天圆满之后,需向那更为隱秘艰深的“奇经八脉”发起衝击。它们分別是:阳维脉、阴维脉、阳蹺脉、阴蹺脉、带脉、冲脉、任脉、督脉。 每打通一脉,即为突破一层境界,此乃“先天八层”。 奇经八脉虽不似十二正经那般直接关联臟腑,却如同湖泽深潭,能调节、蓄溢十二经之內力,至关重要。 首先需攻克阳维脉,成功者便迈入先天之境,成为万中无一的先天高手。 內力开始转化为更为精纯的先天真气,能够引动天地灵气,施展出超凡脱俗的手段。 当八大奇经最终全部贯通,与十二正经彻底连接,体內能量將形成浩瀚无边的“大周天”循环。 先天真气如海如渊,生生不息,此时便达到了先天大圆满之境。 至此,修行者已非凡俗,寿元大增,可御气而行,摘叶飞皆可伤人。 而先天大圆满,正是修炼《五行蕴灵功》最关键的转折点。 於此境界,修行者需以精纯无比的先天真气为基,依照功法中记载的秘术,引动天地间的五行精气入体,开闢丹田。 这一步凶险无比,需要將磅礴的五行精气引入体內,与先天真气相合,最终在丹田处开闢出一方小天地。 至於先天之上的境界,功法中语焉不详。 张守仁紧握著双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胸腔中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激动填满。 那《五行蕴灵功》的玄妙內容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的脑海,每一个字句都散发著令人心驰神往的力量。 穿越至今,那种身处平凡世界、却心向云霄的失落与渴望,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武侠梦,那曾只在小说和幻想中存在的瑰丽世界,如今竟真真切切地为他敞开了一扇大门,一条足以逆天改命的通天之梯就在眼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气血如龙,力拔山兮;看到內息奔流,贯通奇经八脉;更看到那于丹田之中,匯聚五行精华,开闢丹田的神奇一刻!到那时,凡躯褪去,御剑乘风,追星拿月……这一切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然而,这股几乎要衝破天灵盖的狂热並未持续太久。 两世为人的灵魂,终究比少年人多了一份冷静与审慎。 最初的狂喜浪潮逐渐退去,现实的礁石冰冷而坚硬地显露出来。 兴奋的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片更为广阔而愁苦的荒芜。 张守仁缓缓鬆开拳头,长长地、带著一丝沉重嘆了口气,眉头紧紧锁起,方才眼中的璀璨光芒也被一层深深的忧虑所取代。 “功法是逆天,但这消耗,恐怕对於现在的他来说也是逆天级別的……”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五行蕴灵功》並非仅仅是一篇口诀和运功路线那么简单。 它是一套极其完善却也极其苛刻的体系。 在功法正文之后,附有详尽的“资粮篇”,里面罗列了修炼各阶段所需配合使用的种种丹药方剂及其所需药材。 从最低阶的“气血境”开始,就不是光靠傻练桩功就能快速进步的。 “淬血散”,需以三年生血参为主药,辅以铁骨草、牛黄等十余味药材,熬製成药膏,每日服用。 光是看到这些丹方所需药材,张守仁就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血参已是珍贵药材,三年生的更是价值不菲。任何一味拿出来,都价值数十甚至上百两银子,足以让一个普通小康之家倾家荡產。 而这,还仅仅是打磨基础、壮大气血的前九层! 到了后天境界,需要打通的每一条经脉,都对应著更为珍稀的丹药辅助。例如,打通手太阴肺经时,最好辅以“润肺通窍丹”,主药需“白玉莲”;打通足少阴肾经时,则需“涌泉固本丹”,其中一味核心辅料竟是“紫阳参”——这已经是一般药铺的镇店之宝了。 至於衝击先天境界,打通奇经八脉所需的丹药,其药材之名更是看得张守仁头皮发麻——“十年份紫阳参”、“十年份何首乌”、“十年灵芝”……这些东西,每一样对於他来说都堪称天材地宝,只存在於传说之中,可遇而不可求。 没有这些丹药辅助,单靠自身水磨功夫去衝击玄关,难度何止倍增?恐怕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打通一条奇经。 更何况开闢丹田需要的五行灵物,更是只闻其名,未见其形。 五行灵物分別是五行属性的灵物精华——金精、木髓、水魄、火灵、土元。 除此之外,功法和武技的修炼本身也是对身体的巨大消耗。 按照功法所述,修行者需顿顿食用蕴含精气的血食药膳来补充,寻常米麵蔬菜根本无法支撑那种剧烈的能量消耗。 虎肉、熊掌、鹿茸、灵芝鸡……这些珍贵食材都將是日常饮食的一部分。 张守仁下意识地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家底。 他穿越附身的这个少年,家境只能算是小有余財的普通农民,父母已逝,留下三十亩薄田和这处宅院。 一年的所有进项,刨去各项开支,能攒下的银子不过百两左右。 这点家產,別说购买那些动輒数百上千两银子的珍稀药材,恐怕连支撑气血境的“淬血散”都够呛。 可能买上几副药,这个家就得节衣缩食,甚至变卖田產了。 更別提后天境、先天境那些天文数字般的消耗。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张守仁苦笑著揉了揉眉心,“空有神功秘籍,却没有修炼的资源,这比没有功法更让人难受。” 这就好比一座金山摆在眼前,却被告知需要一把钻石打造的钥匙才能开启。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涯。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一时间心绪难平。 刚才的兴奋劲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和焦虑。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破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声响,仿佛在诉说著这个家的窘迫。 透过纸糊的窗户,可以看到院子里几畦菜地,远处是连绵的稻田。这一切都在提醒他现实的残酷。 “不能急,不能慌。”张守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路要一步一步走。 功法有了,这就是最大的宝藏。资源的问题,总得想办法解决。” 他重新坐回桌边,目光再次变得坚定。既然上天给了他这次重来的机会,並赐予了《五行蕴灵功》这等机缘,他就绝不会轻易放弃。 “首先,还是得从气血境开始。五行桩功可以立刻炼起来,这是基础,即便没有丹药辅助,效果慢些,但日积月累总会有进步。” “其次,得仔细研究一下那些丹药方子,看看最低阶的『淬血散』需要哪些药材,其中有没有相对便宜、可以找到替代品的,或者能不能想办法自己赚到买药的钱。突然他想起血脉珠中的空间,或许可以尝试自己种植药材。” “还有那些武技,”张守仁继续思考,“功法后面附带的『五行拳』、『五方步』之类的,虽然现在內力全无无法施展,但招式可以先练起来。说不定能提升一些自保能力。” 想到这里,张守仁深深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愁苦暂时压下。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既然选择了这条波澜壮阔的路,那么从筹措修炼资源开始,便是第一场考验。 张守仁推开房门,深吸一口带著稻香的空气。 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从此对他展开了全新的可能。 路虽艰难,但既得天道馈赠,必当勇往直前。 此刻的他尚不知道,这条修炼之路將会引领他走向怎样的传奇。 但毫无疑问的是,从今天起,张守仁的人生將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都始於那部悄然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五行蕴灵功》。 夜幕降临,小屋內油灯如豆。张守仁借著微弱的光芒,开始在纸上列出修炼计划和所需物资。每一个字都写得极为认真,仿佛在书写自己未来的命运。 第5章 练武 清晨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黄梅村,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露水尚未褪尽。 张守仁独自立於树下,缓缓摆开五行桩功的起手式。 他身形端正,呼吸匀畅,动作刚柔相济,如行云流水般自然舒展。 然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的呼吸便渐渐紊乱,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周身气血翻涌,双腿微微发软,只得勉强收势站定。 “这五行桩功对气血的消耗,实在远超预料。” 他低声自语,抬手抹去额角的汗水,脸色苍白如纸。 没有药物相辅,如此练下去非但难以精进,反而可能动摇根基,甚至伤及性命。 一念及此,他目光陡然坚定——是时候启用那血脉珠中的一亩灵田了。 自获得《五行蕴灵功》以来,张守仁始终谨守秘密。 他只对妻子陈雅君透露这是父亲所遗功法,自己须每日修习,再三叮嘱她切不可將练武之事外传,哪怕至亲如兄嫂、岳家也需隱瞒。 至於血脉珠內藏空间之事,更是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他最信任的妻子。 臥室內,陈雅君正轻声哼著歌谣,哄睡刚满五天的孩儿。 虽生產不久,她却不见疲態,眼神清亮,动作利落乾脆。见丈夫推门而入,她抬眼便问:“今日练武,似乎不太顺利?” 张守仁轻嘆一声,俯身自床底取出一个木匣。 其中是他多年积蓄与父亲临终所留,共计五百三十五两。 他仔细清点后,取出一百二十两银票揣入怀中,沉声道:“我需往县城走一趟,练武需药材辅助。” 陈雅君並未多问,利落地起身为丈夫收拾行囊。 她將乾粮、水囊一一装入布包,又仔细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路上务必小心,银两收好,早去早回。” 目光交匯之间,儘是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支持。 天色已然大亮,张守仁匆匆用过早饭,先去大哥二哥家中託付过大嫂二嫂,请她们代为照看刚生產不久的妻子陈雅君,隨后便径直赶往村口的马车集散点。 一辆老旧的马车正停在那里等候,车夫老李头是村中熟面孔,每周固定往返横山县城三趟。 “守仁今天也去县城?”老李头扬著鞭子笑问道。 “是啊,买些药材和补品,內子刚生產,需得调养身体。” 张守仁一边应著,一边在车厢中找了个略为平整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马车便挤满了同去县城的村民,大多携带著货物准备进城买卖。 老李头一声吆喝,扬鞭启程,老旧的车身吱呀作响,载著一车人的期盼,沿山路缓缓向北而行。 黄梅村坐落於横山县东南,背倚黄梅山,距县城十二里。 村中以黄、梅两姓居多,张、李、王等次之,五百余户人家依山而居,多以耕种为生。 而横山县作为东关府九县之一,得名於巍峨绵延的横山。 此山属苍山支脉,乌江如带绕城而过,最终匯入浩荡的澜江,形成山环水抱、藏风聚气的地理格局。 黄梅戏方圆三百余里大小,人口约一百万,商旅往来不绝,市集终日喧譁,实为方圆数百里內第一繁华之地。 马车沿山路蜿蜒而行,两侧青山叠翠,云雾繚绕其间,时而可见飞瀑如练、清泉淙淙。 乌江水声隱隱从谷底传来,与林间鸟鸣相和,儼然一幅山水清音图。 然而张守仁却无心观赏风景,只凝神盘算待购的药材种类与手中有限的银钱,眉间不时蹙起。 近午时分,马车终於抵达横山县城。青石砌成的城墙巍然矗立,在日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城头旌旗迎风招展。 才刚踏入城门,便听得人声如潮,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各式招幌迎风而动,叫卖声、议价声、车马声纷至沓来,空气中混杂著药材、香料、食物与人群的气息,一片熙攘热闹的市井气象扑面而来。 张守仁快速的踏入了横山县城喧闹的市集。 人流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他小心地护著怀中的银票,开始了今日的採购之行。 首要之事,是配齐修炼五行桩功所需的淬血散药材。 这淬血散以3年份的血参为主药,配以铁骨草、牛黄、黄芪、当归、龙眼肉、大枣、甘草、黄精、白朮等九味辅药,对气血补充大有裨益,但费也极为昂贵。 为免引人注意,张守仁决定分多家药铺採购。 他首先来到城南的“济世堂”。这是横山县最负盛名的药铺之一,三层楼阁,门庭若市。一进门,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四周是高耸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著药材名称,伙计们踩著梯子上下取药,井然有序。 “客官需要什么?”一个年轻伙计热情地迎上前来。 张守仁谨慎地说道:“上好的黄芪、当归各一斤,再来二斤龙眼肉。” 伙计手脚麻利地称药打包,一边说道:“黄芪六两、当归七两、龙眼肉二两,共十五两银子。” 张守仁取出银子时,手指不禁微微颤抖。这些钱在往日,足够一家三口半年的嚼用。 他小心翼翼地將药材包好放入背篓,转身离去时,听到身后伙计正在接待下一位客人,喊著需要人参、鹿茸等名贵药材,让他不禁感慨县城富人之多。 接著他辗转来到西城的“百草轩”。这里的规模不如济世堂,但药材种类颇为丰富。 张守仁在这里购得了甘草、牛黄和大枣,又了八两银子。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青石板路面反射著灼人的热气。 他在路边小摊买了两个馒头,就著清水解决午饭,边吃边向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在城北的“仁心药铺”,张守仁找到了品质上乘的黄精、铁骨草和白朮。 掌柜的要价每样六两一,经过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十八两成交。 每付出一两银子,张守仁的心就揪紧一分。 这些钱可是他多年省吃俭用,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积攒下来的。 然而最重要的血参却迟迟未能购得。 张守仁连跑了三家药铺,不是品质不佳,就是价格高得离谱。 有一家甚至开出了八十两的天价,令他望而却步。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一位在街边晒太阳的老人看他来回奔波,好心指点道:“年轻人,若是要买好的血参,不妨去古氏药坊看看。那家店面虽小,但常有上好药材。” 张守仁谢过老人,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终於在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这家不起眼的小店。店面古朴,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匾额,上书“古氏药坊”四个大字。 推门而入,店內陈设简单却整洁,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正坐在柜檯后打盹。 听到有人进来,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却清明有神。 “年轻人需要什么?”老者声音沙哑却温和。 张守仁恭敬行礼:“老先生,我需要品质上乘的血参。” 老者打量他片刻,慢慢起身,从柜檯下端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 打开盒盖,一株形態饱满、色泽鲜红的血参呈现在眼前,参须完整,隱隱透著一股药香。 “这是上月刚从横山深处收来的,三年份的野生血参,药性十足。”老者语气中带著自豪,“老夫亲自上山采的,保证品质。” “请问价钱多少?”张守仁小心翼翼地问道。 “五十五两银子,不还价。”老者语气坚定。 张守仁的手心渗出冷汗。五十五两!这几乎是他带来的全部钱財的一半了。但他深知修炼之事耽搁不得,这血参品质上乘,正是所需。 咬牙取出银子,小心地將血参包装好,放入背篓最底层。 配齐淬血散的药材后,张守仁转而前往城东的种子市场。 这里人头攒动,两旁摆满了各种种子摊位。 他仔细挑选了黄芪、当归、白朮等常见药材的种子,每样都买了足够种植一亩地的量。 至於龙眼和大枣,他並未购买到树苗,因为这个季节不適合栽种。 边走边在心里计算今日开销:血参五十五两,其他药材四十一两,种子二十一两,共计一百一十七两。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滴血——这些钱配置的淬血散,最多只够维持三个月的修炼。 练武一途,果真非巨贾之家难以供养,每日所耗,皆是金银。 採购完修炼所需,张守仁想起家中產后虚弱的妻子,心头一软。 他回到济世堂,为妻子购买了些补气血的药材:熟地、白芍、川芎,又特意称了些枸杞和红枣。 想到妻子需要营养,他又去肉铺买了一斤上好的排骨,再到鱼市挑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日头西斜,张守仁的背篓已满满当当。 他掂了掂怀中剩余的银两,不禁嘆了口气。 这一日费之大,远超预期。 但想到家中的妻儿,想到修炼之路才刚刚开始,他又坚定了信念,加快脚步向城外马车集散点走去,期盼能赶上最后一班回村的马车。 日头西斜,染红了天边的云霞。张守仁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匆匆赶往城门处的马车集散点。老李头那辆旧马车已等在那里,几个同村人也陆续返回,车上瀰漫著一种疲惫却满足的氛围。 “守仁今天可是大採购啊!”同村的王大娘眼尖,看著他满噹噹的背篓,忍不住出声问道。 “都是些药材和补品,內子刚生產,须得好生调养。” 张守仁含糊应道,小心地抱紧背篓,心中却如浪潮翻涌——这一日去的一百多两银子,若是用来购置田產,都足以买上一亩上好的水田了。 但他转念一想,这些费皆是为了修炼武道、调养妻子身体,终究是值得的。 他望著车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中已开始盘算如何配製淬血散,规划接下来的修炼日程。血参、铁骨草、黄芪……每一样药材的用法、用量,他都反覆推敲,唯恐浪费分毫。 马车驶回黄梅村时,暮色已笼罩四野,家家户户升起裊裊炊烟。 张守仁谢过老李头,快步向家中走去。大嫂和二嫂正在厨房忙碌,见他归来,均鬆了口气。 “你可算回来了,”大嫂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说道,“雅君今日精神不错,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张守仁心中一动,快步走进臥室。只见妻子正就著油灯缝补衣裳,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精神显然比早晨好了许多。 见丈夫回来,她放下针线,温声问道:“一切可还顺利?” 张守仁点点头,將背篓小心放下,逐一清点採购的药材。 当说到总共费了一百一十八两银子时,他的声音不禁有些发涩。 陈雅君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心疼,轻声道:“银钱了还能再赚,你的练武和一家人的健康才是最紧要的。” 当晚,张守仁顾不上休息,先为妻子熬了一碗浓浓的补气血药汤,又亲自下厨燉了排骨汤。 看著妻子饮下后脸上渐渐泛起红晕,他悬著的心才稍稍放下。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农家小院里。 张守仁將购回的药材一一整理妥当,尤其將那株珍贵的血参仔细包好,存放在阴凉通风之处。 他期待著淬血散配製成功后的效果,同时也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如何赚钱维持这般巨大的开销。 武道之途方才起步,未来的费只会更多,他必须早日实现自给自足。 第6章 熬製淬血散 月色如练,悄然漫过窗欞,静静洒落在简陋却整洁的灶房內。 今夜,是张守仁精心选定、筹备已久的时刻。 经过整整三日近乎苛刻的准备,他终於要动手熬製那关係著他武道前途的淬血散了。 他最后一遍扫视灶房,確认一切无误,这才极轻极缓地掩上木门,甚至细心地將一条浸过水的旧布条紧紧塞入门扉下的缝隙——以防那即將升腾的、过於浓郁奇异的药气外泄,引来村中不必要的窥探与猜疑。 灶台上,那株耗费了五十五两巨资、关係著他武道根基的三年份血参,正与其他九味辅药一道,分门別类,静静陈列。 今夜这场“战斗”,没有硝烟,却关乎气血根基,容不得半分差池。 万籟俱寂的深夜,是他唯一的同伴。夜色不仅完美遮蔽视线,更能吞没一切细微的声响,是掩人耳目、进行这等隱秘之事的最好屏障。 他面向灶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周遭冰凉的静謐与胸腔里翻涌的决绝一同吸入肺腑,沉淀为力量。 首先,他取来专门清洗药材的杉木盆,注入清晨时分特意从人跡罕至的后山涧挑回的清冽山泉。水声淙淙,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伸出那双因常年练武与田间劳作而布满粗茧、指节宽大的手,然而动作却在剎那间变得不可思议的轻柔与精准,仿佛即將触碰的不是药材,而是初生婴孩娇嫩的肌肤。 他逐一將血参及其余药材浸入水中。 清洗过程极富耐心,更是一种仪式。尤其是那株形態饱满、色泽暗红如凝血的血参,它是绝对的核心,每一根虬结盘绕的参须都蕴含著宝贵的药力,不容有失。 他取来特製的软毛刷,屏住呼吸,借著窗外透入的月光与灶台边一盏小油灯的光芒,细细拂去参体褶皱和参须缝隙中的每一粒微尘,动作轻缓得如同微风拂过湖面。 清水很快被药材本身携带的些许尘土和天然色素染成淡淡的黄褐色。 张守仁全神贯注,额角与鼻尖再次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並非气血剧烈消耗所致,而是精神高度集中、紧绷到极点的外在显现。 洗净的药材被逐一取出,分別放置在几个早已备好的粗瓷碗中,摊开晾乾表面残留的水珠。 接下来是更为关键的药材处理步骤,这一步是对耐心、技巧乃至体力的严峻考验。 他取来药杵和专门用来捣药的厚壁石臼。 首先处理的,自然是核心主药血参。 他没有,也绝不敢整株投入。 而是从一旁的工具中拿起一柄薄如柳叶、锋刃泛著冷光的小刀。 他再次凝神,对照著脑海中早已烂熟於心的《五行蕴灵功》附录里“淬血散”方子的要求,小心翼翼地用刀比量,最终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地切下三钱左右的参体以及两根形態完好、鬚毛齐全的参须。 仅是这第一步下刀,就让他感觉手心湿滑,心跳如鼓,力求分量精准至毫釐,不浪费这珍贵无比的一丝一毫。 切下的部分被轻轻放入石臼底部,他双手握紧沉重的药杵,开始缓缓用力,以一种独特的节奏捣下。 血参质地异常坚韧,捣碎它需要极大的臂力、腰力和持久的耐力。 起初只能依靠体重將其缓缓压扁,而后需调动周身气力,反覆捶打、碾压、研磨。“咚…咚…咚…”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灶房內迴荡,撞破夜的寂静。 张守仁赤裸的手臂上肌肉賁张,青筋微显,小臂很快传来熟悉的酸胀感,但他眼神锐利,不敢有丝毫停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將其捣成均匀细腻的粉末,方能最大限度地释放其蕴含的磅礴药力。 接著是处理铁骨草。此草如其名,草茎坚硬异常,几乎堪比细铁丝,寻常力道难以撼动。 处理它需先以小火微微烘烤,掌握好火候,待其茎秆稍变脆、顏色转为深绿后再行捣碎。 张守仁將一小把铁骨草置於特製的铁丝网上,移到灶口余烬之上,手指灵活地翻动,全神贯注地感受著它的变化,生怕一个不慎將其烤焦,导致药性大变甚至前功尽弃。 烤好的铁骨草同样被投入石臼,与初步捣好的血参末混合,继续接受反覆的捣碾。 两种质地坚硬的药材相互碰撞、摩擦,发出更为刺耳、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然后是性味燥烈、气味浓郁刺鼻的牛黄,需单独用玉片反覆刮削,再於小研钵內细心研磨成绝细的粉末,方可后续混合;黄芪、当归需根据纹理切成厚薄均匀的薄片备用;龙眼肉需细心剥开,去核留肉;乾瘪的大枣需用手小心掰开,露出枣肉;甘草、黄精、白朮亦需根据其各自质地,或切或捣,分別处置。 前后耗费了將近一个半时辰,张守仁才终於將所有十味药材初步处理完毕。 他的中衣早已被不断涌出的汗水彻底浸透,冰凉地紧贴在背上,手臂更是酸麻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指尖因持续用力而微微颤抖。 但他只是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略作几次深长的呼吸,便强迫自己振作精神,开始了下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生火熬製。 熬製淬血散,对火候的要求近乎苛刻,甚至可称得上是艺术的范畴。 方子上明明白白地写著:“先武火煮沸,逼其狂性;再转文火慢煎,敛其精华;待药液浓稠如蜜,色转暗红,透亮莹润,方算功成。” 他选用的是家里最厚实、受热最均匀的一个陈年陶製药罐,注入適量山泉水,先將质地最坚硬、最难出味的血参末、铁骨草末、黄芪片等投入冷水中。 盖上杉木盖子,他蹲下身,开始生火。 柴薪是特意挑选的果木枝,耐烧且火性稳定。 火不能太猛,恐焦罐底;也不能太弱,怕药力不出。需保持一种稳定而持久的火势。 他半蹲在灶前,眼神如同猎鹰,紧紧盯著罐底那簇开始跳跃的橘黄色火焰,耳朵捕捉著药罐內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不时根据情况极其谨慎地调整著柴薪的数量和位置。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淌。终於,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连续轻响,白色的水汽从盖沿缝隙中裊裊升腾而起,带著一股苦涩中又夹杂著一丝奇异芬芳的药香,开始在灶房內瀰漫开来。 张守仁知道,这是武火煮沸的阶段到了。他不敢大意,保持这个剧烈的沸腾状態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让药材的初性在滚水中被激烈地激发、释放出来。 隨后,他眼疾手快,用铁钳迅速撤出灶膛內大部分正在燃烧的柴火,只留下中心一点红热的炭火和几根耐烧的粗柴根,小心翼翼地將火势压至仅存微弱火苗的文火状態。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滚烫的药罐盖子,將其余的辅药——当归片、龙眼肉、掰开的大枣、甘草片、黄精块、白朮片等,依照方子规定的严格顺序和时间间隔,依次投入那依旧在轻微翻滚、顏色已加深的药液中。 每投入一味新的药材,罐中药液的顏色便会產生一层微妙的变化,散发出的复合气味也愈发浓郁和古怪。 接下来,便是最为磨人心性的文火慢煎阶段。 方子要求此过程至少需持续两个时辰,期间需一刻不停地看守。 张守仁搬来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小木凳,坐在灶前,寸步不离。 他需要像一个忠诚的卫士,时刻关注著那簇看似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火焰,確保它持续而稳定地舔舐著罐底,既不能让它熄灭,也绝不能让它偷偷变大导致药液再度剧烈沸腾——那会使辛辛苦苦逼出的药性隨水汽快速流失,甚至可能导致底部药材焦糊,使得所有心血瞬间付诸东流。 夜渐深,寒意渐重。万籟俱寂,村庄彻底沉入梦乡。 灶房里,只有灶膛中柴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药罐中汤汁“咕嘟咕嘟”、如同大地呼吸般的细微翻滚声相伴。 浓烈而独特的药味已经瀰漫了狭小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丝丝缕缕地透过门缝下湿布的阻挡,顽强地逸散到院中。 张守仁的眼睛被持续升腾的烟气熏得通红、乾涩发痛,但他依旧强忍著,一眨不眨地守护著那罐承载著希望的药液。 期间,妻子陈雅君曾因担忧而轻手轻脚地起来一次,隔著门板低声问了一句:“守仁,还没好么?一切可顺利?” 张守仁压下喉咙口的乾涩,儘量让声音显得平稳温和:“雅君,我没事,一切顺利,很快就好。夜深露重,你快回屋歇著,莫要著了凉。” 听著妻子迟疑片刻后返回臥房的轻微脚步声,他心中那份守护家人、寻求突破的信念更加坚定如铁。 漫长的两个时辰,在极其缓慢的煎熬中度过。罐中的药液在不断蒸发、浓缩。 色泽从最初的浑浊黄褐色,逐渐加深,变为深赭,再向著一种深邃的、如同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转变。 罐中的声响也越来越沉闷,不再是清亮水液的沸腾,更像是粘稠浆汁在懒懒地滚动,掛壁明显。 直到天边隱隱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晨曦即將刺破黑暗之时,罐中药液终於浓缩到只剩下约五分之一的量,色泽深沉內敛,在油灯的光线下竟反射出一种幽深的、如同红宝石般的油亮光泽,粘稠得用准备好的乾净竹筷挑起时,能拉出连绵不断、细而透亮的琥珀色丝线。 原本浓郁药香中的苦涩味已大大减弱,反而透出一股奇异的、令人闻之便觉气血隱隱躁动、口舌生津的醇厚气息。 “成了!” 张守仁心中猛地吶喊一声,一直如同满弓之弦般紧绷的精神骤然一松,巨大的疲惫感和脱力感如同潮水般瞬间袭来,让他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发黑,差点从木凳上滑倒在地。 他猛地伸手扶住冰冷的灶壁,勉强支撑住几乎虚脱的身体。 用厚厚的湿布垫著,他小心翼翼地將滚烫无比、重若千钧的药罐从灶上端下,放在一旁早已备好的竹垫上。 看著罐中那不足原来五分之一、却闪烁著神秘暗红色泽、犹如熔融的宝石矿浆般粘稠的药膏,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张守仁的心头。 然而,他並没有被成功的喜悦冲昏头脑。 按照方子最后所述,新熬製成的淬血散药性猛烈躁急,需静置冷却一夜,待其火气尽褪,药性完全沉稳融合后,於次日清晨修炼五行桩功前服用,方能达到最佳效果,且不易损伤经脉。 他强忍著立刻品尝的衝动,待药膏稍凉,便取来一柄乾净的小玉刀,凭藉著手感与眼力,极其精准地將这一罐药膏均分切割成九十份。 他动作轻柔地將这些暗红色的药块逐一放入九十个早已洗净、烘乾的小巧瓷瓶之中,然后用提前熬製好的蜜蜡仔细密封好每一个瓶口,確保药气丝毫不泄。 最后,他將这些承载著未来九十天希望的小瓷瓶,小心翼翼地收入臥室床下的一个隱蔽暗格之中,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微明。 他再次强撑著疲惫不堪、几乎散架的身体,打起精神,仔细彻底地清理了灶房。 所有药渣都被收集起来,拿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挖深坑埋掉,不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跡,仿佛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第7章 种植药材 晨光熹微中,张守仁刚在小院里收势站定,结束了每日雷打不动的五行桩功修炼。 此刻周身气血尚自温热鼓盪,四肢百骸间充盈著比寻常农人更为悠长的气力。 汗水沿著他结实的脊背滑落,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也正因有著这份根基,他才敢將脑海中思忖已久的种植计划付诸实践——开闢这片药田,已成为他当下迫在眉睫、必须完成的首要之务。 这计划,远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修炼《淬血散》的初步需求,更关係著整个家庭的未来福祉。 若能成功培育出这些药材,不仅自身修炼的基础资源有了著落,更能將多余的药材换成实实在在的银钱,让终日操劳的妻子和刚刚出生的骨血,从此过上更宽裕、更安稳些的日子。 张守仁意识微动,整个人进入血脉珠中,他目光灼灼,仔细巡视著这片属於他的希望之土,每一寸都承载著他的期盼。 他仔细勘察,见土壤玄黑,却又有微妙差异:愈靠近中央那株小树,土色愈深,它似在静静滋养土地,潜移默化改善土质 经过连日观察与感知,张守仁在心中勾勒出了一份详尽的规划蓝图。 每一寸土地的利用都经过了他的深思熟虑,力求物尽其用。 在那最靠近核心血脉树的约五十平方米核心区域,他毫不犹豫地將其划定为血参专属区。 血参作为淬血散无可替代的主药,血参乃淬血散主药,性喜肥沃,对土壤最为挑剔。这片土地色呈深黑,触手微温,正是培育血参的绝佳所在。 环绕血参区的外围百平方米土地,他计划用於种植铁骨草与黄精。 此二味辅药,一者性刚,一者性柔,皆需肥沃土壤方能生长良好。 铁骨草茎秆坚韧似铁,偏好土质相对坚实的环境;而黄精则喜肥润沃土,根茎方能长得肥硕.为避免二者习性相互干扰,他细心地在规划中稍作拢埂,將这片区域细分为两个相邻却又彼此独立的小区块,以適应它们不同的需求。 再向外围扩展,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的区域,被他规划为黄芪与白朮的安居之所。 这两味药材皆具补气健脾之效,药性相辅相成,並且对土壤的要求也颇为相似,都偏好排水良好、土层肥沃的环境。 经过感知,这片区域的土质鬆紧適中,肥力虽不及中心区域,却更为温和持重,正符合黄芪与白朮的生长特性。 最为边缘、距离血脉树最远的约二百平方米土地,则分配给了当归与甘草。 当归性喜凉爽湿润,而甘草耐旱、適应性相对较强。 为了在这同一片区域內营造出略有差异的小环境,他特意在规划中將此区整体稍作平整,並预先构想好要挖出数条浅浅的排水小沟。 这样,既能在沟渠附近为当归保持更湿润的土壤环境,也可在稍高处为甘草提供相对乾爽的生长条件。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他还精打细算地利用所有规划之余的边角空间,在东南角处开闢了一个小型的蓄水池。 未来的药草灌溉需用水,他打算从外界引入清泉储存於此,或许能对药草生长更有裨益。 这个蓄水池虽然不大,但足够应对初期的灌溉需求。 宏伟的规划已然在胸,接下来便是考验毅力与体力的艰苦实践。 张守仁的意识微动,几件最为熟悉的农具——一柄厚重的锄头、一把齿耙、一柄铁锹——便凭空出现在身侧的土地上。 这些农具都是他平日里用惯了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鋥亮,铁器部分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十分妥帖。 他挽起袖子,如同在外界田间那般,弯腰挥臂,开始一锄一锄地翻垦这片肥沃之地。 血脉珠空间神异无比,却並非无所不能的仙境,它提供了优渥的土地,但每一寸土地的开拓,每一粒种子的播种,仍需他亲力亲为,付出实实在在的“耕耘”。 沉重的锄头一次次落下,翻开带著微弱莹光的土壤,他的意识体也清晰地传来类似肌肉酸胀般的疲惫感,但他目光坚定,未曾有片刻停歇。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入新翻的土壤中,瞬间就被吸收殆尽。 二日光阴转瞬即逝。 当张守仁的再度进入入血脉珠时,他屏息凝神,注视著眼前这一亩已然焕然一新的土地。 就在两天之前,这里还是一片混沌初开般的荒芜景象。 而如今,这片空间却再也寻不见当初的蒙昧模样——阡陌初现,田垄分明,一方方规整的区域被仔细地划分开来,已然初具药田的规整雏形。 一切准备工作皆已就绪,真正的希望將被播撒入土。 张守仁开始了最为关键的一步——播种。 他首先走向那土壤最为肥沃的核心区域。 极其小心地从怀中贴身处取出那个温润的玉盒,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轻轻打开盒盖,二十五粒饱满微红的血参种子静静地躺在柔软的衬垫上,每一粒都圆润非常,隱隱透著一丝独特的血气光华。 血参的播种最为讲究,成败关乎淬血散的核心。 他在精心翻整过的中心区內以手指划出数条极浅的沟壑,隨后以无比精准的手法,每次仅取一粒种子,以特定的、蕴含某种玄妙间距的点播方式,將其轻轻置入沟中。 每播下一粒,他便覆上一层薄如蝉翼的深黑色土壤,极轻地压实,生怕伤及那脆弱的生机。 紧接著,他转向规划给铁骨草的区域。 与血参不同,铁骨草需以种子密集条播,后期再行间苗。 他开出一条条稍深的播种沟,將那些黝黑髮亮、质地坚硬的铁骨草种子小心地撒入沟底,力求均匀。 这些种子落入土中时,竟发出轻微的叮咚声,仿佛金属碰撞一般,令人称奇。 相邻的黄精区,则採用了另一种种播法。 因其种子发芽率低且缓慢,他显得格外耐心。 他按一定的行株距在畦面上开出浅穴,每穴投入三四粒种子。 这些种子细小如沙,他不得不俯下身来,几乎將脸贴到土面上,才能確保播种的准確性。 对於黄芪与白朮,他採用了相对高效的条播法。 他在规划好的区域內开出整齐的浅沟,將已经过温水浸泡、略微胀起的黄芪种子与细小的白朮种子,分別、均匀地撒播入不同的沟垄之中。 黄芪种子覆土稍厚,以利保湿;白朮种子则覆土极浅,只需稍稍盖住即可。他的动作嫻熟流畅,显然是常年农作积累的经验。 在最边缘的当归与甘草种植区,他同样全程採用种子直播。 当归种子喜光且细小,他採用精细撒播的方式,將种子与少量细沙混合,然后极其均匀地撒在平整好的湿润畦面上,不再覆土,仅以手掌引动一丝水汽轻轻拂过,使种子与土表紧密接触。 而甘草种子皮厚坚硬,他在播种前已用粗砂仔细摩擦过以损伤种皮,隨后开浅沟条播,播下后覆以薄土,轻轻镇压。 当最后一粒种子安然入土,张守仁缓缓直起身,意识体传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 连续精细地操控播种,对心神和气血的消耗远超单纯的翻地。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但看著这片已然播下所有希望的药田,心中充盈的满足与期待冲淡了身体的倦怠。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早晨要练习五行桩功,晚上要进入血脉珠中查看药材的发芽和生长情况,但主要的精力还得放在那二十亩农田上——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秋收了,那可是全家接下来一年的口粮和主要收入来源。 药田的管理,是一场持久且需极度精心的战役。 灌溉是最每天的功课。血脉珠空间內並无自然水源。 还好张守仁已经將剩余的土地开闢成一个蓄水池用於灌溉。 水量需精確控制:血参、当归喜润怕涝,需保持土壤湿润即可;黄芪、甘草耐旱,需见干见湿;铁骨草、黄精、白朮则需水分充足。 他根据每种药材的特性,制定了详细的灌溉计划。 施肥也不可或缺。 除基肥外,还需定期追肥。 他利用日常饮食產生的些许药渣、穀皮,混合草木灰,在外界製成简单的有机肥,带入空间腐熟后使用。 这些肥料虽然简单,但配合著肥沃土地的独特性质,应当能够满足药材生长的基本需求。 作为一个普通农民,他深知脚踏实地的重要性。 血脉珠中的药田是未来的希望,但眼前的农田才是当下的生计。 他必须平衡好这两者,既不能好高騖远,也不能放弃希望。 每日清晨,他依旧准时出现在自家农田里,细心照料著即將成熟的庄稼;每个深夜,他又进入血脉珠內辛勤劳作,呵护著那些刚刚播下的药材种子。 这一亩药田,不仅孕育著药材,更孕育著他突破武道桎梏、守护家人的梦想。 道阻且长,行则將至。 张守仁知道,他的耕耘,才刚刚开始。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相信,只要脚踏实地,持之以恆,终有一天,这片灵田將会回报他以丰硕的果实。 第8章 秋收 元丰二十一年,九月十五,霜降已过,秋意正浓。 张家小院內,张守仁身形沉稳,正缓缓收势。 他口中呼出一道凝而不散的白气,如箭般射出尺许方才消散,周身气血澎湃,皮肤下隱隱透出一层温润的赤色,旋即隱没。 这一个月来,那耗费巨资购回的药材熬製成的淬血散的果然没有白费。 每日修炼后服用一碗那苦涩却药力磅礴的汤药,总能將因练功而近乎枯竭的气血重新填补盈满,甚至更胜往昔。 如此日夜不輟地锤链、补充、再锤链,直至前几日清晨,他终於感到体內某道关隘豁然洞开,周身气血浑然一体,力量暴涨,五感也敏锐了许多。 粗略估算,双臂气力恐已增百斤有余。 只是,足足一个月才突破到这入门的第一层,达到气血一层,张守仁心下暗忖,自己的修炼资质,恐怕正如所料,仅是平平无奇。 若非有那淬血散强力支撑,只怕耗时更久,甚至可能伤及根本。 念及此处,他对血脉珠中的药田,更是多了几分急切与期待。 武道之途,財侣法地,这“財”字,当真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守仁,大哥二哥他们快到了,今天是秋收的第一天。” 妻子陈雅君的声音从屋內传来,清亮而利落。 张守仁闻声,彻底收敛了功法气息。 转头望去,只见陈雅君正抱著孩儿站在门廊下。 经过一个月的精心调养,鸡鸭鱼肉与药膳补汤未曾间断,她產后那点虚弱早已一扫而空,面色红润,眸光如水,身姿也恢復了往日的挺拔,甚至因初为人母,更添了几分温婉从容的气度。 她怀中那小小的婴孩,也肉眼可见地白胖了一圈,此刻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世界。 “好,我这就来。”张守仁应道,心中一片暖意。这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不多时,院门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熟悉的谈笑声。 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两家子,共计十口人,浩浩荡荡地到了。 秋收是农家一年中最紧要的大事,关乎未来一整年的嚼用与生计,自是全家老小齐上阵。 大哥张守正,年三十三,是典型的庄稼汉子,长年的田间劳作让他皮肤黝黑,身形精壮,眉宇间带著一家之长的沉稳与操劳。 大嫂黄晓兰,三十一岁,手脚麻利,性格爽朗,一进门就笑著去接陈雅君怀里的孩子,“快让我瞧瞧,哎呦,又胖乎了,真招人疼!” 他们身后跟著三个孩子:大儿子张道明,十三岁,已是半大小子,能顶半个劳力,神情间带著少年的靦腆与认真;大女儿张道怡,十一岁,乖巧文静, 已经能帮家里做不少活计;二儿子张道远,年方七岁,正是淘气的时候。 二哥张守信,年三十,性子比大哥活泛些,有时会去县城找些短工活计。 二嫂梅婷婷,二十七岁,性子温和,说话细声细气,一手针线活是村里出了名的好。 他们的三个孩子紧隨其后:大女儿张道寧,九岁,模样隨了母亲,很是秀气;大儿子张道弘,七岁,和堂弟张道远凑到一起,立刻就成了拆家组合;小女儿张道雅,才四岁,扎著两个小揪揪,怯生生地拽著母亲的衣角。 当年大哥张守正与二哥张守信成婚时,父亲张遵岳便为二人各自新建了宅院,每人分得二十亩良田、十亩山地,助其立户成家。 唯有幼子守仁继承了祖宅——虽略显陈旧,却占地宽广,毕竟当年两位姐姐未出阁时,这里曾住著七口之家。 如今虽已分家,但兄弟三人仍同住一村,宅院相距不过百米之遥。 更因父亲张遵岳曾行伍出身,自幼教导兄弟同心,使得张家子弟格外团结,至今仍保持著每逢大事必相扶持的家风。 大哥张守正作为老大,清了清嗓子,开始安排今日的活计:“守信、守仁、黄晓兰、梅婷婷,今日就辛苦你们和道明,隨我一同下田收割。六十亩水稻,任务不轻,咱们得抓点紧,趁著这几日天气好,赶紧收完入库才安心。” 他又看向陈雅君:“雅君弟妹,你刚生子,身子刚利索些,但也不宜过度劳累。今日就烦请你在家主持中馈,带著道怡、道寧她们几个女娃准备午饭和晚膳,再照看一下小的。饭菜务必做得扎实些,油水要足,大家干活才有力气。” 说著,他指了指早已备好在屋檐下的几条腊肉和刚从塘里捞起来的鲜鱼。 陈雅君微笑著点头应下:“放心吧,家里交给我。定让大伙儿吃得饱饱的。” 道怡和道寧两个小姑娘也懂事地站到她身边,表示会帮忙烧火摘菜。 安排妥当,男人们扛起磨得鋥亮的镰刀,女人们戴上遮阳的斗笠,孩子们则提著装水的陶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村外属於张守仁三兄弟家的六十亩水田走去。 金色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著农人快来收割这沉甸甸的喜悦。 张守仁家的田地位於村东头,紧邻著乌江的一条小支流,灌溉便利,算是上好的水田。 此刻,放眼望去,一片金黄,稻穗饱满,压弯了稻秆。 空气中瀰漫著稻穀特有的清香,混合著泥土的气息,这是辛勤劳作半年后,最令人心安的味道。 “开干吧!”大哥张守正一声吆喝,率先下了田,左手反揽过一束稻秆,右手镰刀寒光一闪,“唰”的一声脆响,一把稻穀便被利落地割下,整齐地放在身后。 张守仁、张守信和张道明也紧隨其后,分散开来,弯下腰,挥舞起镰刀。 一时间,田间只剩下镰刀割断稻秆的“唰唰”声,不绝於耳。 张守仁深吸一口气,撑腰立马,也开始了劳作。 他很快便惊喜地发现,突破到气血一层后,带来的不仅是力量的增加,更是耐力、体力以及身体协调性的全面提升。 手臂挥动镰刀的力量恰到好处,精准而省力;腰腹核心稳固,长时间弯腰亦不觉得十分酸痛;步伐在泥泞的田埂间移动,显得格外稳健轻盈。 他收割的速度,竟比经验最丰富的大哥还要快上几分,而且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疲態。不过一个时辰,他身后便堆起了一大片整齐的稻捆,进度遥遥领先。 大哥张守正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著三弟那惊人的效率和依旧平稳的气息,不禁嘖嘖称奇:“守仁,你这……最近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这气力、这耐力,可比以前强太多了!瞧你这干活的气势,我都快跟不上趟了。” 二哥张守信也投来惊讶的目光:“是啊,三弟,你这身子骨看著也结实了不少。看来弟妹这月子餐,连你也跟著补得不轻啊!”他这话带著善意的调侃。 张守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了笑,用早就想好的说辞解释道:“大哥二哥说笑了。可能是最近练著父亲留下的那套军体拳,又加上雅君生產,家里伙食好了些,確实感觉身子骨比以往强健了些许。” 他將原因归咎於“军体拳”和“伙食改善”,既解释了变化,又模糊了重点。 《五行蕴灵功》的存在,大哥二哥是不知道的。 毕竟,在普通人看来,真正的武道修炼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哦?看来爹留下的那套东西还真有点用。”大哥憨厚地笑了笑,不再多问,继续埋头干活。二哥也只是羡慕地看了两眼,便继续忙碌。 张守仁暗自鬆了口气,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保守秘密的决心。 怀璧其罪,在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前,血脉珠和功法的真相,绝不能泄露分毫。 日头渐渐升高,气温也热了起来。田间的劳作愈发辛苦,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衫。但看著一片片稻穀被放倒,变成一堆堆丰收的果实,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临近正午,侄女张道怡和张道寧提著大大的竹篮和水罐送饭来了。饭菜的香气飘来,顿时让人食慾大动。 眾人田边树荫下席地而坐。陈雅君果然没有食言,饭菜准备得极其丰盛:一大盆糙米饭管够,一海碗油汪汪的红烧肉烧乾豆角,一盆喷香的腊肉蒸咸鱼,一大碗嫩滑的葱鸡蛋羹,还有几样时令蔬菜,甚至还有一壶解暑的凉茶。 “辛苦了,快多吃点!”陈雅君笑著给每个人碗里夹肉。 干了一上午重活的男人们早已飢肠轆轆,纷纷大口扒饭,吃得格外香甜。 张守仁感受著食物转化为能量滋养著身体,心中对妻子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有了充足的食物和淬血散,下午的劳作乃至晚上的修炼,都有了保障。 饭后稍事休息,眾人再次投入战斗。 下午的日头更毒,但收穫的喜悦冲淡了疲惫。 张守仁依旧保持著高效,甚至主动分担了一些兄嫂的工作。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绚丽的橘红色时,六十亩水稻田已然六分之一被收割完毕,一捆捆金黄的稻穀整齐地堆放在田埂上,等待著打穀脱粒。 看著这丰收的景象,所有人都充满了成就感。 大哥张守正抹了把汗,笑道:“今年三弟你这田伺候得真好,穗大粒满,是个丰年!看来爹娘在天之灵,也保佑著咱们老张家呢。” 张守仁望著这片承载著一家人希望的土地,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若非父亲留下的些许家底和这六十亩田產,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己能踏上修炼之途。这些田地,是根基,是保障。 返回家中,晚膳同样丰盛。 劳累了一天的眾人围坐一堂,气氛热烈。孩子们早已饿得狼吞虎咽,大人们则喝著粗茶,聊著今年的收成和明日的安排。 送走了兄嫂一家,院子里恢復了寧静。张守仁帮著陈雅君收拾妥当,將孩儿哄睡后,却並未立刻休息。 秋收虽忙,修炼却不可一日懈怠。 第9章 烦恼 最后一担金灿灿的稻穀被稳妥地倒入粮囤,发出沉闷而悦耳的沙沙声。 张守仁直起有些酸胀的腰背,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持续了半个月的秋收大战,总算是彻底落下了帷幕。 打穀场上的喧囂已然平息,只剩下秋日高远的天空下,几缕轻烟般的云絮和空气中瀰漫的、浓郁得化不开的稻穀清香与阳光味道。 打穀、脱粒、扬尘、晾晒……这一连串繁重琐碎却又充满希望的活计,在他与两位兄长家齐心协力之下,总算高效地完成了。 望著仓库里那堆叠得如同小山般、几乎要顶到房梁的粮垛,张守仁的心中,久违地涌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不仅是汗水凝结的成果,更是未来一年一家人生计的根基。 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农耕水平远逊於他记忆深处那个名为“地球”的故乡。 在此地,即便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一户寻常人家,侍弄一亩上好的水田,若能收穫六百斤稻穀,便足以称得上是丰收,足以让左邻右舍投来羡慕的目光。 张守仁,这个躯壳里承载著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或许是潜意识里带来的那些关於精耕细作的模糊概念发挥了作用——比如对秧苗间距更为合理的把控,对田间排水灌溉更为精准的时机拿捏,甚至只是对土地更深一层的敬畏与理解——使得他名下的二十亩水田展现出了惊人的潜力。 平均亩產达到了近七百二十斤,比村里其他人家足足高出了近二成! 二十亩良田,总计收穫了一万四千四百斤饱满的稻穀。 这个数字,像一束强光,照亮了仓库,也暂时驱散了他心底时常縈绕的阴霾。 然而,丰收带来的短暂欢愉,总是如同秋露般迅速被现实的灼热所蒸发。 大夏王朝立国已久,官僚体系冗杂,边患不时发生,这田赋自然也轻省不了。 朝廷明文规定,良田每亩每年需缴纳赋税银二两,山地则每亩一两。 张守仁名下继承的產业,正是二十亩水田和十亩山地。 如此算来,每年固定需上缴的税银便是整整五十两。 这绝非一个小数目,足以压得许多寻常农户喘不过气。 这一日,是村里集中缴纳秋税的日子。张守仁揣著早已备好的足额银票,来到了村长黄德林家。 黄家院落是村里最气派的,青砖黛瓦,显露出与其他泥坯草顶房屋不同的气象。 村长黄德林,年约六旬,鬚髮皆白,脸上总是掛著看似和蔼的笑容,作为村里大族黄氏的族长,他在黄梅村有著说一不二的威望。 村里私下流传著他年轻时的一些铁血手腕的事跡,使得这份和蔼之下,总让人感觉潜藏著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威严。 此刻,他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来完税的户主,人声嘈杂,空气中混杂著汗味、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 轮到张守仁,他平静地取出那张五十两银票递上。 周围顿时静了几分,许多乡亲目光聚焦在那小纸片上,眼中流露出难掩的复杂情绪,有羡慕,有惊嘆,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能如此乾脆交出五十两巨税,本身已无声宣告了今年收成的丰厚与家底的殷实。 端坐太师椅上的黄德林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眼,仔细验过银票真偽,用狼毫小笔在厚帐簿上找到张守仁的名字,郑重一勾。他抬脸笑道:“守仁小子,这年景,看来你家是独一份红火啊。不错,真不错,没给你爹丟脸。” 张守仁微微躬身,语气谦逊而得体:“全赖祖宗庇佑,加上今年天公作美,风调雨顺,才能有此收穫。小子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 他深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在这宗族观念深重的乡村,低调才是长久之道。 缴纳赋税,只是第一步。 將一年的收成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银钱,才是接下来关乎生存与发展的关键。 几日之后,县城里“丰泰粮行”的伙计,按照往年惯例,赶著几辆空荡荡的马车来到了黄梅村。 粮价几乎是公开透明的,一两银子兑换二百斤稻穀,这是多年形成的行情,鲜有波动。 张守仁家中那一万四千四百斤稻穀,並不能全部换成银钱。 他仔细盘算过后,决定先留下一千四百斤作为一家三口未来一年的口粮,以及预防不时之需的储备。 这个留存量远远超过了实际消耗,源於他灵魂深处那种对粮食近乎本能的危机感。 在这个生產力低下、抵御风险能力极弱的时代,多存一口粮,或许就能在灾荒年月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最终,可用於出售的稻穀为一万三千斤,按照市价,正好可以兑换六十五两雪银。 这六十五两,仅仅是上半年水稻一季的收入。 下半年,这片土地上还將种上耐寒的冬小麦。 根据往年的经验,小麦的產量与稻穀大抵相仿,但小麦的价格是水稻的八成,扣除来年需要预留的种子,最终售出所得,预计也在五十二两上下。 如此计算,一年下来,这二十亩良田带来的毛收入便是一百一十七两。再减去每年雷打不动的五十两田赋,良田带来的净收益,约为六十七两白银。 此外,那十亩看似贫瘠的山地,也並非全无產出。张守仁並和大多数村民那样种植了多种生长周期不同的树木。 平日里,组织家人有计划地砍伐成材的木料,出售给村里的木匠或是县城的家具行;同时,也將那些枝椏荆棘劈砍成整齐的柴火,定期送往县里的饭馆、澡堂等需要大量燃料的场所。 一年下来,只要勤加管理,这十亩山地也能带来二十两银子左右的进项,细水长流,不容小覷。 张守仁自己,在农閒时节,也会凭藉著一把子力气和还算灵光的头脑,接一些杂活。夫妻二人这般辛勤操持,一年下来,额外也能有些许银两进帐。 如此匯总各项:良田净收六十七两,山地產出二十两,夫妻杂项,总毛收达一百两左右。 然有进必有出。维持一家运转,开销同样如流水。三口吃穿用度,虽力求节俭,但油盐酱醋、布匹皆刚需;乡村难免的人情往来、红白喜事,俱是不小开支;幼子张道睿未来开销,尤若打算让他读书习武,费用必越来越大;田地维护,如渠淤清埂加固;农具损耗、耕牛饲养……林林总总,年即便精打细算,也需至少三十两方能支撑。 如此粗算,若不虑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张守仁一家年辛苦到头,最终能积攒盈余约七十两左右。 七十两银子!这对於黄梅村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而言,无疑是一笔令人艷羡的巨额积蓄。 这意味著可以翻新房屋,可以购置更多的田產,可以让家人过上更为富足安稳的生活,甚至能为后代铺就一条或许能改变命运的道路。 几年积累下来,成为村中富户並非不可能。 可是,这一切基於寻常生活的精打细算,在“练武”这两个沉重如山的字眼面前,瞬间变得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张守仁独自坐在堂屋的方桌前,窗外是秋虫最后的鸣唱。 桌上,静静地躺著那张刚刚由粮行伙计交付的、犹带著体温的六十五两银票,还有一个小木匣,里面是家中歷年来省吃俭用存下的四百一十两散碎银两。 秋收卖粮的六十五两,加上原有积蓄四百一十两,再减去刚刚缴纳的五十两田赋,他此刻能动用的全部家当,是四百二十五两白银。 这个数字,若在往日,足以让他感到安心。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凉的银票边缘。 “淬血散”,这是他目前修炼武道的基础,是补充气血的必需之物。 一份完整的淬血散药材,经过精心熬製,大概能够支撑他使用三个月,也就是九十天。一年四季,便需要足足四份。 而这一份药材的高达一百二十两银子左右!一年下来,仅仅是维持最基本的修炼,就需要耗费四百八十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他根据当前气血一层境界估算的消耗。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隨著近日来修炼的深入,体內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血之力对药力的渴求正在与日俱增。 可以预见,越往后修炼,境界越高深,身体对药力的需求和吸收能力必然成倍增长。到那时,恐怕对药材的年份、品质都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所需的费只会如同无底洞般深不见底,绝无减少的可能。 “財侣法地,財字当头……古人诚不欺我。”张守仁低声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奈。 手中这四百二十五银子,看似不少,是许多农户十年都未必能攒下的財富,却竟然连购买一年所需的修炼药材都还差著五十五两! 这还不考虑日常家用和其他意外开销。练武,简直就是一场以金山银海为燃料的焚烧之旅。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性格。 短暂的沮丧之后,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投向了意识深处那神秘的存在——血脉珠。 血脉珠中的药田,或许才是他在这绝境中唯一的破局之路。 药田中那些长势喜人药材,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如何將这些药材合理地使用,甚至转化为急需的银钱,而不引起他人的怀疑和覬覦,需要一个完美的藉口。 瞬间,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山地! 那十亩原本用来种植树木的山地!村里早年也曾有人尝试在山地上种植药材,但都因为种子发芽率极低、幼苗难以成活而血本无归,最终大家才纷纷改种了更容易成活的树木。 而我有血脉珠空间,可以利用空间內那奇异土壤和环境,先將药材种子培育成健壮的幼苗。 经过一个多月的观察,他惊喜地发现,在空间內,种子的发芽率高达八成以上,且幼苗生命力旺盛。 届时,再將这批幼苗移植到清理出来的山地上,对外便可宣称是找到了提高山地药材种植成活率的特殊方法。 这样,不仅解决了药材来源的合理性问题,更能將山地的价值最大化,变废为宝。 冬小麦播种完成后,到明年春耕前,会有一段相对的农閒期,村民们通常会进山伐木,储备柴火或出售木材。 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时机,將自己那十亩山地上的树木有计划地砍伐清理出来,为来年开春大规模移植药材幼苗做好准备。 思路逐渐清晰,一股久违的热流开始在胸中涌动。 冬小麦播种完成后,正是儿子张道睿的百日宴,这是个喜庆的日子,也是家族团聚的时刻。 等宴席结束后,得找个机会留下大哥和二哥,好好商议一下这件事。 第10章 百日宴 清晨,大哥守正与二哥守信两家人,陆续扛著桌椅板凳走进院子。 今日是张守仁儿子张道睿的百日宴,作为至亲,他们一早就来帮忙张罗。 “三弟,桌椅放哪儿?”张守正声如洪钟。他是个典型的庄稼汉子,身材敦实,脸上总带著憨厚的笑。 张守信则更显精干,已利落地开始摆放桌椅。 张守仁赶忙上前接过一张八仙桌,指挥安放。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在这时代,血缘確是最坚实的依靠。 他前段日子刚突破至气血二层,气血较前浑厚,体力也明显增强,搬抬重物更显轻鬆。 只是心中暗忖:突破一层用了一月,二层却耗了一个半月,所用“淬血散”也多了近半。 修炼越往后越难,资源消耗也越大。想到此,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前几日所熬淬血散已用尽,趁这次进城採买百日宴物品,他咬牙又购回一份药材,去不少银钱,压力再次袭来。 正忙碌间,村中大厨黄晓明扛著锅具走进院子。 他是大嫂黄晓兰的亲哥,年近四十,面色红润,身材微胖,一看便是掌勺人。 他子承父业,成为村中红白喜事的掌勺大厨,手艺虽不及县城师傅,在乡间宴席上却已绰绰有余。 “晓明哥,辛苦你了。”张守仁上前招呼。 “守仁,恭喜!道睿百日是大喜,我自然得来露一手。” 黄晓明爽朗笑道,隨即熟练地指挥帮手搭建灶台,处理鸡鸭鱼肉和蔬菜。院里烟火气升腾,满是喜庆的忙碌。 近九时,宾客陆续登门。 最先到的,是大伯张遵山一家。 张遵山是张守仁父亲张遵岳的亲兄,年近七旬,头髮全白,脸上刻满岁月沟壑,背已佝僂,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 身后跟著他独子、张守仁的堂哥张守和。 守和堂哥四十五岁,看上去比实际更苍老。 张家在爷爷那代乃至更早,家境极贫,仅有五亩地度日。 直到张守仁父亲张遵岳年少被迫从军,在战场立下军功,家族命运方得转变。 张遵岳退伍归来时,爷爷奶奶已过世,老家田產由一直奉养父母的长兄张遵山继承。 张遵岳未爭家產,而是用军功赏赐换得六十亩良田和三十亩山地,又以餉银盖起带院仓的五间大瓦房,在村中堪称气派。 后张守仁的大哥、二哥成家,张遵岳又分別为他们各建三间带院仓的房屋,老宅则由幼子张守仁继承。 张遵岳始终感念兄长尽孝之恩,不仅让出老宅田產,平日也常接济困窘的大伯一家。 父亲临终前嘱咐三兄弟儘量帮助大伯一家,他们未曾忘记,故与大伯家关係一直很好。 张遵山望著忙碌的三兄弟,尤其精神焕发的张守仁,眼中流露出欣慰。 他走到张守仁面前,声音沙哑:“守仁啊,恭喜。你爹……若知你也有了后人,延续香火,在九泉下不知该多高兴。” 张守仁忙放下活计,恭敬扶住老人:“大伯,您快里边请。天热,注意身体。” 望著大伯苍老的面容,他心中感慨:若非父亲当年从军,自家如今恐怕也如大伯家般在贫困中挣扎,甚至未必有我。 张遵山依次拍了拍张守仁三兄弟的肩膀,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好啊,好啊!我们老张家,你们这一脉是兴旺起来了。我是不中用了,你守和堂哥……唉,以后还得指望你们兄弟多帮衬点。” 张守和也上前,有些拘谨地向张守仁道喜。 张守和已是做父亲的人了,他的大儿子年纪比张守仁还大,但家境的贫寒使得他在堂弟面前总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张守仁客气地回应著,將他们迎入院內,安排到主桌旁的位置坐下,吩咐妻子陈氏端上茶水。 紧接著到来的是大姐张守静一家。 大姐夫谷正军家住五里外的小谷村,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家境普通。 大姐张守静一手牵著六岁的儿子谷浩然,一手抱著三岁的女儿谷嫣然,笑著走进院子。 “舅舅!舅妈!”小浩然看到张守仁和陈氏,兴奋地跑过来。 “哎哟,浩然来啦!长高了不少嘛!”张守仁弯腰摸了摸外甥的头,心情愉悦。 陈氏也笑著迎上前,从大姐手中接过小嫣然:“嫣然也来了,真乖。大姐,姐夫,一路辛苦,快坐下歇歇。” 张守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是一对做工精致的银手鐲,她小心翼翼地给襁褓中的张道睿戴上,眼里满是疼爱:“给我们小道睿的百日礼,戴著保平安。” 隨后,岳父一家也到了。 岳父陈家渊是个童生,虽未进一步考取功名,但身上自有一股书卷气。 他出身小地主家庭,分家时得了八十亩良田,家底还算殷实。 今年四十三岁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些。 岳母苗翠兰穿著得体,面容和善。 小舅子陈雅泽今年十六岁,还是个半大少年,眼神灵动,对姐夫家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爹,娘,雅泽,你们来了。”张守仁和陈氏连忙上前迎接。 陈家渊微笑著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布置,显得颇为满意。 苗翠兰则直接走到女儿身边,关切地问起外孙的情况。 陈家渊也拿出一个礼盒,里面是一副小巧的银脚鐲,上面刻著吉祥图案:“给道睿的,愿他脚踏实地,平安长大。” 这份礼物显然比大姐送的更为贵重,也体现了岳家家境的不同。 此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將近两桌客人,人声鼎沸,笑语喧譁。 孩子们在桌椅间穿梭玩闹,女人们聚在一起聊著孩子和家务,男人们则谈论著今年的收成和村里的閒事。 大厨黄晓明那边锅铲碰撞,香气四溢,宴席的准备已接近尾声。 最后压轴到来的是二姐张守真一家。 二姐夫李长善家在县城,经营著茶叶生意,是个见多识广的小商人。 他身材高大,因为年轻时在武馆练过几年武,步履沉稳,气质与纯粹的农户或书生都不同。 二姐张守真穿著绸缎衣裳,显得雍容华贵。 他们带著两个儿子,四岁的李世绩和二岁的李世基,两个小子虎头虎脑,穿著崭新的衣服,好奇地打量著乡村的一切。 “二姐,二姐夫,你们可算到了,就等你们了!”张守仁笑著迎上去。 “县城过来路远,耽搁了一会儿。”李长善拱手笑道,声音洪亮,“三弟,恭喜恭喜!道睿百日,这是大喜事!” 张守真则径直走到弟妹陈氏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红色丝绒小盒,打开一看,竟是一把做工极为精细、缀著小红宝石的小金锁! 她亲手將金锁戴在张道睿的脖子上,顿时引来了周围亲友的一片惊嘆声。 这分量十足的金锁,无疑是在宣告二姐家的雄厚財力。 “谢谢二姐,二姐夫,这太贵重了!”陈氏有些不好意思。 “自家人,客气什么。愿我们道睿长命百岁,富贵吉祥。” 张守真笑著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 宾客到齐,吉时已到。 张守仁作为主人,站到院子中央,简单讲了几句感谢亲友光临的客气话。 隨后,大厨黄晓明一声吆喝,帮工们便开始將一道道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菜餚端上桌:整只的燉鸡、红烧鲤鱼、油光闪闪的扣肉、自家种的时令蔬菜、还有象徵团圆的大肉丸……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管够。 宴席正式开始,院子里顿时充满了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的热闹气氛。 张守仁和大哥二哥作为主家,不断向各桌亲友敬酒致谢。 张守仁特意来到大伯张遵山和堂哥张守和面前,郑重地敬了一杯酒,感谢他们前来。 他也依次向大姐夫、岳父、二姐夫敬酒,感谢他们的厚礼。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孩子们早已吃饱,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女人们收拾著碗筷,聊著私房话。男人们则继续喝酒聊天,话题从农事渐渐扩展开来。 岳父陈家渊捻著鬍鬚,对张守仁说:“守仁啊,听说你今年田里收成极好,亩產远超寻常,可见你是下了苦功,也是得了天时地利。往后有何打算?是继续深耕细作,还是另有谋划?” 这话引来了桌上其他人的注意,尤其是二姐夫李长善和大伯张遵山。 张守仁心中一动,觉得时机正好。 他放下酒杯,语气谦逊但清晰地说道:“多谢岳父关心。今年收成確实不错,全赖风调雨顺,加上些许改进的耕种法子。不过,单靠种粮,终究只能图个温饱。小婿一直在想,如何能让家里的光景更上一层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哥和二哥,继续说道:“我琢磨著,咱家那十亩山地,只是种些树木,砍柴卖钱,收益终究有限。我前些日子翻看一些杂书,又请教了些有经验的人,觉得或许可以尝试在山地上种些药材。” “种药材?”堂兄张守和率先惊讶地出声,“守仁,那可不是容易事!咱们村早年不是没人试过,种子贵,苗难活,十有八九都亏了本,后来大家才都改种了树。”大伯张遵山也露出担忧的神色。 李长善则若有所思:“药材?这倒是条路子。县城里几家大药铺,常年收购药材,价格確实不菲。只是,这技术门槛不低啊。” 张守仁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解释:“守和哥说得是,寻常法子確实难成。但我琢磨出一种先集中育苗,再挑选壮苗移栽的法子,或许能大大提高成活率。我打算先小规模试种一下。就算不成,损失也有限;若是成了,那山地的產出可就大不一样了。” 大哥张守正插话道:“三弟既然有想法,肯定是有几分把握的。需要咱兄弟出力气的时候,你儘管开口!” 二哥张守信也点头表示支持。 张守仁心中感激,接著话头说:“正想跟大哥二哥商量。到明年春耕前,有一段农閒。我想趁著那时,把我那十亩山地上的树,有计划地砍伐清理出来。一来,砍下的木材能卖些钱;二来,正好腾出地来,为明年开春试种药材做准备。到时候,恐怕真要辛苦大哥二哥帮忙了。” 张守正一拍胸脯:“这有啥辛苦的!砍树伐木,咱们在行!到时候你规划好,咱们一起干!” 张守信也说:“对,自家兄弟,不说两家话。” 岳父陈家渊讚许地点点头:“守仁有想法,守正守信有力气,兄弟同心,这是好事。若是药材种植真能成功,不失为一条稳妥的增收之道。” 二姐夫李长善也表示,若真种出品质好的药材,他在县城可以帮忙打听销路。 这场家庭聚会,在张道睿百日宴的喜庆氛围中,悄然成为了张守仁未来计划的一次重要通气会和动员会。 他巧妙地藉助这个机会,將自己打算开发山地的想法透露给了最核心的家族成员,並初步获得了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尤其是两位兄长的劳力承诺,这为他下一步的行动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宴席持续到午后,宾客们才尽欢而散。 送走了所有亲友,院子里只剩下张守仁一家和帮忙收拾残局的大哥二哥家人。 望著渐渐安静下来的院落,虽然疲惫,但张守仁心中却充满了新的希望。 第11章 根基 隨著百日宴的欢闹声渐渐散去,张家小院恢復了往日的寧静,但张守仁计划在山地种植药材的消息,却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黄梅村的每个角落。 村头巷尾,田间地头,这成了农閒时节村民们最热衷谈论的新鲜事。 反应自然是五八门。 一些与张家交好、或者平日里得过张家帮助的村民,多是羡慕和佩服的语气:“守仁这小子,有闯劲!读了几年书就是不一样,脑子活络,敢想敢干。” “是啊,张家兄弟齐心,说不定真能成事,到时候咱村说不定也能跟著沾点光。” 但更多的则是质疑和嘲讽,尤其是在那些安於现状、看不得別人“折腾”的人中间 。“嘿,刚过了几天宽裕日子,就不知道姓啥了?山地要是能种出金贵的药材,那黄家、梅家几百年的积累不成笑话了?” “就是,老老实实种粮砍柴多稳当,非要去碰那娇贵玩意儿,我看哪,他那点家底,经不起这么糟蹋,早晚有他哭的时候!” 言语间,充满了等著看笑话的意味。 这种心態背后,混杂著对未知风险的恐惧、对张家近年来家道渐兴的微妙嫉妒,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对传统耕作方式的路径依赖。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村里两大户——黄家和梅家的掌权人耳中。 黄梅村顾名思义,黄、梅两姓是根基最深的大族。 黄家现任族长黄德林,年约六旬,身形精瘦,目光锐利,是个厉害角色,家中不仅田產眾多,更有子弟在县衙当差,在村里势力最大。 他们家族拥有三十亩精心培育的药田,是家族重要的財源之一。 梅家族长梅文镜,年纪稍长,约莫六十,举止更显沉稳,颇有儒雅之气,梅家以诗书传家,也曾出过秀才,拥有二十亩药田。 这两家的药田,都是祖上歷经数代人,耗费无数心血、金钱,不断改良土壤、摸索经验,才一点点开闢、巩固下来的,堪称两家的命根子之一。 初闻张守仁这个“异想天开”的计划,黄德林在自家中堂啜著茶,对心腹管家嗤笑道:“张家那小子,怕是脑子糊涂了。药材是那么好种的?没有几代人的积累,没有专门的肥药秘方,光靠一股蛮劲,简直是痴人说梦。他那十亩山地,贫瘠得很,能长出像样的树木就不错了,还想种药?等著看他赔光家底吧。” 梅文镜在自家庭院里修剪木,听到族人匯报后,只是微微摇头,淡淡评价了一句:“少年人锐气可嘉,然行事未免操切。药草一道,水深著呢。”语气中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淡然和不以为然。 然而,当更详细的消息传来,说张守仁並非完全蛮干,似乎还琢磨了什么“育苗移栽”的新法子,並且已经动员兄弟开始清理山地时,两位族长的心思都微微动了一下。 黄德林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著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哦?还懂得先育苗?看来不全是胡来。”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神已然不同,似乎在权衡著什么利弊。 梅文镜也停下了修剪的动作,望著远处黄梅山的轮廓,若有所思:“张遵岳是个能人,他这儿子,看来也非池中之物。若他真能另闢蹊径,打破药田传承的壁垒,这黄梅村的格局……或许会有趣起来。” 他想到的是更长远的影响,以及梅家是否能从中找到新的机会。 无论外界如何议论纷纷,张守仁已然坚定了决心。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就带著斧头、锯子等伐木工具,准时来到了张守仁家门前。 让张守仁既意外又感动的是,堂哥张守和竟然也带著他的大儿子、年纪二十五岁却已十分壮实的张道勛一起来了。 张守和搓著粗糙的手,有些拘谨但诚恳地对张守仁说:“守仁,昨天听你说了那个药材的计划,我觉得是条好路子。反正最近地里活也不忙,我和道勛过来搭把手,多个人多份力量。” 张道勛也憨厚地笑著喊了声“三叔”。 张守仁心中暖流涌动,知道这是大伯一家在用实际行动表达支持。 他连忙將堂兄和侄子让进屋里,陈氏早已备好了热粥和乾粮。 张守仁郑重道谢:“守和哥,道勛,真是太感谢了!有你们帮忙,这活计肯定能干得更快更好!” 匆匆吃过早饭,五人便扛著工具,迎著冬日清晨凛冽却清新的空气,向著属於张守仁的那十亩山地进发,正式开始了艰难的伐木工程。 山地崎嶇,树木丛生。 虽然不是什么参天古木,但多年生长的杂树盘根错节,砍伐起来绝非易事。 张守正和张守信是干农活的好手,力气大,经验足,负责砍伐那些较粗的树木;张守和与张勤勛则负责清理灌木、枝椏,並將砍倒的树木进行初步修整;张守仁体力虽因修炼增强不少,但伐木技巧不如兄长,便主要负责搬运的活。 山林间迴荡著斧斤砍入木头的“咚咚”声、拉锯的“嗤嗤”声,以及男人们偶尔的號子声和交谈声。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衣衫,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季,他们也干得头顶冒汗。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成厚茧。 吃饭就在山上解决,带来的乾粮就著山泉水,简单却吃得香甜。 五人同心协力,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原本预计需要更长时间的伐木工作,在前前后后忙碌了十天之后,竟然就將十亩山地上的树木全部砍伐清理完毕。 望著眼前变得空旷起来的山坡,虽然满地树桩和残枝显得有些狼藉,但每个人都充满了成就感。 接下来便是处理这些木材。张家兄弟人缘不错,张守仁又提前联繫了相熟的木材商人。经过一番討价还价,这十亩地所出的木材,最终卖得了一百零五两银子。 这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足以支撑后续计划的大部分开销,也让张守仁的压力减轻了不少,更让参与劳动的眾人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回报,干劲更足了。 伐木之后是更细致的土地整理。 他们又了十二天的时间,用镐头、铁锹仔细地清除地里的树根、石块,將土地深翻、平整。 按照张守仁的规划,十亩山地中,九亩相对平整、向阳的土地將被开闢出来,作为未来试种药材的“试验田”。 而剩下的一亩地,位置靠近山脚一处有细小渗水的地方,他计划用来搭建一间看守的房屋和挖掘一个蓄水池。 张守仁深知,药材生长需要精心照料,尤其初期,必须有人日夜看守,以防野兽破坏或他人窥伺。 同时,灌溉用水也是关键,山地取水不便,修建蓄水池雨季蓄水、旱时灌溉,是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 说干就干,五人稍作休整,便投入了新一轮的劳作。 挖池子是个重体力活,尤其是要挖一个足够大的蓄水池。 他们划定了一个长宽各二十米的区域,一锹一镐地开始挖掘。 泥土混合著碎石,异常坚硬,进展缓慢。但没有人抱怨,大家心里都憋著一股劲,要在新年前把这基础打好。 搭建房屋相对容易些,利用砍伐木材时特意留下的较为笔直、粗细均匀的木料,以及之前盖房剩余的一些砖瓦。 张守正和张守信是盖房的好手,张守和父子打下手,张守仁则负责设计和完善细节。 先是立起屋架,然后砌墙、上樑、铺瓦。 一间约七十平方的木结构主屋,一间三十平方的厨房,很快就有了雏形。 接著,他们又用砍下的粗树枝和荆棘,沿著房屋围出了一个约五十平方的院子,算是初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功能齐全的山间据点。 就这样,又忙碌了整整十天,在新年脚步临近的前两天,这片山地上终於呈现出了全新的面貌:一个四百平方见方的蓄水池已经挖出了雏形,虽然还需要进一步夯实和修整池壁,但已能初见规模;池边,一座崭新的木屋连同厨房和院落静静佇立,虽然简陋,却充满了生机。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山下的村庄和远处的田野,视野开阔,让人心旷神怡。 当夕阳的余暉洒在这片刚刚被汗水浇灌过的土地上时,张守仁和四位帮手站在院中,望著他们的劳动成果,脸上都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这大半个月的辛苦,终於换来了这坚实的第一步。 家中,妻子陈雅君和大嫂、二嫂也没閒著,她们早已开始张罗年货。 今年因为卖木材得了一笔钱,加上张守仁计划开展新事业带来的希望,家里的年货准备得格外丰盛。 杀年猪、做豆腐、蒸年糕、炸丸子……院子里飘满了诱人的食物香气,年味一天比一天浓。 晚上,张守仁特意请了大伯张遵山和堂兄张守和一家过来吃饭,既是感谢他们这些日子的帮助,也是提前吃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男人们喝著自酿的米酒,谈论著山地的变化和未来的打算,气氛热烈而融洽。 张遵山看著精神焕发的侄子和孙子,听著他们描绘的蓝图,脸上一直带著欣慰的笑容,连声说“好”。 饭后,张守仁让陈氏称了二百斤上好的稻穀,硬是让堂哥张守和带回去。 他知道,直接给银子,以堂兄的性格定然不肯接受,但送上些实实在在的粮食,既是表达谢意,也能切实帮助大伯一家改善一下生活,他们便不好推辞了。 张守和推辞了几下,见张守仁態度坚决,又见老父亲微微点头,这才感激地收下,带著儿子扛著稻穀回去了。 送走大伯一家,夜色已深。 张守仁站在自家院中,望著远处黑暗中隱约可见的黄梅山轮廓,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山地已经清理出来,基础也已打下,接下来,就是如何將脑海中那个关於药材种植的计划,一步步变为现实了。 第12章 打探行情 元丰二十一年,正月十六日。 年节的喜庆气息如同褪色的桃符,仍在黄梅村的屋檐巷角流连,空气中依稀可辨爆竹燃尽后的硝石味与冬日炊烟特有的暖香。 然而,对於张守仁而言,生活的轴心已稳稳回归正轨。 过去半月余的光阴,是他穿越以来难得的寧静与充实。 每日清晨,东方既白,他必於院中凝神站桩。 五行桩功如今演练起来,已非初时的滯涩艰难。 起手式展开,身形如岳峙渊渟,呼吸渐次绵长。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完成一次完整的桩功循环,气血便浑厚一分,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仿佛浸泡在温水中,通体舒泰。 午后时光,或陪伴在妻子陈雅君身侧,逗弄襁褓中日益白胖的孩儿,享受为人夫、为人父的平淡温馨;或是乾脆什么也不做,於檐下静坐,让身心彻底放鬆,弥补年前为清理那九亩山地所耗费的巨大心力。 而真正属於他一人,关乎未来道途的秘密,则深藏於夜幕之下。 待万籟俱寂,妻子孩儿安然入睡,他必会悄无声息地进入血脉珠空间。 如今的珠內天地,早已不是最初那般混沌朦朧。 脚下的土壤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赭褐色,触手温润,仿佛蕴含著无穷的生机。 这片方寸天地,如今已非初得时的混沌模样。 土壤中蕴含著难以言喻的生机,那些他精心移栽或播种下的药草,正焕发著远超外界同儕的勃勃生机。 嫩绿的芽尖破土而出,舒展的叶片饱含光泽,仿佛每一寸生长都在汲取著空间中独特的气息 张守仁像个最虔诚的农夫,小心翼翼地照料著这些希望之苗,鬆土、浇灌,仔细观察著它们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修为的提升,更是给了他坚实的底气。就在年后不久,他水到渠成地突破了《五行蕴灵功》气血境第三层。 自第二层至第三层,依循功法所述以及自身感悟,果然耗费了近两月光阴。 突破的剎那,体內气血如江河开闸,奔涌澎湃,周身气力隨之暴涨。他暗自估量,双臂之力,较之突破前,恐又增百斤有余。 如今虽依旧低调內敛,但行走坐臥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目光开闔,神光內蕴,寻常乡民见之,只会觉得这张家二郎愈发稳重可靠,却难窥其內在的蜕变。 这日清晨,张守仁如常完成桩功,一口绵长的浊气吐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清晰的白练,尺余方散。 他回到屋內,陈雅君已在灶间忙碌,粥香瀰漫。 “今日我去县城一趟。”张守仁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对妻子道。 陈雅君停下手中的活计,关切地问:“可是家中缺了什么?还是练武的药材不够了?” 她知晓丈夫修炼耗费巨大,心中常怀忧虑。 张守仁温和一笑,宽慰道:“莫担心,淬血散还有盈余。开春在即,那九亩山地总要规划起来。今日先去县城里几家药铺打听打听行情,心里好有个底。” 陈雅君闻言,眉头稍展,但仍叮嘱道:“打听便好,莫要轻易做决定,也莫要与人爭价。早去早回。” 她深知丈夫自有主张,且愈发稳重,便不再多言,只细心替他包好乾粮水囊。 “放心,我晓得轻重。” 张守仁接过行囊,又看了眼熟睡中的孩子,这才转身出门。 正月里的风仍带著寒意,但朝阳已升,洒下些许暖意。 通往县城的土路被车辙和脚印压实,张守仁坐在马车中,十二公里路,不到二个小时,横山县城那青灰色的城墙便映入眼帘。 缴纳了两文钱的入城税,他隨著人流涌入城中。 年节刚过,县城里依旧热闹。 商铺早已开张,伙计们卖力地吆喝著,售卖著各式年货残余或新上的货物。 张守仁无心流连,目光锐利地扫过街道两旁,很快便锁定了目標——一家门面宽敞、招牌上写著“济世堂”三个鎏金大字的药铺。 张守仁直接进入“济世堂”,掌柜的见到张守仁,放下算盘,起身拱手迎道:“客官光临,需要些什么药材?”毕竟来此药铺买过2次药了,掌柜对张守仁还是有点印象的。 张守仁还了一礼,神色从容,依著早已想好的说辞道:“掌柜的安好。在下想为家中一位年迈体虚的长辈,购置些滋补气血的药材,不知贵店可有上好的血参?” “血参?”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重新打量了张守仁一番。 血参价格不菲,非寻常人家能用得起。但他见张守仁语气诚恳,不似作偽,便引其至店內一侧相对安静的茶几旁坐下,吩咐伙计上茶,然后才道:“客官有孝心。血参確是补益气血的圣品,尤其对年老体衰、元气亏损者大有裨益。小店倒是备有一些存货。” 他稍作沉吟,继续道:“这血参,价格主要看药龄和品相。目前店中最好的,是几支五年药龄的,来自苍山深处,参体饱满,芦碗密布,鬚根清晰如龙鬚,作价一百二十两银子一支。若是三年药龄,品相上乘的,则需八十两。再次一些的,或有损伤,或药龄不足三年,也要五十两上下。” 报价时,他留意著张守仁的神色。 张守仁面色平静,心中却是波澜微起。这价格,比他上次匆忙间在古氏药坊购买的三年份血参还要高出不少,看来不同店铺、不同品相,差价確实巨大。 他微微頷首,表示了解,又道:“多谢掌柜告知。却不知,其他一些辅佐气血的药材,譬如铁骨草、牛黄、黄芪、当归之类,现今市价如何?” 掌柜见他对多种药材感兴趣,谈兴也上来了,捻著頜下几缕稀疏的鬍鬚,如数家珍:“铁骨草,强筋健骨之效显著,若是品质上乘、药效充足的,约莫六两五钱银子一斤。牛黄,清热解毒,兼能开窍,价格波动稍大,视成色而定,大抵在三两到四两银子一斤之间。黄芪、当归乃是补气血的基础药材,常用且量大,价格相对稳定。上好的黄芪,乾货,约六两八钱一斤;当归,头片,大概七两二钱一斤。若是寻常货色,价格会低上一两成。” 他顿了顿,接著道:“至於龙眼肉、大枣这类药食同源的,龙眼肉大约一两二钱一斤,大枣因品相不同,在一两五钱到二两五钱之间。甘草、黄精、白朮这些,甘草约三两五一斤,黄精、白朮品质好的,都在六两五钱左右浮动。” 掌柜的报价详细,显见业务嫻熟。 张守仁凝神静听,將这些价格一一刻印在脑海,並与自己之前的购买经歷相互印证。待掌柜说完,他话锋一转,问出了此行的核心目的:“掌柜的见识广博,令人佩服。在下另有一事请教,若是在下家中日后能自种出一些药材,不知贵店是否愿意回收?这回收的价钱,又是如何算法?” 掌柜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似乎对这类询问並不陌生。 他笑了笑,坦诚道:“客官是想涉足药植一道?回收自然是收的。我济世堂开门做生意,讲究货通有无,只要药材品质达標,来源清晰,我们都欢迎。至於价格嘛……” 他略一思索,“通常按本店当日零售价的七成到八折收取。具体须看药材的乾湿、成色、炮製是否得法,以及数量多寡。若是能量大且品质稳定,价格自然可以优渥些,甚至能签订长期契书。” 说到此处,掌柜的神色转为郑重,带著几分劝诫之意:“不过,客官,老夫多嘴一句,这药材种植,看似利润丰厚,实则门道极深,风险不小。不同的药材,对水土、光照、气候要求天差地別。更关键的是这『药龄』,与人寿不同,却直接决定药效价值。譬如血参,非三年以上不可入药,且对生长环境要求极为苛刻,等閒山地难以成活,即便成活,也往往药效不足。” “铁骨草则需特殊的土壤环境,寻常山地难以成活,但其药龄一年便可成熟採收。” 他呷了口茶,继续道:“反观黄芪、当归、甘草、黄精、白朮这类药材,虽单价比不上血参那般惊人,但胜在適应性强,对地力要求相对宽泛,通常一年生或多年生但一年即可採收部分,管理得当的话,风险可控,是许多初涉此道者的稳妥选择。尤其是甘草,价格虽平,但需求量大,极易脱手。” 掌柜的或许是见张守仁態度诚恳,又或许是閒来无事,竟又多透露了一些:“此外,江湖传闻,有些风水宝地,或是某些宗门世家掌握的『灵田』,地气充沛,蕴有灵韵,栽种其间的药材,生长周期大幅缩短,且药性更纯。比如寻常需三年的血参,在那些地方或许一年便能成药,价值倍增。只可惜,此等宝地,皆被牢牢掌控,寻常人难得一见啊。” 说罢,摇头唏嘘。 “特殊地区?灵田?” 张守仁心中剧震,宛如惊涛拍岸!掌柜这无意间的话语,却像一道闪电,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血脉珠內的空间,那异常肥沃的土壤、加速生长的奇异效果,不正是掌柜口中那等可遇不可求的“灵田”吗? 这个认知让他心跳加速,热血上涌,仿佛看到了无限可能。但与此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也从脊背升起。怀璧其罪!若这珠內空间的秘密泄露半分,恐怕立刻就会招致杀身之祸!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感激的神色:“原来如此,多谢掌柜的倾囊相授,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在下受益匪浅,定会谨慎考量。” 在济世堂盘桓了近半个时辰,张守仁获取了极为宝贵的信息。他起身告辞,掌柜的还客气地將他送至门口。 离开济世堂后,张守仁並未停歇。他深知兼听则明的道理,又先后走访了县城中另外两家规模不一、口碑尚可的药铺,一家是“百草轩”,另一家是“仁心药铺”。 在百草轩,他主要询问了黄芪、当归、甘草等常用药材的回收价,发现与济世堂相差无几,七五折到八五折之间,同样强调品质。 在仁心药铺,他则重点打听了血参、铁骨草等贵重药材的市场稀缺程度和价格稳定性,得到的反馈是需求稳定,但上等货源紧俏。 经过这几家药铺的走访,张守仁对成品药材的市场行情、收购標准有了立体而清晰的认知。各类药材的价格区间、供需情况、品质要求,已在他心中形成了一本明细帐。 打探清楚药材市场行情,张守仁下一步直奔源头——种子市场。 他找到几家较大的种子店铺,逐一询问。 张守仁直接向伙计询问了几种目標药材种子的价格。 果然,血参种子最为金贵,二两银子仅能购得五粒,而且据伙计介绍,一亩地精耕细作,最多也只能种植三百株,前期投入巨大,风险极高。铁骨草种子亦是价高且难以伺候。而他所重点考虑的黄芪、当归、黄精、白朮,种子价格则相对亲民,都是一两银子可购买一百粒种子,一亩地约需播种千粒左右。甘草种子最为实惠,一两银子可得二百粒,因其植株较小,一亩地可密植一千五百株。此外,他还顺带问了一下龙眼肉和大枣的树苗价格,均为五两银子一株。 心中默默盘算著这些数字,结合之前打探到的成品药材价格,张守仁对未来的种植计划有了更清晰的轮廓。他在县城里忙碌穿梭,直至日头渐渐偏西,才带著满腹的行情信息、价格对比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警觉,踏上了归途。 第13章 种植计划 回到黄梅村家中,已是炊烟裊裊时分。妻子陈雅君早已备好简单的晚饭,一碟咸菜,一碗糙米粥,虽简陋,却透著家的温暖。孩儿在里屋睡得正酣,偶尔发出几声模糊的囈语。 饭毕,收拾妥当,一盏昏黄的油灯被点燃,放在了屋內那张旧木桌上。豆大的火苗跳跃著,將夫妻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隨著光影微微晃动。 张守仁与陈雅君对坐,他將这一整日在县城中的所见所闻,毫无保留地、详细地告知了妻子。 从济世堂掌柜对各类药材价格、回收行情的如数家珍,到百草轩、仁心药铺的相互印证;从血参、铁骨草的天价与高风险,到黄芪、当归等常用药材的稳妥与可观收益;再到种子市场的价格明细,以及掌柜无意间透露的关於“灵田”的秘闻。 陈雅君听得十分认真,纤细的手指偶尔绞著衣角,显示出內心的不平静。 她不时发问確认:“那铁骨草果真需特殊土壤?我们那山地怕是种不活吧?”“黄芪、甘草,当真一年便可收成?回收价格能有七成以上?”张守仁皆一一耐心解答,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隨后,陈雅君拿出家里那本记录收支的简陋帐本,又取来一个小小的算盘。夫妻二人就著微弱的灯光,开始仔细核算。油灯偶尔爆开一个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显得屋內静謐而专注。 “血参利润虽厚,但种子昂贵至极,生长周期长达三年,且对种植地要求苛刻,风险太大。”张守仁冷静地分析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我们初次大规模种植,经验不足,山地条件也未经验证,不宜以此为主选,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那济世堂掌柜也说,等閒山地难以成活。” 陈雅君点头,秀眉微蹙,目光落在帐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夫君考虑得是。稳妥起见,还是选择那些容易成活、周期短的为好。我看黄芪、甘草、当归、黄精和白朮这几样,价格適中,一年便可收成,应是稳妥之选。甘草价格虽稍低,但种子便宜,產量又高,种上一些,即便其他药材行情偶有波动,也能保个底,分摊些风险。” 她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这前期投入,也不算小数目。” 张守仁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本上目前还算充盈的结余,心中已有决断:“娘子所言正合我意。如此,我们可將九亩山地做如下分配:黄芪、当归、黄精、白朮,这四种较为稳妥的药材,每种各种植两亩,合计便是八亩。剩下那一亩,便全部种植甘草。这样布局,即便其中一两种因天时或市场原因收成不佳、价格不理想,也有其他几种和甘草作为补充,不至於全军覆没,可谓均衡稳妥。” 陈雅君眼中露出讚许和安心的神色,紧绷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下来:“这般安排,思虑周详,甚好。” 她拿起笔,在帐本空白处细细计算起来,一边写一边念道:“黄芪、当归、黄精、白朮四种,各两亩。按夫君打听的,每亩需种子约千粒,一两银子可购百粒种子,那么一亩地种子钱便是十两银子。一种药材两亩地便是二十两,四种八亩地,合计种子钱是八十两银子。”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这个数字让她微微吸了口气。 张守仁见状,轻轻按住她的手,补充道:“莫急,还有甘草。甘草一亩,需种子一千五百粒,按市价一两银子可购二百粒,那么一亩地便是七两五钱银子。我们便按八两计算。如此,所有种子採购下来,共需八十八两银子。” 陈雅君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丈夫,目光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信任与支持:“拿出八十八两购置种子,虽有些冒险,但既是夫君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且这计划听起来確实稳妥,我便同意。”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只是,这种植之事,我们皆是头一遭,往后还需夫君多费心操持。” 张守仁伸出手,轻轻握住妻子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凉与微微的颤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责任感。 他温声道:“辛苦娘子了,家中用度全靠你精打细算。你放心,此种植之事,我必竭尽全力。开春后,我便將主要精力放在那九亩山地上,定不让这投入打了水漂。至於日后辛苦些,我年轻力壮,不怕。” 他顿了顿,继续道:“既然如此,我们便按此计划进行。明日我便去將定下的种子购回。早些备好,心里也踏实。” 不过,张守仁心中还有一个未曾对妻子言明的打算。 他计划私下再购买一株龙眼肉和一株大枣树苗,並非种在山地,而是准备移栽到血脉珠空间之內。 这两样虽主要是果品,但也具药性,龙眼肉安神补血,大枣补中益气,且它们本身结果后也能丰富空间產出,更可作为试验,观察木本植物在空间內的生长情况。 其实,若仅仅是为了获取药材种子,张守仁完全无需费这八十八两银子。只需再等待一个月左右,血脉珠內的第一批药材成熟后,他就能收穫大量品质极可能更优的种子。 但为了掩人耳目,避免引人怀疑——为何你家未曾见购买种子,却能突然开始大规模药材种植?这第一次的“公开”採购,是必不可少的一环,是给左邻右舍、乃至可能关注到此事的旁人一个合理解释。这笔看似“冤枉”的钱,必须,是为了更长远的安稳。 计议已定,夫妻二人心中都踏实了许多。未来的蓝图似乎就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变得清晰起来。陈雅君仔细地將预算数字记录在帐本上,吹乾墨跡,合上本子,仿佛也將一份沉甸甸的希望与期待,一同封存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张守仁依计划行事。他再次进城,熟门熟路地前往那种子店铺,按照预定方案,费八十八两雪银,购回了足量的黄芪、当归、黄精、白朮以及甘草种子。 沉甸甸的几大包种子被他小心运回,存放在家中特意清理出来的阴凉通风处。同时,他也悄悄买回了那两株看起来生命力颇为旺盛的龙眼肉和大枣树苗,暂时藏在院中角落。 是夜,月朗星稀,村中一片寂静,唯有偶尔几声犬吠远远传来。確认妻子孩儿都已熟睡后,张守仁悄无声息地起身,提著那两株用湿布包裹根系的树苗,心念一动,便进入了血脉珠空间。 珠內天地,一如既往地生机盎然。那些早已移栽进来的药草,长势愈发喜人,叶片肥厚,茎秆粗壮,散发著淡淡的药香。土壤依旧是那温润的赭褐色,仿佛蕴含著永不枯竭的滋养之力。 张守仁选了一处靠近边缘、不影响现有药草光照的空地,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树坑。空间內的土壤异常鬆软肥沃,几乎不需费力。 他將龙眼肉树苗首先放入坑中,扶正,然后將土壤回填,轻轻压实。接著又如法炮製,种下了大枣树苗。 完成移栽后,他退后两步,凝神观察。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两株原本因离土一段时间而稍显萎蔫的树苗,在接触到空间土壤的瞬间,仿佛久旱逢甘霖一般,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开来,恢復了鲜活的翠绿,甚至比刚买来时更显精神。枝梢顶端那嫩绿的芽点,也似乎膨胀了一丝。 “果然如此!”张守仁心中振奋。这血脉珠空间对植物的滋养效果,远超他的想像。不仅草本药材受益,连木本果树也能立刻焕发生机。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两株树苗在空间內,其生长速度必然远超外界,结果周期也將大大缩短。 隨后,他又巡视了一下那些药草。最早种下的几株,如今已是鬱鬱葱葱,看样子,距离成熟採收、结籽留种,確实只需再等上一个月左右的光景。 这个时间点,恰好能与外界山地的播种、生长周期错开,为他后续的计划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操作空间。 退出空间后,外界不过过去片刻。张守仁躺回床上,听著身旁妻子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寧静与充实。明面上的棋子已经布下,暗地里的根基也在悄然生长。 正月悄然流逝,二月春风送暖,吹绿了山野,也彻底消融了冬日的最后一丝寒意。大地復甦,泥土变得鬆软。张守仁开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那九亩山地的最后准备工作中。 他每日扛著锄头、铁锹等农具上山,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农夫,辛勤地劳作著。清理地里残留的枯草根茎,將较大的土块敲碎,进一步平整土地。 他將一些收集来的草木灰、腐熟的农家肥均匀地撒入地里,再用锄头浅浅地翻耕一遍,以期能稍微蕴养一下这略显贫瘠的山地地力。 这番辛勤劳作,自然也落在了村里人眼中。有好奇者询问,张守仁便按照想好的说辞,只道是打算种些寻常药材贴补家用。 眾人见他虽卖了树木,却並未如某些败家子般荒废,而是踏实肯干,倒也多了几分理解,甚至偶有善意的提醒。张守仁皆一一谢过,態度谦和。 他期待著三月播种时节的到来,期待著这片倾注了他心血的土地能在秋天给他带来丰厚的回报,更期待著那血脉珠內的秘密试验,能如同暗夜中的灯塔,为他照亮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迥异於常人的道路。 第14章 育种播种 三月伊始,春寒料峭,但阳光已带上些许暖意,正是育种的好时节。 张守仁站在那九亩经过精心整理的山地前,目光沉静。 他早已规划好,在山地东南角选了一块相对平坦、避风、日照又充足的区域,专门用作育种苗床。这片苗床土地被他反覆耙梳,弄得又细又平,仿佛一块巨大的褐色绒布。 关於育种地点,他並非没有过挣扎。最初,他確实动过心思,想直接在血脉珠那方神奇的灵田內进行育种。 那里环境绝佳,生机勃勃,想必育出的苗子会格外健壮。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风险太高!血脉珠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与任何可能引来探查的“异常”联繫起来。若他拿出的药材苗子个个健壮得不合常理,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在这看似平静的乡野,未必没有眼毒之人。稳妥起见,一切明面上的操作,都必须符合常理,经得起推敲。 不过,他也不是全无准备。一个折中而隱蔽的方案在他心中成形——他决定,使用血脉珠空间內的水来浇灌这片育种苗床。 前几天,他刚刚在血脉珠空间內完成了一次意义非凡的收穫。 当初种下的铁骨草、黄精、黄芪、白朮、当归和甘草,已然全部成熟! 从播种到收穫,外界时间流逝尚足半年,而在空间內,根据他的感知和作物生长状態判断,其完整的生长周期,恰好相当於外界的一年!这个发现让他心头巨震,同时也彻底印证了济世堂掌柜关於“特殊地区”、“灵田”的说法。 空间內的时间流速或者说作物生长速度,至少是外界的两倍! 而且,收穫的药材品质极高,植株壮硕,药香浓郁,无论是铁骨草坚韧如铁的茎秆,还是黄精饱满肥厚的根茎,亦或是黄芪、当归那远超寻常的品相,都绝非他在县城药铺里见过的普通货色可比。 他毫不怀疑,这些药材若拿去售卖,价格必定远超同类。 “半年……外界需一年的药材,空间內半年便可成熟。那么,需要三年才能入药的血参……” 张守仁的目光投向空间一角那二十株依旧在缓慢而坚定生长的血参幼苗,心中充满了期待,“按此推算,或许再有一年左右,便能见分晓了。” 此次空间收穫,铁骨草和黄精各得四十八株,黄芪和白朮各得七十二株,当归九十六株,甘草更是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九十二株。可谓硕果纍纍,是一次巨大的丰收。 然而,面对这足以换来数百两银子的珍贵药材,张守仁心中却没有半分出售的念头。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药材採收、处理好(部分切段晾晒,部分保持原株),整齐地码放在空间內一个角落里。 这些,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修行资粮,是绝不能轻易示人的底蕴。未来淬血散的配製,甚至可能尝试的其他药方,都將依赖於这些高品质的药材。 明面上,那九亩山地未来產出的、符合常理的药材,才是他打算用於出售换取银钱的来源。 正是基於对空间土壤和水源神异效果的亲身体验,张守仁才坚定了用空间水育种的想法。 土壤无法大量带出,但水却可以!他试验过,只需用桶装满水,意念导出,便能將空间內的清澈泉水(他姑且称之为“灵泉”)引出珠外。 用此水浸润种子、浇灌苗床,虽效果定然不如直接种在空间內,但想必也能极大地提高种子的发芽率、增强幼苗的活力与抗性,使得山地上育出的苗子比寻常农家自行培育的更加健壮,却又不会超出“精心照料下的好苗子”这个范畴,完美地掩盖空间的存在。 计议已定,张守仁便开始行动。 这日清晨,他先將从县城购回的那些普通药材种子取出所需份量。按照不同的种类,分別用乾净的麻布小袋装好。 隨后,提上两个大木桶,拿著种子,再次出门,径直向山地走去。 来到选定的育种苗床旁,张守仁先是再次细致地平整了一下土地,然后用锄头开出数条浅沟。他按照不同的药材习性,调整著沟壑的深度和间距。 开好沟垄后,他並未急著播种,而是取出一部分灵泉水,倒入一个乾净的瓦盆中,然后將那些分装好的种子袋,依次浸入盆內。 他做得极其小心,確保每一粒种子都能充分接触到灵泉水,但又不敢浸泡过久,以免引起他人(倘若被看见)或种子本身的不適。 约莫浸泡了小半个时辰,他便將种子袋捞出,沥去多余水分。 接著,便是播种。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农,將浸泡过的种子,按照种类,均匀地撒在对应的浅沟或浅垄上。 动作轻柔而准確,確保种子分布疏密得当。播种完成后,他用细土薄薄地覆盖上一层,刚好將种子掩住,不露於外。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浇灌定根水。他用水瓢,舀起桶中清澈的灵泉水,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洒在刚刚播种完成的苗床上。 清澈的水流渗入赭色的土壤,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於普通井水的清新气息。 张守仁似乎能感觉到那些埋藏在土壤下的种子,在接触到灵泉水的瞬间,焕发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更加活跃的生机。 “希望能成。”他心中默念。用灵泉水育种,这是他的一次大胆尝试,是介於完全依赖空间和完全依靠外界之间的平衡之道。 完成育种后,张守仁並未鬆懈。他在苗床周围用树枝和荆棘做了简单的围挡,防止鸟雀和小兽破坏。 往后的日子里,他更是每日勤勉,早晚各一次,用掺杂了少量灵泉水的普通井水(避免效果太过惊人)浇灌苗床,细心观察著土壤的湿度和变化。 或许是灵泉水的神效,或许是张守仁的精心照料得到了回报,不过七八日功夫,苗床上便出现了令人欣喜的景象! 嫩绿的芽尖率先从黄芪和甘草的区域內破土而出,紧接著,当归、白朮、黄精的幼芽也相继钻出土壤。 这些幼芽看上去格外精神,叶片虽小,却肥厚饱满,绿意盎然,茎秆也显得分外挺直,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偶尔有路过山地的村民看到这片绿意盎然的苗床,都不由得驻足称讚两句:“守仁,你这苗育得可真精神!” “是啊,张小哥,你这地是下了什么好肥?还是有什么独门秘法?这苗子看著就喜人!” 面对这些称讚和打探,张守仁早已准备好说辞,只谦和地笑道:“哪里有什么秘法,不过是这块地之前荒著,没什么虫害,我又拾掇得勤快些,多上了些腐熟的肥力足的底肥罢了。可能是种子也是在县城里挑著好的买的,发芽就旺相些。” 他这番说辞合情合理,村民们听了,大多信服,只道是他肯下力气、捨得投入,羡慕一番也就罢了,並未深究。 看著苗床上一天一个样的茁壮幼苗,张守仁心中大定。灵泉水育种的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不仅意味著他山地的药材种植成功了一半,更验证了他利用空间资源、间接提升外界產出的思路是可行的。 转眼间二十天过去了。 这段时间,张守仁以方便照料为由,乾脆搬到了山地上临时搭建的那间简陋小屋里居住。 他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片苗床上,日夜看护,如同呵护珍宝。 药材幼苗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叶片舒展,茎秆粗壮,远远望去,苗床上已是绿油油的一片,生机盎然。 然而,喜悦之中,一丝隱忧始终縈绕在张守仁心头。 他知道,育种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移栽才是真正的考验。 山地贫瘠,环境远不如精心准备的苗床,移栽过程中必然会有损耗,成活率能有多少,他心里实在没底。 终於到了移栽的日子。 张守仁挑选了一个阴天,以减少幼苗的水分蒸发。他小心翼翼地用特製的小铲子將幼苗连同根部周围的土壤一起挖起,儘量不伤及根系,然后按照预先规划好的株距和行距,在已经再次翻整、开好垄沟的九亩山地上一一栽种下去。 每栽下一株,他都仔细地培土、轻轻压实,再浇上掺了少许灵泉水的定根水。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过程。 他一个人默默劳作,从清晨到日暮,汗水浸透了衣衫,腰背酸痛难忍,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整整忙碌了两天,才將所有能够移栽的幼苗全部种下。 当他直起酸痛的腰身,看著眼前这片终於不再空旷、点缀著点点新绿的山地时,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心中便猛地一沉。 原本预计能种满九亩地的幼苗,此刻只稀稀拉拉地覆盖了不到三亩的面积! 成活率,或者说成功移栽並有望存活的幼苗数量,远低於他的预期,粗略估算,竟只有三成左右! 这个结果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巨大的落差还是让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八十八两银子购买的种子,加上这一个月来的辛勤付出,最终只换来了这点成果。剩下的六亩多地难道就任其荒废?今年的计划岂不是要大大缩水? 不行!绝不能就此放弃! 张守仁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冷静。他迅速思索对策。重新购种育苗?成本过高。忽而,他目光一闪,想到血脉珠空间內那些已成熟採收的药材! 那些药材成熟时,自然结出大量种子。空间內环境优越,所產种子品质必高,生命力理当更强! 一个补救方案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立刻动身,找到正在家中的大哥张守正,拜託他帮忙照看几天刚种下的药材,只说自己急需再去县城一趟採购些紧要物资。 张守正见他神色凝重,爽快地答应下来。 张守仁没有耽搁,立刻回家,取了银票,再次赶往横山县城。 他依样画葫芦,再次费八十八两银子,购买了与之前同等数量的各类药材种子。 这番举动,既是做给可能关注他的人看,也是为了有明面上的种子来源作为掩护。 他深知,若完全不购买种子,山地却莫名种满了药材,那才是真正的惹人怀疑。 带著新购的种子回到家中,张守仁开始了真正的操作。 他紧闭门户,將新买回的普通种子与从血脉珠內收集到的、颗粒饱满、隱隱泛著健康光泽的优质种子混合在一起。 空间產出的种子数量颇为可观,足以弥补大部分的缺口。 转眼又一月过去。春深日暖,雨水渐丰。 在张守仁不为人知的努力下,原本空置的六亩多山地,皆已补种完毕。 且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张守仁觉得,那些用了空间种子的区域,出苗更为整齐,幼苗长势亦显茁壮。 最终清点,使用空间种子的成活率,竟达四成左右,较普通种子育苗移栽的三成成活率更高一筹! 至此,歷经波折,九亩山地终於按照最初的规划,全部种满了药材。黄芪、当归、黄精、白朮、甘草,在不同的区域茁壮生长,虽然植株间还有些稀疏,远未到鬱鬱葱葱的地步,但放眼望去,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已然连成了片,宣告著张守仁药材种植计划的第一步,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迈了出去。 第15章 胁迫 元丰二十一年,六月二十日。 晨雾如薄纱般笼罩著山峦,远方的峰峦在氤氳水汽中若隱若现。 张守仁静立於院中,身形沉稳如松,双足踏定五行方位,周身气血如溪流般奔涌。他刚刚服下一块淬血散,此刻药力正化作暖流在四肢百骸间流转,每一寸肌肤都仿佛被温热的泉水浸润。 按照这些时日的推算,今日正是突破气血五层的最佳时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內气血的涌动,初时细密绵长,如春溪潺潺;渐渐汹涌澎湃,似江河奔流;最终在体內形成一股磅礴之势,仿佛惊涛拍岸。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衣衫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置身於蒸笼之中,周身的空气都因这澎湃的气血而微微扭曲。 “轰——” 一声闷响自他体內传出,如春雷炸裂。张守仁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宛若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他缓缓收势,感受著体內澎湃的气血之力,嘴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这第五层境界果真需要费三个月的时间。 然而这笑意很快便化作苦涩,如同饮下一盏先甘后苦的浓茶。 “总算是突破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山间迴荡,带著几分悵然。目光扫向屋內上个月刚熬製好的淬血散,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前些时日,张家刚將冬麦收割售卖,得了五十多两银子。这笔钱若是放在寻常农家,足以让全家舒舒服服地过上一年,甚至还能添置些新衣,修缮房屋。 可对张守仁而言,这连配製一副淬血散的销都不够。即便他手中已备有部分药材,想要凑齐全部,仍需近百两银子。 “看来这批淬血散用完,不得不停一停了。”他望著远山轻嘆,声音里满是无奈,“再次练武,只能等血参成熟,或是山上的药材收成了。” 他却不知,此刻山间那片长势喜人的药田,早已引来了不速之客。那些在晨露中舒展著叶片的黄芪、当归、黄精,在有心人眼中,已然成了待宰的肥羊。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炽热的阳光將山间小径烤得发烫。 张守仁正弯著腰,在药田间小心翼翼地除草,汗水顺著额角不断滑落,在脚下乾燥的泥土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小水。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山下来了个熟悉的身影——那是黄家的一名僕役,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短褂,步履匆忙,眼神四处张望。 “张小哥,原来您在这儿忙活呢。”那僕役走到田埂边,语气看似恭敬,眼神却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与倨傲,“我们家族长请您过府一敘,说有要事相商。” 张守仁心头莫名一紧,手中的锄头微微顿住。 黄家与梅家,是这黄梅村盘根错节、势力最大的两大家族,平日里与他们这些普通农户、外来户素无深入往来,此刻突然相邀,恐怕是宴无好宴,会无好会。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擦了擦手上的泥土,稍作整理,便隨著那僕役下山。一路无话,心中却是念头百转。才进厅堂,张守仁就察觉到气氛异样。 黄家族长黄德林端坐主位,身穿暗红色绸缎长衫,手指上一枚玉扳指碧绿通透。而在他身旁,竟还坐著梅家族长梅文镜,一袭藏青色长袍,手持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品著。 两人见张守仁进来,几乎同时抬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赤裸裸的算计,仿佛在打量一件即將到手、待价而沽的商品。 “守仁来了,快坐。”黄德林皮笑肉不笑地指了指下首一张黄梨木椅,语气中带著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张守仁依言落座,立刻有丫鬟奉上茶点。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来来来,守仁,先喝杯酒,润润嗓子。”梅文镜笑著举杯,脸上的皱纹堆叠起来,显得颇为和善,“早就听说你是咱们村里难得的踏实后生,一个开垦山地,种了药材,真是年轻有为啊。” 黄德林也端起酒杯,附和道:“是啊,如今像你这般肯吃苦、有闯劲的年轻人不多了。这杯酒,我们两个老傢伙敬你。” 张守仁心中警惕,但面上不便推辞,只得举杯相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黄德林和梅文镜二人对他大肆讚赏,从勤恳耐劳夸到眼光独到,仿佛他是什么了不得的青年才俊。 然而这些溢美之词听在张守仁耳中,却如同绵里藏针,让他愈发感到不安。 果然,酒酣耳热之际,梅文镜话锋一转,放下筷子,用绢布擦了擦嘴角,状似隨意地问道:“守仁啊,听说你在山上种的那些药材,长势很是不错?我们前几日路过,瞧著那一片绿油油的,甚是喜人啊。”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光滑的太师椅扶手,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 张守仁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地放下酒杯,答道:“梅族长过奖了。不过是些寻常药材,长得还行,勉强贴补家用罢了。” “寻常药材?”黄德林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在空旷高大的厅堂中显得格外刺耳,“守仁,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说暗话了。你那药田里,黄芪、当归、黄精……哪一样是真正『寻常』的货色?我找人看过了,品相都是上等,若是等到成熟採收,怕是值不少银子吧?”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著张守仁。 张守仁心头巨震,这些日子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翼翼,深居简出,没想到药田的细节还是被对方摸得如此清楚。一股寒意顺著脊椎悄然爬升。 “这样吧,”梅文镜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慢条斯理,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两家看你操持不易,愿意出资,收购你药田里眼下及未来所有的药材。价格嘛……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会让你吃亏,就按市价的三成计算,如何?”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给出了天大的恩惠。 “三成?”张守仁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声音因极度的愤怒与震惊而微微发颤,“这……这分明是强取豪夺!” 他辛苦耕耘,耗费无数心血,眼看收穫在即,对方竟想用如此低廉的价格一口吞下,这与抢劫何异? “放肆!”黄德林脸色一沉,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震得杯盏叮噹作响,茶水四溅,“张守仁!別给脸不要脸!在这黄梅村,还没有我们黄、梅两家拿不下的生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先前那偽装的平和荡然无存。 张守仁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怒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刺痛感,让他保持著一丝清醒:“若是这个价格,恕守仁难以从命!” “哦?”梅文镜慢条斯理地捋著下巴上白的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精光,“守仁啊,年轻人莫要意气用事。你可想过,若是这些药材……一不小心烂在了地里,或者更不幸,某天夜里被突如其来的山火烧了个精光……那你可就血本无归了呀。”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的暗示。 张守仁脸色骤变,手指著梅文镜:“你们敢!” “有什么不敢?”黄德林阴阴一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几分声音,那声音却如同毒蛇吐信,更显森然,“別忘了,你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虎头虎脑的,真是招人喜欢。这世道……可不太平啊,万一孩子出点什么事……嘖嘖。还有你大哥、二哥那一大家子人,可都指著你呢。”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直戳张守仁最脆弱的地方。 话音未落,两道凌厉无匹的气势陡然从黄德林与梅文镜身上爆发出来!厅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变得粘稠沉重。张守仁只觉得浑身一沉,好似被两座无形的大山当头压下,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心中骇然,这才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两位养尊处优的族长,竟都是深藏不露的练武之人,而且修为远在他这刚刚突破的气血境五层之上! 在这恐怖威压的笼罩下,张守仁只觉得自己如同被两头凶猛巨兽盯住的猎物,连动一动手指都艰难无比。 他终於彻底明白,今日若是不答应对方的条件,莫说那些药材保不住,便是家中妻儿、兄长老小的安危,恐怕都难有保障。 脑海中闪过妻子温柔的笑容、幼子咿呀学语的憨態,还有大哥二哥一家老小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那些期盼与依赖的眼神,此刻都像烧红的针一样,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巨大的屈辱感与无力感交织涌上心头,几乎要將他淹没。他死死咬著牙关,牙齦甚至渗出了血丝,满口腥甜。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几乎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话来:“四成……最少……最少也要市价的四成……不然,我寧可毁了药田,明年也不再种了。”这是他所能做的、最后的、微弱的挣扎。 黄德林与梅文镜对视一眼,嘴角皆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忽然,两人同时加重了威压!张守仁只觉得胸口如遭重击,喉头一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四成。”梅文镜终於鬆口,语气中却带著施捨般的傲慢,“看在同村之谊的份上,这便是最后的价钱了。答应,现在就可以签契书,银货两讫;不答应……”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寒光闪烁,“你今天就別想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门了。” 张守仁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渗出的温热血液將掌纹染红。他想起家中日渐窘迫的境况,想起修行路上资源匱乏的艰难,更想起大哥二哥一家老小那十几口人……他们都需要这片药田的產出活下去。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希冀,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乌有。 良久,他颓然鬆开了紧握的拳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连挺直的脊樑都微微佝僂了下去。声音乾涩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我……答应。” 契约很快便被擬好,送到了张守仁面前。 黄德林脸上瞬间又堆起了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他亲自拿起酒壶,为张守仁重新斟满一杯酒:“哎,这就对了嘛!守仁啊,识时务者为俊杰。来,喝了这杯酒,签了这契书,往后咱们还是好乡亲,你的药材,我们定然好生照看。” 梅文镜也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和善长者模样,指著契书道:“你看看,条款都写清楚了,你家药田此后所出所有药材,皆由我黄、梅两家按市价四成收购。黄家占六成份子,我们梅家占四成。你放心,绝不会短了你的银钱。” 张守仁默默看著契书上那刺眼的分配比例,这不仅是利益的划分,更像是对他尊严的公开羞辱与分割。他面无表情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决定他未来命运(或许只是暂时)的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重若千钧,仿佛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按下手印的那一刻,鲜红的印泥,刺目得如同他心头滴下的血。 签完契约,厅堂內的气氛顿时变得“融洽”起来。黄德林和梅文镜谈笑风生,频频举杯,仿佛做成了一桩互利共贏的大生意,不断说著“合作愉快”、“前程似锦”之类的场面话。张守仁机械地举杯回应,食不知味,酒入愁肠,化作一片灼烧的苦涩。 傍晚时分,如血的残阳將西边天际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红。 张守仁拖著仿佛灌满了铅的疲惫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回到山上的小屋。怀中的那份契约,薄薄一张纸,此刻却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独自坐在昏暗的屋內,没有点灯,任由窗外最后一抹余暉渐渐消散,黑暗如同潮水般將他吞没。白日里的一幕幕,如同梦魘般在脑海中反覆回放。 黄德林最后那句看似提点、实则警告的话语,犹在耳边嗡嗡作响:“张守仁,记住今天的教训。在黄梅村,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好好种你的药材,来年收成好了,或许……我们两家心情好,还能给你涨个半成价钱。” 那语气中的轻蔑与毫不掩饰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在他的心头,让他遍体生寒。 清冷的月光悄然从窗欞间漫溢进来,如水银泻地,照在他因用力而紧握的双拳上。月辉清寒,却洗不尽他心中那滔天的屈辱与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愤怒。 “今日之辱,他日必当百倍奉还!”他在心底,对著那轮冷月,立下了血誓。眼中的火焰在明灭不定的月光下跳跃,燃烧著不屈与復仇的意志。 只是眼下……他艰难地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片在朦朧月色下泛著微光的药田,心中一片冰凉。 这些倾注了他无数心血与希望的药材,从选种到育苗,从锄草到施肥,每一个清晨的露水与每一个黄昏的晚霞都见证了他的守护,最终,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们为他人做嫁衣。 夜风拂过,药叶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为他这无奈的选择而低声呜咽,嘆息不止。 修行之路,果然步步荆棘,处处险滩。弱肉强食,没有实力,便连守护自己劳动成果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句话背后血淋淋的含义。 “还好……他们並不知道我身上最大的秘密,是那枚来歷神秘的血脉传承珠。”冰凉的內心终於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与希望,“更不知道,我早已开始练武,並且拥有了气血五层的修为。 这,或许就是我日后翻盘的唯一依仗……”他暗暗思忖著,评估著双方的实力差距,“只是,不知道黄德林和梅文镜这两个老傢伙,具体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带来一丝紧迫感,也带来一丝在绝境中挣扎求存的动力。 正思量间,小屋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篤!篤!篤! 沉闷的声响,在万籟俱寂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突兀,瞬间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第16章 与二姐夫交谈 晨曦初露,东方天际才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间的薄雾如乳白色的轻纱,在林木间缓缓流淌。 张守仁静立在自家小院中央,身形沉稳如古松,双足不丁不八,暗合五行方位。 他刚刚练完一套五行桩功,周身气血尚在缓缓平復,如同潮水退去后的大海,表面平静,內里却仍涌动著未尽的余波。额角掛著细密的汗珠,在微明的晨光中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他正用一块粗布巾擦拭著结实的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中泛著健康的光泽,肌肉线条分明却不夸张,那是常年劳作与修炼共同塑造的体魄。 忽然,他耳廓微动,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沉稳中带著几分难以掩饰的急促,踏在露水打湿的泥土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节奏。 他心念微动,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隨即快步上前,伸手拉开了那扇略显陈旧的木门。 果然,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正一前一后站在院门外,身影在朦朧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冰凉的晨露早已打湿了他们半旧的裤脚,大哥那双磨得有些发薄的草鞋上,甚至还沾著从田间带来的新鲜泥渍,显然是一大早就心急火燎地从家里赶了过来,连路上的露水都顾不上躲避。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都来了?“张守仁虽已隱约猜到他们的来意,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带著一丝刚练完功后的沙哑。 张守正向前一步,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粗糙如树皮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弟弟略显单薄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如炬,带著庄稼人特有的执拗与担忧,紧紧盯著张守仁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守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日的事,当真无碍?“他顿了顿,补充道:“昨日弟妹在场,我们不好多问。今日这里没有外人,你且跟我们说实话。“ 张守信也紧跟著凑近前来,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虑。“三弟,咱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骨头断了还连著筋呢!若真有事,断没有让你独自承担的道理。“他的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焦虑,甚至带著几分恳求,“昨夜我翻来覆去一整夜,脑子里全是这事,总觉得……总觉得这事不简单。黄家那高门大院,平白无故请你去,能安什么好心?“ 张守仁望著两位兄长那被岁月和辛劳刻满风霜的脸上,此刻却洋溢著最纯粹的关切,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暖流。 大哥今年不过三十四岁,常年的辛劳却已让他的鬢角早早染上了霜白,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二哥虽年轻几岁,额头上却也刻满了深深的岁月沟壑,那是日復一日在田地里弯腰耕作留下的印记。 他们都是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一辈子信奉的是“老实做人,踏实做事“,面朝黄土背朝天,用自己的汗水浇灌著希望。 若是让他们知道昨日在黄家所受的那等屈辱,除了徒增愤懣,让他们也跟著提心弔胆,甚至可能衝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又能如何?难道真要让他们为了自己,去跟黄梅两家那样在村里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的地主拼命吗?那无异於以卵击石。 “我真的要去县城一趟。“张守仁巧妙地避开了话头,转过身,佯装整理著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藉此掩饰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许久未见二姐了,心里掛念得很。正好去看看她和姐夫。去年他们就捎信来,让我得空去坐坐,一直也没寻著合適的机会。“ 张守正与张守信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与无奈的神色。 小弟这般避重就轻、闪烁其词,反倒更加印证了他们心中的猜测——昨日在黄家,必定发生了极其不寻常的事。而且这件事,恐怕远不是他们三个无权无势、只会种地的庄稼汉子能解决的。 空气中瀰漫著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山间传来的几声清脆鸟鸣,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 “既然如此……“张守正终是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饱含著说不尽的担忧与无奈,他又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仿佛要將自己全部的力量都传递过去。 “路上小心。县城不比咱们村里,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凡事多留个心眼,莫要与人爭执。“ “早去早回。“张守信也紧跟著补充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显得格外僵硬,“药田我们会好生照看,你……你放心。“ 张守仁深深看了两位兄长一眼,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如同被一块巨石堵住,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看见大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看见二哥眼中闪烁的泪光,那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庄稼人最朴拙、最真挚的担忧。 最终,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感激、所有的决绝,都化作一个坚定如铁的眼神,在渐亮的晨光中无声地传递。 他毅然转身,踏上了那条蜿蜒向下、通往山外的泥土山路。 晨风拂过,带来药田里药材植株散发出的淡淡清香,那香气本该令人心旷神怡,此刻吸入肺中,却带著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滋味,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两个多时辰之后,横山县城的城墙终於遥遥在望。 张守仁没有急著立刻去二姐家,而是先在城西那处最为热闹的集市转了一圈。 集市上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不绝於耳,混合著食物、香料、牲畜等种种气味,形成一股浓烈的生活气息。 他在一个布摊前驻足良久,目光在五顏六色的布匹上逡巡,最终精心挑选了两匹细布——一匹是靛青色的,料子厚实挺括,色泽沉稳,適合给二姐夫做长衫,显得持重;另一匹是杏色的,质地柔软细腻,顏色温婉,给二姐做衣裳最合適不过,能衬得她气色好些。 “客官好眼光!“布摊老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见有生意上门,立刻热情地介绍起来,“这靛青布是今早刚到的货,用的是上好的,顏色正,耐穿,不容易褪色;这杏色匹就更不用说了,是今年州府里流行的样,咱们县里的太太小姐们都爱这个顏色,做身裙子穿出去,保准体面!“ 张守仁伸出手,轻轻摩挲著光滑的布面,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心中却是五味杂陈,翻腾不已。 若是放在往常,他定会为能给自己在城里的姐姐姐夫带份像样礼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与自豪,可今日,这份微弱的喜悦早已被心头那沉重如山的心事冲淡、淹没,只剩下沉甸甸的压迫感。 接著,他走到一家糕点铺前,那铺子门口散发著诱人的甜香。他称了两包香气扑鼻的桂糕和芝麻,用油纸包得方正整齐。 想到两个年幼的外甥见到这些零嘴时那雀跃欢呼的模样,他的嘴角终於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切而温柔的笑意。 然而这笑意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浅浅的涟漪,便迅速沉没无踪。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今日之行的目的,远不是简单的走亲访友这么简单。这更像是一次在迷雾中的求索,一次决定未来道路的关键谈话。 在肉铺那掛著油亮鉤子的摊位前,他仔细挑选了一条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五肉,看著满脸横肉的屠夫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块鲜红的肉块便被麻利地用草绳捆好,递到他手中。最后,他在一家掛著“陈记老酒“幌子的酒铺,打了半壶本地酿的米酒,清冽微甜的酒香从壶口溢出,若是平日,定能勾起点酒癮,可今日,这酒香却丝毫引不起他半分品酌的兴致。 提著这些精心准备、几乎去他不少积蓄的礼物,张守仁深吸了一口混杂著各种气味的城市空气,仿佛要藉此给自己增添几分勇气,然后才迈开步子,朝著记忆中城南二姐家的方向走去。 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些毒辣,將他孤单的身影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街市上熙熙攘攘的喧囂声,此刻听在他耳中,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薄纱,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对未来的思量与担忧之中。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场久別重逢的亲人团聚,更是一场可能彻底改变他乃至整个家庭命运的重要谈话。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源於昨日在黄家那阴森厅堂里所受的奇耻大辱,源於那份被强权逼迫、含著血泪签下的不平等契约。 张守仁提著礼物,穿过热闹喧囂的主街,拐进城南一条相对安静整洁的巷子。 巷子两侧栽种著有些年头的梧桐树,宽大的叶片投下斑驳摇曳的阴影,带来几分难得的清凉。偶有邻里开门出入,见了他这个衣著朴素、面生的年轻汉子,都投来些许好奇与打量的目光。 姐夫李长善家就在巷子中间位置,是一座带著小巧庭院的三进瓦房,青砖灰瓦,在这县城里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算得上是殷实小康之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二姐,二姐夫!“张守仁在收拾得乾净的院门外停下脚步,清了清嗓子,扬声唤道,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哎哟!守仁来了!“伴隨著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繫著靛蓝色乾净围裙的妇人应声从屋內快步走出,利落地拉开了院门。 正是二姐张守真,她比张守仁年长三岁,眉眼间与弟弟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常年的家务操劳与城里的生活,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透著农家女子特有的爽利与干练,此刻更是充满了见到亲人的喜悦。 几乎同时,李长善也大步从堂屋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著一件半新的藏青色直裰,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虽已多年不在武馆习武,转而经营家中茶叶生意,但行走间仍能看出练武之人留下的底子,步伐沉稳有力,目光开闔之间炯炯有神,自有一股不同於普通商贾的精悍之气。 “今天怎么得空来县城了?“ 张守真一边说著,一边自然而然地接过弟弟手中提著的大包小包,语气带著亲昵的嗔怪,“来就来了,还买这些东西做什么?都是自家人,何必这么见外,乱钱。“ 她掂了掂手中那两匹分量不轻的布料,又看了看那包得方正精致的点心,眼中既带著对弟弟破费的责备,又藏著掩饰不住的、被亲人记掛的由衷欣喜。 张守仁將手中的五肉和那半壶米酒递给姐夫,脸上努力挤出轻鬆的笑容,说道:“去年道睿百日宴时,不是和姐夫说起过药材生意的事吗?今年我在山上试著种了九亩药材,托老天爷的福,长势倒还算不错。只是这其中有些门道不太明白,所以特意过来,有些问题想请教姐夫。“ 李长善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重重拍了拍张守仁那结实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行啊守仁!去年酒桌上隨口一提,没想到你还真放在心上了!这才不到一年工夫,就真给你种出了九亩药材?好,好啊!有想法,肯实干!快,快进屋来,细细说给我听听!“ 他接过酒肉,另一只手亲热地揽著张守仁的肩膀,如同兄长般將他往院里让。 穿过收拾得乾乾净净、种著几株寻常草的庭院,三人走进宽敞明亮的堂屋。屋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著女主人的用心与持家的品味。 正中摆著一张用料扎实的梨木八仙桌,擦拭得一尘不染;墙上掛著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虽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笔墨颇具章法,给这寻常人家添了几分雅致与书卷气。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著几件普通瓷器与一些小摆件,在从窗欞透进的明亮阳光下,泛著温润柔和的光泽。 张守真忙著给弟弟沏上来年新采的、香气清冽的春茶,两个半大的外甥听到动静,也像小猴子般从里屋兴奋地跑出来,一见张守仁,就欢叫著“舅舅“,扑上来抱住他的腿,仰著的小脸上满是期待,小手已经迫不及待地去摸那些散发著甜香气味的点心包裹。 几人寒暄了片刻,张守仁仔细说过家中情况,又说了些村里近来的变化与趣闻。之后,他看了眼二姐,说道:“二姐,你去做饭。我中午和二姐夫好好喝一杯,顺便还有些生意上的细节,想多请教请教姐夫。“ 张守真何等聪慧伶俐,立时便明白弟弟这是有要紧事需得和丈夫单独详谈。 她擦了擦沾著水珠的手,脸上带著理解的笑容,爽快应道:“成,那你们哥俩先好好聊著。道睿、道明,听话,跟娘到厨房来,別在这儿吵著舅舅和爹爹说正事。“ 说著,便一手一个,牵著两个虽然不情愿、眼睛还黏在点心上,但还算听话的孩子出了堂屋,临走时还细心地將房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间的干扰。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新沏的春茶裊裊升腾起的白色蒸汽,以及瀰漫在空气中的淡淡茶香。 张守仁望著二姐离去並关好门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接下来的话积蓄勇气,脸上那强装出的轻鬆笑容,也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屈辱、愤怒与忧虑的凝重。 倾吐隱衷 张守仁再次深吸一口气,將杯中那已经微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那略带苦涩的茶汤划过喉咙,仿佛要借这一股凉意压下心头翻涌不息、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情绪。 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说得格外沉重:“二姐夫,实不相瞒,这次来,不是单纯为了走亲戚,是真有……有天大的要紧事,要向您请教。“ 李长善见状,原本放鬆靠在椅背上的身姿立刻挺得笔直,脸上的隨意之色瞬间消失无踪,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起来。他 將自己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叩“的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目光专注地看向张守仁,沉声道:“你说。我仔细听著。“ 张守仁便將从昨日那个不寻常的邀请开始,到踏入黄家那高大门槛后,在气氛压抑的厅堂內,黄德林与梅文镜两位族长如何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地威逼利诱,再到最后自己如何被对方的武力与家人安危相胁迫,不得不签下那份屈辱至极的契约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道来。 当说到两位族长似乎不经意间同时释放出那令人窒息的无形威压,以及他们那阴惻惻的、毫不掩饰地以他家中妻儿老小安危作为威胁时,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微微发颤,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根根青筋暴起,如同虬结的树根,显露出內心滔天的愤怒与无力。 “……最后,他们咬死了,只肯给市价的四成。“张守仁说完这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一整夜的浊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般,显得有些虚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不甘。 李长善听完这整个经过,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足足有烧完一炷香的时间,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的窗欞,在他凝重肃穆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不断变幻的光影。终於,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守仁,你做得对。在当时那种情势下,答应他们是唯一的选择。若是不答应,后果……確实不堪设想。黄梅两家在村里经营了数代,根深蒂固,手底下明里暗里养著不少心狠手辣的打手,为了利益,他们绝对做得出烧你药田、甚至伤你家人性命的事来。“ 他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沙沙的、令人心焦的声响。“ 既然你今天问起,而你又遇到了这样的事,那我就不能再瞒著你,得给你好好说说,咱们这小小的横山县城,究竟是怎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它背后运行的,又是怎样一套残酷无情的规则。 这些事,原本不该这么早让你知道,怕你徒增烦恼,但如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世界的规则 “大夏王朝,以武立国,武功修为,直接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权势和所能达到的阶层。“ 李长善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鼓点,又像是冰冷的铁锤,重重地敲在张守仁的心上,让他感到一阵阵的发紧。“ 就拿我们眼下所在的横山县来说——“ “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以县令为首的官方势力。“ 他停下踱步的脚步,转过身,目光炯炯如电,直视著张守仁,仿佛要將这些话刻入他的脑海。“县令秦明远,出自府城的秦家,是正儿八经的正八品朝廷命官,手持印信,统管著全县的政务、刑名、钱粮,可谓一方父母,生杀予夺,权力极大。 其下,县丞赵文斌、主簿叶知秋、县尉林破军,这三位佐贰官员,分別出自本县的赵、叶、林三家,皆是从八品的官职。 你要知道,这四大家族不仅牢牢把控著县衙的所有关键职位,更是垄断了县城里最赚钱、最重要的几大行业命脉。“ 他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秦家,掌控著朝廷专营的盐铁买卖,以及利润巨大的兵器铸造业。县城里最大的'百链兵器铺'就是他们家的核心產业。赵家,则把持著药材和丹药生意,这是所有练武之人都离不开的资源。城里最大的药铺'济世堂'和专门面向武者开放的'百草阁',都是赵家的產业。別说普通武者,就是五大武馆、四大帮派,修炼所需的各种药材和丹药,大半也要从他们那里购买,看他们几分脸色。“ “叶家,“李长善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明面上垄断了文房四宝、书籍印刷这些文雅行当,掌控著县学的资源,暗地里,还经营著县城最大、分號最多的'醉仙楼'连锁酒楼。至於林家,则掌控著全县的车马行、鏢局,负责所有的人员与货物流动,同时,他们还在县城最繁华的东市和南市,拥有十余间位置极佳的商铺,光是每月收取的租金,就是一笔令人眼红的巨额收入。“ “这四大家族的族长,“李长善的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著深深的敬畏,“据说都是后天九层以上的顶尖高手,在这横山县境內,可谓是一手遮天,说一不二。就连他们府上看似普通的管家、护院头领,也多是后天境的高手,实力不容小覷。“ “在这四家之下,“李长善继续在屋內踱步,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迴荡,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而残酷的传说,“县城里还有所谓的五大武馆——震远、天罡、流云、铁拳、飞燕。这些武馆的馆主,据传都是后天七层左右的高手,门下弟子少则数十,多则上百,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他们不仅开门收徒,教授武艺,也承接各大商户、家族的护院工作,以及一些路途较远的走鏢任务,与各方势力都有著千丝万缕、错综复杂的联繫和利益交换。“ “再往下,便是所谓的四大帮派——控制著码头货运、掌控物流的漕帮;垄断了私盐买卖、行事诡秘的盐帮;掌管著城內所有短途运输的车马帮;以及控制著市面上所有苦力劳动力的力夫帮。“他详细解释道,“这些帮派的帮主,据我所知,也大都拥有后天境六七层的修为,手下帮眾少则数百,多则上千,遍布县城的各个角落,掌控著底层的社会秩序,手段往往更为直接和血腥。“ 他最终总结道,语气沉重:“所以,整个横山县,从上到下,实际上就是被这官方的势力、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和行事狠辣的黑道帮派,这三股巨大的力量牢牢地掌控在手中,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网。想要在这里立足,生存下去,要么你本身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要么,你就必须找到足够强大的、能够与他们某一方相抗衡的靠山,付出相应的代价,寻求庇护。否则,单打独斗,只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李长善再次看向张守仁,目光锐利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至於你们黄梅村的黄、梅两家,放在这横山县的檯面上,根本排不上號,充其量只是乡下的小地主。但在黄梅村那一亩三分地,靠著几代人的积累和那点武力,他们就是名副其实的土皇帝,掌控著村里的一切。黄德林和梅文镜的具体修为,据我侧面了解和推测,大概在气血境九层左右徘徊,最多……也不过是刚刚踏入后天一层,勉强算是个武者。“ 说到这里,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带著些许自嘲:“不瞒你说,守仁,我年轻时也在武馆学过几年艺。可惜资质平庸,又吃不了那份苦,苦修五年,耗费了不少银钱,最终也不过勉强练到气血五层,便再难寸进。后来成家立业,心思都放在了经营这茶叶铺子上,再加上自知修炼前途渺茫,便彻底荒废了修行。“ 张守仁心中震动不已,如同被惊雷劈中。他昨日在黄家厅堂感受到的那股令人心悸、几乎无法呼吸的恐怖威压,原来就是接近气血境巔峰甚至已然踏入后天境的力量! 相比之下,自己这刚刚侥倖突破的气血五层修为,实在是微不足道,渺小如螻蚁,难怪在对方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同时,他也暗暗惊讶於二姐夫为何会对这些县城里顶尖势力的隱秘信息知道得如此详尽? 其实张守仁不知道的是,这些信息大多来自於李长善那位常年在外经营、见识广博的父亲,以及李家在县城经营茶叶生意多年,为了生存而必须打探的消息。 毕竟,李家在县城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家族,虽然只是支脉,但也有著自己的消息来源和生存智慧。 李长善看著听得入神、面色变幻不定的张守仁,继续深入解释道:“就拿我们家现在的情况来说吧。表面上,我们守著祖传的这家茶叶铺子,生意还算红火,吃喝不愁,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实际上,我们这一支之所以能在县城里站稳脚跟,不被轻易吞掉,是因为我们背靠著李家主家这棵大树。若不是有这层同宗关係作为靠山,在这龙蛇混杂、步步危机的县城里,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怕是早就寸步难行,被啃食殆尽了。“ 他走到窗前,指著外面熙熙攘攘、看似平静的街道,语气带著看透世事的沧桑:“守仁,你仔细看这街上开门做生意的,无论是大的酒楼商铺,还是小的摊贩,哪一个背后没有点或明或暗的势力照应?如果没有,那么恭喜你,漕帮、盐帮的那些人会天天准时上门来'收税',地痞流氓会隔三差五来找麻烦,砸你的招牌,甚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连官府的差役,也会对你格外'关照',各种摊派、勒索,层出不穷,直到你关门大吉,或者乖乖投靠某方势力为止。我们李家在横山县也算得上是传承数代、不大不小的家族,主家的族长如今据说有后天四层的修为,在县城里也算是一號人物,再加上祖上积德,与县令秦家有些香火情分和利益往来,所以,我们这些支脉,才能借著主家的名头,在这县城里勉强立足,过上还算安稳的日子。“ “但是,“李长善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深刻的无奈与现实的疲惫,“你要记住,在这个世上,任何关係,任何庇护,都是需要付出真金白银的代价的。我们每年辛苦经营茶叶铺子所得利润,足足有五成,都要老老实实地拿出来,上交到主家,以维持这层看似紧密、实则脆弱的宗族关係。虽说我们確確实实是同出一脉,血脉相连,但毕竟年代久远,我们这一支早已是旁系支脉,关係疏远。主家肯提供庇护,我们支脉就必须按时缴纳供奉,这是规矩,也是赤裸裸的现实。亲情,在利益面前,往往也需要用利益来维繫和巩固。“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光滑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著张守仁那双充满困惑与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在县城里,你想要活得好,活得安稳,活得有尊严,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你自己有足够的实力——就是你的武功修为足够高,高到让所有人都不敢轻易招惹你,让你可以无视大部分规则;要么,你就有足够硬的背景——也就是官方背景、世家大族的背景,或者……“他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黑道帮派的背景。除此之外,皆是旁门左道,难以长久。“ 张守仁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凉意,猛地从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间窜升到头顶,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正在背上缓缓爬行,让他毛骨悚然。 他原本以为,在这世上,只要自己肯吃苦耐劳、用心经营、与人为善,总能靠著勤劳的双手和诚实的劳动,挣出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来,哪怕小一点,也能安稳度日。可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残酷、血淋淋得多。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丛林,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那……“张守仁迟疑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茫然与不甘,仿佛一个在迷雾中失去了方向的孩子,“像我这样,无钱无势、没有背景的普通人,难道就……就永无出头之日了吗?就只能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任人欺凌吗?“ 李长善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篤、篤、篤“的轻响,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权衡。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目光中带著几分对现实的怜悯,又带著几分对眼前这个不甘命运的年轻人的期许:“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天道无常,却总会留下一线生机。只是,这条路,註定会走得格外艰难,布满荆棘,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像的代价和努力。“ 他压低声音,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靠近张守仁,仿佛在传授什么秘辛:“首先,也是最根本的,你们必须要去练武!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里,没有武力傍身,就如同肥羊行走在狼群之中,再多的钱財,再好的生意,你也守不住,最终只会为他人做嫁衣。记住,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什么背景、什么关係、什么阴谋诡计,都是虚的,一拳便可破之!“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著张守仁,继续说道:“其次……在你实力还不够强大,如同幼鸟羽翼未丰之时,你要学会——借势和忍耐。“ “借势?“张守仁疑惑地重复道,这个陌生的词汇,带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生存智慧,让他感到既新奇又有些不解。 “没错,就是借势。“李长善肯定地点点头,耐心地解释道,“顾名思义,就是在你自身实力还不够强大的时候,要懂得审时度势,学会寻找和利用那些你可以借用、依附的外部力量。就像山间的藤蔓,它自身柔弱,无法直上青云,但它懂得依附著参天大树,就能攀得更高,看得更远。“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到了某些具体的例子或人选,但目光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这些具体的操作,以后时机成熟了再细说。当务之急,是你要学会隱忍,在黄梅两家面前继续示弱,麻痹他们。然后,利用这次药材生意赚到的钱,哪怕是被盘剥后的,也要想办法,儘快去正规的武馆学武,提升自家的硬实力!这才是立足之本!“ 他举了一个身边的例子,以便张守仁更好地理解:“他们家里的规矩是,所有小孩,无论男的还是女的,到了八九岁的年纪,无论资质如何,都必须被送到武馆去学武,至少打下基础。其中资质好的,悟性高的,比如我那位三弟,就能得到家族的倾力培育,提供大量的资源,如今他已经是震远武馆的核心弟子了,虽然还算不上是馆主的亲传弟子,但在武馆內也颇有地位,前途光明。而资质不好的,比如我这样,练了几年进展缓慢,看不到太大希望的,就只能被安排回家,娶妻生子,传宗接代,然后帮著父辈打理家族生意,为家族贡献另一份力量。“ 听到这里,张守仁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在县城里,即便是经商的人家,也都將子弟练武视为家族延续和发展的必备条件与头等大事。这不仅仅是个人追求,更是一种家族生存和发展的战略。没有武力保障的財富,如同沙土上的堡垒,经不起任何风浪。 “只是……这武馆……“张守仁面露难色,语气中带著窘迫,“我这边人生地不熟,实在是没有门路啊。“ 李长善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微笑,显然在他决定说这些话时,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县城里的五大武馆——震远、天罡、流云、铁拳、飞燕,各有各的传承和侧重。我年轻时就在震远武馆学过几年,虽然成就不高,但和里面的一位负责招收弟子的管事教头,还算有些交情,能说得上话。另外,那飞燕武馆,是县城里唯一公开招收女弟子的武馆,馆主是一位女子,教授的身法以轻灵见长。如果你家里那边,比如侄女她们有这方面的需求,我也可以帮忙引荐一下。“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著几分凝重:“但是,守仁,我必须提前给你交个底,让你有心理准备。学武,尤其是在正规武馆学武,费用极高,不是普通庄户人家能够轻易负担得起的。光是入门,一年的基础学费,就要一百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学费,相当於一个入场券。后续学武过程中所需要消耗的各种资源,那才是真正吞金的无底洞,价格更是昂贵到令人咋舌。比如气血境最基础、用来打熬身体、补充元气的气血汤,配置一碗,材料加上人工,成本就要一两银子,而且需要长期服用,才有效果。若是想要效果更好、能加速修炼进程的资源,比如药效更强的气血散、更为珍贵的气血丸,那价格更是成倍、甚至十几倍地往上涨。“ 张守仁听得心头狂跳,手心瞬间沁出了冷汗。一百两银子!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父亲坚决不同意他去练武,甚至连提都不让提,原来是真的负担不起,看到了这条路的艰难与奢侈。更別提那些听著就让人绝望的昂贵修炼资源了。 “当然,天无绝人之路,也不是完全没有省钱的办法。“李长善看出他脸上显而易见的为难与沮丧,话锋一转,补充道,“有些武馆,特別是像震远这样的大武馆,也理解並非所有弟子都家境殷实,所以会允许弟子通过完成武馆发布的一些任务,来抵扣部分学费,或者换取修炼资源。比如震远武馆,就经常承接一些护送商队、协助官府剿灭附近山匪、或者清理为害一方的凶兽之类的活计。门下弟子可以根据自身实力,自愿报名参加,既能增加实战经验,歷练自己,也能赚取一些银钱或积分,补贴修炼所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张守真那带著烟火气和生活气息的呼唤声:“饭菜都做好了,你们哥俩谈了这半天,正事谈完了吗?再不来,菜可都要凉了!“ 李长善立即像是变脸般,换上了一副轻鬆自然、带著笑意的表情,扬声应道:“谈完了,谈完了!这就来!“他迅速朝张守仁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最后叮嘱道:“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修炼一事,最忌心浮气躁,更需要水滴石穿的功夫,绝非一蹴而就。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隱忍,是你最好的鎧甲。“ 张守仁重重地点了点头,將二姐夫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用刻刀般,深深地烙印在心里。他知道,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思考问题的方式,都將彻底改变。 原来在这个赤裸裸以武为尊、力量至上的世道里,像他这样出身卑微、没有靠山的庄稼汉,若是不思改变,安於现状,那么永远都只能是强者餐桌上任人宰割的鱼肉,连上桌博弈的资格都没有。 这个社会,本质上是不讲道理,只讲硬实力的。弱者所谓的道理,在强者的拳头面前,苍白无力,甚至连呻吟都可能是一种奢侈。除非,你心甘情愿,安分守己地蜷缩在角落,过著螻蚁般卑微的生活,放弃一切向上的希望。否则,只要你想要向上爬,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就註定要面对这些狂风暴雨,这些明枪暗箭! “走吧,先去吃饭。“李长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轻鬆而家常,仿佛刚才那番沉重如山的谈话从未发生过。“这些事,说来话长,也急不来,得从长计议,一步步来。填饱肚子,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 张守仁站起身,跟在姐夫身后,走向飘来饭菜香味的餐厅。他的步伐依旧沉稳,但那双曾经带著几分淳朴和迷茫的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一颗名为“决心“的种子,已经在屈辱与现实的浇灌下,破土而出,悄然生根。 第17章 商议 暮色四合,张守仁坐在返回黄梅村的马车角落,老旧的车厢隨著坑洼不平的土路不住顛簸摇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他的身体隨之晃动,目光却凝然不动地投向窗外。 夕阳的余暉已將天际染成一片淒艷的絳红,连绵的远山在暮靄中呈现出沉鬱的黛色,熟悉的田野在眼前飞速倒退。然而,这暮色苍茫的景致並未真正映入他的眼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二姐夫李长善那场推心置腹却又沉重如山的谈话里。 “大夏以武立国…”、“横山县四大家族…五大武馆…四大帮派…”、“要么有实力,要么有背景…”、“气血九层…后天之境…”、“一年学费百两…气血汤一两一碗…” 这些冰冷而残酷的词语,如同烧红的烙铁,一次次烫在他的心尖,又像是一个个沉重的秤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它们共同勾勒出一个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世界图景,鲜血淋漓,真实得令人心悸。 过往的认知被彻底打碎,他曾经以为黄梅两家不过是村中跋扈的土財主,欺压乡里已是极限,如今才骇然看清,他们不过是盘踞在这庞大食物链最底层、专事啃噬身边弱小螻蚁的豺狗。而自己,甚至连成为他们正式对手的资格都勉强,只是他们可以隨意拿捏、榨取利益的对象。 一股混杂著屈辱、愤怒与后怕的情绪再次衝上头顶,让他耳根发热。但他强行將这翻涌的心潮压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帮助他维持著思维的绝对冷静。此刻的愤怒毫无意义,徒耗心力。 “硬碰硬,眼下就是自取灭亡。”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冰冷而理智。 “黄德林、梅文镜,至少是气血境九层,甚至可能已踏入后天之境…而我,不过是侥倖初入五层…” 这其间横亘的实力鸿沟,绝非凭藉一时血勇或几分小聪明可以跨越。 二姐夫说得对,在羽翼未丰之前,唯一的选择就是隱忍,是蛰伏。如同荒野中受伤的幼兽,必须將自己深深藏匿起来,舔舐伤口,积蓄每一分力量,等待反击的时机。 他將心头那团因白日屈辱而熊熊燃烧的怒火,强行摁灭,如同將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猛地浸入冰水,发出“嗤”的一声厉响,化作不甘却必须咽下的、带著铁锈味的蒸汽。 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一个长远而坚定的计划,一步步將自己,乃至整个张家,从这任人宰割的泥沼中拖拽出来。 马车转过一个熟悉的山坳,黄梅村零散的屋舍轮廓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中隱约可见。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村落间闪烁,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希望。望著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张守仁的心中却涌起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 “自从我在那片山地上种下第一株药材开始,我们张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当初只以为是条贴补家用的新路子,却不知这世道险恶至此,一点小小的成功,便会引来饿狼环伺。 如今木已成舟,药田长势喜人,却也成了招祸的根源,想退回从前那种虽然清贫却相对安稳的日子,已是痴心妄想。 黄梅两家既已盯上这块肥肉,岂会轻易鬆口?现在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在这绝境中,为自己,为家族,杀出一条生路! 而这条路,光靠他一个人埋头苦修是走不通的。 “练武,绝不能只靠我一个人。”他暗忖,思路愈发清晰坚定。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他们这一代人,早已被沉重的生计磨平了稜角,错过了最佳的修炼年纪,也根本无力承担那堪称恐怖的巨额耗费。 但是,张家的下一代还有希望!大哥家的张道明十四岁了,身板开始抽条,性子沉静能吃苦;张道远十一岁,也是虎头虎脑,筋骨结实;二哥家的张道寧十一岁了,虽是个女娃,但那双眼睛里总透著一股不同於寻常农家孩子的机灵劲儿;还有自己和雅君尚且年幼的儿子……他们,才是张家未来的脊樑! “等这批药材收穫,哪怕是被黄梅两家盘剥之后剩下的那点钱,也必须要挤出来,想办法送孩子们去学武!”这个决定,带著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意味。 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倾尽家財的豪赌,更是將整个家族的命运,彻底推向一条充满未知艰险、遍布荆棘,却也可能是唯一通向光明的道路。 然而,这绝非他张守仁一人可以独断专行之事。资助孩子学武,意味著其他所有方面都要做出巨大的牺牲,意味著要將家族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微薄积累,全部投入到一项回报周期漫长且结果莫测的投资上。 大哥性子耿直务实,习惯了面朝黄土背朝天,他会同意將这看得见摸得著的活命钱,投入到那在他看来或许“虚无縹緲”的武道上吗? 二哥心思活络些,见识也多些,但他同样要面对家中嗷嗷待哺的几张嘴,他会不担忧那巨大的费和不可测的风险吗? 还有雅君,自己温婉贤淑的妻子…她一向持家有道,精打细算,能理解並支持这个註定会让本就清贫的家境雪上加霜的决定吗?她会不会首先想到自己年幼的孩子,未来的生活保障? 想到妻子,张守仁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柔情与深切的愧疚。他深知,作为丈夫和父亲,他肩上的责任何其重大。这个决定,必须首先得到她的理解与支持,这是基石。 “必须和他们商量,必须说服他们。”张守仁深吸了一口带著晚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眼神在暮色中锐利如鹰隼。 “这不是我张守仁一个人的事,这是关乎我们张家三房未来命运、生死存亡的大事!要把二姐夫说的那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让他们彻底明白,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没有力量,就连想安稳种地、苟全性命都是一种奢望!今天黄梅两家可以强买我们的药材,明天就可能夺走我们的田地,后天……或许就会威胁到我们家人的性命!” 他要让兄弟和妻子明白,送孩子学武,不是为了好勇斗狠,不是为了扬名立万,仅仅是为了在这残酷的世道里,挣得一份最基本的自保之力,是为了让张家的子孙后代,在未来能够挺直了腰杆做人,不必再像他们这般,被人隨意欺凌,连反抗的念头都显得苍白无力! 马车终於晃晃悠悠地停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张守仁跳下马车,付了车资,踏著被浓重夜色笼罩的熟悉小路,並未直接回山上看守药田的小屋,而是转向了位於村中、父母留下的那处老宅——他与妻子陈雅君平日居住的家。 他心中已有清晰的步骤,此事千头万绪,关乎家族命运,绝不能操之过急,需得一步步稳扎稳打。 而这第一步,必须从自己的枕边人开始。若连与自已相濡以沫、最是知心体贴的雅君都无法说服,无法让她理解这其中的血泪利害与深远考量,那又如何去说服本就为一日三餐奔波、观念更为现实和保守的大哥与二哥? 更何况,这绝不仅仅是空泛的想法,更关係到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实实在在的金钱投入,关係到每一个铜板的使用。 资助侄子侄女练武,绝非小数目,那动輒百两的学费,还有后续仿佛无底洞般的资源消耗,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唯有指望那九亩药材收穫之后,即便被黄梅两家强行压价盘剥,或许……或许才能从那指缝里,勉强挤出一线微薄的希望。 大哥二哥家皆是儿女成群,道明、道远、道寧、道弘、道怡、道雅……光是养活这一大家子,平日里已是捉襟见肘,维持温饱已耗尽了他们全部的气力,哪还有余钱、余力去幻想那耗资巨大、如同云端星辰般的武道之途? 这情形,何其熟悉。正如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年少时,父亲也曾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供他们识得几个字,明白最基本的事理,但练武……那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去梦的奢望。 如今,他张守仁,想要为下一代的命运,强行搏一个不同的可能,將这奢望,变成一丝微光的现实。 推开那扇熟悉的、因岁月风雨而略显斑驳的木门,一股混合著淡淡饭菜余香与家中特有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夜间的寒凉。 妻子陈雅君正坐在那盏豆大的昏黄油灯下,就著微弱的光线,手中缝补著一件孩子的旧衣,针脚细密而匀称。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中带著明显疲惫的脸庞。见到丈夫安然归来,她眼中立刻漾起安心与柔和的光芒,那是一种歷经白日担忧后的释然。 “回来了?灶上还温著粥和饼子,我去给你端来。”她说著,自然地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要起身。 “雅君,不用忙,”张守仁出声拦住她,声音比平日低沉,带著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沉重,“今天在二姐夫家吃过了,不饿。”他走到桌边,在妻子对面坐下,油灯跳跃的光晕將他稜角分明的脸庞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更添了几分凝重。 陈雅君心思细腻如发,立刻敏锐地察觉出丈夫情绪异常,完全不似平日从县城归来时,哪怕疲惫却也鬆弛的状態。 她重新坐下,双手无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目光里充满了关切与探寻,柔声问道:“怎么了?脸色这样沉……可是二姐、姐夫他们那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不是,二姐和姐夫都很好,待我也亲热。”张守仁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藉此凝聚起足够的勇气,来开启这场可能改变家庭轨跡的谈话。 “雅君,我今日去县城,除了看望二姐,主要是……是去向二姐夫请教了些事情,一些……关乎咱们家往后,关乎孩子们……前程的大事。” 他略作停顿,仔细组织著语言,將今日在李长善家中听到的关於横山县错综复杂的势力格局、武道修为如何决定地位阶层的那些话,用儘量平实、抽丝剥茧、能让终日操持家务的妻子也能听懂的方式,缓缓道出。 他没有一上来就拋出黄梅两家的威胁和那份浸透著屈辱的契约,而是选择先从这世道运行的真实、残酷的底层逻辑讲起,先构筑起必要的认知基础。 “……雅君,你可知晓,在县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像黄梅两家这样的,根本排不上號,上不得台面。真正掌权的四大家族,还有那些开馆授徒的武馆、掌控码头街面的帮派,个个都是以武为尊,信奉拳头大就是道理。没有武力傍身,就像没有犄角、没有利爪的绵羊,只能等著被豺狼分食。二姐夫亲口说,他们家那茶叶铺子,若非背靠著主家,有武者势力可以倚仗,在那龙蛇混杂的县城里,生意根本做不下去,光是各方势力的盘剥和地痞流氓的骚扰,就足以让他们关门大吉。” 陈雅君安静地听著,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是个內秀聪慧的女子,虽然生活圈子仅限於这小小村落,从未接触过这些听起来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但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分量,以及其中透出的血腥规则,让她本能地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与不安。 张守仁凝视著妻子那双映著灯火的眸子,终於將话题引回自身,引向那切肤之痛:“而我们……我们张家,在这黄梅村里为何一直抬不起头,为何一直被黄梅两家压得喘不过气?根子就在於,我们手里没有力量!昨日我被『请』去黄家,他们……” 说到这里,他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有些发紧,最终还是將被迫以市价四成的低价出售药材、在厅堂內被两位族长无形气势压迫、不得不签下契约的过程,简略却无比清晰地告诉了妻子。 他只是隱去了对方最后以家人安危赤裸裸威胁的那最令人心寒齿冷的部分,不忍心让她承受那份极致的恐惧。 饶是如此,陈雅君的脸色也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她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深的后怕,声音带著颤意:“他们……他们怎能……如此霸道!这还有王法吗?!” “王法?”张守仁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和一丝冰冷的决绝,“雅君,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在黄梅村,他们两家的话,就是王法!今天他们可以强行低价买走我们辛苦种出的药材,明天,就可能用各种手段夺走我们赖以生存的田地,甚至……让我们在村里再无立锥之地,將我们逼上绝路!光靠老实巴交地种地,守不住我们辛辛苦苦创下的这点家业,更保护不了我们的家人周全!”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妻子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有些冰凉的手,语气变得异常郑重,几乎是一字一顿:“所以,我想了很久,翻来覆去地想。我们这一代人,或许已经被这世道磨去了锐气,很难再改变什么了。但是,我们的下一代还有希望!雅君,我想……等这次药材收穫,家里能稍微宽裕一点的时候,咱们……咱们能不能,狠下心,挤出一部分钱来,送道明、道寧他们……去县城武馆学武?” “学武?”陈雅君惊愕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戏台上演绎的传奇故事,与她的日常生活隔著千山万水。 震惊过后,现实的问题立刻浮上心头,那是作为当家主母本能的责任感,“可……可我听说,那是有钱人家才能想的事,要很多很多钱,像流水一样……” “是,要很多钱,非常多。”张守仁毫不避讳地点头,语气沉重而肯定,“二姐夫亲口说的,县城里稍好些的武馆,一年的基础学费,就要一百两银子!这还仅仅是进门拜师的费用,往后修炼过程中,打熬筋骨、补充气血所需的汤药、药浴、乃至更珍贵的丹药,那才是真正吞金的无底洞,价格更是成倍往上翻。这確实是一笔对我们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费。” 他看到妻子眼中那显而易见的退缩和深切的忧虑,知道她首先想到的是这个家,是他们年幼的孩子。他立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而充满力量:“我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我们自家的情况你也清楚,一直是紧巴巴的,我们的孩子还小,往后用钱的地方也多……但是雅君,你往深处想想,想想大哥二哥他们家。道明已经十四岁了,半大小子,身子骨正是打基础的时候;道寧十一岁,道弘七岁,也都到了可以试试的年纪。若是错过了这个打根基的最佳时期,以后再想练,事倍功半,难有成就。我们兄弟三人,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我们三房真正拧成一股绳,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下一代里尽力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我们张家才能真正在这黄梅村站稳脚跟,才能让黄梅两家有所忌惮,不再敢隨意欺辱我们!” 他努力描绘著一个虽然艰难、却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试图驱散妻子心头的阴霾:“我不指望他们个个都能成为什么了不得的顶尖高手,那不现实。但只要有一个两个,能练出些名堂,哪怕只是稳稳踏入气血境中期,在武馆里能立足,那么,回到村里,在黄梅两家面前,我们张家说话就能硬气三分!他们再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我们身后可能存在的力量!这笔投入,是为了我们张家往后几十年,乃至上百年,能够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陈雅君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因操持家务而骨节略显粗大、布满细痕的手指上,內心显然在进行著天人交战般的激烈挣扎。 她何尝不盼望家族兴旺,侄儿侄女能有个好前程?作为婶娘,她对那几个孩子同样有著深厚的感情。 但现实生活的重压,柴米油盐的算计,让她不得不精打细算每一个铜板,权衡每一份支出的轻重。 送孩子去学武,意味著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整个家族都要过上近乎赤贫的生活,节衣缩食,牺牲掉几乎所有改善生活的可能,去承担这笔巨大到令人绝望的经济投入和不可预知的风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光焰微微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良久,陈雅君终於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残留著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多了一份深层次的理解与毅然决然的支持。 她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绝非好高騖远、不切实际之人。他既然如此郑重地提出此事,必然是看到了家族生存面临的真正危机,是经过了彻骨的痛苦与深思熟虑后,为家族寻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的生路。 “守仁,”她轻声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你说得对。老是怕这怕那,守著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终究不是办法,躲不过灾祸。黄梅两家这次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强夺,下次还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更阴毒的手段……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我……我支持你。”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关切,“只是,这事关三家人的生计和未来,大哥二哥他们家……能同意吗?他们的日子,比我们还要艰难得多,负担也更重。” 见妻子最终选择理解並支持自己,张守仁心中那块最沉的巨石轰然落地,一股暖流混杂著酸楚与感激涌上心头。 他用力握了握妻子那双承担了生活重担的手,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充满力量:“谢谢你,雅君!谢谢你懂我!大哥二哥那里,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们,开诚布公地商量。这事,必须我们三兄弟同心,一起拿主意,一起扛起来。我们要把这里的利害关係,掰开揉碎讲给他们听,让他们明白,这不是乱钱,这是给我们张家的子孙后代,买一个能挺直腰杆、不被隨意欺凌的未来!这是唯一的生路!” 翌日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张守仁便已起身。他先快步去了山上的小屋,与昨夜在此值守看护药田的二哥张守信碰了面。 他神色凝重,只简单说了句有关乎张家未来的要事需立刻商议,让他赶紧去叫上大哥,一起到村中老宅匯合。 张守信见三弟眼神锐利,语气不同往常,心知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发生,不敢怠慢,二话不说,转身便小跑著去寻大哥张守正。 不多时,三兄弟便齐聚在张守仁家中那间略显狭小、却承载著无数家庭记忆的堂屋。 陈雅君默默地为三人沏上滚烫的粗茶,氤氳的热气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她便体贴地带著年幼的孩子避到了里屋,將安静而私密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兄弟三人。 张守正作为长兄,眉宇间带著惯有的沉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率先开口,语气充满了关切与疑惑:“守仁,这么急著叫我们过来,天不亮就聚在一起,是不是昨天去县城,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还是黄家那边……又出了什么新的变故,要刁难我们?” 一旁的张守信也屏息凝神,紧张地看著三弟,等待著他的回答。 张守仁请两位兄长坐下,他自己也端坐在对面,面色沉静如水,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哥,二哥,昨天我去县城,主要不是为了串亲戚,是特意去找二姐夫,彻底问清楚了咱们这横山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道!也终於想明白了,咱们张家,往后到底该怎么走,才能不被人生吞活剥!” 他再次將昨日对妻子剖析过的那些道理,关於武道如何决定地位、横山县的势力如何盘根错节、黄梅两家在真正的强者眼中不过是螻蚁般的存在的现实,更加详尽、也更加深入地摊开在两位兄长面前。 他尤其强调了,在这个世界里,没有武力作为后盾,就连最基本的公平和尊严都是一种奢求,所谓的道理,只在实力对等者之间才有意义。 “……大哥,二哥,我们兄弟三人,这么多年,哪一天不是起早贪黑,吃苦耐劳?我们本本分分种地,老老实实做人,从不主动与人爭执,更不敢爭强斗胜。可结果呢?”张守仁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难以抑制的悲愤和一种想要唤醒沉睡者的力量,“我张守仁,耗费无数心血,好不容易才在山地上种出这点像样的药材,指望著它能改善家里光景。可人家黄家、梅家,只需要轻飘飘一句话,派个人来『通知』一声,我们就得乖乖地把辛苦一年的成果,以不到市价一半的贱钱卖出去!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张家没有力量!没有让人哪怕稍微忌惮一下的拳头!” 张守正和张守信默默地听著,两人的脸色隨著张守仁的讲述,变得越来越凝重,越来越难看。他们都是最质朴的庄稼汉子,一生信奉勤劳致富,逆来顺受几乎成了本能,何曾被人如此赤裸裸地从这个角度,撕开血淋淋的现实给他们看? 三弟的话,像是一柄沉重而冰冷的铁锤,毫不留情地敲碎了他们习以为常、甚至有些麻木的认知,露出了底下那残酷无比的真相。 张守正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有些发乾,他沉吟著,似乎隱约抓住了三弟话语中那惊世骇俗的核心,但又觉得那想法太过遥远,太过冒险,几乎不敢去触碰:“所以……守仁,你的意思是……?” 他的声音带著不確定的迟疑。 张守仁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两位兄长那饱经风霜、写满生活艰辛的脸庞,最终定格在他们因震撼而有些闪烁的眼睛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想,等这次药材收穫,咱们三家,齐心协力,勒紧裤腰带,哪怕砸锅卖铁,也要凑出一笔钱来,送孩子们去学武!尤其是道明,已经十四岁了,筋骨即將定型,不能再等了!还有道弘、道寧,年纪也正合適,是打基础的好时候。” “学武?!” 张守正和张守信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甚至比刚才听到三弟被黄家强行压价欺压,更让他们感到心神剧震,难以接受。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几十年形成的生活认知和规划。 “守仁,你……你莫不是魔怔了?还是在说胡话?” 张守信率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情绪激动地连连摆手,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那得多少钱?!那是我们庄户人家能想的事吗?我听说城里那些武馆,门槛高得嚇人,光学费就能压死人!咱们这点家底,拿去填那个无底洞?再说,练武那是多苦多危险的营生?听说动不动就伤筋动骨,甚至……甚至可能把命都搭进去!” 他脸上满是匪夷所思和难以认同。 张守正虽然没有立刻出声反驳,但那紧紧锁死的眉头,深深下撇的嘴角,以及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疑虑和担忧,都明確表明了他与二弟持有相同的看法,甚至更为沉重。 他们家道明是长子,年纪最大,若按三弟这疯狂的想法,首当其衝的就是他。可作为父亲,他首先本能地想到的是那足以压垮整个家庭的沉重负担,以及那完全不可预知的、可能人財两空的巨大风险。 张守仁对兄长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他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更加耐心,语气也变得更加沉稳有力,试图將道理一层层剖析清楚:“二哥,你说的没错,我知道要钱,而且要很多很多钱,多到可能超出我们的想像。二姐夫明確说了,像震远武馆那样的地方,一年光学费,至少就要一百两银子!这还仅仅是开始。”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是,二哥,大哥,这钱,不是拿去打水漂,不是胡乱挥霍!这是我们这些做父辈的,给下一代投资的一个前程!是给我们张家,买一个未来不被欺负、能够安稳立世的保障!是,练武苦,有危险,可能受伤,甚至……可能殞命。可难道我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到头来收成却要被人强行夺走大半,就不苦吗?难道我们明明有理,却被人欺压到头上,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只能忍气吞声,这心里就不苦、不痛、不憋屈吗?!” 他的声音再次激昂起来,带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悲凉和唤醒家族的决绝:“我们这一代人,吃了没练武的亏,吃了没力量的亏,我们认了!这或许就是我们的命!但我们难道还要让我们的孩子,让道明、道远、道寧他们,也重复我们的老路,一辈子窝在这小小的黄梅村里,继续看黄家、梅家的脸色,將来他们辛辛苦苦种出的庄稼、药材,也要像今天这样,被人家想夺就夺,想压价就压价吗?!大哥,你仔细想想道明,那孩子性子沉稳,做事有股韧劲,是个能吃苦、有担当的;二哥,你再想想你家道寧,那丫头多机灵,心思活络,飞燕武馆也收女弟子,未必就不能闯出一片天!难道你们就真的甘心,让他们和我们一样,永远活在別人的阴影之下,永无出头之日吗?!” 他努力描绘著一个虽然布满荆棘、却终点光明的未来图景,试图点燃兄长们心中那可能早已熄灭的希望之火:“我们不指望他们个个都能成为名动一方的大高手,那不切实际。但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两个,能真正练出点名堂,哪怕只是在武馆里站稳脚跟,顺利达到气血境中期,那么,回到这黄梅村,在黄德林、梅文镜面前,我们张家说话就能有分量!他们再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会不会踢到铁板!这笔投入,是为了斩断我们张家世世代代被欺压的锁链!” 张守仁看著两位兄长脸上那剧烈挣扎、变幻不定的神色,知道他们內心正在经歷著前所未有的风暴。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我知道,各家的日子都难,难到有时候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我的想法是,这次药材卖了之后,有的钱,我来资助孩子们学武!我们集中力量,先紧著年纪最合適、最有希望的几个孩子,比如道明、道寧,甚至道弘,送他们去试试水。后续的费用,我们三兄弟再一起想办法!去开荒,去给人做短工,去想办法再多弄些山货……只要我们兄弟三人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目光扫过两位兄长,语气沉痛而决绝,一字一句地敲在心上:“大哥,二哥,你们要明白,自从我当初决定在山上种下那些药材开始,我们张家,就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当时只想著多条活路,不知世道险恶如斯。如今,药材种成功了,也引来了恶狼,想退,退不回去了!黄梅两家不会允许我们安然享受这成果,我们只能往前闯,闯出一条生路!而这条路,必须由下一代的拳头来开闢!这笔钱,主要由我来出,毕竟药田是我的,风险也因我而起。但我需要你们的支持,需要孩子们去拼这个未来!”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漫长沉默。张守正深深地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青筋凸起的大手,仿佛要通过这双创造了微薄价值却守不住劳动成果的手,看穿命运的答案,权衡著眼前无比沉重的现实与那渺茫却诱人的希望。 张守信则是不停地搓著双手,在屋子里来回踱著步,脸上神色变幻,时而激动,时而忧虑,时而茫然。 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最终,张守正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依旧布满了血丝,残留著深切的忧虑,却更多了一份属於长兄的担当和破釜沉舟的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著胸腔的共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守仁……你说得对!老是忍,忍到何时是个头?忍到最后,只怕连骨头都被人嚼碎了!为了孩子们,为了咱们张家往后能真正挺起脊梁骨,不再受人白眼,这个险……值得冒!道明那里,我去跟他说!他若是个有志气的,愿意去吃这份苦,我这当爹的,就算往后天天喝凉水,也支持他去!” 张守信见大哥终於表了態,也猛地停下脚步,狠狠一跺脚,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踩碎,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干了!他娘的!总不能世世代代都当软柿子让人捏!道寧那丫头,我看行,脑子活泛,没准真能在武馆里混出个名堂!守仁,二哥没你有见识,但二哥信你!咱们三兄弟,同心协力,一起供他们!这条命,拼了!” 看著两位兄长眼中终於燃起与自己同样的、近乎悲壮的决心火焰,张守仁心中百感交集,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衝上眼眶,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和屈辱,仿佛被这股兄弟同心產生的热量驱散了不少。 前路依然遍布荆棘,那惊人的学费,后续的资源,武馆的选择,孩子们的天赋与毅力……无数巨大的困难依旧如同大山般横亘在前。但至少,在此刻,他们兄弟三人的心紧紧贴在了一处,血脉中的力量再次凝聚,力往一处使! “好!大哥!二哥!” 张守仁重重地点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等药材一收穫,我立刻就去县城,找二姐夫详细打听各个武馆招收弟子的事宜,务必选一个最適合、也最有可能让道明他们站稳脚跟的地方!我们张家,是时候为下一代,拼尽全力,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了!” 第18章 收穫药材 时值暮春,阳光和煦,暖风拂过山岗,带来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转眼间,大半年光阴已悄然流逝。今日,正是张守仁那九亩药田正式採收的日子。 这片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药田,此刻却像是一场胜负早已註定的无声战役的最终战场。 黄芪、黄精等药材长势极好,株株茁壮挺拔,叶片肥厚油绿,在明媚的阳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泽,浓郁醇厚的药香隨风远播,足以证明张守仁这大半年来的起早贪黑、精心伺弄。每一株药材都凝聚著他的汗水与期望。 然而,这片来之不易的丰饶景象,却无法给在场的大多数人带来丝毫的轻鬆与喜悦,反而在每个人心头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黄家族长黄德林与梅家族长梅文镜,竟亲自联袂而至,来到了这片平日里他们绝不会屈尊踏足的偏僻坡地。 两人皆身著彰显身份的綾罗绸缎。黄德林是暗红色团福字纹长衫,腰间繫著玉带,手指上那枚水头十足的碧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梅文镜则是一袭更为內敛的藏青色素麵直裰,手持一柄紫竹骨扇,偶尔轻摇几下,看似儒雅斯文。 他们在一眾穿著打补丁粗布短打、皮肤被晒得黝黑、手脚沾满泥土的农户和僱工间,显得鹤立鸡群,格格不入。 他们身后跟著四名眼神锐利如鹰、身形健硕、太阳穴微微鼓起的僕从,这些人看似隨意地散立在田埂各处要害位置,实则眼神如电,隱隱掌控著现场的秩序,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正在弯腰採收的药材和默默忙碌的人群,带著审视与警告的意味。 这两位在黄梅村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亲临,与其说是对这批药材的格外重视,不如说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监视与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他们要亲眼確认这第一批按照他们定下的“新规矩”收穫的“战利品”,能顺顺利利、分毫不差地落入他们早已准备好的囊中,不容任何闪失。 同时,他们也藉此机会,向张守仁,乃至向所有可能暗中观望的村民,再次宣示和强调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宰,任何试图挑战规则的行为都是徒劳。 张守仁穿著平日里最旧、洗得发白的那身粗布衣裳,裤腿上溅满了新鲜的泥点,正沉默而有序地穿行在田埂间,指挥著请来的短工和自家兄弟子侄们进行採收。 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步骤清晰,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任凭风吹,也难起波澜,外人根本窥探不出他此刻內心翻涌的暗流。 唯有在偶尔抬眼,目光极其短暂地掠过那两位气定神閒、仿佛在欣赏自家庄园景致般的族长时,眼底深处才会有一丝极快隱去的、淬冰般的寒意,如同万年冰层下奔腾的岩浆,炽热却深藏。 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也在田里埋头忙碌著,带著半大的子侄们小心地挖掘、抖落泥土、仔细綑扎。 他们脸上带著庄稼人面对难得丰收时固有的、发自內心的朴素喜悦,看著这些长势良好、品相上乘的药材,这是对他们起早贪黑、辛苦劳作最直接、最实在的回报。 然而,这份源自土地馈赠的喜悦背后,却掺杂著难以言说的沉重和刻骨的无奈,他们的眼神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田埂上那几位宛如监工般的“老爷”和僕从,刚刚升起的喜悦便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沉重得几乎要將腰压弯的嘆息。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些倾注了全家心血的药材,绝大部分的价值都將与他们无关,所谓的收穫,更像是一场被规定好的、屈辱的“上贡”。 回望过去的这大半年,从表面上看,黄梅村的日子似乎平静得如同村边那口古井的水面。天公作美,风调雨顺,田里的冬麦颗粒饱满,春秧也是一片碧绿,长势喜人。朝廷也无大的征役或加税,算得上是难得的国泰民安的好年景。 然而,在这份泛於表面的平静之下,是张守仁家在经济上的日益拮据,以及在武道修炼上不得不做出的艰难取捨与坚持。 自去年八月二十日,用尽了最后一份之前熬製的淬血散后,张守仁的武道修炼便陷入了资源匱乏的困境。 购买配置淬血散所需的几味主药,需要不菲的银钱,而家中的那点积蓄,在支付了日常开销、沉重的田赋、必要的人情往来,已是囊空如洗,甚至需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到药材收穫。 没有淬血散这等辅助修炼、激发气血的药物,单凭每日雷打不动地修炼《五行桩功》,气血增长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如同从奔涌咆哮的江河变成了蜿蜒潺潺的溪流。 那种能清晰感受到气血之力在体內奔腾涌动、不断冲刷拓宽经脉、壮大气海的畅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而坚韧的、近乎磨礪心性的积累,如同水滴石穿,需要付出更多的时间与毅力,效果却事倍功倍。 然而,张守仁心志之坚定,远超常人。他深知武道之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越是艰难之时,越不能有丝毫鬆懈。 无论寒暑风雨,每日清晨天色未明,晨曦微露,以及黄昏日落时分,暮色四合,他都会在那僻静的山间小院中,沉心静气,排除万念,一遍又一遍地运转气血,打磨体魄,將每一个基础动作都锤链到近乎本能,力求在有限的条件下,將根基打得无比坚实。 功夫不负有心人。凭藉著这份日復一日、近乎苦修般的坚持,以及原本就不错的根基和那神秘血脉珠对身体的潜移默化的滋养,就在今年二月底,冬雪初融、春寒料峭之际,他体內那积蓄已久、日益精纯的气血终於衝破了那道无形的壁垒,水到渠成般地突破到了气血境第六层! 虽然过程比预想中缓慢了许多,没有资源堆砌下的突飞猛进,但这一步的坚实迈出,完全依靠自身毅力和水磨工夫,反而让他的根基更为牢靠。 突破之后,他能明显感觉到整体实力有了扎实的精进。身体力量更强,举手投足间劲力內蕴;反应更为敏捷,耳目也似乎聪敏了些;尤其是对自身气血的感知和掌控,提升了一个小台阶,运转起来更为圆融自如。 这靠自身毅力与坚持取得的突破,无疑给了他更多的信心和底气,也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资源固然重要,但坚韧不拔的意志、持之以恆的努力,同样是武道之路上不可或缺、甚至更为重要的基石。 与此同时,在他意识深处那神秘不可测的血脉珠空间內,却是另一番不受外界四季轮转与气候变迁影响的、生机勃勃、灵机盎然的景象。 除了那二十株作为核心、生长周期最为漫长的血参依旧在静静汲取灵机、缓慢生长外,其余种植的普通药材,如黄芪、黄精、白朮、甘草等,在过去大半年里,竟然已经茁壮成熟了两茬!这远超外界药田的生长速度和收穫频率,让张守仁在惊讶之余,更是惊喜不已。 每一次感知到血脉珠內药材成熟,张守仁都会寻得无人打扰的静謐时机,进入空间,小心翼翼地將它们一一採摘下来。 他深知怀璧其罪的道理,以他目前的实力和处境,绝不敢將这些明显不凡、容易引来覬覦的药材拿出售卖,那无异於稚子抱金过市,自招灭顶之祸。因此,所有收穫都被他妥善地储藏於血脉珠空间之內。 而最大的惊喜与长远期待,则来自於那二十株作为根基的血参。就在今年二月二十四日,他清晰地感知到,血脉珠空间內的这些血参,已经达到了三年药龄的成熟节点! 参体饱满圆润,形態优美,表皮上血色纹路清晰繁复,如同天然形成的玄奥符文,內里蕴含著比寻常外界三年血参更为充沛磅礴、更为精纯的气血精华。 他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採收的衝动,並没有急於將它们挖掘出来。因为血参此物,若能提供足够能量和適宜环境,便可继续生长,年份越久,药效越是呈几何级数增长,价值也无法估量。 只要血脉珠空间能够支撑,他愿意耐心等待,让它们成为自己未来真正的强大底牌和衝击更高境界的依仗。当然,若有急需救命或突破瓶颈之时,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採收一两株以应不时之需。 有了这批品质超群、且能定期再生的药材作为底气,张守仁心中踏实了许多,面对外界的压迫也更多了一份从容。很快,他去了一趟县城,实则主要目的是购回了配置淬血散所需的辅药——牛黄、龙眼肉与大枣。 回到家后,他紧闭门户,取用血脉珠空间中產出的高品质血参、黄芪、当归等为主药,搭配买回的辅药,重新开炉,屏息凝神,精心熬製淬血散。 或许是空间药材本身品质更高,蕴含的药气更足,又或许是他突破至气血六层后,感知更为敏锐,对火候大小、药性融合时机的掌控更为精微,这次熬製出的淬血散,成品呈现出一种深邃醇厚的暗红色,质地更为细腻均匀如沙,药香浓郁醇和而不显燥烈。 自三月一日起,他中断数月的药浴修炼终於得以恢復。效果更胜从前的淬血散化为澎湃而温和的药力,如同暖流般融入四肢百骸,推动著气血加速运转,滋养著筋骨皮膜,冲刷著经脉窍穴,让他停滯了数月的修炼速度,再次显著提升起来,甚至比使用普通药材熬製的淬血散效果还要好上一些。 这隱秘的收穫与持续的进步,成了他在明面困境中稳步前行的最大依仗和底气来源,也让他对未来的规划,更多了几分沉静的把握与深远的筹谋。 思绪从半年的蛰伏与积累中抽离,重新聚焦於眼前喧闹却令人倍感压抑的药田。 这九亩药田,分別种植了两亩黄芪、两亩当归、两亩黄精、两亩白朮以及一亩甘草。(具体数量如前文:各2000株,甘草1500株)工人们按照吩咐,將採收好的药材分门別类,仔细綑扎,堆放在一起,如同几座散发著浓郁药香的小山。 黄德林和梅文镜则在一旁负手而立,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那些堆积如山的药材时,带著毫不掩饰的满意与彻底的占有欲。 他们带来的管事和僕从,则已经开始拿著帐本和硕大的秤桿,如同对待自家財物一般,一丝不苟地开始清点称重,严格执行那份冰冷的“四成”契约。 张守仁默默地看著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经过大半年磨礪后,已然习惯的逆来顺受的平静模样。 他走上前,主动配合著黄、梅两家的人进行交接、核对数量,甚至在黄德林假意走近,看似关心地询问今年雨水是否充足、对药材长势影响如何时,他还能勉强挤出一丝符合他庄户人身份的、带著点拘谨和刻意討好的回答,仿佛已经完全认命,接受了眼前这极不公道的现实。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和平静无波的外表下,是冰冷如万载玄铁、坚如磐石般的意志。 他看著自家辛苦劳作大半年、寄予了翻身厚望的成果,被对方以强盗般的低价一点点称量、记录、运走,心中早已没有了最初的熊熊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与精確的计算。 他知道,今日被强行夺走的,不仅仅是这些药材本身的价值,更是家族短时间內,希望通过正常、合法的辛勤劳作来快速积累资金、实现阶层跃升的唯一可见的希望。 黄梅两家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明確无误地扼杀了这种可能,堵死了这条看似最稳妥的路。 “拿走吧,都拿走吧。”他在心中默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带著刺骨的寒意,又仿佛在对著无形的命运,也对著那两位志得意满的族长立下血誓,“今日你们凭藉强权与武力拿去的,他日,我张守仁,必定会凭藉更强大的力量、更縝密的谋划,连本带利地討回来!用你们绝对无法想像的方式和代价。” 称重核算的过程细致而缓慢,仿佛是一种刻意的折磨。 最终,数字被清晰地报出並確认:两千株黄芪,共得乾货三百五十斤;两千株当归,同样三百五十斤;两千株黄精和两千株白朮,亦是三百五十斤;一千五百株甘草,得乾货三百百斤。 按照当前市价,黄芪、黄精、白朮皆为六两银子一斤,当归七两一斤,甘草则为三两银子一斤。所有药材合计市场价值高达九千六百五十两白银!而按照那屈辱的四成契约,张守仁所能得到的,是三千八百六十两白银。 黄德林与梅文镜仔细核对著帐目,低声商议片刻后,黄德林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银票,数出二千三百一十六两银票;梅文镜则隨之取出一千五百四十四两银票。 两人將这笔对於普通农户而言堪称巨款,却远低於药材实际价值的银票,递到了张守仁面前。黄德林脸上带著施捨者的优越感,梅文镜则眼神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笔寻常交易。 张守仁伸出双手,接过这叠沉甸甸、却又轻飘飘的银票,指尖触及那冰凉的纸张时,没有任何颤抖。他將银票仔细收好,放入怀中贴身口袋,动作沉稳,看不出喜怒。 当最后一捆药材被装上黄梅两家带来的牛车,綑扎结实,黄德林志得意满地再次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张守仁那结实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厚”与虚假的鼓励:“守仁啊,这次干得確实不错!药材成色比预想的还要好上一些。 往后就按这个標准,好好打理药田,用心做事,来年若是收成更好,品质更佳,或许……我和梅族长心情好了,还能给你再加半成价钱,让你也多些嚼穀。” 说罢,与梅文镜相视一笑,那笑容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从容,在一眾僕从的簇拥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滚滚尘土。 喧闹了整整一天的药田终於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被收割后显得一片狼藉、空空荡荡的土地,空气中残留的、仿佛带著苦涩的药香,以及默默收拾著残局、面色复杂、眼神中交织著失落、愤懣与一丝茫然的张家人。 张守仁独自站在田埂高处,望著那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车队,夕阳如血,將天空染成一片淒艷的红色,也將他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荒芜的土地上。 但对张守仁而言,这绝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由自己主导的开端。他霍然转身,目光沉稳而锐利,扫过围拢过来的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他们的脸上有著难以掩饰的、如同被抽空力气般的失落、对未来的担忧以及一丝对他接下来决策的期待与不安。 “大哥,二哥,”张守仁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经过千锤百链而后凝聚的力量,“收拾一下工具,我们回家。” 第19章 安排 夕阳的余暉將黄梅村的屋顶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炊烟裊裊升起,正是晚膳时分。 张守仁家中却比往常热闹许多,三家人围坐在一张拼凑起来的大桌子旁,桌上摆著虽不精致却分量十足的农家菜餚。 这顿饭,吃得並不轻鬆,白日里药田收穫时那挥之不去的压抑感,如同无形的阴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饭后,女眷们默契地开始收拾碗筷,孩子们也被支开去院里玩耍。 堂屋內,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晕將张守仁、张守正、张守信三兄弟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余香,更瀰漫著一种关乎家族未来的沉重气息。 张守仁没有等待,也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著药田泥土的味道和银票的墨香,目光沉稳地扫过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因常年劳作而显得格外沧桑的脸庞,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地开口,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大哥,二哥,钱,算是到手了。”他这句话说得平淡,但“算是”两个字,却道尽了其中的屈辱与无奈。 “虽然被黄梅两家硬生生剥了一层皮,肉疼,心更疼!但总算不是空手而归,家里有了些活钱。接下来,该办我们早就商量好的正事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想好了,这次,就送道明、道远、道怡、道弘和道寧他们五个孩子,一起去武馆!这是我们眼下能抓住的最好机会,也是必须走的一步!” 他如同点將一般,清晰地道出每个孩子的名字和年龄:“道明今年十五,已经是半大小子,筋骨正適合打熬;道远十三,道怡九岁,是大哥家的;道弘九岁,道寧十三岁,是二哥家的。这几个年纪都正合適。” 他特意补充道,“道雅还小,才六岁,筋骨未成,这次就先不去了。” 他的安排条理分明,显然在心中不知反覆权衡、思量了多少遍,每一个决定都透著深思熟虑。 接著,他做出了让两位兄长心神俱震、几乎要从凳子上弹起来的决定。 他掏出那叠厚厚、带著体温、分量沉重的银票,將它们轻轻放在磨损严重的旧木桌面上,然后,用一种缓慢而无比坚定的动作,推向两位兄长。 “孩子们去武馆,费有多大,二姐夫早就和我透过底。学费,资源,哪一样不是吞金兽?” 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两位兄长的心上,“我这个做三叔的,不能眼睁睁看著机会溜走,更不能让孩子们因为钱的事被挡在武道大门之外。我盘算过了,每个孩子,我出四百两!” 他详细解释这四百两的用途,仿佛在部署一项至关重要的战略:“这里面,一百两,是给武馆一年的学费,这是进门钱。另外三百两,是给他们购买最初阶段修炼必不可少的气血汤的资源费用!这应该能支撑他们一段时间,至少让他们能在武馆里初步站稳脚跟,不至於因为资源短缺而落后於人,被人瞧不起。”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分银票,动作果断,没有丝毫犹豫,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大哥,你家三个孩子,道明、道远、道怡,这是一千二百两。二哥,你家两个,道弘、道寧,这是八百两。” 厚厚的、代表著普通庄户人家难以想像巨额的银票,被分別推到了张守正和张守信的面前。那不仅仅是冰冷的纸张,更是三弟张守仁几乎倾尽此次所有收穫、沉甸甸的心意,以及对家族未来孤注一掷的投资。 这突如其来的巨款和如此明確、慷慨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安排,让张守正和张守信彻底愣住了,两人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的银票,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张守正首先反应过来,他看著面前那摞厚厚的、足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银票,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脸上瞬间涌起复杂至极的神色——有震惊,有感激,但更多的是深深的挣扎与无以復加的愧疚。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张守仁,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甚至带著一丝颤抖: “三弟!你……你疯了吗?!这不行!绝对不行!”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双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非但没有去接,反而猛地將银票往回推,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起来。 “这钱是怎么来的?是你拼著命在山上一锄头一锄头开荒,是你没日没夜地伺弄那些药材,是你……是你受了黄家梅家那么大委屈、咬著牙硬吞下血泪才换来的!这是你的血汗钱,是你的卖命钱啊!我们……我们怎么能拿?怎么能拿这么多?!” 他情绪激动,眼圈瞬间就红了:“你自家不过了?雅君和侄儿怎么办?你自家小子往后读书、练武和娶亲不要钱吗?你都给了我们,你拿什么过日子?这钱,我们……我们不能要!说什么也不能要!” 一千二百两,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砸得他心口发闷,那叠银票在他眼中,烫得嚇人。 旁边的张守信也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急忙附和大哥,脸上又是感动又是焦急,语速快得几乎要打结:“是啊,守仁!大哥说得对!你这……这手笔也太……太大了!每个孩子四百两,五个孩子就是两千两!这让我们……让我们怎么承受得起?我们知道你一心为了家里好,为了孩子们好,可……可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把天扛起来啊!我们两家是紧巴,是不宽裕,但孩子们练武的钱,我们做爹的,就算豁出这张脸去借,去给人当牛做马,也该是我们自己想办法去凑!你这……你这让我们……让我们这心里……”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声音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头,看著那八百两银票,仿佛那是一座他永远无法偿还的人情大山,压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 张守仁静静地看著两位兄长激动、抗拒、甚至有些痛苦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既有为亲情而生的温暖,也有对现实无奈的酸楚,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他没有因为兄长的拒绝而动摇,反而伸出手,用那双沉稳有力、同样布满老茧的手,稳稳地按住了大哥张守正那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想要坚决推回银票的手。 他的目光如同磐石,牢牢锁定两位兄长,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大哥!二哥!你们先別急,听我把话说完!” 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带著一种不容打断的决绝:“这笔钱,不是我张守仁在这里充大方,更不是什么施捨!这是我们张家,对我们自己家族的未来,下的本钱!投的资!是为了我们张氏三房,以后能在这黄梅村,不,是在这整个横山县,能挺直了腰杆子活下去,不再受人白眼、不再任人欺凌的唯一希望!”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指向那无形的压迫:“光靠我们像老黄牛一样埋头种地,能翻身吗?今天我们能被黄家、梅家强行压价,夺走大半收成,明天呢?后天呢?会不会有李家、王家来夺我们的田,欺我们的人?我们这一辈,没读过多少书,没能耐,吃苦受累,看人脸色,我们认了!这是我们命里的劫!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近乎誓言般的鏗鏘:“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孩子,让道明、道寧他们,再走我们的老路!他们必须要有本事,要有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力量!他们强,我们张家才有底气,才有將来!这钱,不是给你们两家改善日子用的,是给孩子们买一个能看得见的前程,是给我们张家买一个能喘口气的未来!” 他目光灼灼地逼视著两位兄长,语气带著痛心疾首的反问:“你们要是不收,难道要眼睁睁看著道明、道寧他们错过这打基础最好的年纪,將来像我一样,空有一把力气却只能任人宰割,到时候后悔一辈子吗?难道要我这个做叔叔的,眼睁睁看著自己的亲侄子、亲侄女,因为家里一时拿不出钱,被挡在武道大门之外,一辈子重复我们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日子吗?!那我张守仁挣这些钱,还有什么意义?!”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但眼神却愈发坚定,如同淬火的钢铁。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带著一种最终裁决、不容任何置疑的决断:“这件事,我意已决,就这么定了!我是他们的亲叔叔,血脉相连,如今有能力,出这份力,天经地义!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弟弟,还把我当一家人,就给我收下!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张守正和张守信被三弟这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震得心神俱颤。他们看著张守仁那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的眼神,听著他那番掏心掏肺、將家族命运与个人付出紧密相连的剖析,所有的推拒、所有的担忧、所有的愧疚,都化作了喉头的哽咽和眼中的湿热。 他们知道,三弟这不是一时衝动,这是压上了自身的一切,为家族搏一个未来。这份情,太重!重到他们除了死死记住,用余生去偿还,再无他法。 张守正死死咬著牙,牙齦几乎要咬出血来,他重重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嘆了口气,那双布满厚茧、粗糙不堪的大手,不再推拒,而是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缓缓地、紧紧地握住了面前那叠沉甸甸的银票,仿佛握住了家族的命运,握住了三弟那颗滚烫的心。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沙哑,几乎一字一顿: “守仁……大哥……大哥没用……大哥代孩子们,谢谢你这个三叔!这辈子,我们一家,欠你的!” 千言万语,无尽的感激与愧疚,最终都凝聚在这句沉重无比的话语里。 张守信也用力抹去眼角控制不住溢出的泪水,重重地点头,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守仁……二哥……二哥嘴笨,不会说啥……这份情,我们两家,记下了!记一辈子!孩子们要是不出息,我……我打断他们的腿!” 见两位兄长终於不再推辞,接受了这份沉重的馈托,张守仁脸上紧绷的线条才稍稍柔和,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但那笑意背后,是更深的思量。 “好,既然定了,那我们三天后一早动身,一起去县城。” “大哥,二哥,你们把孩子们都带上,让他们也去看看县城,见见世面。” 他接著说道:“我去县城去购买药材种子,至於孩子们的安排,你们自己带著孩子去找你们的二妹和二妹夫。” 他並未明言,他血脉珠空间中寻常药材种子並不缺,此次想要寻找的,是一些极为罕见、或者对年份要求极高、用於炼製后天境修炼所需丹药的药材种子。 他细致地叮嘱兄长们:“你们到了县城,记得先去买些像样的礼物,布料、点心、或是给外甥的笔墨都行,带给二妹和二妹夫。这次孩子们去武馆,从头到尾,少不了要麻烦你们的二妹夫居中引荐、打点关係、办理一应手续。他在县城人面熟,和武馆也有交情,这些门道他比我们清楚。这份人情,我们得领,礼数不能缺。” “到了你们的二妹夫家,你们就把这笔给孩子们学武的钱,连带著孩子们,都交给你们的二妹夫。跟他说明白我们的打算和这笔钱的用途。后续选哪家武馆、报名、打点管事教头、安排孩子们的住宿琐事,统统拜託给他来办理。他在城里,办事比我们方便,也更有章法,我们放心。” “另外,你们自己要带点钱交给你们的二妹。往后每个月,恐怕都得辛苦你们的二妹,定期去武馆看看孩子们,给他们送些零用的生活费,天冷了添件衣裳,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及时照应。有自家长辈在边上时常看著,孩子们心里踏实,我们在村里,也能放心些。”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格外严肃,落在两位兄长身上,语气深沉地叮嘱道:“还有,这三天,大哥,二哥,你们得空,好好跟孩子们说道说道。告诉他们,这次去武馆,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是去搏一个前程!让他们收起在家里的娇气和懒散,到了武馆,要尊师重道,要刻苦用功,要团结互助,绝不能惹是生非,但也绝不能软弱可欺!尤其是道明,他是老大,一定要照顾好弟弟妹妹,做出个大哥的样子来!“ 交代完资助孩子们去武馆这件头等大事,堂屋內凝重的气氛稍微缓和,但张守仁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宣布。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两位兄长,开始谈及自家的规划和未来的发展方向。 “大哥,二哥,”张守仁的声音比刚才轻鬆了一些,带著一种经过风浪后的沉稳,“孩子们的事安排妥了,我心里一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再说说咱们自家的情况。这次药材钱,虽然被黄梅两家硬生生剥去了一大半,心里憋屈,但平心而论,刨去给孩子们的那部分,剩下的,依然比我们往年种粮食刨食要多出不少。” 他语气中带著一种事实胜於雄辩的篤定:“这足以证明,我当初顶著压力,非要上山开荒种药材的决定,没有错!这条路,虽然险,虽然招人眼红,但確实是条能让我们更快积攒家底、改变境遇的活路!” 他看著两位兄长,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期许:“只要我们兄弟三人,以后还能像今天这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我敢说,咱们张家的日子,必定能越过越好,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看天吃饭,看人脸色!” 铺垫完前景,张守仁拋出了一个让张守正和张守信再次感到意外的计划。 “大哥,二哥,关於往后,我有个想法。”他斟酌著语句,“我盘算著,接下来,想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种植药材上。这玩意儿虽然操心多,风险大,但收益也確实不是种粮食能比的。所以……我名下的那二十亩水田,我打算都不种水稻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兄长的反应,继续说道:“我想用这二十亩水田,换你们两家各自靠著我那片山地的十亩山地。这样,我那片药田就能连成一大片,好管理,也方便以后扩建。” “啥?用水田换我们的山地?”张守正首先惊呼出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守仁,这不行!这太不划算了!水田是啥?是咱们庄稼人的命根子,是能稳定產出口粮的保命田!山地是啥?石头多,土层薄,浇灌也难,產出连水田的三成都不到!你这不等於是拿著金饭碗换我们的破瓦罐吗?这亏吃大了!我们做哥哥的,不能占你这么大便宜!” 张守信也急忙接口,一脸的不赞同:“是啊,三弟!我们知道你想扩大药田,但也不能这么换啊!你那二十亩水田,好好伺候著,一年下来的收成,够你们一家吃用还有富余。换我们那二十亩贫瘠山地,这……这让我们心里怎么过得去?不行,绝对不行!” 兄弟俩的强烈反对在张守仁的意料之中。他耐心解释道:“大哥,二哥,你们听我说。帐不能这么算。水田是稳当,但也只是稳当而已,饿不死,也发不了家。你们看我这九亩药材,就算只拿了四成的钱,是不是也比那二十亩水田全部的收入要高?我现在缺的不是口粮,是能带来更多收益的土地!山地是不如水田肥,但只要肯下力气改造,適合种药材的地方反而更多。在我眼里,能连成片的山地,比分散的水田更有用。” 他態度坚决:“这事我想得很清楚。对我来说,这不是吃亏,是长远投资。你们要是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这样吧,置换之后,每年你们水田收穫,一家给我一千五百斤粮食,就当是补偿那水田的產出,也够我们一家一年的口粮了。这样总行了吧?既全了我扩大药田的心思,也不让你们觉得白白占了便宜。” 张守正和张守信面面相覷,他们看得出三弟是铁了心要发展药材。见他话已至此,连补偿方案都提出来了,再推辞反而显得生分。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最终,张守正作为长兄,嘆了口气,代表两人答应下来:“唉……守仁,你总是为我们想……既然你决心已定,那……那就按你说的办吧。每年秋收,我们两家一定把三千斤粮食给你送过去。” 土地置换的大事敲定,张守仁的谈兴更浓,他开始勾勒更具体的蓝图。 他眼神发亮,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等閒下来后,咱们兄弟三个,再雇上些短工,一起上山,齐心协力把那二十亩山地好好开闢出来!除掉石头,平整土地,该修坎的修坎,该培土的培土。” 他用手比划著名:“我计划,在这三十亩地里,拿出两亩来,盖一座像样点的新房子!因为主要精力放在药田,那么老房子也就很少住,所以在山上盖新房子,方便照看药材,同时也可以让妻子陈雅君住一起。再在旁边挖一个一亩见方的大蓄水池,这样山上浇灌药田、甚至以后新房子用水都方便。明年,我打算总共种上二十七亩药材!” 二十七亩!这个数字让张守正和张守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看著三弟那充满自信和干劲的眼神,他们心中也莫名地充满了期待。 当所有事情都商议妥当,夜色已深,油灯里的油也快要燃尽。张守正和张守信怀著复杂而又充满希望的心情,起身告辞,踏著月色各自回家。 喧囂散去,老宅里恢復了寧静。张守仁和妻子陈雅君洗漱后,躺在了床上。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欞洒进屋內。 张守仁將晚上与两位兄长商议的所有事情——资助孩子、置换土地、开闢山地、建房挖池、扩大药田的计划,都细细地跟陈雅君说了一遍。陈雅君安静地听著,偶尔轻声问上一两句,对丈夫的决定,她一如既往地选择了理解和支持,她知道,自己的男人心里装著这个家,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这个家更好的未来。 正事说完,屋內陷入短暂的静謐。忽然,张守仁侧过身,在朦朧的月光下,看向妻子柔和的侧脸,脸上露出一丝带著些许惫懒又充满温情的坏笑,手也不老实地揽住了妻子的腰。 “雅君,”他压低声音,气息吹在妻子的耳畔,带著一丝戏謔和期待,“你看……咱们……咱们再生一个吧?给小子添个弟弟妹妹作伴,怎么样?” 陈雅君没料到丈夫突然说起这个,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飞起两抹红晕,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却能从她轻轻捶打丈夫肩膀的动作中感受到那份羞赧与默认。她啐了一口,声音低若蚊蚋:“没个正经……刚说完大事就……” 第20章 送侄子侄女练武 晨光熹微,东方天际仅露出一线鱼肚白,薄纱般的雾气依旧眷恋地缠绕著黄梅村的屋舍与林木。一辆雇来的、略显陈旧的马车已停在村口,车厢內显得有些拥挤。 张守仁与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並排坐在一侧,对面则是五个半大的孩子——张道明、张道远、张道弘三个男孩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沉稳的样子;张道寧、张道怡两个女孩则紧挨著坐著,小手不安地绞著衣角。 孩子们的脸上,混杂著初次离家远行的忐忑不安,以及对繁华县城、神秘武馆的无限好奇与朦朧憧憬。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稚嫩却即將肩负起家族未来的面庞,心中感慨如潮水般涌动。这些孩子,便是张家挣脱桎梏、走向强盛的种子。 马车夫一声吆喝,车轮缓缓转动,碾过铺著碎石的路,发出单调而持续的轆轆声响,如同命运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头,既预示著离別,也敲响了新程的开端。 当马车终於抵达横山县城时,日头已升高,炽热的阳光碟机散了晨雾,也將城门口的喧囂景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们面前。 在川流不息的城门口,张守仁停下脚步,对两位兄长说道:“大哥,二哥,我们便在此处分头行动。你们按计划先去市集置办礼物,然后直接去二姐家。我去城东的药材种子市场看看,务必在日落前回到此处匯合。” 张守正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装著巨额银票的贴身內袋,感觉那薄薄的纸张此刻重若千钧。他郑重地点头,声音沉稳:“放心,三弟,孩子们的事,我们一定办好。”张守信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决心。 不再多言,张守仁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通往城东的人流之中。而张守正和张守信,则深吸一口气,带著五个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孩子,有些拘谨却又难掩兴奋地,朝著县城最热闹的市集方向走去,开始挑选送给二妹和二妹夫的见面礼。 走在去往种子市场的青石板路上,张守仁的心神却早已超脱了眼前的喧囂,沉浸在对后天境修行与关键丹药的深远思量之中。 他於心中默念梳理:“后天之境,乃武道奠基之关键,需依序贯通手太阴肺经至足厥阴肝经这十二正经。每成功打通一条经脉,修为便晋升一层,不仅肉身凭空增添千斤巨力,更能初步引导內力外放,附著於拳脚兵刃之上。届时,配合相应武技,其杀伤威力,远非如今气血境仅凭肉身蛮力可比。” 然而,这其中的关隘,他心知肚明,绝非仅靠日积月累的水磨工夫便能轻易跨越。资源的堆砌,尤其是丹药的辅助,几乎决定了突破的速度与成功率。 “若无丹药之力,单凭自身苦修,恐怕耗费十年八载光阴,也未必能窥见一条经脉的门径。” 这种效率,对於渴望快速提升实力以应对潜在威胁的张守仁而言,是无法接受的。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与各条经脉对应的、名目繁多的珍稀丹药。“润肺通窍丹”需以“白玉莲”为主药,“涌泉固本丹”则离不开“紫阳参”这味核心……每一样主药的名头,都预示著其天材地宝般的稀有属性,寻常药铺根本难得一见。 即便偶有流通,其骇人的价格,也绝非他这样一个刚刚起步、尚在积累阶段的药材种植户所能奢望。若要集齐打通全部十二正经所需的各类专项丹药,其难度与天文数字般的费,光是粗略一想,便足以让人心生绝望,望而却步。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张守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光芒,“《五行蕴灵功》中记载的『通脉丹』,堪称奠基期性价比最高的妙品!” 此丹虽不如那些专项丹药对特定经脉有著立竿见影的奇效,但其药性中正平和,沛然浑厚,能为贯通任何一条经脉提供最基础、最澎湃的推动力,通用性极强。 更重要的是,其丹方所需的药材,虽然同样珍贵难寻,但至少给了他一个明確的目標,以及依靠自身努力(尤其是凭藉血脉珠空间)自行培育实现的可能。 “通脉丹,五味主药:通脉草、白玉莲、紫阳参、血灵芝、凝露。八味配药:地根藤、熟地黄、白朮、白芍、人参、黄芪、当归、黄精。” 他细细梳理著丹方,如同清点未来武道的基石。“主药皆需至少三年药龄,方能凝聚足够药力;配药也需一年以上,方可调和君臣。 其中黄芪、当归、黄精这三味,我已在山中药田种植,或血脉珠空间內有所储备。当务之急,是必须寻齐另外十种药材的种子!” 目標明確,如同暗夜中的灯塔。张守仁精神一振,加快了脚步,径直踏入了那片喧闹异常、充斥著各种奇异草木气息的药材种子交易市场。 市场內,摊位鳞次櫛比,各种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牲畜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嘈杂的声浪。 空气中瀰漫著草药乾料、新鲜种籽以及泥土混合的复杂气味。张守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切,放缓脚步,开始在一个个摊位前仔细搜寻、耐心询问。 他首先將目標锁定在那五味主药种子上。果然,不出所料,这些种子的罕见程度,远超他的想像。 “通脉草种子?”一个满脸精明、眼神闪烁的摊主闻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评估他的购买力和目的,隨即摇了摇头,“客官,您问的这可是稀罕物!听说只生长在那些人跡罕至的深山大泽之中,我这小本经营的摊子,哪里会有这种东西?” 转到另一个摊位,当张守仁报出“白玉莲的莲子”时,那摊主先是一愣,隨即呵呵笑了起来,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客官,您可知那白玉莲?既是名贵的观赏卉,更是上佳的药用宝材,一朵成品莲都价值不菲,其莲子……嘿嘿,更是难寻。您得去城里那些专做高端卉生意,或者背景深厚的大药行问问看。不过那价格嘛……”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未尽之语不言而喻。 连续碰壁,张守仁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但他韧性十足,绝不轻言放弃。他耐著性子,顶著愈发炽热的阳光,几乎问遍了市场內所有看起来规模稍大、货品稍全的摊位。汗水浸湿了他后背的粗布衣衫,市场的喧囂和一次次失望的回覆让他感到些许疲惫和头晕目眩。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准备转向那些大药行碰碰运气,承受可能更高的盘剥时,转机出现在一个位於市场最深处角落、看似不起眼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不大,但摆放的药材干品却有些与眾不同,多是些形状奇特、不那么常见的种类。摊主是个面色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双眼睛却锐利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 当张守仁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再次报出那五味主药种子的名字时,那中年摊主並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拒绝或露出惊讶之色,而是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吟了片刻。 “这几样……”摊主开口,声音带著一种久经风霜的沙哑,“我確实有存货。” 张守仁心中猛地一跳,强压下激动,面上尽力保持镇定:“请开价。” “价格,不便宜。”摊主强调了一句,然后报出了一个让张守仁眼角直跳的数字,“五两银子,一粒。” 五两银子一粒种子!这价格简直如同抢劫!要知道,五两银子足够一户普通农家数月的生活用度。 张守仁感到一阵肉疼,但他更清楚,自己没有太多討价还价的本钱和选择余地。这些种子,关乎他未来的武道之路。 他快速盘算了一下,要想確保有一定的成功率和后续培育的富余,每种主药至少需要二十粒种子。五味主药,一百粒种子,便是整整五百两银子! 深吸一口气,张守仁咬牙道:“好!就这个价。通脉草、白玉莲、紫阳参、血灵芝、凝露,我每种要二十粒!” 摊主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果断和“大手笔”,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多了几分探究,但並未多问。 他谨慎地转过身,从一个始终隨身携带、看起来颇为陈旧却带有隱秘夹层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用厚实油纸分別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他逐一打开,让张守仁验看。 张守仁凑近,屏息凝神,仔细检查。只见这些种子形態各异,有的细如沙粒却隱现光华,有的饱满圆润带著奇异纹路,但无一例外,都散发著微弱的生机波动,確非凡品。 他心中稍定,確认无误后,这才忍痛从怀中点出一张面额五百两的银票,递了过去。摊主验过银票真偽,这才將五个油纸包郑重地交到张守仁手中。 完成了这笔代价高昂的交易,张守仁不敢怠慢,立刻又將目標转向地根藤、熟地黄、白朮、白芍、人参这五种相对常见的配药种子。 这些种子的寻觅过程则顺利了许多,虽然也需要在不同的摊位间穿梭问询,但总算在费了约莫十两银子后,將每种一百粒的种子购置齐全。 他將十个油纸包,尤其是那价值百两的五小包主药种子,如同对待绝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紧紧缚在胸前。 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触感,他才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这小小的种子,不仅耗费了巨资,更承载著他通往神秘后天境的全部希望,代价不可谓不沉重,意义不可谓不重大。 与此同时,张守正和张守信带著孩子们,在热闹的市集上颇费了一番心思,精心挑选了几匹顏色鲜亮、质地不错的细布,称了几盒包装精美的上等点心,又特意给两个读书的外甥买了些实用的笔墨纸砚。 直到觉得礼物足够体面了,他们才大包小包地提著,来到了城南李长善家所在的巷子。 “二妹!二妹夫!”隔著院门,张守正便中气十足地喊道,声音里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 “哎呀!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还带著这么多孩子!快,快进来!”张守真闻声快步从屋內走出,见到两位兄长和一群侄儿侄女,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连忙侧身將他们让进收拾得乾净整洁的小院。 她一边招呼著,一边连忙让家里帮忙的僕役去前面街口的茶叶铺子,將正在忙碌的丈夫李长善赶紧叫回来。 眾人被热情地让进堂屋坐下,茶水点心很快便端了上来。孩子们好奇地打量著这与村里老宅截然不同的、透著几分城里人家气息的陈设,显得有些拘束。 不多时,李长善便从铺子里匆匆赶回,见到这阵仗,也是微微一愣,隨即热情地招呼起来。 寒暄几句,问过家中长辈安好后,张守正便神色一正,说明了此次的来意。他们郑重地將那分別包好的一千二百两和八百两银票,以及另外准备好的、约莫五十两散碎银子(作为日后拜託二妹时常去看望孩子们、补贴生活之用),一併取出,分別交到了二妹夫李长善和二妹张守真手中,同时將张守仁的嘱託原原本本地转达了一遍。 李长善接过那厚厚一叠银票,神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感受到的是张守仁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这份託付背后沉甸甸的责任。 他沉声道:“大哥,二哥,你们且放宽心。你们既如此信得过我李某,孩子们入学武馆一事,我必当竭尽全力,安排妥当。震远、飞燕两家武馆,我都有些门路,咱们这就去办理,以免夜长梦多。” 事不宜迟,眾人稍作休息,饮了些茶水后,李长善便雷厉风行地领著这一大帮人出了门。 他首先带著眾人来到了规模较大、在县城颇有名气的震远武馆。凭藉往日经营茶铺积累的人脉,他直接找到了一位相熟的管事,塞了些许辛苦钱,很快便为张道明、张道远、张道弘三个男孩办理好了入学登记、缴纳学费、分配宿舍等一应繁琐手续,並且特意关照,將三个孩子安排在了条件相对较好、人员不那么混杂的宿舍区域。 手续办妥后,李长善又特意领著三个男孩和自己兄弟二人,去见了在武馆在武馆练武的三弟李长勇。 “三弟,这三位是我的內侄,往后就在咱们武馆学艺了。他们初来乍到,年纪又小,你这个做长辈的,务必多费心关照一二。”李长善拍著李长勇的肩膀,语气恳切。 李长勇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是个爽直的汉子。他目光如电,扫过张道明三人,见他们虽然衣著朴素,面带乡土之气,但眼神清亮,站姿也算稳当,身子骨看起来是常年劳作打下的底子,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二哥放心,既是自家子侄,我自会看顾。武馆规矩虽严,但只要有恆心肯吃苦,不出头都难!往后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人刻意刁难,儘管来寻我。” 他这话,既是承诺,也是给三个男孩吃了一颗定心丸。 安顿好三个男孩,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专收女弟子的飞燕武馆。 李长善在这里的关係,是他的一位远房表妹,名唤柳芸,已在飞燕武馆修习八年,身手不俗。通过柳芸的引荐和打点,为张道寧和张道怡两个女孩办理入学的过程也颇为顺利。 柳芸对两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印象不错,笑著答应会时常去看望她们,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內给予一些指点和生活上的照顾。 看著五个孩子都换上了武馆统一的、略显宽大的粗布练功服,住进了虽然简陋但还算整洁的集体宿舍,真正成为了武馆的一员,张守正和张守信站在武馆门口,心中百感交集。 既有骨肉分离的不舍与牵掛,更有卸下重担后的如释重负,以及对孩子们未来的殷切期盼。 他们拉著孩子们的手,反覆叮嘱著“要听话”、“尊重师傅”、“刻苦用功”、“兄弟姐妹要互相照应”……直到李长善在一旁轻声劝说天色不早,孩子们也该熟悉环境了,他们才一步三回头,带著满心的复杂情绪,依依不捨地离开了武馆。 当张守仁在约定的城门口与两位兄长匯合时,夕阳已將天边的云彩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暮光之中。 “都办妥了?”张守仁看著两位兄长脸上那混杂著疲惫、离愁与一丝卸下重任后的轻鬆表情,心中已然明了。 “嗯,都妥了。孩子们……都安顿进武馆了。”张守正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多亏了二妹夫前后张罗,找了他三弟和表妹分別照应,不然哪能这么顺利。” “那就好。”张守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大哥和二哥那依旧宽厚却已微显佝僂的肩膀,所有的安慰、鼓励与对未来的决心,都蕴含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三人再次登上返回黄梅村的马车。与来时一路的沉闷压抑不同,归途上,张守正和张守信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们反覆描述著武馆的高大门楣、管事教头或严肃或爽朗的模样、孩子们换上练功服后那既紧张又充满新奇兴奋的眼神、宿舍里一排排的通铺……张守仁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嘴角偶尔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著期盼与凝重的笑意。 他怀中那些紧贴胸膛的种子,仿佛也在微微发热,与他心中的蓝图相互呼应。 然而,张守仁三兄弟这番倾尽家族之力送子侄入武馆的举动,並未能逃过某些有心人的耳目。几乎在他们离开县城的同时,消息便已传回了黄梅村。 村中,黄家那气派的厅堂內。族长黄德林端著茶杯,听著僕役的稟报,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瞥了一眼旁边坐著的梅文镜,轻哼一声道:“这张家老三,倒是有些魄力,居然真捨得下如此血本,把五个娃娃都送进了武馆。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没让他彻底认清楚现实。” 梅文镜慢条斯理地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与瞭然:“有魄力又如何?习武之道,岂是光靠砸钱就能成的?天赋、毅力、机缘,缺一不可。更何况,气血境打磨得再好,若无后天境的修炼秘籍引导,终究是镜水月,徒劳无功。我黄梅两家在此地盘踞数代,为何连一个后天一层的武者都难以出现?根子,不就在这秘籍之上么?” 他话语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我们等待的契机,似乎也快到了。” 黄德林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语气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暂且由他们去折腾吧。这张守仁如今最大的价值,还是替我们好好经营那片药田。只要他还能源源不断地为我们產出药材,创造价值,些许小事,也不必过於在意。敲打,也要等养肥了再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们如同盘踞在网中的蜘蛛,耐心地等待著猎物继续挣扎、成长,直到时机成熟,再行收割。 第21章 盖新房 元丰二十二年,七月一日,吉,宜动土。 晨光刺破云层,將金辉洒向黄梅村连绵的山峦。 今日是个好日子,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股破旧立新的气息。 自四月送走五个侄儿侄女前往县城武馆后,张守仁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摆,一刻未曾停歇。 他先是利用血脉珠空间的神异与往年积累的经验,高效地完成了空间內以及山上那九亩药田的新一轮药材种植。 紧接著,便是爭分夺秒的夏收夏种。 他抢收了自家田里金黄的冬麦,隨后依照前约,將那二十亩水田正式交由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打理,並挽起裤腿,亲自下田帮手,插秧施肥,直到看见一行行绿油油的秧苗在波光粼粼的水田中稳稳扎根,焕发出盎然生机,他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兄弟三人早已议定,待这最繁忙的农事稍缓,便在七月之初,齐聚山上,挥斧向那置换来的二十亩山地,伐木垦荒,正式拉开他筹谋已久的山地开拓大幕。 在他的宏伟蓝图中,这合併后总计三十亩的山地,將被赋予全新的使命。 他精心规划,拿出紧邻溪流、地势相对平坦向阳的两亩宝地,要建造一座属於他自己,也能福泽后代的新家。 这绝非普通的农家院落,而是他结合生活、修炼与未来家族发展,深思熟虑后的匠心布局: 前房设灶间与厅堂,承担日常炊饮与接待宾客之能;穿过前房,便是开阔的中院,他决意在此掘一口深井,不仅解决饮水之忧,更意图將此地作为自己平日修炼《五行桩功》、打磨气血的静謐专属之地。 中院东西两侧,规划厢房数间,是为孩子们日后成长所预留的空间。 中院之后,便是他与爱妻的安居之所——主房。 主房之后,是占地颇广的后院,初期將作为至关重要的药材育苗基地,待幼苗茁壮移栽后,便可辟出一角为菜畦,实现部分蔬食自给。 最后则是后房,看似是预备客房或储物间,其地下却暗藏玄机——一间极为隱秘的地下室。 对外,他只宣称是储存粮食、农具和贵重物品的仓库,实则,这里將成为他未来熬製淬血散、乃至尝试通脉丹的核心地方,是他隱藏最深的秘密所在,不容丝毫外泄。 自然,若日后子嗣兴旺,后房的地上部分亦可灵活用作居所。 此外,他还计划利用一亩山地,挖掘一个大型蓄水池,积蓄山泉雨水,以应对可能的天旱,確保未来扩种至二十七亩的药田灌溉无忧,如同为这山间產业备下一个永不枯竭的“水囊”。 更让张守仁心怀激盪、气血奔涌的是,就在昨日,他凭藉数月来不曾间断的苦修与效果更佳的淬血散辅助,体內那奔腾的气血终於再度冲开一道坚实关隘,一举踏入气血七层之境! 剎那间,只觉耳聪目明,周身力量澎湃,举手投足间轻灵与厚重並存,实力有了质的飞跃。 然而,比起这武道上实实在在的突破,另一桩家事喜讯更让他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沉甸甸的喜悦与满足——他的妻子陈雅君,经大夫確诊,再次有孕在身。 家族的延续与香火的旺盛,总是最能触动他这个一家之主內心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根弦。 今日,便是將这宏伟蓝图付诸实践的第一锄,是扎根於现实的第一斧。 清晨,张守仁在那熟悉的山间小院中练完《五行桩功》,感受著气血七层带来的沛然之力与山林间纯净朝气交融的快意。 他並未急於动手,而是静立於小屋前,目光沉静地望向山下蜿蜒的小路,等待著帮手们的到来。 不多时,山路上便传来了嘈杂的人语与脚步声。 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一马当先,肩头扛著磨得雪亮、分量沉实的斧头与柴刀,步履稳健。 紧隨其后的,是特意请来的十余位短工——其中有本家大伯家的儿子和孙子,也有村中几位平日里关係融洽、以勤快麻利著称的亲朋好友。 眾人皆知张家老三这次是铁了心要在山上盖一座像样的大房子,既有心前来帮衬一把,赚些贴补家用的辛苦钱,也存了几分好奇,想看看这张家老三究竟能在这山坳里折腾出怎样一番光景。 “守仁,人都到齐了,傢伙什也都备好了!” 张守正声若洪钟,带著庄稼人特有的爽朗与干劲,他回身指著身后那片林木蓊鬱的山坡:“就从这片开始清?” “对,有劳大哥、二哥,辛苦各位叔伯兄弟了!” 张守仁抱拳,郑重地向眾人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熟悉或朴实的脸庞:“今日咱们就先从清理这二十亩山地上的树木著手。规矩简单:粗壮成材的好木料,仔细放倒,剥去枝椏,集中堆放晾乾,留著日后盖房做樑柱或是打家具;那些细小的枝椏、灌木荆棘,一律砍伐乾净,就地摊开晒透了,將来都是上好的柴火!” 隨著他一声令下,往日寂静的山林瞬间被鼎沸的人声与劳作之音打破。 壮汉们高声吆喝著,挥动手中利斧,锋利的刃口深深砍入坚韧的树干,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拉锯的刺耳“嘶啦”声此起彼伏,与大树倾倒前那令人牙酸的“嘎吱”作响、以及最终轰然落地时带来的沉重震动交织在一起,惊起林间飞鸟。 张守仁身先士卒,气血七层的雄厚根基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碗口粗细的树木,他往往力贯双臂,几记势大力沉的斧劈下去,便能见木屑纷飞,树干断裂大半,效率远超寻常壮劳力。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他身上的粗布短褂,古铜色的坚实臂膀在阳光下泛著健康的油光,但他却浑然不觉疲惫,只感到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仿佛每一次挥斧,每一次与木材的碰撞,都是在为未来安寧的家园与遥远的武道前程,一寸寸地夯实著根基。 如此热火朝天地忙碌了十余日,方才將这二十亩山地上的林木基本清除殆尽,露出了其下大片黄褐色的土壤与散布其间的嶙峋山石,视野豁然开朗。 接下来,便是更为繁重、也更需要耐心和技术的土地平整与基础建设工作。 依据张守仁早已刻画在心的规划,眾人兵分两路:一部分劳力在选定的两亩宅基地上,挥动镐钎,开始挖掘深达数尺的地基沟槽;另一部分人则按照他指定的方位与尺寸,开始挖掘那一亩见方、深约丈许的大型蓄水池。 一时间,夯土號子声、铁镐与石块的碰撞声、泥土的倾倒声终日不绝於耳。 张守仁几乎是钉在了工地上,全程参与,亲自监督。 从地基的深度、墙基的宽度与夯实程度,到蓄水池底部的防渗处理、池壁的倾斜角度,他事无巨细,一一过问,確保每一个环节都儘可能完美。 盖房所用的青砖、黛瓦、椽檁木料,都是他不辞辛劳,亲自往返县城数次,精心挑选回来的上等货色,尤其是那几根作为主梁的老杉木,木质紧密,不易变形虫蛀,价格不菲,但他眼都不眨便定了下来。 他深知山上风雨更急,湿气更重,在用料上绝不能有半分马虎,这房子是要住一辈子的,更是未来发展的根基所在。 然而,工程的推进並非一帆风顺。期间,一年中最关乎生计的秋收与冬种时节如期而至,山上的开荒建屋工程不得不暂时中止了近一个月。 张守仁毫不犹豫,带著所有劳力返回村里,全力以赴抢收沉甸甸的稻穀,又抢在寒潮来临前將冬麦播种下地。 待这一切关乎全家口粮的根本大事完毕,眾人才重新收拾工具,带著秋收后的疲惫与满足,再次集结,返回山上,继续那未竟的建造事业。 秋深渐寒,山风已带上了凛冽的意味,但山上的建设热情却如同那越垒越高的墙垣,未曾有半分减退。 地基被反覆夯实,以青石砌脚;墙体一砖一瓦地逐日增高,显出方正格局;屋顶的椽子、檁条被牢牢架设起来,覆盖上厚实整齐的青瓦,足以抵御风雪。 那口规划在中院的深井,在掘至三丈余深时,终於涌出了清冽甘甜的泉水,解决了未来居住的最大后顾之忧。 蓄水池挖掘成型后,又组织人力,用石灰混合著精选的黏土,对池底与四壁进行了反覆的夯打处理,以求最大程度防渗蓄水,只待来年春夏,雨水丰沛之时將其注满。 整个过程中,张守仁前期售卖药材所得的银钱,真如流水般了出去。 购买砖瓦木石的大额支出,支付给短工们日结的、绝不拖欠的薪酬,还有每日供应十余人吃喝的伙食开销……他心中明镜一般,在山上建房的成本,远比在村里要高上五成不止。 但为了这份远离村落喧囂的安寧,为了那必须严守的秘密,为了更长远的未来,这一切投入,他都认为值得,且必要。 时光不负耕耘者,五个多月的辛勤汗水与智慧心血,终於在这年冬末,浇灌出了令人欣慰的硕果。 当元丰二十二年的第一场细雪,如同洁白的羽毛般悄然降临,轻柔地覆盖在连绵山峦与那座崭新院落青黑色的屋顶上时,一座依山就势、布局严谨、气派不凡的青砖瓦房院落,已然巍然矗立在这片曾经是荆棘密布的山坡之上,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新的风景。 新房完全依照张守仁的规划落成:前房、中院(內含甘泉深井)、东西厢房、主房、后院、后房,层次递进,功能区分明確,既考虑了生活的便利,也兼顾了未来的发展。后房之下,那间以“仓库”之名巧妙掩饰的地下室也已悄然完工,入口设计隱蔽,內里宽敞、乾燥且通风良好,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的理想之地。 同时,那一亩蓄水池也已全面竣工,宛如一面巨大的明镜镶嵌在山腰,倒映著雪后初霽的湛蓝天空与洁白云朵。 而那十八亩新开闢的山地,经过反覆的犁耕、碎土、捡石、培肥,也变得平整而鬆软,仿佛沉睡的巨兽,正静静等待著来年春天的唤醒与播种。 加上原先那九亩长势良好的药田,整整二十七亩药材產业的宏大布局,已然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细细核算下来,这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宅院,从採购各类建材到支付所有人工费用,总计费了八百两雪银。 这还未结束,后续的內部装修,购置必要的床柜桌椅、锅碗瓢盆等一应生活家什,又零零总总去了八十八两。前前后后加起来,正好是八百八十八两。 这个数字,巧合得让他都觉得似乎带著某种吉庆的寓意,仿佛预示著未来“发发发”的好兆头。 隨著这笔巨款的支出,张守仁家中那曾经因售卖药材而变得颇为充盈的钱囊,也迅速消瘦下去,盘点下来,仅剩下四百五十两存银。 然而,当他站在这座完全属於自己的、坚实而温暖的院落中,环顾四周,心中却没有半分吝惜与后悔,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成就感与对未来的无限篤定。 这一日,雪后放晴,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珍贵与明媚,將院落中的积雪照得晶莹剔透。张守仁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腹部已高高隆起、行动略显不便的妻子陈雅君,踏著刚刚清扫出来的、还带著湿气的小径,慢悠悠地漫步在每一个角落。 陈雅君的脸上洋溢著无法掩饰的幸福与满足笑容,她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却坚实的青砖墙壁,望著宽敞平整、未来可供孩儿玩耍习武的中院,以及那口预示著家宅安寧的深井,眼中闪烁著对新生活、对即將出世孩儿的无限憧憬与温柔。 “当家的,这房子,盖得真好,心里……真踏实。”她轻声说著,语气里充满了尘埃落定后的安寧与依赖。 张守仁看著妻子那被冬日阳光镀上一层金边、洋溢著母性光辉的侧脸,听著她满足的话语,心中那股创业的艰辛与付出的沉重,瞬间化为了无尽的温暖与动力。 “嗯,这只是开始,”他握紧妻子的手,声音沉稳而充满信心,“雅君,你信我,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回头等咱们手头再宽裕些,就把村里那五间老宅,连同院子也好好修缮一番,毕竟是祖產,不能荒废了。” 陈雅君顺从地將头轻轻靠在丈夫坚实可靠的肩膀上,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柔声道:“嗯,都听你的。你拿主意就好。” 张守仁揽著妻子的肩,目光再次扫过这崭新却略显空旷的院落,总觉得少了些生机。他沉吟片刻,说道:“这新家地方大,又在山上,光靠我们两人,难免有照看不周的地方。我看,咱们再养上两条机灵点的狗吧,一来可以看家护院,防些小兽宵小;二来,等孩子出生了,也能多个玩伴,添些生气。” 陈雅君闻言,眼睛微微一亮,点头赞同:“这个主意好。有狗看著,夜里也睡得安稳些。”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对未来平凡而温馨的生活图景,又添上了温暖的一笔。 第22章 龙凤胎 春分已过,万物復甦。 时光如溪水般潺潺流淌,看似不疾不徐,却在无声无息间,將岁月从元丰二十二年带入了二十三年的门槛。 山间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化作涓涓细流,无声地浸润著初醒的大地。 在张守仁的精心安排下,赶在春播的最佳时节——三月一日,於自家后院开始了育苗。 然而此刻的张守仁,却无暇顾及田间的秧苗。 他站在村中老宅那间熟悉的臥房门外,如同一张绷紧的弓,来回踱步,眉宇间交织著深切的期待与难以掩饰的紧张。 屋內,是他即將第二次生產的妻子陈雅君。 虽已不是初为人父,但那份源於对妻儿安危的牵掛,並未因有过经验而减少分毫。 不同於第一次时那种纯粹的、不知所措的慌乱,这一次,他的紧张中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以及一种竭力维持的镇定。 在他腿边,两岁多的大儿子张道睿正绕著他的裤脚蹣跚学步。 小傢伙全然无法理解父亲此刻焦灼的心情,兀自睁著一双乌溜溜、充满好奇的大眼睛,仰头望著父亲紧绷的脸,又时不时试图去扒拉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咿咿呀呀地喊著:“娘……娘……”。 为应对妻子生產,张守仁早在三月开春,便將山上的事务做了周密安排。 他请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轮流住到山间新宅,负责巡查照看那九亩即將成熟的药材。 而他自己,则提前半个月便带著腹部高隆、行动日益不便的陈雅君,从山上搬回了村中老宅。 这里毕竟邻里熟悉,喊接生婆方便,更有大嫂李氏和二嫂王氏这两位有经验的妇人,能够隨时过来搭把手,帮忙照料饮食起居,远比山上孤零零的居住要安心得多。 这半个月,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著妻子,看著她因怀孕而浮肿的双脚,感受著她临產前愈发频繁的不適,心中既是怜惜,又是期盼。 没想到,就在今日午后,陈雅君忽然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坠痛。 经验丰富的大嫂一看便知,这是要发动了。 於是,接生婆王婆被火速请来,大嫂二嫂也立刻忙活开来,烧热水,准备乾净的布巾,屋內很快便瀰漫开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气氛。 张守仁则被“请”出了房门,只能在这方寸之地,用脚步丈量內心的焦灼。 时间在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屋內,隱约传来妻子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那声音如同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著张守仁的心臟,让他的呼吸都不自觉地跟著收紧。 接生婆沉稳而略带急促的安抚声、指导声,以及大嫂二嫂忙碌的脚步声、器皿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关乎生命降临的、最原始也最动人的交响曲。 张道睿似乎终於被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感染,有些不安地抱住父亲的腿,小脸上露出了些许惶惑。 张守仁俯身,將儿子笨拙地抱起来。小傢伙沉甸甸的,带著奶香和温热。他將脸贴近儿子柔软的小身子,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镇定和力量。 “睿儿乖,娘亲在给睿儿生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他低声对儿子说著,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过妻子怀胎十月的辛苦,闪过她夜里因腰酸背痛而难以入眠的模样,闪过她对新生命既期待又略带惶恐的眼神……这一切,都让他对门內正在经歷的痛苦感同身受,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爱怜与疼惜。 夕阳的余暉渐渐染红了西边的窗纸,將张守仁徘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无数次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內的动静,每一次妻子陡然拔高的痛呼都让他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汗水不知何时浸湿了他的內衫,紧握的拳心里也全是湿漉漉的冷汗。 就在张守仁觉得自己的神经几乎要绷断的那一刻,屋內妻子的痛呼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 紧接著,一声极其响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晓的鸡鸣,骤然划破了黄昏的寂静,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生了!生了!”是大嫂带著喜悦的惊呼声。 张守仁浑身一震,悬在空中的心猛地落下一半,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般瞬间涌向四肢百骸。他抱著张道睿,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眼睛死死盯住房门。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松下来,接生婆的声音又急促地响起:“等等!夫人,先別急著用力,缓一缓,缓一缓……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张守仁瞬间愣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將他淹没。 双生子?!在这乡野之地,双胞胎虽非绝无仅有,但也绝对是天大的福气和喜讯! 门內的气氛似乎更加紧张和忙碌了。 妻子的呻吟声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挣扎。 张守仁的心又一次被揪紧,他恨不得能衝进去,代替妻子承受这份苦楚。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这短短的时间,对於门外的张守仁而言,却仿佛比之前所有的等待都要漫长。 终於! 又是一声清亮,却似乎比前一个稍显细弱一些的啼哭声,如同春日里最婉转的鸟鸣,紧跟著响了起来! “哎呦!恭喜恭喜!是龙凤胎!是龙凤胎啊!一龙一凤,天大的福气啊!”接生婆那充满了惊喜和疲惫的声音,如同最终审判的福音,彻底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龙凤胎! 张守仁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激动直衝头顶,让他眼眶瞬间发热,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怀里的张道睿似乎也被这接连的哭声和屋內突然轻鬆下来的气氛感染,扭动著小身子,也跟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时间,门內门外,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却匯成了这世间最动听的乐章。 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门终於“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 大嫂黄晓兰端著盆热水走出来,脸上洋溢著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守仁,快进来看看吧!母子平安!是龙凤胎,你可是有大福气的人啊!” 张守仁再也按捺不住,抱著还在抽噎的张道睿,几乎是踉蹌著衝进了屋內。 屋內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命降临后的温暖与祥和。 陈雅君脸色苍白,汗湿的头髮黏在额角,整个人虚弱地靠在垫高的枕头上,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柔和,带著一种歷经磨难后的满足与幸福。 她看著丈夫,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接生婆王婆和二嫂梅婷婷正一人抱著一个襁褓,小心翼翼地擦拭著。 见到张守仁进来,接生婆笑著將其中一个襁褓递过来:“来来,爹爹抱抱,这是哥哥,听这哭声多响亮,將来肯定是个壮实小子!” 张守仁小心翼翼地將大儿子张道睿放到床边,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那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的襁褓。 低头看去,新生儿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眼睛紧紧闭著,却兀自张著小嘴,发出有力的啼哭,那小小的拳头紧紧握著,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这就是他的次子,血脉的又一次延续。 紧接著,二嫂也將另一个襁褓轻轻放在陈雅君的身边:“这是妹妹,比哥哥文静多了,你看这小模样,多秀气。” 张守仁凑过去,看著那个哭声细弱一些的小女儿,心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个头似乎比哥哥小一圈,皮肤也更显娇嫩,小小的鼻翼隨著呼吸轻轻翕动,偶尔才发出小猫似的细微哭声。 一龙一凤,就这样安静地(一个还在哭,一个偶尔哭)出现在了他们的生命中。 张守仁看看虚弱的妻子,又看看这两个刚刚降临人世的小傢伙,再看看床边懵懂地望著弟弟妹妹的大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幸福感与责任感,如同温热的泉水,將他整个人紧紧包裹。 他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而坚定的话:“雅君,辛苦你了……我们,又有了一双儿女。” 陈雅君回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烁著泪光,却是喜悦的泪。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老宅彻底被喜悦和忙碌填满。 张守仁慷慨地封了厚厚的红封给接生婆。他亲自操持,按照乡俗,准备了红鸡蛋、糕点等物,分送给邻里亲友,分享这份“龙凤呈祥”的巨大喜悦。 消息如春风般传遍乡里,前来道贺的乡亲络绎不绝,老宅里终日洋溢著欢声笑语。 张守仁为次子取名张道谦,谦,指谦逊。寓意即使深諳大道,也始终保持谦逊低调的美德,虚怀若谷。 为小女儿取名张道韞,韞,指包含、蕴藏。寓意深藏智慧与才学,富有內涵而不外露。 他看著摇篮中並排安睡的两个小傢伙,再看看日渐恢復气色的妻子和懵懂可爱的大儿子,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规划。 第23章 血脉珠的变化 山中的夜晚,格外的静謐。 月光透过窗欞,在屋內洒下一片清辉,映照著妻子陈雅君与並排安睡在摇篮中的龙凤胎张道谦、张道韞恬静的睡顏。大儿子张道睿也在隔壁房间沉入梦乡整个山居,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和平与静謐之中。 张守仁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借著月光凝视了片刻妻儿,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眷恋与满足。 约莫七八日前,妻子陈雅君便主动提出,要回到山上这处更为僻静、也更接近药田的房屋继续坐月子。 她虽在產后体虚,心思却一如既往的细腻敏慧,早已从丈夫偶尔望向山野方向的眼神、以及那不易察觉的微微蹙起的眉宇间,读出了那份被刻意隱藏的焦虑。 那焦虑,一半是源於对她与这对新生儿女无微不至的呵护,另一半,则牢牢繫於山上那九亩即將迎来收穫的药材,以及后院那些在春日暖阳下舒展著嫩叶、承载著来年希望的药苗之上。 那是他们这个刚刚扩充至五口的家庭,一年最重要的依仗,是维繫生计、换取银钱、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真正是容不得半点闪失。 山间虽清寂,不如村中老宅邻里往来方便,但为了这份牵掛,陈雅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迁回。 於是,一家人便带著初生婴儿的细软物什,告別了村中的烟火气,重新回到了这片被群山环抱、更贴近自然也更需自力更生的山居之中。 这半月以来,张守仁的心神几乎全被產后虚弱的妻子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占据。熬製滋补的汤药,清洗无尽的尿布,打理一家人的饮食起居……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將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扛在肩头,细致而耐心。 也正因如此,那份对体內那神秘“血脉珠”空间的好奇与隱隱的牵掛,一直被理智强行压制在心底最深处,无暇顾及。 直至今夜,见妻子气色日渐红润,两个孩子也睡得安稳,大儿子睿儿亦適应了山居生活,一切似乎都已步入正轨,那份被压抑许久的探索欲望,才如同蛰伏的春笋,顶开泥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起来。 他再次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家人,仿佛要將这安寧的画面刻入脑海,这才深吸一口带著山间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如同执行一个郑重的仪式般,悄无声息地转身,走向后屋內的地下室。 地下室的气息比上层阴凉且复杂,泥土的腥甜、稻麦储藏带来的乾燥谷香,与往日熬製丹药残留的淡淡药味交织在一起,涇渭分明却又融为一体。 张守仁没有点燃油灯,仅凭著从入口处透下的微弱月光以及对环境的熟悉,走到地下室中央一片较为空旷的区域。 他屏息凝神,意念沉入体內那玄之又玄的感应之处。下一刻,周遭景物如水波般荡漾、变幻,他已置身於那片独属於他的神秘空间——血脉珠之內。 刚一站定,甚至还未及看清四周景象,一股远比外界浓郁、清新异常、带著难以言喻的生机与活力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如同温和的潮汐,瞬间將他全身包裹。 这股气息无孔不入,让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不自觉地舒张开来,贪婪地汲取著这份舒泰。 精神隨之为之一振,连日来因照料妻儿而积累的疲惫与精神上的紧绷,仿佛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涤盪一空,只留下一种通体舒泰、灵台清明的愉悦感。 张守仁自然不知,这便是那些传说中的“修士”视若性命、孜孜以求、称之为“灵气”的天地能量。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方小天地內的“气息”格外怡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饮用甘冽的山泉,洗涤著肺腑,滋养著身躯。 他更无从知晓,外界的天地之间,灵气普遍稀薄驳杂,唯有那些被强大的“修士”(即先天境界之上的超凡存在,他们自詡已脱凡胎,故以此自称)所占据的名山大川、洞天福地、灵脉匯聚之所在,方能有如此浓郁甚至更胜一筹的灵气环境。 先天武者,虽已是凡俗武力的巔峰,一拳一脚有开碑裂石之威,但终究未能挣脱凡胎的束缚,寿元大限通常不过一百五十载。 而一旦踏过那道天堑,正式踏入修士的门槛,便是生命层次的根本性跃迁,不仅仅是力量的质变,连寿元也会隨之暴涨,即便只是初入门径者,活上三百岁亦非难事。 这些关乎天地本质、修行秘辛、境界划分的浩瀚知识,对於如今仍在武道起点摸索、眼界局限於一方山野的张守仁而言,还是一片完全未知、甚至连想像都难以触及的领域。 他按捺下因这浓郁“气息”(灵气)而產生的浑身舒泰之感,定了定神,开始怀著一种朝圣般的心情,仔细打量起这片许久未至的空间內部所发生的变化。 首先映入眼帘,並且最令他感到震撼的,便是这片空间本身的规模!原本仅有一亩左右的方寸之地,虽显神异,却总觉有些侷促。 而此刻,目光所及,这片土地赫然已扩展至三亩见方!视野骤然开阔了许多,一种天高地广的疏朗之感油然而生。 之前为了灌溉和营造湿润环境而挖掘的那口蓄水池,也仿佛隨之生长,如今面积约有半亩大小,池水清澈见底。 池中那十六株白玉莲,得益於这方空间浓郁的灵气与优质的池水,生长得愈发葱鬱旺盛,莲叶如碧玉雕成的圆盘,层层叠叠铺展在水面,几支饱满的苞从叶间探出头来,亭亭玉立,洁白无瑕,周身仿佛縈绕著一层淡淡的、肉眼难辨的莹光,蕴含著一股惊人的、呼之欲出的勃勃生机。 原先种植的药材挤得满满当当、几无落脚之地的土地,隨著空间的扩展,如今多出了將近两亩的空地。 他的目光越过这片充满希望的空地,最终落在了空间最中心、那株无论空间如何变化都始终占据核心位置的、最为神异的“源血古树”之上。 只见这株古树相较於上次所见,又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那暗红色的主干,已从最初的拇指粗细,茁壮成长到如今堪比成人手腕一般,色泽愈发深邃內敛,木质纹理细腻而玄奥,隱隱流动著一种温润的光泽,仿佛內里並非寻常木质,而是浓缩的、富有生命力的血液在缓缓流淌。 更令他惊喜的是,主干之上,除了最初的那根承载了赤红果实的枝椏外,赫然又分出了两根新的枝椏! 这两根新枝椏如同沉睡初醒的虬龙,带著一种天然的、充满力量感的弧度向上舒展,使得整棵源血古树如今共有三根枝椏,形態更显丰茂、均衡,隱隱透出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象。 而最引他注目的,无疑是那两根新生枝椏的顶端,各凝结出了一枚流光溢彩、形態各异的果实! 一枚通体呈现青碧之色,宛如初春最嫩的树芽凝聚而成,晶莹剔透,莹莹有光,即便隔著些许距离,也能感受到其散发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新气息。 另一枚则是深邃的紫色,色泽浓郁得如同最上等的紫水晶,表面並非光滑无瑕,而是隱隱有细微的、如同电光般的银色雷纹流转不定,使其整体显得格外神秘、高贵,仿佛內蕴著某种雷霆般的法则力量。 张守仁心中猛地一动,一股热流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涌起。他清晰地回想起第一次服用那枚赤红色果实后,所带来的脱胎换骨的神奇体验。这源血古树所结之果,绝非凡品! 他依循著之前的经验,强忍著激动,先是小心翼翼地走近,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摘下了那枚青碧色的果实。 果实入手,並非想像中的冰凉,反而带著一种温润如玉的触感,那股草木清香愈发沁人心脾,光是闻著,就让人觉得头脑清醒,浑身舒坦。 他不再犹豫,將其送入口中。果实几乎无需咀嚼,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冽、如同山间晨露般的汁液顺喉而下,並未像当初服用赤红果实那般,带来撕裂与重塑般的剧烈身体改造痛楚,而是化作一股无比纯粹、清凉的涓流,以无可阻挡之势,直衝脑海(识海)! 霎时间,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空灵,仿佛被洗涤过一般。大量纷繁复杂、浩瀚如烟的信息,並非强行塞入,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匯入江河,自然而然地、有序地涌入他的意识深处,最终在他的“眼前”、在他的感知里,匯聚凝结成一部巨大、古朴、恢弘、散发著苍茫古老气息的典籍虚影——《灵药宝典·上卷》。 这宝典上卷主要记载了世间万千药材的形態特徵、生长习性、最佳种植法门、精准採收时机、独特炮製手段以及各自详尽的药性功效。信息浩瀚,包罗万象。但也仅限於“凡药”与“半灵药”的范畴。 张守仁强压下立刻沉浸其中仔细研读的衝动,只是大致明白了这宝典的用途——自此以后,他在药材种植一道上,將有如神助,再非昔日凭有限经验和摸索可比擬! 压下心中翻腾的激动与喜悦,他將目光投向了那枚更为神秘、气息也更为幽深的紫色果实。略一沉吟,本著对源血古树的信任以及不愿错过任何机缘的心態,他同样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紫色果实摘了下来。果实入手微沉,触感细腻,那流转的雷纹仿佛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酥麻感。 他依样將其送入口中。紫色果实同样入口即化,却並非清凉,而是化作一道温热的、如同暖流般的能量,迅速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除了感觉到体內气血似乎因为这股暖流的加入而微微活跃、运行加速了一丝之外,並未像前两次服用果实那样,带来任何明显的、立竿见影的身体变化,或是任何新的传承信息涌入脑海。 张守仁在原处静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凝神內视,仔细体悟著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试图捕捉那紫色果实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跡。 但最终,他確认了,除了那点气血的微动,再无任何其他异状。不由得,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困惑与些许失落。 “看来,这紫色果实……似乎没什么效果?”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轻轻迴荡。但这份困惑与失落並未持续太久。 他很快便调整了心態。得此血脉珠,已是侥天之幸,是逆天的机缘。其內的奥秘浩瀚如星空大海,自己不知其所以然的地方太多了,强求无益,反而可能乱了心境。他如实安慰著自己。 他並不知道,这枚紫色果实中蕴含的传承等级更高,需要他突破先天壁垒,正式踏入修士之境,诞生出可以离体外放、洞察入微的“神识”之后,方能真正触及和开启。 將这点小小的困惑与期待暂且放下,张守仁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將近两亩、空旷而肥沃的土地之上。 “接下来,又有的忙了。”他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踏实而充满乾笑意的笑意,那是一种面对希望之土、预见丰收景象的充实与期待。 不过,他並未被这股衝动左右而立刻行动。 他清楚地知道,如今家中暂时不缺修炼所需的资源(指淬血散),山上那九亩歷经辛苦培育的药材长势良好,已近成熟,即將迎来收穫。届时便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足以支撑未来一段时日一家五口的用度,甚至能有所结余。眼下的经济压力,远不像最初时那般,需要为购买熬製淬血散的基础药材而殫精竭虑、錙銖必较。 “当务之急,”他心中迅速定下计议,“还是先照顾好雅君,让她安稳坐完月子,確保孩子们都健康无虞,同时,集中精力,確保山上那批药材能够顺利、无损地採收完毕。” 他的思路清晰而务实,“至於这片空地……待忙过这阵,家中诸事安定,再慢慢规划、细细耕耘不迟。或许,到了那时,可以依据《灵药宝典》上的记载,尝试种植一些更为珍稀、价值也更高的药材?” 意念一动,他的身影已从血脉珠空间內消失,重新回到了寂静昏暗的地下室中。 外界,月色依旧温柔,山风依旧轻缓。张守仁轻轻走上地面,回到臥房,在妻子身边悄然躺下。 那部《灵药宝典》的知识如同沉睡的宝藏,等待著他去发掘;而那枚紫色果实的力量,则如同埋入沃土的种子,静待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24章 抉择 张守仁踏著湿润的山径,步履沉稳地向著长兄张守正家的方向行去。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生著薄薄的青苔,每一步都带著山间清晨特有的凉意与清新。 然而,他此刻的心境却並非如这山景般明朗,反而掺杂著几分瞭然於胸的沉重。今日,是大哥家中三个子女,以及二哥家两个孩子,自县城武馆休沐归家的日子。 他心下澄澈,孩子们此番归来,骨肉团聚固然是一喜,但更紧要的,是筹措新一年的束脩,以及购置练武不可或缺的各类资粮——那些价格日益腾贵的气血汤剂、滋养筋骨的各类药膳,哪一样不是吞噬银钱的饕餮? 刚迈入大哥家那熟悉的篱笆院落,一股比往日鲜活、也更显拥挤的人气便扑面而来。 果然,不仅大哥膝下的三个儿女——道明、道远、道怡尽数在堂,二哥张守信,连同他的儿子张道弘、女儿张道寧也赫然在列。 一大家子人將本不算宽敞的堂屋挤得满满当当,只是这团聚的氛围里,却並非全然是久別重逢的欢欣,反而隱隱流动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闷与焦灼,仿佛暴雨前的低气压,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见张守仁跨过门槛,眾人纷纷起身招呼,脸上挤出笑容,却难掩眼底的愁绪。寒暄问候,茶水尚未饮尽,话题便如预料般,无可避免地绕到了几个小辈的武学进境上。 大哥张守正重重地嘆了口气,那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额间的沟壑仿佛又深了几分。 他嗓音带著疲惫,对张守仁道:“守仁啊,你来得正好。你瞧瞧这帮小子丫头,真真是不让人省心。道远、道怡,还有你二哥家的道弘、道寧,在武馆里磕磕绊绊折腾了快一年,如今也还都在气血一层上打转……寸步难进吶!没一个能摸著气血二层门槛的边儿。尤其是道明,”他目光转向身侧的长子,带著心疼与无奈,“这孩子性子最是执拗刻苦,从不懈怠,可……可也直到上个月,才勉强算是突破了那一层,这速度,在武馆里怕是都排不上號。” 张守仁闻言,心中著实一震。他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些正值韶年的子侄们。 他们脸上洋溢著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春朝气,但眉宇间却无一例外地笼罩著一层因进境迟缓而生的阴霾与自我怀疑。 最快的也需六个月以上才突破气血一层?他下意识地內观自身,回想自己的修炼歷程——在得自血脉珠的《五行桩功》和不计成本的淬血散辅助下,他突破气血一层仿佛水到渠成,虽也努力,却並未感到传说中那般难以逾越的滯涩。 此后两年多,他勤修不輟,凭藉血脉珠空间与淬血散之助,如今已是气血八层巔峰,气脉充盈,隱隱触摸到第九层的壁垒,自信十日之內必能一举突破。这整个过程,在他感知里,固然需要汗水与坚持,但似乎……远非子侄们所描述的那般艰难困苦,如同登天。为何同样的境界,放在这些孩子身上,竟成了仿佛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的目光不由得停留在大哥的长子张道明身上。这孩子年方十六,身量正在抽条,有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但面容尚存稚嫩,一双本该清澈的眸子里,却沉淀了远超年龄的稳重,以及一丝竭力隱藏却仍被张守仁捕捉到的黯然。 道明一向是几个孩子里最懂事、最体贴父母的,这份过早的成熟,此刻却让人看得心头髮酸。 只见张道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向前迈出极小却坚定的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的心板上:“父亲,二叔,三叔。”他先是依足礼数,恭敬地唤了一圈,然后才抬起头,目光掠过长辈们关切的脸,最终定格在自己父亲那饱经风霜的面容上,“孩儿知道,每年为了我们几个在武馆的开销,家中要耗费巨资。这绝非一个小数目。关键……关键是孩儿深知自己资质駑钝,在武馆苦熬十多个多月,方才侥倖突破至气血一层,往后修行,只怕是……是愈发艰难,难有寸进了。” 他话语顿了顿,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但语气却异乎寻常的坚决:“孩儿想清楚了,我自愿放弃练武,回家来,帮著父亲干活。把这些钱財省下来,好好栽培弟弟妹妹们。他们年纪尚小,根骨或许还未定型,说不定……说不定比我更有希望,不该被我拖累。” 这番话语,如同寒冬里一盆冰水,骤然倾泻在堂屋之內,使得原本就沉闷的空气几乎瞬间凝固。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道远、道怡、道弘、道寧这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无措。 他们视若標杆、一直默默追赶的大哥,竟然亲口说出要放弃?那他们这些资质或许更不如的,坚持的意义又在哪里?前路仿佛被浓重的迷雾彻底封锁,是继续在这条希望渺茫的武道上蹣跚而行,耗费家中来之不易的银钱,还是效仿大哥,早早认清这“现实”,回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大哥张守正望著长子那懂事得令人心碎的模样,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喉头滚动,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更加沉重、饱含无力感的嘆息。 那双因常年劳作而布满厚茧、青筋虬结的大手,无意识地紧紧搓揉著衣角,显示出他內心的天人交战与深深的无奈。 二哥张守信亦是面露难色,看著自己的儿子张道弘,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望子成龙之心,又有面对现实无力感的挣扎。 一时间,屋內只剩下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不识愁滋味的清脆鸟鸣,更反衬出屋內的凝滯。 张守仁始终沉默地聆听著,观察著大哥、二哥与子女们之间那充满无奈、疼惜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交流,看著孩子们脸上那属於少年人的彷徨与对未来的迷惘。 他深刻地明白,眼下困扰这个家族的,绝不仅仅是银钱多寡的问题,更深层次的,是关乎这些年轻生命未来道路的抉择,是关乎张家这一脉,能否真正凭藉下一代的力量,突破这重重山坳的束缚,窥见外面更广阔天地的一线微光。 就在这凝重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气氛即將达到顶点之际,张守仁向前稳稳地踏出一步。他身形不算特別魁梧,此刻却仿佛一座可倚靠的山峦,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关於练武所需的费用,你们无需忧虑。”他目光平和而坚定,“你们的三叔我,眼下还承担得起。” 他转而將目光首先投向脸色灰败的张道明,眼神中带著长辈特有的温和与不容置疑的鼓励:“道明,你现在就谈放弃,为时过早。十六岁,气血一层,进度固然不算快,但也绝非就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武道修行,玄妙非常,有时讲究一个顿悟开窍,厚积薄发。或许你的契机,就藏在后面的某个关卡。不如这样,三叔提个章程——”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所有在场的子侄辈,包括眼神重新聚焦过来的道远、道怡,以及二哥家同样紧张的张道弘和张道寧:“你们所有人,都且安心返回县城武馆,再潜心修炼二年。以二年为期,届时,我们根据你们各自的进境、悟性与潜力,择优进行重点培育。如此,既不会轻易埋没可能的后起之秀,也不会在確无天赋的道路上空耗家財,虚掷光阴。” 他重新凝视著张道明,语气愈发恳切真诚:“道明,你今年才十六,正值少年。你的弟弟妹妹们年纪更小,家中眼下也並非亟需你立刻回来承担重活。听三叔一言,再去武馆安心修习两年,届时你也方才十八岁,正值大好年华。若两年后,你自觉確实此路不通,或是进境依旧未能达到预期,三叔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欢迎你来帮我打理药材事务。不瞒你说,到时候三叔这边,正需要像你这样踏实、信得过的自己人来帮忙。” 他最后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掷地有声,如同洪钟,敲在每个人的心间:“你们都要记住!即便是最终只能停留在气血三层,亦可平添三百斤气力,耳聪目明,体魄强健远超常人!眼光务必要放得长远些!这份修为,无论將来是继续在武道上求索,还是回归乡里操持家业,都比我们这一辈人,纯粹依靠祖辈传下来的力气土里刨食,要强上太多!这本身,就是一条更宽、更好的路!” 他这番话,绝非空口白牙的安慰,而是有著实实在在的底气。 前些时日,他已將那新开闢的十八亩山地,依照《灵药宝典上篇》所载法门,悉数种上了药材。 而去年精心照料的那九亩药材,已然如期成熟採收。儘管是与黄梅两家合作,仅以市价四成出售,所得收入与去年销售时相差无几。 因此,此刻的他,確实不再为子侄们这几年的学费与资源费用而感到捉襟见肘。他有足够的底气,为家族的未来,进行这一场必要且意义深远的长远投资。更何况明年是27亩药材。 他这番既有理有据、又充满了担当与温情的话语,如同温煦的春风,又似润物的细雨,逐渐渗透、驱散了笼罩在堂屋內许久的阴霾与无形的爭执坚冰。 张道明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著三叔那双深邃而充满信任与期望的眼眸,原本黯淡绝望的目光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重新跳跃起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亮。 其他几个孩子,道远、道怡、道弘、道寧,也仿佛在茫茫大海中望见了灯塔,找到了可以依靠与追隨的方向,脸上的茫然无措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燃起的决心与思考。 大哥张守正与二哥张守信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鬆,以及更深沉的、几乎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激。 他们比谁都清楚,三弟这是毫不犹豫地,將扶持下一代这最沉重、也最关键的担子,义无反顾地扛在了他自己的肩头之上。 最终,这场关乎家族未来、牵动每个人心弦的前途与银钱之爭,在张守仁掷地有声的建议与坚定支持下,缓缓落下帷幕,达成了一致。 见大事已定,氛围缓和,张守仁也不再多留,又温言勉励了孩子们几句,无非是“用心”“坚持”之语,便起身告辞。 离开大哥家堂屋,行至院门处,他停下脚步,自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略显陈旧的布口袋,从里面数出厚厚一叠银票。 在大哥二哥跟出来相送时,他將总计两千两的银票分开,一千二百两郑重地放入大哥张守正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中,另外八百两则稳稳地交到二哥张守信手里。 他沉声嘱咐,话语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大哥,二哥,这些钱,你们明日便带孩子们去县城,將该交的学费、该置办的修炼资源,一样不落,全部交齐、备足。回去也告诉孩子们,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管心无旁騖,安心修炼。家里的一切事务,有我们兄弟三人担著,天塌不下来!” 大哥二哥紧紧攥著手中那沉甸甸、仿佛带著体温的银票,望著三弟转身离去、在夕阳余暉中显得愈发沉稳如山岳般的背影,喉头阵阵发紧,眼眶湿热,竟一时哽咽难言。 去年,是三弟拿出两千两;今年,又是两千两!这份情谊,这份担当,重逾千斤。那以后呢武馆修行如同无底洞,他们不敢深想,只觉得这份恩情,怕是此生难报了。 张守仁归家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拉得很长,孤独却坚定。他步履从容,心中却是思绪万千,如潮翻涌。 子侄们普遍平庸的资质,让他更为清晰地认识到,寻常人想要在武道之路上迈出第一步是何等艰难,这使他愈发珍视自身所获得的血脉珠机缘。同时,一个念头也愈发坚定:必须儘快提升家族的整体实力。 等自己突破到气血九层,根基更为稳固,而妻子的月子也坐完,身体调养妥当后,便该引导她也开始接触武道修行了。 第25章 山中岁月 山中岁月,静謐悠长,仿佛与外界的喧囂隔绝。 自那日从大哥张守正家中归来,目睹了子侄辈武道起步的艰难,张守仁心中那份对力量的渴望与对前路的紧迫感,变得愈发清晰而沉重。他常常独自站在院中,望著远山如黛,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家族的希望,不仅在於对下一代的悉心培养,更在於他自身能否在这条武道之路上,走得更远,攀得更高,成为那根能真正定住家族风波、庇护亲族安寧的“定海神针”。 这份责任,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却也化为了推动他前行的无尽动力。 归家不过十日,在那种紧迫感的驱使下,张守仁心无旁騖,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修炼之中。 他不再满足於按部就班的积累,而是开始更深入地揣摩《五行蕴灵功》中五行桩功的精义,结合自身对药材、气血运行的理解,尝试更高效地运作体內那股日益壮大的气血。 淬血散被他毫不吝惜地使用,辅以自身对桩功的独特感悟,终於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於中院中站桩时,感到体內气血轰然奔腾,如江河决堤,衝破了那道困扰许久的关隘,稳稳踏入了气血九层的境界。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远处树叶飘落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夜露在瓣上凝聚的颤动。这种超凡的体验让他既惊又喜,却也更加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之重。 突破的喜悦並未持续太久,因为他深知,从气血九层到后天一层,是一个质的飞跃,是凡人武夫向真正武者蜕变的开始,绝非短时间可以一蹴而就。 这需要更深厚的基础,更精纯的气血,以及对“內息”的初步掌控。这条路,註定漫长而艰辛。 境界稳固之后,张守仁的生活节奏並未放缓,反而变得更加充实且有规划。他决定將一部分精力,投入到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他的妻子,陈雅君。 在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夕阳的余暉將云层染成绚烂的锦缎,两人於中院凉亭中对坐饮茶。 石桌上摆放著陈雅君亲手製作的茶点,茶香裊裊,与院中草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寧静祥和的氛围。 张守仁看著妻子嫻静温婉的侧脸,终是下定了决心。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石桌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这份寧静。 “雅君,有件事,我想与你坦白。”他的神色郑重,目光中带著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坚定。 陈雅君抬眸,眼中带著些许疑惑,柔声问:“守仁,何事如此严肃?” “我……一直在练武。”张守仁坦言,目光清澈,“並非只是强身健体的普通拳脚,而是真正的,可以锤链气血、追求先天的武道。並且,我已於前些时日,突破至气血九层。” “气血九层?”陈雅君对武道境界虽不甚了解,但也知这绝非易事,眼中顿时流露出惊诧与担忧,“你……你何时开始的?会不会有危险?我听说练武之人,容易受伤……” 见她第一反应是关切自己的安危,张守仁心中暖流淌过,他握住妻子的手,温言解释:“莫要担心,我修炼的功法中正平和,循序渐进,並无太大风险。起始之事,是父亲临终前的安排,他留下了一些修炼法门,让我好生研习。” 他略一停顿,选择了隱瞒血脉珠和完整《五行蕴灵功》的存在,只將其归功於父亲的遗泽:“父亲生前虽未明言,但似乎早有准备,留下了一些基础的修炼法门和资源。我机缘巧合下得以入门,容我日后慢慢与你细说。我今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也能开始练武。” “我?”陈雅君闻言,下意识地摇头,婉拒道:“我一介女流,舞文弄墨尚可,这打打杀杀的武道,哪里是我能沾染的?再说,家中事务也需人打理……” 张守仁早料到妻子会拒绝,他耐心劝说道:“雅君,我让你练武,並非要你去与人爭斗。武道之初,在於强健体魄,充盈气血。你可知道,武者隨著境界提升,寿元亦会有所增长。我盼的,是你能有健康的身体,是希望我们……能相伴得更久一些。这山中清寂,若无一副好身板,如何能抵御寒暑湿气?至於家中事务,如今药材种植已步入正轨,无需你时时操劳,每日抽出个把时辰便可。” 他接著道:“而且,你修炼所需资源,我皆已备齐,绝无后顾之忧。有我亲自在一旁指导,定不会让你受伤。” 然而,陈雅君自幼接受的便是传统闺秀教育,认为女子当以贞静为主,对舞枪弄棒之事本能地排斥。任凭张守仁如何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只是低头不语,或用其他话题岔开。 张守仁却不气馁,深知此事急不得。此后数日,他不再直接劝说,而是换了方式。他在院中练拳时,身形舒展,拳势时而沉稳如山,时而灵动似水,有意无意地將五行拳中养身健体、姿態优美的部分展现出来。 有时,他会带著妻子在山间漫步,呼吸著富含草木清香的空气,向她讲述气血运行与自然呼吸的微妙联繫,潜移默化地改变著她对“武”的刻板印象。 他还“软磨硬泡”,今日带回来一株罕见的兰,说是练武后眼神好了在山崖边发现的;明日又“无意”间提起,某位文人雅士的夫人因习练养生拳法,年至甲仍精神矍鑠,挥毫泼墨不输少年。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或许是感受到了丈夫那份深切的关怀与期待,或许是被那山间漫步的愜意与练拳时展现的力与美所触动,陈雅君的態度终於软化了。 她看著丈夫为了说服自己而费尽心思,心中既好笑又感动,终於在一个清晨,微红著脸,细若蚊蚋地对张守仁说:“那……我便试试吧。只是我笨拙,你可不许笑话我。” 张守仁大喜过望,当即保证:“绝不笑话!我家雅君聪慧过人,定能很快上手。” 就在陈雅君答应习武的当晚,张守仁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晚餐。饭毕,他神色严肃地对妻子说:“雅君,既然你已决定习武,有件事我必须郑重提醒你。” 陈雅君见他如此严肃,也不由得正襟危坐:“何事?” “关於我习武之事,以及你现在开始习武之事,切莫告知任何人,包括娘家人和邻里亲友。” 张守仁压低声音,“父亲临终前特意叮嘱,武道一途,凶险难测,显露人前易招祸端。我们只需默默修炼,强身健体即可,不必让外人知晓。” 陈雅君虽不解其中深意,但见丈夫如此郑重,便认真点头:“我明白了,定不会对外人多言。” 这番交代,既是为了隱藏血脉珠和完整功法的秘密,也是张守仁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在这武道为尊的世界,没有足够实力前的张扬,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不能让家族尚未成长就暴露在危险之中,尤其黄梅两家的威胁还没有解除。 於是,教授妻子练武,成了张守仁日常生活中一项充满温情的新內容。 他从最基础的《五行桩功》教起,耐心讲解每一个姿势的要点,呼吸的配合,如何感受体內微弱的气血流淌。 考虑到陈雅君的身体条件和接受程度,他对功法做了一些细微调整,使其更加温和,適合初学者。 陈雅君初时確实显得笨拙,站桩时身形摇晃,对气血的感应更是微乎其微。 但她性子中自有坚韧的一面,一旦决定开始,便也认真对待,儘管不似张守仁那般狂热,却也每日坚持。 张守仁在一旁细心纠正,时而亲手帮她调整姿势,语气温和,充满鼓励。 他看到妻子因站桩而微微出汗时,会適时递上温水;感受到她气馁时,会讲些武道趣闻或自身初学时的窘事来逗她开心。 修炼之余,两人在院中品茗论道,或於月下相依,感情在共同的修行中愈发深厚。 陈雅君开始体会到武道不仅仅是打打杀杀,更是一种修身养性的法门。隨著修炼的深入,她感觉自己的精神愈发清明,身体也轻盈了许多,往日偶尔会有的小毛病都不药而愈。 然而,武道起步確实艰难,尤其是对於年龄已长、从未接触过此道的陈雅君而言。儘管有张守仁这个气血九层的武者亲自指导,有源源不绝、品质上佳的淬血散辅助,打通气血过程依旧缓慢。张守仁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始终保持著耐心,以温养为主。 时光荏苒,转眼五个月过去。这一日,陈雅君在站桩时,终於清晰地感受到了小腹处升起的一股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暖流,那暖流循著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行了一小周天,虽然细若游丝,却让她整个人精神一振,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枷锁,身体都轻盈了几分。 她欣喜地睁开眼,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丈夫。张守仁早已感知到她体內气血的成功凝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走上前轻轻拥住她:“恭喜夫人,正式踏入气血一层。从此算是迈入了武道之门了。” 陈雅君依偎在丈夫怀中,感受著体內那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心中也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五个月的坚持,虽然谈不上热情高涨,但此刻的收穫,让她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多亏有你耐心指导。”她轻声说道,眼中满是感激。 张守仁抚摸著她的秀髮,柔声道:“是你自己的坚持和努力。武道之途漫长,这只是开始,但你已经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这半年时光,对张守仁而言,是充实而高效的。除了教导妻子,他將剩余的时间完美地分配在了几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研究丹方、钻研灵植、修炼武技秘术。 《通脉丹》的丹方,他早已烂熟於心。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的炼製,考验的是对药材处理、火候掌控、时机把握以及对药性融合的精准把握。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稍有差池,便是前功尽弃。 在血脉珠內种植的药材成熟收穫后,他便开始了实践。他在家中后房特意改造的地下室中练习,这里通风良好,又远离生活区,最主要是保密性强,是他专设的炼丹之所。 前五次炼製,皆以失败告终。 或是火候掌控稍差,导致药液焦糊;或是融合药液时机把握不准,丹药未能成形,散作一团药渣;亦或是药性衝突,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著一份珍贵药材的损耗,若非有血脉珠这逆天之物作为后盾,寻常家族根本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张守仁並不气馁。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静坐反思,仔细回忆炼丹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与丹方记载相互印证,查找疏漏之处。他对药性的理解,在一次次实践中愈发深刻。 终於,在第六次开炉时,他心神空明,炼製过程如行云流水,对每一个步骤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炉子开启,散发著淡淡馨香的乳白色药液静静躺在炉底时,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 他小心翼翼地用事前准备好的特製模具,將药液导入其中,形成一个个不大不小的圆形丹药,一共30颗。这標誌著他正式成为了一名可以炼製后天境界丹药的炼丹师,儘管成功率还有待提高。 与此同时,他对《灵药宝典上篇》的研究也未曾停下。 他决心不依赖血脉珠內的灵泉,仅凭自身所学,培育出合格的药材。 后院的土地,成了他的试验田。 他选择了黄精、黄芪、当归等五种较为常见且是炼製多种基础丹药所需的药材进行培育。 他按照宝典中的记载,仔细分析土壤成分,进行改良;观察山间云雾雨水规律,模擬更適宜的生长环境;学习辨识草木病虫害,並寻找天然的驱虫方法。这个过程极其繁琐,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的观察力。 起初,成活率低得可怜,播种十颗,能有一两颗发芽已属不易,且幼苗孱弱,往往中途夭折。 但他坚信方向没错,问题在於细节的把握。他不断调整方案,记录每一种药材在不同条件下的生长状態。 半年下来,虽然成活率依旧只有可怜的一成,但他已经初步掌握了在不依赖灵泉的情况下,培育这五种药材的关键技术要点。 他相信,只要继续不懈努力和研究,这个比例终会提升上去。这份能力,其长远价值,甚至不亚於炼製出通脉丹。 血脉珠空间內的规划也愈发合理。2.5亩土地,两亩专门用於种植炼製通脉丹所需的各类主辅药材,半亩则种植淬血散的核心药材血参和铁骨草,轮作有序,確保供应。 那半亩蓄水池中,白玉莲亭亭玉立,莲叶碧绿,隱约已有苞孕育,散发著清灵之气。 张守仁每次进入珠內空间,都会特意在白玉莲旁驻足片刻,感受那纯净的灵气,这对他的精神修养大有裨益。 武道修炼,功法是根基,武技与秘术则是护道之手段。《五行蕴灵功》后天部分的內容更为深奥,涉及內力的进一步提炼与运用法门,他日日研读揣摩,不敢有丝毫懈怠。 而用於实战的武技《五行拳》、《五方步》以及秘术《敛息诀》,更是他练习的重点。 《五行拳》並非简单的拳脚功夫,而是蕴含金木水火土五行变化之意。金行拳凌厉刚猛,无坚不摧;木行拳生机勃勃,缠绞困敌;水行拳绵密柔韧,以柔克刚;火行拳爆裂迅猛,炽烈如火;土行拳沉稳厚重,防御如山。 他每日於中院反覆习练,揣摩其中意境,將气血之力与拳势结合。半年苦修,终於將这套拳法修炼至“小成”境界,拳出带有明显的五行特性转化,威力大增。 有时他会在山林中试拳,一拳击出,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处或焦黑如火烧,或光滑如金切,或缠绕如藤绞,展现出不同属性的威力。 《五方步》则是一门精妙的身法步法,对应东西南北中五个方位,步伐变幻莫测,进退如电,攻防一体。这门步法对身体的协调性、反应速度以及对战局的预判能力要求极高。 他时常在山林间穿梭,於复杂地形中练习步法,锻链其適用性。半年时间,堪堪达到“入门”水准,但已让他的移动闪避能力提升了数个档次,不再像以前那般只懂直来直往。 最让他感到奇妙的,是那门《敛息诀》。此秘术並非用於战斗,而是收敛自身气息、隱藏修为的法门。 初练时,他只能勉强收敛部分气血波动,在高手眼中依旧如黑夜明灯。但隨著深入修炼,他逐渐掌握了控制体內气血流转、甚至模擬出更低层次气血状態的技巧。 半年时间,《敛息诀》成功“入门”。运转之下,他如今看上去只是一个气血稍旺的普通人,除非是修为远高於他的武者刻意探查,否则难以发现他的真实境界。 这对於他隱藏自身真实实力、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有著极大的意义。 这半年的山中岁月,张守仁过得忙碌而充实,心境也在悄然发生著变化。 放弃了繁重的水稻小麦种植,专注於药材,使得他拥有了大量可自由支配的时间。这些时间,被他毫不浪费地投入到了修炼、研究与陪伴家人之中。 每日清晨,他迎著第一缕霞光站桩练拳;上午研究丹方或打理试验田;下午教导妻子或练习步法、秘术;夜晚则打坐,研读功法,或是与妻子灯下夜话,分享一日所得。 山中的生活简单却並不枯燥。他时常能感受到自身一点一滴的进步,无论是气血的增长,拳法的熟练,还是对丹道、灵植之学的领悟加深,都带给他无比的满足感。 那种將命运逐渐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觉,让他內心的紧迫感稍稍缓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自信。 他看著妻子从对武道的排斥到初步接纳,並成功踏入气血一层,心中满是欣慰。 夫妻二人在这山居中,相互扶持,共同探索著一条不同於常人的道路,感情愈发醇厚。有时,他们会一起在山间漫步,张守仁会指点妻子如何通过观察草木长势来判断地气走向,如何通过呼吸与自然共鸣。这些原本枯燥的武道知识,在夫妻二人的共同探索中变得生动有趣。 血脉珠的存在,是他最大的依仗和秘密。他小心翼翼地使用著其中的资源,既要加速自身成长,又要避免引起外界怀疑。 每次进入珠內空间,看到那长势喜人的药材,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勃勃生机,他都会对未来的道路充满希望。 他知道,气血九层到后天一层是一道大坎,需要水磨工夫和恰当的契机,急不得。但他已经做好了长期奋斗的准备。 通脉丹的成功炼製,意味著他已经为衝击后天境界准备了最重要的资源之一。接下来,就是继续积累气血,打磨武技,等待那个最適合突破的时机。 夜幕降临,山中万籟俱寂。张守仁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心中思绪万千。 这条武道之路,他不仅要自己走下去,还要带领家人一起前行。而所有的秘密和重担,此刻都压在他一人肩上。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知道,唯有力量,才能守护想要守护的一切。 第26章 后天一层 元丰二十四年,四月十六日。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张家后院的地下室內,一盏油灯摇曳著微弱的光芒,將张守仁端坐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隨著火光轻轻晃动。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呼吸绵长而均匀。在他身侧,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瓶静静放置,瓶內装著三十颗乳白色的通脉丹,散发著淡淡的馨香。 这一刻,张守仁已经等待了太久。 自从突破至气血九层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为衝击后天境界做准备。如今,体內气血充盈如满月,精神饱满似朝阳,正是突破的最佳时机。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中透著坚定与决然。 “十二正经,乃人体气血运行之主干。手太阴肺经为首,主管呼吸之气,贯通全身。”张守仁在心中默念《五行蕴灵功》后天篇的要诀,“打通此经,內息始生,方能真正踏入武道之门。” 他取出一颗通脉丹,丹药入手微温,散发著奇异的药香。没有丝毫犹豫,他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著喉管而下。起初只是淡淡的温热,但很快,这股暖流就如同被点燃的烈火,在体內轰然爆发! “来了!” 张守仁心中一凛,立即运转《五行蕴灵功》中记载的冲关法门。澎湃的气血在功法引导下,如洪水般涌向手太阴肺经的起始穴——中府穴。 痛! 难以形容的剧痛从胸口传来,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铁棍在经脉中强行开拓。张守仁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咬紧牙关,丝毫不放鬆对气血的引导。 手太阴肺经,起於中府,出於云门,下至少商,共计十一穴。每打通一个穴位,都需要消耗海量的气血和精神力。 在中府穴前,澎湃的气血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任凭如何衝击,都难以寸进。 “果然不愧是后天境界的第一道关卡。”张守仁心中明悟,“若非我根基扎实,又有通脉丹相助,恐怕连中府穴都难以突破。” 他不再保留,將全部气血凝聚成一股,以《五行蕴灵功》中记载的“破障式”,对著中府穴发起了衝击。 一次,两次,三次...... 在第七次衝击时,张守仁只觉得体內“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中府穴豁然贯通,澎湃的气血如决堤之水,汹涌而入。 “第一穴,成了!” 然而这只是开始。打通中府穴后,气血继续向前,很快就在云门穴前再次受阻。 这一次的阻力比中府穴更大。张守仁只觉得胸口憋闷,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知道,这是肺经正在被打通的正常反应,但其中的痛苦却丝毫不减。 时间在痛苦中缓慢流逝。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他坚毅的身影,汗珠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但他始终保持著修炼的姿势,纹丝不动。 一颗通脉丹的药力开始减弱,张守仁毫不犹豫地服下了第二颗。 新的药力加入,原本有些萎靡的气血再次澎湃起来。在双重药力的加持下,云门穴的屏障开始鬆动。 “破!” 张守仁在心中大喝一声,將全部精神力集中在云门穴上。气血如龙,咆哮著冲向屏障。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在体內响起,云门穴应声而通! 接连打通两个穴位,张守仁精神大振。但他知道,越往后,穴位的打通难度越大,需要的心力也越多。 接下来的天府、侠白、尺泽等穴位,每一个都让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当打通到第五个穴位——孔最穴时,第一颗通脉丹的药力已经完全消失,第二颗也消耗过半。 张守仁的呼吸开始紊乱,体內的气血也因为持续的高强度衝击而变得躁动不安。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若是不能及时控制,轻则冲关失败,重则经脉受损,修为倒退。 “静心,凝神......” 张守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五行蕴灵功》中记载的静心法门在脑海中流淌。他不再急於求成,而是放慢了衝击的速度,以更加柔和的方式引导著气血。 水满则溢,月圆则亏。武道修行,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张弛有度的智慧。 在张守仁的精心调控下,躁动的气血逐渐平復下来。而就在这时,他惊喜地发现,原本坚固的孔最穴屏障,竟然在柔和而持续的衝击下,开始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就是现在!” 张守仁抓住机会,將平復后的气血再次凝聚,对著裂痕处发起了致命一击。 孔最穴,通! 接下来的经渠、列缺、太渊三穴,张守仁如法炮製,以柔克刚,在服下第三颗通脉丹后,接连將其贯通。 至此,手太阴肺经十一穴,已通其九,只剩下最后的鱼际和少商二穴。 然而,就在张守仁准备一鼓作气,打通最后两个穴位时,异变突生! 原本顺畅运行的气血,在接近鱼际穴时突然变得紊乱起来。不同穴位中流转的气血產生了细微的差异,在经脉中相互衝突,让张守仁痛苦不堪。 “这是......气血失调?” 张守仁立即明白了问题所在。手太阴肺经的十一个穴位,每一个都有其独特的特性。在快速打通的过程中,他没能很好地调和各穴位之间的差异,导致现在气血运行失衡。 若是不能及时解决这个问题,別说打通最后的穴位,就是已经打通的穴位也可能重新闭塞,甚至导致经脉受损。 危急关头,张守仁福至心灵,想起了《五行蕴灵功》中关於五行平衡的论述。 “肺属金,金生水,金克木......”张守仁在心中快速推演,“鱼际穴属金中之木,当以水气调和......” 他立即调整气血运行方式,在衝击鱼际穴的同时,引入了一丝足少阴肾经的气血特性。虽然足少阴肾经尚未打通,但藉助通脉丹的药力,模擬其特性並非不可能。 果然,在水气的调和下,金木相衝的局面得到缓解。张守仁抓住机会,一鼓作气衝破了鱼际穴的屏障。 第十穴,通! 现在就只剩下最后的少商穴了。少商穴位於拇指橈侧,距指甲角约0.1寸,是手太阴肺经的井穴,也是气血运行的终点和起点。 打通少商穴,意味著手太阴肺经的完全贯通,內息將在此完成最后的循环,从而真正转化为內力。 然而,少商穴作为井穴,其打通难度远超之前的任何一个穴位。张守仁能够感觉到,少商穴的屏障厚重如城墙,而连续冲关消耗了他大量的气血和精神力,此刻已经接近极限。 第四颗通脉丹服下,药力在体內化开,但张守仁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態正在下滑。 “不能放弃,只差最后一步了!” 张守仁咬牙坚持,將全部的气血和精神力都凝聚起来,化作一往无前的衝击力,狠狠地撞向少商穴的屏障。 “轰——” 巨大的反震力让张守仁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少商穴的屏障纹丝不动,而他的气血却因为这次衝击而变得更加紊乱。 “不行,蛮干只会伤及自身。” 张守仁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开始反思刚才的衝击。他意识到,少商穴作为井穴,其特性与之前的穴位大不相同。井穴是气血的源头,需要的是唤醒,而不是强行打通。 想通了这一点,张守仁改变了策略。他不再强行衝击,而是將气血化作涓涓细流,轻柔地滋养著少商穴,仿佛在唤醒一个沉睡的生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张守仁的耐心终於得到了回报。在柔和气血的不断滋养下,少商穴开始產生微弱的共鸣,屏障也逐渐变得透明。 就是现在! 张守仁福至心灵,將全部气血凝聚成一根细如髮丝的衝击波,对著少商穴屏障最薄弱的一点,轻轻一刺。 “噗——” 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少商穴的屏障应声而破! 在手太阴肺经完全贯通的剎那,张守仁体內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澎湃但鬆散的气血,在经脉贯通后开始有序地循环起来。每循环一周,气血就会凝练一分,並且在循环的过程中,开始与呼吸之气结合,產生出一种全新的能量——內力! 这股能量温暖而强大,流淌在刚刚打通的经脉中,所过之处,原本因冲关而受损的组织开始快速修復,疲惫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发生了质的飞跃。轻轻一握拳,空气中就传来了细微的爆鸣声。 “这就是內力吗?”张守仁感受著体內流淌的温暖能量,心中充满了喜悦,“力量至少增加了一千斤!而且......” 他心念一动,內力顺著手太阴肺经流转至手掌,轻轻向前一拍。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低鸣,一丈外的油灯火焰剧烈晃动起来,险些熄灭。 “內力外放?虽然还很微弱,但这確实是內力外放的徵兆!”张守仁惊喜不已。 按照《五行蕴灵功》的记载,正常情况下,武者要达到后天三层以上才能做到內力外放。而他才刚刚突破后天一层,就能够让內力影响到一丈外的物体,这无疑是五行內力精纯的表现。 激动过后,张守仁开始仔细体会突破后的变化。 首先是他对身体的感知能力大幅提升。即使不刻意运转內力,他也能够清晰地感知到体內气血的运行情况,甚至能够“內视”到刚刚打通的手太阴肺经。 其次是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敏锐了许多。地下室內空气的流动、远处传来的虫鸣、甚至泥土中蚯蚓蠕动的声音,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后天境界,果然与气血境有天壤之別。”张守仁感慨道。 然而,喜悦之余,他也清楚地知道,打通手太阴肺经只是后天境界的开始。十二正经,他才打通了一条,任重而道远。 而且,隨著內力的產生,他需要学习如何更好地运用这种力量。《五行拳》和《五方步》在內力的加持下,威力將会倍增。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张守仁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当务之急是稳固境界,熟悉內力的运用。” 他看了一眼窗外,发现天色已经微亮。不知不觉中,他竟然在地下室中修炼了一整夜。 推开地下室的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张守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与天地间的气息產生了微妙的共鸣。 这就是后天境界的另一个好处——与天地的亲和度大幅提升,修炼速度也会相应增加。 回到房中,陈雅君已经起床,正在梳妆。见张守仁进来,她立即察觉到丈夫身上的变化。 “守仁,你......”她惊讶地站起身,上下打量著张守仁,“你好像变得不一样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没有隱瞒:“昨夜我已突破至后天境界。” “后天?”陈雅君虽然对武道了解不深,但也知道后天境界意味著什么。 “恭喜夫君!”她由衷地说道,眼中满是欣喜。 张守仁握住妻子的手,內力微微运转,一股温暖的气息传入陈雅君体內。 陈雅君只觉得一股暖流从手掌传入,瞬间流遍全身,多日修炼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精神焕发。 “这是......”她惊讶地看著张守仁。 “这就是內力。”张守仁笑道。 早餐时分,张守仁的食量明显增加。突破后天境界后,他的身体需要大量能量来巩固境界和滋养新生的內力。 饭后,张守仁来到院中,开始演练《五行拳》。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运转內力,拳势顿时大变。 金行拳出手,拳风凌厉,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木行拳运转,拳势连绵,如古树盘根;水行拳施展,拳意柔韧,似流水不绝;火行拳爆发,拳威猛烈,若烈火燎原;土行拳运转,拳势沉稳,如山岳屹立。 在內力的加持下,五行拳的威力增加了何止一倍!张守仁估计,现在的自己,能够轻鬆击败突破前的三五个自己。 隨后他又演练了《五方步》,內力灌注双腿,步伐更加灵动莫测,一丈距离,瞬息即至。 “有此实力,黄家、梅家……往年他们前来收取药材时那等囂张跋扈的嘴脸,也是时候该清算了。” 张守仁收功而立,气息平稳,目光投向院墙之外,仿佛看到了那两家带来的压力。 但他眼神很快恢復清明,“不过,此事仍需谨慎。两家盘踞多年,底蕴不明,我初入后天,境界未稳,武技运用亦未纯熟,贸然行事,恐生变故。需得等待一个万全的时机。” 念及此次突破的凶险,张守仁心中亦是一阵凛然。与那些拥有师长护持、各类资源充足的世家武馆子弟相比,他张守仁可谓是在毫无保障的情况下,仅凭一部功法、几瓶丹药,便以莫大毅力与些许运气,独自闯过了这武道之路上的第一道真正天堑。 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这份经歷,也让他更加明白,往后的道路,需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第27章 大哥二哥带来的消息 朝阳初升,金辉遍洒,將庭院中的青石板染上一层暖意。今日,张守仁正在中院演练五行拳。 他的身形在晨光中辗转腾挪,拳风呼啸间隱隱带著破空之声。自从突破至后天境界,他对五行拳的领悟更上一层楼,每一式都蕴含著內力的精妙流转,拳势中暗合五行生剋的变化玄机。 但见他一招“金戈铁马“使出,拳风凌厉如刀,院中落叶应声而断;转而使出“青木逢春“,拳势顿时变得绵长不绝,如古木盘根,生生不息;紧接著“流水无情“施展开来,拳意柔中带刚,似溪流潺潺却暗藏旋涡;隨后“烈火燎原“骤然爆发,拳风灼热,空气都仿佛要被点燃;最后“厚土载物“沉稳如山,拳势凝重,似与大地融为一体。 五式连环,相生相剋,在內力的催动下,竟在院中捲起一阵小小的旋风。此刻的张守仁,已然將五行拳修炼到了离大成不远了。 正当他演练到精妙处,耳廓忽然微动,拳势骤然一滯——院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这声音中带著明显的警示意味。 张守仁缓缓收势,內力如潮水般退入丹田。他双目微凝,望向院门方向。以他后天境界的敏锐感知,已然察觉到门外有两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那气息中带著几分匆忙与凝重。 “咚咚咚——“ 敲门声適时响起,不轻不重,带著张守仁熟悉的节奏,正是两位兄长惯用的敲门方式。 张守仁整了整略微凌乱的衣袍,上前打开院门。门外站著的,正是他的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两人风尘僕僕,面色凝重,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三弟。“张守正率先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张守仁敏锐地注意到,两位兄长今日的神情格外凝重。 按照往常,这个时辰他们本该在田间忙碌,或是打理家中事务。 更何况,就在前几日,他才將两千两银票送到两位兄长家中,嘱咐他们去县城给在武馆学武的子女送费用。按理说,此刻他们应该给在武馆学武的子女送费用,怎会突然来到他的家中? “大哥,二哥,快请进。“张守仁压下心中的疑惑,侧身將二人让进院內。 他將两位兄长引至中院的八角亭中。亭子四周种著一片翠竹,清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平添几分清幽,是个商议要事的好去处。 石桌石凳被打磨得光滑如镜,映照著竹影摇曳。张守仁示意两位兄长落座,自己则在主位坐下。 不多时,妻子陈雅君端著茶盘款款走来。 她今日穿著一袭淡青色的衣裙,与院中翠竹相映成趣,髮髻松松挽起,仅插著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温婉大方。 她將三盏青瓷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揭开盏盖,一股清雅的茶香顿时在亭中瀰漫开来。 “大哥、二哥请用茶。“陈雅君浅浅一笑,举止得体。 她隨即安静地退到一旁,却並未走远,而是在亭外的石凳上坐下,身边跟著他们的三个孩子。孩子们乖巧地坐在母亲身旁,睁著好奇的大眼睛望著亭內的长辈们。 张守正端起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盏壁上轻轻摩挲,却並未饮用。 他沉吟片刻,与张守信交换了一个眼神,方才开口:“三弟,我们昨日进城,原本是要给孩子们送这个月的学武费用。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这才继续说道:“我们在县城外,看到了许多难民。“ 张守仁眉头微皱:“难民?“ “没错。“张守信接过话头,语气沉重,“数量不少,怕是有数百人。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就在城外临时搭了些窝棚住著。 我们打听后才知道,这些人都是从白云县逃难来的。“ “白云县?“张守仁心中一动,“那里离我们横山县可不近啊。“ 张守正嘆了口气,將茶盏放回石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们也是放心不下,送完费用后特意在县城里打听了一番。听说东阳郡去年就开始大旱,有的地方田地都龟裂了。郡內九个府,倒有三个府受灾严重。“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张守仁闻言,不禁陷入沉思。他虽久居乡间,但对大夏王朝的疆域格局还是有所了解的。 大夏王朝疆域辽阔,共分三十六州,每州下设八到十二个郡不等。他所在的庐州,正是三十六州之一,下辖十个郡。东阳郡便是庐州十郡中的一个,位於王朝的东南方向。 而东阳郡內又分九个府,张守仁所在的横山县,隶属於东关府,是东关府下辖的九个县城之一。 从地理位置来看,横山县位於东关府的最西边,与东阳郡的其他府接壤。 白云县则是东关府隔壁关山府的十二县之一,与横山县相邻。若是东阳郡的旱情持续恶化,难保不会波及到横山县。 “我们回来的路上特意留意了田里的情况。“张守正的声音將张守仁从思绪中拉回,“说起来,咱们这里今年开春以来,雨水也確实比往年少了许多。“ 张守仁微微頷首。他修炼《五行蕴灵功》后,对天地气息的变化格外敏感。 確实,今年的雨水较之往年稀薄了不少,空气中的水汽也显得不足。 只是此前他专注於修炼,並未太过在意这些变化。此刻经兄长提醒,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在县城里还听说,“张守信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郡守府已经下令,要求各府县开仓放粮,賑济灾民。但是......“ 他欲言又止,张守正接过话头:“但是灾民数量太多,官府的存粮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而且,若是旱情继续蔓延,恐怕会有更多的灾民涌向各地。“ 张守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发出规律的声响。他明白两位兄长的担忧。若是灾情持续,不仅粮食会成为问题,大量难民的涌入更可能引发治安问题。横山县虽然偏安一隅,但若是灾情扩大,恐怕也难以独善其身。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已经看到,“张守信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忧虑,“有些灾民开始沿著官道向西迁移。若是旱情不能缓解,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到我们这里。“ 亭內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远处的竹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显得亭中的寂静。三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凝重,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不敢出声。 张守仁沉吟良久,目光在两位兄长担忧的面容上扫过,方才开口:“大哥、二哥,此事確实不容小覷。“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依我之见,我们应当早作准备。“ 他细细分析道:“首先,要儘快储备粮食。不仅要准备我们张氏一族的,也要为可能到来的灾情做好准备。我建议立即派人前往县城,再多採购些粮食回来。“ “其次,“张守仁继续道,手指在石桌上画出一个简易的地形图,“要加固院墙,特別是靠近官道的那一面。“ 三人又商议了许久,从粮食储备到防卫安排,事无巨细都要考虑到。张守仁凭藉著修炼带来的敏锐感知,提出了许多独到的见解。他建议在院墙四周设置预警机关,在院中挖掘水井以防万一,还要准备一些常用的药材。 “除了这些明面上的准备,“张守仁最后补充道,目光望向东方的天空,“我们还要留意周边的动静。我这几日会多在附近走动,观察天地气息的变化,看看旱情是否有蔓延的趋势。“ 谈话间,日头已经升高,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亭內洒下斑驳的光影。茶盏中的茶水早已凉透,却无人顾及。 送走两位兄长后,张守仁独自站在亭中,望著远处的天空出神。陈雅君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问道:“守仁,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防患於未然总是好的。“他温和地说道,不想让妻子太过担忧,“况且,以我如今的修为,护得家族周全应该不是难事。“ 他顿了顿,又安慰道:“我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些年来,我们虽然没有种植粮食,但因为用水田和大哥二哥置换了山地,他们每年分別给我们一千五百斤粮食,总共三千斤。这些粮食我们一直没有售卖,都储藏在仓库中。虽然每日食用,但还剩余不少,供我们一家五口吃上三年是没问题的。“ 说到这里,张守仁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他还有最大的倚仗——血脉珠空间。这个秘密连他最亲近的妻子都未曾告知。实在不行,血脉珠空间也可以种植粮食,而且那里的生长速度远超外界。 接下来的几日,张守仁明显加强了修炼。不仅每日演练五行拳的时间延长,更是开始尝试將內力运用到更多方面。他隱隱觉得,在这场即將到来的危机中,实力才是最大的保障。 第28章 混乱 自那日与两位兄长在八角亭中一番深谈,张守仁心中那根弦便始终紧绷如满弓。他预感到的风暴,非但没有延缓,反而以摧枯拉朽之势,席捲而来。 东阳郡的旱情,如同地狱敞开的门户,非但未见缓和,反而变本加厉地吞噬著更多的府县。 龟裂的土地张著乾渴的巨口,枯死的禾苗化作天地间的墓碑,绝望的农人眼神空洞,最终,这一切人间惨状匯聚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污浊的逃难洪流,向著尚且残存一丝生机的地域蔓延。 黄梅村的气氛,已非“紧张”二字可以形容。村头那棵见证了数代人生老病死的老槐树下,往日里村民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的热闹景象早已不復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面黄肌瘦、衣衫难以蔽体的外乡人。他们或倚或臥,眼神大多空洞麻木,仿佛灵魂已被命运的巨轮碾碎,只留下一具具凭藉本能挣扎求生的躯壳。 起初,淳朴的村民们尚存著几分“救人一命”的朴素善意。总有那心软的老人,颤巍巍地端出一碗清澈见底的米汤,或是拿出一个掺杂了大量麩皮、硬得硌牙的窝头。 然而,这点微末的、源自人性本善的温暖,很快便被越来越多、仿佛永无止境的难民潮,以及隨之而来的资源恐慌和信任危机冲刷得荡然无存。怜悯,在自身生存受到威胁时,成了最奢侈也最先被捨弃的东西。 一切的根源,直指那无情的老天。往昔滋养万物的甘霖,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扼住了喉咙,变得极其吝嗇。连续两年的降水锐减,使得土地乾裂出蛛网般的深壑,曾经潺潺的溪流萎缩成泥泞的湿痕,连村中那口老井的水位,也一日低过一日。 黄梅村赖以生存的上万亩良田,往年此时应是绿波荡漾,稻穗低垂,孕育著丰收的希望。如今放眼望去,却只见稀稀拉拉、蔫黄矮小的禾苗,在龟裂的、坚硬的土块缝隙间,顽强而又绝望地挺立著,像是大地临终前的最后喘息。 秋收时,一个冰冷的数字让所有农户如坠冰窟——横山县的收成,普遍降低了五成。这是一个足以將绝大多数依靠土地为生的家庭,彻底推入深渊的数字。 张守仁的大伯一家,便是这无数在深渊边缘挣扎的缩影。他们守著祖传的几亩薄田,往年风调雨顺,也仅仅是勉强餬口,盈余寥寥。 如今收成骤减,官府的税吏却依旧如期而至,带著官府的威严、冰冷的脸色和不容置疑的催缴文书。那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食,连填充一家老小轆轆飢肠都远远不够,又如何能变出白的银钱来缴税? 无奈之下,大伯只得佝僂著愈显单薄的脊背,脸上刻满了窘迫与近乎绝望的哀求,踏进了侄子张守仁的家门。开口借钱的瞬间,那乾裂的嘴唇颤抖著,声音低微得几乎听不见。 张守仁没有多言,甚至没有多余的询问,默默地取出了银子。他心知肚明,这银子借出去,大抵是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这血脉亲情,父亲临终前对他们三兄弟“守望相助”的叮嘱,又如何能让他眼睁睁看著大伯一家被逼得卖儿鬻女,甚至家破人亡? 缴税的难题勉强解决,生存的困境却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个脆弱的家庭。田里的那点產出,即便颗粒不剩地全部吃下,也支撑不了几个月。 大伯一家,以及其他许多像他们一样的农户,彻底陷入了“今日不知明日食”的绝望深渊。 他们开始翻箱倒柜,变卖家中一切稍微值钱些的物什——从妻子压箱底的、或许早已褪色的嫁妆首饰,到耕田不可或缺的犁鏵锄头,再到祖上传下来的、或许还带著些许檀木香味的老木头家具。 但当可卖之物殆尽,剩下的便只有无尽的惶恐、麻木,以及……看向那些尚有存粮人家的、复杂难言的眼神。 张守仁和两位兄长的接济,成了这些亲朋好友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微弱萤火。每隔几日,总会有面黄肌瘦的族人、亲戚上门,不需多言,那悽惶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张守仁或是他的妻子陈雅君,便会沉默地量出几升麦子,或是一小袋稻穀。这绝非长久之计,张守仁心知肚明,但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年月,能多活一日,便已是向天爭来的一日。 幸亏张守仁准备充足,再加上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经营的六十亩水田,儘管同样遭遇了减產,但终究底子厚实,收穫了一批可观的粮食。 当金黄的麦粒和稻穀打下、晾晒完毕后,张守仁做了一个源於他內心深处强烈危机感的决定:他用手中积攒的银钱,將两位兄长收成中的一半买了下来。 他看著流民日益增多,看著天空依旧吝嗇雨水,看著县城里粮价开始缓慢却坚定地爬升。一种本能的、对未来的强烈不安驱使著他——在这乱世初显的年代,真金白银,未必能换来活命的粮食;而活命的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 於是,张家的后房,以及那处隱秘而坚固的地下室,开始被一袋袋、一囤囤的粮食所填充。那沉甸甸的麻袋堆积如山,散发著穀物特有的、让人心安的香气,也承载著张守仁在乱世中守护家人的最大底气。 然而,个人的准备,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往往显得渺小。隨著生存资源的日益紧缩,人心也开始如同久旱的土地般皸裂、扭曲。 难民的数量有增无减,他们像蝗虫一样,从更北方、更绝望的地区逃荒而来,掠过每一个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起初是低声下气的乞討,然后是鬼鬼祟祟的偷窃,最后,在极度的飢饿和绝望驱使下,演变成明目张胆的、小规模的哄抢。 黄梅村虽然还算偏远,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氛围,如同夏日暴雨前闷热黏腻的空气,无孔不入,压在每一个村民的心头。 村中的大户,主要是黄姓和梅姓的族长们,率先坐不住了。他们拥有最多的田產,最多的存粮,也最害怕失去现有的秩序和財富。 在一次气氛凝重的紧急议事中,几位鬚髮皆白的耆老和家底丰厚的富户达成了共识:必须立刻组建村民巡逻队,日夜巡查,確保村寨的安全,將危险隔绝於村墙之外! 决议很快被雷厉风行地执行下去。村中的青壮年被登记造册,编排班次,轮流值守。但对於那些早已“揭不开锅”、家中饿殍枕藉的赤贫户来说,让他们放下觅食活命的生存本能,去为守护“別人”的財產而巡逻,无异於天方夜谭。 大户们自然也明白这一点。於是,一项冰冷而现实的交易应运而生:凡加入巡逻队者,每日可得两餐稀粥。 这“粥”字用得极为巧妙,既表明了並非能填饱肚子的乾饭,极大降低了成本,又给出了一个“饿不死”的生存希望。 对於许多在飢饿线上苦苦挣扎的家庭来说,这每日的几碗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就是全家老小能否见到明天太阳的指望! 於是,那些面黄肌瘦、眼神却因强烈求生欲望而格外锐利甚至凶狠的男丁,拿起了家中能找到的一切简陋武器——磨尖的竹竿、生锈缺口的柴刀、甚至只是粗壮些的木棍,怀著复杂的心情,加入了巡逻的队伍。 他们沿著村子粗糙的土墙、纵横的田埂、以及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逡巡,警惕地、甚至是带著一丝敌意地注视著每一个陌生的、可能威胁到他们那碗“活命粥”的身影。 队伍的气氛並不高昂,沉默中带著一种压抑的、一触即发的躁动。他们守护的是別人的家园和粮仓,换取的是自家片刻的喘息。 这种建立在脆弱利益交换上的平衡,能维持多久,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活下去,才是唯一的目標。 在这种日益紧张、前途未卜的压抑氛围下,张守仁的心也悬得越来越高。他不仅担心自家的安危,更牵掛著他那嫁到外村的大姐——张守静。 张守静嫁给了邻村一个名叫谷正军的农户,为人老实巴交,勤恳本分。然而,天灾无情,他家的田地產出同样可怜,一家五口(他们有三个年幼的孩子)的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寅吃卯粮。 张守仁条件好转后,没少明里暗里帮助他们。但如今,眼看局势越来越乱,邻村已经传来了遭流民衝击、甚至发生械斗伤亡的消息。 张守仁思前想后,觉得仅仅依靠银钱和粮食的接济,已不足以保障姐姐一家的安全。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亲人唯有聚在一起,抱团取暖,相互有个照应,才能让人稍稍安心。 他选了一个天色灰濛的清晨,独自一人快步前往大姐所在的谷家村。路途不算遥远,但沿途的景象却让他心情愈发沉重。 田地大面积荒芜,野草艰难地在乾裂的地缝中生长,村庄寂静得可怕,仿佛失去了生机。偶尔见到的人影,也多是行色匆匆,面带菜色,眼神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到了大姐家,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低矮的土坯房似乎隨时会在风中坍塌,姐夫谷正军蹲在门口,眼神空洞地望著龟裂的庭院,往日里庄稼汉的精气神仿佛已被抽乾。 大姐张守静见到弟弟,未语泪先流,那泪水混合著恐惧、委屈和见到亲人的一丝放鬆。三个孩子像受惊的小兽,紧紧躲在母亲身后,小脸瘦削得只剩下一双大的出奇、却充满了恐惧与茫然的眼睛。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守仁直接说明了来意,语气坚定:“姐,姐夫,这地方不能再待了。收拾一下,立刻跟我回黄梅村。老宅虽然旧些,但墙壁厚实,还能住人。咱们骨肉至亲聚在一起,总好过在这里各自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谷正军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那是属於男人不愿依附亲戚、最后的一点自尊在作祟。张守静却看得明白,这已是眼前唯一的生路。她用力抹去眼泪,不再多言,开始催促丈夫和孩子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装。 回到黄梅村,张守仁將姐姐一家妥善安置在村中那栋祖宅里。老宅岁月悠久,樑柱却依旧坚固,墙壁厚实。看著姐姐一家终於有了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孩子们的脸上也重新露出了些许属於孩童的好奇与生气,张守仁心中那块关於亲情的巨石,才算稍稍鬆动。 安顿好大姐,他又想起了嫁到县城的二姐张守真。二姐大家是县城里的李家。李家在县城虽算不上顶尖的豪门望族,但也算是一门根基深厚、颇有產业的家族,宅院深广,僕役不少,自有其防护的力量和规矩。 县城毕竟有官府的驻军和高大的城墙作为屏障,秩序再乱,短期內也比毫无遮拦的乡下野地要安全得多。张守仁思忖,二姐一家目前看来,无须他过多担心。 然而,安顿好本家亲戚,张守仁並未感到完全的轻鬆。他的妻子陈雅君,这些日子也时常眉头深锁,做著女红时会突然停下,望著娘家陈村的方向怔怔出神,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色。 张守仁明白她的担忧。岳父岳母待他不错,妻子更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的亲人,亦是他之亲人。於是,他选了一个天气稍显晴好的日子,备上了一份不算厚重但极为实用的礼物,和妻子一同乘坐驴车,赶往陈村探望。 陈村与黄梅村风貌略有不同,因靠近一条尚未完全乾涸的河流支脉,情况似乎稍好一些。岳父家是陈村地主家族的一个支脉,虽不比主家显赫,但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青砖灰瓦的高墙大院,在村中显得颇为气派。 见到女儿女婿回来,岳父岳母自然是高兴的,连忙將他们迎进厅堂,吩咐下人看茶。然而,那份喜悦之下,却难以掩饰眉宇间笼罩的一层厚重忧色。精致的茶盏里飘著淡淡的茶香,却驱不散空气中瀰漫的压抑。 寒暄过后,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到了当下越来越恶劣的时局。张守仁放下茶盏,神色诚恳而凝重,提出了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岳父,岳母,如今外面越来越不太平,流民四起,盗匪潜藏,听说……附近已有村庄遭了殃,被洗劫一空。” 他顿了顿,观察著二老的脸色,继续道,“黄梅村那边,我们尚且能联合村民,组织起来自保。您二老年事已高,在此危局之下,小婿实在放心不下。不如隨我们去黄梅村暂住些时日,彼此紧邻,也好有个照应。雅君也能时时侍奉在侧,略尽孝心。” 岳父陈老先生沉吟良久,手中缓缓摩挲著温热的茶杯,最终,还是缓缓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是一位面容清癯、眼神中带著传统士绅固守与执拗的老童生,身上有著根深蒂固的乡土观念。 “守仁啊,你的心意,你的孝心,我和你岳母心里明白,也甚是安慰。” 他捋了捋白的鬍鬚,声音沉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我陈家族人数代居住於此,根,深深扎在陈村这片土地里。这宅院,这田產,还有祠堂里供奉的列祖列宗牌位,岂是说丟下就能丟下的?祖宗基业,守土有责啊!” 他微微挺直了些腰板,语气中带著一丝属於地方乡绅的自信:“况且,我们陈家在陈村经营多年,不敢说铁板一块,但联合村中其他几家大户,组织起一支像样的乡勇,紧闭寨门,倚仗这高墙深院,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比起你们黄梅村,恐怕……还要更稳妥些。”话语中,隱约透出一丝对黄梅村黄、梅两家实力的比较,以及不愿依附女婿、失了面子的考量。 岳母也在一旁轻声附和,语气慈祥却同样坚定:“是啊,守仁,我们知道你是好孩子,一切都是为我们著想。但我们老了,这把老骨头,实在经不起搬迁的折腾了。就在这里,守著这个家,守著祖辈的產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切都认了。” 张守仁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劝,甚至想將听闻的某些村庄被攻破、老弱妇孺惨遭屠戮的骇人消息说出来,但看到岳父眼中那份属於土地主特有的、对根基和產业近乎偏执的执著,看到岳母脸上那听天由命的淡然,他知道,再多说已是无益。 这种执著,源於数百年来农耕文明沉淀於血脉中的“安土重迁”观念,也源於对自身家族在当地实力的盲目自信,以及……那微妙的、不愿在晚辈面前示弱的脸面。 妻子陈雅君眼中含泪,紧紧握著母亲的手,既深深理解父母的坚持,又为他们的安危感到无比的揪心。 张守仁暗暗嘆了口气,將未尽之语咽回肚中,不再强求。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是坦途还是深渊;有些教训,必须用鲜血才能换取。 离开陈村时,夕阳如血,將他们的影子在乾裂的土路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预示著某种不祥。驴车顛簸前行,张守仁紧紧握著妻子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无声地传递著支撑的力量。 他知道,这一次探望,非但未能消除彼此心中的忧虑,反而在遥远的距离之外,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令人寢食难安的牵掛。 回到黄梅村,情况仍在持续恶化。巡逻队依旧每日在村中巡弋,但那“活命粥”的供应也开始变得不稳定,时有时无,粥水也清澈得能照出人脸上日益深刻的绝望。 巡逻队员们的怨气与不满则在暗中如同野草般滋生、积累。看向村中那些高门大院的眼神,也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敬畏,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衝突开始升级。不再仅仅是驱赶,流民为了抢夺食物,甚至开始攻击落单的巡逻队员。短短数日,村口、田埂边,已经留下了好几滩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红色血跡,以及几声衝突中留下的惨叫,在夜风中飘荡,格外瘮人。 张守仁站在自家加固后的院墙內,五感敏锐的他,能清晰地听到远处风中隱约传来的各种不祥之声——悽厉的哀求、恶毒的咒骂、绝望的嘶吼,以及兵刃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乱世的悲歌。 更可怕的消息,终於伴隨著几个浑身是血、从十几里外逃难而来的溃民,传到了黄梅村——下游的王家圩子,被大股流民联合土匪攻破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炸得整个黄梅村瞬间失声。 据那些惊魂未定的溃民哭诉,王家圩子也是个有300户的中型村庄,有乡勇,有寨墙,起初也抵挡了几波衝击。但流民越聚越多,其中混杂著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他们趁著夜色,里应外合(或有內鬼),打破了寨门。 火光冲天,映照著人间地狱。暴徒们见粮就抢,见人就杀,反抗者被乱刀分尸,老人被推入火海,妇女被当眾凌辱,孩童的哭喊声戛然而止……鲜血染红了街道,粮食被抢夺一空,整个村庄化为一片焦土,倖存者十不存一! “完了……全完了……都死了……呜呜……”溃民语无伦次,眼神涣散,显然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王家圩子被灭村的消息,像一场冰冷的瘟疫,迅速席捲了黄梅村,也彻底击碎了许多人心中最后的侥倖。 恐慌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了每一个角落。原来,乱世的残酷,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坏的想像!不仅仅是飢饿,还有最原始的暴力和杀戮! 张守仁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中缓缓演练五行拳,试图以拳意平復內心的波澜。拳势骤然一停,他佇立原地,久久无言。 脑海中,仿佛看到了岳父家那看似坚固的高墙,在疯狂的人潮衝击下轰然倒塌的景象;看到了岳母那慈祥的面容上布满惊恐……他用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 他知道,黄梅村,绝不会是世外桃源。王家圩子的今天,很可能就是黄梅村的明天,甚至……是陈村的明天!祈求怜悯和秩序已然无用,唯有力量,绝对的力量,才能在这崩坏的世道中,杀出一条生路,守护住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他囤积的粮食,是希望,也可能成为引来豺狼的诱饵。他接济的亲人,是善举,也可能在资源彻底枯竭时,成为难以承受的重负和软肋。 大姐一家在老宅安顿下来后,姐夫谷正军为了那份稀粥,也为了儘快融入村子,更加卖力地加入了巡逻队。 孩子们偶尔会跑到张守仁家来,和张守仁的儿女一起,在相对安全的院子里玩耍。孩童们天真无邪的笑声,暂时驱散了瀰漫在院中的沉重阴霾。 第29章 山雨欲来 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无情地炙烤著万物。龟裂的山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连偶尔拂过的风都带著一股焦灼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在这片精心打理过的坡地上,两个身影正俯身忙碌著。 年长者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精悍,动作沉稳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脚下的土地有著某种深层的共鸣,正是张守仁。 年轻的那个,脸上还带著未完全褪去的青涩,今年刚满十八,是张守仁大哥张守正的长子——张道明。 “道明,看仔细了,”张守仁捏起一株叶片蔫黄捲曲的幼苗,声音平静,却清晰地穿透了燥热的空气,“这是黄精,本性喜阴畏涝,更怕这般毒日头。你看这叶缘焦枯,根须萎靡软弱,並非虫噬之害,纯粹是旱的。故而浇水需在日头升起之前,或是日落之后,沿著根部细流慢浸,让水一点点渗进去,切不可贪快大水漫灌。这土地干硬板结已久,猛地见水,反而会伤了根本,適得其反。” 张道明用力点头,用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袖子擦了擦滚落额角、刺得眼睛生疼的汗珠。 他跟隨三叔学习种植药材已有段时日,最初的新奇早已被劳作的艰辛和知识的繁复所取代。 原本,他也曾怀揣著仗剑走天涯的武道梦想,在震远武馆苦修三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奈何天赋实在有限,体內气血如同淤塞的溪流,无论如何衝击,至今仍停留在气血境二层,迟迟无法突破。 反观他那几个堂弟堂妹,虽也资质平平,好歹也陆续到了气血三层。 最终,在现实无情的打磨下,他认清了自己,黯然放弃了这条承载了无数少年梦想的道路。 父亲张守正嘆息之余,並未过多责备,只是沉默地將他送到了三叔这里,期望他能学得一技之长,在这日益艰难的世道中,即便无法以武立身,也能有条安稳的活路。 张守仁看著眼前沉默肯干、眉宇间却仍残留著一丝不甘与失落的大侄子,心中也是微嘆。 世道艰难,武道固然是强大的立身之本,但並非人人可成。他自己若非有那番奇遇,得到了《五行蕴灵功》和血脉珠,恐怕如今的境况,比之道明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可能更糟。 持续的旱情,使得药材种植也变得举步维艰。原先开闢的二十七亩药材,在上一次收穫后,他审时度势,果断缩减了规模,如今只精心照料著这九亩相对耐旱的品种。 虽然张道明放弃了习武,但家族中今年去武馆习武的人数並未减少。 二哥家的小女儿张道雅今年已满九岁,按家族惯例,也被送入了飞燕武馆。如此一来,张守仁每年需要资助的银钱依旧是高达两千两——大哥家两个孩子在武馆,共计需八百两;二哥家三个,合计一千二百两。 然而,外界的灾难並未因个人的努力和家族的內部调整而有丝毫缓解。 饥荒、流民、盗匪……混乱如同失控的瘟疫,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肆虐。黄梅村,这个曾经偏安一隅的村落,也不再是世外桃源。 巡逻队与试图衝击村庄、抢夺粮食的流民之间的衝突愈发频繁和激烈,村中已经出现了伤亡,原本熟悉的乡邻面孔上,多了几分惊恐与狠厉,空气中瀰漫著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与恐慌不安。 村外的官道上,时常可见拖家带口、眼神麻木的逃难者,他们如同涓涓细流,最终可能匯聚成衝垮一切秩序的洪水。 更让人心头沉重的是,年后不久,张守仁的大伯张遵山,这位饱经风霜、一生勤恳的老人,终究没能熬过这个艰难得令人绝望的春天,油尽灯枯,撒手人寰。 临终前,老人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抓著围在床前的张守仁三兄弟,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恳与不甘,气息微弱却执拗:“守正、守信、守仁……我们这一支,就…就靠你们了…守和…他性子软,他的孩子…能帮衬…你们…一定要帮衬…” 三兄弟重重地点头应下。送葬的队伍在淒冷的春风中显得格外萧瑟,纸钱飘飞,落在乾裂的土地上。安葬了大伯,他们三兄弟又忙前忙后,安抚著悲痛又彷徨的堂兄张守和,处理著各种琐碎却又必须的后续事宜。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光线灼人,连山石都似乎要被烤化。 张守仁正细致地给张道明讲解如何辨別一种根部病害的早期跡象,他的动作忽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滑腻的蛇信,悄然舔舐过他的后颈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这不是错觉,是后天境界武者对恶意感知的本能预警。 他不动声色,讲解的声音未有丝毫停顿,语速平稳,但全身的感知却如同一张无形而精密的大网,瞬间向四周扩散开来,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不协调的波动。 突破了后天境界,他的灵觉远超常人,精神力量对周围环境的感应尤为敏锐,尤其是在这相对安静、只有风声和枯燥虫鸣的山地上,任何不协调的、带著恶意的气息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般显眼。 果然,在左后方那片半人高、因乾旱而大半枯黄的灌木丛后,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道刻意压抑、却难掩紧张的呼吸声,以及一道小心翼翼、带著审视与算计意味投来的目光。那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令人极不舒服。 “难民?”张守仁心中第一个念头闪过。近来確实有些胆大妄为、饿红了眼的流民会鋌而走险,摸到村子边缘的山地林间,试图寻找一切可以果腹的野菜、块茎,或者偷窃些农具、柴火。 但他很快排除了这个可能。那窥视者的气息虽然微弱,试图隱藏,却並不虚浮无力,呼吸节奏虽缓却稳定悠长,明显身体底子不错,不像是长期飢饿、元气大伤之人。 而且,其隱藏的方式带著一种经过指点、训练有素的谨慎,身体蜷缩的角度完美利用灌木阴影,目光投射的间隙也把握得极好,绝非慌不择路、只凭本能行事的流民所能为。这是一个有备而来的窥探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偏移。 对身旁犹自未觉、正认真倾听讲解、试图从三叔话语中汲取生存知识的张道明低声道:“道明,我去旁边看看那片背阴地的土质湿度,你继续照看我刚才说的,仔细打理这几株,尤其注意根部土壤的鬆动情况,莫要伤了细根。”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动作自然地舒展了一下腰背,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碎屑,脚步轻鬆自然地朝著与灌木丛相反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很快被几块交错矗立、投下大片阴影的嶙峋山石所遮挡,仿佛真的只是去检查土地。 灌木丛后的窥视者似乎暗暗鬆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鬆,身体细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了还在埋头、小心翼翼用小手耙鬆动土壤、对即將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的张道明身上,显然认为张守仁只是暂时离开,並未察觉他的存在。 然而,就在他精神稍稍鬆懈,將全部注意力放在观察张道明动作、估算这片药田价值的一剎那,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竟毫无徵兆地从他侧后方一块巨大山石的阴影深处滑出!速度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能力,甚至带不起一丝风声,仿佛融入了光线与阴影的缝隙之中,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契合,正是绕行而至的张守仁! 那窥视者毕竟是受过些指令,经歷过一些场面,警觉性不低,在身影临近、那股冰冷的压迫感临体的瞬间终於察觉,骇然之下,心臟骤缩,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充满了惊惧的尖叫:“啊——!” 这声尖叫如同裂帛,又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最后的哀鸣,瞬间划破了山地午后的沉闷与寂静,惊起了远处枯树上几只歇脚的乌鸦,扑稜稜飞走。 张道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尖叫声嚇得浑身一个激灵,手中的小手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猛地抬起头,循声望去,恰好看到令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平日里温和少言、待人接物总是带著几分淡然的三叔张守仁,不知何时竟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在那片枯黄的灌木丛后,一只手如同精钢锻造的铁钳般,死死扣住一个陌生粗壮汉子的手腕,將其手臂反拧到一个诡异的角度,另一只手则如同鹰爪,精准有力地扼住了对方的咽喉,將那声尖叫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只余下“嗬嗬”的漏气声。 那汉子身材不算瘦小,甚至比张守仁还略显魁梧,此刻却在三叔看似並不粗壮的手臂控制下,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所有的力气都被瞬间卸去,徒劳地挣扎扭动著,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见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事物。 “三叔!”张道明惊呼一声,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地丟下手中一切,几乎是连滚爬爬、手脚並用地冲了过去,心臟怦怦狂跳,如同擂鼓,几乎要撞出胸腔,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头顶。 等他踉蹌著衝到近前,张守仁已经像是扔破麻袋一般,手臂一抖,巧劲迸发,將那个被他瞬间制服、卸掉了大部分关节力气、如同烂泥般的汉子重重地摜在了地上。 尘土微微扬起,那汉子瘫软在地,如同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因缺氧和恐惧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煞白,看向张守仁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在看著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 “说!谁派你来的?窥探我等意欲何为?”张守仁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著一股冰冷的、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压迫感,如同凛冬的寒风,瞬间笼罩了那汉子,剥夺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勇气。 那汉子眼神剧烈闪烁,充满了挣扎,嘴唇哆嗦著,似乎还想凭藉侥倖心理,编造些谎话矇混过关。 张守仁不再多言,脚下微微用力,精准地踩在了对方小腿筋骨的关键部位,一股內力透体而入。 一阵令人牙酸的、清晰的细微骨裂声响起,並不响亮,却格外刺耳,紧接著是汉子无法抑制的、杀猪般悽厉的惨嚎,在山地间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我的耐心有限。”张守仁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眼神冷漠得如同万载寒冰,俯瞰著脚下因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下一次,断的就不是腿骨了。是脖子。” “我说!我说!饶命!张爷饶命!”剧烈的、钻心的疼痛和眼前这男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纯粹冰冷的杀意,彻底摧毁了汉子的心理防线,他涕泪横流,身体因恐惧和痛苦而剧烈颤抖,嘶声喊道,声音扭曲变形,“是…是黄管家!是黄家的黄管家,还有梅家的梅三爷!他们…他们派我来的!让我盯著…盯著你们种药,顺便…顺便摸摸张爷您日常出入的规律,身边常带著谁…” “黄家?梅家?”张守仁眼中寒芒大盛,如同利剑出鞘,心中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夹杂著巨大的疑惑轰然升腾,“我还没去找他们理论,他们反倒先联手派狗来盯上我了?所图为何?”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几年前,黄、梅两家凭藉在村里的实力,强行胁迫他以远低於市场价的四成价格出售药材的情景。 那时他实力尚弱,根基浅薄,为了不引起注意,只能暂时隱忍,虚与委蛇,甚至刻意表现得有些懦弱。 去年,自己突破到后天一层,本想找机会探查他们的实力,再决定如何行动,偏偏遇上这百年不遇的大旱,灾民四起,局势混乱,他便暂时按捺下来,以免节外生枝。 收购价也一直维持在原样,虽仍被压榨,却也算维持著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如今,在这灾情日益严重、人心惶惶之际,这两家突然再次联手,而且不再是明面上的压价,而是採取这种鬼祟的暗中窥探,其背后隱藏的意图,绝不仅仅是打听药材收成那么简单! 在这灾荒年月,粮食和药材都是能救命的硬通货,堪比黄金。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摸清自己的底细和规律……难道,不仅仅是想要压价,而是想……吞併?甚至……更狠毒? 一个更坏的、带著血腥气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让他脊背发凉,同时也激起了滔天的杀意。乱世用重典,危局需狠心! 若真如他所料,那么任何心慈手软,都可能將自己和家族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他心中念头急转,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黄、梅两家联手,所图必然不小,很可能已经將我和张家的產业视为囊中之物。梅家实力比黄家稍弱,內部或许更容易找到突破口,或者能探听到更具体的计划…今晚,必须去梅家探个究竟!” 杀心既起,便再无迴转余地。留著这个窥探者,只会打草惊蛇,让黄梅两家有所防备,甚至可能危及道明和家人的安全。 想到这里,张守仁不再犹豫。他俯下身,在那汉子因为剧痛和恐惧而涣散的眼神注视下,右手五指如鉤,精准而迅速地扣住了他的脖颈要害。 那汉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中爆发出最后的绝望和哀求,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张守仁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动摇。五指骤然发力,一股阴柔却霸道无比的內力瞬间透入,精准地震碎了其颈骨和喉管。 “咔嚓!”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那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双眼瞬间暴突,充满了血丝,所有的挣扎和声响戛然而止,脑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瞳孔中的光彩迅速黯淡、消散,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生命的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彻底熄灭。 张守仁鬆开手,看著地上迅速变得冰凉的尸体,眼神复杂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和亲人的残忍。这个道理,他早已明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第一次主动杀人而微微翻腾的气血和那一丝本能的悸动,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面色恢復平静,转向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张道明。 “三叔…这…这…” 张道明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指著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又看看面色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拔掉一棵杂草的三叔,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已是十八岁的成人,父亲早已將当年三叔如何与黄、梅两家周旋,家族產业如何被其覬覦、打压的事情,选择性地告诉了他。 此刻亲眼见到黄梅两家竟然派人监视,更是亲眼目睹了三叔以雷霆手段逼问,然后……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人! 他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已经超出了他的想像,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浑身如坠冰窟。 “他们…他们想干什么?难道是因为药材…还是…您…您杀了他…” “现在还不好说他们最终的目的。”张守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黄、梅两家联手,派出探子摸我们的底,恐怕所图非小,绝非以往压价那么简单。道明,你记住,今日之事,除了你父亲,暂勿对任何人提起,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张道明,强调道,“然后,关於我会武功,以及刚才发生的事情,绝对,不能对任何其他人提起!明白吗?” 看著三叔那双沉静如古井、却隱含著一丝令人心悸锋芒的眼睛,再回想起刚才三叔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手、瞬间制服窥探者时的果决、逼问时那冰冷的煞气,以及最后扭断脖子时那毫不留情的果断,张道明心中除了无与伦比的震惊——他从未想过,也根本无法想像,平日里那个温和寡言、专注于田亩药材的三叔,竟有如此可怕、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更充满了对黄、梅两家,以及对未来深深的、几乎要將他淹没的惊恐。 他已然成年,清楚地知道,村里维持了数年的、脆弱的平静假象,恐怕真的要彻底被打破了,而风暴的中心,很可能就是他们张家! “明…明白了,三叔。”张道明用力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头,声音依旧带著颤音。 张守仁不再多言,拖起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如同拖著一捆无关紧要的柴火,走向药田边缘一处植被茂密、地势低洼的隱蔽角落。 他动作迅速地用隨身携带的短锄挖掘起来,干硬的土地在他蕴含著內力的锄头下如同豆腐般被切开。 不过片刻,一个深坑便已挖好。他將尸体拋入坑中,覆上泥土,仔细掩埋平整,又撒上些枯枝落叶,做得乾净利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张道明心中那无法磨灭的震撼与恐惧,证明著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这一夜,张道明躺在老宅那坚硬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天那窥探者悽厉的惨叫、三叔冰冷如刀的眼神、那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以及最后那具被拖走掩埋的尸体……这一幕幕如同最恐怖的梦魘,在他脑海中反覆浮现、交织、放大。 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將他吞噬的危机感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臟,让他喘不过气。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灾难降临,不能將所有压力都压在三叔一个人身上。 “去找道远!”一个念头在混乱的思绪中变得清晰起来。 弟弟张道远在县城的震远武馆习武,不仅身手比自己好,而且,道远性格活络,在武馆里和不少人关係都不错,特別是和漕帮一位堂主的儿子也在震远武馆习武,两人混得挺熟。 漕帮消息灵通,耳目眾多,或许能通过这层关係,打听到一些关於黄家、梅家,或是县城里其他方面的、不为人知的风声。 更重要的是,此事关乎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他需要和血脉相连、且同样肩负著家族希望的弟弟商议,共同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如山的压力。 第30章 夜探梅家 回到家中,夕阳的余暉已將小院染上一层暖金色,但张守仁的心头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寒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查看孩子们,而是径直走向正在厨房忙碌的妻子陈雅君。 陈雅君抬头,看到丈夫凝重的脸色,心中便是一沉,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问道:“守仁,怎么了?药田那边出事了吗?”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身上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未曾散尽的凌厉气息。 张守仁没有隱瞒,將下午在药田如何发现窥探者,如何逼问出是黄、梅两家指使,以及最后不得不將其灭口的事情,简略却清晰地告诉了妻子。 他刻意淡化了自己出手的狠辣,但陈雅君何等聪慧,从丈夫那平静语气下隱含的决绝,以及“灭口”二字背后蕴含的血腥,她已然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她的想像。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他们终究是容不下我们了吗?是因为药材,还是…” 张守仁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沉声道:“雅君,现在猜测无益,被动等待只会让我们陷入更危险的境地。我今夜准备去夜探梅家。” “什么?!”陈雅君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夜探梅家?这太危险了!梅家高墙深院,护院不少,万一…” 张守仁打断她的话,眼神坚定而冷静:“我必须去。此去有两个目的。第一,查看梅家,尤其是梅文镜的真实实力。梅家比黄家弱,摸清他们的底细,我大致也能推断出黄家的实力层次。第二,我要弄清楚,他们今日突然派人窥探,背后究竟藏著什么阴谋。只有知己知彼,我才能想出应对之策。” 他看著妻子写满担忧的脸庞,放缓了语气,继续说出自己的计划,也是最后的安排:“当然,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如果发现梅家的实力远超於我,存在我无法应对的高手,我会立刻返回,绝不恋战。然后,我们就必须立刻带著孩子和必要的细软,连夜离开黄梅村,远走他乡。”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暴露了行踪,或者遇到其他意外未能及时返回——你和孩子,今晚就躲到后房的地下室里。如果…如果天亮前我还没有回来,你们就想办法,趁著混乱,找机会离开村子,去陈村找你父母暂避,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陈雅君听到这里,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守仁…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吗?非要兵行险著?我们…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张守仁摇了摇头,目光透过窗户,望向暮色渐沉的梅家方向,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看透局势的清醒:“现在走?我们能走到哪里去?外面流民遍地,盗匪横行,带著一家老小仓促上路,无异於羊入虎口。而且,黄梅两家既然已经起了心思,不弄清楚他们的意图和实力,我们就算逃了,也可能被暗中追踪,永无寧日。主动出击,掌握主动权,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妻子的肩膀,注视著她的眼睛,试图给予她信心:“雅君,相信我。我预估,我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至於梅家的实力,根据我二姐夫的说法,我有七成以上的把握,他们无人能强过我。所以,不必过分担忧,这只是以防万一的准备。” 陈雅君看著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深藏的自信,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將所有的担忧和恐惧强压下去,低声道:“好,我信你。我和孩子等你回来。你…你一定要小心。” 是夜,月黑风高,浓厚的云层遮蔽了星月之光,正是夜行者最好的掩护。黄梅村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肃杀。 张守仁换上一身深灰色的紧身衣物,用黑布蒙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来到梅家那气派不凡的宅院附近。 他没有急於潜入,而是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伏在阴影处,仔细观察著梅家周边的动向。 高墙之上有护院巡逻的火把光影移动,但频率並不密集,显然梅家並未料到会有人敢夜闯府邸。 確认四周无人注意后,他体內《五行蕴灵功》悄然运转,內力灌注双腿,施展出“五方步”。 脚步轻点,身形如烟,仿佛融入了风的轨跡,他避开巡逻的视线,轻而易举地翻越高墙,如同一片落叶般飘落在梅家宅院內部,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梅家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灯火通明一些,尤其是位於宅院中心的主客厅。 张守仁屏息凝神,藉助庭院中假山木的阴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靠近,透过半开的窗欞缝隙,向內望去。 只见客厅之中,坐著几位梅家的核心人物。主位上那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著一丝阴鷙的老者,正是梅家家主梅文镜。 下首位坐著的一个面带精明、身形微胖的中年人,则是下午那窥探者供出的梅三爷。几人眉头紧锁,似乎在低声商討著什么事情,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张守仁凝聚心神,小心翼翼地运转內力,尝试感知客厅內几人的气息。这一探之下,他心中先是一愣,隨即涌上一股巨大的安定感。 在他的感知中,客厅內修为最高的梅文镜,周身气血虽然比常人旺盛许多,如同燃烧的烘炉,但其强度,分明只是停留在气血境九层的巔峰,距离那后天境界的打通经脉、內力自生,还隔著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其余几人,如梅三爷,更是只有气血境七层的样子。 “竟然…只是气血九层?”张守仁心中诧异,“远远不如我!可是,为什么以前我完全感受不到他们的具体修为,他们也似乎察觉不到我的异常?”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前世阅读过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小说设定,一个合理的猜测逐渐成形:“莫非…这与修为境界的差距有关?同境界之间,除非动手过招,或者修炼了特殊的探查法门,否则难以精確感知彼此深浅。而低境界者,根本无法主动探知高境界者的修为层次,如同井蛙难以窥天。反之,高境界者却能较为清晰地感知低境界者的实力,这是生命层次带来的天然优势。” 想通了这一点,张守仁心中大定。最大的不確定性已经消除。梅家,无人是他一合之敌!黄家实力与梅家相仿,其族长黄德林大概率也强得有限。 但他並没有因此就贸然行动。他的目標是梅文镜,这个梅家的主心骨。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住他,就能逼问出所有想知道的信息,甚至可能藉此布局。 直接衝进去固然能碾压,但难免打草惊蛇,惊动黄家,甚至引来村中巡逻队的注意,横生枝节。 他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隱藏在阴影中,收敛所有气息,静静地等待著。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客厅內的商议似乎告一段落,梅三爷等人陆续起身告辞,脸上带著忧色。梅文镜揉了揉眉心,也站起身,独自一人向著后院自己的书房走去。 机会来了! 张守仁眼中精光一闪,將《敛息诀》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尾隨在梅文镜身后。 梅家的书房位於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当梅文镜拿出钥匙,插入锁孔,刚刚推开那扇沉重的红木书房门,迈入一只脚的剎那—— 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闪电,以超越梅文镜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从侧后方暴射而至!正是张守仁全力发动的“五方步”! 梅文镜只觉眼前一,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瞬间作用在他的肩井穴和手臂关节处,浑身气血骤然一滯,所有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没能发出。他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妙而霸道的力量带著,踉蹌跌入书房內部。 “砰!”一声轻响,书房的门被紧隨其后的张守仁反手关上,隔绝了內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思维都跟不上。 梅文镜心中骇然欲绝,他毕竟是气血九层的武者,瞬间就明白,身后制住自己的人,实力远在他之上,达到了一个他难以企及的境界!反抗只是徒劳,甚至会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甚至带著一丝恭敬:“好…好汉!不知梅某有何处得罪,还请多多包涵。若有所需,儘管吩咐,梅某定当尽力。”他试图用钱財或利益稳住对方。 张守仁感受到手下梅文镜身体的僵硬和那丝掩饰不住的恐惧,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可笑。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取下了蒙面的黑巾,露出了那张梅文镜熟悉无比、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的脸庞,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梅族长,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下午才派了狗来盯我的梢,晚上就认不出正主了?” “是…是你!张守仁?!”梅文镜猛地转头,看到那张脸,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没想到你张守仁居然深藏不露,身怀如此武功!而且还…还超过了我们!”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更深的疑惑涌上心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当初你还甘心接受我们的胁迫,以低价出售药材?”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张守仁看著他那副惊疑不定的样子,冷笑一声,没有兴趣解答他的疑惑,而是用冰冷的声音提醒他认清现实:“梅族长,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的小命,可是在我的一念之间。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提。现在,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你们和黄家最近到底在谋划什么?还有,黄德林的具体实力,以及黄家整体的武者情况,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梅文镜脸色变幻不定,汗水从额角渗出。他深知,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招都是徒劳。他涩声问道:“如果…如果我交代了,你能放过我们梅家吗?” 张守仁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梅文镜,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跟我討价还价的余地吗?你的命,梅家的存亡,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说,我现在就送你去见下午那个探子。”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瞬间笼罩了梅文镜。他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倖心理也彻底破灭,脸上露出颓败之色,长嘆一声:“罢了…罢了…是我梅文镜有眼无珠,踢到了铁板…我认栽。” 他不再犹豫,开始交代:“黄家实力最强的,就是族长黄德林,据我所知,他也只是气血九层的修为,或许比我深厚一些,但绝未突破后天。若他真有后天实力,以他黄家一贯霸道贪婪的作风,我梅家早就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张守仁仔细感知著梅文镜说话时的气息波动,確认他不似作偽,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梅文镜继续道:“不过,黄家整体实力確实比我梅家强上一筹。他们家族中,达到气血三层以上的武者,约有三十六人。而我梅家,只有二十四人。最关键的是,气血六层以上的中坚力量,黄家也比我们多出五人。黄德林之所以一直没对我们梅家下死手,主要就是忌惮我这个同为气血九层的存在,怕拼个两败俱伤,让外人捡了便宜。” “至於今天窥探你…”梅文镜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主要是因为,我们发现你开始带你大哥家的大儿子张道明种植药材。我和黄德林都认为,这標誌著你的药材种植技术已经完全成熟稳定,並且形成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可以传承了。以前没有动这方面的心思,是觉得你或许还在摸索阶段,价值不大。所以,我们派人窥探,就是想確认你的『真才实学』,然后…然后找机会胁迫你,將种植药材的秘诀,完整地上交给我们两家共享。” 张守仁听完,心中也不免有些吃惊。这两个老狐狸,眼光倒是毒辣,心思也足够縝密。能在黄梅村屹立这么多年,果真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这是看上了他这门能持续生金蛋的技术,想要连鸡带窝一起端走! 梅文镜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现在,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是生是死,隨你的便吧。” 张守仁看著彻底失去斗志的梅文镜,心中迅速权衡。杀了梅文镜容易,但梅家必然大乱,黄家也会立刻警觉,反而会打乱他的步骤。不如…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冷漠:“如果我给你,给梅家,一条生路呢?” 梅文镜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求生的光芒,急切地说道:“需要我做什么?需要梅家做什么?守仁兄,不,张爷!您儘管吩咐!梅某和梅家,愿效犬马之劳!”他瞬间改变了称呼,姿態放得极低。 张守仁很满意他的態度,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很简单。明天,你梅家配合我,一起覆灭黄家。” 梅文镜瞳孔一缩,覆灭黄家?!这…这可是他想了多年却不敢做的事情!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投名状,也是梅家唯一的生机! “没问题!”梅文镜毫不犹豫地答应,“张爷您说,要我们怎么做?” “我的目標,是黄德林。我会亲自出手,取他性命。”张守仁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杀意,“而你们梅家,需要集中所有精锐力量,在我动手的同时,对黄家府邸发动突袭,目標是黄家所有气血三层以上的武者,务必儘可能多地斩杀,尤其是那些气血六层以上的中坚!务必做到雷霆一击,不给他们反应和组织抵抗的机会!” 梅文镜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他立刻开始与张守仁详细商议起明天的行动计划:动手的时间(定在明日黄梅传他进黄家,等他动手)、信號的约定(以在黄家后园升起的特定顏色的烟为號)、人员调配、进攻路线、以及事成之后利益的初步划分(张守仁主要要黄家积累的財富和部分田產,梅家则可接手黄家大部分的地盘和势力)…… 一切商议妥当,张守仁觉得再无遗漏,便准备起身离开。 “张爷请留步!”梅文镜忽然叫住了他。 只见梅文镜快步走到书房內侧一个隱蔽的暗格前,操作了几下,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叠厚厚的银票,面额巨大。 他双手將木盒奉到张守仁面前,语气带著討好和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庆幸:“张爷,这里是我自己的现银,共计十万两。当初…当初是我们不对,强迫您低价出售药材。这些,就算是弥补当初的差价,多余的部分,是我梅家的一点心意,算是赔罪,也是感谢张爷您宽宏大量,给我梅家一条生路。还请张爷务必收下!” 张守仁看著那叠银票,又看了看梅文镜那小心翼翼、带著恳求的眼神,心中明了。这既是赔罪,也是买命钱,更是梅家向他递交的投名状,表明彻底服从的姿態。 他略一沉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了木盒,淡然道:“梅族长有心了。” 收起银票,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看著张守仁消失的方向,梅文镜仿佛虚脱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扶著桌子,大口喘了几口气,眼神中充满了后怕、震惊,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对明天那场註定要血流成河的行动的恐惧与…一丝隱藏的兴奋。 他不敢耽搁,立刻收敛心神,脸上恢復了属於族长的威严和决断,沉声对外面吩咐道:“来人!立刻去请三爷、五爷,还有教头他们几个,马上到密室来!有要事相商!” 张守仁不知道明天大哥家的两个儿子將给他意外的惊喜 第31章 覆灭黄家 夜色深沉,张守仁如同融入暗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家院落。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走向后屋那处隱蔽的地下室入口。 地下室中,空气略显沉闷。一盏油灯在角落的木架上摇曳著豆大的光晕,將有限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昏黄不安的氛围中。 妻子陈雅君蜷坐在铺著厚实垫的角落,双臂紧紧搂著三个年幼的孩子。 陈雅君的脸色在摇曳的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原本温婉的眉眼间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忧惧。 她的耳朵时刻竖起著,捕捉著地面上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每一次远处隱约的犬吠或风吹过瓦片的声响,都让她心臟骤然收紧。 当张守仁沉稳的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他的身影逐渐在昏暗光线中清晰时,陈雅君猛地抬起头。 看清丈夫完好无损地站在眼前,那双深邃眼眸中带著熟悉的安抚力量,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崩断。 “守仁!” 她几乎是跌撞著起身,踉蹌扑上前,一头扎进丈夫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压抑了整晚的恐惧、担忧、无助,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决堤而出,迅速浸湿了张守仁肩头的粗布衣衫。 她喉咙哽咽,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孩子们被母亲的举动惊醒,看到父亲回来,又见母亲哭得如此伤心,懵懂的心也被巨大的不安攫住。道睿第一个跑过来,紧紧抱住父亲的大腿;道谦和道韞也迈著小短腿围拢上来,扯著父母的衣角,仰著小脸,跟著嚶嚶哭泣起来。 一时间,这方狭小空间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交织的哭声,令人心碎又无比庆幸。 张守仁感受著怀中妻子剧烈的颤抖和孩子们无助的哭泣,心中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涌起一股混杂著心疼、歉疚与无比坚定的暖流。 他用力回抱著妻子,一只手在她因抽泣而起伏的后背上轻轻拍抚,另一只手则將孩子们拢近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著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惊惶的力量,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清晰响起: “好了,没事了,雅君,我回来了,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別怕,都过去了……只是一场虚惊。问题比我想像的要简单得多,而我……比他们预想的要强得多。相信我,我有足够的能力守护好我们这个家,守护好你们每一个人,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他的话语如同暖流,一点点渗入陈雅君冰封的心田。在他沉稳的心跳声和坚定的承诺中,陈雅君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復,嚎啕大哭变成了低低的、委屈的抽噎,紧绷的身体也慢慢放鬆下来。 孩子们感受到母亲情绪的缓和,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依旧像受惊的小兽般,紧紧依偎在父母身边,小手牢牢抓著父母的衣襟,仿佛这是他们最安全的港湾。 陈雅君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丈夫,藉助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他的脸庞、身上,確认他真的没有受伤,这才稍稍安心。 她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急切地问:“守仁,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梅家那边……你这一去,我真怕……”后面的话她不敢说出口,那种可能失去他的恐惧,至今仍让她心有余悸。 张守仁扶著她在垫子上重新坐下,又將三个孩子都揽到身前,让他们靠在自己和妻子身上,感受到家人实实在在的体温和依赖,他心中那份因杀戮而產生的些许冰冷也渐渐消融。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將夜探梅家的经过,以及探听到的所有消息,毫无保留地、细细道来。 从如何潜入梅府,如何在客厅外观察,如何確认梅文镜仅仅气血九层的实力,到黄家大致的人员武力构成,再到两家之所以突然窥探的真实目的——竟是覬覦他在这旱年也能稳定產出的药材种植技术,最后,是他与梅文镜达成的、看似冒险实则稳操胜券的、明日午时覆灭黄家的计划。他甚至没有隱瞒梅文镜奉上十万两银票以求保命和合作的细节。 陈雅君屏息凝神地听著,心情隨著丈夫的敘述而跌宕起伏。 初时是为他孤身犯险的忧虑紧张,听到梅文镜实力时的惊讶与恍然,明白危机根源后的愤怒与无奈,再到得知丈夫计划时的紧张与权衡……当最终听到张守仁亲口確认,梅、黄两家最强者也不过是气血九层,与他这真正的后天境高手有著本质差距时,她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於“咚”的一声,彻底落回了实处。 她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仿佛要將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隨之吐出。 她用手中那方早已被泪水浸湿的帕子,仔细擦乾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眼神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温婉与聪慧,甚至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丈夫展现的强大实力,而多了一丝以往未曾有过的、名为“底气”的锐利光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她看著丈夫,语气带著確认,也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嘆,轻声道:“守仁,照你这么说……你现在,岂不是我们黄梅村唯一的后天境高手?是这村里……名副其实的第一高手了?” 张守仁被妻子这般直接地点破,看著她投来的、带著依赖与隱隱崇拜的目光,倒是有些赧然。 他不太习惯如此直白地標榜自身实力,略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最终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嗯,若是单论个人武力,目前来看,確实如此。” 这简短的確认,如同最后的定心丸。地下室內的气氛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令人窒息的压抑、深入骨髓的恐惧,被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和难以言喻的喜悦所取代。 就连年幼的孩子们,似乎也感知到了这氛围的转变,紧绷的小脸放鬆下来,守玉甚至伸出小手,好奇地摸了摸父亲刚才因为运功而依旧有些温热的掌心。 危机警报暂时解除,张守仁便领著家人离开了这处虽然安全却难免憋闷的地下庇护所。回到熟悉温暖的主臥,闻著家中熟悉的、带著淡淡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气息,所有人都感到一种由衷的放鬆。 躺在床上,窗外月色朦朧。张守仁握著妻子略显冰凉的手,將自己的手掌温度传递过去,低声道:“明日午时,黄家和梅家会假借『请客』之名,邀我去黄家赴宴。我与梅文镜约定,宴席之上,我会找准时机,雷霆出手,先行击毙黄德林,打掉他们的主心骨。隨后,以特定的烟为號,梅家埋伏在外的精锐便会一拥而入,我们里应外合,务求將黄家气血三层以上的核心武者……一举清除,永绝后患。” 陈雅君安静地听著,將身子向丈夫靠了靠,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此刻的她,对丈夫的谋划再无半分疑虑,只有全心的信赖与支持。她轻轻“嗯”了一声,將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低语道:“一切小心。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 翌日清晨,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尚未完全散去。 张守仁已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准时出现在自家院落中央。他屏息凝神,缓缓拉开架势,开始演练五行拳。 不同於往日的含蓄,今日他的拳势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舒展与磅礴。拳风呼啸间,隱隱带著风雷之声,身形辗转腾挪,时而如金戈铁马,凌厉无匹;时而如古木盘根,生机绵绵;时而如流水潺潺,无孔不入;时而如烈火燎原,爆烈炽热;时而又如厚土载物,沉稳如山。五行意蕴在他身上流转不息,圆融贯通。 经过昨夜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心境洗礼,他念头更为通达,对五行生剋的理解似乎也更深了一层,拳意隨之精进,五行拳也顺其自然的突破到大成。 一套拳法演练完毕,他周身蒸腾起淡淡的白气,气血如长江大河般在体內奔腾,最终又缓缓归於平静。他只觉精神饱满,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整个人的状態已然调整至巔峰。 演练完毕,他与妻子陈雅君在中院的八角亭中坐下。石桌上,妻子早已沏好一壶温热的清茶,几样简单的早点摆放得整整齐齐。 晨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片寧静祥和的净土。 陈雅君细心地为他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理了理微微散乱的髮髻,眼神交匯间,千言万语已无需多说,儘是无声的信任、关切与叮嚀。 张守仁气定神閒地品著茶,与妻子说著家常閒话,目光却偶尔会掠过院门方向。 他在等待,等待那註定会响起的敲门声,等待开启今日这场必將彻底改变黄梅村权力格局的行动。 然而,他们此刻尚且不知,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数,已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盪开了涟漪——他们的大侄子张道明,因昨日亲眼目睹三叔雷霆手段击杀窥探者,心中被巨大的危机感和不安充斥,夜不能寐。 天刚蒙蒙亮,他便已起身,怀揣著难以排解的忧虑,草草用过早饭,便匆匆离开了黄梅村,踏上了前往横山县城的路,要去震远武馆寻他弟弟张道远商议对策,寻求可能的助力。他这一去,却似蝴蝶扇动了翅膀,引来了后续意想不到的风波。 临近午时,日头升高,空气中瀰漫著夏日的燥热。几声略显急促的犬吠,打破了张家小院维持了半日的寧静,紧接著,院门被不轻不重、却带著某种不容拒绝意味地敲响。 “咚、咚、咚。” 张守仁与妻子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他给了妻子一个“放心,一切有我”的安定眼神,隨即从容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袍,面色平静如水,步履稳健地走上前去,“吱呀”一声,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著的,果然是黄家那位面相精明、眼带三角、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倨傲之色的管家。见到张守仁,管家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著居高临下的施捨意味:“守仁老弟,我家老爷和梅家主已在府上备好丰盛午宴,特命我来相请,这就隨我走一趟吧。” 张守仁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仿佛看不出对方那点小心思,只是淡淡頷首,应道:“有劳黄管家亲自前来,带路吧。” 他回头,再次深深看了妻子一眼,目光交匯,沉稳自信,传递著一切尽在掌握的绝对信心。隨后,他便坦然迈步,隨著黄管家,向著村中那座最为富丽堂皇、也即將迎来血雨腥风的黄家宅院走去。 黄家宴客厅內,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饈美饌,鸡鸭鱼肉,时鲜菜蔬,甚至还有难得一见的山珍,香气混合著酒气,在厅內瀰漫。黄家家主黄德林和梅家家主梅文镜,此刻正分坐主位与主客位。 见到张守仁进来,黄德林立刻堆起满脸热情洋溢的笑容,站起身,故作亲热地招呼道:“哎呀呀,守仁老弟可算是来了!快请入座,快请入座!就等你了,今日定要与你好好喝上几杯!”一旁的梅文镜也连忙挤出笑容,起身相迎,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勉强,眼神与张守仁稍一接触便迅速躲闪开去,额角甚至隱隱有细汗渗出,显然內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张守仁依言在空著的主宾位坐下,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来赴一场老友间的寻常聚会。 三人开始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席间,黄德林与梅文镜主导著话题,大多围绕著日益严峻的难民形势,抱怨著官府賑济不力,感慨著世道艰难、生存不易,话语间不时流露出对自身家族武力的“自信”以及对未来掌控局面的“忧虑”。 偶尔,他们也会状似隨意地將话题引到张守仁的药材种植上,旁敲侧击,均被张守仁用早已准备好的、含糊其辞的说法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时间在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悄然流逝,宴席已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桌上的酒菜也消耗了近半。黄德林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酒意也上了头,是该图穷匕见的时候了。 他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拿起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渍,脸上依旧掛著笑,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已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赤裸裸的算计和压迫。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守仁老弟啊,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咱们哥几个聊得也痛快。不过呢,我和梅家主今天请你来,除了敘旧,也確实是有个不情之情,希望守仁老弟你能看在同村多年的情分上,忍痛割爱啊。” 张守仁脸上適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解”,配合地询问道:“哦?黄老爷,梅家主,您二位这是……?在下实在愚钝,还请您明示。” 黄德林呵呵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带著一股酒气和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逼近张守仁:“守仁啊,咱们都是明白人,就不绕那些弯子了。你带著你侄子道明种植药材,这几年,尤其是这大旱之年,还能有如此稳定的收成和品质,要说没点独门的秘诀,谁信?我和梅家主呢,也不贪心,只希望你能將这种植药材的诀窍和方法,『传授』给我们两家。毕竟,这等能活人无数、利村利民的好技术,独享岂不可惜?”他將“传授”二字咬得极重。 张守仁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为一声嘆息,沉默地低下头,看著面前的酒杯,仿佛內心正在经歷激烈的挣扎。 黄德林见状,脸上那偽善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陡然转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怎么?守仁老弟,这点小事,很为难你吗?”他冷哼一声,目光阴鷙如毒蛇,扫过张守仁,“我劝你,脑子放清醒点!为了你自己往后在村里的日子,也为了你那如似玉的妻子、三个可爱的孩子,还有你大哥二哥那一大家子,以及你在武馆的那些侄子侄女们,好好掂量掂量!有些东西,不是你一个普通农户能守得住的,攥得太紧,小心不但东西没了,还得把身家性命都搭进去!这灾情连连的年月,死个把人,失踪几口人,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接下来的话,难道还要我挑明吗?” 他自以为这番软硬兼施、图穷匕见的话语,足以彻底摧毁这个“普通农户”的心理防线,让他乖乖就范,双手奉上他们覬覦已久的技术。財富和武力,向来是他无往不利的工具。 然而,他做梦也想不到,他这番充满死亡威胁的话语,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导火索! 他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异变已在剎那间爆发! 一直沉默垂首、看似挣扎恐惧的张守仁,猛地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爆射出的不再是平日的温润平和,而是如同实质的、冰寒刺骨的骇人精光! 一直被他以《敛息诀》死死压制的气息,如同沉睡万古的火山,轰然衝破束缚,全面爆发!一股远超气血境、令人灵魂颤慄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宴客厅! 没有一丝预兆,张守仁的身形动了!快!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腰腹发力,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射出的利箭,又似扑食的猎豹,携带著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射主位上的黄德林! 右手握拳,没有任何哨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力的一记直拳,蕴含著后天境界恐怖的肉身力量和精纯无比的內气,目標直指黄德林肥硕胸膛正中的膻中穴要害! “噗——!” 一声沉闷如重锤击打败革、又夹杂著细微骨裂声的怪异巨响,在寂静的客厅中显得格外刺耳! 黄德林脸上那混合著威胁、得意与残忍的狞笑甚至还未来得及转换,眼中便被无边的惊骇、难以置信以及瞬间爆发的、撕心裂肺的剧痛所彻底淹没! 他体內那看似雄厚的气血之力,在这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连延缓一瞬都做不到! 护体气血被轻易撕裂,坚硬的胸骨如同朽木般瞬间塌陷、粉碎,那股狂暴炽烈的內力如同怒龙般钻入他的体內,將他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臟瞬间震成了一滩肉泥! 他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身躯便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力量带得离座飞起,像个破麻袋般,重重撞在身后那面绘著富贵牡丹的墙壁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隨即,他软软地滑落在地,瘫在墙根,双目圆瞪,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茫然,嘴角、鼻孔、耳朵里都有粘稠的暗红色血液汩汩涌出,迅速在他身下名贵的地毯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象徵著生命终结的浓稠暗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张守仁杀机迸发,到黄德林毙命当场,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的思维都跟不上! 张守仁缓缓收拳站定,拳面上甚至没有沾染一滴血跡。 他看都没看墙角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 他转向旁边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浑身僵直如同木偶、连呼吸都几乎停滯的梅文镜,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著一种令人骨髓都冻结的冰冷命令: “梅家主,接下来,该看你梅家的表演了。” 说完,他竟然真的如同无事发生一般,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甚至还顺手拿起桌上乾净的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微凉的、汁水饱满的红烧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神態悠閒自若,与方才那个瞬间暴起、如同杀神降世般的形象,形成了无比诡异而强烈的反差。 梅文镜被张守仁那平淡却冰冷刺骨的目光一扫,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从极致的恐惧和麻木中惊醒过来。 他看著墙角黄德林那死不瞑目的惨状,再感受到张守仁身上那虽然收敛却依旧让他心悸的气息,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是!是!张爷!我明白!我这就去!这就去办!”他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连声应著,几乎是手脚並用、连滚爬爬地衝出了这间已然化为修罗场的宴客厅,背影仓惶如同丧家之犬。 不多时,只听得黄家宅院之外的高空中,传来一声悽厉尖锐的响箭呼啸之声,紧接著,“啪”的一声脆响,一团醒目的、妖异的绿色烟在空中炸开,即便在白日,也清晰可见——正是他与梅文镜约定的动手信號! 这信號,如同吹响了死亡的號角! 下一刻,黄家宅院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悽厉惊恐的尖叫声、愤怒的咆哮声、兵刃猛烈碰撞的鏗鏘声、以及利刃砍入肉体的沉闷噗嗤声……各种声音骤然从宅院的四面八方爆发出来,交织成一曲血腥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梅家早已埋伏在黄家周围、以及部分混入黄家內部充当內应的精锐武者,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从各个隱蔽角落蜂拥而出,在梅文镜和几位梅家高层声嘶力竭的指挥下,红著眼,挥舞著刀剑枪棒,凶悍无比地扑向那些尚处在惊愕、茫然、慌乱之中的黄家武者。 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屠杀態势,尤其是在家主黄德林被瞬杀,核心人物群龙无首的情况下,黄家武者的抵抗显得零星而无力,迅速被梅家这股蓄谋已久的洪流所吞没、瓦解。 张守仁依旧安稳地坐在宴客厅內,置身於这血腥风暴的中心。他慢条斯理地吃著桌上尚未完全冷透的菜餚,偶尔端起酒杯啜饮一口,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对外面那近在咫尺的腥风血雨、濒死哀嚎充耳不闻。 只有那空气中逐渐瀰漫开来的、越来越浓重的血腥气味,以及透过门窗缝隙不断传入耳中的、令人牙酸的杀戮之声,在无声地诉说著这高墙之內,正进行著一场何等冷酷无情的家族清洗。 这场针对黄家核心武力的血腥清洗,持续了將近三个时辰。 当外面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声逐渐变得稀疏、零落,最终彻底归於一种死寂般的平静时,日头已然偏西,殷红的夕阳余暉如同泼洒的鲜血,將整个黄家宅院染上了一层淒艷而诡异的色彩,仿佛苍天也在为这场杀戮默哀。 梅文镜带著一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脸上混杂著激战后的疲惫、达成目標的兴奋、以及面对张守仁时挥之不去的恐惧与后怕,重新回到了宴客厅。 他身上的锦袍沾染了不少血污,髮髻也有些散乱,但眼神深处却有著一种扳倒宿敌后的亢奋。他对著依旧安坐如山的张守仁,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语气带著討好与匯报的意味: “张爷,事情已经办妥。黄家名下,所有记录在册、修为在气血三层以上的武者,共计三十六人,已確认全部伏诛,无一漏网! 我方伤亡……伤亡不足十人,可谓大获全胜!眼下,手下人正在全力清点黄家各处库房、帐房以及秘格中的资產,初步估算,其现银、田契、商铺、珠宝古玩等,总价值恐怕不下於……” 他的匯报尚未说完,突然,一个被安排在外围警戒的梅家子弟,神色仓惶如同见了鬼,连滚爬爬、不顾一切地衝进了宴客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嘶声喊道: “族长!不好了!大……大事不好!村外!村外来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一片,起码有三十號人!个个手持兵刃,衣著统一,看那打扮和气势,是……是县城漕帮的人!他们……他们正朝著我们黄家这边快速赶来!眼看就要到村口了!” “什么?!漕……漕帮?!”梅文镜闻言,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那点兴奋和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惨白与惊慌!漕帮!那可是横山县城及周边水域真正的庞然大物!掌控著漕运命脉,帮眾数以千计,其中不乏真正的武道高手,势力盘根错节!他们这刚刚经歷內耗的黄梅村,如何能与这等巨擘抗衡?! 张守仁的眉头也瞬间紧紧锁死,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了凝重之色。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漕帮?他们怎么会在这个如此微妙、如此关键的时间点,突然出现在黄梅村?是巧合?还是…… 无数念头在电光火石间於脑海中碰撞、分析。但此刻,已容不得他细究根源。 眼见梅文镜已是方寸大乱,手足无措,张守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他目光锐利如刀,射向惊慌失措的梅文镜,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下了现场的慌乱: “慌什么!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梅家主,立刻让你最信得过、手脚最利落的人,放弃清点那些笨重之物,集中所有人手,以最快速度,將黄家库房中最容易携带、价值最高的財物——主要是黄金、白银、珠宝首饰、玉器、以及小额银票,全部集中起来!能拿多少拿多少,我要求至少先拿下黄家总资產的三成以上!动作一定要快!必须在漕帮的人踏入这大门之前,將这些东西转移到安全隱蔽之处!否则,等他们到了,我们拼死拼活,恐怕真是一口汤都別想喝到!” “是!是!张爷英明!我这就去!亲自去督阵!”梅文镜被张守仁的冷静所感染,也意识到此刻爭分夺秒的重要性,连忙压下心中的恐慌,连声应著,转身就要衝出去安排。 “等等!”张守仁叫住他,语气严肃,一字一句地叮嘱道,“记住我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对外,尤其是对即將到来的漕帮之人,绝对!绝对不能透露我的真实修为境界!统一口径,就说我张守仁是气血九层!是因为黄家覬覦我药材技术,逼迫太甚,我与你们梅家联手反抗,在此宴席之上,我与你梅文镜联手,经过一番『苦战』,才最终击杀了黄德林!隨后,你梅家趁势而起,覆灭了群龙无首的黄家!我们是因为利益衝突而引发的內部火併,明白吗?之后,我们静观其变,先摸清漕帮此来的真正意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角黄德林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冷声道:“还有,为了做得更逼真,你立刻在他尸体上,特別是胸前、手臂等明显位置,再补上几道深刻的、看起来是刀剑造成的伤口,做得像是经歷过一场激烈无比的生死搏杀才最终力竭而亡的样子。不要怕弄坏,越惨烈越好。” “明白!完全明白!”梅文镜此刻对张守仁已是奉若神明,言听计从,立刻找来一把染血的钢刀,亲自在黄德林的尸体上,小心翼翼地製造起“战斗痕跡”,力求逼真。 张守仁也迅速整理了一下自身的仪容,运功逼出些许汗水,弄乱了部分头髮,甚至刻意在衣袍上沾染了些许之前溅射到的、早已乾涸的血点,使自己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刚刚经歷了一场恶战、侥倖获胜的武者。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透过窗欞的缝隙,望向村口那尘土隱隱扬起的道路,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锐利,同时也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刚刚以雷霆手段覆灭了心腹大患黄家,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尝胜利的果实,消化获得的巨大利益,新的、更加强大、更加不可控的外部势力,便已兵临村口。 这漕帮的突然介入,是偶然路过?是闻讯而来想分一杯羹?还是……有著更深层的目的?是福是祸,此刻犹未可知。 但他清楚地知道,黄梅村的格局,绝不会如他原先预想的那般,在覆灭黄家后就能轻易地由他暗中掌控、平稳过渡了。 第32章 狠辣和贪婪 张守仁与梅文镜,以及几位身上还带著血污的梅家核心人员,匆匆来到黄家宅院那气派却已瀰漫著血腥味的大门前。 梅文镜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扳倒宿敌黄家的快意,更有对张守仁深不可测实力的恐惧,以及面对未知后续的深深忧虑。 而张守仁,看似面色平静,眼神古井无波,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其眼底深处那一丝极力压抑的凝重,如同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暗流汹涌。 就在这死寂与血腥交织的氛围中,村口方向骤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其间夹杂著金属甲片碰撞的鏗鏘之声,以及毫不掩饰的呵斥与粗野的谈笑,由远及近,如同乌云压顶,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行三十余人,正气势汹汹地沿著村中主道而来。这些人十之八九身著统一的青色短打劲装,布料结实,袖口紧束,胸前以银线绣著一个狰狞欲扑的黑色船锚图案,在夕阳余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泽——这正是横山县城漕帮的標誌。 他们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如鹰隼,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悠长,显然都是修炼过武艺、经歷过廝杀的帮中精锐。 那股子从水陆码头、刀光剑影中淬链出的彪悍与戾气,毫不掩饰地散发开来,与这寧静(至少曾经寧静)的村庄格格不入。 然而,在这群煞气腾腾的漕帮帮眾中,却有三人显得格外突兀。张守仁的目光如电般扫过,心中瞬间雪亮,一股暖流涌上的同时,更强烈的警兆也隨之敲响。 那三人,其中两个正是他大哥张守正的子嗣——张道明与张道远!张道明依旧是一身沾著泥土和汗渍的粗布短褂,脸上满是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挥之不去的焦虑;而张道远则与另一位年约十七八、面容倨傲、身著锦缎练功服的华服青年並肩而行。 那青年腰悬一柄装饰华丽的镶玉长剑,步履间刻意带著武者应有的沉稳,但眉眼间那抹浸淫已久的骄纵与优越感,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道明…道远…”张守仁心中低语,瞬间理清了脉络,“定是道明忧心家中变故,去县城武馆寻了道远。道远这孩子…竟能请动漕帮的人,看来这位同门来头不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欣慰,这些年倾注资源培养子侄,终见成效,这份危难时刻不忘亲族的担当,更让他感到温暖。 可这丝温暖,如同冰雪中的火星,刚刚燃起,便被接下来凛冽的寒风迅速吹灭。 “三叔!您…您没事吧?!”张道明和张道远一眼便瞧见了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张守仁,立刻挣脱了队伍的约束,疾步衝上前来。 两兄弟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目光急急地在张守仁身上逡巡,生怕看到什么不忍言的伤势。 张守仁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挤出一丝宽慰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两个侄子的肩膀,力道沉稳,声音温和却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无妨,一点小场面,还伤不了你们三叔。放心,黄家已然伏诛,从今往后,再也构不成威胁了。” 他刻意將“气血九层”与“联合梅家”轻描淡写地带过,巧妙隱藏了自己真正的实力底牌,隨即目光转向那位华服青年,询问道:“道远,这位公子是…?” 张道远连忙收敛心神,侧身半步,姿態恭敬地引荐:“三叔,这位是高强,高师兄,是侄儿在震远武馆的同窗挚友,更是我们横山县城漕帮猛虎堂堂主的二公子。”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与倚仗,“清晨大哥到来,说村中黄梅两家欲对三叔不利,侄儿心急如焚,幸得高师兄仗义,听闻此事,当即点齐麾下精锐,亲自前来为我张家撑腰解围!” 那名为高强的青年,这才施施然上前一步,双手负后,下頜微抬,目光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慢悠悠地扫过张守仁和一旁惴惴不安的梅文镜,最后落在黄家大门內那隱约可见的血污与狼藉之上,嘴角扯起一抹混合著玩味与轻蔑的弧度,对著张道远懒洋洋地开口道:“道远师弟,看来…你们张家也並非如你所言那般势弱可欺嘛。瞧瞧,这黄家不是已经被料理得乾乾净净了?倒显得我们兄弟这一趟,有些多余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锐利起来,带著毫不掩饰的算计,“既然如此,那之前师弟你拍著胸脯承诺的条件,应当还作数吧?我们猛虎堂几十號兄弟,放下码头上的活计,大老远跑到这穷乡僻壤,总不能是来看风景的吧?这江湖规矩,道远师弟,你该懂的。” 张守仁心中猛地一沉,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了心臟。他目光如炬,直视张道远。 只见张道远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张守仁对视,羞愧地低下头,声音囁嚅,几乎细不可闻:“三叔…侄儿…侄儿!当时…当时情况万分紧急,侄儿忧心三叔安危,为了…为了能请动高师兄这尊大佛…就…就擅自做主,承诺了他们…事成之后,黄家所有家產,尽归高师兄处置…並且…並且我们张家日后所產药材,也…也需以市场价的四成…优先、足量供应给漕帮…” 话音未落,他已是无地自容,连带著旁边的张道明也臊得满脸通红,深深垂下了头。 剎那间,空气仿佛冻结了。梅文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四成市价?这与之前黄梅两家的压榨有何区別?甚至更为被动! 张守仁的心直坠谷底,胸腔里仿佛堵了一块寒冰。他万万没想到,道远情急之下,竟会许下如此饮鴆止渴的条件!这分明是刚驱豺狼,又引虎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高强却像是欣赏够了他们的窘迫,嗤笑一声,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语气带著施捨般的意味:“罢了罢了,看你们这副模样,我高强也不是那不近人情之辈。既然你们自己解决了麻烦,我也省了些力气。这样吧,黄家这些浮財、库藏,我们漕帮就笑纳了,权当是兄弟们跑这一趟的辛苦钱,不过分吧?” 他顿了顿,目光戏謔地在面如死灰的张道远脸上转了转,继续道:“至於这黄家的宅子,还有那些田契、地契嘛…我就做个顺水人情,交给道远师弟你们张家打理了。毕竟同门之谊,我总不能让你在族人面前太难看,是不是?” 他话语微停,脸上那偽善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同淬毒的针,缓缓扫过张守仁和梅文镜,最终牢牢钉在张守仁脸上,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不容置疑的蛮横:“不过!一码归一码!你们张家的药材,我们漕帮高风亮节,就不强行收购了,免得传出去有人说我们漕帮吃相难看!但是——”他拉长了声调,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从今日起,你们黄梅村,每年需向我们漕帮猛虎堂,上缴白银六万两!记住,是每年!雷打不动!这笔钱,就是买我漕帮一面旗帜,插在你们村口!往后在这横山县,只要你们按时足额缴纳供奉,便算是我漕帮罩著的地盘!谁敢动你们,就是打我漕帮猛虎堂的脸!” 六万两!每年! 张守仁与梅文镜心中同时掀起惊涛骇浪!这简直是敲骨吸髓!黄梅村歷经大旱,民生已是艰难,即便往年风调雨顺,黄梅两家最鼎盛时期,一年净利刨去各项开销,能否攒下这个数尚且两说!这漕帮的紈絝,年纪不大,心肠竟歹毒贪婪至此! 张守仁只觉一股炽烈的怒火直衝顶门,周身气血奔涌,后天境的內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 以他如今的实力,若骤然发难,暴起击杀,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將这高强及其身边数名头目瞬间格杀! 但……念头急转之间,他想到了漕帮那庞大的势力,想到了猛虎堂主丧子后必然的疯狂报復,想到了黄梅村可能因此遭受的屠戮,想到了妻子陈雅君和三个年幼的孩子,想到了张家、梅家上下数百口人……这一拳,他不能出!至少,现在不能! 他强行將翻腾的气血压回丹田,指甲因极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帮助他维持著表面的冷静。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高强艰难地拱了拱手,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高公子……这……这六万两之数,是否……是否能为黄梅村百姓稍作考量?如今旱情未解,民生多艰……” “嗯?!”高强脸色骤然一沉,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打断道:“怎么?嫌多?觉得我漕帮的旗號不值这个价钱?还是觉得我们这帮兄弟的刀不够快,人不够多?”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三十余名漕帮精锐仿佛得到信號,“鏗”的一声,齐齐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同时按在了腰间的兵刃之上!一股凝若实质的肃杀之气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瞬间將张守仁等人笼罩,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张守仁心头一凛,知道任何討价还价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立时的杀身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腔的愤怒与屈辱都吸入肺中碾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垂首道:“……不敢。高公子既然定下规矩,我黄梅村……谨遵便是。”他特意將“黄梅村”三字咬得极重,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身旁面无人色的梅文镜。 梅文镜浑身一颤,在张守仁那隱含警告与无奈的目光逼视下,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地躬下身,声音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梅家……附议。” 高强见状,脸上这才重新露出那副志得意满的虚偽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隨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般下令:“兄弟们,动作麻利点,把咱们该拿的东西,都搬出来!” 如狼似虎的漕帮帮眾立刻蜂拥而入,衝进黄家宅院。得益於张守仁事先为了清点方便,已命人將黄家库房及各处搜刮来的主要財物集中堆放於前院偏厅,此刻倒省了漕帮翻箱倒柜的功夫。 只见他们两人一箱,或四人一抬,將一箱箱沉甸甸的金元宝、银锭,一堆堆串好的铜钱,以及各式各样的珠宝玉器、古玩字画、綾罗绸缎,源源不断地从厅內搬运出来,毫不客气地堆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高强起初还抱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心態,但隨著那金银珠宝越堆越高,在夕阳下反射出令人眩晕的光芒,他脸上的轻鬆逐渐被惊愕取代,进而转化为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贪婪与炽热! 他原本以为,一个乡下地方的土財主,能有个二三十万两家底已是顶天,岂料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財富,其价值粗略估算,竟远超百万两白银! 这还不包括黄家那些遍布村外的数千亩良田、山林、药田,以及仓库里那堆积如山、在灾年堪比黄金的粮食!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眼神死死盯著那耀眼的財富,原本打算“赏”给张家的那点田宅地契,此刻在他眼中变得无比碍眼。那都是钱!都是他高强提升实力、挥霍享受的资本! 贪慾如同毒火,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他眼珠贪婪地转动了几下,脸上再次堆起那令人作呕的假笑,对著张守仁和梅文镜,用一种施恩般的口吻说道:“嘖嘖,真是没想到啊,这黄家竟是如此家底丰厚!张守仁,梅文镜,看在你二人如此识时务的份上,本公子再给你们指一条明路。如今这光景,粮食可是硬通货,黄家仓库里那些,我们来的人少,也运不走。这样吧,你们再凑出十万两现银,將这些粮食买下,也算是我漕帮仁至义尽。至於每年的供奉嘛……”他故意停顿,欣赏著两人瞬间惨白的脸色,缓缓伸出两根手指,慢条斯理地道:“八万两!每年八万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我漕帮便保你们黄梅村一年太平!如何?”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梅文镜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发甜,几乎要一口老血喷出来。张守仁面沉如水,胸中杀意如岩浆沸腾,周身骨骼因为极力克制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彻底看清了,这高强根本毫无信义可言,其贪婪如同无底深渊,永无止境! 恰在此时,一名漕帮小头目快步跑到高强身边,压低声音稟报:“高少爷,后院还关著黄家的一些女眷、僕役、老人和孩子,林林总总加起来,约有八十来人,您看……如何处置?” 高强闻言,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残忍暴戾的凶光,他斜睨了一眼沉默如山的张守仁和摇摇欲坠的梅文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哼,看来你们这手脚,还是不够乾净利落。方大头目!” “属下在!”一个脸上带著狰狞刀疤、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应声出列,声若洪钟。 高强语气淡漠,如同在吩咐晚上吃什么菜一般:“带你的人过去,把后面那些杂鱼,全都清理乾净。手脚麻利点,別留下任何麻烦。记住,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种低级的错误,我们漕帮,从来不会犯。” 这话语如同九幽吹来的阴风,瞬间冻结了在场所有张、梅两家人的血液!张守仁瞳孔骤缩,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帮派子弟,心性竟已狠毒至此!视人命如草芥,行这斩草除根、鸡犬不留的绝户之计! 后院方向,隱约开始传来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喊、老人绝望的哀嚎,以及漕帮帮眾粗暴的呵斥、狞笑和兵刃出鞘的刺耳摩擦声! 张守仁体內的五行內力疯狂运转,几乎要衝破《敛息诀》的束缚爆发开来!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齦甚至渗出血丝,那腥甜的味道刺激著他的神经。 不能动!现在动手,之前所有的隱忍都將付诸东流,所有人都得死!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两把冰冷的利剑,刺向已然瘫软在地、魂飞魄散的梅文镜,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著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和不容置疑的命令:“梅文镜!答应他!立刻!让你的人,回去取十万两银票!现在!马上!这钱,你梅家必须出!否则,今日你我,还有这满村的人,谁都別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梅文镜被张守仁那如同实质的杀气和冰冷的目光刺得一个激灵,看著高强那如同看著待宰羔羊般的眼神,听著后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悽厉的惨叫声,他彻底崩溃了。他涕泪横流,朝著高强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嘶哑变形:“答…答应!我们答应!高公子!粮食我们买!十万两!供奉…八万两…每年八万两!我们认!我们梅家认了啊!!”他发疯似的对著身后同样嚇傻的梅三爷尖声吼道:“快去!回家!把库房里的现银,钱庄的票子,全都拿来!快啊!快!!” 梅三爷连滚爬爬,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狂奔而去。 高强满意地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征服者般残忍而畅快的笑容。他不再理会精神已然崩溃的梅文镜和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压抑的张守仁,好整以暇地看著手下们將最后几箱珠宝搬上驮马。 后院的哭喊声、求饶声、惨叫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低沉、微弱,最终,彻底湮灭,化作一片死寂,那死寂比之前的喧囂更令人毛骨悚然。 当梅三爷带著几个梅家子弟,抬著沉重的银箱,面色惨白、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漕帮的人也恰好將黄家搬运一空。 高强命人隨意清点了一下银票,便满意地揣入怀中,至於那些粮食,他连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很好,张守仁,梅文镜,算你们还有点眼色。” 高强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黑马,居高临下,用马鞭虚点著二人,语气倨傲冰冷,“记住今天的承诺,每年八万两,到时自会有人来取。若是敢耍样,少一分一厘……哼,黄家上下,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鑑!” 说罢,他再也不看眾人一眼,一勒韁绳,调转马头,带著满载而归、煞气冲天的漕帮队伍,在一阵囂张的呼喝与马蹄声中,扬长而去,只留下漫天飞扬的尘土,以及身后那座被洗劫一空、血流成河、如同人间鬼蜮的黄家大宅。 张守仁依旧站在原地,身躯挺得如同悬崖边的孤松。他望著那消失在暮色尘土中的漕帮旗帜,脸色铁青,如同覆盖了一层寒冰。 双拳紧握,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苍白凸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不再是平日的温润,而是翻涌著黑色的风暴,冰寒刺骨,將滔天的怒火、刻骨的屈辱与一丝不容动摇的、復仇的决绝,深深埋藏。 今日之辱,如同烙印,刻入骨髓! 今日之恨,如同毒火,灼烧五臟! 漕帮,高强……待我潜龙出渊,必叫你百倍偿还! 第33章 分配 漕帮人马捲起的烟尘终於彻底消失在暮色尽头,那令人心悸的马蹄声和囂张的呼喝也渐渐远去。然而,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虽已不在,留下的却是瀰漫在黄梅村上空、更为沉重粘稠的血腥阴霾,如同无形的铅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张守仁独立於这片狼藉之前,身形挺拔如松,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负在身后的双手正微微颤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印痕。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著泥土、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涌入鼻腔,强行將胸腔中翻腾如岩浆的怒火与刻骨铭心的屈辱一点点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恢復了往日的古井无波,只是深处潜藏著一丝难以磨灭的冰冷。 他转向一旁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仿佛瞬间老了十岁的梅文镜,声音沉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梅家主,找些得力可靠的人手,將黄家这些人的尸身……都收敛了。寻个偏僻处,集中埋了。无论如何,人死灯灭,总归要入土为安,免得滋生疫病,也算了结一番因果。”他刻意避开了“妥善安葬”之类的词语,此刻的仁慈显得多余且虚偽。 梅文镜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闻言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招来不远处几个强作镇定、但腿肚子依旧在打颤的梅家管事,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吩咐了几句。那几个管事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组织人手去了,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被这浓郁的死气沾染。 张守仁的目光这才落到一直瑟缩在旁边、脸色煞白、满脸都是懊悔与愧疚的张道明和张道远身上。 他心中暗嘆一声,语气刻意放缓,带著一丝宽慰:“道明,道远,这里没事了。你们先回家去,给你婶娘报个平安,就说我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掛心。告诉她,我处理完手头这点琐事,稍后就回。” 他顿了顿,看著两兄弟那惶惑不安的眼神,补充道:“至於其他的……今日之事错综复杂,非你等之过,不必过於自责。详细情形,待明日我再与你们细说。” “是,三叔……我们……我们知道了。”两兄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又羞愧得无地自容,声音低哑地应著,几乎不敢抬头看张守仁的眼睛。 他们朝著张守仁和梅文镜匆匆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转身,踉蹌著离开了这片如同修罗场般的宅院门前,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仓惶无助。 待两个侄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张守仁才重新转向梅文镜,脸上恢復了惯有的冷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语气不容置疑:“梅家主,外间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去谈谈吧。漕帮虽去,但留下的烂摊子不小,许多事情,需得你我儘快议定章程,否则后患无穷。” 梅文镜此刻心神俱疲,但也知事关重大,强打起精神,默默点了点头。 他与张守仁,以及几位同样面带忧色、身上血污未乾的梅家核心成员,一同迈步,再次踏入了那片刚刚经歷了一场鸿门宴与血腥屠杀的黄家客厅。 厅內的景象比之外面更加触目惊心。奢华的红木圆桌上,残羹冷炙与倾倒的酒壶混作一团,精美的瓷盘碎裂在地。而 最刺眼的,莫过於主位墙角那摊已经半凝固的、呈现暗红色的粘稠血跡——那是黄德林生命最后的印记。 几人下意识地绕开那摊血跡,在远离那片区域的几张尚且完好的梨木椅上落座。 眾人沉默地坐著,厅內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窗外的暮色透过窗欞,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晦暗不明。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张守仁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坦诚的歉意:“梅家主,诸位,今日之局,演变至此,实乃我张家考虑不周,连累梅家一同受此大辱,並背负上沉重负担。守仁在此,深感愧疚。” 他目光扫过梅家眾人,语气诚恳,“我確实不知,道明那孩子会因心中忧惧,擅自前往县城寻道远求助,更万万没有料到……道远请来的並非普通援手,而是漕帮这尊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最终闹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打乱了所有计划。”他这番话並非推諉,漕帮高强的横插一槓,確实让他措手不及,损失惨重。 梅文镜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涩笑容,连忙摆了摆手,声音带著一丝敬畏:“守仁兄……唉,张爷,您万万不可如此说!此事突发,您亦是被蒙在鼓里,何错之有?要怪,只怪那漕帮之人太过狠毒贪婪,视我等乡民如猪狗,肆意凌辱掠夺!我等……我等实力不济,只能任人宰割……”他语气中带著后怕与深深的无力感,同时对张守仁的称呼在不自觉中又变回了更显恭敬的“张爷”。 经此一夜,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家老三,不仅实力远超他想像,那份在绝境中依旧能保持冷静、甚至能与虎谋皮周旋的隱忍与决断,更让他感到心惊胆战,不敢有丝毫怠慢与怨懟。 更何况,若非张守仁雷霆手段先除了黄德林,他梅家今日能否存续尚且两说。 张守仁见他態度恭谨,知道此事揭过,便不再虚言客套,直接切入最核心的利益分配与补偿问题,语气变得果断:“梅家主,客套话就不多说了。当务之急,是善后。之前情况危急,我让你梅家族人暗中扣下的那三成黄家財物,是明智之举。如今漕帮已去,这些財物……除去方才被迫用来购买那些粮食的十万两白银,剩余部分,无论价值几何,便全数归你梅家所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梅文镜,语气不容置疑:“这既是对今日梅家折损人手的抚恤,也是对你们被迫承担后续风险的补偿,更是你我两家今后能否同心协力、共度难关的基础!望梅家主万勿推辞!” 梅文镜闻言,昏黄的老眼中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原本死灰般的脸上也瞬间涌上一抹激动的潮红!那三成財物,即便扣除了十万两,其价值依旧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梅家今日的付出!他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声音带著颤抖:“张爷!您……您如此慷慨……文镜……文镜代梅家上下百余口,叩谢张爷大恩!”说著,他竟真的起身,就要躬身行礼。 张守仁虚抬右手,淡淡道:“梅家主不必多礼,这是你应得的。” 他话锋隨即一转,“至於漕帮高强『赏』下的这黄家宅院,以及那数千亩田契、地契……名义上,是漕帮看在道远那孩子的面子上,给予他个人的。我虽是他三叔,却也不好越俎代庖,擅自处置。如何分配使用,需得与他父亲,也就是我大哥,以及道远本人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这一点,还望梅家主能够体谅。”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明確指出了黄家不动產的“归属权”在张家,尤其是张道远名下,又留下了未来合作开发的活话,显得合情合理。 梅文镜是浸淫世事多年的老狐狸,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黄家最诱人的浮財已被漕帮掠走大半,剩余三成也已作为补偿落入了梅家囊中。 反观张守仁,忙前忙后,策划动手,承担最大风险,表面上除了那些粮食,竟是颗粒无收,还要背负起每年八万两的巨额供奉! 相比之下,他梅家已是占尽了便宜。此刻,他哪里还敢对黄家的田宅產业再生出半点覬覦之心?连忙表態:“理解!完全理解!此乃张爷家事,更是漕帮指名给予道远贤侄的,文镜绝无异议!” 然而,一提到那每年八万两的供奉,刚刚缓和些许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如同冰窟。张守仁眉头紧锁,沉吟良久,方才用一种沉重的语调开口:“这八万两的供奉,如同悬在我们头顶的利剑,更是套在我们脖子上的绞索。如今旱魃为虐,灾荒连年,普通村民能勉强活命已是万幸,哪里还能榨出油水?这笔惊天巨款,最终的重担,必然要落在我们张、梅两家肩上。” 他目光扫过梅家眾人,最终定格在梅文镜脸上,提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方案:“我的意思是,张家与梅家,从今年起,各家每年各出三万五千两白银!剩下的那一万两缺口,则由村中其他几家尚有些许家底的大户,根据能力大小,共同分摊。梅家主,诸位,以为此议如何?” “三……三万五千两?!”梅文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眼前一黑,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这个数字,几乎要抽乾梅家每年田產、商铺等所有进项的七成以上!往后的日子,梅家恐怕要节衣缩食才能勉强维持!他嘴角剧烈抽搐,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偷偷抬眼看向张守仁,只见对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他知道,张守仁提出的这个方案,看似將两家放在同等位置,实则张家底蕴远不如梅家,拿出这三万五千两,恐怕比梅家更为艰难。 张守仁主动承担同等份额,已是展现了最大的诚意和担当。他若再討价还价,不仅毫无意义,更可能触怒这位深不可测的“盟友”。在绝对的实力和现实的压迫面前,他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就……就依张爷……所言。”梅文镜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种认命般的绝望,“我梅家……认了。” 张守仁见他终於点头,心中也微微鬆了口气。他知道这已是梅文镜的底线,不能再逼。神色稍缓,他继续提出关於粮食的处理方案:“至於我们费十万两巨资『买』下的这些黄家存粮,我的想法是,一粒也不分发,更不售卖,全部充作村中巡逻队的专用口粮和储备!” 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一种未雨绸繆的远见:“如今世道崩坏,流民日眾,盗匪蜂起,仅靠原先那支松松垮垮的巡逻队,绝难保障黄梅村安危。我们必须藉此机会,大力扩充巡逻队!不仅要从本村可靠青壮中招募,更要放开限制,从那些逃难而来、背景清白、身体强健的难民中,仔细甄別,吸纳一批敢打敢拼之人加入!”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梅文镜:“给他们一口饱饭吃,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他们便会为守护这片给予他们生存希望的土地而卖命!如此,我们既能迅速建立起一支足以自保的武装力量,又能消化部分流民,缓解他们可能带来的治安隱患,可谓一举两得!” 梅文镜仔细咀嚼著张守仁的每一句话,昏黄的眼睛越来越亮。这確实是一条在当前困境下最好的出路! 粮食掌握在由他们两家控制的巡逻队手中,就等於掌握了村子的武力和秩序主导权。既能应对可能的外来威胁,也能震慑內部,还能解决流民问题!他不得不佩服张守仁的机智与魄力。 “张爷高瞻远瞩,文镜佩服!此事於我黄梅村有百利而无一害,我梅家定当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力出力,儘快將巡逻队的架子搭起来,並且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梅文镜斩钉截铁地表態,这是今夜他第一次感到一丝主动权和希望。 核心事宜似乎都已商议妥当,厅內的气氛微微活跃了些许。然而,梅文镜脸上的忧色却並未散去,反而愈发浓重。他犹豫再三,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清的音量,极其凝重地开口道:“张爷,诸位,还有一事……如鯁在喉,若处理不当,恐酿成滔天大祸!” 张守仁目光一凝,心知定然是极其重要之事:“梅家主但说无妨。” 梅文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我们今日……只计算了村中的黄家势力,却忘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黄德林那个最得他真传、最为看重的小儿子,名叫黄耀化,如今……正在县城县衙之中,担任捕快之职!虽然据说只是个普通捕快,无甚权势,但……但那身官皮,就是最大的麻烦!”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惊变的脸色,继续道:“而且,据我所知,黄家还有几名嫡系子弟,如今正在县城的铁拳武馆和飞燕武馆中习武!其中一人,据说天赋颇佳,很得武师傅看重。如今,虽有漕帮这盆污水顶在前面,短期內或可混淆视听,但时日一长,难保不会走漏风声!那黄耀化身在公门,自有其打探消息的渠道,若是被他查到些许蛛丝马跡,知晓其父兄家眷並非完全死於漕帮之手,而是亡於你我两家联手……他岂会善罢甘休?还有武馆中那些黄家子弟,同门师兄弟关係盘根错节,若闻听家族噩耗,联合起来寻仇,或是藉助武馆势力施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已经让在座所有人都感到脊背发凉,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所取代。 梅文镜之前与黄家爭斗多年,对这些外部关係略有耳闻,此刻细想之下,更是冷汗涔涔,发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剷除一个根深蒂固家族的后续影响和潜在风险。 张守仁闻言,心中也是陡然一凛!他久居村野,一心扑在修炼和药田上,对於黄家这些盘踞在县城的关係网,確实知之甚少,甚至可以说是忽略了。此刻被梅文镜点破,顿时感到一股无形的、来自官方和江湖的双重压力,如同阴云般笼罩而来。 他沉吟片刻,压下心中的波澜,冷静问道:“这確实是个极大的隱患……梅家主可知那黄耀化,以及武馆中那几个黄家子弟,具体修为如何?” 梅文镜仔细回忆了一下,十分肯定地回答道:“黄耀化去年年底曾回村省亲,气势不凡,据他自家炫耀,应是气血境八层的修为,在县衙捕快中,也算是一把好手。至於武馆中那几个,修为最高的一个,似乎在铁拳武馆,约莫是气血六层的样子,另外几个在飞燕武馆的,多是气血五层左右,尚未成气候。” 听到对方实力最高者不过气血八层,张守仁心中那块大石才悄然落地。只要没有后天境的高手牵扯其中,以他如今的境界和手段,暗中处理这些隱患,並非难事。他眼中一丝寒芒极快地闪过,隨即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梅家主不必过於焦虑。”张守仁的语气沉稳有力,带著一种让人信服和依靠的力量,“当务之急,是稳定內部。村中的事务,还要多多倚仗梅家主。请你立刻派遣最信得过的族人,將黄家仓库里的那些粮食严加看管起来,设立岗哨,日夜巡逻,绝不容有失!这是你我安身立命、扩充武力的根本!” 他继续部署:“同时,要立刻在村中,统一口径,大力散布消息!就说黄家是因贪婪成性,囤积居奇,得罪了县城漕帮的大人物,才招致灭门之祸!我张、梅两家,不过是適逢其会,侥倖未被波及,反而被漕帮强行勒索,缴纳了巨额的『平安钱』,才得以保全!要將我们两家,塑造成同样深受其害的苦主形象!” 梅文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张爷,將一切祸端都推到漕帮头上……是否太过冒险?万一被漕帮知晓,怪罪下来……” 张守仁冷静地分析道,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冷峭:“漕帮拿走了黄家七成以上的浮財,不下百万之巨,又逼我们签下城下之盟,他们才是最大的受益者!背这个黑锅,天经地义!他们势大业大,横行无忌,岂会在意这点微末名声?况且,那高强行事如此狠绝霸道,多半也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如何说道。眼下我们最需要的,就是时间!用这个说法,能最大程度地麻痹县城那边的视线,为我们清理手尾、壮大自身,爭取到宝贵的时间!” 他话语一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梅家眾人,最终定格在梅文镜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於县城里那几条漏网之鱼……梅家主,你只需集中精力,处理好村內一应事务,安抚人心,整训巡逻队,將村子守得如铁桶一般!村外的事情,包括县城里那些潜在的麻烦……统统交给我张守仁来处理!” 梅文镜看著张守仁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感受到那股强大而自信的气场,想到他那隱藏至深的恐怖实力,心中的恐慌和不安终於被驱散了大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好!有张爷您这句话,文镜便彻底放心了!村中诸事,您儘管交给我,若有差池,我梅文镜提头来见!” 两人又压低声音,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比如如何说服村中其他大户分摊供奉,如何制定標准选拔难民青壮,如何编排巡逻班次与区域划分,如何统一对外说辞等等。 待到一切商议已毕,窗外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守仁起身告辞,梅文镜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走出那片依旧被浓鬱血腥和死亡气息笼罩的黄家宅院,踏入清冷的夜风中,张守仁才感觉胸口的憋闷稍稍缓解。 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无人的村路上,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清晰可闻。夜风拂动他略显凌乱的髮丝和衣袍,带来一丝凉意。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孤寂的明月,眼神深邃如万古寒潭,映照著冰冷的月辉。 村內的事,有梅文镜这头地头蛇去操持维稳,暂时可保无虞。但村外的威胁,却如同隱藏在黑暗丛林中的毒蛇,吐著信子,隨时可能暴起伤人。 黄耀化……县衙捕快…… 铁拳武馆……飞燕武馆……黄家余孽……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弧度,那弧度中,蕴含著凛冽的杀意与不容动摇的决心。 既然踏出了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斩草,务必除根。为了守护身后那个小小的家,为了在这崩坏的世道中爭得一线生机,任何潜在的威胁,都必须……彻底扼杀! 第34章 晨议纷扰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张守仁如同往日一样,早早便在中院那片被他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盘膝而坐,五心向天,凝神静气,运转《五行蕴灵功》后天篇。 经过一夜的休整调息,他体內的內力愈发精纯浑厚,如同一条温驯却蕴含著磅礴力量的江河,沿著玄奥的经脉路线缓缓流淌。 內息过处,五臟六腑得到滋养,仿佛被甘霖浸润;筋骨皮膜得到淬链,隱隱泛著如玉的光泽。 每一次周天运转,他都感觉自身与这片天地的联繫紧密了一分,后天境界的根基也夯实了一分。 他原本计划待修炼完毕,体內气息达到最圆融饱满的状態后,便主动前往大哥家中。 昨日变故太大,后续影响深远,尤其是那每年八万两的漕帮供奉,如同悬顶之剑,必须与两位兄长商议出个应对章程,统一家族內部的认识和步调。 然而,功法刚刚顺畅地运行了三个周天,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著压低嗓音的、熟悉的交谈声,打破了清晨的静謐。 张守仁心中微动,知晓定是大哥他们来了。 他並不意外,发生了如此大事,他们必然心绪难平。他缓缓收功,体內奔腾流转的內力如同退潮般井然有序地回归经脉,归於平静。他睁开双眼,眸中一缕精芒如电闪过,隨即隱去,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平和的模样。 只见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以及大哥的两个儿子——一脸沮丧、耷拉著脑袋的张道明和眼神游移不定、带著明显不安与惶恐的张道远,一行四人,脚步匆匆地走进了院子。他们脸上都带著一夜未眠的憔悴,尤其是张守正,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 “守仁(三叔)。”几人见到他,纷纷出声打招呼,语气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愧疚,有担忧,有后怕,也有一丝寻求主心骨的依赖。 张守仁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惯常的、令人心安的和煦笑容,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鸿门宴与隨之而来的血腥掠夺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大哥,二哥,道明,道远,你们来了。我正打算修炼完就过去找你们呢。” 他语气自然,引著几人走向中院的八角亭,“这边坐吧,清晨露重,亭子里清爽。” 妻子陈雅君早已听到动静,此刻正端著一个茶盘,步履轻盈地从厨房方向走来。 她將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动作优雅而稳定,声音温和地说道:“大哥,二哥,你们慢慢聊。刚沏的茶,驱驱晨寒。” 又对两个侄子微微頷首,目光在张道远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隨即轻声道:“孩子们也该醒了,我去看看。” 说完,便转身款步走向主臥,去照料那三个尚且懵懂无知的孩子,將谈话的空间留给了男人们。 眾人依次在冰凉的青石凳上落座。石桌表面凝结著细微的露水,茶盏中升腾起裊裊白气,带著清雅的茶香,试图驱散空气中那无形的压抑。 亭內一时陷入了沉默,只听得见微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这份寂静,比喧囂更让人难熬,充满了欲言又止的尷尬和沉重。 最终还是性格最为耿直憨厚的大哥张守正率先承受不住这沉默的压力。 这个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信奉勤劳本分的庄稼汉子,脸上写满了交织的愧疚、焦虑与后怕,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无意识地紧紧攥著膝盖处的粗布裤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哽咽,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守仁……三弟……大哥……大哥这心里……堵得慌啊!对不住!大哥真是对不住你!”他情绪激动,几乎有些语无伦次,“都怪我!怪我没用!怪我管教无方!养出道明、道远这两个不爭气的东西!好的不学,偏偏……偏偏要去学那歪门邪道,跟县城里漕帮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恶势力搅和到一块儿去了!尤其是道远你这个混帐小子!”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的张道远,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年轻不懂事,瞎胡闹,不知天高地厚!不仅没能在关键时刻帮上你三叔的忙,反而……反而引狼入室!把你三叔辛辛苦苦、拼著性命才挣来的局面,硬生生给毁了!把到手的胜利果实给夺走了!这还不算……还……还惹下了塌天的麻烦!” 张守正越说越激动,声音带著哭腔,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显然这一夜他被这巨大的恐惧和沉重的负罪感折磨得心力交瘁,几乎崩溃。 张守仁看著大哥这副痛心疾首、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模样,心中亦是涌起一股酸楚与不忍。他深知大哥的性情,此事绝非他所愿,更非他所能预料和控制。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开浮叶,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那微苦回甘的滋味让他心绪稍定。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而沉稳,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大哥,你先別急,万事总有解决的办法。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多的责怪与懊悔也於事无补。重要的是,我们人都平安无事,这便是最大的幸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目光转向一旁脸色煞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张道远,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探究意味却让张道远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道远,事已至此,三叔不想过多责备你。但有些情况,我必须了解清楚。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与那漕帮的高强,是如何结识的?相识多久了?平日里,你们交往到了何种程度?” 他受前世记忆和价值观的深刻影响,对於漕帮这类带有浓厚黑社会色彩的帮派组织,从骨子里感到厌恶与警惕。 在他眼中,这些势力就如同依附在社会肌体上的毒瘤,横行不法,盘剥底层,与其牵扯过深,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火山口上,隨时可能被吞噬得尸骨无存。 他更担忧的是张道远年少识浅,心性未定,容易被那些所谓的“江湖义气”和表面风光所迷惑,一旦深陷其中,將来想要抽身,只怕是千难万难。 张守正一听三弟问起细节,更是心急如焚,生怕儿子有所隱瞒或是轻描淡写,误了大事。他猛地伸手,一把將张道远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个孽障!到了这个时候,还敢有什么隱瞒不成?!把你三叔问的话,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说清楚!要是敢有半句虚言,我……我今天就当著你三叔和二叔的面,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了蒲扇般的大手,作势欲打。 张道远今年刚满十六岁,正处於慕艾年华,比性情憨实的哥哥张道明小了两岁,身形已渐长成,眉眼灵活,带著少年人的跳脱与精明。 在震远武馆中,他也算是个善於交际、脑筋活络的角色。此刻被父亲如同拎小鸡般拽著,感受著三叔那看似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他不敢有丝毫隱瞒,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地交代: “三叔……我……我跟高强师兄……认识……差不多有两年了……当初,当初我刚进武馆没多久,看他……他修为高,实力强,在武馆里没人敢惹……而且,而且他为人看起来很豪爽,讲……讲义气,对跟著他的人出手大方……身边总是前呼后拥的,很有……很有那种江湖大佬的派头和气势……我……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心里就……就挺羡慕,挺崇拜的……所以,所以就有意无意地接近他,平时……平时帮他跑跑腿,传传话,处理些……些琐碎事情……”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抬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著张守仁的脸色。见三叔依旧面无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波澜,他心中更是慌乱如麻,急忙带著哭腔补充道,试图撇清关係:“但是三叔!我发誓!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他……他昨天会是那副样子!那样……那样杀人不眨眼,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还……还那么贪得无厌,翻脸无情!简直跟之前在武馆里判若两人!我……我真是瞎了眼!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回去之后,一定……一定跟他彻底断绝关係,离他远远的,再也不跟他有任何往来了!” 张守仁静静地听著张道远的敘述,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波澜骤起,警铃大作!两年!这个时间跨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平日里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自身修炼和对药材种植的钻研上,对於这几个在武馆求学的侄子,更多的只是关注他们的修为进度和银钱用度是否充足,却严重忽略了他们在武馆那个小江湖复杂人际网络中的具体处境和行为。 他万万没有想到,张道远与高强这个漕帮紈絝的牵扯,竟然如此之深,如此之久!这绝非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闹,也绝非他轻飘飘一句“划清界限”就能轻易了断的! 他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声悠长而沉重,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无奈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他看著犹自带著几分天真和侥倖心理的张道远,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 “道远,你把人心、把这世道的险恶,想得太过简单了。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像高强这样的人,他既然在你面前毫不掩饰地展露了凶残贪婪的獠牙,撕下了在武馆时那层虚偽的『师兄』面具,那么在他內心深处,恐怕早已將你视作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是他可以隨意拿捏、驱使的『自己人』,是他势力触角延伸的一部分。你现在若骤然表现出疏远,急於撇清关係,这种行为在他眼中,会是什么?是背叛!是挑衅!” 他略微停顿,让这冰冷的现实重重砸在张道远以及在场所有人的心上,才继续冷静地分析道:“以他昨日表现出来的那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狠辣心性和强烈的掌控欲,他会如何应对你的『背叛』?轻则,你在武馆將再无立足之地,甚至可能莫名遭受打压欺凌;重则,他可能会迁怒於我们整个张家,动用漕帮的力量,给我们带来无法承受的报復和灾难!所以,道远,你听清楚了——” 张守仁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定张道远,“暂时,非但不能明著与他断绝来往,你反而需要更加小心谨慎,甚至可以说是如履薄冰地维持住这层看似亲近的关係!在某些非原则性的、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你甚至要表现得比以往更加『顺从』,更加『懂事』,让他觉得你依然在他的掌控之中,依然『有用』!麻痹他,为我们爭取应对和准备的时间!明白吗?” 张守正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急得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声音带著绝望的颤抖:“守仁!这……这……难道就眼睁睁看著道远继续跟在那豺狼身边?那……那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送吗?我……我寧愿他回来种地,也不能让他再去啊!” 张守仁伸手,轻轻按住大哥激动得发抖的肩膀,示意他重新坐下。他自己的眉头也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充满无力感:“大哥,你的心情我明白。我又何尝愿意如此?但眼下,我们势单力薄,漕帮如同庞然大物,高强其人性情乖张莫测,我们根本没有与他正面抗衡的资本和筹码。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只会招致更快的毁灭。如今之计,唯有隱忍,唯有周旋,在夹缝中求生存,等待可能出现的机会或是变数。这是最无奈,却也可能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现实的残酷,但那紧抿的嘴角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坚毅,却表明他绝不会就此认命。 就在这时,张道远似乎仍有些不甘心,或者说,他內心深处对於那“到手”的巨大田產仍存有几分虚幻的拥有感和侥倖心理,忍不住低声嘟囔辩解道:“其实……其实也不全是坏处吧……三叔,您看,黄家那么气派的大宅院,还有那三千亩上好的水田、山林、药田,现在地契……不都归到我们张家名下了吗?这……这总归是实打实的好处吧?多少人几辈子都挣不来这份家业……” 他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引爆了张守仁压抑已久的怒火! “放肆!”张守仁猛地一拍石桌,霍然起身!他虽然刻意控制了力道,未动用內力震碎石桌,但那“砰”的一声闷响和骤然爆发出的凛冽气势,依然让整个亭子里的空气都为之一凝!所有人心头狂跳,连亭外竹叶的沙沙声仿佛都瞬间停止。在主臥门口悄然关注著亭內情况的陈雅君,也忍不住担忧地捂住了嘴。 张守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直劈向张道远,声音寒彻骨髓,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好处?!你直到现在,还执迷不悟,管这叫好处?!我每年耗费数百两白银,送你去武馆,是让你去学习正道武功,强健体魄,明辨是非,懂得礼义廉耻!不是让你去沾染那些江湖陋习,学著拉帮结派,趋炎附势,甚至与虎谋皮的!”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人的气势让张道远踉蹌后退,几乎不敢直视:“你告诉我!自古至今,那些混跡帮派、倚仗暴力之人,有几个能得善终?有几个不是双手沾满血腥,最终也难逃横死街头的下场?!那是一条表面风光,內里却充满了背叛、杀戮和绝望的绝路!是一条註定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看著张道远那被嚇得呆若木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的模样,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无力。他指著张道远,语气痛彻心扉: “是!黄家的田宅地契,现在白纸黑字写著你张道远的名字了吗?可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用什么换来的?!这是用我们黄梅村每年八万两白银的鲜血供奉换来的!是建立在黄家上下八十余口被残忍屠戮的尸山血海之上的!你说的这份『家业』,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无辜者的鲜血和我们的屈辱!”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张道远耳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那高强,根本不是在赏赐你!他是在把我们整个黄梅村,当成了他可以无限榨取、隨意宰割的肥羊!如今是什么年景?大旱连年,赤地千里,难民们啃树皮、吃观音土,易子而食的惨剧都可能发生!你告诉我,这每年八万两的巨款,从哪里来?这是要吸乾我们黄梅村上下数千口人的骨髓,逼得我们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只有你这个被人卖了还在兴高采烈、自以为捡了天大便宜的蠢材,才会做著这不切实际的美梦!”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了一夜的愤怒、屈辱、担忧和对侄子不爭气的失望,在此刻尽数爆发:“退一万步讲!即便將来风调雨顺,是丰年!他『赏』给你的这些田地,一年到头,所有產出刨去佃户分成、种子肥料、田赋杂税、人工损耗等等一切开销,净收益能有五万两就顶破天了!剩下的三万两缺口从哪里补?还不是要靠加重盘剥村里其他的佃户、自耕农,甚至是我们张、梅两家自己砸锅卖铁,节衣缩食!你这是剜肉补疮,饮鴆止渴!是在自掘坟墓,把整个家族往火坑里带!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方才甘心吗?!” 张守仁这番如同狂风暴雨般毫不留情的痛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张道远的心上,也砸在张守正和张守信的心头。张道远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之前完全被那庞大的田產数字冲昏了头脑,沉浸在瞬间“暴富”的虚幻喜悦中,直到此刻,才被三叔血淋淋的话语彻底点醒,看清了这“好处”背后那令人窒息的黑洞和恐怖的代价。 而张守正和张守信,虽然在来时路上已从儿子口中隱约知道了供奉之事,但此刻亲耳听到张守仁確认“每年八万两”这个具体而恐怖的数字,依然如同被九天惊雷当头劈中,骇得魂飞魄散,猛地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八……八万两?!每年都要?!!”张守信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手指颤抖地指著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景象,“这……这怎么可能?!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张守正更是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坐在地,若不是背靠著冰凉的亭柱,恐怕早已晕厥过去。他双目失神,嘴里反覆无意识地喃喃著:“完了……全完了……祖宗基业……都要毁在我们手上了……这下真的活不成了……” 张守仁见大哥二哥被这巨大的数字嚇得几乎精神崩溃,心中那口因愤怒而激盪的气血也渐渐平復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不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弯腰將瘫软的大哥扶起,按回石凳上,语气放缓,带著安抚的意味说道: “大哥,二哥,你们先別慌,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要想法子活下去。” 他將昨晚与梅文镜反覆商议后定下的初步应对方案说了出来,试图给两人一点希望:“昨晚我与梅家主已经议定,这八万两的供奉,我们张家与梅家,作为村中最大的两股力量,必须承担起主要责任。我们两家,每年各出三万五千两。剩下的一万两缺口,则由村中其他几家尚有些许家底的大户,根据能力大小共同分摊。暂时……先按照这个方案顶著,走一步看一步。” 他刻意隱瞒了黄耀化以及在武馆的黄家子弟这些潜在的復仇火种。这些阴暗血腥、需要动用非常手段去清除的威胁,他决定独自承担,没必要让本就承受著巨大压力的兄长们再添恐惧,徒增烦恼。 二哥张守信在巨大的惊恐过后,稍微找回了一丝理智,但脸色依旧苍白,他忧心忡忡地看向张守仁,声音沙哑:“三弟,每年三万五千两……这……这也不是个小数目啊!你……你虽然有药田收入,但如今这年景,药材也不好种,收成大减,你……你这边如何能负担得起?可不能为了这事,把你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啊!” 张守仁知道二哥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自己,心中微暖。为了安他们的心,也为了展现张家並非毫无依仗,他透露了一部分底细:“二哥,你的心意我明白。放心,我这边暂时还能周转。前夜我去梅家,那梅文镜……为了活下去,也为弥补这些年他们梅家以低价收购我种植的药材,主动赔偿了我十万两白银。” “有这笔银子作为缓衝,支撑个三四年,应当问题不大。至少,能为我们贏得一些应对和转圜的时间。” 听到竟然有十万两现银作为后盾,张守正和张守信如同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一根坚实的浮木,惨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一丝血色,长长地、心有余悸地舒了一口气。这笔巨款,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为他们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希望之灯。 张守仁见他们情绪稍定,便继续分析眼下最大的困境和未来的可能:“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与其说是漕帮,不如说是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旱灾。若能在一两年內,老天爷开眼,降下甘霖,灾情缓解,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恢復生產。那么,依靠我们现有的田產,加上我这边药材种植的逐步恢復和发展,慢慢经营,逐年积累,这八万两的窟窿,未必就不能慢慢填上。”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失魂落魄、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丝思考的张道明,“道明如今也跟著我开始系统地学习几种药材的种植和炮製之法。这孩子踏实肯学,我会儘快將他培养出来,让他能独当一面。多一份稳定的进项,家族就多一分保障。”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务实的规划,试图將家人从绝望的情绪中拉出来。然而,他的声音隨即又低沉下去,带著一丝难以驱散的阴霾:“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场旱灾,若无休无止,持续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若真到了那一步,河流乾涸,田地绝收,饿殍遍野……届时,莫说是八万两的供奉,就是我们这些人最基本的生存,都將成为摆在面前最残酷的难题……”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可怕前景,让刚刚升起一丝希望的张守正和张守信,心再次沉了下去。亭內的气氛,忽又变得无比凝重。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良久。二哥张守信似乎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也或许是压抑不住心中的好奇,他犹豫了一下,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和探究,开口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一夜的疑问: “守仁啊……听道明和道远昨晚回来说……你……你会武功?而且……修为好像还不低?他们嚷嚷著,说你都……都气血九层了?这……这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显然不仅困扰著他,也同样是大嫂和张守正极度想要求证的事情。一夜之间,默默无闻的三弟竟然成了能击杀黄德林的高手,这实在太过顛覆他们的认知。 张守仁心知肚明,经过昨日黄家之事,自己身负武功的事情无论如何是瞒不住了,也必须给家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早已打好了腹稿,此刻面色如常,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追忆与感慨,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道: “是的,二哥,大哥,这事我也不瞒你们了。”他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童年,“我从小……心里就藏著个念想,特別羡慕那些话本里写的,能飞檐走壁、行侠仗义的江湖侠客。总觉得那样的人生,才够快意恩仇。只是……唉,那时候家里条件实在艰难,父亲就算有心,也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银钱送我去武馆正经拜师学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中带著对逝去父亲的怀念:“父亲看出我这心思,他心疼我,又没办法。后来,他把他年轻时在行伍中,因缘际会得到的一本功法给了我。父亲说,这功法名叫《五行桩功》,算不得什么高深武学,粗浅得很,但胜在稳妥,长期坚持练习,强身健体、增长些气力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质朴的真实感:“於是,从那时候起,我就把这本功法当成了宝贝。这些年来,无论颳风下雨,农活多忙多累,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偷偷照著功法上的图示和口诀,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敢有一日懈怠。许是……许是运气比较好吧,加上这些年为了种植药材,时常要进山寻觅、打理,翻山越岭,活动筋骨,无形中也锻链了体魄。就这么日积月累,不知不觉间,身体是越来越结实,力气也越来越大,动作也灵活了不少。至於具体是不是达到了你们说的气血九层……我自己其实也糊里糊涂,不太確定。只是感觉,比起寻常人来,力气確实大了不少,手脚也利索些罢了。”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合情合理。將《五行蕴灵功》这功法的来歷,巧妙地推给了早已过世、无从对证的父亲,归结为军中流传的、不起眼的筑基功法,並將自己如今的实力,归功於多年的坚持不懈和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完美地掩盖了血脉珠的存在。 说完,他看向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的两位兄长,语气真诚地说道:“大哥,二哥,这《五行桩功》虽然粗浅,上不得台面,但用来给孩子们打熬筋骨、夯实基础,培养些气力,还是有效果的。回头我亲自工工整整地抄录两份,你们两家各持一份。即便將来不能继续在武馆修炼,可以让家里的孩子们,閒暇时都照著练练。不说成为强大的武者,但是以后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总是好的。” 张守正和张守信听完这番解释,面面相覷,心中的震惊久久难以平復。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田亩和药材上的三弟,竟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凭藉著一本父亲留下的、他们从未在意过的“粗浅”功法,依靠著自身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的苦练,不声不响地拥有了足以击杀黄德林这等高手的强大实力! 震惊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是欣慰?张家终於出了个能人。是惋惜?若是当年家境稍好,父亲捨得那份钱,將三弟也送去武馆接受系统教导,以他这份远超常人的毅力和(在他们看来必然存在的)天赋,张家如今会不会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何至於如今还要看漕帮的脸色,受这等窝囊气?甚至……说不定能成为横山县都有名號的武道家族! 当然,这些念头他们也只敢在心底深处一闪而过,谁也不敢说出口。过去的,终究是无法改变了。 接下来,几人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们又聊了些关於村中接下来具体事务的安排,比如如何安抚受惊的村民,如何分配那批“买”下的粮食作为巡逻队口粮,如何著手扩招巡逻队员,以及如何在村中统一口径,將黄家覆灭的缘由完全归咎於漕帮等等。张守仁將一些可以告知、需要他们配合的信息,儘量清晰地解释给两位兄长听,让他们心中有个大致的概念,不至於完全茫然。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石桌上的茶盏早已凉透,该商议、该交代的事情也说得差不多了。张守正和张守信虽然心中依旧压著沉甸甸的石块,但至少比来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要好了许多。 两人起身告辞,带著神色各异——张道明是羞愧与茫然,张道远是恐惧与后怕——的两个儿子,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张守仁的家。 张守仁站在亭口,双手负后,静静地目送著大哥一家四口那略显佝僂和迷茫的背影,消失在清晨逐渐明亮的晨光与院门之外。他的目光深邃,久久没有移动。 朝阳终於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穿透薄雾,洒满院落,带来了一丝暖意,却似乎始终无法穿透他眉宇间凝结的那层化不开的阴霾与沉重。 他的心中,思绪如同潮水般起伏涌动,分析著眼前的局面,权衡著家族的未来。 大哥一家,道明这孩子,秉性老实憨厚,吃苦耐劳,这是他的优点,也是立足之本。但他缺乏独当一面的主见和魄力,遇事容易六神无主,需要有人在后面推著他、指引他走。 接下来,就按照既定计划,悉心教导他几种相对容易掌握、但市场需求稳定、价值尚可的药材的种植技术吧。让他能真正掌握一门安身立命的手艺,將来即便在武道上没有建树,也能依靠这门技术养活自己,支撑起他们那一房,这算是自己目前对大哥一家最实际、也最有效的帮助了。 而道远……这孩子,脑子活络,反应快,有自己的想法,这本是难得的优点。可惜,他心思过於活泛,容易受到外界浮华和力量的诱惑,遇事往往考虑不够长远周全,不懂得藏锋守拙、权衡利害,如今更是身不由己地深陷漕帮这个巨大的泥潭漩涡之中。 他的未来,充满了巨大的不確定性和风险。自己能为他做的,实在有限,无非是点明利害,给予一些警示和建议。 更多的路,需要他自己去走,自己去经歷那风雨的洗礼。是就此沉沦,被那黑暗吞噬,还是能迷途知返,淬链出真正的智慧和担当,是龙是虫,是福是祸,终究要看他的心性、选择和那冥冥中的造化。只希望,昨日那血淋淋、赤裸裸的现实,能如同一记当头棒喝,真正敲醒他,让他褪去少年的虚浮,快速成长起来。 至於二哥一家,情况相对简单一些。几个孩子都在武馆,资质都只是平平,未必能有多大成就,但至少走的是相对正统的武道之路,目前看来还算安稳。 自己能给予的帮衬,主要也就是在银钱用度上儘量支持。再多的,自己也力所不及,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和道路。 说到底,在这风雨如晦、前途未卜的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他张守仁首先必须守护好的,是自己这个小小的核心家庭——温柔坚韧的妻子雅君,还有那三个尚且年幼、需要庇护的孩子。 他们是他的根,是他的逆鳞。唯有自身不断变得强大,拥有足够震慑宵小、应对危机的能力,才能为她们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空,让她们在这末世之中,多一分生存下去的保障。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那依旧显得有些灰濛濛的天空,心中一片沉鬱。 这场席捲了东阳郡乃至更广区域的罕见大旱,究竟何时才是个尽头?在这无情的天灾面前,个体的生命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日不知有多少像黄梅村这样的村庄在绝望中消亡,多少家庭在饥饉与混乱中分崩离析,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恐怕早已不是书本上的记载,而是正在这片土地上真实上演的悲剧。 而在这巨大的生存危机挤压之下,旧有的秩序和道德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崩塌。如同黄梅村昨日上演的戏码一样,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不知有多少角落正在发生著类似的血腥吞併与残酷廝杀? 旧的势力在贪婪、內耗与外部压力下轰然倒塌,新的势力则在暴力、阴谋与鲜血的浇灌下破土而出。斗爭、掠夺、背叛、整合……这一切永远不会停止。这是乱世最赤裸的生存法则,是弱肉强食丛林定律最真实的体现。 强者生,弱者死。 这六个冰冷残酷的字眼,如同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时刻提醒著他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感受著体內那奔流不息、远比寻常气血境武者雄厚精纯了十倍不止的后天內力,一股不甘人后、誓要掌控自身命运的强烈信念油然而生。 必须变得更强!必须以更快的速度变强! 只有拥有绝对的力量,才能保护想要保护的人,才能在这危机四伏、人命如草芥的吃人世道中,为自己,为家人,杀出一条生路,爭得那一线宝贵的生机!甚至……有朝一日,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不再受制於人!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向那令人压抑的远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冷静,充满了行动力。当务之急,是儘快、乾净利落地处理掉县城里黄耀化那几个潜在的復仇火种,消除近在眼前的威胁。 然后,必须投入更多的时间与精力,更加刻苦地修炼《五行蕴灵功》,爭取早日突破到后天中期,乃至更高的境界。 第35章 村中会议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暉如同稀释的鲜血,涂抹在黄家宅院那高耸的飞檐和斑驳的墙面上。 昨日的杀戮与血腥已被匆忙掩盖,尸体早已被梅家组织人手拖到村外乱葬岗草草掩埋,破损的门窗进行了简单的修补,厅堂院落也被清水反覆冲刷,试图洗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然而,空气中似乎依旧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於死亡和恐惧的气息,縈绕不散,提醒著人们这里曾发生过何等惨烈之事。 黄家那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宽敞前院及连通的前厅,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头所填满。整个黄梅村五百余户人家,但凡是还能走动的户主,几乎都被召集於此。粗粗望去,竟有近五百之数。 这些平日里被烈日和黄土打磨得皮肤黝黑、脊背微驼的庄稼汉,那些依靠小手艺或小本经营勉强度日的作坊主、匠人,此刻脸上无一例外地混杂著惊疑、惶恐,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的、对未知命运的好奇与恐惧。 他们如同被惊扰的蚁群,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著,那嗡嗡的声响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沉闷而躁动不安的声浪,在暮色中瀰漫。 黄家一日之间满门尽灭的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的瘟疫,迅速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然而,真相如同被浓雾笼罩,细节模糊不清,留给这些普通村民的,只有无尽的猜测和深植於心的恐惧——对强大外力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生计和安危的深深忧虑。 梅家按照与张守仁精心商议的计划,以“商討关乎全村生死存亡之紧要事务”为由,將眾人集结於此。 此刻,张守仁却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静默地佇立在前厅廊檐投下的那片阴影之中。他身形挺拔,面容平静无波,目光如同深潭之水,缓缓扫视著下方攒动的人头,仿佛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与喧囂,都与他无关。 他的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以及几个脸上带著紧张与些许亢奋的子侄(大伯家的后代),则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他们的表情复杂,既有与家族核心人物亲近的“与有荣焉”,又难掩对即將公布之事可能带来的衝击的深深忧虑。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清晨,大哥张守正已將那叠沉甸甸、代表著黄家庞大不动產的地契、房契,无比郑重地交到了张守仁手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让张守仁感到肩上的责任又重了几分。 见人已到得差不多,梅文镜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余味的凉气,用力整理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锦缎长袍,迈著刻意显得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前厅台阶最高处那张临时搬来的八仙桌后。 他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嗓子,暗暗运起几分气血之力,使得自己的声音能够清晰地压过下方的嘈杂,传遍整个院落: “各位黄梅村的乡亲父老!请——静一静!” 蕴含著气血的声音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让嘈杂的议论声浪渐渐平息下来。近五百道目光,带著茫然、恐惧、期待等复杂情绪,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位如今在村中明面上最具权势的梅家族长身上。 梅文镜脸上努力堆砌出沉痛与凝重,开始了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就在昨日,我们黄梅村,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令人痛心疾首的惨事!想必大家或多或少都已听闻,村中的黄家……因故招惹了县城里势力庞大、手段狠辣的漕帮,以致……以致招来了灭门之祸,满门上下,无一倖免!”他刻意在此处停顿,让“漕帮灭门”这四个血腥味十足的字眼,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果然,下方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著便是更加压抑却激烈的低声惊呼和议论,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密集的人群中飞速蔓延、发酵。漕帮!对於这些世代居住於此、最远只到过县城的普通村民而言,那是传说中掌控著水道、帮眾成千上万、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存在,是遥不可及却又实实在在能决定他们生死的庞然大物! 梅文镜抬起双手,虚虚向下一压,示意眾人安静,待声浪稍歇,他才用更加沉重的语气继续说道:“然而,祸事,並未隨著黄家的覆灭而结束!那漕帮之人,凶残成性,贪婪更甚豺狼!他们在行凶之后,竟又威逼我们整个黄梅村,立下规矩,从今年起,每年需向他们上缴白银——八万两!作为所谓的『贡奉』,来换取他们口中那虚无縹緲的『平安』!” “八万两?!” “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是不给我们活路了啊!” “灾荒年月,连树皮都快啃光了,哪里去弄八万两银子?这不是逼著我们全村人去死吗?!” 此言一出,无异於在早已波涛暗涌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整个院子如同炸开了锅,惊呼声、质疑声、绝望的哀嚎与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许多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彻底的绝望。八万两白银!这个数字对於他们这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升斗小民而言,根本就是无法想像、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梅文镜看著下方如同末日来临般恐慌失措的人群,心中也是七上八下,掌心沁出冷汗。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必须稳住局面。 他再次运足中气,声如洪钟,强行压下现场的混乱: “肃静!大家都肃静!稍安勿躁!听我把话说完!天无绝人之路!” 待那令人心悸的骚动勉强平息了一些,他不敢再卖关子,连忙將昨晚与张守仁及早上与几位乡老商议出的、旨在安抚人心的方案拋了出来:“乡亲们!如此一笔惊天巨款,確非我黄梅村一村之力所能承担,尤其是在这大旱连年、民生凋敝、家家户户都勒紧裤腰带过活的艰难之际!我梅文镜,与守仁老弟,以及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老、大户,昨夜彻夜未眠,反覆商议,最终决定——绝不能、也绝不会將此如山重担,完全压在诸位本就艰难求生的乡亲肩上!”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写满惊恐与期盼的脸,语气刻意拔高,充满了某种“悲壮”与“担当”:“故此,我们共同议定,在这灾荒时期,这八万两贡奉,由我梅家,与守仁兄弟的张家,我们两家,一力承担其中的七万两!即每家每年,出资三万五千两!” 这话如同在狂风暴雨中突然出现了一座灯塔,瞬间让陷入绝望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不少。无数道混杂著惊愕、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一直静立阴影之中、看不清神色的张守仁,又转回到台上看似“慷慨激昂”的梅文镜身上。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巨大的疑问: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家,何时拥有了如此恐怖的財力底蕴?而一向与黄家明爭暗斗、算计精明的梅家,又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深明大义”、“勇於担当”? 梅文镜根本不给他们细细思索和质疑的时间,话语如同连珠炮般紧隨而至:“而剩余的一万两缺口,则由村中其他几位家底稍显厚实的乡绅大户,根据自身能力,共同分摊!如此安排,便可解眼下之燃眉之急,確保不会让任何一户寻常农户,因此而被逼得倾家荡產、卖儿鬻女!待到他日灾情缓解,世道重现太平,我们再根据那时的实际情况,重新商议这贡奉的具体分摊之法。眼下,我们黄梅村上下,最要紧的是团结一心,共度时艰!” 听到那足以压垮一切的八万两巨款,绝大部分压力都被张、梅这两棵“大树”和几个大户给顶了上去,普通农户们那悬到嗓子眼的心,终於“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一大半。 虽然依旧对未来的巨额支出感到忧虑,但至少眼前这看似无法逾越的生死关隘,似乎找到了一条可以勉强通行的缝隙。 院中的气氛,终於从极度的恐慌混乱,逐渐转变为一种复杂的、带著庆幸、疑惑与对未来深深不安的相对安静。 梅文镜敏锐地捕捉到眾人情绪的转变,立刻趁热打铁,宣布第二项关乎村寨安危和许多人切身利益的重要安排:“黄家遭此大难,我村中原有的巡逻力量折损不小,而外界流民日益增多,盗匪蜂起,四处窥伺,村寨之安危,重於泰山,不容有失!因此,经我们慎重商议,决定即日起,大力扩充村中巡逻队!” 他详细说明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凡我黄梅村家中,尚有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青壮男丁者,皆可於散会后,前往我梅家设立的报名点登记!同时,为增强我村防御力量,我们也將本著谨慎的原则,在村外那些身家相对清白、老实肯干、无不良记录的难民之中,甄选一部分身体强健的青壮,吸纳进入巡逻队,给予他们一个安身立命、换取口粮的机会!” 提到最实际的好处,梅文镜的声音不由得更加洪亮,带著一种鼓舞人心的力量:“凡最终入选巡逻队者,无论本村子弟还是外招人员,每日皆由村中统一供应两餐!具体標准为:四个实心大白面馒头!外加半斤未曾掺假的米!我敢说,这等伙食,足以让一个壮劳力吃得饱饱的,甚至每日还能略有剩余,补贴些许家用!”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再次投下石子,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每日四个白面馒头,再加半斤米! 在这粮价飞涨、银贱物贵,很多人每日只能以稀粥、野菜、甚至观音土勉强果腹的艰难年景,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优厚待遇! 不少家中有適龄青壮年的户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然而,也有那歷经世事、心思縝密之人,脸上露出怀疑之色,低声与身旁人嘀咕:“真有这等好事?怕不是画饼充飢,空口说白话吧?到时候人招过去了,粮食拿不出来,我们找谁说理去?” 梅文镜似乎早已料到会有人质疑,他脸色一正,举起右手,朗声道,声音传遍四方:“或许有乡亲心中存疑,如此多人的口粮,从何而来?根基何在?我梅文镜在此,可以向黄梅村列祖列宗,向在场所有乡亲父老发誓保证,绝无半字虚言!昨日,那漕帮之人在掠走黄家所有浮財之后,竟又以十万两白银的『天价』,强行逼迫我梅家,將黄家库房中所有存粮,尽数『买』下!这批粮食,颗粒未动,將全部、无条件地用作巡逻队的专用口粮及战略储备!若有半句虚言,叫我梅文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伸手指向身后黄家那高大坚固、如今已被梅家派人严密看守起来的粮仓方向,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粮食!就真真切切、实实在在地存放在那里!由我梅家最信得过的子弟,日夜轮班看守!所以,大家完全不必担心口粮问题!但是——”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厉,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我也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既然入了巡逻队,领取了如此远超常例的厚餉,便需恪尽职守,努力操练,用心巡逻,护卫乡梓!若是有谁,敢玩忽职守,懈怠懒惰,甚至里通外敌,致使村寨安危受到威胁,那么,不仅立刻革除出队,之前所有领取的米粮,必须一分不少地追回!情节严重者,更要追究其责任,严惩不贷!免得因你一人之过,连累我们大家,连这每日四个馒头半斤米的活路都给断了!” 这番先是立誓保证,后是严厉警告的恩威並施,终於彻底打消了绝大部分人心中的疑虑,同时也让所有有意报名者,心中都绷紧了一根弦,明確了自身需要承担的责任。许多村民的脸上,露出了真正兴奋和跃跃欲试的表情,心中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是让家中老大去,还是让更机灵的老二去报名。 见两个最主要、最棘手的事项都已宣布完毕,人群的情绪也被成功地引导和调动起来,梅文镜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正准备做最后总结,然后宣布散会,引导大家去梅家设立的报名点登记时,一直如同雕塑般静立於廊檐阴影之中的张守仁,却在此刻,动了。 他並未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缓缓地、从容不迫地迈出了阴影,步履沉稳地走到了台前,站在了梅文镜身侧。 梅文镜见状,几乎是本能地、非常识趣地向后撤了半步,微微躬身,將整个台阶最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完全让了出来,其姿態之恭敬,仿佛面对的不是平辈,而是需要仰视的存在。 这一细微至极、却又意味深长的举动,清晰地落入了台下不少一直留意著台上动静的“有心人”眼中,让他们对张守仁在这黄梅村真正的地位和分量,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认识。 张守仁站定在台前,身形並不如何魁梧,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没有像梅文镜那样运功扬声,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当他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时,那股无形的、仿佛能镇压一切喧囂的气势,却让原本因为看到希望而有些躁动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著几分敬畏、几分好奇、几分探寻,牢牢地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清晰,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梅家主方才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为了我黄梅村之长远安危与生计考量,用心良苦。” 他先是语气平和地肯定了梅文镜之前的所有说辞,隨即,话锋不著痕跡地一转,“然而,漕帮虽去,留下了每年八万两这沉重如山的贡奉,但也並非真就什么都没给我们留下。”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著最恰当的词语,然后才用一种不疾不徐的语调,缓缓说道:“他们仓促之间无法带走,或者说,不屑於带走的,是黄家这偌大的、占地几十亩的宅院,是那几千亩能够孕育生机、养活人命的田產、地契。这些,如今都已成了无主之物。按照……我们与他们之间的某些约定,这些资產的处置权,最终落在了我的手上。” 张守仁没有去理会台下因此话而起的细微骚动和无数道瞬间变得灼热的目光,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的语气说道:“黄家覆灭,是人伦惨剧,我等亦为之扼腕。但这些田產宅院,终究是死物,是能够活人无数、滋养一方的根本。若任由其荒废败落,或是被少数几家势力瓜分独占,那么,对於我们刚刚承受了巨大衝击、亟需休养生息的黄梅村而言,绝非幸事,甚至可能埋下更大的隱患。”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丝,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故而,今日藉此全村大会之机,我张守仁,便代表家族,行使这份处置之权,將这些资產,公开、公平地分与村中各位乡亲!以期能助大家度过眼前难关,积蓄力量,也让我黄梅村能更快地从创伤中恢復元气,上下同心,共同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 “分田?!” “真的假的?张守仁……张爷他要把黄家的田產分给我们?” “这……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元宝了啊!” 这下,整个院子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彻底沸腾了!比之前听到不用自己承担主要供奉、听到巡逻队有令人眼红的厚餉时,还要激动十倍、百倍!土地!对於这些世代以耕种为生的农民来说,那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祖祖辈辈孜孜以求、安身立命的根本!是比金银更实在、更可靠的財富!无数道目光在剎那间变得无比炽热,充满了渴望与不敢置信,死死地盯在张守仁身上,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掉接下来他將要说的每一个字! 张守仁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轻轻虚按。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著奇异的魔力,让沸腾的人群再次迅速安静下来,只是那一道道目光中的渴望与急切,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不再赘言,直接开始有条不紊地宣布那经过深思熟虑的分配方案,声音清晰而稳定: “首先,是黄家经营多年的那三十亩药田。”他的目光转向身旁垂手侍立的梅文镜,“梅家主,眾所周知,目前村中,仅有我张家与贵家,较为精通药材种植、炮製之道。这三十亩已然成型、土质適宜的药田,便交由你梅家统一经营管理。” 梅文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如同洪流般衝上心头,几乎要让他晕眩!但他毕竟是老於世故之人,强行压下几乎要溢出脸庞的喜色,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张守仁深深一躬,语气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守仁兄!您如此信任,如此厚爱!文镜……文镜代梅家上下,感激不尽!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张守仁神色不变,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规则:“然,此非无偿赠与。梅家主需知,待灾荒过去,村中每年八万两的贡奉,仍需按时、足额缴纳,此乃维繫我村平安之基石,不容有失。既得此三十亩药田之利,便需承担相应之责任。灾荒过后,这三十亩药田,无论收成如何,每年需固定上缴村中,折合白银两万五千两,纳入八万两贡奉之份额。梅家主,对此安排,可有问题?” 梅文镜心中立刻飞速盘算起来:三十亩上好的药田,一旦风调雨顺,精心耕作,其產出价值,远不止两万五千两!更何况,掌握了药田,就等於掌握了村中一部分重要的经济命脉和与外界药商打交道的机会!这简直是张守仁送到他梅家嘴边的肥肉!他强忍著仰天大笑的衝动,连一丝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地应道:“没问题!绝对没有问题!张爷放心,梅家必定视若珍宝,精心照料,绝对按时足额上缴,若有延误,甘受重罚!” 张守仁微微頷首,目光转而扫向台下人群中那几个衣著明显光鲜、神色紧张中带著无比期盼的中年人——那是村中除了梅、黄两家之外,最有实力的张、王、李三家的家主。“其次,是黄家那三千亩上好的水田。”他声音平稳,却决定著巨大的財富流向,“村中张、王、李三家,素来家底殷实,为人处世也还算公道,在村中颇有声望。这三家,每家可分得五百亩水田,三家合计,一千五百亩。” 被点名的三大家主,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瞬间喜形於色,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他们连忙互相推搡著,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挤出人群,衝到台前,对著张守仁便是连连作揖,声音都因激动而变了调:“多谢守仁!守仁仁义!我等没齿难忘!” 张守仁依旧那副平静的模样,同样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既得此五百亩上等水田,便需分担相应贡奉。你们三家,灾荒过后,每家每年,需上缴白银三千五百两。三家合计,便是一万零五百两。对此,可有异议?” “没有!绝无异议!多谢张爷!张爷大恩大德……”三大家主忙不迭地答应,脸上笑开了,心中早已乐翻天。五百亩上等水田啊!其本身的价值,以及每年能带来的稳定收益,远远超过了每年三千五百两的付出!这不仅是天降横財,更是极大地充实了各自家族的底蕴和抗风险能力!这简直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好处! “剩余的一千五百亩水田,”张守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吸引了台下所有普通农户的注意,每一道目光都充满了极致的渴望,“將由村中在场的五百余户人家,按户分配,每户可得三亩!” “哗——!!” 真正的、山呼海啸般的轰动席捲了整个院落!几乎所有普通农户,无论老少,都在这一刻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互相抓著旁人的手臂,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三亩水田!虽然听起来不多,但这是实实在在、写在田契上、可以传给自己子孙的土地!是真正属於他们自己的產业!是在这乱世之中,能够给予一个家庭最基本生存保障和希望的根基! “但是,”张守仁那平稳的声音,再次如同定海神针,將几乎要失控的狂喜压了下去,“获得水田者,亦需承担相应之责任,此乃公平之理。灾荒过后,每户每年,需按所分田亩,每亩上缴两百斤稻穀或小麦,实物折算。一千五百亩水田,一年便可收得稻穀、小麦各三十万斤。按如今市价粗算,约莫能有五千两银子的进项,可充入八万两贡奉之份额,减轻大家未来的银钱压力。”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宣布具体流程:“故而,欲领取田亩者,需於散会后,与欲报名加入巡逻队者一同,前往梅家设立的登记点,详细登记造册,並立下字据,明確权责,以免日后纠纷。” 这个条件,在狂喜的村民们听来,简直轻如鸿毛!三亩上好的水田,若在风调雨顺的年景,精心伺候,亩產达到六百斤,即便扣除这每亩两百斤的“田赋”,剩下的也足以让一个数口之家吃饱穿暖,甚至略有结余!这几乎就等於是张守仁白送给他们一份安身立命的產业!无数人摩拳擦掌,心跳如鼓,恨不得这冗长的会议立刻结束,好第一时间衝去梅家登记,生怕晚了一步,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就没了。 张守仁最后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至於剩下的五百亩山地,以及黄家这处占地约三十亩的宅院……按照约定,便归我张守仁家所有。那么,剩余的贡奉份额,三万九千五百两,便由我张家,一力承担。” 他环视著下方情绪激动、眼神炽热的人群,做最后的总结,语气沉凝:“如此分配,黄家之资產得以充分利用,不致荒废;村中大户与普通农户,皆能得其应得之利,缓解眼前之困;八万两贡奉之份额,亦已明確划分,责任到户到人。望诸位领田之后,勤加耕作,勿负土地之馈赠;领餉之后,用心巡逻,勿负乡邻之託付。待灾荒过去,世道稍安,大家需谨记今日之承诺,履行各自承担之责任。唯有我黄梅村上下同心,拧成一股绳,方能按时缴纳贡奉,换取漕帮那所谓的『庇护』,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之中,为我等及家小,求得一线喘息之机,一方相对安稳的生存之地。” 他说完,转向身旁的梅文镜,语气恢復平和:“梅家主,后续的登记造册、田亩具体划分、契约订立,以及巡逻队的编练、管理等一应繁琐事宜,还需你多多费心主持,务必做到公平、公正、公开。” 梅文镜此刻心中早已是翻江倒海,对张守仁这一系列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手段,佩服得简直是五体投地,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忌惮与自我警醒。 这一手利益分配,看似张家只拿了看似最“不值钱”、短期內难见效益的山地和需要维护的宅院,並且承担了最重的三万九千五百两份额,仿佛是吃了大亏。 但实则,张守仁却將最大、最实在的实惠——能迅速產生价值的三十亩药田和大量水田,全部分给了梅家、其他大户以及普通村民!这一下,瞬间就收买了村中绝大多数的人心,將所有可能因利益分配不公而引发的內部矛盾和潜在衝突,化解於无形! 更妙的是,他將梅家和其他几个大户,通过这巨大的利益和明確的贡奉份额,牢牢地绑在了共同应对漕帮供奉的这辆战车之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同时,他张家,尤其是他张守仁个人,更是藉此贏得了空前巨大的声望和潜在的、发自內心的拥护!这份对人心精准的把握、深远的布局以及敢於捨弃眼前利益的魄力,让梅文镜在狂喜之余,脊背不禁生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感到一阵寒意。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连忙收敛心神,將所有杂念压下,上前一步,对著台下依旧沉浸在分田的巨大喜悦和对未来复杂憧憬中的人群,用尽力气高声道:“守仁老弟安排得极为周详、公平、公正,此乃我黄梅村不幸中之万幸,是我等乡亲之福!诸位乡亲,若无疑问,便各自散去。欲报名加入巡逻队,或申领田亩者,请遵照指示,有序前往我梅家设立的登记点,办理相关手续!切勿拥挤,以免发生意外!” 人群轰然应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开始兴奋地、大声议论著、互相招呼著,拥挤著向院外涌去。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激动与希望的光芒,整个黄家宅院內外,气氛热烈无比,与来时那种死寂、惶恐、压抑的氛围,形成了天壤之別。 梅文镜站在台阶上,看著张守仁那平静离去、融入暮色的背影,又看了看下方如同过节般喧囂涌动的人群,暗暗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黄梅村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张守仁,这个平日里低调得几乎被人忽略的农家子,已然凭藉其隱藏的实力和今日这番翻云覆雨的手段,成为了黄梅村无可爭议的、隱藏在幕后的真正主宰。自己,以及梅家,从今往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死死跟紧他的步伐,或许才能在这愈发混乱的世道中,为家族求得一线生机和延续的可能。 第36章 后天二层 元丰二十五年,十月十五,霜降。 凛冽的秋风捲起枯黄的落叶,在黄梅村上空打著旋儿。晨起时,草木枝叶上已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泽。 距离那场彻底改变黄梅村格局的血色变故,已悄然过去了五个多月。秋意渐深,冬日的严寒正步步紧逼,而村中的人心,也在经歷了最初的恐慌与混乱后,逐渐沉淀出一种异样而脆弱的平静,甚至因巡逻队的扩充和土地分配,显露出几分病態的“活力”。 张守仁家后房,那处隱蔽的地下密室中。 张守仁双目微闔,面容沉静如古井深潭,周身气息完全內敛,仿佛与这方狭小的天地融为一体,进入了物我两忘的玄妙状態。今日,乃是他精心准备多时,衝击《五行蕴灵功》后天第二层的关键时刻! 这五个多月,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村中大会结束后,张守仁便当眾做出了几项关乎家族未来的重要安排。 他首先將黄家那处占地三十亩、颇为气派的宅院地契,当著二哥张守信的面,交给了大哥张守正,明確表示由长房一脉接管居住。 这一举动,既全了兄弟情分,彰显了家族团结,也巧妙地將可能引人注目的庞大房產从自家剥离,避免了不必要的关注。 紧接著,对於那五百亩看似贫瘠、却蕴含潜力的山地,他做出了更为细致的划分:大哥张守正分得二百亩,二哥张守信分得一百亩,他自己则留下二百亩。 分配之时,他並非简单地將地契一给了之,而是將两位兄长唤至家中,恳切言道:“大哥,二哥,我观道明於药材种植一道,渐入门径。不若,从明日起,您二位若有閒暇,便隨道明一同,与我学习辨识药性、熟稔种植之法。待灾荒过去,可將家中水田租与守和表哥一家耕种,只收三成地租,既可保其生计,我等亦能腾出手来,专心经营药材。此业若成,利润远非寻常庄稼可比,亦是我张氏家族未来立身之基。” 张守正与张守信虽对放弃熟悉的农事有些迟疑,但见三弟目光坚定,再想到那每年沉重的供奉,最终都重重地点了头,应承下来。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理解他的安排。年轻的张道远,对於三叔未经他同意,便將那“本该属於他”的处置给村中人,心中颇有些耿耿於怀。在他那少年心性看来,这些都是漕帮高强“赏”给他的,是三叔夺了他的光彩和產业。只是他深知三叔手段和威严,这点不满只敢压在心底,含糊地抱怨几句,断然不敢摆到明面上。 在他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县城震远武馆继续习武的前夜,张守仁特意將他叫到家中,神色无比郑重地叮嘱:“道远,回武馆后,务必提醒在县城中习武的弟弟妹妹,平日行事需加倍谨慎,尤其要时刻留意、暗中提防武馆中尚存的那几个黄家子弟。黄家虽在村中覆灭,但其在县城的根基未必尽除,难保不会有人怀恨在心,暗中报復。切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关乎身家性命,绝非儿戏!” 张道远见三叔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言语间透出的寒意让他心头一凛,那点因宅院而生的芥蒂瞬间被巨大的危机感取代,连忙收敛心神,连连点头应下,表示绝不敢忘。 村中日常事务,则在梅文镜的操持下,倒也显得井井有条。巡逻队顺利扩充至五百人,分为四队,由梅家子弟和张守仁家信得过的子侄分別担任头目,日夜轮班值守,不仅防卫村寨,弹压流民,也兼管村內治安,儼然成了一支颇具规模的武装力量。 梅文镜还特意抽空去了一趟县城衙门,小心翼翼地將黄家“因贪婪无度,得罪漕帮招致灭门”的“事实”上报。县衙胥吏对此等江湖仇杀似乎早已司空见惯,现在又是灾荒时期,无暇顾及,只是例行公事地记录在案,並未深究,反倒顺水推舟,將管理黄梅村的职责正式文书落在了梅文镜头上,算是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张守仁乐得清閒,大部分时间都深居简出,除了偶尔指点张道明和两位兄长辨识药材、讲解种植要点外,几乎不见外客。 在村人眼中,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张家老三,愈发显得神秘莫测。虽不常露面,但其威名,已让无人敢小覷分毫,皆將其视为隱藏在梅文镜这尊泥塑雕像背后的、真正的定海神针。 期间,他唯一一次悄然离开村子,便是凭藉已达后天境界的修为和玄妙莫测的五方步,秘密潜入县城。 目標明確——解决那个潜在的官面威胁,身为捕快的黄耀化。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寻得时机,以內力精准震碎其心脉,偽造成江湖仇杀的模样,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跡,乾净利落地抹去了这个隱患。 此事之后,他便彻底沉下心来,將全部重心放在了自身修炼和家族药材產业的初步布局上。 此刻,密室之中,衝击后天二层的关键时刻已然来临。 张守仁心神彻底沉入体內经脉之中,意念高度集中,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大將,小心翼翼地引导著第一条已打通经脉——手太阴肺经中那颇为浑厚精纯的內力。內力如同被唤醒的千军万马,开始按照《五行蕴灵功》后天篇记载的玄奥路线,缓缓匯聚,蓄势待发。 有了之前从气血境巔峰突破至后天一层的宝贵经验,他深知在此等关键时刻,心態远比蛮力更为重要。此刻,他心湖澄澈,波澜不兴,既无对失败的恐惧,也无对成功的急切,唯有一种极致的专注与冰冷的冷静瀰漫心间。 为了今日这一刻,他已筹备许久,不仅將手太阴肺经温养得坚韧通畅,內力积蓄亦达至后天一层巔峰,身心状態更是调整到了圆融无暇的最佳之境。 后天境界的修炼,其核心精髓在於循序渐进地打通人体至关重要的十二正经,构建起更为庞大、高效的內力循环网络,使得內力生生不息,威能倍增。 第一层时,他成功贯通了十二正经之首——手太阴肺经,初步奠定了后天之基。而今日,他剑指第二条正经:手阳明大肠经! 依据功法奥义以及自身內视感知,这条经脉起於右手食指橈侧尖端之商阳穴,沿手臂外侧前缘(橈侧)蜿蜒上行,过肘、走肩、循颈,最终交於鼻翼旁之迎香穴,与足部阳明胃经遥相呼应。 整条经脉如同一条隱藏於血肉之下的神秘通道,其上分布著二十处主要穴窍,如同二十座守卫森严的关隘雄城,需以精纯內力为兵锋,逐一攻克、点亮,方能最终贯通全经,使內力运行再无滯碍。 “呼……吸……” 张守仁调整著呼吸,使之变得愈发绵长、深邃,仿佛与周围天地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意念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牢牢锁定目標经脉。手太阴肺经中温养的內力开始被缓缓抽取、匯聚,如同涓涓溪流匯入奔腾江河,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著手阳明大肠经的起点——商阳穴,发起了衝击! 內力首先精准地匯聚於右手食指末端那小小的商阳穴。此穴乃手阳明大肠经之井穴,如同江河之源,是气血生发之初始,亦是衝击此经的第一道门户,至关重要。 对於已然踏足后天境界、对內力的掌控精细入微的张守仁而言,开启此等井穴並非难事。內力稍一凝聚衝击,商阳穴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之感,仿佛一颗沉寂的星辰被骤然点亮,一丝玄妙的联繫瞬间建立起来,与整条待攻克的经脉產生了共鸣。 初战告捷,內力毫不停歇,循著经脉那玄奥的轨跡,向上流淌,迅速抵达第二掌骨橈侧的中点——二间穴。此处穴窍略显紧涩,隱隱传来阻滯之感。但张守仁並不急躁,精纯的內力在他意念引导下,如同温润却又无孔不入的泉水,持续不断地冲刷、浸润著那无形的屏障。 不过片刻功夫,那点滯涩感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二间穴豁然开朗,內力欢畅涌入。 紧接著,三间穴、合谷穴(位於手背虎口之处,第一、二掌骨之间,平第二掌骨橈侧中点,乃人体要穴之一)、阳溪穴(腕背横纹橈侧端,两筋之间凹陷处)……內力沿著手臂橈侧一路向上,势如破竹,连克数穴。 这些位於手臂前段的穴窍,相对而言阻力较小,关隘不算坚固。张守仁秉承著稳扎稳打的策略,並不一味贪快,每冲开一穴,便以內力细细温养打磨片刻,確保每一个被攻克的“城池”都根基稳固,通道通透,绝不留下任何细微的隱患,为后续衝击更艰难的关隘打下坚实基础。 然而,修炼之途从来不会一帆风顺。当內力行至前臂外侧,偏歷穴与温溜穴之间的区域时,前进的势头猛地一滯!阻力陡然倍增!此处的经脉路径似乎变得更为纤细且坚韧,这两处穴窍更是如同被层层厚重淤泥死死堵塞,內力洪流衝击上去,竟有种泥牛入海、难以撼动分毫的无力之感,前进变得异常艰难。 张守仁心中波澜不惊,对此早有预料。修行之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己爭,与天爭,岂能奢望处处皆是坦途? 他心念电转,体內运转的內力性质隨之发生精妙变化。减弱了“金行”的锋锐与“火行”的爆烈,转而以“水行”之力那无孔不入的渗透、绵长特性为主,“木行”之力那蕴含的生机、疏导滋养之能为辅。 霎时间,原本略显刚猛急躁的內力洪流,顿时变得柔和而充满韧性,如同春日里润物无声的细雨,又似山岩间鍥而不捨的涓流,不再强行衝击,而是巧妙地渗透进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经脉壁障与堵塞之处,一点点地软化、稀释、瓦解著那顽固的阻碍。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极其考验修行者的耐心与意志力。 密室中寂静无声,唯有张守仁平稳悠长的呼吸声。细密的汗珠从他额角、鼻尖渗出,缓缓滑落,但他心神如同磐石,没有丝毫紊乱,依旧保持著均匀的呼吸节奏和內力的稳定输出,仿佛化身为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如年,在意念的感知中,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啵”的脆响! 那横亘在偏歷与温溜之间的坚实障碍,豁然贯通!积蓄已久的內力顿时如同决堤之水,欢快奔腾地流过这两处已然洞开的穴窍,继续向上游汹涌而去。 下廉穴、上廉穴、手三里穴(位於前臂,曲池穴下两寸处)……內力沿著手臂橈侧顽强上行,每成功冲开一个穴窍,他对这条手阳明大肠经的掌控与理解便加深一分,內力的运转也隨之变得更为流畅、迅猛一分,势能不断累积。 当內力洪流携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衝击至肘关节外侧弯曲处的曲池穴时,再次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强大阻力! 曲池穴,乃手阳明大肠经之合穴,是此经气血匯合、深入臟腑的关键枢纽,其关隘之坚固,远非前面诸穴可比,如同一座雄关矗立在必经之路上。 张守仁心知,此乃关键一战!他毫不犹豫,立刻调整策略,意念催动之下,体內內力性质再次转变!瞬间调动起“火行”內力那爆裂炽热、无坚不摧的衝击之力,再辅以“金行”內力那极致凝练、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意,两相融合,化作一股炽热如熔岩、尖锐似神兵的能量洪流,对准那坚固无比的曲池穴关隘,发起了数次短促、集中、且强猛无匹的衝击! “轰——!” 体內仿佛有惊雷炸响!曲池穴所在之处剧烈震颤,气血翻腾!在那沛然莫御、集中於一点的狂暴力量持续衝击下,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关隘,终於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洞开!剎那间,一股更为精纯、更加强大的气血本源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迅速融入奔腾的內力洪流之中,使得后续衝击的势头陡然再增三分,变得愈发凶猛难挡! 肘髎穴、手五里穴、臂臑穴(位於臂外侧,三角肌止点处)……內力乘胜追击,势如破竹,直衝肩关节要害之处。肩关节处的肩髃穴,乃是连接手臂与躯干气血运转的重要枢纽,堪称此经手臂段的最后一道,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道关卡。 冲开此处,便意味著手臂部分的所有穴窍即將彻底贯通,成功在望!张守仁不敢有丝毫怠慢,集中起全部精神,將体內內力运转至极致,五行轮转,相生相衍,化作一股圆融自如、生生不息的磅礴力量,最终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將肩髃穴彻底衝破! 至此,手臂部分所有穴窍,全部贯通!內力如同浩荡江河,越过肩峰,开始向著更为复杂敏感的颈项部区域行进。巨骨穴(位於锁骨肩峰端与肩胛冈之间凹陷处)、天鼎穴(位於颈外侧,扶突穴直下,胸锁乳突肌后缘)、扶突穴(位於喉结旁开三寸,胸锁乳突肌的胸骨头与锁骨头之间),这三个位於颈侧要害区域的穴窍,不仅关乎经脉贯通,更与头部诸多细微络脉及要害相连,衝击之时需如履薄冰,格外小心谨慎,稍有不慎,內力失控,便可能伤及经络,甚至危及神智。 张守仁彻底放慢了速度,不再追求迅猛,转而以內力化为最温和的触手,如同最富耐心、技艺最精湛的工匠,一点点地试探、温养、小心翼翼地雕琢开凿著这些精细而脆弱的关隘,確保整个过程万无一失,不留下任何后患。 终於,在极致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下,內力稳稳地抵达了面颊部,轻鬆冲开禾髎穴(位於鼻孔外缘直下,与人中沟平齐处),最终,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念,尽数匯聚於鼻翼旁那最后的目標——迎香穴! 迎香穴,手阳明大肠经的终点,亦是此经气血输出、与足阳明胃经这座“桥樑”连接的埠。衝击此穴,便意味著整条手阳明大肠经的贯通,已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张守仁凝神静气,將自身的精气神调整至前所未有的巔峰状態。经脉之中,所有能够调动的內力,连同刚刚贯通诸穴所带来的澎湃气血,被尽数调动起来! 五行之力在他体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相生轮转,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循环往復,生生不息!最终,所有力量融匯合一,化作一股精纯至极、圆融无暇、蕴含著五行生灭奥妙的磅礴洪流,携带著一往无前、破开一切阻碍的决绝气势,如同咆哮的巨龙,朝著那最后的关隘——迎香穴,发起了石破天惊的终极衝击! “嗡——!” 仿佛混沌初开,宇宙诞生的一声宏大震鸣,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炸响!迎香穴应声而开,毫无滯碍!剎那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感应传遍全身! 整条手阳明大肠经,从食指商阳穴开始,到鼻旁迎香穴为止,共计二十个主要穴窍,如同二十颗被无形丝线串联起来的璀璨明珠,在这一刻被同时点亮!一股灼热、通畅、蕴含著勃勃生机与锐利金行气息的气流,自商阳穴沛然涌出,沿著手臂、越过肩颈,直上面颊,最终毫无阻碍地归於鼻旁迎香穴,完成了一个完美无缺、畅通无阻的大循环! 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感、轻盈感、以及沛然莫御的强大力量感,如同潮水般涌遍全身每一处角落!他清晰地感觉到,內力的总量骤然暴涨了接近一倍,其精纯度更是有了质的飞跃,在经脉中运转的速度也比之前快了三成不止! 后天二层,成了! 巨大的喜悦並未冲昏张守仁的头脑。他並未立刻起身活动,而是继续保持著盘坐姿势,心神沉静,缓缓运转《五行蕴灵功》后天篇的巩固法门。新打通的经脉尚且稚嫩,需要以內力反覆温养,使其变得坚韧;骤然暴涨的內力,更需要细心熟悉、如臂指使般地掌控,方能发挥出最大威力,避免力不能驭的反噬。他引导著愈发雄浑的內力,在新的循环路径中,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流转、冲刷、凝练。每完成一次大周天循环,新生的经脉就变得更加强韧一分,奔腾的內力就变得更加驯服、凝练一分。 密室內重归寂静,唯有那愈发沉稳、厚重、如同深海潜流般的气息,在无声却有力地诉说著这次突破的圆满成功,以及其实力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当天光已然透过密室缝隙,预示著外界新的一天来临之时,张守仁才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隨之睁开了双眼。 剎那间,眸中似有五彩光华一闪而逝,隨即隱没,恢復成往日的温润平和,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眼底深处,比以往更多了几分难以测度的深邃与內敛的神采。 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一丝微不可察却又確实存在的蜕变,仿佛一座藏於云雾中的山峦,愈发显得厚重而不可测。 他细细体悟著身体內部那澎湃涌动、远超从前的力量,心中並无太多波澜壮阔的狂喜,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以及对未来修行之路更加清晰的认知与规划。 “手阳明大肠经,五行属金,主传导糟粕,通调气血,与手太阴肺经互为表里。贯通此经,不仅內力总量与精纯度大增,似乎对肉身內部杂质、淤积的感知也敏锐了一丝,呼吸吐纳之间,气息更为悠长深远,连带著早已贯通的手太阴肺经,也仿佛得到了反哺滋养,隱隱有所强化。” 他如同最严谨的学者,仔细分析著身体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將这些宝贵的体验深深烙印在心,“五行之中,金行之力得到了最显著的增幅,运转起来,锋锐之意更盛,无论是用於对敌,还是將来尝试以金行內力淬链兵器,想必都有奇效。” 他缓缓站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因长久盘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顿时,体內传来一阵细密而清脆的、如同强弓硬弦轻轻震颤般的声响,那是气血无比充盈、內力充沛到了极点,在体內自然鼓盪所引发的异象。 信步走到密室门前,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外界的天光已然大亮,深秋的阳光虽然带著几分清冷的意味,但依旧顽强地穿透晨雾,洒落在静謐的院落中,带来一丝难得的暖意。 妻子陈雅君正在院中晾晒著清洗好的衣物,动作轻柔而专注。听到身后石门开启的声响,她回过头来,目光落在张守仁身上的一瞬间,便敏锐地感知到了丈夫身上那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愈发深沉內敛、却又隱含磅礴力量的气息。她眼中顿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与如释重负的安心,放下手中的活计,柔声问道:“成功了?” 张守仁迎著她关切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温和而肯定的笑容,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著毋庸置疑:“嗯,一切顺利,侥倖突破。” 陈雅君闻言,脸上绽放出由衷的笑容,仿佛院中盛开的秋菊:“太好了。你定是饿了,我去给你准备些吃食。” 她说著,便转身步履轻快地向厨房走去,背影中透著一股踏实与满足。 第37章 送子读书 清晨,薄雾如轻纱般尚未完全散去,金红色的朝阳刚刚跃出地平线,將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洒满张家中院。 “爹爹,快些!快些嘛!”一个稚嫩而充满活力的声音在院中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寧静。只见一个刚过五周岁年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使劲拉著张守仁的手,迫不及待地要向院外衝去。他那红扑扑的小脸上写满了急切,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小男孩便是张守仁与陈雅君的长子,张道睿。他今天穿著一身崭新的青色小袍,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乾乾净净,针脚细密匀称,显然是母亲精心准备的。 最惹眼的是他背上那个小小的、用蓝色粗布缝製的书包,虽然朴素无华,却承载著父母满满的期望。书包里鼓鼓囊囊地装著他蒙学的“行头”——几本崭新的启蒙书籍、一方小小的砚台、一支毛笔以及一小叠粗糙却雪白的纸张。 两个多月前,张道睿刚满五周岁。按照乡村的惯例和家中的规划,到了该开蒙识字的年纪。张守仁与妻子陈雅君为此商议了许久。是费不菲,將孩子送到县城条件更好的私塾?还是就近在村中寻觅先生?这个问题在他们心中反覆权衡。 最终,考虑到如今外界並不太平,漕帮的阴影犹在,加之孩子年幼,他们还是选择了后者。人选也几乎是现成的——村西头的王坚,王童生。这位老童生年轻时也曾多次应试,却始终未能中得秀才,心灰意冷后便在村中设馆授徒,以此餬口。张守仁自己幼时,也曾在其门下读过五年蒙学,识得些字,算是有些香火情分。 张守仁被儿子拽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却没有立刻迈步。他蹲下身,与儿子视线平齐,整理了一下小傢伙因为兴奋而有些歪斜的衣领,目光认真地看著他清澈明亮的眼睛,缓声道:“睿儿,爹爹送你上学,有几句话,你要记在心里。” 张道睿见父亲神色郑重,也稍稍安静下来,小脸仰著,认真地听著。他那专注的神情,让人难以相信这只是一个五岁的孩童。 “等你以后啊,读的书多了,”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切记,不要尽信书中的所有內容和道理。有些书,只是用来隨便看看,开阔眼界,或者借鑑其中一二可取之处的;而有些书,则需要你沉下心来,认真思考著去读,去琢磨,去辨別。” 张道睿眨巴著大眼睛,小脸上满是困惑,他歪著头,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什么呀,爹爹?先生教的书,不都是对的吗?” 张守仁看著儿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微嘆,知道这番道理对五岁的孩童来说或许过於深奥,但他还是希望能在孩子心中埋下一颗独立思考的种子。他儘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道:“我们看书,先要看写这本书的人。如果这个写书的人,他自己的人品、行事就不怎么样,你还怎么能指望从他的书里,读出什么真正高明、正確的道理来呢?”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这世上啊,还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自己或许凭藉某些方式成功了,上了『岸』,却反过来用一些听起来非常正確、非常冠冕堂皇的道理,写成书,目的是为了框住別人的想法。所以啊,这类人的书,我们看看,知道世上还有这种说法,借鑑一下其中或许有用的地方就行了,切不可全盘接受,奉为圭臬。” 说著说著,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光影。他想起了前世那个信息爆炸却又思想纷杂的时代。 那里有无数被奉为经典的书籍,但也有许多令人扼腕的扭曲与遗憾。比如那源远流长的孔孟之道,其原典《论语》、《孟子》本身,结合孔子周游列国、汲汲於推行仁政的理想,孟子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浩然之气,以及他们弟子们记录下的言行风骨,本是一部引导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充满人道关怀与理想光辉的智慧之书。 然而,歷经后世,尤其是某些时期,被一些所谓的“大儒”或別有用心的统治者,断章取义,刻意曲解,逐渐將其改造、僵化成了一套束缚人民思想、禁錮灵魂、服务於专制皇权的工具和牢笼。 自那以后,那片古老的土地上,能够真正挣脱桎梏、贯通天地人之道、自成一家之言的“圣人”便几乎绝跡了。 悠悠千载,能从中走出自己的道路,成就一番不朽功业与思想的,掰著手指头算,恐怕也只有倡导致良知的王阳明,以及那位带领民族走向新生的伟人了。因为大多数人的思想,早已在无形中被那些被改造过的“经典”框定、束缚住了,灵光湮灭,又如何能再去感悟、契合那玄妙的天道、地道、博大的人道,从而超凡入圣呢? 回想那思想自由奔放、百家爭鸣的先秦时代,以当时那般稀少的人口,却能涌现出儒、道、墨、法、兵等诸子百家,各家都有其深刻洞见与代表人物,天地人三道皆有圣贤辈出,那是何等的辉煌壮阔!可惜,那样的盛景,自思想被刻意统一、框定之后,便再也难以重现了。至於后世那些……张守仁脑海中闪过一些所谓的“专家学者”的形象,不由得暗自摇头,那就更是不值一提了。 “爹爹?爹爹!”张道睿见父亲说著说著突然眼神放空,呆呆地不出声,著急地用力摇晃他的手臂,“您在想什么呀?快送我去上学啦!再不走,王先生要打手板心了!听说王先生可凶了!” 张守仁猛地从遥远的思绪中被拉回现实,看著儿子那焦急又带著一丝对先生天然畏惧的小脸,不由失笑,心中那点因回忆而產生的沉重也消散了不少。 他站起身,重新牵起儿子温热的小手,朗声道:“好,好,爹爹这就送我们睿儿去上学,绝不会让你迟到挨板子。” 父子二人,大手牵小手,踏著清晨的微光与露水,走出了张家小院。张道睿兴奋地蹦蹦跳跳,小书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对即將开始的学堂生活充满了新奇与期待。 张守仁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看著儿子雀跃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温情与期盼。这条路,是儿子求知之路的起点,而他这个父亲,所能做的,便是在他心中埋下求真的种子,並守护他一路前行。 王童生的学堂设在村西头一座略显破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祠堂偏院里。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古朴而肃穆,院中一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此时,院子里已经传来了孩童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那稚嫩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气中迴荡,为这个寧静的村庄增添了几分生气。 张守仁牵著张道睿走进院子,只见十来个年纪从五六岁到八九岁不等的孩童,正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摇头晃脑地跟著前方一位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的老者诵读《三字文》。那老者正是王坚王童生,他手持戒尺,神情严肃,目光如炬地扫视著座下的学童。 见到张守仁父子进来,王童生停止了领读,孩子们也好奇地望了过来。那些稚嫩的目光中带著好奇、打量,还有几分对新同伴的期待。 “王先生。”张守仁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虽然他现在实力远超对方,但尊师重道的礼节却不会废。这一礼,不仅是出於对师长的尊重,更是对知识、对教育的一种敬畏。 王童生捋了捋鬍鬚,看著张守仁,眼神有些复杂。眼前这个昔日的学生,如今已是村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和:“守仁来了。这就是道睿吧?” “正是犬子道睿,今日特送来先生处开蒙,望先生严加管教。”张守仁將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张道睿轻轻向前推了推。小傢伙此时一改在家时的活泼,紧紧抓著父亲的衣角,小脸上写满了紧张。 “嗯,看著是个机灵孩子。”王童生打量了一下张道睿,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著的小板凳,“去那里坐著吧。今日你先听听,熟悉一下。” 张道睿有些紧张地看了看父亲,张守仁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他这才迈著小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小板凳前坐下,將小书包抱在怀里,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同窗”和前方严肃的先生。 张守仁又对王童生客气了几句,留下了三石稻穀“束脩”,便告辞离开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时间,属於儿子和他的同学们。转身离开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瘦小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既有对孩子成长的欣慰,也有对他即將面对的知识世界的期待,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牵掛。 学堂里的日子,对五岁的张道睿来说,新鲜又有些难熬。 上午主要是跟著先生诵读《三字文》和《百家姓》。王童生教一句,孩子们跟著念一句。张道睿记忆力不错,虽然不解其意,但跟著念了几遍,也能磕磕绊绊地背下开头几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只是长时间的端坐,对於好动的孩子来说是一种折磨。他看到旁边一个稍大点的男孩在偷偷玩手里的草梗,也有个小女孩在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也不敢乱动,生怕被前面那个看起来就很严厉的先生发现。那戒尺敲击桌面的声音,时不时就会响起,让所有孩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 午间休息时,孩子们纷纷拿出自带的乾粮。张道睿的是母亲给他准备的一个白面馒头和一小块咸菜。 他一边吃,一边听著其他孩子嘰嘰喳喳地说话,有抱怨先生严厉的,有炫耀自己昨天去了哪玩的,慢慢地,他那点初来的紧张也消散了不少。 几个大胆的孩子还主动跟他搭话,问他家住哪里,多大了。孩童之间的友谊,往往就在这些简单的交流中悄然建立。 下午,王童生开始教最简单的写字——握笔姿势和“一”字。这可难倒了不少孩子。那细细的毛笔,在他们手里怎么都不听使唤,不是墨蘸多了滴一纸,就是手抖得写成了歪歪扭扭的虫子。 张道睿也学得颇为吃力,小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在粗糙的纸上画下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一”的墨痕,手上、小脸上却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墨跡,成了个小猫。 王童生踱步在学童间,不时停下来纠正他们的握笔姿势。当他走到张道睿身边时,小傢伙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童生看了看他写的“一”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他握笔的手指位置,然后又走向下一个学生。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张道睿心里踏实了不少。 儘管有些辛苦,但当放学的时间终於到来,王童生宣布“今日就到此处”时,张道睿还是和其他孩子一样,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收拾好自己的小书包,像只出笼的小鸟般,飞也似的衝出了学堂院子。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张守仁正在院中练习武技,就听到院门外传来儿子响亮又带著兴奋的喊声:“爹爹!我回来啦!”话音刚落,就见张道睿像个小炮弹似的冲了进来,直接扑到了张守仁腿上,小脸上虽然还带著未乾的墨跡,却洋溢著一种混合著骄傲、兴奋和如释重负的灿烂笑容。 陈雅君跟著张道睿身后进来,因为是妻子陈雅君接他回家的。 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陈雅君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连忙拿出湿布巾给他擦脸,“瞧瞧,这都快成小黑炭了。”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眼中满是母爱。 张道睿却顾不上擦脸,迫不及待地开始炫耀他这一天的“丰功伟绩”:“爹爹,娘亲!我今天学了好多好多东西!”他挺起小胸脯,开始掰著手指头数,“我会背《三字经》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嗯……苟不教,性乃迁……”他卡了一下壳,但立刻又流畅起来,“教之道,贵以专!我都会背这么多了!” “哦?我们睿儿这么厉害?”张守仁配合地露出惊讶和讚赏的表情。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认真地听著他的每一句话。 “还有还有!”张道睿更来劲了,连忙放下书包,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写满了歪歪扭扭“一”字的纸,献宝似的举到父母面前,“看!这是我写的字!先生教的!这个是『一』!先生说,万物始於『一』!” 纸上那些粗细不均、歪斜不正的墨跡,在张守仁和陈雅君眼中,却仿佛是世界上最好看的字。陈雅君接过那张纸,仔细地看著,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写得真不错,我们睿儿都会写字了。” 张守仁也摸了摸儿子的头,鼓励道:“嗯,第一天就能写成这样,很好了。记住先生的话,写字、读书,都要专心。”他的目光中既有为人父的慈爱,也有一份更深沉的期待。 得到父母的夸奖,张道睿更是得意非凡,小嘴巴巴地开始讲述学堂里的见闻:“我们先生,就是王先生,他可厉害了,认识好多好多字!他念书的时候,脑袋还会一晃一晃的,像这样……”他学著王童生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陈雅君忍俊不禁。 “还有还有,坐我旁边的狗蛋,他上课偷偷玩虫子,被先生发现了,打了手心呢!啪的一声,可响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带著点幸灾乐祸,又有点后怕,“我都没有乱动,先生还看了我一眼,没说我。” “那是我们睿儿听话。”陈雅君笑著將他揽入怀中,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她的怀抱温暖而安全,让刚从陌生环境中归来的孩子感到无比安心。 “学堂里好不好玩?”张守仁笑著问。 “好玩!”张道睿用力点头,隨即又皱了皱小鼻子,“就是坐久了屁股疼……还有,写字好难啊,毛笔一点都不听话。不过,”他又马上振奋起来,“我明天还要去!我要学会写更多的字,背更多的书!要比狗蛋背得还多!” 看著儿子虽然疲惫却充满干劲和炫耀的小脸,张守仁和陈雅君相视一笑,眼中充满了欣慰。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简单,一点小小的成就,就能带来巨大的快乐和动力。夕阳的余暉透过院中的树木,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构成了一幅温馨的家庭画卷。 这一刻,张守仁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只是儿子漫长人生道路上的一个小小起点,未来的路还很长,会有更多的挑战和选择等待著他。但看著儿子眼中那求知的光芒,听著他稚嫩却坚定的誓言,张守仁相信,只要保持这份对知识的热爱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儿子一定能走出一条属於自己的道路。 夜幕渐渐降临,农家小院里飘起了炊烟。张道睿还在兴奋地向父母讲述著学堂里的点点滴滴,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暮色中熠熠生辉,仿佛承载著整个家族的希望与未来。 而张守仁知道,这一天的经歷,不仅开启了儿子的求知之路,也在孩子幼小的心灵中播下了一颗种子——一颗既尊重知识又保持独立思考的种子。这颗种子,將在未来的岁月里慢慢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棵能够经风雨、见世面的参天大树。 第38章 二年后 时光如溪水般静静流淌,转眼间,两年多的光阴已在指缝间悄然流逝。持续的灾荒虽未完全过去,但天地间终於显露出一丝缓和的跡象,仿佛久病初愈的病人,虽然虚弱,却已能看到康復的希望。 儘管雨水依旧稀少,可气候却在悄然发生著转变。尤其是在这个寒冬腊月,久违的雪终於再次眷顾这片乾涸的土地。年初一的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色,第一片雪便悄然飘落,宛如天外飞仙,轻盈地划过天际。接著是第二片、第三片……不过半个时辰,整个黄梅村已被笼罩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之中。 这雪下得极认真,极沉静,一连三天三夜,不曾停歇。雪纷纷扬扬,如天神撒落的琼苞玉屑,將村庄、田野、远山一一覆盖於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下。 刺骨的寒风在村巷间呼啸穿梭,捲起雪沫,却怎么也吹不散村民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容。那些被岁月与苦难刻满皱纹的脸上,此刻竟如冰雪中绽放的寒梅,闪烁著希望的光彩。 “好雪!好雪啊!”村中最年长的李老爷子,颤巍巍地立於自家低矮的屋檐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写满沧桑的手,极其小心地接住几片飘落的雪。 他看著那晶莹的六角精灵在掌心缓缓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珠,浑浊的老眼中竟闪烁起泪光。那泪水中,承载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有对过往艰辛岁月的无尽感慨,更有对未来的深沉期盼,仿佛这融化的雪水,能一併洗去积压心头的尘埃与绝望。 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狂喜,纷纷冲入雪地,奔跑、打闹、翻滚。他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上,洋溢著最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笑容,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在银装素裹的村子上空迴荡,驱散了长久以来的沉闷。 对於这些在旱灾阴影下成长起来的孩子而言,这场前所未见的大雪,不仅是新奇壮丽的自然奇观,更是一种久违的、象徵著生命与活力的气息。 大人们也难得地纵容著孩子们的放肆玩闹,因为他们心底清楚,这场大雪对於饱经旱灾蹂躪的村民而言,不仅仅是来年庄稼能否丰收的希望,更是支撑他们在这艰难世道中继续走下去的精神支柱。 张守仁静立在自家庭院中央,任凭雪无声地落满他的肩头、发梢。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纷繁飞舞的雪幕,越过村庄,投向远处那已化作一片皑皑的连绵群山。他的身影在雪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沉静。 这些年来,持续的乾旱如同一个无情的恶魔,吮吸著大地的最后一丝生机。土地龟裂,庄稼枯萎,几乎颗粒无收。村民们早已坐吃山空,家徒四壁。 若非村中组织起的巡逻队,依靠著往日的微薄积蓄和定期、定量地发放那点救命的口粮,不知早已有多少人饿殍遍野。 然而,隨著时光流逝,巡逻队那本就紧张的存粮也日渐见底,如同沙漏中不断流失的细沙,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著一层厚重的阴霾,恰似这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铅云。 即便如此残酷的挣扎求生,黄梅村的人口,在这两年多里,依旧无可挽回地减少了五分之一。那些消失的熟悉面孔,有的倒毙於外出寻食的路上,有的在病痛与飢饿的双重折磨下悄然离世,成了村民们心中不愿触碰的隱痛。 然而,黄梅村的境遇,若放在这苍茫大地上,竟已算得上是难得的“幸运”。更广阔的天地间,是一幅幅更为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睹的画卷。 撇开黄梅村相对有序的挣扎,放眼周遭,便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有些村庄,在饥荒与绝望的催化下,早已化为了盗匪与流民覬覦的目標。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成群结队,呼啸而来。 那些防御薄弱的村落,往往在一夜之间便遭遇灭顶之灾。火光冲天,哭喊震地,粮食被抢劫一空,稍有反抗便遭屠戮,老弱妇孺亦不能倖免。 曾经炊烟裊裊、鸡犬相闻的家园,转瞬即成一片焦土,尸横遍野,空气中瀰漫著血腥与焦糊的气味,久久不散。 侥倖逃脱的少数人,也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在严寒与飢饿中挣扎,不知明日身在何方。 有些村庄,虽未遭匪患直接屠戮,却也在饥荒的缓慢凌迟中,人口死亡过半。道路上,时常可见倒毙的饿殍,骨瘦如柴,形態各异,维持著生命最后时刻挣扎求生的姿势。 起初,还有人於心不忍,试图挖坑掩埋,但很快,连这点微末的善举也成了奢望。活著的人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只能麻木地看著熟悉的乡邻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和野狗啃食。 村庄里,十室九空,户户縞素,哀泣之声日夜不绝,却又很快被死寂吞没。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书上的遥远记载,而是在暗地里真实上演的、不忍听闻的人伦悲剧。整个社会秩序的根基,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正一点点地崩塌、瓦解。 即便是作为一方区域中心的横山县城,也未能在这场浩劫中独善其身。城中粮价飞涨,早已超出了寻常百姓的承受极限。 街头巷尾,挤满了从四乡八野逃难而来的流民,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地望著往来行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发出微弱的乞求。 官府虽也曾开设粥棚,但那稀可鑑人的粥水,对於庞大的饥民群体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冻死、饿死者每日都被清运出城,起初还用草蓆包裹,后来便直接投入乱葬岗。 据不完全统计,横山县的人口,在这场持续的天灾人祸中,已然锐减了四分之一以上。繁华的市集变得萧条,往日的喧囂被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所取代,整个县城仿佛也生了一场大病,元气大伤。 相比之下,黄梅村能维持相对稳定的人口结构,损失仅止於五分之一,已近乎是奇蹟。这得益於村中巡逻队的组织,得益於像张守仁这样尚有能力者勉力维持的秩序,更得益於村民们內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相互扶持的微弱善念。 如今这场不期而至、却又仿佛冥冥中早有安排的大雪,总算让这压抑许久的村庄,从內到外焕发出一丝久违的生机。 张守仁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不仅仅是气候的转变,更似一种命运的转机,一道划破漫长黑暗的微光。 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任由那凛冽却纯净的气息充盈肺腑,仿佛要將积蓄已久的浊气一併呼出。 “守仁,快进屋吧,外面冷。”妻子陈雅君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轻步走出,將一件厚实的袍披在丈夫身上,动作轻柔而熟练,带著多年相濡以沫的关切。 她的目光也隨之投向远方,轻声嘆道:“这场雪来得真是时候,若是来年雨水能跟上,地里的药材就能多种些了。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张守仁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与妻子一同走进温暖的屋內。这两年多来,张家的主要营生——药材种植,也因这场旷日持久的乾旱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原本计划扩大的种植面积不得不一再缩减,许多娇贵的药材根本无法在缺水的环境下存活。 家中的积蓄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日渐消融减少。若是再不下雨,明年要缴纳给漕帮那份不容拖欠的份子钱,恐怕都难以凑齐。想到这里,张守仁的眉头不禁微微蹙起,但目光触及窗外那一片银白世界,紧锁的眉头又很快舒展开来——这场大雪,不正是期盼已久的转机的开始吗? 回首这两年有余的光景,张守仁深切地感受到,家中一切都在无声中经歷著深刻的蜕变。时光不仅改变了每个人的容顏与心境,更在每个人的生命轨跡上,刻下了或深或浅的印痕。无论是他自己在武道上的求索,还是家族晚辈们在人生道路上的各自抉择,都仿佛匯成了一条暗流涌动的河,在时代的峡谷中,奔淌向前。 其中,最为核心,也最为他自己所珍视的,无疑是他在武道修行上的进境。两年前,他成功突破至后天二层,而如今,他更是凭藉不懈的努力与水到渠成的感悟,一举打通了足阳明胃经,成功晋升至后天三层。 这一突破来之不易,其间经歷的艰辛与瓶颈,唯有他自己深知。每每於静坐调息时回想起来,张守仁都能清晰地记起突破时的那种玄妙感受——內力原本如溪流潺潺,却在关键时刻骤然变得如江河奔涌,在经脉中澎湃流转,衝击著那看似坚固无比的关隘。 最终,在內力无数次鍥而不捨的衝击下,重重阻碍豁然贯通,內力涌入新辟经脉时的畅快淋漓之感,仿佛久旱逢甘霖,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舒泰无比。 足阳明胃经的贯通,使得他的內力运转更加圆融自如,周天循环也更为顺畅。如今他运功行气时,能明显感觉到內力在经脉中流转的轨跡更加清晰可控,如臂使指。 五臟六腑在这更为精纯、流畅的內力滋养与淬链下,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强化。这种变化虽然看似细微平常,但对武者体魄的夯实与潜力的挖掘,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修为精进的同时,他在几门实用武技上的造诣,也同步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昔日需要凝神应对方能施展的五方步与敛息诀,如今已然双双臻至“小成”之境。 五方步施展开来,其身法已非“灵活”二字可以简单概括。但见其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转折,飘忽不定,真如鬼魅潜行,暗合五行八卦之变。尤其是在与人切磋,或於心中推演临敌应变之时,这步法的玄妙之处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往往能在箭不容发之际,於对手攻势的缝隙之间做出不可思议的腾挪闪转,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对手眼繚乱,攻势屡屡落空,防不胜防。这已不仅仅是速度的比拼,更是预判、节奏与空间感知的全面较量。 而敛息诀的“小成”,则赋予了他另一种在纷扰世间立足的资本——隱匿。这门功法外表朴实无华,內里却蕴含著对自身精气神极度精微的掌控法门。如今他运转此诀,已能很好地收敛起武者特有的气血波动与气息锋芒,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模擬出普通人不通武艺时的气血状態。即便是有修为境界高於他的武者在场,若非刻意凝神,以特殊法门仔细探查,也极难一眼看穿他內力的深浅虚实。在这危机四伏、人心难测的世上,这手“藏拙”的功夫,很多时候,比锋芒毕露的武力更能保障安全,也更能於关键时刻,收到出其不意之效。 然而,最令张守仁感到欣慰,甚至心生感慨的,还是他浸淫时间最长、耗费心血最多的五行拳。这套被他视为武道根基的拳法,如今已无限逼近於那传说中的“圆满”之境。 在他手中,这套原本看似基础的拳法,早已褪尽了匠气,真正展现出其“包罗万象”的本质。拳势展开,刚猛时如烈火燎原,无坚不摧;柔韧时似弱柳扶风,无隙可乘。五种拳意,衍化相生相剋之妙,循环不息,圆转如意。每一拳挥出,看似简单直接,实则內里蕴含著崩山裂石的爆发力,而拳势的衔接与变化,却又带著行云流水般的自然韵味,仿佛並非人为刻意的演练,而是天地某种规律的自然显化。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圆满”之间,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窗户纸。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仿佛伸手便可触及,却又总差那最后的临门一脚。这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契机,时常在他於晨曦微露或暮色苍茫中潜心练拳时,不期然地涌上心头。每一次的捕捉与体悟,都让他对武道本质的理解更深一分,对自身每一分力量的掌控,也更精进一层。他知道,这最后的突破,已非单纯苦练所能达成,更需要机缘与心境的契合。 武道修行,是独属於个人的攀登,但家族的延续与未来,却需要薪火相传。更让张守仁感到肩上责任沉重,同时也对未来怀抱希望的,是家中一眾小辈们的变化。 在他的悉心引导与潜移默化的影响下,这些年轻的生命大多都已踏上了各自的人生轨跡。有的选择了以武学锤链体魄与意志,期望在武道一途上有所建树;有的则更早地认清了现实,转而学习安身立命的技艺,为家族的稳固贡献一份朴实的力量。 只是,人与人之间的资质与悟性,便如同山涧中那些被流水冲刷了千万年的卵石,天然便有著高低、圆锐、明暗之別,绝无雷同。 这先天註定的稟赋,如同无形的刻刀,早早便开始勾勒出他们未来人生的迥异轨跡与格局。在这幅徐徐展开的家族画卷上,既有令人振奋、眼前一亮的神来之笔,也有必须直面、无法迴避的沉鬱色调,它们共同交织,构成了张家下一代真实而复杂的眾生相。 首先便是大哥张守正一房的子女。 长子张道明,今年已二十有一,三年前他便认识到自身在武道上的局限,主动放弃了那条看似风光却於他而言前途渺茫的道路,转而沉下心来,跟隨三叔张守仁学习种植药材。 这是一个需要与泥土、气候和植物生命力打交道的行当,枯燥且需极大的耐心。所幸,张道明的性子正如深山中未经雕琢的璞玉,踏实而坚韧,极其耐得住寂寞。 他肯下苦功钻研,对於药材的习性、土壤的乾湿、肥料的配比,都一点点摸索、记录、总结。如今,他已能独立料理较为娇贵、对生长环境要求苛刻的黄精,並且成功率达到了一成左右——这个数字在初窥门径者中,已属难能可贵。 张守仁將他的努力与进步看在眼里,心中讚许,为了进一步磨礪他,也为了给他一个真正的起点,便让他自行开闢一亩药田,完全独立地负责黄精的种植与收成。 这意味著,从垦荒、播种到照料、收穫,一切皆由他自己承担。张守仁此举,意在告诉他:路已为你指明,工具也已交予你手,但日后生计是宽裕还是拮据,是成为一方药农还是庸碌一生,就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勤勉与悟性了。 相较於兄长的沉稳务实,大哥的次子张道远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个十九岁的青年,如今仍在本县武馆中修炼,修为停滯在气血四层,已许久未见寸进。 真正令家族长辈忧心忡忡的,並非他武艺的停滯不前,而是他心性的转变。不知从何时起,他竟与漕帮猛虎堂堂主的二儿子高强等一干紈絝子弟廝混在一处,且乐在其中。 那些江湖上的浮夸习气、眼高於顶的做派,他学得飞快,仿佛那才是他真正嚮往的“江湖”。往日的淳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浮躁与戾气。近来,他甚至对父辈张守正以及两位叔叔的教诲,也流露出阳奉阴违的姿態,言语间常有不逊,颇有几分不服管束、无法无天的趋势。 张守仁兄弟三人为此多次商议,心中焦虑不已,却深感鞭长莫及,一时难以找到有效的管束之法。 他们深知,武力或许能压服一时,但无法扭转一颗偏离正道的心。张道远如同一匹脱韁的野马,正奔向一片未知而危险的泥沼,这成了张家上空一片挥之不去的阴云。 大哥家的女儿张道怡,今年十五岁,则是一个努力却令人有些心疼的孩子。她的习武態度无可指责,认真且刻苦,从不懈怠,那份执著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儿。 然而,武道的残酷在於,它有时並不完全与汗水成正比。她的资质实在有限,身体的根骨、对气感的捕捉、对招式的领悟,都显得平平。如今堪堪达到气血五层的修为,几乎已是她目前阶段拼命努力的极限。 张守仁能看出她眼中的渴望与不甘,但也清晰地预见到,若无非凡的机缘,比如得到某种改善资质的灵药或是高人灌顶,她未来的武道之路,恐怕难有太大的突破。这份认知,让他面对这个侄女时,心中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嘆息。 再將目光转向二哥张守信一家。长女张道寧,年方十九,性情文静秀气,宛如空谷幽兰,不喜喧闹。她的修为亦在气血五层,平日颇听父母之言,从不惹是生非,是让长辈省心的孩子。她仿佛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安於自己的节奏,在武馆中按部就班地修行,未来或许会找一个稳妥的归宿,相夫教子,平稳度日,这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二哥的长子,名为张道弘,今年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心性未定,贪玩好动,张道弘却是个罕见的例外。他是一个纯粹的“武痴”,对武道的热爱已近乎痴迷。 他的生活简单到只剩下练功,闻鸡起舞是常態,甚至常常练至夜半三更,方才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歇息。其心性之坚韧,毅力之顽强,远超同龄人,连张守仁有时都暗自点头。 然而,天道並非总酬勤。与他的刻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同样受限的天赋资质。气血增长的缓慢,招式领悟的滯涩,都清晰地表明,他正遭遇著与张道怡类似的瓶颈。 张守仁冷眼旁观,心中明了:以此子的资质,凭藉眼下这般不下於人的苦功,未来或许还能有一线希望,拼尽全力衝击那气血后期(七层以上)的境界。但若想再进一步,打通体內经脉,晋入那超凡脱俗的后天之境,怕是千难万难,非要有逆天的大毅力、大机缘不可。 然而,就在这略显平淡甚至有些沉重的基调中,张家却诞生了一个真正令人惊喜、乃至惊嘆的异数——二哥张守信的幼女,张道雅。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今年年底回家团聚时,她展露的修为已经达到了骇人的气血七层。 这是一个足以让知晓其含义的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境界。须知,许多武者穷尽二三十年苦功,也未必能触摸到气血后期的门槛,而她,一个稚龄少女,竟已悄然站在了这条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起跑线上。 也正因这份不俗的潜力,眼光挑剔、素以严苛著称的飞燕武馆馆主赵无双,才会对她另眼相看,將其直接收为亲传弟子,带在身边,亲自调教。 这已是莫大的荣宠,然而赵馆主给出的承诺更为惊人——她已明確许诺,待张道雅突破到后天一层之境时,便正式將她擢升为真传弟子!届时,將倾囊相授,不留半分私藏,显然是將其作为武馆未来的核心栋樑、乃至继承者来精心培养。 张守仁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张道雅年前回家时,那个令他以及所有族人都难以忘怀的午后。冬日的阳光挣扎著穿透稀薄云层,洒下些许缺乏温度的暖意。 小姑娘穿著一身合体的利落劲装,身形尚显单薄,却已然挺拔如初生之修竹,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眸,清澈明亮,顾盼之间,闪动著寻常少女绝无仅有的锐利英气与灵动光彩,那是一种属於真正武者的神采。 在家人们带著好奇与期盼的怂恿下,她略显靦腆,却並无推辞,答应略展一番在飞燕武馆所学。她並未选择刚猛的拳脚,而是施展了武馆赖以成名的独门轻功。 只见她身形微动,下一个剎那,其姿態便真如一只灵巧的春燕,在並不宽敞的庭院中几个迅捷而优美的起落。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自如,从发力到落定,不带半分勉强与烟火气,仿佛地心引力对她失去了作用。 剎那间,院子里一片寂静,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嘆之声,即便是以张守仁如今后天三层的修为与眼力,心中也忍不住为之喝彩。 “三叔看好了!” 张道雅那清脆悦耳、如初啼黄鶯般的嗓音似乎还在庭院中迴荡,余音未绝,她已如一片被初春微风温柔拂落的羽毛般,从那高高的房檐上徐徐飘降。 这等举重若轻、控制入微的轻功造诣,莫说是与她同龄的孩童,便是许多浸淫武学十数载、乃至数十年的成年武者,恐怕也难以企及。天赋二字,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也正因这份较高的天赋,她在飞燕武馆的地位超然。不仅无需缴纳分文学费,武馆反而每月会给予一定的补贴,各种珍贵的修炼资源,如滋养气血的丹药都对她优先供应。 与张道雅这耀眼夺目的光芒相比,大姐张守静家的一双儿女,谷浩然与谷嫣然,则显得平凡而真实。他们的资质,在张守仁看来,確实只能以“平平”二字评价。 当初他將这两个外甥、外甥女送入武馆,初衷本就十分朴素且务实:更多是期望他们能通过习武,强健体魄,略通防身之技,將来立足於世,不至於因体弱而轻易受人欺侮,能有一份保全自身、安度平生的基本能力。 他们习武已近三年光阴,如今才达到气血二层的水平,进展堪称缓慢。看著他们有时会因为进度落后而流露出的沮丧,张守仁心中並无多少失望,反而多了几分怜惜与关切。 他时常寻了机会,温言开导他们:“武道一途,贵在持之以恆,也贵在拥有自知之明。超凡的天赋固然是上天的恩赐,可遇而不可求,但『勤能补拙』是自古流传的良训,坚信一分辛苦,终会换来一分才学。纵使將来於此道成就有限,无法名动一方,但在练武过程中所磨礪出的坚强意志、所强健的血气体魄,以及所领悟到的坚持不懈、尊重对手、正视成败这些做人的道理,亦是你们一生受用不尽的宝贵財富。”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对眼前这对略显迷茫的外甥、外甥女的勉励与引导,何尝不也包含著对大哥、二哥家中那些如张道怡、张道弘一般资质普通的孩子们的一种深切期望与无声安慰?他在告诉他们,人生的价值,並非只有攀登绝顶这一种定义。 站在院落中央,望著苍穹之上依旧漫天飞舞、似乎永无休止的雪,张守仁心中感慨万千,思绪如潮水般奔涌。 这两年来,家族经歷了太多的困难与严峻考验,天灾连绵,人祸隱现,生计维艰,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然而,看著家中这些晚辈们,无论天赋资质是高是低,未来前程是远是近,大多都在努力向上,不曾自暴自弃,各自在属於自己的轨道上挣扎、前行,他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以及隨之而来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清晰地认识到,一个家族的未来,如同一片繁茂的森林,既需要张道雅这样的参天巨木,作为天纵奇才振翅高飞,去触及更高的天空,光耀门楣,为家族撑起一片更为广阔的荫蔽;也同样需要那些资质平凡却勤恳努力的孩子们,他们或许终其一生也无法长成擎天大树,但他们可以作为坚实的灌木、茵茵的绿草,以各自的方式默默扎根,稳固家业的水土,传承血脉的延续与精神的火种,於平凡琐碎之中,见证生命最本质的坚韧与价值。薪火相传,各有其道,方能生生不息,源远流长。 正当张守仁望著这银装素裹的天地,思绪越飘越远,沉浸在这关於家族传承与未来的宏大思绪中时,几声清脆而急切的呼唤,將他从深沉的思索中骤然拉回现实。 “爸爸,爸爸!” 只见他的大儿子张道睿,以及那一对冰雪聪明的龙凤胎——张道谦和张道韞,三个小傢伙不知何时已跑到他的身边,正用力拉扯著他的衣角。他们的小脸因为兴奋和外面的寒气而变得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眼中闪烁著对冰雪游戏最纯粹的渴望。 “陪我们去院中堆雪人吧!” 张道韞用她那甜糯的嗓音央求著,张道谦也在一旁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剎那间,那关於武道天才与平凡子弟的思辨,那关乎家族兴衰的沉重责任,仿佛都被这充满童真的呼唤驱散了几分。 张守仁低头看著儿女们纯真的笑脸,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是啊,未来固然重要,但眼前的温情与陪伴,不正是他努力想要守护这一切的初衷吗?家族的传承,既在武馆的演武场上,在药田的辛勤劳作里,也同样在这充满欢声笑语的庭院雪地之中。 他脸上的凝重渐渐化开,露出一抹温和而真实的笑容,俯下身,轻轻拍掉孩子们肩头的落雪,应声道:“好,爹爹这就陪你们去堆一个最大的雪人。” 第39章 三月里的雨 元丰二十八年,三月初一。 天色自破晓时分便沉鬱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黄梅村的屋檐与远山,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那是久未降雨的土地蒸腾起的土腥气,混合著枯萎草木的衰败气息,以及暴雨来临前特有的、带著凉意的水汽。 村民们早已习惯了连日来的乾旱与明晃晃的太阳,对这突如其来的阴霾,初时並未投注太多期望,只是如同往常一样,为生计奔波。乾旱太久,希望便成了不敢轻易触碰的奢侈。 然而,命运的转机往往就在这最不经意的时刻降临。午后,天色愈发昏暗,如同提前进入了黄昏。忽然间,一道苍白而扭曲的电光,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无声地撕裂了昏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地面上每一张茫然的脸庞。紧隨其后的,並非预料中震耳欲聋的雷鸣,而是一种细微的、淅淅沥沥的声响,初时几不可闻,仿佛只是风吹过枯叶的错觉。 但那声音顽强地持续著,並且迅速由疏而密,由轻而重,清晰地敲打在乾燥得快要开裂的屋瓦上,溅起细微的尘土;敲打在积满浮土的院场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敲打在那些蜷缩著、焦渴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叶片上,发出沙沙的、近乎欢愉的轻吟。 是雨! 真的是雨! 这一確认,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滚油之中。剎那间,仿佛整个黄梅村的时间都停滯了那么一瞬,万物失声。 隨即,一股几乎要掀翻屋顶、衝散乌云的欢呼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爆发出来,惊天动地!人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屋子里拉扯出来,男人丟下了手中的活计,女人顾不上整理衣襟,老人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迈过门槛,孩子光著脚丫就衝进了院子。 他们无一例外地仰起头,张开双臂,任由那清凉的、带著一丝土腥却又无比甘甜的雨点,密集地、真实地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雨水迅速浸湿了他们的头髮和衣衫,混合著滚烫的泪水,肆无忌惮地流淌下来。那不仅仅是水,是救赎,是希望,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感洪流,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有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瞬间变得泥泞的地上,向著苍茫的天空连连叩首,额头沾满了泥水也浑然不觉,嘴里反覆念叨著含糊不清的词语,不知是在感谢上苍终於睁开了眼,还是在告慰那些在漫长旱灾中煎熬至死、未能等到这一场甘霖的亲人亡魂。 狭窄的村巷里,很快便挤满了陷入狂欢的人群。他们不再顾及往日的矜持与礼数,相识的、不相识的,都相互拉著胳膊,笑著,叫著,跳著。那笑容是如此的灿烂而纯粹,那叫声是如此的畅快而淋漓。甚至有几个半大的小子,在雨幕中毫无章法地扭动著身体,跳起了笨拙却充满生命力的舞蹈,引得周围一片叫好声。整个黄梅村,在这一刻,变成了一座沸腾的、充满原始喜悦的海洋。 这雨,不仅是在滋润那乾裂得如同老人皮肤的土地,更是在滋润著每一个村民那早已被苦难磨礪得近乎枯竭、布满裂痕的心田。下雨意味著什么? 每一个从这场持续数年、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可怕灾荒中挣扎存活下来的人,都无比清晰地知道——它意味著龟裂的土地可以播种,意味著乾涸的河床將重现水流,意味著枯萎的草木將焕发生机,意味著明年碗里或许能多几粒米,碗中能多见几点油星,意味著活下去的机会,真真切切地又多了一分!这是最朴素,也最强烈的期盼。 这场不期而至的甘霖所带来的巨大喜悦,让张守仁握紧了拳头。因为张家自冬季以来,一系列颇具远见的未雨绸繆与艰苦卓绝的准备没有白费。 早在年初一那场被视为祥瑞的大雪停歇之后,当覆盖大地的白雪融化,土地解冻,不再坚硬如铁时,张守仁便以其在家族中日益提升的话语权,召集了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大姐张守静、大姐夫谷正军,以及那位早已放弃武道、踏实肯乾的侄子张道明,进行了一次关乎家族未来的重要商议。 张守仁目光沉静,语气却异常坚定:“大雪是兆头,但兆头不能当饭吃。无论將来是天降甘霖,还是雪融成水,最终,都得有土地来接住这份恩赏。黄家……遭了灭门之祸,那五百亩山地落到我们手中,是机缘,更是责任。外人看那是鸟不拉屎的山地,但对咱们种药材的来说,那就是一片未曾雕琢的宝地!” 话音落下,如星火坠入枯草原。原本在眾人眼中那几分因世事无常而生的迷茫,几分对未来的忐忑,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灼热的光。那是对生计的渴望,对家族未来的期盼,那沉寂已久的火焰,终被这番话语彻底点燃。 决议既下,行动立即展开。他们请来了村中工人,付出的代价相对微小,主要是承包工人一日三餐(虽不丰盛,但能果腹),这对於许多挣扎在飢饿线上的家庭而言,已是难得的活路。於是,在张守仁选定的、紧邻著他那二十七亩原有药田、且靠近山涧(虽已近乎乾涸)的大片山地上,一场声势浩大的开垦工程拉开了序幕。 男人们挥舞著沉重的锄头和镐头,砍伐著纠缠的灌木荆棘,清除著深埋的顽石,平整著高低不平的土地。女人们则负责运送饮水,准备饭食。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手掌磨出了血泡又结成厚茧,但看著一片片荒芜的灌木丛和乱石滩,在他们的努力下逐渐变成可以耕作的、整齐的梯田,每个人眼中都闪烁著希望的光芒。终於,在这片五百亩的山地范围內,成功开闢出了一百一十六亩崭新的的山地药田。 张守仁更是以其超越常人的见识,坚持在药田区域的高处,选址挖深,动用了大量人力,建成了三亩见方、以石块垒砌加固的蓄水池。 他解释道:“山水无常,雨季集中,若无蓄水之处,纵有暴雨,亦难久持。此池建成,可收集雨季宝贵的雨水和山涧径流,以备乾旱时灌溉之需,乃药田之命脉所在。” 这一举措,在不久后的这场大雨中,立刻显现出其非凡的价值。 土地的分配,张守仁也经过了深思熟虑,力求公允且符合各家实际情况。大哥张守正家人手相对充足,分得五十亩;二哥张守信家次之,分得三十亩;大姐张守静家初来,亦分得三十亩以作基础。张守仁自己则只留了三亩新田,加上他之前苦心经营、已有基础的二十七亩旧药田,总计三十亩。这是他权衡自身精力后的理智决定——武道修行,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深知自身实力的提升才是家族最根本的保障,不可能將全部心神投入到无尽的田亩劳作之中。三十亩,是他能在不严重影响日常修炼的前提下,所能精细管理和照料的极限。 至於大姐家,情况则更为特殊。在大哥、二哥和张守仁的反覆劝说与分析下,加之灾荒年间外界生存环境愈发恶劣,大姐夫谷正军和大姐张守静最终下定决心,彻底离开了原本那个不甚安稳、前景黯淡的村庄,举家搬来了黄梅村定居,以便更好地依附家族,共同发展,共度时艰。 为了帮助大姐一家真正在黄梅村落地生根,站稳脚跟,张守仁展现出了作为家族核心的魄力与亲情。他並未动用家族共有的新垦土地,而是毫不犹豫地將自己名下拥有的两百亩山地產权中,直接划出了五十亩,无偿赠与了大姐夫一家。 这一举动,不仅解决了大姐家的生存之本,更传递了一个明確的信號:张家兄弟,血脉相连,福祸与共。这份厚重的赠予,让谷正军和张守静感激涕零,也让他们在黄梅村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和长远发展的底气。 张守仁心中如明镜一般清楚,大哥、二哥乃至大姐家,最终能从这些土地上收穫多少,他无法精准预估,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包办、完全负责。 这两年多来,在他的悉心指导下,大哥一直跟著他学习当归的种植习性、採收时节与炮製要点;二哥则专注於黄芪的种植管理,从选地到除草,一丝不苟;大姐夫和大姐也用心学习了白朮的栽培技术。他们都算是入了门,掌握了基础。 但张守仁深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想要真正在种植药材这条路上走得长远,有所建树,能够独当一面,就必须脱离他的“手把手”教导,自己去独立面对土地的风霜雨雪,独立承担从选种、育苗、间苗、除草、施肥、防病、除虫到採收、晾晒、加工的全过程。 只有在独立的实践中,不断学习、不断总结、经歷失败、再次尝试,他们才能真正成长起来,成为能够支撑起各自家庭未来的栋樑。张守仁能提供的,是初始的引导、部分的种子资源、以及关键时刻的经验建议,但各自田里的道路,终究要他们自己一步步去走,去摸索。 隨著山地药田的开闢事宜初步落定,家族的重心发生了转移,手中原有的水田管理便成了新的问题。张家逐渐扩大的药田规模,耗费了大哥、二哥家大量的精力,他们已难以像以往那样精细照料自家的水田。於是,张守仁与两位兄长一同,找到了村里拥有水田较少、为人勤恳老实的大表哥张守和。 此次拜访,张守仁態度诚恳:“守和表哥,如今我家精力多投於药田,祖上留下的这些好水田,若因疏於管理而荒废,实在於心不忍,更是愧对先人。听闻表哥家劳力充足,善於耕作,我们兄弟商议,愿將我家四十亩上好的水田,今年全部託付给表哥你家耕种。” 张守和闻言,先是惊讶,隨即面露难色,担心地租过高。张守仁见状,坦然道:“地租之事,表哥不必忧虑。我们只收三成,其余收穫,皆归表哥家所有。既是亲戚,便当相互扶持。这也算是……完成我父辈对守和大伯一脉照应的承诺。” 他提及父辈情谊,语气中带著追思与责任。 三成地租!这在灾荒年间,地主普遍收取五成甚至更高地租的情况下,无异於天降甘霖,是一个极为优厚且充满善意的条件。 张守和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这意味著,只要风调雨顺,这四十亩水田的大部分產出,都能留在他自己家中,无论是作为口粮储备,还是出售换取急需的银钱,都將极大地缓解他一家目前的经济压力,甚至可能成为他们家境好转的契机。 而对张守仁家而言,收取这三成地租,既是对家族原有资產的基本保障,解决了自家部分口粮来源,无需再为水田操心,更是以实际行动践行了对父辈承诺的坚守,维繫了宗族间的血脉亲情与信义。这是一场双贏的、充满温情的安排。 或许,连上天也感受到了黄梅村,乃至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生灵们那顽强不屈、於绝境中奋力挣扎的意志与渴望。元丰二十八年三月初一的这场雨,下得是如此酣畅淋漓,如此慷慨无私! 豆大的雨点,起初还显得有些稀疏,但很快便密集起来,如同万千银线从天穹直坠而下,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朦朧的雨幕。 雨水砸落在乾涸的地面上,起初只能激起一小撮尘土,但很快,尘土被彻底压制,地面开始变得湿润,顏色加深,隨即匯成了无数条涓涓细流。这些细流如同生命的脉络,在土地上蜿蜒穿梭,不断匯聚,继而变成汩汩有力的小溪,欢快地向著低洼处流淌。雨水猛烈地冲刷著屋瓦,洗净了积攒多年的尘埃;冲刷著树木,让每一片叶子都重新焕发出绿意;冲刷著道路,將往日的泥泞与颓败一併带走。仿佛要將过去几年沉积的所有苦难、绝望和污秽,都彻底地冲刷乾净。 这场雨,仿佛积蓄了太久的力量,一连下了三天三夜,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雨水灌满了家家户户屋檐下的水缸,注入了村边那条早已河床裸露、只剩下零星水洼的河流。 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漫过乾裂的河床,恢復了奔腾的气势,发出哗啦啦的、悦耳的欢歌。田野里,那些曾经龟裂得能伸进拳头的土地,如同久病遇良医,贪婪地、近乎疯狂地吮吸著这生命的甘露,巨大的裂缝在雨水的浸润下慢慢弥合、抚平。 而张家那新开闢的一百多亩山地药田,以及那三亩精心修建的蓄水池,更是成为了这场甘霖最直接的受益者。 雨水浸润著新翻的土壤,为即將播下的药材种子提供了最好的温床。尤其是那蓄水池,浑浊的雨水不断匯入,水位持续上涨,眼看就要蓄满,在连绵的雨幕中泛著黄浊却充满生机的波光。 乾涸的田地和河流,终於再一次被生命之源充盈,整个天地间都迴荡著水流的声音,充满了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张守仁静静地站在自家屋檐下,负手而立,看著眼前这片被笼罩在无边雨幕中的世界。雨水敲击著青瓦,发出清脆而连绵的声响,在他听来,这比任何琴瑟笙簫演奏的乐曲都更加动听,更加震撼人心。 他能清晰地看到邻居们脸上那久违的、发自內心的、毫无掩饰的笑容,能感受到空气中瀰漫的那种焕然一新、蓬勃向上的生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湿润而清冷的空气,胸膛中充满了希望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著泥土芬芳、草木甦醒气息的甜香。 这场雨,早已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自然降水。它是命运转折的嘹亮號角,是万物復甦的激昂前奏,是黄梅村,也是他张家,在经歷了漫长而严酷的寒冬之后,终於迎来的、真正意义上的春天开始的標誌。 第40章 县城置业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幕的残余,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鱼肚白的微光。黄梅村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謐中,唯有几声零星的鸡鸣犬吠,划破这朦朧的寧静。 张守仁已然立在院中,一身青布劲装,收拾得利落干练。他深吸了一口湿润清冷的空气,那气息中混杂著雨后泥土的芬芳、草木甦醒的清新,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清晨的凛冽。这气息涌入肺腑,令他精神为之一振。 马厩中,那匹跟隨他多年的青驄马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绪,不耐地刨了刨前蹄,发出低低的嘶鸣。 张守仁轻轻抚过马颈柔顺的鬃毛,检查了鞍韉、轡头,確认一切稳妥后,利落地翻身上马。 马儿在原地转了个圈,隨即在他的轻控下,迈著稳健的步伐,踏上了通往横山县城的青石官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嘚嘚作响,敲碎了官道的寂静。他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拉出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仿佛一个执著的开拓者,正奔向未知的疆域。 此次前往县城,目的明確而务实——购置房產与店铺。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被村民视为救赎的甘霖,不仅彻底浸润了乾涸的土地,更在张守仁的心中催生了一个更为庞大、更为长远的计划。 自从雨水停歇,他完成了药材的育苗工作后,便立即开始筹划此事。他深知,大灾之后,民生凋敝,市井萧条,百业待兴。县城的房產价格,必然因需求锐减、人口锐减、人心惶惶而处於数年来的最低谷。 这对於正在积蓄力量、寻求突破的张家而言,无疑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绝佳机遇。“张家若要真正在这片土地上立足,摆脱仰仗天时、固守一隅的局面,就不能永远困守在黄梅村。县城,才是匯聚资源、沟通外界、真正施展拳脚的舞台。” 他心中默念,目光穿透渐散的晨雾,望向县城的方向,眼神中既有商人的精明算计,更有家族掌舵者布局未来的深沉远见。 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已有早起的农人开始了辛勤的劳作。他们依旧清瘦,脊背因长年的辛劳而微驼,但脸上那曾经烙印般的绝望与麻木,已被一种充满希望的专注所取代。人们开始翻地,或是清理著田埂边的杂草,动作间充满了对这片土地重新燃起的敬畏与期盼。 龟裂的土地在雨水的慷慨滋润下变得柔软而肥沃,一些生命力顽强的耐旱野草已然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点缀著片片新绿,无声却有力地预示著生机的復甦与蔓延。 张守仁一边控马缓行,一边细致地观察著沿途的景象,將这些充满希望的细节尽收眼底,心中那份关於家族未来的蓝图,也隨之越发清晰、坚定。 抵达横山县城时,日头已升高,金黄的阳光洒在斑驳的城墙上,却难以完全掩盖其岁月沧桑与不久前世事艰难留下的痕跡。城墙上的苔蘚更深了,几处垛口有明显的破损,尚未及修缮。然而,与灾荒最严重时期那种门可罗雀、死气沉沉的氛围相比,如今的城门口已然恢復了相当的人气。 进城贩卖山货柴薪的乡民、推著小车叫卖的货郎、行色匆匆的旅人、以及值守城门但神色稍缓的兵丁,构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人流虽不及鼎盛时期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 各种声音开始交织在一起——货郎摇鼓的咚咚声、车马碾过路面的轆轆声、熟人相遇的寒暄交谈声……虽然还算不上喧闹鼎沸,却已然构成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乐,努力地驱散著长久以来笼罩在这座城池上空的、令人窒息的阴霾。这股新生的“生气”,让张守仁心中微动,更印证了他判断的正確。 他没有急於去寻找房產牙人,而是轻轻一抖韁绳,信步走向记忆中最熟悉、也曾经是最繁华的城西集市。 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记忆中,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人流如织,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都瀰漫著各种食物、香料和货物的混合气味,喧囂而充满活力。 然而,此刻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与记忆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宽阔的街道显得空空荡荡,两旁的店铺只有约莫三成稀稀落落地开著门,大部分铺面依旧紧闭著,厚重的门板上落满了灰尘,一些屋檐墙角甚至结上了蛛网,昭示著长时间的荒废。 那些尚在营业的店铺里,伙计也多是无精打采地倚著门框,或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神空洞地望著街面,偶有顾客上门,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强打起精神上前招呼几句。 这满目的萧索,无声地诉说著灾荒带来的创伤是何等深重。张守仁心中明了,一场大雨可以缓解旱情,但商业信心的恢復、民间元气的再生,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努力,绝非一蹴而就。 穿行在这片略显空旷与寂寥的街市上,张守仁心中並无多少物是人非的感慨,反而更加坚定了“趁低吸纳”的决心。危机之中蕴藏机遇,这片萧条之下,正潜伏著他所需要的良机。 他勒住马,在一家尚且营业、且在本县颇有名气的“济生堂”药铺前停下。將马拴在门外的马石上,他迈步走进店內。药铺里光线稍暗,瀰漫著浓郁而熟悉的药材气味。 他並未多言,直接向掌柜表明了要购买十副品质上乘的“气血汤”的药剂。这“气血汤”乃是武馆弟子打熬筋骨、滋养气血最常用的基础药品,对於正在震远武馆习武的两个外甥——十二岁的李世绩和十岁的李世基而言,正是现阶段最合用之物。 想到那两个虎头虎脑、一心嚮往武道的小子,张守仁那通常沉静如水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的笑意。 隨后,他又绕到另一条街,找到一家艰难维持下来的老字號糕点铺“桂香斋”。铺子里糕点种类明显不如以往丰富,但他还是仔细挑选,称了几斤看起来还算精致、香甜的蜜饯和糕饼。这是给年方六岁的外甥女李明珠准备的礼物。小女孩儿家,天性总是喜欢这些甜甜的零嘴儿。这份细微处的关怀,体现著他作为长辈的心意。 提著精心准备的礼物,张守仁牵著马,来到了位於城南一条清净小巷里的二姐家。他的突然到来,让二姐张守真和二姐夫李长善惊喜交加。 二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一边嗔怪他来之前也不捎个信,一边手脚麻利地张罗著沏茶倒水,又忙著要去准备饭菜。 二姐夫李长善则快步迎上前,紧紧拉住张守仁的手,连声问询黄梅村的情况,张家各位亲族的近况,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在堂屋坐下,喝著粗瓷碗里温热的山茶,感受著这份质朴而真挚的亲情环绕,张守仁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然而,他並未过多沉溺於寒暄,待气氛稍缓,便放下茶碗,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此次的来意。 他坦诚地向二姐夫阐述了自己计划在县城购置房產和店铺的想法。他分析道,一是看中当前灾后百废待兴,房產价格处於低谷,正是入手的好时机;二是为家族未来必然要进驻县城提前布局,占据有利位置;三来,隨著家中药材种植规模不断扩大,日后必然需要自己的销售渠道,在县城开设药铺,实现自產自销,將利润最大化,是必由之路。 他言辞恳切,目光真诚地看著李长善:“二姐夫,你久居县城,见多识广,人面熟,地面更熟。这次少不得要大大地麻烦你。务必请你帮我多多留心,打听县城里那些位置佳、產权清晰、价格实在的房產店铺消息。待到看房之时,更是需要请你这位『老县城』出面,帮我细细掌眼,参详利弊。我毕竟不常来,人生地不熟,就怕一时不察,走了弯路,甚至吃了暗亏,那便悔之晚矣。” 李长善听罢,脸上没有丝毫推諉之色,反而露出被信任的郑重与担当。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声音爽朗而篤定:“守仁!你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办正事,壮大张家,也是给我们这些亲戚长脸,是看得起你姐夫我!放心,如今我那茶叶铺生意清淡,正有空閒。这事就包在我身上!我定然发动所有关係,替你细细打听,务必寻摸几处又合適又实惠的出来。你这想法,有魄力,有远见!眼下这时节,確是置业的天赐良机。你且宽心回黄梅村等待,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天,一有確切消息,我立刻派人快马给你送信!” 得到二姐夫如此乾脆利落的承诺,张守仁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在二姐家用了顿虽不丰盛却充满家常温暖的午饭,席间又聊了些家长里短,直到日头偏西,方才在二姐一家的再三叮嘱中,告辞离去,策马返回黄梅村。 转眼五日过去。 这五天里,张守仁在黄梅村並未閒著。他一边督促著大哥、二哥家药田的育苗、除草等后续管理,亲自查看蓄水池的水位和状况,一边在心中反覆思量、推演著未来家族在县城的產业布局——药铺开设在哪个区域更能吸引客源?宅院是集中一处还是分散购置更利於管理?需要储备多少流动资金以应对可能的修缮和初期运营? 就在他沉浸於种种谋划之际,二姐夫李长善派来的送信人到了。来人恭敬地递上一封书信,信中言明,经过这几日的多方奔走和筛选,已初步物色好几处位置、价格和结构都相当不错的房產和店铺,请张守仁速来县城商议,以便最终定夺。 张守仁毫不耽搁,即刻简单收拾,再次策马奔赴县城。与李长善在约定的茶肆匯合后,只见二姐夫身边还站著一位约莫四十岁年纪、身著整洁布袍、眼神精明透亮的中年男子。经李长善介绍,此人是县城里口碑颇佳、以诚信著称的资深房屋牙人,姓王。 在李长善和王牙人的陪同下,张守仁开始了为期两天的、极其细致和辛苦的实地考察。他们几乎走遍了县城的东南西北四个主要区域,查看了不下十处的待售店铺和宅院。 过程並非一帆风顺:有的店铺位於传统繁华街区,位置极佳,但房屋结构老旧,樑柱有虫蛀之嫌,若要接手,后续投入的修缮费用恐怕不菲;有的宅院占地广阔,房间眾多,价格也诱人,却地处偏僻巷弄深处,车马进出不便,显然不利於日后作为商铺或仓储使用。 张守仁看得异常仔细,不放过任何细节。他不仅查看房屋本身的牢固程度、通风採光、有无漏水隱患,还仔细观察周边的环境、邻里状况,甚至留意人流量在不同时段的变化。 他问得也极为详尽,从房產的原始契证、產权归属、有无抵押或纠纷,到原主出售的真实缘由、周边的规划传闻,事无巨细,皆要问个明白。他既考虑当下的购入价格是否足够“抄底”,更著重权衡其未来的升值潜力与实际用途能否与家族规划相匹配。 李长善则充分发挥其“老县城”的优势,不时从旁提出中肯的建议,以本地人的视角,分析各处的优劣、街坊的构成乃至一些不为人知的潜在问题。 最终,经过反覆的比较、权衡利弊,甚至与王牙人就其中几处心仪房產的价格进行了几轮艰难的磋商,张守仁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相中了城东和城南各一处临街的三层砖木结构店铺。城东那处,位於一个十字路口拐角,交通便利;城南那处,则毗邻一片人口密集的居民区,基础人流量有保障,且周边缺少像样的药铺。 两处店铺结构都颇为坚固,布局合理,每一层的使用面积都约有一百五十平方,空间充裕,非常適合未来开设药铺,上仓下店,或分层经营。更难得的是,这两处店铺的原主家皆因灾荒损失惨重,急需现银周转以图东山再起,因此价格方面谈得颇为顺利。两处店铺,总计费七千两银子,便顺利敲定。 紧接著,他又在王牙人的推荐下,在离这两处店铺都不算太远、环境相对清静安寧、同时又方便照看生意的地段,分別买下了一套占地约两亩的宅院。 这两处宅院都带有不小的院子,院墙高耸,私密性好,院內或有水井,或有杂役房,既可满足家族人员进城居住的需求,未来也可改造作为药材的临时仓储、加工场地,或者安置伙计学徒,实用性极强。这两处宅院的总价是五千两银子。 接下来便是繁琐而正式的手续:签订买卖契约,去县衙户房办理过户更名,缴纳相应的契税……一番忙碌下来,当那几张墨跡未乾、盖著鲜红官印的房契地契郑重地交到张守仁手中时,他名下已然悄然增添了两处潜力巨大的店铺和两处实用宽敞的宅院。这一万二千两银子的巨额投入,几乎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资金。然而,他得毫不犹豫,眼神中只有篤定与期待。他深信,这笔立足於长远战略的投资,在未来数年,必將为张家带来难以估量的、丰厚的回报。 置业大事已毕,所有契约文书妥善收好,张守仁心中顿感轻鬆不少,仿佛为家族的未来,稳稳地落下了一枚重要的棋子。他应二姐夫李长善的盛情邀请,再次前往其家中用饭,既算是小小的庆祝,也是一次亲戚间的欢聚。 然而,这次看似寻常的家宴,却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二姐夫的父亲,李保田老爷子。李老爷子年近甲,头髮已然白,但面色红润,精神矍鑠,一双眼睛依旧清澈有神,在县城里经营家业数十年,也算是有几分声望和见识的长者。 席间,菜餚明显比上次丰盛了许多,显然二姐一家是精心准备了的。李老爷子坐在上首,对张守仁这位近年来声名鹊起、做事沉稳果决的晚辈不吝夸讚之词。 他捻著鬍鬚,言语间充满欣赏:“守仁贤侄,老夫听闻你近年来不仅武道修为精进神速,持家兴业更是颇有章法。前番灾荒,你能稳住家族,庇护亲族,已显担当;如今甘霖初降,便能洞察先机,果断出手在县城置下產业,此等眼光与魄力,实属难得!张家有子如此,復兴可期,兴旺可待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热络。李老爷子话锋悄然一转,脸上带著温和而略显试探的笑容,语气隨意却又不失郑重地问道:“守仁啊,你们张家如今是越来越兴旺了,人丁也渐盛。不知……家中可有適婚年龄的子弟?你看,我们李家与你们张家,本就因守真和长善的姻缘,亲如一家。若是能再结一门秦晋之好,岂不是亲上加亲,让咱们两家的关係更为紧密,在这世道上也能更好地相互扶持,同气连枝?” 这突如其来的联姻提议,让张守仁端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家中诸位子侄的情况。大哥张守正的长子张道明,年已二十一,性子踏实沉稳,吃苦耐劳,如今已能独立管理五十亩药田,专心於药材种植,正是適婚之龄,且人品可靠,堪为良配。 他略一沉吟,並未因对方的夸讚和提议而忘乎所以,也没有立即代兄应允,而是放下酒杯,神色恭敬而诚恳地回应道:“李老爷子您如此厚爱,守仁心中感激,在此先代张家上下谢过!家中確有几个不成器的小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尤其是大哥家的道明,为人本分老实,正在潜心学习持家之道。不过,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遵父母之命,更要看儿女缘分。此事我需得回家后,与家兄仔细商议,陈明老爷子的美意。具体如何安排,还是让家兄亲自过来,与老爷子您当面细谈,方为稳妥,也显得郑重。” 李老爷子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抚须点头,眼中讚赏之色更浓,连声称是:“应当如此,应当如此!守仁你考虑得周全,稳重持重,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他对张守仁这番不越俎代庖、恪守礼数的应对颇为满意。这场原本只为庆祝置业的家宴,便在这样一场可能深远影响张、李两家族未来关係的意外插曲中,愉快地落下帷幕。 带著那几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房契地契,以及李家那份意味深长的联姻意向,张守仁回到了已然在暮色中炊烟裊裊的黄梅村。他没有声张,將县城购买店铺宅院的事情,只私下里详细告知了妻子陈雅君。陈雅君听闻,初时惊讶於如此巨大的销,但听完丈夫的分析与规划后,便转为理解与支持。 隨后,张守仁立刻前往大哥张守正家商议要事。如今,大哥一家在村中巡逻队因灾情缓解而规模缩减、驻地迁移之后,已经按照之前的安排,正式搬进了原先属於黄家的那处占地达三十亩的宽敞宅院。这处宅院规模宏大,房舍眾多,庭院深深,足够大哥一家居住,也为其子孙后代预留了空间,更无形中彰显著张家在黄梅村日益提升的地位与影响力。 兄弟二人坐在宽敞了许多的堂屋中,张守仁先將李家联姻之事,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大哥。大哥张守正听闻县城李家主动提出联姻,先是感到一阵欣喜,这说明张家的声望確实今非昔比;但隨即又流露出些许踌躇,毕竟婚姻关乎长子一生幸福,也关係到与李家的长远关係,需要慎重对待。 他沉思良久,最终表示:“这是道明的终身大事,也是我们张家与李家进一步联结的契机。这样吧,我寻个合適的时机,我和道明亲自去县城李家拜访一趟,一方面当面感谢李老爷子的厚爱,另一方面,也亲眼看看李家姑娘,再行定夺不迟。” 张守仁对大哥的稳妥处理深表赞同。 接著,张守仁又与大哥商议了关於大姐夫一家的安置问题。考虑到大姐夫谷正军一家已然决定留在黄梅村长久发展,需要一个稳定的居所,而大哥如今搬入了黄家大院,原先自住的三间带院的房屋便空了出来。 大哥张守正很是慷慨,当即表示:“既然是一家人,自然要相互帮衬。我那三间老屋,虽不宽敞,但也结实,就送给正军他们一家居住吧,也算是我这做大哥的一点心意。” 至於那座由张守仁暂时安排大姐夫一家住的五间带院的老宅,兄弟二人心中有著清晰的共识——那是张氏的祖宅,承载著父辈的艰辛与荣光,是家族血脉所系的精神象徵,绝不能转让给外姓之人,即便那是至亲的姐夫。 望著那略显斑驳却依旧坚固的门楣,张守仁心中那份关於家族传承的规划愈发清晰、强烈。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在不久的將来,投入相当的资金,对这座承载著数代族人记忆的老宅,进行一番彻底的翻新和扩建。 在他的构想蓝图中,翻新后的祖宅,不仅要修缮屋顶、加固墙体、改善採光与居住条件,更要在其最核心、最尊贵的位置,增建一座庄严肃穆、格局宏大的“张家祠堂”! 他要请来最好的木匠石匠,选用上等的材料,精心打造神龕牌位,將歷代先祖的英灵请入其中,享受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他还要亲手订立族规家训,鐫刻於石碑之上,立於祠前,使这里成为张氏家族凝聚人心、传承优良家风、祭祀祖先、商议族务的神圣殿堂。 “一个家族的真正兴旺与长久,其根基並不仅仅在於拥有多少田產和银钱,更在於血脉的纯净延续与精神的代代传承。而祠堂,便是这传承之基,是家族魂魄的安放之所,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牵引著族人的根。” 第41章 道明结婚 深秋的日光,已褪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如同融化的蜜,流淌在黄梅村的屋舍、田野与远山之上。 黄梅村,终於完成了自那场漫长灾荒之后的第一次秋收。儘管田里的收成,亩產仅得往年丰年时六百斤的六成左右,但对於在绝望中挣扎存活下来的人们而言,这已是上天莫大的恩赐。那金黄的、尚不算饱满的穀粒,代表的不仅仅是餬口之粮,更是未来的种子,是生活重新步入正轨的坚实脚印。 整个村庄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质朴而深沉的喜悦之中。村民们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相互串门,谈论著收成,交换著各自储存的菜蔬,孩童们在堆起的草垛间追逐嬉戏,欢声笑语迴荡在村子的上空,驱散了最后一丝灾异的阴霾。 然而,今日张家大院里洋溢的喜庆氛围,却並非完全源於这秋收的喜悦。对於如今的张家而言,粮食种植已非主要营生,他们的重心早已转向了周期更长、收益也更高的药材。药材一年一熟,收穫需待来年三月。 此刻,张家上下忙碌穿梭、人人脸上洋溢著光彩的缘由,是张家长房长孙——张守正的大儿子张道明,今日大喜,迎娶县城李家姑娘李翠娥过门。 这门亲事,源於半年前张守仁县城置业时,在李保田老爷子家宴上那场意外的联姻之议。当日张守仁归来,便將李家的意向原原本本告知了长兄张守正。 张守正闻讯,既是惊喜,又感迫切。惊喜的是,县城李家竟主动提出联姻;迫切的是,长子道明已年满二十一,莫说与他同龄之人,便是比他小几岁的,许多也已成家立业,甚至儿女绕膝。作为父亲,张守正怎能不急? 次日,天光未亮,张守正便带著收拾得乾净利落、穿著一身体面新衣的张道明,怀揣著精心准备的、包括一些上好黄精样品在內的礼物,赶往县城。 马蹄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张守正心中既有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道明这孩子,品性是极好的,也肯干,就是话少了些,不知能否入得李家老爷子的眼。 他们先到了二妹夫李长善家中。李长善早已得了父亲嘱咐,热情接待,隨即派人请来了父亲李保田,以及兄长李长良。一番寒暄敘礼之后,眾人便在李长善家的堂屋落座饮茶。 堂屋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庄重,李保田老爷子坐在上首,虽衣著朴素,但目光炯炯,自有一股积年累月形成的威仪与沉稳。 张守正言辞恳切,先是感谢李家厚爱,继而介绍自家情况,尤其是长子道明的品性,特別强调了他跟隨其三叔张守仁学习药材种植,目前主要精力都放在黄精上,已能独立管理三十亩药田,且成功率在稳步提升。 张道明则垂手侍立在一旁,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眼神清澈而稳定。偶尔应答问话,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举止间带著农家子弟的朴实厚道,又不失一个即將掌管一片家业、有专精技艺在身的青年应有的底气与稳重。 李保田与两个儿子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张道明,问话也多围绕药材种植、田间管理、未来打算等务实话题,尤其细致地问了黄精的种植要点、市场行情等。 张道明虽不善言辞,但一旦涉及到他熟悉的黄精领域,回答起来便条理清晰,言之有物。他详细解释了黄精喜阴湿、怕涝渍的特性,如何选择半阴半阳的坡地,如何堆肥改良土壤,如何根据季节和天气调整灌溉,如何识別和防治常见的叶斑病、根腐病……他甚至能说出不同年份黄精根茎的形態差异和药效变化。 对於自家和父亲共同负责的那五十亩药田,他更是了如指掌,何时下种,如何间作,怎样轮休,都说得头头是道。言语间没有浮夸,只有基於实践的真知灼见和一种对土地的深厚情感。 李家父子交换著眼神,微微頷首,显然对这位未来可能的孙女婿/女婿的踏实肯干、术有专攻颇为认可。李保田抚须沉吟道:“嗯,黄精是个好东西,固本培元,市场需求確实不小。能沉下心来,把一种药材琢磨透,是本事。年轻人,不错。” 隨后,李长良便派人回家,唤来了自己的二女儿,李翠娥。 当李翠娥在侍女的陪同下,迈入堂屋门槛时,眾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的长相,確如外界所言,並非那种令人一眼惊艷的绝色,而是属於中规中矩、越看越觉顺耐看的类型。她今年二十岁,也正是婚嫁的年龄。 她身量適中,穿著一身藕荷色的细布襦裙,裙摆绣著简单的缠枝纹,顏色素净而不失礼数。乌黑的头髮梳成一个时下未出阁姑娘常见的双环髻,只簪了一朵淡粉色的绒和一支素银簪子,再无多余饰物。脸庞是標准的鹅蛋脸,皮肤算不得十分白皙,却透著健康的红润光泽。眉毛弯弯,並非时下流行的细柳叶,而是天然的形状,带著几分未经雕琢的英气。眼睛是她脸上最出彩的部位,不大不小,眼尾微微上扬,是俗称的“丹凤眼”,眸光清亮,看人时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沉静,既不躲闪,也不放肆。鼻樑挺直,嘴唇厚度適中,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仿佛带著一丝温和的善意。 她的举止从容得体,向在座长辈一一见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语调平稳,不见丝毫怯场。行礼后,她便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眼帘微垂,双手交叠置於身前,姿態端庄。 然而,从那偶尔抬起、快速扫过在场眾人的眼神,以及那自然抿起的唇角线条,可以隱约窥见,这並非一个全然没有主见、只知顺从的柔弱女子,她的沉静之下,蕴藏著属於自己的心思、韧性,以及一份对於未来生活的审慎期待。 李保田老爷子笑著对张守正父子道:“让孩子们自己去街上走走,说说话吧。我们老辈人在这里聊聊家常。” 这显然是安排好的环节,意在让两位年轻人有个独自相处、相互了解的机会。 张道明有些拘谨地看向李翠娥,李翠娥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並未扭捏,抬眼看了张道明一眼,目光清澈而坦荡,微微頷首。於是,两人便一前一后,相隔半步距离,保持著合乎礼节的间距,走出了李长善家,融入了县城街道熙攘却不喧闹的人流中。 起初,气氛难免有些沉默尷尬。张道明本就不是能言善道之人,面对这位可能成为自己妻子的陌生姑娘,更是心跳如鼓,手心冒汗。李翠娥毕竟是姑娘家,更是矜持,只是默默走著,偶尔用眼角余光打量著身旁这个看起来结实而沉默的青年。 还是李翠娥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指著一处卖竹编器皿的小摊,轻声问道:“张……张大哥,听说你们家也种药材,平日里也用这类筛子晾晒药材吗?” 她问得具体而实际,既避免了涉及私密的尷尬,又一下子拉近了与张道明专业领域的距离,显示出她的聪慧与体贴。 张道明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熟悉的航道,连忙答道:“用的,用的!不过我们晾晒黄精,用的筛眼要更细密一些,最好是细竹篾编的。黄精切片后,有些粉末娇贵,筛眼粗了容易漏,也怕沾了灰尘,影响品相和药效。” 话题一旦打开,便顺畅了许多。他从药材的晾晒、存储,聊到田间的管理,再到年景收成对药材品质的影响。 张道明发现,这位李家姑娘並非对农事一窍不通的深闺小姐,她似乎提前做过些功课,或者本就对持家理事有所了解,问的问题都在点子上,而且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还会提出一些自己的、虽然稚嫩却显思考的见解,比如询问不同药材是否適合套种,如何节约灌溉用水等。 李翠娥也渐渐发现,身边这位看似木訥、不善交际的青年,一旦说起他熟悉的黄精和药材种植,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眼神专注而明亮,言语也变得流畅、自信起来。 他描述起黄精如何在地下默默积蓄养分,如何观察叶片顏色判断其健康状况,如何根据天气变化调整遮阴和灌溉,那种发自內心的热爱、投入以及对自然规律的尊重,让她暗暗点头。 他不懂那些风雪月的诗词歌赋,也不会说那些討巧的甜言蜜语,但他的实在、专注、对生活的踏实態度以及那份赖以生存的扎实技能,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可靠。这种品质,在经歷过灾荒、深知生活不易的李翠娥看来,远比华而不实的才情更为珍贵。 两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偶尔在某个售卖农具或山货的摊贩前驻足,討论一下货物的优劣,或者分享一些县城与乡村不同的风土人情、见闻趣事。最初的拘谨与陌生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和、自然、甚至略带默契的交流氛围。 他们发现,彼此在性情上颇有相似之处,都不喜浮华喧囂,倾向於务实、沉稳地经营生活,都对未来怀抱著通过勤劳双手去创造的朴素愿望。虽只短短一个多时辰的相处,却都对彼此留下颇佳的印象,心中那点初始的、基於家族安排的好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认同与欣赏的涟漪。 回到李长善家,双方家长从两个年轻人虽含蓄却明显柔和、放鬆了许多的神情中,以及那偶尔交匯时不再迅速闪避的目光里,已然窥见了结果。张守正与李保田父子相视而笑,心中大定。李长善更是笑著打趣道:“看来,我们这月老是当成了!” 於是,一切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纳彩、问名、纳吉、纳徵、请期……诸般传统礼数,在接下来的半年里,依序而行,虽有忙碌奔波,却无甚波折,两家都对这门亲事十分满意。 张道明与李翠娥在之后有限的几次由家人陪同的见面中,感情也稳步升温,从初识的好感,渐渐滋生出发自內心的情谊与对共同生活的憧憬。终於,在这秋收之后、仓廩渐实的十月,迎来了这场备受双方家族乃至整个黄梅村瞩目的婚礼。 张家的宅院今日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囍”字剪纸贴满了窗欞、门楣,在秋阳下红得耀眼;廊檐下掛起了成串的红灯笼,虽在白日里未曾点亮,但那鲜艷的红色本身,就已將喜庆的氛围渲染得淋漓尽致;连院中的树木枝椏上也繫上了红绸带,隨风轻扬。 院中搭起了临时的灶棚,请来的乡厨和帮工的妇人们忙得热火朝天,切菜声、剁肉声、锅铲碰撞声、油锅滋啦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欢快乐章。空气中瀰漫著蒸肉、炸鱼、燉鸡、熬汤的浓郁香气,勾得围观的孩童们围著灶台转悠,直流口水。 宾客络绎不绝,如同赶集一般。黄梅村的村民几乎家家户户都派了代表前来,带著自家產的鸡蛋、新织的布匹或是精心准备的贺礼,脸上都带著真诚的笑容。 村长梅文镜更是早早到场,穿著一身半新的长衫,坐在上席,与张守正、张守仁兄弟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对张家日益兴旺的讚许。 县城李家那边,李保田老爷子因年事已高,不便远行,由李长良、李长善兄弟作为代表,还来了一个叫李长勇的兄弟,带著一眾李家的亲戚,乘坐著好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 他们的到来,带著县城的礼物和气象,更是为这场乡村婚宴增添了几分前所未有的体面与光彩,也让黄梅村的村民们愈发觉得张家了不得。 张守仁作为家族的核心人物之一,亦是今日的重要角色。他身著簇新的深蓝色细布长袍,腰间束著同色腰带,虽不似新郎官那般全身大红,却也显得身姿挺拔,精神奕奕。 他周旋於宾客之间,举止从容得体,言谈温和有礼,既不忘本,热情地招呼著村里的长辈乡邻,感谢他们多年的照应;又能恰到好处地与李家的舅哥等人寒暄应酬,谈论著县城的近况、未来的打算,分寸拿捏得极好,充分展现了一个崛起家族掌事者的风范。 他的妻子陈雅君则与二姐张守真、大嫂黄晓兰等女眷一起,在內院忙著接待女宾,照应茶水点心,安排座次,处理各种突发琐事,虽忙碌得额角见汗,但脸上却始终带著欣慰与自豪的笑容。 吉时將至,锣鼓嗩吶之声骤然响起,喧闹欢快,瞬间將气氛推向了高潮。迎亲的队伍虽不算极其庞大,却也十分齐整精神。 一身大红吉服、胸前戴著红绸的张道明,骑在一匹同样繫著红绸轡头的骏马上,在族中兄弟子侄的簇拥下,前往村口迎接新娘的轿。他今日显然经过精心打扮,头髮用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因兴奋和些许紧张而泛著红光,平日里那份沉浸于田间的沉静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喜悦与激动所取代,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眼神亮晶晶的,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 轿在吹打班的引领下,在村民们的翘首以盼中,终於稳稳地停在了张家大院门口。立时,早有准备的伙计点燃了长长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声震耳欲聋,红色的纸屑如同吉庆的雨般漫天飞舞,硝烟味混合著喜庆的气氛,瀰漫在空气里。围观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欢声雷动,小孩子们更是兴奋地尖叫著,在人群的腿缝间钻来钻去,爭抢著未燃的鞭炮和撒来的喜。 新娘李翠娥身著大红织锦嫁衣,头戴缀有珍珠流苏的凤冠,面上覆著精致的刺绣红盖头,由两位儿女双全、家庭和睦的“全福”妇人一左一右搀扶著,缓缓走下轿。嫁衣是李家特意请了县城巧手绣娘精心缝製的,虽不及那些豪门千金嫁衣般缀满珠玉,极度奢华,但用料扎实,针脚细密均匀,绣著的鸳鸯戏水、並蒂莲等吉祥图案栩栩如生,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流转著华美而不刺眼的光泽,映衬得她原本就窈窕的身姿愈发显得端庄动人。虽看不见面容,但那一步一履间的沉稳仪態,那不疾不徐的节奏,以及微微低首时露出的那一段白皙优美的脖颈,已足以让人心生好感与期待。 跨过寓意驱邪避凶的火盆,迈过象徵平安顺遂的马鞍……一系列古老而寓意吉祥的仪式过后,新人在眾人的欢呼、祝福和善意的戏謔声中,被簇拥著迎进了正堂。 堂上,张守正夫妇身著崭新的喜庆服装,端坐於上,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欣慰、激动与骄傲的笑容,看著眼前这对璧人,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而拖长了调子的声音,在喧闹声中清晰可辨,带著一种仪式特有的庄严。 张道明与李翠娥转身,向著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拜,感谢天作之合。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父母,恭敬下拜。张守正夫妇连忙微微起身,虚扶一下,脸上笑开了。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唱礼,两人相对而立,深深一躬。张道明的动作因为激动和紧张而略显僵硬,却充满了无比的郑重与承诺;李翠娥则姿態柔美,低头瞬间,能从盖头的缝隙瞥见对方那双穿著崭新靴子的脚,以及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心中亦是一片温软、踏实与坚定的归属感。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最后一声高呼,如同解除了某种封印,欢呼声、祝福声、戏謔的笑闹声瞬间爆发开来,几乎要將屋顶掀翻。孩子们一拥而上,爭抢著由喜娘撒来的象徵“早生贵子”的红枣、生、桂圆、莲子以及用红纸包著的铜钱,气氛热烈欢腾到了顶点。 婚宴隨即开席。院子里、堂屋里,甚至门口宽敞的场院上,都摆开了一桌桌酒席。虽然菜餚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但却是实打实的丰盛:大碗的红烧肉油光鋥亮,整条的清蒸鱼鲜香扑鼻,肥嫩的燉鸡引人垂涎,还有各色时令菜蔬、豆腐、粉条……米饭管够,自酿的米酒醇香甘洌,对於刚刚经歷灾荒、许久未见如此油水的村民而言,这已是极为丰盛难得的盛宴,是张家实力与诚意的体现。 人们放开肚皮,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划拳行令之声此起彼伏,笑声、谈话声匯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张守正、张守仁兄弟端著酒杯,满脸红光,挨桌敬酒,感谢乡邻亲朋的到来与多年的帮衬。 李长良、李长善、李长勇兄弟也与村长梅文镜及村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坐在主桌,谈笑风生,话题自然离不开两家未来的合作、走动,以及对这对新人的美好祝愿,气氛融洽非常,预示著张李两家的关係將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而在那布置一新、处处透著喜庆红色的洞房內,则是另一番光景。儿臂粗的龙凤喜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跳动的火焰將整个屋子映照得温暖而朦朧。 李翠娥静静地坐在铺著大红鸳鸯戏水锦被的床沿,头上的盖头已被挑起,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她微微垂著头,脸颊緋红,如同染上了最上等的胭脂,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艷。卸去了繁复沉重的凤冠头饰,只挽著一个简约利落的妇人髮髻,鬢边插著一支张道明之前托人送来的、作为定礼的银簪,在跳跃的烛光下,更显出一种洗尽铅华般的温婉动人风致。那双平日里清亮的丹凤眼,此刻比平日更添几分水润流光,眼波流转间,带著一丝羞涩,几分憧憬,以及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寧。 她偶尔抬起眼,悄悄打量一下这间今后將成为她与丈夫共同生活的屋子——崭新的家具,红色的帐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木漆和薰香味道,目光中充满了对未知生活的想像与经营好这个小家的坚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和脚步声,夹杂著男青年们善意的鬨笑声。张道明被一群闹洞房的族中兄弟子侄推搡著,有些踉蹌地进了洞房。 他显然被眾人灌了不少酒,脸上带著明显的醺意,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直直地落在灯下那个穿著大红嫁衣、低眉顺目的身影上。他看著灯下愈发清丽动人、与平日判若两人的新娘,一时竟有些痴了,怔在原地,平日里田间地头的沉稳劲儿、与人交往时的木訥感,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憨厚的、带著酒意的、毫不掩饰的惊艷与傻笑。 眾人见状,又是一阵鬨笑,打趣了几句,见张道明只是傻笑看著新娘,便也识趣地渐渐散去,临走前还不忘带上门,將这片私密的、充满旖旎风光的小天地留给这对新人。 房门被轻轻合上,外面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洞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似乎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张道明搓了搓因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有些笨拙地、一步一步走上前,在离李翠娥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用带著酒气却异常温柔的嗓音,低低地、试探性地唤了一句:“翠……翠娥……” 李翠娥闻声,娇躯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抬起头,迎上他炽热而专注的目光,脸上红晕更甚,一直蔓延到耳根后,如同熟透的樱桃。她並未闪躲,只是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几乎低不可闻,却清晰地、带著一丝颤音,落入了张道明的耳中,也落入了他的心底。 窗外,宴饮的喧闹声、猜拳行令声尚未完全停歇,依稀可闻,仿佛在为他们的新生活奏响热闹的背景乐章。而在这方小小的、被温暖烛光和喜庆红色笼罩的天地里,一种名为“家”的温暖、寧静与亲密无间,正在悄然滋生,蔓延,將两颗原本陌生、却因缘分与共同选择而紧密相连的心,缓缓地融合在一起。 第42章 矛盾 新年刚过,寒意尚未完全褪去,黄梅村后山那处属於张守仁的院落里,几株老梅的残蕊犹在枝头倔强地缀著,散发出最后一缕冷香。院中那座八角亭,此刻却聚满了人,气氛与这新年后的料峭截然不同,显得异常热烈,甚至有些剑拔弩张。 亭中石凳上,坐著张守仁、张守正、张守信三兄弟,以及大姐张守静和大姐夫谷正军。小辈们如张道明、张道远、张道寧、张道弘等,或站或立,围在四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不同的神色——激动、期盼、焦虑、凝重。爭论的声音时高时低,惊得在亭角觅食的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走。 这一切的源头,始於新年时二哥家的小女儿张道雅从飞燕武馆带回的一个消息。这位张家乃至黄梅村数十年不遇的武道天才,不仅在武学上进展神速,也开始为家族带来意想不到的资源和机遇。 她告知家人,凭藉她如今在武馆的地位和馆主赵无双的赏识,她可以居中牵线,將张家自產的药材直接供给飞燕武馆。同时,作为回报,张家也能通过这条渠道,以相对优惠的价格从飞燕武馆购买气血汤药剂、气血丸等气血境修炼必需的丹药和资源。 这个消息,不啻於一块万钧巨石,轰然投入张家这方原本按部就班、平静前行的池水之中,瞬间激起了滔天波澜。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几乎是立刻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馅饼”砸中了心坎,眼中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商机——一个稳定且颇具分量的销售渠道,一个能以折扣价获取紧俏修炼资源的进货渠道,这双重的诱惑,对於正谋求家族进一步发展的他们而言,吸引力是致命的。 他们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不再满足於家族当前仅仅作为初级药材种植者的定位。一个更大胆、更富野心的想法如同春草般在他们心中疯长:为何不藉此良机,在县城开设一家属於张家自己的药铺?既销售自家种植的各类药材,也利用渠道优势,售卖从飞燕武馆得来的气血境丹药药剂,从而实现从生產到销售的一条龙经营,將利润最大限度地留在家族內部! 彼时也在场的张守仁,听闻此事后,却並未像两位兄长那般立刻喜形於色。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温的茶杯边缘缓缓摩挲,仿佛在触摸著那看不见的风险脉络。 他看到了机遇背后潜藏的暗流与礁石。在兄侄们热烈乃至亢奋的討论声中,他沉稳地开口,声音不高,却似带著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亭內瞬间安静下来:“此事关乎家族未来走向,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宜仓促决定。” 他目光扫过眾人,“让道雅先回武馆,將具体的收购价格、折扣细节、年需求量、品质验收標准,以及武馆方面对合作方的具体要求和潜在约束都打听清楚。待我们掌握了足够详尽的信息,权衡利弊之后,再行商议不迟。” 他这番冷静理智的话语,如同適时降下的一场甘霖,暂时浇熄了当时那过分火热的氛围。 正月十五刚过,元宵的灯火余温尚存,张道雅便依约再次从飞燕武馆归来,带来了更为確切和细化的消息。果然不出张守仁所料,细节之中方见真章,也往往决定著成败。由於近几年来持续不断的灾荒影响,各地药材產量普遍锐减,导致市场价格一路看涨。 飞燕武馆方面正式承诺,愿意按照当前市场价格,收购张家提供的、且符合武馆特定品质要求的药材。同时,作为对稳定供货伙伴的优待,凡是能与武馆建立长期供应关係的合作方,均可享受以市场价九折的优惠,购买气血境修炼所需的各类丹药和药剂。 这一確凿的消息传回张家,除了张守仁依旧面色沉静,眼神深邃如古井无波,其他人几乎都难掩喜色。大哥张守正兴奋地搓著手,在堂屋內来回踱步,眼神放光,仿佛已然看到了自家药铺在县城繁华街头开张迎客、人流如织的兴旺景象;二哥张守信脸上堆满了欣慰的笑容,深感小女儿道雅真是为家族立下了一大功,前途不可限量;连一向性情沉稳、不易形於色的大姐夫谷正军,也忍不住连连点头称好,眼中流露出对未来的期待。於是,便顺理成章地有了今日这场在八角亭中举行的、决定著张家未来命运走向的激烈家族会议。 亭中的爭论,焦点高度集中,那便是是否要立即、全力投入到县城药铺的开设之中。 以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为主要代表,而其中尤以大哥家的二儿子张道远態度最为积极,言辞最为激进。 张道远今年刚满二十,在武馆修炼多年却进展迟缓,始终未能突破气血五层的瓶颈,反倒是常年与漕帮猛虎堂堂主之子高强等人廝混,见识了些县城里的市面风气,自觉眼界已开。 他此刻面色激动得泛红,仿佛喝醉了酒一般,一条条、一款款地罗列著开设药铺的诸多“好处”,试图说服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位关键的三叔: “三叔!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张道远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锐,“道雅妹妹天赋异稟,好不容易才在飞燕武馆站稳脚跟,为我们张家搭上了这条通天的线!我们若是不赶紧抓住,犹犹豫豫,岂不是白白浪费了道雅妹妹的一片苦心和大好机缘?简直是暴殄天物!” 他越说越兴奋,手臂不自觉地挥舞起来,增强著话语的气势:“一旦咱们自家的药铺开起来,首先,咱们地里种出来的药材就不愁销路了!而且价格还有武馆的市价兜底,稳赚不赔!其次,咱们还能用比市面上便宜整整一成的价格,拿到那些抢手的气血丹药!这不光咱们自家子弟修炼能用,省下大笔开销,就是转手加价卖出去,那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里外里都是赚!” 他略喘了口气,不等旁人插话,便继续描绘那在他看来光辉灿烂的蓝图:“再说,咱们今年本就计划著要扩大种植规模!我家那五十亩,准备趁著春耕一口气扩充到一百亩!二叔家三十亩扩到五十亩,大姑家也一样!要不是眼下实在抽不出更多的人手,咱们乾脆把从黄家得来的那五百亩山地全都开垦出来,统统种上药材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候,產量翻著跟头往上涨,咱们张家就是横山县里数得著的大型药材供应商了!” “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宣布一个伟大的预言,“在县城有了咱们张家自家的药铺,那就不再是土里刨食的农户了,那是一份实实在在、能传辈的產业!是咱们张家真正在县城立足的根基和脸面!名声、地位、钱財,都会像滚雪球一样跟著来!我,道寧姐,还有咱们这些在武馆里进展不大、却又不甘平庸的兄弟姊妹,都可以去药铺帮忙做事,学著经营。这总比在武馆里白白耗费光阴、看不到前途要强上百倍吧!” 张道远的话语充满了煽动性和诱惑力,在他口中,一幅迅速扩张、財富急剧积累、家族地位火箭般攀升的美好画卷徐徐展开,让在座的许多人,尤其是同样对武道前途感到迷茫的年轻一辈,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眼中充满了嚮往的光芒。 然而,端坐主位的张守仁,始终眉头微蹙,面色沉静如水。他耐心地听著侄儿慷慨激昂的陈述,直到张道远因口乾舌燥而暂时停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不高亢,不激烈,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亭中躁动的空气:“道远所说的这些,听起来確实前景诱人,仿佛一片坦途。”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或激动、或期盼、或犹豫的面孔,语气变得凝重:“但是,诸位亲人,你们有没有冷静下来,仔细想过,开设並成功运营一家药铺,尤其是在县城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绝非仅仅拥有药材和一个供货渠道就足够的?” 他微微前倾身体,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自己內心深处的顾虑与担忧,每一个字都敲打在眾人的心坎上: “其一,实力与靠山。我们张家,世代居於黄梅村,在县城可谓根基浅薄,人脉稀疏。骤然间开设药铺,涉足的还是药材和修炼资源这等利润丰厚、歷来是非眾多的行当,必然会引来同行的嫉妒排挤、地痞无赖的骚扰勒索,甚至官面上各种意想不到的麻烦与刁难。我们张家,如今在县城有何等倚仗?仅凭道雅在飞燕武馆的关係,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但武馆的主要精力终究在於武道传承与弟子培养,他们是否愿意、又是否有能力,为我们一家药铺的商业经营去出面震慑所有潜在的『牛鬼蛇神』?將家族的安危繫於他人一念之间,此乃风险之一。” “其二,人手与管理。种植药材,我们算是初步摸到了门道;但经营店铺,尤其是药铺,则是截然不同的领域。它需要精通各类药材的鑑別、炮製,熟悉瞬息万变的市场行情,懂得如何进货、存货、销货,如何与形形色色的客人打交道,如何应对竞爭,如何管理帐目……我们张家,如今可有这样经验丰富、能独当一面的成熟掌柜和可靠伙计?道远、道寧他们年轻,有热情、有闯劲是好事,我毫不怀疑。但经验匱乏,贸然將他们推上前台,独自应对县城商界的风浪,一旦看错了药、定错了价、得罪了人,或是帐目出了紕漏,损失些钱財尚可弥补,若是坏了我们张家好不容易开始建立的『信』字招牌,甚至不慎得罪了飞燕武馆这条重要的渠道,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悔之晚矣!此乃风险之二。” “其三,时机与风险。我们对县城药材市场的真实行情、运作规则、乃至水面之下的潜规则,究竟了解多少?如今灾荒刚过,市场看似在復甦,但底下暗流汹涌,局势並未完全稳定。在这种时候,贸然进入一个我们並不熟悉的领域,就如同盲人骑著瞎马,深更半夜走到悬崖边缘,险象环生而不自知。我认为,当下家族策略,仍应以求稳为主,先藉助道雅爭取来的这个机会,稳定地向飞燕武馆提供药材,藉此积累必要的资金、人脉和商业经验,逐步摸清县城市场的门道与水之深浅。待根基稍稳,准备更充分时,再图开设药铺之事,方为上策。操之过急,贪功冒进,只怕欲速则不达,反受其害。此乃风险之三。” 张守仁的分析,层层递进,冷静而客观,逻辑清晰,如同三瓢冰冷的山泉水,接连浇在那些被美好幻想和利益热情冲昏的头脑上,试图让他们恢復清醒与理智。 然而,利益的巨大诱惑,以及改变现状、迅速提升家族地位的迫切渴望,已经如同野草般在张守正和张守信心中深深扎根,难以拔除。 大哥张守正主要考量的是自己这一房的未来。长子道明已然成家,性情踏实,专注於黄精种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本;次子道远显然志不在此,若能经营药铺,或许能闯出一条新路,何况扩大药材种植规模,也意味著他这一房收入的显著增加。他看了一眼身旁情绪激动的二儿子,又想到道明即將可能出生的下一代,未来的开销……种种现实压力让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守仁,你的这些顾虑,说得都在理,大哥我也明白你是为了家族稳妥。” 他话锋一转,“可是,机会它不等人啊!道雅这层关係,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我们若是因为瞻前顾后而错失了,万一將来这渠道断了,或者被別家抢了先,我们到时找谁哭去?风险嘛,肯定是有的,可这世上做什么事没风险?就算咱们老老实实种地,不也还有遇到天灾虫害、颗粒无收的时候吗?” 二哥张守信的心思则更为复杂纠结一些。他既看到了开药铺可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內心深处更存了一份不愿辜负小女儿张道雅好意与努力的心思。他觉得道雅那孩子小小年纪,便在武馆为家族如此奔波爭取,若家族表现得不够积极、不够支持,只怕会冷了孩子的心,甚至可能影响到她在武馆师长眼中的形象和地位。 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恳切,说道:“守仁,我知道你一向思虑周全,行事谨慎。可是……道雅那孩子,也是一片赤诚苦心,想要为家族出力。我们做长辈的,若总是畏首畏尾,也太……太寒了孩子的心了。要不……咱们就先试试看?摸著石头过河,万一,万一就成了呢?” 张道远见两位长辈都倾向於支持,更是急不可耐,抢著说道:“三叔!您就是太过小心了!咱们张家想要发达,哪能事事都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手不够,咱们可以出钱请啊!高薪聘请个有经验的掌柜来带带我们!行情不懂,我们可以慢慢学,谁还是生下来就会的?至於靠山……”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与有荣焉的神色,“咱们不是还有漕帮这座大靠山嘛!咱们黄梅村每年给漕帮的贡奉加起来有八万两银子,咱们张家就占了快一半,这可是实打实的贡献!漕帮总得念著这份香火情吧?再说,我和高强师兄那可是过硬的交情,他在猛虎堂说话也是有分量的。有这层关係在,县城里那些不开眼的小角色,谁敢轻易来找咱们的麻烦?肯定没问题的!” 他將漕帮和高强的关係视为一张王牌,说得信心满满。 亭中的爭论持续了许久,声音时高时低,不同的观点激烈碰撞,空气中瀰漫著焦虑、渴望与深深的分歧。 张守仁默默地听著,看著两位兄长那已然下定决心的神情,看著子侄辈那跃跃欲试、仿佛下一刻就要大展拳脚的模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难以言喻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溪流,缓缓浸透了他的心田。 他清晰地意识到,曾经紧密团结的家族凝聚力,在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各自小家庭的现实考量面前,正在悄然出现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最终,他不再试图说服。仿佛耗尽了所有劝说的力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原本始终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微微放鬆了一些,靠向了冰冷的石凳靠背。他的语气,带著一种近乎疲惫的、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开口说道:“既然大哥、二哥,你们都已心意已决,认为此事可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清晰而缓慢地说道:“那……你们便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紧接著,在所有人尚未完全理解他前一句话的深意时,他拋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你们开设药铺之事,我,张守仁,就不参与了。” 此话一出,仿佛有无形的寒流瞬间席捲了整个八角亭。剎那间,万籟俱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愕。他们早已习惯了在任何家族重大事务上,由这位修为最高、见识最广、也最为沉稳的三弟(三叔)来拿主意、做决策,並在关键时刻为大家兜底解难。他们从未设想,也不敢想像,他会在这个看似家族即將腾飞的关键节点,选择抽身而退。 张道远最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尖锐变形:“三叔!您……您要是不加入,我们……我们哪来的钱去购买合適的铺面和支付启动药铺的各项开销?还有,您亲自种植看顾的那些品质最优、药效最佳的药材,那可是咱们未来药铺用来打响名头、立足县城的金字招牌和门面啊!没有您的资金支持,没有您那些上等药材压阵,我们这药铺……这药铺怕是刚开张就要……”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复杂地聚焦在张守仁身上,不解、焦急、困惑,甚至隱隱带著一丝被“拋弃”的埋怨。 张守仁静静地承受著这些目光,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然后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眾人,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主屋。不一会儿,他手捧著一个色泽深沉的紫檀木盒子走了回来。他將盒子轻轻放在冰凉的石桌中央,打开铜扣,里面赫然是几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盖著鲜红官府大印的契书。 “这是我去年四月,拜託二姐夫李长善,在县城置办下的產业。” 张守仁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然而每一个字却都像惊雷般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两处临街的三层门面,以及与之相邻、方便照应的两处宅院,所有的房契、地契都在这里。一处在城东,位於一个十字路口拐角,交通便利;另一处在城南,毗邻人口稠密的居民区,基础客流有保障。”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震惊得无以復加的脸庞:“你们选一处吧。店铺用於开业,宅院可用於仓储、伙计住宿或自住。这,算是我这个做弟弟、做叔叔的,对家族,对你们最后一次的倾力相助。”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也带著一丝决绝的意味:“从此以后,这药铺之路,是成是败,是起是落,就要靠你们自己去闯,自己去走了。” 他接著说道,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还有一件事,今日也需一併说清。张家每年需上缴给漕帮的贡奉,经我核算,总计是三万九千五百两雪银。以往多年,考虑到各家情况,多由我一人承担了。但从今年起,我们按各方实际能力与產业重新分摊。我名下產业与承担,出其中一万九千五百两;大哥家產业扩大,出一万二千两;二哥家,出八千两。至於我亲自种植的那些药材,” 他看了一眼大哥二哥,“以市场价格的九折,供应给你们开设的药铺。” 这番话,既是慷慨无比的支持,也是清晰明確的切割;既是厚重如山的馈赠,也是未来界限的划定。亭中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经过一番沉默的衡量、眼神的交流以及低声的快速商议,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一家,最终还是选择了他们认为潜力更大、前景更广阔的城东门面及与之相邻的宅院。他们也面色复杂地答应了张守仁提出的、关於漕帮贡奉分摊的新方案。眾人商议,待今年三月药材收穫之后,便立刻著手装修店铺,筹备货物,择取黄道吉日正式开张营业。 儘管在场的每一个人,內心都清楚地知道张守仁对此事的不情愿、深深的失望乃至此刻难以掩饰的失落,但在现实的利益诱惑、对各自小家庭未来的考量,以及那份不愿放弃“机遇”的执念驱动下,他们最终还是没能选择站在张守仁这一边,採纳他那更为稳健持重的道路。 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从八角亭中散去,低声交谈著,谋划著名,兴奋与忐忑交织。喧闹了半日的院子,终於逐渐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只留下石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以及独坐在亭中、身影在暮色初合中显得有几分萧索孤寂的张守仁。 他默然不语,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那在暮靄中轮廓模糊、尚未完全披上新绿的山峦,仿佛要看穿那山后的迷雾,看清家族未来的吉凶祸福。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妻子陈雅君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的身边。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温柔地、轻轻地走过去,伸出手,挽住了丈夫坚实的手臂,然后將头静静地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用自己的体温和无声的陪伴,传递著最深沉的理解与支持。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丈夫內心深处那汹涌的波澜——那不仅是对家族可能行差踏错的担忧,更是对亲人之间理念出现根本分歧、凝聚力涣散所带来的深切痛心。 “別太难过了,” 良久,陈雅君才柔声开口,声音如同这初春傍晚微暖的春风,试图拂去他心头的阴霾,“你还有我,还有道睿、道谦、道韞他们,我们这个小家,永远都坚定地站在你这一边。凡事只要尽了力,问心无愧,便足够了。” 张守仁没有回头,只是反手用力握住了妻子那双略带微凉却给予他无限力量的手,感受著那份熟悉的、不离不弃的温暖与坚定,心中那鬱结的块垒,似乎终於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得以稍稍化解。 接著,陈雅君微微抬起头,离开他的肩膀,脸上泛起一抹如同少女般的羞涩红晕,眼中闪烁著幸福而温暖的光芒,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张守仁的耳中:“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我的月事……迟了许久,找了郎中瞧过,说是……又有了。” 张守仁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嗯?” 他的思绪还沉浸在方才家族的纷爭与分离的感伤之中。 然而,下一秒,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妻子依旧平坦如初的小腹,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巨大的惊喜光芒,声音都因激动而带上了些许颤抖:“什么?你……你是说……我们……?” 陈雅君看著他这副罕见的、近乎傻愣愣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肯定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剎那间,所有的失望、爭执、不快、担忧,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象徵著新生与希望的巨大喜悦,彻底衝散、涤盪得无影无踪。张守仁猛地站起身,动作却异常轻柔、小心翼翼,仿佛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难掩激动地將妻子拦腰稳稳抱起,在原地克制著力量轻轻地转了个圈,开怀的、发自內心的爽朗笑声,终於衝破了之前笼罩在他周身许久的沉闷与压抑:“好!好!太好了!我……我又要当爹了!哈哈哈!” 第43章 正信药铺 春分已过,清明將至。横山县城东区,冬日残留的寒意已被愈发暖煦的春光碟机散,空气中浮动著万物復甦的躁动与生机。位於十字路口拐角处的一座三层楼宇,今日更是將这躁动与生机渲染到了极致。 崭新的黑底金字招牌——“正信药铺”,在明媚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引人注目。这店名取自大哥张守正的“正”字与二哥张守信的“信”字,既彰显了店铺的归属,也隱含著“正道经营,信誉为本”的朴素期许。店铺门面显然经过精心修缮,朱漆大门敞开,窗明几净,连门前的石阶都冲洗得一尘不染。 此刻,药铺门前人头攒动,锣鼓班子卖力地吹打著欢快的曲调,喧闹的锣鼓声、嘹亮的嗩吶声传遍整条街道。长长的鞭炮被竹竿挑著,“噼里啪啦”地炸响,浓烈的硝烟味混合著春日的气息瀰漫开来,红色的纸屑如同落英繽纷,铺满了门前的地面,更添几分喜庆吉祥。不少路人被这热闹吸引,驻足围观,指指点点,议论著这家新开的、规模不小的药铺。 张守仁站在店铺三层,靠在窗边,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番热闹景象。他今日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在周围衣著光鲜、喜气洋洋的人群中显得格外低调。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无大哥张守正那般的意气风发,也无二哥张守信那般的欣慰激动,更无小辈们那样的新奇兴奋。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深邃的目光掠过那崭新的招牌、喧闹的锣鼓、以及进进出出忙碌著的熟悉身影,仿佛一个超然物外的看客,在观摩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典。 这份平静之下,隱藏著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复杂心绪。自从今年年初,在那八角亭中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並將城东铺面的房契交出后,他便知道,张家的发展路径已然分岔。眼前的热闹,是兄长和子侄们选择的道路的开端,而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自那日家族会议后,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便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了药铺的筹备之中。拿到张守仁提供的城东铺面后,他们立刻请来工匠,按照心目中“大药铺”的样子进行了颇为气派的装修:打通了部分隔断,使得一楼厅堂更加开阔;订製了崭新的药柜、柜檯,柜面上甚至请人雕刻了简单的草药纹样;二楼设为贵宾接待和存放珍贵药材之处,铺设了洁净的席垫,摆放了几盆绿植;三楼则暂时作为仓储和伙计休息之所。那“正信药铺”的牌匾,更是早早订做好,选用上好的楠木,刷上黑漆,再请县城有名的先生题字烫金,就等著开张吉日掛上。 三月份,张家各房的药材迎来了灾后的第一次收穫。儘管是灾后初產,但在张守仁过往打下的基础和眾人的精心照料下,收成还算不错,品质也基本达到了飞燕武馆的要求。按照之前与张道雅敲定的渠道,收穫的药材中,八成品质上乘的被挑选出来,由张守正亲自押送,卖给了飞燕武馆,换回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现银。 这笔收入,首先用於缴纳了漕帮那高达三万九千五百两的年贡奉。按照张守仁定下的新规,张守仁自己承担了一万九千五百两,张守正出了一万二千两,张守信出了八千两。这笔巨额支出,如同一个沉重的包袱,让刚刚见到收益的张家兄弟感到了切实的压力,也更坚定了他们要通过药铺快速盈利的决心。 缴纳贡奉后,剩余的银钱,大部分被迅速换成了气血汤药剂、气血丸等气血境修炼的紧俏丹药和药剂,也採购了一些常见的金疮药、活血膏等疗伤用品。这些,將是“正信药铺”除了自家药材外,最重要的货源和利润来源。一切准备就绪,便请人选定了三月二十五这个“宜开市、纳財”的黄道吉日,正式开张。 而另一个让张守仁略感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变化是,小辈中竟有多人选择了放弃武道,转而投身药铺生意。 张道远自不必说,他早已无心练武;张道怡自知资质有限,难有寸进;张道寧性情文静,本就更喜安稳;张道弘虽是个武痴,但似乎也意识到自身天赋的瓶颈,加之家族需要人手;甚至连大姐张守静的儿子,年仅十五岁的谷浩然,也萌生了退意。 值得庆幸的是,他们还有张道明的新婚妻子李翠娥。李翠娥出身县城李家,虽只是旁支,但李家毕竟是经营茶叶生意的商户之家。她从小耳濡目染,对县城的人情世故、商铺运作模式比张家这些刚从田地里走出来的人要熟悉得多。她的存在,如同给这群新手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至少在开业初期,能避免许多低级错误。 这一日,大姐张守静带著儿子谷浩然,特意来到了张守仁山中的院落。谷浩然脸上还带著少年的稚气,眼神却有些迷茫和忐忑。见到张守仁,他恭敬地行礼后,低声说道:“小舅,我……我自知练武没什么天赋,气血二层停滯了许久,感觉再练下去也是白白耗费光阴和家里的钱財。所以,我想……想放弃练武,去正信药铺帮忙。正好我爹娘种植的药材,以后也要放在药铺里卖。” 张守仁看著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外甥,心中轻嘆。他深知谷浩然资质平平,在武道上確实难有期望,放弃或许是明智的选择。但他並不认为,贸然扎进那个刚刚起步、前景未卜的药铺,对这孩子来说就是最好的出路。 他沉吟片刻,语气温和却带著引导的意味,说道:“浩然,你能认清自己,做出选择,这本身並非坏事。练武强身固然好,但若確实前路艰难,及时转向也无可厚非。不过,你年纪尚小,既无江湖经验,也不懂经营门道,现在就一头钻进药铺里去,恐怕能学到的有限,更多的是做些迎来送往、搬运打扫的杂事。”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稳妥的建议:“不如这样,让你母亲去找找你小姨(张守真),让你小姨夫帮忙。你小姨夫李长善在县城经营茶叶生意多年,虽规模不算顶尖,但为人诚信,生意做得稳当,对县城三教九流、市场规则都颇为熟稔。你跟著他,从小伙计做起,不仅能学到实实在在的待人接物、经商算帐的本事,还能拓宽眼界,了解县城的商业环境。这比你现在直接去药铺,更能打下坚实的基础。” 谷浩然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显然觉得小舅说得更有道理。张守仁又与他閒聊了一会,多是嘱咐他出门在外、在別人手下干活要注意的事项:要勤快,眼里有活;要谦逊,多听少说;要守信,莫贪小利;要细心,帐目清楚……谷浩然都一一认真记下。 在谷浩然临走前,张守仁起身进了里屋,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书册模样的东西。他郑重地递给谷浩然,说道:“这个,你收好。” 谷浩然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纸一角,只见书页略显古旧,封面上是手写的两个端正楷字——《药典》。这並非市面上流通的普通货色,而是张守仁这些年来,结合自身种植实践、多方请教以及从《灵药宝典上篇》中整理、誊抄、补充而成的心血之作,里面不仅记载了数百种常用药材的详细图文、药性功效、生长习性、採收时节、炮製方法,还夹杂了一些他对於药材鑑別、药性搭配的独到见解和笔记。 “平时在你小姨夫那里干活要认真,偷奸耍滑要不得。若有閒暇空余时间,不要只顾著玩耍,要多熟读、细看这本药典。” 张守仁的语气异常严肃,“然后,有机会就去县城里其他几家大的、有口碑的药铺转转,看看他们经营的药材品类,观察他们如何接待客人,结合这药典中所记载的药材性状、功效、鑑別之法,自己去对照、学习、总结。记住,这本药典,是你私下里学习的工具,不要轻易展示给任何人看,更要小心保管,莫要遗失。” 他拍了拍外甥尚且单薄的肩膀,语重心长:“等你在你小姨夫那边学到了为人处事的道理,摸清了做生意的门道,再能將这本药典里的东西融会贯通,真正吃进肚子里……那么,將来无论你是想继续跟著你小姨夫,还是想回来自家药铺,甚或是自己另谋出路,哪里都会有你的一席之地,安身立命的本钱也就扎实了。” 谷浩然感受到小舅话语中的深切期望与良苦用心,心中暖流涌动,更是郑重地將那本看似寻常却可能蕴含无穷价值的《药典》紧紧抱在怀中,如同抱著通往未来的钥匙,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舅,您的话,浩然一定牢记在心!绝不负您的教诲!” 最后,张守仁又从怀中取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到谷浩然手中:“这是城南那別院的钥匙。那院子空著也是空著,离你小姨夫家也不算远,你便先去住著吧。你小姨现在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家里本就拥挤,你长期借住,总归不便。” 这细致的安排,让谷浩然和一旁的张守静更是感激不已。 “正信药铺”便在这样一种混合著期望、热情与未知风险的气氛中,正式开门营业了。 开业初期,凭藉著新店开张的优惠(如买药材赠些寻常药茶,或是购满一定金额可获折扣)、位於十字路口的人流优势,以及飞燕武馆渠道带来的“能提供气血丹药”的名声(虽然数量有限,需预定),药铺的生意倒是迎来了一波开门红。前来购买寻常药材的市民,打听气血丹药的武者,或是好奇观望的路人,使得店铺里时常显得人头攒动,算盘声、打包声、问答声不绝於耳。 然而,实际的经营状况,却与张守仁当初的担忧隱隱契合。药铺名义上由张守正、张守信两家共同管理,小辈们协助。但与其说是张道远、张道怡、张道寧、张道弘几人共同负责,不如说是张道怡和张道寧两位姑娘,以及张道明的媳妇李翠娥在勉力支撑。 张守正、张守信兄弟毕竟还要与张道明一样,將主要精力放在管理各自扩大了的药材种植上,不可能常驻县城。 张道远虽然脱离了武馆,名义上也在药铺帮忙,但他那颗喜好交际、不甘寂寞的心却从未安分过。 他往往在铺子里待不了多久,便寻个由头溜出去,与漕帮那位高强师兄以及他的一干朋友廝混。美其名曰是维护与漕帮的关係,为药铺拓展人脉,但更多时候是饮酒作乐,空谈阔论,对药铺的实际经营並无多少助益,反而因其与漕帮的密切往来,隱隱为药铺贴上了一些不必要的標籤,让一些本分的顾客望而却步。当然,这也並非全无好处,至少县城里那些寻常的地痞流氓、街溜子,知道这家新开的药铺与漕帮的公子哥儿有关係,轻易不敢前来敲诈勒索或故意捣乱,省去了一些麻烦。 张道弘则依然故我,他虽听从家里安排离开了武馆,不再占用武馆资源,但武痴的本性未改。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东宅院的后院里,几乎是足不出户地疯狂练武,將家族分配给他“看管院中仓储药材”的任务,简化成了“住在院子里”。对於药铺生意,他毫无兴趣,也从不过问,他的世界依然只有拳脚。 如此一来,药铺內部管理的实际担子,便沉重地落在了张道寧、张道怡以及李翠娥这三个年轻女子身上。张道怡努力但经验尚浅,李翠娥有商家女的见识,但对药材本身了解不深。令人惊喜的是张道寧,这个平日里文静少言、甚至有些不起眼的姑娘,在巨大的压力下,竟展现出了非凡的韧性和管理天赋。 她心思縝密,学习能力极强。不过三个月时间,她已將药铺的进货、库存、帐目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不仅很快熟悉了常见药材的名称、价格,还开始跟著李翠娥学习如何与不同的客人打交道,如何应对挑剔和讲价。她甚至能发现帐目中一些不易察觉的疏漏,对伙计的工作安排也日趋合理。其成长速度之快,处事之沉稳,连出身商人家庭的李翠娥都自嘆弗如,私下里对张道明称讚道:“道寧妹妹真是了不得,这药铺若没有她,真不知要乱成什么样。” 然而,儘管有张道寧的出色表现,药铺面临的挑战依然严峻。她们对药材真偽、年份的精准鑑別能力仍有欠缺;对市场价格的瞬息变化反应不够迅速;对於某些心怀叵测的同行的暗中试探和竞爭手段,更是缺乏有效的应对之策。表面的热闹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药材批发的上游供应商见他们是新店,时有以次充好的试探;斜对门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济世堂”药铺,近来的促销活动明显增多,针对性很强;偶尔还会有一些看似顾客、实则行跡可疑的人,进来问东问西,打听药铺的底细和货源。 张守仁偶尔从来自县城的消息中,了解到这些情况。他心中那丝隱忧並未因药铺表面的热闹和张道寧的成长而消散,反而如同远处天际积聚的乌云,预示著风雨可能將至。但他已然言明不再插手,便只是静静地看著,等待著。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亲自走过,才知道是坦途还是荆棘;有些教训,必须亲身经歷,才能刻骨铭心。他只希望,当风雨真正来临时,这些选择了自己道路的亲人们,能够有足够的能力和运气去承受。 第44章 道睿习武 元丰二十九年,八月五日。 今日,对於张家,乃至对於张守仁个人而言,都是一个颇为特殊的日子。並非节气,亦非庙会,而是张守仁与陈雅君的长子——张道睿,年满九周岁的生辰。 在大夏王朝这方尚武的天地里,九岁,对於许多有志於武道的家族子弟而言,意味著一个重要的起点,是正式开启武道修炼的传统年龄。 过晚,则可能错过打熬筋骨、滋生气血的最佳时机;过早,则孩童身体尚未长成,恐伤根基。九岁,正是一个承上启下、恰到好处的节点。这不仅是肉身的准备,更是心性开始能够理解並承受武道修炼之艰辛的起点。 中院那片由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此刻正站著一个身穿合身短打劲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小小身影。正是今日的小寿星,张道睿。 他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眉目清秀,鼻樑挺直,虽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几分俊朗的坯子。 此刻,他那张尚且带著婴儿肥的小脸上,却不见多少生辰的嬉闹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紧张、期待、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庄严的复杂情绪。 他微微抿著嘴唇,一双酷似其父的明亮眼眸,不时地望向通往主屋的那道门,小手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身体站得笔直,仿佛一株亟待阳光雨露滋养的新生树苗,正在焦急地等待著那个决定性的时刻——父亲张守仁,將在此刻,正式引领他踏入武道之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有力。张守仁的身影终於出现在了门下。他今日並未穿著往常那身便於劳作的粗布衣衫,而是换上了一套较为正式的深蓝色武者常服,腰间束著同色腰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肃穆。 他缓步走来,目光落在院中那明显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更加绷紧了身体的小儿子身上,威严的眼神中,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作为父亲的温和与期许。 他走到张道睿面前,並未立刻开始传授功法动作,而是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道睿。“ “爹!“ 张道睿立刻应声,声音因紧张而略显短促。 张守仁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却充满力量:“今日是你九岁生辰,按我张家的规矩,当传你武学。但在你正式踏出这第一步之前,有几件至关重要的事情,需先行告知於你。你需静心聆听,牢记於心,不可有半分疏忽。“ 张道睿见父亲神色如此严肃,与平日教导识字、讲解为人处世时的温和迥然不同,心中那根弦立刻绷得更紧。他努力压下心中的激动与忐忑,深吸一口气,將小小的身板挺得愈发笔直,如同山间迎风的小松,认真地点头:“是,爹爹!孩儿一定认真听讲,绝不敢忘!“ 张守仁目光沉静,注视著儿子清澈而专注的眼睛,缓缓说道:“这第一件事,关乎你修炼的根基,亦关乎我们一家未来的安危。“ 他略顿一顿,仿佛在斟酌用词,隨后才继续说道:“我们修炼的桩功,名为'五行桩功'。此桩功源流古老,看似质朴无华,实则是打熬筋骨、滋生气血、蕴养內息的上佳法门,胜在根基扎实,后劲绵长,对日后修炼任何武技都有莫大裨益。然而,欲要將此桩功的功效发挥至最佳,尤其是在气血境修炼,最大限度地激发你自身气血潜能,夯实根基,需要藉助一种特殊的丹药辅助。“ 说著,张守仁从怀中取出了一个仅有拇指粗细、高约两寸的白色小瓷瓶。瓷瓶质地细腻,样式古朴,瓶口用蜜蜡仔细封存著,显得格外神秘。他將这小瓶托在掌心,递到张道睿眼前。 “此丹,名为'淬血散'。“ 张守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空气中的什么,“它並非寻常武馆或是市面上流通的那些大路货色气血境修炼的丹药。其功效,也远非那些只能轻微活跃气血的普通丹药可比。它能更深层次地刺激气血生长,强化筋骨脉络。“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张道睿,语气中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正因如此,它的存在,是我们家最为核心的秘密之一。记住,你是我们家中,第三个知道此物存在的人。“ 他伸出三根手指,强调道,“除我与你母亲之外,再无第四人知晓其详。即便是你最亲近的外公外婆、伯父伯母、堂兄堂姐,乃至你未来的弟弟妹妹,在时机未到、在他们未被明確告知之前,你都绝不可透露半分关於'淬血散'的信息。无论是它的名字、模样,还是你服用它进行修炼的事实,都必须守口如瓶。对外,你只需宣称修炼时服用的是普通的气血汤即可。你,可能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係?“ 张道睿虽然年仅九岁,但自幼受父亲薰陶,心智比寻常孩童更为早熟些。他虽不能完全理解这“淬血散“背后可能牵扯的复杂因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谨慎与告诫。他明白,这绝非儿戏,一旦泄露,可能给家族带来灾祸。他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超越年龄的郑重,一字一句地承诺道:“爹爹,孩儿明白!这是我们家的大秘密,孩儿一定牢牢记住,对谁都不说!打死也不说!“ 那稚嫩的嗓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守仁看著儿子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心中稍感宽慰。他深知,守护秘密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但在这弱肉强食、人心难测的世道,有些底牌,必须深藏。他將那小瓷瓶重新小心地收回怀中,继续说道:“修炼之初,你根基未稳,需每日服用一颗'淬血散',於站桩之前服下,借其强劲却温和的药力引导气血运行,淬链筋骨。日后,你每日清晨向我来取。若逢我外出不在家中,你可向你母亲索取,她亦知晓此事並保管有少量备用。切记,此物珍贵,且事关重大,绝不可经由他人之手,亦不可让他人瞧见服用过程。“ 交代完“淬血散“之事,张守仁並未就此开始传授桩功,而是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看似与修炼本身无关,却同样至关重要的事情。 “这第二件事,关乎你日后行走於世,如何保全自身。“ 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在回忆某些往事,“武道修行,固然追求力量的提升,但你要记住,力量本身並非目的,运用力量的智慧同样重要。並非力量越强,便越能安然立於天地之间。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这个道理,你日后自会体会更深。“ 他看著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神,用更浅显的语言解释道:“简单来说,在你自身实力不足以应对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麻烦之前,过早地显露锋芒,展示出远超常人的修为进境,並非明智之举。那可能会为你,乃至为整个家族,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嫉妒,甚至是难以预料的祸端。真正的强者,懂得何时该显,何时该藏。“ 说著,张守仁又从怀中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跡、纸张却显得很新的线装书册。这本书看起来远不如那“淬血散“的小瓶起眼,但其意义却同样重大。 “此功法,名为《敛息诀》。“ 张守仁將书册递给张道睿,“它並非用於攻伐战斗,也非用於直接提升修为境界。它的核心作用,在於一个'藏'字。“ 张道睿双手接过这本看似普通的书册,眼中露出好奇与探究之色。 “《敛息诀》的妙用,在於通过特殊的呼吸节奏与气血运转法门,让你能够自主地收敛、压制自身的气血波动。“ 张守仁详细阐述道,“修炼到一定火候,寻常武者,除非修为境界远高於你,或是有特殊的探查法门,否则很难一眼看穿你的真实底细。你可以藉此,將自身的修为表现,维持在一个相对普通、不引人注目的水平。例如,你若实际是气血境三层,可表现出只有一层或二层的样子。“ 他指著那本《敛息诀》,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每日修炼'五行桩功'之后,无论感觉多么疲惫,都必须分出相应的精力与时间,来研习和修炼这本《敛息诀》。初期或许感觉进展缓慢,甚至觉得它枯燥无味,远不如站桩带来的力量感实在,但你必须坚持下去,將其视为与'五行桩功'同等重要,甚至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更为重要的功课。明白吗?你的真实修为,是你保护自己、应对危机的底牌,而非用来炫耀的资本。藏起来的匕首,往往比明晃晃的长刀更令人忌惮。“ 张道睿努力消化著父亲这番话中蕴含的深意。他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为何要隱藏自己的力量,但出於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那“底牌“、“忌惮“等词语带来的隱约触动,他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孩儿明白了!修炼之后,不显真实修为。每天站完桩,就努力学这个《敛息诀》,把它练好。“ 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交代完毕,见儿子都已认真记下,张守仁脸上的肃穆之色才稍稍缓和。他深知,理论教诲固然重要,但真正的传承,在於身体力行的实践。 “好。“ 张守仁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平和,“现在,你先服下这颗'淬血散',然后我便传你'五行桩功'的基础站姿、意念引导与呼吸法门。此乃武道之基,你需用心体会,不可有丝毫偏差。“ 张守仁再次取出那小瓷瓶,小心地取出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散发著淡淡异香的药丸递给张道睿。张道睿接过,直接服下。不过片刻,他便感觉一股温和却强劲的暖流自腹中化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浑身都暖洋洋的,充满了精力。 他示意张道睿走到院子中央,那片朝阳完全照亮、地面最为平整之处。然后,张守仁开始亲身示范,並辅以详细的讲解。 “五行桩功,顾名思义,其核心在於契合五行运转之理,调和五臟,平衡阴阳。今日我先传你最基本的'平桩',此乃一切变化之根基。“ 张守仁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清晨的院落中迴荡。 “首先,是站姿,此为'立身中正'。“ 张守仁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脚尖微微內扣,似抓非抓。膝盖微曲,似直非直,保持一种似坐非坐、蕴含无穷弹性的姿態。“双脚如根,需意念想像双足生出根须,深深扎入大地,汲取地气,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此乃取'土'之厚重、承载之意,是为'稳'字要诀,亦是五行之基。“ 张道睿连忙模仿著父亲的动作,仔细调整著自己的站姿,小脸因为认真而微微涨红,他能感觉到,仅仅是这个站姿,就需要调动全身多处的肌肉相互协调,与平常隨意站立截然不同。 “其次,是身法,此为'形神合一'。“ 张守仁继续指导,“头顶虚领,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向上轻轻提拉著你的百会穴,使脖颈自然伸直,下頜微收,此谓'虚灵顶劲'。含胸拔背,松腰坐胯……对,感觉你的脊椎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自然舒展,节节鬆开,又节节贯串,形成一道完美的大弓。胸腹要放鬆,仿佛能容纳湖海。“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拍打、调整著张道睿的背部、腰部、肩部,纠正著细微的不规范之处。“这身形要领,暗合'水'之柔顺、包容,同时又需具备'木'之勃发生机与向上之意。“ 张道睿只觉得按照父亲的要求不断调整后,身体虽然保持著一个固定的姿势,开始有些酸胀,但一种奇特的放鬆和沉稳感却逐渐取代了最初的僵硬,仿佛身体的结构被优化了,气息也顺畅了许多。 “最后,也是至关重要的一步,呼吸。” 张守仁的声音变得愈发低沉缓和,“闭上双眼,排除杂念。吸气时,细、匀、深、长,意念引导气血,感受腹部微微鼓起;呼气时,同样缓慢均匀,意念引导气血而出,遍行四肢百骸,带走浊气,滋养周身……” 张道睿依言闭上双眼,努力按照父亲教导的方法调整呼吸,並尝试著去理解、去感应那玄妙的意念引导。初时难免有些杂乱,心思浮动,身体也会不自觉地晃动,但在张守仁平和而持续的语言引导下,他渐渐找到了节奏,呼吸变得绵长而富有韵律起来,身体的轻微晃动也逐渐停止。 那股服下“淬血散“后的暖流,在呼吸与意念的引导下,似乎变得更加听话,更加顺畅地在体內流转,带来一种麻痒却又舒畅的感觉。整个人慢慢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神气內敛的寧静状態。 张守仁在一旁静静地看著,眼中流露出欣慰与讚赏之色。他能感觉到,儿子虽然年幼,但悟性颇佳,身体资质也属中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初次接触武道就能迅速沉静下来的心性,这对於修炼注重內蕴的五行桩功而言,尤为重要。 约莫一炷香后,张守仁见张道睿额头已见细微汗珠,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知道初次站桩,尤其是配合“淬血散“的药力,体力和精神消耗都很大,时间不宜过长,便轻声开口道:“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慢慢睁开眼睛,不要立刻走动,原地轻轻活动一下手脚关节,待气血完全平復后再正常行动。“ 张道睿依言,缓缓將意念从那种內守的状態中抽出,睁开了双眼。在睁眼的剎那,他只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比刚才更加清晰明亮了几分,草木的顏色更加鲜艷,耳中的鸟鸣虫叫也愈发清晰。周身虽然能感觉到明显的酸软乏力,尤其是双腿,但一种暖洋洋、懒洋洋的,如同被温泉浸泡过的极致舒適感与充盈感,却从身体深处瀰漫开来,驱散了乏力,让他感到新奇、振奋而又有些迷恋。 张守仁走上前,伸手轻轻按在儿子的后心,一股温和的內力探入,仔细感应了一下他体內气血的运行情况,確认並无任何岔气或不適,这才完全放下心来。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日第一抹温和而由衷的笑意:“感觉如何?“ “爹,感觉……好奇妙!“ 张道睿兴奋地回答道,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星光,“刚开始站著觉得累,后来按照您说的呼吸、去想,就好像……好像身体里面有条温暖的小河在流,很舒服!现在虽然腿有点酸,但浑身都暖烘烘的,特別有劲,看东西都更清楚了!“ “嗯,这便是气血得以初步引导、滋养周身的感觉。你能体会到这些,说明你资质还不错,悟性尚可。“ 张守仁頷首,谆谆告诫道,“但切记,这只是开始,是'淬血散'药力与桩功结合带来的初步体验。武道之途,漫长而艰辛,贵在持之以恆,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从明日起,你需每日清晨按时修炼,风雨无阻,不可有一日懈怠。同时,'淬血散'与《敛息诀》之事,更要时刻谨记,融入日常,化为本能。戒骄戒躁,脚踏实地,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是!爹爹!孩儿一定努力,绝不偷懒!“ 张道睿大声应道,小小的拳头紧紧握住,清秀的小脸上充满了对未知武道世界的憧憬与坚定不移的决心。 晨光愈发明亮,彻底驱散了山间的薄雾,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这对父子身上,仿佛为这庄严而充满希望的武道启蒙时刻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院落一角,妻子陈雅君不知何时也已悄然到来,她倚门而立,看著院中神情专注的丈夫与目光坚定的儿子,脸上带著温柔而满足的笑容,一只手轻轻地、充满爱意地抚摸著已然明显隆起的小腹。 第45章 一粒种子 黄梅村中,那座承载著张家数代记忆、如今虽略显斑驳却依旧坚固的老宅,此刻被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笼罩著。夕阳的余暉斜斜地洒在青瓦白墙上,將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凝重。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似在为这重要时刻低吟浅唱。 张守仁一家,几乎都聚在了这里。大儿子张道睿负手立於廊下,眉宇间已初现少年老成的沉稳;二儿子张道谦则不时踱步,显露出几分小孩特有的好动;三女儿张道韞紧挨著前来帮忙照应的大姑张守静,小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一双明眸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內,妻子陈雅君压抑的闷哼声时断时续,如同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弦,绷得紧紧的。 她在生她们的第四个孩子。 相较於前两次的焦灼不安,如今的张守仁显得沉稳了许多。他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远山,但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的放鬆。 这份沉稳,一方面源於他自身心境的提升,另一方面,则是对妻子体魄的强大信心。 陈雅君隨他练武已六年多,寒暑不輟,从最初的气血薄弱到如今的气血七层,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加之有那“淬血散”日復一日的滋养淬链,她的筋骨早已远超寻常武者,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强大的气血意味著更旺盛的生命力,更坚韧的筋骨,更强大的恢復能力。她的体魄,早已不是寻常妇人可比,足以应对生產带来的巨大消耗与风险。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十天前,他们的长子张道睿,在经过整整两个月不輟的“五行桩功”修炼与“淬血散”的辅助下,终於成功踏入了气血一层的境界。 九岁稚龄,两月踏入气血一层,这般速度,放在寻常武馆已属难得,足见其天赋与努力,以及“淬血散”的强大功效。这为家中添丁的喜悦,提前增添了一抹亮色。 张守仁还记得那日傍晚,张道睿在院中站桩,周身气血蒸腾,隱隱形成一道微弱的气旋,最终一举衝破关隘时的情景。那一刻,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欣慰,更是一种传承得以延续的踏实感。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橘红色,又渐渐褪为暗紫,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几个时辰过去,就在张道韞有些不安地拉住大哥张道睿的衣角时,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划破夜空的號角,骤然从房內传出,瞬间驱散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村中的接生婆李婆抱著一个用柔软布包裹著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疲惫而欣慰的笑容。原先那位经验丰富的王婆,已在那场漫长的灾荒中离世,如今是这位李婆接替了她的职责。 “恭喜张爷,贺喜张爷!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李婆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满是喜悦。 张守仁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下,他快步上前,口中道著“辛苦”,同时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颇为厚实的红封塞到了李婆手中。李婆触手便知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连声道谢。 顾不上多言,张守仁立刻侧身进入房內。產房內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但通风良好,並不令人窒息。妻子陈雅君躺在收拾乾净的床铺上,脸色虽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呼吸平稳悠长,並无混乱虚弱之象,眼神甚至比之前两次生產后要清明许多。 她看到丈夫进来,微微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就是气血境七层强者的底蕴,即便经歷如此耗费元气之事,依然能保持相当的清醒与体力。 “感觉如何?”张守仁在床边坐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將一股温和的內力缓缓渡了过去。他的內力如同暖流,顺著经脉游走,滋养著妻子略显亏空的身体。 “还好,比生道谦道韞那时轻鬆多了。”陈雅君的声音虽轻,却带著底气,“就是有些乏力。” 她这话並非宽慰,气血境七层的体魄,使得她的產程相对顺利,体力消耗也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这让她有余力去感受新生命带来的喜悦,而非全然被疲惫淹没。 张守仁仔细探查了一下妻子的脉象,確认只是气血亏虚,並未伤及根本,这才完全放心。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张守仁在温言安抚,言语间满是关切与疼惜。 这时,大姐张守静抱著已经洗净、换上柔软乾净襁褓的小婴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陈雅君的枕边。“瞧瞧,这小傢伙,哭声可真响亮。” 张守静笑著说道,眼中满是慈爱。 一直在门外翘首以盼的三个孩子,此刻也被允许进来。张道睿、张道谦和张道韞立刻围到了床边,好奇又兴奋地打量著这个新到来的家庭成员。 “爹爹,娘亲,这就是弟弟吗?”张道韞眨著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新奇。她如今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备受哥哥们宠爱,如今终於也有了个比她更小的,让她莫名有种“升级”了的喜悦。 “是啊,这就是你们的四弟。”陈雅君温柔地看著孩子们,苍白的脸上泛起母性的光辉。 张道韞凑近了仔细看,只见那小婴儿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看了半晌,忽然语出惊人:“他……他长得好像有点丑丑的……” 童言无忌,这话一出,顿时將满屋子的大人都逗乐了。张守仁忍俊不禁,摸了摸女儿的头:“傻丫头,刚出生的娃娃都是这样的,过些天长开了,就好看了。你刚生下来时,也是这般模样。” 张道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拳头,眼中充满了做姐姐的使命感。这一刻,家族的纽带在无声中变得更加紧密。 欢笑过后,张守仁看著襁褓中安睡的幼子,沉吟片刻,对妻子说道:“雅君,我思忖著,给这孩子取名『道临』,你看可好?” “张道临……”陈雅君轻声念了一遍,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张守仁解释道:“『临』字,有降临、面对之意。寓意这孩子如君子般温润如玉,谦和守正。同时,也暗合一个『道』字,寄望他的到来,能为我们家带来更多的福缘与智慧。” 陈雅君品味著这个名字,越觉满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光彩:“道临……好,这个名字很好。希望他如他爹爹所愿,平安顺遂,聪慧明理。” 於是,张家第四子,便定名为张道临。这个名字,承载著父辈的期许,也仿佛预示著他未来不凡的人生轨跡。 转眼间,十日过去。陈雅君的恢復速度果然远超常人,在张守仁精心调配的滋补药膳和自身雄厚气血的支撑下,已然能够下地缓行。 考虑到山中宅院环境更为清幽,利於静养,且张守仁修炼与研究也更为方便,一家人便收拾妥当,搬回了后山那座更为舒適的院落。 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新生命的到来为家庭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张道睿在巩固气血一层境界的同时,也开始在父亲指导下接触更精妙的桩功变化与《敛息诀》的深入修炼。张道谦和张道韞也各自有自己的功课,家中虽添丁进口,却井然有序,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氛围。 是夜,月明星稀,万籟俱寂。后山院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月光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添静謐。 確认妻儿都已安睡后,张守仁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宅院后房的地下室。 张守仁屏息凝神,意念集中,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身形逐渐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密室中,进入了血脉珠內部那方神秘的空间。 甫一进入,一股比外界浓郁精纯了数倍的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举目望去,张守仁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血脉珠內的空间,果然又扩大了,如今已足有四亩方圆,果真又增加了一亩。 只见其中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依据土壤的细微属性流向,错落有致地种植著各种珍贵的药材。 通脉草、白玉莲、紫阳参、血灵芝、凝露、地根藤、熟地黄、血参、铁骨草、人参、白芍……这些药材年份远超外界同类,药性饱满,枝叶间灵动之气流转,皆是张守仁这些年费尽心力培育的成果,也是他修炼资源和家族底蕴的重要来源。每一株药材的背后,都凝聚著他的心血与期望。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珍稀药圃,投向了空间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矗立著一株奇特的树木——源血古树。 如今的源血古树,已不再是当初那纤细脆弱的模样。主干已有成人小腿粗细,树皮呈现一种血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却又充满了生命的韧性。树冠並不算特別茂密,但枝干虬结苍劲,形態古拙,隱隱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的气息。 张守仁的目光立刻被树干上新的变化所吸引。只见在那原有的三个枝椏之上,赫然又多生出了一根新的枝椏!这使得源血古树如今总共拥有了四个枝椏。而就在这第四根新生的枝椏上,一点明亮的黄色光华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枚刚刚凝结成型的果实! 这果实约有苹果大小,通体呈现出纯净温暖的明黄色,表皮光滑,隱隱有光华流转,散发著一股与之前三颗果实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厚重、温润,仿佛能滋养万物本源的感觉,如同大地之母的怀抱,充满了包容与生机。 他缓步走到源血古树下,如同朝圣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摘下了那枚黄色的果实。果实入手温润,並不灼热,反而有种安抚心神的奇异效果。 没有过多犹豫,张守仁盘膝坐下,將这第四颗果实送入口中。果实入口即化,並非化为炽热的洪流或清凉的溪水,而是化作一股温煦厚重、如同大地母气般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並不霸道,反而极其柔和,所过之处,仿佛春雨润物细无声,滋养著每一寸筋骨血肉,洗涤著经脉中可能存在的细微杂质。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通透感传遍全身,仿佛整个身体都变得更为纯净、凝实。 然而,就在这股温煦力量即將被完全吸收殆尽之时,异变突生! 张守仁並未像前三次那样,出现功法技艺等传承。相反,他喉头一动,竟不由自主地张口,吐出了一物! 那並非污秽,而是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並且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著一股內敛却磅礴的生机,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牵引周围空间能量的特性。 “这是……?”张守仁看著掌心这粒突如其来的种子,心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前三次服食果实,从未出现过吐出异物的情况。这第四颗黄色果实,为何会內蕴一粒种子?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股清晰的信息流,如同早已设定好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仿佛是与果实一同被吸收的知识,直到此刻才被触发。 信息流揭示了这种子的来歷与用途: 此乃“聚灵古树”之种。其最主要的功效,便是能够自发地聚集、吸纳栽种区域方圆一定范围內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使得该区域的灵气浓度隨著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提升,变得更加浓郁精纯。 简而言之,它能够改造环境,化凡土为灵地! 信息中进一步阐明,若能提供足够的时间与合適的条件,聚灵古树不断成长,其聚灵效果会愈发显著。理论上,最终甚至能在其影响范围內,逐渐孕育出更高等级的修炼福地,如形成稳定的“灵地”,衍生出“灵脉”,乃至在灵气匯聚的核心处,滋生出珍贵的“灵泉”等,成为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场所。 然而,信息中也明確指出了其最大的限制——时间。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非数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不可见显著成效,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机缘。非大毅力、大机缘者,难以等到其真正发挥价值的那一天。 接收完这些信息,张守仁握著这粒暗金色的种子,久久不语。他目前对“修士”的了解,仅限於一些古老的传说和零星的记载,知其是凌驾於普通武者之上的存在,手段通天,寿元悠长。 他尚且不能完全体会,一株能够自主凝聚灵气、改造环境的“聚灵古树”,对於一个修士而言,意味著何等巨大的战略价值与无限可能。这不仅仅是提升个人修炼速度那么简单,更关乎一个势力、一个家族的兴衰与传承。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未来可能获得的、那传说中的《灵药宝典》下篇之中,或许就记载著如何加速培育聚灵古树,如何最大化其聚灵效能,乃至如何与之共生互益的秘法。此刻的他,只是隱约感觉到,掌中这粒小小的种子,其潜在的价值,恐怕远超他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可能关係到张家未来百年、千年的气运。 沉思良久,张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无论未来如何,眼下该做的,便是將这希望的种子播下。他小心翼翼地將这粒“聚灵古树”的种子收好,准备明日將其栽种在中院的院子中。他期待著,有朝一日,这粒种子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为张家撑起一片真正的灵秀之地。 第46章 种植聚灵古树 晨光熹微,薄雾如纱。后院中,张守仁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淡薄气血隨之敛入体內。他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如同划破夜空的流星。 完成每日雷打不动的晨课后,他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教导孩子们,而是步履沉稳地转身,回到了那间书房兼修炼的静室。 室內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个蒲团,以及靠墙而立、摆放著少许书籍与瓶罐的木架。他的目光,越过这些寻常物事,最终定格在案几一角那个质地温润、色泽洁白的玉瓶之上。里面盛放的,正是那粒关係著家族未来的“聚灵古树”之种。 静心凝神,他再次於脑海中仔细回忆、揣摩那源自黄色神秘果实所传递的“聚灵古树种子栽种之法”。儘管已反覆思量多次,此刻重温,心头依旧不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此法门的第一步,便显得如此迥异於常,甚至带著某种古老而原始的巫祝色彩,透著神秘与庄重——需以自身本源精血,每三日一滴,连续餵养这种子整整三十次,待其灵性萌动,饥渴难耐,方可进行下一步的栽种入土。 “精血……”张守仁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玉瓶表面,低声自语,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他深知,对於武者而言,精血绝非寻常血液可比。 它是气血经过千锤百链后凝聚的精华,內蕴著最为纯粹的生命本源与能量,是武者根基所在。损耗一滴,都需耗费数日苦功、辅以药膳才能慢慢弥补回来。 连续三十次,意味著在长达三个月的时间里,他要持续付出生命本源,即便以他如今远超同阶武者的雄厚气血根基与强大的恢復能力,这也绝非轻鬆之事。必然会导致气血长期处於亏损状態,感到明显的虚弱与疲惫,甚至可能轻微拖累內力的积累与进进。 这聚灵古树,果真非是人间凡种,其培育之法,起始便如此苛刻,竟需以培育者的生命精元为引,如同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血祭。 然而,疑虑虽存,张守仁的心志却早已磨礪得坚如磐石。他既已窥见这聚灵古树背后所代表的、化凡土为灵地的逆天潜力,便绝不会因一时的艰难与损耗而退缩。家族的未来,子孙的福祉,或许尽繫於此。些许代价,他付得起,也必须付。 他小心地拿起玉瓶,拔开以软木精心削制的塞子,將瓶口倾斜,那粒暗金色、表面天然铭刻著无数玄奥难明纹路的种子,便悄无声息地滚落在他摊开的掌心。 他取出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银针。此针细如牛毛,乃百链银丝精心拉制而成,专为此时之用。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体內气血奔流,將银针缓缓刺入左手中指的指腹。內力微吐,精准地逼控著气血,一滴比寻常血液更加粘稠、顏色更为深邃、甚至隱隱泛著一丝极淡金芒的血珠,自针孔处缓缓沁出、凝聚,最终如同饱含露珠的苞坠落,精准无误地滴落在掌心那粒暗金色的种子表面。 奇异的一幕立时发生。那滴蕴含著他生命本源的精血,並未如寻常液体般顺著种子表面的纹路滑落,而是在接触的剎那,仿佛触动了某种古老的契约。种子表面的玄奥纹路微微亮起,如同乾涸大地遇到甘霖,精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彻底地吸收了进去,点滴不存。吸收完毕后,种子表面的暗金色光泽似乎內敛了一丝,愈发深沉,方才那瞬间的异象恍若错觉。 但张守仁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就在精血被完全吸收的剎那,自己与掌心这粒沉寂的种子之间,似乎建立起了一种极其微弱、若有似无、却又真实不虚的精神联繫。那是一种血脉相连、性命交修的奇异感觉,仿佛这粒种子已不再是一件纯粹的外物,而是变成了他生命的一种特殊延伸,一个沉睡的、需要他持续哺育的“幼崽”。 “果然神异非凡,不负其名。”他心中暗嘆,不再有任何犹豫,小心翼翼地將种子重新放入玉瓶,塞紧瓶塞,置於案几最安稳的角落。完成这每三日一次的“血饲”之后,一股明显的虚弱感伴隨著精神上的细微疲惫隨之袭来,这是精血损耗最直接的体现。他不敢怠慢,立刻於蒲团上盘膝坐下,默默运转功法,调动內力,循著经脉缓缓游走,滋养略微亏空的身体,將这股不適感渐渐压下。调息约莫一炷香后,他才长身而起,推开静室的门,走向后院。 后院原本是他用来培育药材幼苗的地方,但自从得了《灵药宝典上篇》,掌握了更为高深玄妙的药材培育之法,对血脉珠空间池水的依赖降低,他便將大部分需要大量光照和空间的育苗工作,转移到了山中更为开阔向阳的平缓坡地。 后院则被他亲手一点点改造,移栽了些许不易招惹虫蚁、气味清雅的兰草、翠竹,铺设了青石板小径,间隔摆放了几个练功用的石锁、木桩,布置得错落有致,清幽而不失实用,成了他平日演练武技、锤链招式,以及静坐冥想的专属场地。 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视,最终停留在靠近东侧墙角的一块区域。这里约莫九平方米见方,位置得天独厚,能最大限度地接受日出至午时的阳光照射,且他早先勘察过,地下土质相对纯净,少有碎石杂根。 他挽起袖口,亲自动手,小心翼翼地將这块区域內生长的几丛耐阴兰草和几株矮竹,连同根部的土球一併完整挖出,暂时移植到院墙另一侧的阴凉处妥善安置。 接著,他费了整整两日工夫,从溪边精心挑选了一批大小適中、形状规整的青色卵石,用藤筐一一运回。然后,他仿若技艺嫻熟的老石匠,沿著那块区域的边缘,將这些青石一块块仔细垒砌、嵌合,最终围成一个高约三十厘米、边角笔直的正方形石台。 石台垒得极为稳固,缝隙处用细泥混合草汁填充抹平,整体看去,古朴厚重,边缘齐整,仿佛一个为迎接某种神圣存在而筑起的庄严祭坛,在晨曦中默然肃立。 石台筑成,仅是第一步。他取出平日翻整药田用的铁锹,开始深翻石台內的土壤。这一翻,便深入地下近两尺,力求將底层板结的土块彻底鬆动。他耐心极佳,用铁锹將大块泥土敲碎,又用手细细揉捏、筛选,剔除其中所有可能阻碍根系生长的细小碎石、杂草断根,直到台內所有土壤都变得无比鬆软、细腻,如同精心筛过的沙土。 初步整理完毕,他心念一动,沟通识海中的血脉珠。下一刻,一个看似普通的木桶出现在他手中,桶內盛满的,正是那血脉珠空间內的池水。 他均匀而缓慢地將桶中池水浇灌在这片鬆软的土地上。清澈的池水迅速渗入,深褐色的土壤顏色立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深润,仿佛久旱的田地饮饱了甘泉,重新焕发出蓬勃的活力。 但这还不够。他再次引动血脉珠,这次,是从空间內那方专门用来培育最珍贵药材的“灵圃”之中,取出了一定数量、顏色黝黑如墨、隱隱泛著晶莹光泽的土壤。 他將这些珍贵的土壤,与石台內原本的土壤进行仔细、充分的搅拌混合,力求均匀。如此一来,这片不过九平方米的人造苗床,其土壤基础之优越,已然超越了外界寻常意义上的任何沃土良田。 自此之后的整整三个月里,张守仁规律的生活中,增添了一项雷打不动、优先级极高的內容。 每隔三日,清晨修炼毕、教导完孩子们之后,他必会准时进入静室,进行那至关重要的精血餵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隨著餵养次数的累积,那粒种子与自己的血脉联繫愈发清晰、紧密,种子本身那內敛的、如同蛰龙潜渊般的生机,也似乎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增长著,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偶尔在他输送精血的瞬间,会流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淡金光华,恍若呼吸。 每次餵养完毕,调息恢復之后,他便会准时来到后院那座青石垒砌的方台前。无论晴雨风霜,他都会重复著翻土、鬆土的工作,只是动作较之初次轻柔了许多,旨在保持土壤最佳的透气性与疏鬆结构,避免板结。然后,再次从血脉珠空间內取出一桶池水,进行细致的浇灌。 日復一日,从不间断。三个月的时光,便在张守仁这般日復一日的坚持、付出与默默期待中,悄然流逝。 他原本红润的面色因长期损耗精血而略显苍白,气息也不如往日那般雄浑,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沉静坚定。 第三十次,也即是最后一次精血餵养完成的那个清晨。当那滴至关重要的精血融入种子之后,张守仁清晰地感知到,掌心中的聚灵古树种子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感,以及一股强烈到几乎无法抑制的“渴望”意念。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承受精血的滋养,而是主动传递出一种想要挣脱束缚、回归大地母体、迫切生根发芽的强烈本能! 他手持玉瓶,再次来到后院石台前。初升的朝阳將金色的光辉洒在青石台上,经过三个月灵水滋养、混合了空间的土壤,散发著一种湿润、清新而又独特的芬芳气息,与院中其他地方的泥土味截然不同。 张守仁面色肃穆,眼神庄重,如同一位主持古老传承仪式的大祭司。他取来一柄小巧的木铲,在石台土壤的正中心,极其小心地挖出一个深浅合宜、大小正好容纳种子的小坑。 然后,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极其轻柔、无比郑重地將那粒吸收了他九十日、整整三十滴生命精元、此刻暗金色光泽內蕴流转、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搏动的种子,从玉瓶中取出,稳稳地、端正地放置於那小小的土坑之中。指尖传来的,已不再是单纯的温凉,而是一丝清晰的、如同活物般的温热感,那是他精血与种子完全结合、灵性已被彻底激活的明证。 他缓缓將周围的沃土覆上,动作轻柔得如同为熟睡的婴孩掖好被角,然后用手掌微微压实,確保种子与土壤紧密接触,不留空隙。最后,他再次取出一桶血脉珠內的池水,沿著种下种子的位置,进行了一次彻底而均匀的浇灌。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间一个月过去。石台之內,那片被倾注了无数心血、每日以灵泉浇灌的土壤,却始终沉寂如初,不见丝毫动静。那粒被寄予厚望的种子,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石台內,依旧只有那片精心维护的平整土壤,连一丝最微不足道的绿意都未曾冒出,荒凉得令人心焦。期间,最是好奇活泼的小女儿张道韞,不止一次拉著爹爹的衣角,指著石台问:“爹爹,你在这里种了什么宝贝呀?怎么过了这么久,还不见它发芽呢?是不是种子睡著了?”张守仁总是俯身,温和地摸摸女儿的头,语气平静而篤定地回答:“是一种很特別、很特別的种子,它呀,需要在土里睡很久很久,做一个很长很美的梦,才能醒来。我们要有耐心,不能吵到它。” 他面上平静,心中却並非全无波澜。每日前来查看时,他都会运起內力,將感知力凝聚成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土壤深处,去触摸、感应那粒种子的状態。反馈回来的,始终是那股磅礴如海、沉凝如山的內敛生机,种子並未死去,生命之火依旧旺盛。但它就是那样固执地沉寂著,仿佛陷入了某种最深沉的胎息之境,或是仍在积累、蜕变,拒绝向这个世界展露它的第一抹新绿。 是栽种之法仍有疏漏?还是三十次精血餵养仍不足以完全唤醒其灵性?亦或是……这聚灵古树本就秉天地造化而生,其生长周期,非是凡人所能揣度,需要以年、甚至以十年、百年为单位的漫长时间来等待? 即便是以张守仁歷经磨难、早已磨礪得坚如磐石的心境,在长达一个月的、毫无反馈的等待中,也不禁数次於夜深人静时,生出“这种子是否其实早已在不知名处寂灭,只是空留一副生机假象”的阴暗念头。但每一次,那血脉深处传来的、与种子之间斩不断、理还乱的紧密联繫,以及感知中那稳如磐石、丝毫未见衰败的磅礴生机,又像一双无形的大手,將他心中翻腾的躁动与疑虑缓缓抚平,重新归於沉寂与坚守。 他依旧每日清晨前来,雷打不动。照常从血脉珠內取出池水进行浇灌。这份持之以恆的照料,已逐渐从最初的热切期待,沉淀为一种深入骨髓的习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一种与未来签订的无声契约。 这一日,张守仁像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在指导完孩子们晨练后,信步来到后院石台前。將近两个月的等待,早已磨平了他最初的焦灼,此刻的他,內心近乎古井无波,只是习惯性地俯下身,准备像往常一样,查看一下土壤的湿度是否合適。 然而,就在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偶然扫过石台正中心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的动作——那微微弯腰的姿態,那即將触碰到土壤的手指——骤然彻底僵住!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彻。他的呼吸,在那一刻为之窒息,胸膛里的心臟,却如同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只见那片他看了近两个月、熟悉到闭眼都能描绘出其每一寸纹理的深褐色土壤之中,就在最中心的位置,不知何时,竟悄然冒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绿意! 那点绿意是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如同初生婴儿那纤柔的睫毛,颤巍巍地、却又带著一股倔强不屈的生命力,轻轻顶开了一小粒覆盖在其上的土屑,將自己那微不足道、却震撼人心的身影,暴露在温暖而明亮的春日阳光之下。它的顏色是那般浅淡,体型是那般微小,若非张守仁目力远超常人,且对这片土地熟悉到骨子里,极易便会將其忽略,视为一粒偶然落入的苔蘚孢子。 但张守仁绝不会看错!那一点绿,与他感知中那磅礴生机的源头完美重合! 他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扑跪在石台边,凑得极近极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压制到最低,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会惊扰到这歷经漫长沉睡、终於艰难破土而出的脆弱新生。 他瞪大了眼睛,如同鑑赏世间最珍贵的瑰宝,仔细无比地凝视著那一点嫩绿。 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一株纤细得如同髮丝、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折的胚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带著淡金色丝线的奇异色泽,顽强地向上伸展著。胚茎的顶端,还小心翼翼地顶著一小片未曾完全脱落的、暗金色的种壳残片,如同婴儿戴著一顶小小的睡帽。两片微小的、同样是淡金与嫩绿交织的子叶,正竭力地、缓慢地试图舒展开来,迎接它生命中的第一缕阳光。 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清晰、无比纯净、充满了盎然生机的气息,正如同涟漪般,持续不断地从这株稚嫩到极点的幼苗中散发出来,与他体內那沉寂许久的血脉联繫瞬间產生强烈的共鸣!这股联繫,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活跃,充满了生命的欢喜! 成功了! 它活了! 聚灵古树,终於结束了漫长的沉睡,在这一刻,向这个世界,向它的培育者,展露了它的第一抹生机! 饶是张守仁心性早已锤链得沉稳如山,此刻,一股难以言喻、沛莫能御的激动与狂喜之情,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镇定,汹涌地漫过心田!长达近五个月的殷切期盼,九十日三十次精血的持续损耗,近六十个日日夜夜的精心照料与坚守……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在这株微不足道的嫩芽面前,得到了最完美、最珍贵的回报!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幻影,极其缓慢地拂去幼苗周围那几粒可能阻碍它生长、压迫它娇嫩身躯的细微尘土。 他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有如释重负的欣慰,有苦尽甘来的狂喜,有对生命奇蹟的敬畏,更有对张家未来无限的珍视与期待。 这株看似一阵风就能带走、柔弱不堪的小小幼苗,便是他张守仁,为整个张家未来,所奠下的、最坚实、也最富潜力的基石!一个漫长到超越常人想像、甚至可能见证家族数代兴衰的培育歷程,此刻,才算真正地、踏出了它的第一步。 第47章 建祠堂修族谱 上午九时,张守仁步履沉稳地踏在湿润的乡间小路上,朝大哥张守正家走去。 晨露未晞,路旁的草叶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在初升的日照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他的心境,恰如这清明透彻的晨光一般,经歷了一场彻底的洗礼。 昨日,他刚刚突破至后天第四层。 然而,境界提升带来的,远不止是力量的暴涨。 更重要的,是一种心境的升华与眼界的开拓。 曾几何时,他的目光似乎总被黄梅村的层峦叠嶂、自家那需要精心侍弄的药田、以及漕帮那每年都必须足额上缴、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年贡所牢牢束缚。 每日所思所想,无非是药材的长势、收成的多寡、银钱的周转、修为的寸进,还有家族內部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琐碎事务。 生活的轨跡,被限定在了一个看似稳定却无比逼仄的圆圈之內。 而此刻,当他站在后天第四层这个新的高度上回望过去,只觉得过往的自己,格局何其狭小,脚步何其沉重! 人生於世,草木一秋,难道仅仅是为了个人的温饱与修为的些许进益吗?“传承”二字,重若千钧,岂能止步於此? 这些年来,凭藉著他超越常人的细心与对药材的独特理解,他所种植的药材,无论是品质还是成功率,都远胜寻常药农。 一次次收穫,一次次售卖,扣除每年必须上缴给漕帮的那一万九千五百两份额之后,他的手中,竟在不知不觉间,积攒下了一笔高达近三万两白银的巨款! 这笔钱,若是放在以往,足以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宽慰。 然而,就在昨夜,他看著那代表著他多年心血与汗水的银票,心中涌起的却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深切的茫然与空落。 这笔“巨款”,该如何处置?是用来购置更多的田產?亦或是如寻常富家翁般,改善生活,锦衣玉食?这些念头闪过,却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波澜。 他隱隱觉得,若仅仅是將钱財用於堆砌物质,满足私慾,那么即便拥有再多,似乎也填补不了內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空虚。 就在这心潮起伏、思绪纷繁、辗转反侧之际,一个念头,如同划破深沉夜空的璀璨闪电,骤然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照亮了他前行的方向! 並且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坠入乾涸草原的星火,瞬间形成了燎原之势,再也无法遏制——翻新祖屋,並在此基础上,兴建张家祠堂,修缮张氏族谱!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剧震,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底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席捲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战慄起来。 他想起了父辈们那被岁月和劳苦刻满皱纹的脸庞,想起了他们佝僂的背影和在田地里挥洒的汗水;更想起了自家这一脉在黄梅村那如同水中浮萍般,始终带著几分尷尬与漂泊感的地位。 他们这一支张姓,与村中那传承了数百年、枝繁叶茂、祠堂巍峨、每逢祭祖便钟鸣鼎食的黄梅村土生土长的张家,並非同宗同源。 若追溯根源,需回到百年前。 那时,村中大户梅家有一支脉,家主名曰梅宗宝,膝下仅有一独生女,名唤梅筱筱,爱若珍宝。 为了延续这一支脉的香火,使其不至於断绝,梅宗宝老人力排眾议,毅然招赘了一位来自外乡、当时颇为落魄的男子——张立申为婿。 张立申自此便在黄梅村扎下了根,与梅筱筱夫人相依为命,开枝散叶。 然而,世情冷暖,人心叵测。 待梅宗宝老人溘然长逝后,梅家宗族便以“外姓之人不得继承梅家祖產”为由,联合起来,软硬兼施,几乎收回了大部分原本属於梅宗宝这一支的田產山林,最终只留下些许贫瘠的薄田、一座风雨飘摇的老宅,让张立申、梅筱筱夫妇及其后代勉强度日,维繫生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自此,张立申这一脉在黄梅村,儘管顶著张姓,却始终被某些人隱隱视作“外来户”、“赘婿之后”,地位微妙,过得颇为艰难辛苦,其中所蕴含的酸楚与无奈,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血脉传承,如同溪流,蜿蜒不息。 传至祖父张德佑、祖母魏小妹这一代,生有二子,长子张遵山,次子张遵岳。 张遵岳便是张守仁他们的父亲,而张遵山,则是大表哥张守和的父亲。 难能可贵的是,张立申老祖当年入赘梅家,虽处境艰难,寄人篱下,却始终未曾忘本。 他带来了原籍张家的字辈谱系,共计二十个字,代代相传:“立德遵守道,勤学自光荣,忠厚传家远,贤良继世长。” 这二十个字,如同暗夜茫茫大海上指引方向的灯塔,无声地告诫著后代子孙,莫要忘记自己的血脉根源,铭记张氏门风。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如今,大哥张守正的长子张道明已然成家立业,並且他的孩子,张家的新一代,已然呱呱坠地,这意味著他们这一支张家,在黄梅村这片土地上,已然传承至第六代“勤”字辈了! 堂哥张守和那一脉同样如此,说不定不久后就出现第七代“学”辈的新生儿! 然而,百年光阴悠悠而过,六代血脉传承相继,他们却连一座属於自己的祠堂都没有! 没有哪一方可以让祖先魂灵得以安寧棲息的神圣殿堂! 也没有一本能够清晰记录血脉源流、先人事跡的族谱! 每逢年节,或是祖先忌辰,他们只能在家中的堂屋里,摆上几样粗糲的祭品,对著空茫的墙壁,或是模糊的祖先牌位,虔诚而又带著几分心酸地磕头祭拜。 那份无处安放的敬畏与深切思念,总让人的心中空落落的,仿佛缺了最重要的一块。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缺失,更是精神上的无依无靠,是家族认同感与凝聚力的严重匱乏! 想到此处,张守仁胸中那股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如同被压抑了百年的火山,终於找到了喷发的出口,化作熊熊烈火,灼烧著他的灵魂,让他片刻不得安寧。 他当即下定决心,此事刻不容缓,必须立刻著手进行,不能再让后代子孙承受这种“无根”之苦! 昨日下午,待刚刚突破的境界稍作稳固,气息平顺之后,他便已亲自前往村中,分別找到了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以及堂哥张守和。 他神色无比郑重,语气沉凝地告知他们,自己有关乎家族百年根基的要事相商,约定今日上午九时,务必在大哥家中齐聚,共议大计。 张守仁推开大哥家那扇虚掩的院门时,院內已有隱约的谈话声传来,显然有人比他到得更早。 他迈步而入,只见堂屋之中,大哥张守正、二哥张守信以及堂哥张守和三人,都已端坐在那几张熟悉的榆木圈椅之上。 他们面前的粗陶茶杯里,热气裊裊升腾,茶香隱隱浮动,显然已等候了有些时辰了。 “守仁来了。”大哥张守正率先站起身,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与询问,“快进来坐,你嫂子刚沏好了今年的头道春茶,正好一起尝尝鲜,解解春困。” 四人之间,无需过多的客套寒暄,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直接转入旁边那间专门用於商议家族要事的侧厅。 这里比堂屋更为僻静,陈设也更为简朴,只有一张厚重的方桌,几把配套的木椅,墙壁上光禿禿的,更显出一种事务性的严肃。 大嫂黄晓兰端著茶盘悄无声息地进来,动作轻快地为每人面前重新换上一杯热气腾腾、色泽清亮的茶水,那茶香比外间更为浓郁醇厚了几分。 她没有多言,便安静地退了出去,並顺势轻轻带上了房门,將一室静謐留给了他们兄弟四人。 大哥张守正作为张守仁这一脉公认的长子,虽没有修为,但这些年协助管理家族事务,协调內外,加之性格沉稳持重,慢慢也积累起了属於自己的威信。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漂浮在水面的几片翠绿茶叶,却没有立刻饮用,目光缓缓扫过坐在对面的三位兄弟,语气沉稳而平和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守仁,昨日你在村中匆匆叫住我们几个,神色那般郑重,说今日有要事相商,关乎家族根本。我们心里都惦记著,不知具体是何等大事?” 坐在两侧的二哥张守信和堂哥张守和,也同时將探寻的目光投注在张守仁身上,尤其是张守信。 张守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目光逐一扫过三位兄长那已被岁月和辛劳刻下风霜印记的面容。 这些面孔,承载著与他相同的血脉,也共同经歷了这个家族一路走来的艰辛与不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那份沉甸甸的决心融入声音之中,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大哥,二哥,守和堂哥,我打算……將我们家的老宅,彻底地翻新一下。” 眾人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都露出了瞭然的神情,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老宅是父亲张遵岳当年留下的基业,歷经风雨侵蚀,早已是斑驳陆离,翻新修缮,是迟早都要做的事情,並不算出人意料。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这便是今日商议的主题时,张守仁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的重量:“但是!仅仅翻新老宅,我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啪”地一声將茶杯放在桌面上,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兄长的眼睛,说道:“如今我们张家,从立申老祖算起,歷经艰辛,已在黄梅村传承了整整六代!人丁虽不算极其繁盛,却也渐趋兴旺!道明侄子业已成家,他的孩子,我们张家的新一代,已然降生,那是『勤』字辈的人了!这意味著什么?”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慨然:“这意味著,我们这一脉,已然在此扎根百年,开枝散叶!可是,我们至今,没有一座属於自己的祠堂!没有一本能够拿得出手、记录清晰的族谱!”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要將那积压在心中、属於整个家族百年的鬱结之气,尽数倾吐出来:“每每思及我们这一脉,在村中仿佛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祭奠祖先无祠可入,追溯源流无谱可查,我便觉得心中阵阵难安,羞愧难当,深感有负於列祖列宗!如今,托赖先祖庇佑,加上我们兄弟几人齐心合力,靠著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日子总算比以前宽裕了许多,不再为基本的温饱而终日惶惶。若我辈此时再不思进取,不趁此良机,为家族谋一个精神的根基,立一个传承的象徵,那么,將来我们又有何面目,去那九泉之下,见我们张家的歷代先人?!”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最后,他几乎是斩钉截铁地宣告:“所以,我意已决!藉此番翻新祖屋之机,在其旁侧,择一吉地,兴建我们张家的祠堂!同时,启动修撰张氏族谱之事!此二事,关乎家族魂魄之凝聚,血脉之延续,势在必行!” “轰!” 仿佛有一道无声却威力无穷的惊雷,在这间静謐的侧厅之內猛然炸响!张守仁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雷霆万钧,重重地劈入了三位兄长的心神最深处! 兴建祠堂!修撰族谱!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对於他们这样一支,始终被视为“外来者”、“赘婿后代”,在黄梅村的夹缝中苦苦挣扎求存了百年的家族来说,是何等遥远、何等奢侈、甚至可以说是想都不敢轻易去想的梦想! 它代表的,绝不仅仅是一座遮风挡雨的建筑物,或者一本记录人名的册子。 它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的独立宣言!是洗刷百年屈辱、挺直腰杆的尊严象徵!是血脉传承得以正式確立、並被后世子孙永远铭记的神圣开端! 大哥张守正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最初的平和,转为极度的愕然与难以置信,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隨即,那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大力量骤然熨平,猛地舒展开来!他重重一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脸上泛起一种近乎亢奋的潮红,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带著难以抑制的颤抖和哽咽:“好!好!好!守仁!守仁啊!你这个想法……太好了!太好了啊!!”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来回踱了两步,才勉强组织好语言:“是应该要建祠堂!是应该要修族谱!我……我身为长子,早该想到此事,早该担起这份责任!可我……可我终日碌碌,被那些柴米油盐、眼前得失的琐事蒙蔽了心智,糊涂啊!还是小弟你!是你想得周到,是你站得高,看得远啊!这才是真正告慰先祖、凝聚族人、光大门楣的大好事!是天大的好事!我……我张守正,一百个、一千个赞成!!” 二哥张守信此刻,眼中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精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兴奋衝击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振奋与激昂。他猛地一拍桌子,接口道:“大哥说得对!说得太对了!守仁,你这话,可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说到我们兄弟的心窝子里去了!建祠堂,一是为了告慰家祖在天之灵,让他们魂有所归,再也不是漂泊无依的孤魂野鬼,享受后世子孙的香火供奉!二是为了团结我们所有流著张家血脉的子弟,让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让这黄梅村上下都好好看看,我们张家,不是一盘任人轻视的散沙!三是为了家族未来的兴旺发达,让子孙后代都知道自己血脉源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根在何处,未来又要朝著哪个方向去努力!是该建!早就该建了!守仁,你这件事,办得漂亮!哥哥我,举双手赞成!!” 堂哥张守和,此刻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 他这一脉,人丁相对单薄,家境也一直颇为清贫,往年灾荒年月,若非张守仁三兄弟时常接济,恐怕日子会更加艰难,甚至能否熬过来都未可知。 如今在守仁他们的帮衬下,日子总算渐渐有了起色。他平日里在家族事务中,自觉人微言轻,话语权不重。 此刻,听到这石破天惊的提议,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几乎是喊著说道:“守仁弟!守仁弟有此宏图大愿,实乃我们整个张氏家族之福,是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保佑啊!建祠修谱,这是我张守和盼了多少年都不敢想的事!我这一脉,没別的本事,但定然全力支持!出工出力,绝无二话!就算是砸锅卖铁,我也要凑一份子!这……这是我们所有张姓子孙共同的、天大的事啊!!” 他心中无比清晰,这將是张氏血脉真正意义上凝聚成一股绳的开始,自己这一脉能在此等盛事中深度参与,已是莫大的荣幸与荣耀,他必须倾尽所有! 见三位兄长意见如此高度统一,情绪如此激昂澎湃,张守仁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巨额费可能带来的顾虑和不確定,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春潮般汹涌澎湃的动力与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將杯中那已变得温凉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那略带苦涩的茶汤,此刻仿佛化作了誓师出征的壮行酒,一股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他沉声说道:“好!既然兄长们都同意,那我们便事不宜迟,今日就详细商议一下如何行事,儘快將此事落到实处!” 他目光炯炯,开始切入实质性问题:“资金方面,是首要之事。这些年,我们兄弟三人种植药材,都算有些积蓄。我这边,可以拿出八千两银子,作为启动之资。” 这个数字,对於寻常农家而言,已是天文数字。 大哥张守正闻言,面色凝重地略一沉吟,心中迅速盘算著自家现有的积蓄。片刻,他猛地一咬牙,斩钉截铁地道:“这是光耀门楣、福泽子孙的百年大计,我作为长房,绝不能落后,更不能小家子气!我这边也能拿出五千两!” 二哥张守信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刻紧跟表態,语气坚决:“大哥和三弟都如此慷慨,我自然也不能含糊!我能拿出三千两!若后续工程款项还有不足,我们再一起想办法,总归不能让祠堂的用料和工艺受了委屈!” 堂哥张守和听到这一个个巨大的数字,脸上不禁露出了又是激动又是惭愧的复杂神色,他搓著手,声音带著几分窘迫,却异常真诚:“我……我家底薄,比不上三位弟弟,一下子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但是!我们有力气!我们出人!我家道勛、道盛那两个小子,別的没有,就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从明日开始,我就让他们放下手里所有的活计,全程在工地上帮忙!所有工钱,分文不取!而且,我家里还能再凑一凑,拿出……拿出二百两!虽然少,也是我们这一房的心意!” 这二百两,对於他而言,恐怕已是多年省吃俭用的全部积累。 张守仁心中迅速计算,八千加五千加三千,已是一万六千两白银!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估,足以兴建一座不仅像样,甚至堪称坚固、精美,能够传承数代的祠堂了!他没有將堂哥张守和的二百两算进去,因为他们知道堂哥家的情况,於是对守和堂哥说:“守和堂哥,你们家出力就可以了,钱就让我们三兄弟出。”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接著说:“好!有一万六千两,前期启动,乃至整个工程,都绰绰有余了!这资金的统一保管、日常调度支付,便由大哥二哥主要负责。道远他们在外经营,见多识广,人脉也广,这建材的採购、可靠工匠班子的聘请联络,就劳他们多费心,务必寻那用料扎实、价格公道、手艺精湛可靠的,寧可多些钱,也要保证质量,这是百年根基,马虎不得!” 大哥守正闻言,说道:“义不容辞!祠堂乃百年大计,用料必须考究,工艺必须精湛。我这就安排道明去县城,让道远、道寧联络所有能工巧匠,定要找到最好的材料!”他眼中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决心,“咱们张氏虽非世家大族,但既立祠堂,便当流传千秋。” “大哥说得在理。”张守仁微微頷首,手指轻叩桌面,“尤其是祠堂的梁、柱、匾额、供台,必须用上好的料子。这不仅是建筑的需要,更是我们对祖先敬意的体现。寧可贵,必要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座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话语的分量。 一直沉默的堂哥张守和此时直起身来:“勘察地基、协调村中用地、组织族人出力这些跑腿协调的活,就交给我。我在村里时间长,跟各家都熟,办事方便。”他朴实的话语中透著让人安心的踏实。 四人越谈越细致,越谈越兴奋。从资金的共同管理、用地选址的具体方位、材料採购的品类標准、工匠班子的选择比较,到族谱的资料收集范围、格式体例的確定、由谁主笔誊写等等,一一进行了初步的规划和分工。 茶壶里的水续了又续,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炽热的阳光透过窗纸,將整个侧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一个关於建祠堂、修族谱的宏大蓝图,在这间议事堂中,渐渐变得清晰、具体,仿佛已经能够触摸到那祠堂坚实的墙壁,闻到那族谱墨香。 家族议定,便是雷厉风行的筹备。首要之事,便是祠堂的选址与用料。 张守仁兄弟几人,连同大表哥张守和,多次实地勘察老宅周边。 他们踏遍了村东头的每一寸土地,从日出到日落,细细比较各处的地势、朝向、水源。 这一日,天空刚泛起鱼肚白,四人又聚在了老宅东侧的空地上。张守和指著眼前的一片菜园说道:“这块地原是梅家的菜园,我查过地契,足足有两亩三分。地势略高於周边,背靠那个小土坡,面朝开阔的田野,远处还有溪流环绕。” 张守仁默默踱步,时而蹲下抓起一把泥土细细捻磨,时而远眺四周山形水势。良久,他站定在东侧一角,沉声道:“此地甚好。背有靠山,前有明堂,左右护卫,远处溪流如玉带环腰,是藏风聚气的吉地。” 为了稳妥起见,他们特意请来了横山县最有名的风水先生。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手持罗盘,在菜园中来回踱步,时而俯身观察草木长势,时而抬头远望山峦走向。 最终,他停在张守仁选定的位置,连声称好:“此地后有靠山如太师椅,前有明堂开阔纳气,左右青龙白虎护卫得宜,远处溪流环抱而不直衝,实为上佳之选,利於家族繁衍兴旺!” 经过反覆权衡並与村中村长及梅家家主梅文镜沟通,他们出资买下这2亩三分地,但是梅家家主见是张守仁他们用此地盖祠堂,也就免费赠送给张守仁他们。 最终决定將祠堂建於老宅东侧约三十步外的这块空地上。 消息传开,村中议论纷纷。有老辈人记得,百年前张立申初到黄梅村时,就是在这片菜园里种下了第一棵梅树。如今在此建祠,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 选址既定,接下来便是最关键的选料环节。 张守仁深知,祠堂是一个家族的顏面,更是祖先魂灵棲息之所,其坚固与华美,直接体现了后世子孙的孝心与家族的实力。 祠堂的核心结构在於樑柱,它承载著整个建筑的重量与气势。 张家动用了所有县城的人脉关係,遍访横山县及周边村落的大小木料行。 普通的松木、杉木根本不在考虑范围,榆木、柏木虽好,仍觉不够庄重。 这一日,张道远兴冲冲地从县城赶回,来不及喝口水就直奔张守正的书房:“找到了!在横山深处找到了金丝楠木!” 原来,通过横山县城一位相熟的木材商人,他们得知在县城以南三十里的深山中,有一处不为人知的楠木林。 那里山势险峻,人跡罕至,却生长著数棵合抱粗的金丝楠木。 张守仁闻言立即动身,与张守正连夜赶往南山。他们在山中跋涉整整一日,终於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见到了那几棵参天古木。 经验丰富的樵夫砍下一小段树枝,只见木质黄中带绿,在阳光下闪烁著丝丝金光,正是上等的金丝楠木。 隨行的老匠人抚摸著树干,声音颤抖,“木质坚硬如铁,耐腐防蛀,可歷千年而不坏。更难得的是香气馥郁,有安神醒脑之效,更能驱避虫蚁。” 张守仁仰望著这棵参天古木,心中已然决定:这就是祠堂的主梁之选。 採伐的过程异常艰辛。 由於山路崎嶇,大型工具无法进入,全靠匠人们手工操作。 二十余名经验丰富的樵夫和木匠,用了整整十天时间,才將这棵巨木小心翼翼地放倒。 又用了半个月,才將它从深山中运出。 运输的过程更是艰难。 为了不损伤木料,他们特意选择在冬季,利用积雪滑运。 几十名精壮汉子喊著號子,一寸寸地將这根巨木往山外挪动。 遇到陡峭处,还要搭建临时栈道。从深山到横山县城,短短三十里路,竟走了一个多月。 当这根珍贵的金丝楠木最终运抵黄梅村时,全村人都出来围观。 那根作为祠堂脊檁的主梁,粗壮笔直,树龄恐有数百年。 光是將其从深山中运出,转运至黄梅村,就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运费几乎与木料本身相当。 上樑那天,全村人都聚集在祠堂工地周围。 当这根巨木被几十名精壮汉子喊著號子,小心翼翼地安置在早已垒好的厚重石础上时,所有在场的张姓子弟,都发出了一阵由衷的惊嘆与欢呼。 村中见识最广的老人抚摸著那温润微凉的木质,喃喃道:“了不得,了不得啊!用金丝楠木做梁,这可是世家大族才有的气派!此梁在此,可保家族根基稳固,福泽绵长!” 如果说樑柱是祠堂的骨架,那么墙体就是祠堂的血肉。在墙体材料的选择上,张守仁同样毫不马虎。他否决了使用普通青砖的提议,而是选用了產自横山县以北二十里石山的艾叶青石。 这种石材质地极为细腻,顏色青灰中透著一抹淡淡的绿意,如同初春的艾叶,故名。更难得的是,艾叶青石开採困难,但打磨之后光滑如镜,触手生温,且极为耐磨,歷久弥新。 张守仁亲自前往石山选料。 在石场主人的陪同下,他仔细查看了每一块开採出来的石料,用手抚摸石面,敲击听声,確保石材质地均匀、无裂缝瑕疵。 “祠堂墙基要用整块的艾叶青石,”张守仁对石场主人说,“不仅要尺寸规整,色泽也要均匀。” 石场主人为难地说:“张爷,这艾叶青石开採本就困难,要找到色泽均匀的大料更是难上加难啊。” “价钱不是问题,”张守仁语气坚定,“但质量必须保证。这是供奉祖先的地方,容不得半点马虎。” 最终,他们挑选了三百余块上等的艾叶青石,用牛车一块块运回黄梅村。 每块石料都重达数百斤,运输过程中需要格外小心,避免磕碰。 有时候一天只能运送两三块石料,前后用了近两个月时间,才將所需的石料全部运抵。 砌筑墙基时,张守仁更是亲自督工。 他要求石匠们不仅要保证墙体的坚固,还要注意石料之间的接缝要细密均匀,远看如一体成型。 石匠们用传统的糯米灰浆砌筑,每砌一层都要用水平尺仔细校正,確保墙基水平无误。 地面工程同样考究。张守仁选用了横山县本地特產的糯米灰浆墁地方砖。 这种特製的方砖,选用横山河畔的优质黏土,经过反覆踩踏、陈腐,入窑后用极高的温度烧制而成,密度极大,敲击有金石之声,吸水率极低。 铺设地面前,先要打好地基。 工匠们將地基层层夯实,然后铺设三合土,再用石碾反覆碾压,確保地基坚实平整。铺设地砖时,採用了古老的工艺,以精心熬製的糯米浆、上等熟石灰、细沙、桐油等混合而成的灰浆作为粘合剂和填充物。 老匠人告诉张守仁:“这糯米灰浆的配方是祖上传下来的,糯米要选横山特產的长粒糯米,石灰要取自城东石灰窑的上等熟石灰,沙子要用横山河里的细沙,桐油要当年新榨的。这样的灰浆,歷数百年而不腐,比现代的水泥还要牢固。” 铺设地砖时,张守仁常常蹲在工地旁,看著工匠们一砖一砖地细心铺设。 每铺好一块砖,工匠都要用木槌轻轻敲击,听声音判断是否铺设平整。 遇到不平之处,立即起起重铺。光是这地面工程,就耗费了工匠们近一个月的时间。 铺设完成后,地面平整如砾,光可鑑人,且坚固异常。 张守仁用手抚摸完工的地面,只觉光滑如镜,砖缝细如髮丝,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祠堂的门窗,均选用上等的百年老柏木。这些柏木同样取自横山县境內的山林,由经验丰富的老樵夫亲自挑选。 柏木木质坚韧,纹理美观,且本身带有淡淡的柏香,能防虫蛀,更寓意著“长寿百岁”,与祠堂的永恆意义相契合。 请来的雕匠人是横山县城里最有名的老师傅,姓李,今年已经六十有二,雕的手艺是祖传三代的绝活。 李师傅带著两个徒弟,在祠堂工地旁搭了个简易工棚,吃住在工地上,开始了长达三个月的雕刻工作。 厚重的门板上,雕刻的是“二十四孝”的故事图案。 李师傅先用毛笔在门板上勾勒出轮廓,然后才开始雕刻。 只见他手握刻刀,手腕轻转,木屑纷飞中,人物形象渐渐清晰。 “这一幅是『臥冰求鲤』,”李师傅一边雕刻,一边向张守仁解释,“你看这人物的表情要虔诚,冰面的纹理要细腻,这样才能体现出孝心感天动地的意境。” 张守仁仔细端详,只见画面中的王祥赤身臥在冰面上,身下的冰层仿佛真的透著寒意,而他的表情安详而坚定,让人观之动容。 “李师傅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张守仁由衷讚嘆。 窗欞的雕刻则採用了“卍”字不断头、缠枝莲、如意云纹等吉祥纹样。这些纹样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每一个“卍”字都要大小均匀,线条流畅;缠枝莲要枝蔓相连,寓意家族福寿连绵;如意云纹要云头饱满,象徵万事如意。 李师傅常常工作到深夜,就著油灯的微光,一丝不苟地雕刻著每一个细节。 他说:“给祠堂做活,那是积德的事情,马虎不得。这些雕刻要流传几百年的,每一刀都要对得起祖宗。” 三个月后,当最后一片窗雕刻完成,所有人都被这些精美的雕刻震撼了。 门板上的孝子故事栩栩如生,窗欞上的吉祥纹样精美绝伦,在阳光下泛著柏木特有的温润光泽。 悬掛於祠堂正门之上的“张氏宗祠”匾额,其用料更是考究到了极致。 张守仁兄弟跑遍了横山县城的木器店,却始终找不到合適的木料。 最终在岳父陈家渊的帮助下找到了一块他的朋友收藏的紫檀木。 这块紫檀木號称“寸木寸金”,木质坚硬沉重,入水即沉,色泽紫黑,如紫金般沉稳大气。 张守仁如获至宝,亲自將木料护送至横山县城最有名的匾额作坊。 匾额请了横山县最有名、也是脾气最古怪的老秀才题字。 这位老秀才年过七旬,书法造诣极深,但平日里从不轻易为人题字。 张守仁亲自上门求字,第一次被拒之门外,第二次吃了闭门羹,直到第三次,老举人才让他进门。 听闻是为建祠堂而用,老举人破例没有摆架子。 他凝神静气,在书案前静坐半个时辰,然后挥毫写就“张氏宗祠”四个顏体大字。只见那字结构严谨,骨力遒劲,透著一股浩然正气。 “好字!”张守仁由衷讚嘆。 老秀才放下笔,捋须道:“祠堂匾额,关係一族顏面,不可不慎。这四字老夫倾注了毕生功力,望你张氏一族,不负此匾。” 雕刻匠人小心翼翼地进行阴刻,最后填以真金箔。 完成后悬掛起来,阳光下望去,紫檀的深沉与金字的闪耀交相辉映,庄严肃穆,令人望之而生敬畏之心。 至於供奉祖先牌位的神龕和供台,则用了色泽温润、纹理如行云流水般的黄梨木。 这些黄梨木同样取自横山县境內的老料,经过精心挑选,確保色泽均匀、纹理美观。 供台的台面,则是一整块从白云县运来的汉白玉石。 这块汉白玉洁白无瑕,质地细腻,开採时完整无缺,打磨得光滑如镜,冰冷如玉。 当所有材料准备就绪,整齐地码放在工地旁时,张守仁站在这些优质的材料前,心中感慨万千。 这些不仅仅冰冷的物质,更是他们投向家族未来的基石,是他们对列祖列宗最高的敬意。 良材备齐,吉日也已选定。 动工那天,晴空万里,春风和煦。张家举行了隆重而简单的祭土仪式,告慰土地神灵。 张守正作为长房长子,身穿整洁的礼服,带领所有参与建设的族人、工匠,焚香祷告,祈求工程顺利,祖先庇佑。 奠基仪式上,张守正手持铁锹,在选定的祠堂四角各铲一锹土,象徵著破土动工。 隨后,经验丰富的工头一声令下,数十名工匠和自愿前来帮工的张家青壮子弟们,便如同上紧了发条一般,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开挖墙基是第一步。 工匠们按照事先画好的白线,开始挖掘地基。张守仁要求墙基必须深达五尺,以確保祠堂的稳固。 时值春夏之交,土地鬆软,但挖掘起来仍然十分费力。 族中的青壮年自发轮流上工,喊著號子,一锹一锹地將泥土挖出。 砌筑艾叶青石墙基时,张守仁几乎日日守在工地。 他不是去指手画脚,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態度,监督著工程的每一个细节。 他会用手抚摸砌好的石墙,检查是否平整;会用水平尺测量,確保墙体垂直。 有一次,他发现一块石料的顏色与周边略有差异,虽然差別微乎其微,但他还是要求工匠更换。 工匠觉得他太过苛求:“张爷,这点色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张守仁却严肃地说:“祠堂是要流传千秋的,今日一点小瑕疵,百年后可能就是大缺憾。必须做到尽善尽美。” 工匠被他的认真所感动,当即更换了石料。 上樑是建房中最隆重、最充满仪式感的环节,祠堂上樑更是如此。吉时选在一个朝阳初升的清晨。 那根珍贵的金丝楠木主梁被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如同一位待嫁的新娘,由八名气血旺盛的青壮,在工头的指挥下,用粗实的绳索和木槓,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抬升。 张守仁站在下面,目不转睛地盯著上升的大梁,手心因为紧张而出汗。 这根梁不仅关係到祠堂的稳固,更象徵著家族的脊樑。 若是安装过程中有任何闪失,不仅会造成物质损失,更是对祖先的大不敬。 “慢一点,再慢一点!”工头在高处指挥著,“左边高一点,好,停!” 八名壮汉齐心协力,额头上青筋暴起,却步伐稳健,配合默契。 终於,在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主梁稳稳地安放在祠堂最高处的脊檁位置。 当主梁落位的那一刻,张守正作为宗子,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下,面向东方,高声念诵著世代相传、古老而庄严的上樑文:“伏以!金梁高高升,子孙代代兴!瑞气千条绕祖祠,祥光万道照门庭!……” 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出去很远。与此同时,站在樑上的工匠,將准备好的象徵吉祥的物事,如红枣(早生贵子)、生(生生不息)、桂圆(富贵团圆)、糯米糕(高升)、以及大量的铜钱,从樑上混合著拋洒下来。 下面的村里人,无论男女老少,纷纷欢笑爭抢,场面热烈非凡。 孩子们抢到红枣生,开心地往嘴里塞;老人们小心翼翼地收起铜钱,说要留作传家宝。。 隨后的工程依然繁重。 铺瓦、安装雕刻精美的柏木门窗、砌筑內部隔墙、铺设那耗费工时的糯米灰浆地砖。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堂哥张守和成了名副其实的“总管”,负责调度源源不断运来的各种物资,安排几十號工匠和帮工的一日三餐、茶水点心,处理各种突发的小问题。 他为人厚道,处事公平,深得大家信任。 內部装饰上,也丝毫不敢马虎。 正殿的墙壁,请了横山邻县一位技艺精湛的老画工,绘製了“张氏源流图”。 虽然他们只知道张立申老祖来自外地,更早的谱系已不可考,但画工以象徵性的笔法,描绘了先祖篳路蓝缕、跨过千山万水来到黄梅村,与梅氏夫人结合,开枝散叶,以及后代子孙辛勤耕作、读书习武的场景。 老画工在墙壁前工作了整整一个月。 他先用炭笔勾勒轮廓,再用矿物顏料细细描绘。画面古朴大气,寓意深远。 其中张立申老祖的形象,是根据村中最老辈人的描述绘製的,虽然未必完全真实,却寄託了后代子孙对先祖的想像与敬意。 樑柱之间的雀替、檐下的斗拱,都进行了精美的彩绘。 负责彩绘的匠人来自横山县城,是祖传的手艺。 他用的顏料都是矿物研磨而成,色彩鲜艷持久。 图案多为祥云、瑞兽、仙草、卉,色彩以青、绿、金、红为主,显得富丽堂皇而又不失古雅庄重。 在祠堂兴建得如火如荼的同时,另一项至关重要的工作——修撰族谱,也在张守仁的主持下,同步紧锣密鼓地启动了。 张守仁深知,族谱是一个家族的生命史,是另一种形式的“祠堂”。 它无声地记录著血脉的传承,家族的规训,先人的嘉言懿行与生平事跡。 没有族谱,后代子孙便不知自己从何而来,家族的记忆便会断裂,家族便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形成强大的凝聚力。 “祠堂”是家族的形之殿,“族谱”则是家族的神之魄。 但相比较建祠那般需要大量人力物力,修撰族谱就简单容易多了,因为张守仁所在的张家在黄梅村也就六代人,总共也就几十人。 张立申老祖以上的谱系,因年代久远,顛沛流离,早已断绝,无从考据,这成为了一大憾事,只能在序言中如实说明,並从立申公开始记起。 张守仁首先走访了村中最年长的几位老人。 这些老人年事已高,记忆模糊,需要反覆引导、印证。 张守仁耐著性子,如同沙里淘金一般,从他们零碎、甚至有些矛盾的敘述中,一点点拼凑关於张立申、梅筱筱夫人、祖父张德佑、祖母魏小妹、伯祖父张遵山、父亲张遵岳等人的零星记忆。 对於健在的族人,则由张守正出面,逐户登记造册。 张守仁设计了一份详细的表格,要求填写姓名、字辈、出生年月日时、配偶情况(姓名、娘家籍贯)、子女情况、住所、职业等。 在编纂世系图时,他们严格遵循“立德遵守道,勤学自光荣,忠厚传家远,贤良继世长”这二十字辈分,採用传统的欧式谱法,確保辈分分明,昭穆有序,长幼有別,一目了然。 张守仁夜夜伏案疾书,常常至深夜。油灯下,他紧握毛笔,神情专注,仿佛在与歷代先祖进行一场无声而庄严的对话。 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著沉甸甸的家族歷史与对未来的殷切期望。 家规家训部分,则由张守仁主笔。 他结合祖辈口耳相传下来的那些朴素的教诲,如“做人要本分”、“吃亏是福”、“勤俭持家”,以及他自己对人生、对家族未来的深刻思考与期望,斟句酌,擬定了以“孝悌、忠厚、勤俭、贤良、求学”等为核心內容的十条家训。 “孝悌者,立身之本也;忠厚者,处世之基也;勤俭者,齐家之要也……”每写一条,他都要反覆推敲,既要言简意賅,又要意蕴深远。 有时遇到难以確定的环节,他便起身在房中踱步,或是推开窗户,望著远处月光下已初具规模的祠堂轮廓,心中便又充满了力量与方向。 元丰三十一年,六月六日,经过一年多的辛勤努力,几乎是不分昼夜的忙碌,祠堂终於全面竣工,族谱也编纂完成,並用上好的宣纸,请了横山县学里学问最好的老先生用工笔小楷,誊写装订成册。 新建成的张家祠堂,在黄梅村的东头巍然屹立,成为了村中一道崭新的、引人注目的风景。 从外表看,祠堂朴实无华,艾叶青石的墙基沉稳厚重,青瓦屋面坡度平缓,与周边民居和谐相融。若不细看,很难发现这座建筑的特別之处。 然而一旦踏入祠堂內部,景象便截然不同。 艾叶青石的墙基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青灰色光泽,沉稳而坚固;金丝楠木的樑柱虽大部分隱藏在殿內,但那偶尔从门窗缝隙中透出的独特幽香,以及殿內那恢弘大气、金丝隱现的景象,无不昭示著它的不凡;紫檀木的“张氏宗祠”匾额高悬,紫气金光,庄严肃穆;汉白玉的供台洁净无瑕,仿佛能映照出人影。 整个建筑规模虽不算巨大,但用料之考究,做工之精细,细节之完美,气象之森严,足以令所有见到的人心生敬意。 择定吉日,举行了隆重的祠堂落成典礼暨首次祭祖大典。 这一日,几乎所有的张氏族人,无论远近,皆沐浴更衣,身著整洁的衣裳,齐聚祠堂门前。宽阔的庭院內,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气氛庄重而热烈。 张守正、张守信、张守仁三兄弟作为核心发起人和组织者,身著特意定製的深色礼服,立於队伍的最前方,神情肃穆而激动。堂哥张守和亦是容光焕发,与有荣焉。 吉时到,钟鼓齐鸣,鞭炮震天,声音传遍整个黄梅村,宣告著一个家族新时代的开启。 张守正作为宗子,迈著沉稳的步伐,率先踏入祠堂,率领全体族人,在庄严肃穆的正殿內,於那巨大的黄梨木神龕和汉白玉供台前,焚香祷告,三跪九叩,告慰先祖之灵。 隨后,他將那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蓝布硬面精心装订的《黄梅村张氏族谱》第一册,恭敬地供奉於神龕正中央,与先祖牌位一同接受后世子孙的瞻仰与祭祀。 接著,在司仪的唱喏声中,將自张立申、梅筱筱开始的,直至刚刚去世不久的父辈等歷代祖先牌位,按照昭穆顺序,一一请入神龕之中安放。 香菸繚绕,烛火摇曳,映照著神龕上那一排排崭新的牌位,也映照著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稚嫩,但同样充满敬畏与激动的脸庞。 张守仁站在兄长们身后,看著眼前这肃穆、庄严、而又充满生机的景象,看著那巍峨的殿宇,看著神龕上那些陌生而又亲切的先祖名讳,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起了自家这一脉在黄梅村百年的艰辛歷程,想起了父辈祖辈在这片土地上的挣扎、奋斗与不屈。 他想起了自己提出建祠修谱时的那份决绝……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无与伦比的充实与慰藉。 他们终於有了自己的根,有了凝聚族人的精神殿堂,有了记录血脉的传承之书! 紧接著,张守仁踏前一步,面向所有族人,用他那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声音,朗声宣读了新制定的十条家规家训。 每念一条,他都稍作停顿,加以简要的解释,声音在祠堂高大的空间內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位族人的耳中、心中。 “第一条,孝悌为先。父母师长,恩同天地,当尽心奉养,尊师重道……” “第二条,忠厚为本。待人接物,当以诚相待,寧可人负我,不可我负人……” 他的声音在祠堂中迴荡,族人们静静地听著。 那一刻,张守仁仿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强大的、温暖的力量,正在这新建的祠堂中凝聚、升腾、瀰漫开来。 隆重的仪式结束后,族人们在祠堂前宽阔的空地上,摆开了数十张桌椅,举行了简单而热闹的家族宴会。 大家举杯相庆,笑语喧譁,谈论著祠堂的华美坚固,族谱的详实珍贵,对家族的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期待。 张守仁知道,建祠堂、修族谱,绝不仅仅是一次物质的建设,更是一次深刻的精神奠基与灵魂重塑。 从此,黄梅村东头的这一支张姓,真正地站了起来。 他们有了自己的歷史,自己的规矩,自己的精神归宿和凝聚核心。 夜幕缓缓降临,祠堂前悬掛的大红灯笼次第亮起,温暖而明亮的光芒,柔柔地映照著“张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也映照著每一个张姓族人脸上满足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张守仁没有立刻离去,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祠堂门口的青石台阶上,望著这安寧、祥和而又充满力量的景象。 祠堂外表的朴实无华,与內部的精美奢华形成了鲜明对比,这正符合他对家族的期望:对外谦和低调,对內精诚团结。 他知道,他做了一件真正对得起祖先,也对得起后代的事情。 家族的航船,从此有了坚实的港湾和明確的航向。 而这一切,都將如那金丝楠木的大梁一般,坚实、沉稳、持久地支撑著这个家族,在未来的岁月里,更加团结、更加自信、更加兴旺地走下去。 第48章 前往东关府府城 官道上,尘土微扬。夏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一支规模不小的车队上,为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车队正不紧不慢地向东关府方向行进,宛如一条蜿蜒的土黄色长蛇,在广袤的原野上缓缓游动。 车轮沉重地碾过土石与车辙,发出持续而单调的轔轔声响。这声音混杂著清脆杂沓的马蹄声、护卫和伙计们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催促牲口的吆喝,共同构成了这漫长旅途中最寻常,却也最令人安心的背景音。 这便是往来於横山县与东关府府城之间的秦家商队。队伍核心是秦家自家的十余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由二十余名眼神精悍、腰间佩刀的护卫拱卫著,几名管事模样的人骑著马,在队伍前后照应。 除此之外,队伍中还夹杂著七八辆规模较小的货车,以及一些像李长善这样支付了不菲费用、依附同行以图安全与便利的小商户及其隨从人马。在这条连接府县的官道上,结队而行是应对潜在风险的不二法门。 张守仁骑在一匹颇为温顺的驮马上,跟在二姐夫李长善身侧。他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洗得有些发白,在队伍中毫不显眼,与他周围那些穿著崭新短褂或绸衫的商队伙计形成鲜明对比。 他背后只背著一个小巧的行囊,內里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最珍贵的便是那贴身存放、以油布仔细包裹的、面值总计两万两的银票。 离了熟悉的山水与田地,置身於这蜿蜒向前、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官道,张守仁的心境与周遭喧杂的环境形成微妙反差。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侧时而开阔、一望无际的麦田,时而幽深、传来阵阵鸟鸣的林地,这些陌生的景致不断涌入眼帘,確实在他心中搅动起几分难以言喻的新鲜感,以及一丝对未知远方的、难以按捺的期待。 府城,东关府的核心,对於从未远离横山县这一隅之地的他而言,长久以来只是一个在他人口中反覆提及、却始终隔著一层迷雾的模糊概念。 它代表著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机遇,是財富、武学、权力的匯聚之地,但也可能隱藏著更深的危险、更复杂的旋涡。此行,既是应二姐夫之邀,也是一次主动的窥探。 李长善之所以坚持邀他同行,根源在於谷浩然那孩子身上发生的惊人变化。祠堂与族谱的落成庆典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李长善与谷浩然谈及药材,惊讶地发现这个外甥,对各类常见药材的性状、功效、產地乃至炮製火候的讲究,都能说得头头是道,甚至能指出市面上一些以次充好的伎俩,其见解之老辣,远超他这个经营茶叶多年、自詡见多识广的商人。细问之下,谷浩然才坦言,这一切都得益於小舅张守仁这些年的悉心教导。 李长善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似乎只专注于田间地头的妹夫,在药材方面的学识与造诣,恐怕远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甚至可能藏著不为人知的深厚底蕴。 他正雄心勃勃地欲组建自家商队,开拓通往府城的贸易线路。茶叶虽是李家的立身之本和此行主业,但若能凭藉张守仁的见识,兼顾一些府城紧俏、而横山县又缺乏的药材或其他特色货品,来回的利润必然更加丰厚。 此去府城,人地两生,市场水深,有个真正懂行、信得过的人在旁参谋、掌眼,无疑能大大降低看走眼、被矇骗的风险。因此,他才热情相邀。 张守仁当时略一思忖,便点头应承下来。一方面,他確实想去东关府核心之地亲眼看一看,见识一下真正的繁华,验证一下外间的传闻与真实的差距。另一方面,他內心深处更怀揣著属於自己的私心——他渴望寻找可能对先天境修炼有益的珍贵药材,乃至其种子。 武道之途,越往后越是艰难,资源愈发稀缺,他必须为那看似渺茫却又无比坚定的前路,提前准备资粮。这两万两银票,便是他为这份“私心”准备的弹药。 旅途的第一日,大半时光便在单调的马背顛簸与对沿途风物、商队构成的默默观察中度过。 傍晚时分,夕阳將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时,商队终於抵达了官道旁的一处官方驛站。这驛站规模不小,灰墙高耸,足以容纳整个秦家商队及其附属的眾多人马。 墙內设有水井、宽敞的马厩、冒著炊烟的伙房和数排可供住宿的简易房舍,甚至还有一小队披甲持锐的官兵驻守巡逻,气氛森严,这一切显然都是为了保障这条连接府县经济命脉的要道安全与通畅。 入住分配到的简陋客房后,李长善与张守仁同住一室。点燃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李长善一边小心翼翼地整理著隨身携带的、代表李家茶叶品质的各种茶样,一边忍不住再次与张守仁谈及他的抱负,语气中充满了兴奋与憧憬:“守仁,你看这秦家商队,人马雄壮,规矩严明,令行禁止。他们之所以能安然行走於府县之间,赚取令人眼红的丰厚利润,靠的便是这稳定的渠道、雄厚的实力和多年的信誉积累。我李家若能效仿,哪怕只是组建起一支规模小上几號的商队,定期往来,將咱们横山特有的云雾茶、毛尖运出去,再把府城那些横山稀缺的紧俏货品贩回来,这一来一回,其中的利差,细细算来,足以让家业再上一个坚实的台阶!” 张守仁默默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院子里那些正在忙碌的秦家护卫。他们分工明確,有的在铡草餵马,有的在检查车辆绳索,有的则抱著臂膀,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驛站的各个角落。这些人行动间透著一股经过严格训练的干练与默契,显然都是经验丰富的好手。张守仁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气血境武者占了绝大多数,甚至隱约能从一两名领头者身上,感受到不弱於自己的沉稳气血波动,那无疑是后天境武者的標誌。这样一支护卫力量,其开销可想而知。 “二姐夫有志於此,魄力可嘉,小弟佩服。”张守仁收回目光,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审慎,“不过,维繫这般规模的队伍,人吃马嚼,护卫薪酬,车辆损耗,沿途关卡的打点,乃至与各地坐地虎、山头王打交道所需的『心意』,皆是巨额开销,日耗斗金並非虚言。且行商在外,风险难测,天灾人祸,防不胜防,不仅要防那些啸聚山林的路霸匪徒,更要懂得如何与沿途的各方势力周旋,平衡利益。前期投入巨大,依我之见,还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尤其是这稳定的货源与可靠的销路,乃是商队存续的命脉,最为关键。” 李长善闻言,脸上的兴奋稍敛,嘆了口气道:“守仁你所言极是,句句都说在点子上。所以此次跟隨秦家商队,於我而言,主要目的便是探路,熟悉整个行商的流程规矩,深入了解府城的行情市价。茶叶的销路,我凭藉李家多年的口碑和茶叶品质,还有些许把握。但这从府城进货,选品却是个实实在在的难题。哪些货物在咱们横山县既有市场需求,利润空间又大,而且经得起长途运输、不易损坏变质?这就需要守仁你帮我多掌掌眼,参谋一番了,尤其是药材这一块,你是个中行家。” “我尽力而为。”张守言简意賅地应道。他心中已有计较,药材自然是关注的重中之重,这关乎自身武道。但其他如府城特有的丝绸锦缎、精巧的金属工艺品、上等的瓷器,甚至是某些记载了奇闻异事或实用技艺的书籍杂项,若有利可图,且適合横山县的市场,也未尝不可纳入考察范围。 一夜无话,只有驛站外呼啸的夜风和间或响起的马嘶。第二日一早,天光微亮,队伍便再次启程出发。越是靠近府城,脚下的官道越发平坦宽阔,以三合土夯实,养护得宜。 往来车马行人愈发密集,时常可见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疾驰而过,也可见到挑著担子、风尘僕僕的行商。 沿途所经过的村庄镇甸,屋舍明显更加齐整,集市也更显热闹,百姓的衣著面色,也似乎比横山县周边的更为富庶红润,显露出府城周边地域的经济活力。 待到午后,日头偏西,远方地平线上,一道巨大的、绵延至视野尽头的灰色轮廓,逐渐在氤氳的地气中清晰起来。那轮廓巍然横亘,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东关府,作为东阳郡下辖九府之一,其下管辖著九个县城,每个县城面积都不小於方圆三百里,九县一府的总面积达到方圆千里,总人口据官牘记载约有三千万之巨。而东关府府城,作为这千里之地的核心,其常住人口便將近五百万人,是横山县城的七倍有余!横山县距离府城直线距离约三百里,马车行走,算上休息与路况,正需要在驛站歇息一晚,第二日方能抵达。 隨著车队持续前行,那灰色的轮廓越发清晰、巍峨。待到商队行至距城墙不足五里之处,张守仁仰头望去,心中不禁凛然。 东关府府城的城墙,高度绝对超过了五丈,接近六丈!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石缝间填充著不知名的粘合材料,墙体雄浑厚重,斑驳著风雨侵蚀和岁月留下的深色痕跡,墙面上甚至能看到一些兵器撞击和火烧的残跡,无声地诉说著它所经歷的歷史。 整段城墙自有一股沉稳如山、不容侵犯的磅礴气势,令人望之生畏。城垛如锯齿般排列整齐,上面旌旗招展,隱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这与横山县那低矮的、部分还是土坯的城墙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城门口的景象更是壮观。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了蜿蜒曲折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有装饰华美、护卫森严的世家车队,有风尘僕僕、满载货物的商队,有推著独轮车的小贩,有背著行囊的旅人,有骑马佩刀的武者,形形色色,喧譁鼎沸之声远远传来,如同將整个横山县最热闹的集市喧囂放大了十倍,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衝击著耳膜。 守城的兵丁数量眾多,不下三十人,个个披甲持锐,眼神警惕如鹰隼,一丝不苟地查验著每一辆车辆、每一个行人的路引文书,並按照人头收取入城税。 他们动作熟练,效率颇高,但架不住人流巨大,队伍行进缓慢。光是这入城的阵仗,就已让张守仁直观地、深刻地感受到了府城的庞大、繁华与森严的秩序。 排队等候了近半个时辰,才终於轮到他们这支商队。缴纳了每人十个铜板的入城税后,车队缓缓驶入那深邃幽暗、长达十余丈的城门洞。 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光线变得昏暗,只有两侧壁灯投下微弱的光芒,车轮声、马蹄声在洞內迴荡,显得格外沉闷。这短暂的昏暗过后,眼前骤然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股混杂著无数气息的、浓郁而复杂的热浪扑面而来!刚出炉面点的麦香、油炸食物的腻香、烧烤肉食的焦香、牲畜粪便的腥臊、女子身上脂粉的甜香、药材铺飘出的苦涩、酒肆里溢出的酒气、还有无数人聚集形成的体味汗味……各种气味粗暴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超级大城市的、充满野蛮生机与躁动欲望的气息,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嗅觉。 街道宽阔得超乎想像,主干道足以容纳六辆马车並排行驶而毫不拥挤,地面铺设著平整的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楼宇大多高达两三层,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旌旗招牌琳琅满目,材质各异,爭奇斗艳,令人眼繚乱,应接不暇。 绸缎庄、杂货铺、大酒楼、小茶肆、豪华客栈、信誉银楼、武馆鏢局、大小药铺……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其装修之精美奢华,陈列货品之丰富新奇,远非横山县那寥寥几条商业街能比。 沿街还有数不清的小贩,挑著担子,推著独轮车,或乾脆就地摆摊,高声叫卖著各种小吃、杂货、时鲜果品、廉价玩物,声音此起彼伏。 人流更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如同涌动的潮水。穿著粗布短打、步履匆匆的苦力,身著乾净长衫、神態悠閒的文人,打扮利落、眼神警惕的武者,衣著华贵绸缎、大腹便便的商人,坐在精致小轿中、帘幕低垂的富家女眷,骑著高头大马、僕从簇拥的公子哥儿……三教九流,形形色色,构成了一幅鲜活无比的市井画卷。 在这里,气血境的武者確实隨处可见,他们气息或强或弱,或內敛或外放,如同普通人一样融入这人海之中。甚至不时能感受到一些气血充盈澎湃、远超张守仁自身感应范围的人物,那显然是跨过了后天门槛的高手。至於传闻中能真气外放、寿元大增的先天境高手,乃至那些能够呼风唤雨、御器飞行的传说中的修士,或许就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只是以张守仁目前的层次,还难以接触和辨认。 李长善亦是看得目眩神迷,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光,他指著一些占据著黄金地段、门面极为气派的茶行招牌,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地对张守仁道:“守仁,快看!那是『江南茶號』!那是『一品香』!这些都是在整个东阳郡都排得上號、响噹噹的大茶行,分號遍布各府!若……若將来我李家的茶叶,能摆进他们的柜檯,哪怕只是最不起眼的角落,或者能成为他们某些拼配茶的原料供应商,那也足够我李家吃用不尽了!” 秦家商队自有其固定的落脚去处,是位於內城边缘一处相熟的大型货栈,名为“秦氏货栈”。这货栈占地极广,高墙环绕,內里不仅有巨大的仓库、宽敞的停车马院落,还有专门供商队人员住宿的客房、提供饭食的食堂,甚至有一个小型的交易厅,方便依附的商户就地处理部分货物,功能齐全。 府城明確分为內城与外城,外城主要是普通百姓、各类中小商户、手工业者和庞大市场的聚集地,面积占整个府城的七成以上,鱼龙混杂,活力与混乱並存;而內城则规矩森严,街道更为宽阔整洁,绿化优美,府衙、守备府、各大世家、贵族、顶级富商的宅邸和核心產业多匯聚於此,环境清静,守卫也明显更加森严。 秦家的主宅以及最重要的几处產业便位於內城。能在这內城边缘拥有如此规模的货栈,並且商队能畅通无阻地进入,本身就昭示著秦家在府城的深厚根基与显赫地位。 想到横山县的县令秦明远,仅仅只是其家族中一个偏远的支脉子弟,秦家主家的实力与影响力,由此可见一斑,令人心生敬畏。 在货栈安顿好货物马匹,並支付了相应的仓储和住宿费用后,李长善便迫不及待地拉著张守仁,再次匯入外城那汹涌澎湃、似乎永不停歇的人流之中。他们此行的实地考察,这才算正式拉开了序幕。 首先重点考察的,自然是李长善的本行——茶叶市场。他们了整整一天半的时间,走访了外城几个主要的茶叶集市,如“南市茶街”、“西城茶巷”,以及像“江南茶號”、“一品香”这类顶级茶行位於外城的批发门市。 李长善以横山县茶商的身份,谨慎地与店家掌柜或管事攀谈,適时地出示自家带来的、精心准备的几种茶样,仔细询问各类茶叶,尤其是与自家產品同类型茶叶的批发价格、品质等级划分標准、包装要求,以及大宗採购的优惠幅度。同时,他更像一个学徒,细心观察著府城不同阶层茶客的饮茶偏好、消费习惯,以及高端茶楼与普通茶馆在茶叶选用上的巨大差异。 张守仁则大多时候保持沉默,像一个影子般跟在李长善身侧,但他並非无所事事,而是冷静地观察著这些茶行的待客之道、內部管理流程、客流量的构成,並试图从伙计、管事的只言片语中,捕捉背后可能存在的势力关係与行业潜规则。 接著,便是张守仁更为关注,也是此行的重头戏——药材市场。东关府府城的药材市场,其规模之宏大,品类之繁多,交易之活跃,再次深深地震撼了初来乍到的张守仁,让他真切体会到了什么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主要考察了两个具有代表性的地方:一是位於外城东南区域的“东关府大药市”,这是一个占地面积极广、歷史悠久的专门性批发市场,据说占据了整整两条街坊。 市场內,大小店铺鳞次櫛比,露天摊贩更是云集成片,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的药材商在此聚集交易,討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算盘敲击声不绝於耳,人声鼎沸,喧囂震天。 空气中瀰漫著数百种药材混合在一起的、浓烈而复杂的气味,辛辣、苦涩、甘香、腥臊……种种味道交织,形成一股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气息,充满了最原始的商业活力与草根般的生命力。 二是散布在內城及外城核心商业地段的几家顶级大药铺,如“九芝堂”、“回春阁”、“长春殿”等。这些药铺门面极为气派,多为数层高楼,装修典雅奢华,飞檐斗拱,红柱碧瓦,门前往往立著石狮,內部陈设精致,宛如官宦府邸或书香门第,与外面喧囂的药市形成天壤之別。它们主要经营高端、珍贵药材和成品丹药,接待的客户也多是財力雄厚的武者、家底丰厚的富绅和手握权柄的官员,环境安静,服务周到,但门槛也极高。 张守仁彻底沉下心来,几乎是以一种朝圣般的心態,投入了极大的热情和精力进行考察。在混乱而充满生机的大药市,他放慢脚步,一个个摊位、一家家店铺地仔细看过去,目光如炬地辨认著那些成堆摆放、或散装或打包的各式药材。 这里,许多在横山县难得一见、被当地药铺视为镇店之宝的药材,或者只在他那本《灵药宝典》上篇中以文字形式记载的药材,竟然都能看到实物,甚至成批量地出现。 有来自西南十万大山密林的奇异根茎,色泽黝黑如炭,却隱隱散发著一股醒脑的异香;有来自北方极寒雪山的珍稀草菌,形如撑开的伞盖,通体雪白剔透,仿佛冰雕玉琢;有处理好的各类猛兽骨骼、坚硬锐利的犄角、蕴含著不同气血精华的兽胆;还有五八门、形態各异的矿物药材,如色泽鲜红的硃砂、橙黄色的雄黄、带有磁性的磁石等等,品质从普通到上等,应有尽有。 他不仅用眼睛看,还不时上前,用看似隨意的语气询问价格,与形形色色的摊主交谈几句,试图了解这些药材的具体產地、最佳採收季节、不同的炮製方法及其对药效的影响。 他多年来积累的深厚药材知识,此刻终於找到了尽情施展的舞台。往往只需通过观察药材的色泽是否纯正、嗅闻其气味是否醇厚、触摸其质地是否坚实或柔韧,他便能大致判断出药材的真偽、大致年份以及炮製工艺的优劣。 几次下来,一些原本看他面生、衣著普通,想隨口抬价或以次充好的摊主,见他言辞精准,切中要害,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眼神中多了几分惊讶与尊重,言语间也客气、实在了许多。 而当踏入“九芝堂”这类堪称行业標杆的顶级大药铺时,张守仁更是真切地见识了何为药材行业的高端与顶尖。 店內光线明亮柔和,环境清幽,地面铺设著光可鑑人的青砖。柜檯以名贵的紫檀木或梨木打造,擦拭得一尘不染。 柜檯內陈列的药材,无不品相上乘,形態完美,有的甚至用雕玉盒、织锦缎匣盛放,以示其珍贵。標註著“百年老山参”、“人形何首乌”、“百年雪山灵芝”、“成形茯苓”等字样的珍稀药材赫然在目,旁边標註的价格自然也高得令人咋舌,动輒数千两,甚至上万两银子,寻常人家倾家荡產也未必买得起一株。 此外,这些大药铺还公开出售各种闪烁著淡淡光泽的成品丹药,除了横山县也能见到的气血散、金疮药,更有標註著“淬骨丹”、“通脉散”、“蕴神丸”、“解毒丹”等字样的、明显適用於后天境武者锤链体魄、打通经脉,甚至对先天境武者都略有裨益的丹药,其价格更是天文数字,且多以黄金计价,寻常武者根本不敢问津。 张守仁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特別注意寻找与先天境相关的信息。他寻了个看似空閒、面相敦厚的年轻伙计,小心翼翼地措辞,询问关於辅助先天境武者修炼、凝聚先天真气的药材或丹药。 那伙计见他虽然衣著朴素,但气度沉静,眼神清澈有光,不似寻常凑热闹的百姓,谈吐间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底气,倒也没有表现出怠慢之色,而是客气地引他到一旁稍坐,低声介绍了几种名为“凝元草”、“聚气”、“三色莲”的灵草,以及一种名为“先天丹”的丹药。 然而,隨著伙计的介绍,张守仁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这些物品,不仅价格极其昂贵(一株品相完整的成熟凝元草,售价便要五百两黄金;一颗最低品级的下品先天丹,价格更是高达两千两黄金!),而且货源极其稀少珍贵,往往有价无市,需要提前很长时间预定,並且,伙计隱晦地提示,购买这类顶级资源,往往不仅需要足够的財力,对购买者的身份背景、实力层次,或者是否有引荐人,都有不成文的、苛刻的要求。 “客官,不瞒您说,”伙计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敬畏与无奈,“这类能帮助先天强者凝聚真气、突破瓶颈的灵草宝丹,大多掌握在那些传承悠久的大宗门、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或者与朝廷关係密切的顶级权贵手中,被视为战略资源,严格控制流出。能流到咱们市面上公开售卖的,数量极少,而且来源……呵呵,往往也有些说道。就算偶尔出现,也不是光有银子就能轻易买到的,还需要……嗯,一些其他的东西。”伙计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这番话,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张守仁火热的心头,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但也让他更加清晰、深刻地认识到,高阶修炼资源的稀缺性、垄断性以及获取的艰难程度。现实的壁垒,远比想像中更加高大厚重。既然直接购买成品如此困难,他立刻將希望转向了源头——种子。若能自行培育,虽耗时漫长,且希望渺茫,但终究是一条可能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路径。 於是,接下来的两天,他穿梭於外城几家专门售卖各类农作物、草、药材种子的店铺,仔细搜寻,耐心询问。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在一家名为“万物种”、据说货品最全、信誉最好的老字號种子店里,找到了他此行的最大目標之一。 在一个靠著墙角、不太起眼的多层格架上,他发现了两个仅有巴掌大小、以暗金色丝线绣著字样的锦袋。一个上面绣著“凝元草籽”,另一个则是“聚气种”。 店家是一位鬚髮皆白、眼神却依然清亮的老者,他坦言告知,这两种灵草种子,对生长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需要天地灵气相对浓郁之地,发芽率低得可怜,不足一成,生长周期动輒以十年、数十年计。在寻常的田地里,甚至是一般药农的园圃中,几乎不可能培育成功。即便是在这府城周边,也仅有少数几个占据著微弱灵脉之地的世家、宗门的专属药园,才有成功的先例,且產量极不稳定。因此,这些种子虽然远不如成熟药材值钱,但因为其象徵意义和极其微小的成功可能性,价格也绝不便宜,一袋仅装有十粒种子的锦袋,售价高达八百两银子。 张守仁看著那两个小小的锦袋,心中念头飞转,权衡著利弊。培育艰难,他早有心理准备,但他想到了自己体內那神秘的血脉珠空间。那空间虽然不大,却似乎蕴藏著寻常土地不具备的生机,或许……可以尝试一下? 即便最终失败,损失一千六百两银子固然肉痛,但也是一次宝贵的经验,至少他亲手触摸到了通往更高层次的可能。 而若能侥倖成功培育出一株……其价值將不可估量,不仅关乎財富,更关乎他未来的武道之路!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他果断地每种购买了一袋,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仿佛捧著稀世珍宝,一千六百两银票就此付出。 除此之外,他没有停下脚步,又根据自己所学和《灵药宝典上篇》的记载,精心挑选购买了一些其他在横山县少见、但药效特殊、或有潜在市场价值的药材种子,如据说能辅助衝击瓶颈的“破障果”、能清心净神的“冰心莲”、蕴含温和火属性元气的“赤炎果”、能强健筋骨的“铁骨藤”等三十余个品种。这些种子价格虽不及那两种灵草,但因其稀缺性和特定药效,也价格不菲,一番採购下来,又去了近一万两银子,让他贴身存放的银票厚度骤减。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张守仁除了继续陪同李长善考察其他可能的货品(如府城特產的、带有独特纹样的丝绸锦缎、画工精美的瓷器、颗粒细腻的精製盐等),他將大部分剩余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药材市场的深入调研和相关书籍的搜罗上。 他不仅採购实物种子,更注重收集无形的知识和信息。他特意去了几家规模较大的书坊,购买了几本由府城官方或知名医家发行的、內容远比横山县能买到的书籍更为详尽、插图更为精准的《东关药材图录》、《丹药初解》、《百草习性考》等书籍,如饥似渴地补充著自己的知识库,修正和拓展以往的认知。 他还留意到,府城有专门为武者服务的官方或半官方机构,如气派非凡的“武者行会”大楼、人流进出不息的“任务大殿”等。那里巨大的公告牌上,会发布各种寻求特定药材、稀有矿物、猎杀凶兽,乃至护送重要人物、探索未知地域的危险任务,酬金往往丰厚得令人心跳加速,但稍一打听,便能听到许多关於任务失败、武者殞命的残酷传闻。 李长善的考察之旅同样收穫颇丰。他不仅基本摸清了府城茶叶市场的大致格局、价格区间和主流偏好,还与两家中等规模、信誉不错的茶行初步建立了联繫,凭藉李家茶叶的不错品质和相对优惠的价格,达成了少量茶叶的试销意向,算是迈出了开拓府城市场的第一步。 同时,在张守仁结合横山县实际情况的务实建议下,他决定首批从府城贩运回去的货物,以几种在府城价格適中、但在横山县属於高档货、利差较大的特色布匹(如一种名为“湖縐”的轻薄面料),一批品质明显优於横山县本地货、可用於日常使用和礼品赠送的日用瓷器。 这些货品在府城的採购成本相对清晰透明,运输途中不易损坏,风险可控,在横山县又有明確的市场需求和利润空间,非常適合他这样刚起步的小商队试水。 十日之后,跟隨秦家商队返程的日子到了。张守仁的行囊变得沉重了许多,里面除了那几本新购的、被他视若珍宝的书籍,更多的是各种分门別类、以油纸、木匣妥善包装的药材种子。 而比他行囊更加沉重的,是他脑中塞得满满的、关於府城繁华与复杂、机遇与挑战並存的见闻与思考。 李长善则忙著指挥隨行的伙计,最后一次清点他採购的、准备运回横山县销售的各类货物,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双眼却闪烁著兴奋与对未来的憧憬光芒。 回程的路上,张守仁比来时沉默了许多。他骑在马上,望著官道两旁与来时似乎並无二致、却又感觉截然不同的景物,心中思绪万千,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府城之行,极大地开阔了他的眼界,让他亲眼见证了真正的广阔天地,但同时也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更深刻地照见了张家乃至他自身的渺小。资源的垄断、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武道之路的艰难与令人绝望的耗费……这一切,都如同沉重而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感到前路的漫长与艰辛。 然而,当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些精心包裹的种子,特別是那两袋“凝元草籽”和“聚气种”时,一丝微弱的、却异常坚韧的希望之火,又在心底悄然燃起。 前路漫漫,荆棘遍布,危机四伏,但他既已亲眼看清了几分现实的残酷与规则,便只能摒弃不切实际的幻想,更加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在自己选择的、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走下去。 第49章 道雅真传 暮去朝来,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悄然无声间,一年多的时光就在这看似平淡的日常中悄然滑过,不留痕跡。 曾经因连年灾荒而略显萧条、民生艰难的横山县,在这几年持续的休养生息与官府的勉力治理下,如同一个久病初愈的病人,终於渐渐恢復了元气。 那曾一度因物资短缺而飆升至令人咋舌水平的物价,也如同退潮般,缓缓回落到了寻常百姓家可以勉强承受的水平。 生活,仿佛在歷经顛簸之后,重新驶上了安稳而平凡的轨道,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小心翼翼的希望。 然而对於张守仁所在的家族而言,涌动的却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轨跡的激流。表面的平静,掩盖不住內心的躁动与期盼。 家族中年纪最小,却天赋最为卓绝、被寄予厚望的二哥张守信的小女儿——年仅十六岁的张道雅,正在县城飞燕武馆內,於那位威名赫赫的馆主赵飞燕亲自护法下,尝试衝击那对於无数武者而言至关重要、犹如天堑般的武道关隘——后天之境第一层! 此事牵动著张家每一位核心成员的心神。一旦张道雅突破成功,不仅意味著她个人將完成鲤鱼跃龙门般的蜕变,被飞燕武馆正式收录为地位尊崇的“真传弟子”,享有武馆最核心的修炼资源与高深传承,更意味著张家这个原本扎根於乡村、以种植药材为生的普通家族,在县城乃至整个横山县的层面上,真正拥有了一个足以倚仗的、看得见摸得著的强硬背景。 一位明面上的、年仅十六岁的后天之境高手,並且是飞燕武馆认定的真传弟子,哪怕只是初入后天,其未来潜力与所能带来的威慑力、潜在的影响力,也是十个、百个气血境武者无法比擬的。 张家,或將因此彻底摆脱纯粹“农户”或“药商”的底层標籤,开始触摸到那令人敬畏又嚮往的“武道世家”的门槛边缘。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如同无形巨石,压在每一个知情的张家人心头,让他们今日做事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县城方向。 距离张守仁与二姐夫李长善前往东关府城开拓眼界、採购种子,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回望这段岁月,张守仁自身与其家族的变化,可谓翻天覆地,远超以往任何时期。 作为张家的核心人物与隱形支柱,张守仁自身的修为进境,是家族內部最大的隱秘。如今,他已是稳稳站在后天四层的后天中期武者境界,体內內力愈发精纯浑厚,气息沉凝如山岳,目光开闔间隱有精光流转。 他自信,凭藉目前深厚的积累和对武道的独特感悟,突破至后天五层的关卡,將会在不久之后水到渠成。 然而,这份足以在横山县引起震动的真实修为,被他隱藏得极好,如同宝剑藏於朴拙的剑鞘。在外人乃至大多数族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勤恳种植、待人温和、武道天赋尚可但不算惊艷的张守仁,修为“似乎”停留在气血九层,虽也算一方好手,但绝不至於引人过度瞩目或忌惮。这其中的深远考量,既有不愿木秀於林、招致无谓麻烦的谨慎,也有为家族在关键时刻预留一张不为人知的强大底牌的深意。目前,知晓他真实境界的,除了相濡以沫、心意相通的妻子陈雅君外,便再无他人。 妻子陈雅君亦不负期望,在自身勤修不輟与丈夫的悉心指点、资源倾斜下,修为稳步提升,也已臻至气血九层的巔峰之境,只待一个合適的契机,或可尝试打通手太阴肺经,踏入后天之境。 大儿子张道睿,继承了其父的少年老成,修炼之上从不曾懈怠,如今已是气血六层的修为,在张家年轻一辈中,算是毋庸置疑的佼佼者,未来可期。 更令人欣慰的是那对聪慧的龙凤胎,张道谦与张道韞,已於前些时日在张守仁的亲自引导下,正式开启了武道之路。 两个小傢伙天资似乎都相当不错,远超同龄人,短短一个半月时间便已稳固了气血一层的修为,周身气血充盈,为张家带来了蓬勃的新生力量与无限的希望。 大哥张守正与其踏实肯乾的长子张道明,依旧將全部精力专注於药材种植这项家族根基產业。他们的辛劳耕耘与不断投入,使得名下药田的面积再次显著扩大,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五十亩。 放眼望去,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的药田,不仅是大哥一家稳固的经济命脉,更是张家与飞燕武馆维繫紧密合作关係的最重要纽带。 张道明的家庭也添了新丁,人丁兴旺。妻子李翠娥先后为他生下一女一子,长女取名张勤悦,年方三岁,活泼可爱,甚是惹人怜爱;幼子名唤张勤博,刚满一岁,正是咿呀学语、蹣跚学步的年纪。 次子张道远也已成家,娶的是当年逃难至黄梅村,最终定居下来的姑娘王小红,也算是了了大哥张守正一桩心事。 女儿张道怡则在县城的正信药铺帮忙,听说与县城里某大户人家的子弟互生情愫,往来密切,只是具体情形如何,小姑娘脸皮薄,心中自有计较,尚未向家人细说,引得家人猜测不已。 二哥张守信,性子似乎更求安稳,不似大哥那般锐意进取,依旧守著那五十亩经营多年的药田,未曾盲目扩张,但小日子过得颇为滋润、安逸。 他们家如今居住在村中重建的一座颇为气派的、占地足有五亩的新宅院里,青砖黛瓦,在当地算是头一份的体面。 他的大女儿张道寧,於两年前出嫁,嫁的是大嫂李翠娥的堂弟李世成,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姻亲结合,也让张家与县城李家的关係更为紧密,互有所依。 值得一提的是,张道寧出嫁后,凭藉其出色的管理能力和责任心,依旧实际掌管著正信药铺的日常运营与帐目。这个懂事且能干的姑娘,深知父亲不易,主动担起了这份重担,且做得井井有条,令人称道。 倒是大儿子张道弘,依旧痴迷武道,心无旁騖,奈何资质所限,瓶颈难破,至今仍停留在气血六层,进境缓慢,且对婚嫁之事毫无兴趣,整日除了练武便是与人切磋,成了张守信和妻子梅婷婷心头最大的愁事,每每提及,便是长吁短嘆。 相比之下,小女儿张道雅那惊人耀眼的武道天赋,便成了他们夫妇最大的慰藉和骄傲,几乎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了她的身上。 大姐张守静与大姐夫谷正军,自当年落户黄梅村后,便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原先种植五十亩药材觉得尚有余力,又向张守仁“租”了五十亩地,如今夫妻二人精心经营著百亩药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张守仁虽对外说是租,却从未收取分文租金,地契也仍牢牢握在他自己手中,其中对大姐一家的默默帮扶与骨肉亲情,不言而喻。 他们的长子谷浩然,依旧跟著二姨夫李长善在县城学习经商之道,如今已非昔日懵懂的吴下阿蒙,经过几年历练,眼界开阔,处事老练,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处理不少生意上的事务了。 张守仁曾关切地问及其未来打算,谷浩然表示要等彻底钻研透、吃透小舅赠与的那部珍贵《药典》,真正掌握药材精髓之后,再行决定未来的道路,可见其志不小。 值得一提的是,谷浩然已於去年成就家室,娶的是县城布商罗贯中的女儿罗家丽。两家因生意往来结识,罗贯中颇为赏识谷浩然的沉稳能干与潜在潜力,遂主动促成此事,结为秦晋之好。 女儿谷嫣然则已认清自身资质,放弃了渺茫的武道之途,目前在正信药铺帮忙,也算有个安稳去处。 小儿子谷凌然在震远武馆习武,年方十岁,已有气血二层修为,资质尚可,未来如何,尚需观察。 二姐张守真与二姐夫李长善,生活似乎最为平静,未见太大波澜,一如既往地经营著自家的茶叶生意。 但细心之人可以发现,自从一年多前二姐夫李长善和张守仁一同前往东关府城见识了府城的繁华与商机后,他心中那团组建自家商队的火焰就被彻底点燃了。 归来后,他便开始为组建商队、打通从横山县城到东关府城这条漫长而充满机遇与风险的商道而四处奔走,积极筹备,联络人手,打点关係,虽进展缓慢,但其志可嘉,显然不愿错过这潜在的巨大机遇。 再说由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两家合力经营、寄託了家族转型期望的“正信药铺”。开业至今已有三年有余,生意却始终只能算是不温不火,维持著一种“饿不死也撑不著”的“一般般”局面,与当初设想的门庭若市、日进斗金相去甚远。 究其根源,核心问题在於药铺极度缺乏一位真正精通药材鑑別、熟知药性药理、能掌眼定级、在行业內有一定声望的行家里手坐镇。 药材生意,看似门槛不高,实则水深似海,利润丰厚的同时,对於药材的年份、產地、真偽、品相、炮製工艺的判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直接关係到利润与声誉。 正信药铺在此关键环节上屡屡吃亏,不是经验不足高价收了品相一般的次货,就是眼力不够低估了某些看似寻常实则珍贵的药材,利润因此大打折扣,甚至偶有亏损。 而且,药铺经营的药材种类也相对单一,不够丰富,目前主要的药材也就只有黄精、黄芪、白朮、当归和甘草这几种大路货,难以吸引追求多样性与特殊药性的高端客户。 更关键的是,药铺没有自己的炼丹师,无法炼製利润更高的成品丹药,只能完全依赖从飞燕武馆渠道进货,而能拿到的气血丹药数量也有限,时常供不应求,限制了发展。 所幸,药铺的主要收入並非完全依赖前景不明的门市零售。其背后有张家自家种植的、规模可观的大量药材作为坚强后盾与成本优势。同时,凭藉著张道雅的关係与飞燕武馆建立的稳定合作关係,药铺负责供应武馆气血境弟子修炼所需的基础丹药以及各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常用药物。这两大块相对稳定的业务,如同定海神针,保证了药铺在竞爭激烈的市场中,每年仍能有大约八千两银子左右的净利润。 这笔收入,在横山县的同行眼中,不算显赫,更无法与那些背景深厚的大药铺相比,但倒也足以让参与药铺经营的张家两房人过上远比寻常农户富足的生活,且因其规模不算太大,利润不算惊人,倒也不至於引来太大的覬覦和针对性的打压。 再加上张守正的次子张道远,虽在武道和经营上建树平平,却与县城漕帮猛虎堂那位堂主之子高强等人交情匪浅,时常往来应酬。 这股无形的势力影响,使得寻常的地痞流氓、小帮小派在想要伸手时,都得掂量掂量,不敢轻易前来正信药铺敲诈勒索或故意捣乱,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这三年多时间,药铺虽无太大发展扩张,波澜不惊,却也过得四平八稳,未曾经歷什么大的风波与劫难,算是平稳度过了初创期。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肆意燃烧,將天边渲染成一片瑰丽夺目的赤色锦缎,壮美中带著一丝淒艷。 黄梅村,二哥张守信家的大院,张家核心成员们的眉宇间都带著一丝难以化开的紧张与期盼,行事说话都透著一股心不在焉的焦躁。连带著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瀰漫在空气中的不寻常气氛,比往日安静、乖巧了许多,不敢大声嬉闹。 时间,在焦灼难耐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如同钝刀割肉。 突然,就在夕阳即將完全隱入地平线的那一刻,村口方向的黄土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清脆、如同擂动战鼓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 只见张道远正策马疾驰而来,马蹄翻飞,带起一溜烟尘,他目標明確,直奔他二叔家的大院而来。未等胯下骏马完全停稳,甚至马蹄尚未落地,张道远便已迫不及待地飞身下马,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蹌。 他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与对即將宣布消息的恭敬之情,人还未站定,便已运足了中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院內高声喊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竖耳倾听的张家人耳中: “喜讯!天大的喜讯!道雅妹妹,已於今日申时三刻,在馆主大人亲自护法下,成功突破气血瓶颈,贯通第一条正经,正式踏入后天之境第一层!馆主大人甚喜,已当场宣布,收道雅小姐为飞燕武馆真传弟子!我们张家,出真凤了!” 这洪亮而带著颤音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万钧巨石,瞬间在张守信家大院,乃至整个黄梅村激起了千层巨浪,打破了黄昏的寧静! “成功了!道雅成功了!老天爷啊!” “后天之境!我们张家也出后天高手了!列祖列宗保佑!” “真传弟子!飞燕武馆的真传弟子啊!这可是了不得的身份!” “张家要崛起了!真的要崛起了!” 压抑已久的激动与狂喜,如同被禁錮已久的火山般轰然喷发出来,直衝云霄! 张守仁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掌心之中已满是冰凉的汗水,他长长地、仿佛要將胸中所有鬱结之气都吐出来一般,舒了一口气,与身旁眼眶微红、同样激动难抑的陈雅君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这无声的对视与交握的双手中。 张守信和梅婷婷夫妇更是情绪失控,喜极而泣,互相搀扶著才勉强站稳,心中的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彻底落地,小女儿如此爭气,他们这些年的含辛茹苦、担惊受怕与殷切期盼,值了!太值了! 整个张家大院瞬间沸腾起来,如同滚开的锅水!道贺声、欢笑声、惊嘆声、激动的议论声不绝於耳,匯聚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黄梅村的每一个角落,引得村民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携家带口地涌向张家,脸上带著真诚的羡慕与热烈的祝贺,將张家大院围得水泄不通。 连村长梅文镜也第一时间匆匆赶来,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笑容,用力拍著张守仁的肩膀,连声道贺,直夸张家出了真凤凰,是全村的光荣。 夜色渐浓,墨蓝的天幕上缀满了星子,然而张家大院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自豪、兴奋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第50章 县尉召见 暮色渐合,黄梅村张守信家大院的喧囂却未曾停歇。自张道雅突破后天之境的消息传来,已是第三日,院中依旧瀰漫著一种难以平復的激动与喜庆。灯笼高掛,红绸未撤,族人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连空气中似乎都浮动著昂扬向上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看似纯粹的欢庆之下,一道无形的涟漪,已以远超张家想像的速度,悄然扩散至横山县城的每一个权力角落。县城中心区域,那几处深宅大院之內,关於“张道雅”、“十六岁后天”、“赵飞燕亲传”的消息,已然摆上了各家主事者的案头。 飞燕武馆,在横山县乃是毋庸置疑的顶尖势力之一。馆主赵飞燕,更是后天境中的高手,其亲自护法並收为真传的举动,意义非同小可。 这不仅仅是一个天才武者的诞生,更可能预示著未来几十年武馆资源倾斜的方向,以及依附於武馆的各方势力格局的微妙变动。 一时间,诸多或明或暗的目光,带著审视、好奇、算计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投向了那个原本籍籍无名的黄梅村,聚焦於“张家”这个骤然闯入视野的姓氏。这些密切关注者中,自然包括了掌控横山县部分兵权、势力根深蒂固的县尉林家。 张道雅突破后的第三日清晨,一封措辞客气、封面印有林家独特徽记的请帖,被一名身著劲装、神情肃穆的林府家丁,快马加鞭地送到了黄梅村张守正的手中。 请帖以质地坚韧的暗纹纸製成,展开后,墨跡遒劲有力,內容简洁而直接:“闻张家有喜,不胜欣悦。诚邀张氏守正、守信、守仁三位昆仲,於今日午时前,过府一敘。林破军谨启。” 捏著这封突如其来、份量沉重的请帖,张守正只觉得掌心微微发烫,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去请二弟守信与三弟守仁。 不多时,三兄弟齐聚在张守正家的堂屋內。门窗紧闭,屋內气氛凝重。 张守信反覆摩挲著请帖的边缘,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中充满了不安与困惑:“县尉林家……这可是横山县四大家族之一!我们张家世代务农,近年来虽靠著药材稍有起色,但也从未与这等权贵有过任何往来,更谈不上交情或得罪。这道雅刚突破没几天,林家的请帖就送到了门上……这、这究竟是福是祸?” 他看向大哥,眼中满是忧虑,“会不会是看中了道雅的天赋,想要……或是我们药铺无意中碍了谁的事?” 张守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將请帖轻轻放在桌上,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林家势大,权柄在握,既然屈尊下了帖子,我们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怯懦,平白无故得罪了人,日后在横山县只怕寸步难行。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也浮现出深深的疑惑,“林县尉日理万机,突然召见我们三个乡下人,所为何事?仅仅是因为道雅?” 他將目光投向自进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眼神深邃的三弟张守仁,“三弟,你素来最有主意,此事你怎么看?” 张守仁的目光从请帖那凌厉的笔跡上抬起,面色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大哥二哥暂且宽心。依我浅见,林家此时相邀,十有八九是与道雅侄女突破后天,並被赵馆主收为真传之事相关。此等消息,在县城势力眼中,绝非小事。若林家心存恶意,以他们的权势地位,大可不必如此正式下帖相邀,自有更多不引人注目的手段。既然以礼相请,多半並非坏事,或许……是机遇亦未可知。” 他略作停顿,继续分析道:“当然,权贵之门,深似海。我们需谨言慎行,不卑不亢,见机行事。只需记住,我们张家行得正坐得直,並无甚把柄予人。届时,多看,多听,少说,隨机应变便是。” 儘管张守仁的分析条理清晰,稍稍安抚了张守正和张守信紧绷的神经,但面对林家这等庞然大物,內心深处那份对权贵天然的敬畏与志忑,依旧难以完全消除。 然而,三兄弟心中也明白,如今的张家,隨著张道雅的崛起,已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完全隱匿於乡野,有些场面,必须亲身去经歷,有些人物,必须亲自去面对。这是家族上升途中,不可避免的一步。 商议既定,三人便各自回屋准备。他们换上了平日捨不得穿、唯有年节或重要场合才会上身的最体面的衣物——依旧是布材质,但浆洗得乾乾净净,平平整整,连袖口、领口的细微褶皱都小心抚平。 张守正甚至特意將有些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们力求在细节上展现出对林家的尊重,也维护著张家人自身的体面。 辰时末,兄弟三人乘坐著马车,怀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忐忑与一丝对未知的期待,离开了黄梅村,向著县城方向驶去。 马车軲轆碾过黄土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內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三人各自望著窗外飞逝的田野景色,心中思绪万千。 抵达位於县城中心区域的林家府邸时,恰是午时初刻。日头正烈,阳光洒在林家那高耸的青灰色院墙之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 府邸门楼巍峨,飞檐斗拱,虽不如城中秦家那般极尽奢华,但门庭开阔,格局大气,门口矗立的两尊石狮怒目圆睁,栩栩如生,自有一股威严煞气。 四名身著统一劲装、腰佩制式腰刀的家丁分別两侧,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著经歷过严格训练乃至战阵的肃杀之气,无声地彰显著主人掌握武力的权柄与不容侵犯的地位。 通传姓名和来意后,不多时,一名身著藏青色绸衫、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眼神却透著精明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出。他目光在张氏三兄弟身上迅速扫过,態度算不上热情洋溢,却也礼数周全,没有丝毫怠慢之色。 “三位便是张守正、张守信、张守仁先生吧?老爷已吩咐过,请隨我来。” 管家声音平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三人跟隨管家,迈步踏入林家府邸。穿过气象森严的影壁,便是宽阔的前院,青石板铺地,洁净无尘。一路行去,但见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偶尔可见身著统一服饰的僕役丫鬟垂首敛目,步履轻快地穿梭其间,秩序井然。 院中植有松柏等常青树木,虽已深秋,依旧苍翠挺拔,为这武將门第增添了几分沉静底蕴。空气中隱隱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与书墨气息,却又与那无处不在的武备肃杀之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穿过两进院落,管家將三人引至一处名为“礪锋堂”的偏厅。厅堂匾额上的字跡铁画银鉤,透著一股锋锐之意。厅內陈设典雅而不失硬朗,多宝阁上摆放著一些造型古朴的兵器模型、疆域沙盘以及一些显然是战利品的异域器物,墙壁上悬掛著几幅意境苍茫的边塞诗画,整体风格与林破军的军旅背景极为契合。 更让张氏兄弟心头微微一紧的是,厅內已有五人在座。三位是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衣著华贵,气度沉稳,眉宇间与林破军依稀有著几分相似,显然在林家地位尊崇,应是核心人物。另一位则是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穿一袭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束著玉带,悬掛著一块水头极足的翡翠玉佩,身形挺拔,举止间带著世家子弟良好的教养,只是在那份从容之下,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面对此等场合时不易察觉的拘谨。 这五人见张氏兄弟进来,目光几乎同时聚焦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探究,以及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那目光如同实质,让张守正和张守信顿感压力,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手脚似乎都有些不知该如何摆放。 唯有张守仁,依旧面色沉静,目光坦然迎上,不闪不避,缓缓在几人脸上掠过,將他们细微的神態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对今日这场宴席的目的,有了更进一步的揣测。 管家並未立刻安排张氏兄弟入座,而是客气地请他们在一旁先行歇息等候。厅內的气氛一时间显得有些凝滯,那五位林家人也並未主动开口寒暄,只是静静地打量著他们。张守正只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约莫等了一盏茶略显漫长的功夫,只听厅外廊下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却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坎上,带著一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 紧接著,一位身著玄色常服、鬚髮皆白如雪、面容清癯却不见丝毫老態、反而精神矍鑠如壮年的老者,龙行虎步般踏入厅中。 他身形不算特別高大,但腰背挺直如松,步履间自有章法,周身似乎縈绕著一股无形的气场,混合著久经沙场的铁血煞气与执掌权柄的威严,令人望之心生凛然。尤其是一双眼睛,开闔之间精光隱现,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此人,正是横山县尉,林家真正的擎天巨柱,亦是横山县有数的高手之一——林破军。 见到老者进来,厅內原本安坐的五人立刻如同条件反射般齐刷刷站起身,神態恭敬,微微垂首,以示尊崇。那管家更是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无比的敬重:“老爷。” 林破军微微頷首,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张氏三兄弟身上,在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追忆与感慨。 管家连忙侧身,面向张氏兄弟,郑重介绍道:“三位张先生,这位便是我们家主,县尉林破军大人。” 接著,他又转向林破军和在座的五位林家人,依次为张氏兄弟介绍: “这位是我林家家主,林家渊老爷。”他指向那位面容儒雅、眼神却透著精明与干练的中年人。林家渊对著张氏兄弟微微点头,脸上带著公式化的温和笑容。 “这位是县尉大人的大侄子,林家源老爷。”一位身材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手掌骨节异常粗大的中年人抱拳示意,他气息沉稳,显然是一位后天境界的高手。 “这位是县尉大人的二侄子,林家栋老爷。”另一位气质略显阴柔、面色白皙、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敏锐、仿佛能看透人心的中年人点头致意。 “这位是林家栋老爷的大公子,林子豪少爷。”最后,管家指向那位年轻人。林子豪上前一步,对著张氏三兄弟躬身行了一礼,姿態谦和,朗声道:“子豪见过三位叔伯。” 介绍完毕,林破军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打破了厅內略显紧绷的气氛:“都坐吧,不必拘束这些虚礼。今日请三位过来,便是客人,我们边吃边聊,无需太过客套。” 眾人依言落座。林破军自然居於主位,张氏三兄弟被安排在客位,林家诸人依次陪坐。训练有素的侍女们悄无声息地端上各色精致菜餚,虽非极尽奢侈,但用料讲究,烹製精细,显然是用了心的。酒是窖藏多年的陈酿,甫一开封,便酒香四溢。 林破军作为主人,率先举杯,说了几句简单的开场白,无非是欢迎张氏兄弟蒞临,略表地主之谊云云。宴席便在这样一种表面看似融洽和睦,实则暗流涌动、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正式开始。 张守正和张守信起初还有些放不开,举止拘谨,但在林破军看似隨和的態度以及林家渊、林家栋等人偶尔的主动攀谈下,也渐渐放鬆了些许,只是应答之间依旧小心翼翼,唯恐说错话。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稍显热络。林破军放下手中的银箸,目光再次投向坐在客位首座、神色间仍带著几分侷促的张守正,不再绕圈子,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与反驳的决断力: “这次特意请你们三位过来,除了认识一下,主要是有件事,想与你们商议一下。”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一旁的林子豪,继续道,“便是关於我这位侄孙,林子豪,与你们张家的女儿,张道怡的婚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却又瞬间解开了所有谜团! 张守正、张守信、张守仁三兄弟先是齐齐一愣,隨即脸上同时涌现出巨大的恍然与难以置信的惊喜!原来如此!原来林家突然相邀,竟是为了这等好事!之前所有的担忧、猜测、忐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荣宠之感。 张守正更是因为情绪过於激动,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握著酒杯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张守仁和二哥张守信也立刻反应过来,连忙向大哥张守正投去道贺的目光,心中亦是替大哥一家感到高兴。 “原、原来是为了小女的婚事……”张守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声音因激动而带著些许颤抖,他连忙起身,对著林破军和林家眾人躬身一礼,“能得林老大人、林家主和诸位看重,是小女道怡天大的福气!我、我们张家……实在是受宠若惊!” 既然最大的悬念已然揭晓,接下来的交谈便变得顺畅而热烈起来。双方围绕著林子豪与张道怡的婚事,开始深入商討。 林子豪的父亲林家栋主动介绍了两个年轻人相识的过程,原来林子豪与张道怡早已在县城数次“偶然”相遇,或是在庙会,或是在书铺,彼此印象颇佳,渐生情愫,只是张道怡女儿家面薄,加之林家地位超然,心中顾虑,未曾向家人细说。而林子豪回去后向父母表明心跡,林家经过一番考察,对张道怡的品貌颇为满意,加之如今张家有张道雅这般麒麟儿,未来可期,这才有了今日之请。 林子豪本人虽然在这种场合下难免有些靦腆,但在长辈的鼓励和目光注视下,也鼓起勇气,言辞恳切地表达了自己对张道怡的欣赏与心意,举止得体,態度真诚,看得出家教甚严,並非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这让张守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与满意。 林家家主林家渊以及林子豪的伯父林家源,在交谈中也始终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与尊重,言语间对张道怡多有称讚,並未因张家出身乡野、门第远低於林家而流露出丝毫的轻视或傲慢。 他们谈论婚事的语气,更像是平等地在商议一桩合情合理、门当户对(至少在潜力上)的姻亲,这无疑让张氏兄弟倍感心安与感动。 事情谈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纳采、问名等六礼的初步流程和意向已然达成共识,只待后续选定吉日,正式行文定之礼。 林破军显然对这番结果颇为满意,他捋了捋雪白的长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隨即又被一股更深沉的追忆之色所取代。他饮尽杯中残酒,忽然开口,声音较之前低沉了几分,却带著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其实,说起来,我和你们张家,或者说和你们的先父,还是有点渊源的。”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下来。不仅张氏三兄弟愕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迫切的好奇,连在座的林家渊、林家源、林家栋等人,也纷纷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显然对於这段往事,他们或许听闻过一星半点,但所知並不详尽,甚至可能完全不知情。 林破军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壁垒,回到了那个烽火连天、血染征袍的壮烈年代。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沧桑的磁性,缓缓说道: “你们的父亲,叫张遵岳,对吧?” “张遵岳”三字一出,张守正、张守信、张守仁三兄弟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父亲去世已十多年,他们兄弟自幼便知父亲是普通农户,沉默寡言,除了耕种,便是偶尔对著远方发呆,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半句与军旅相关,更遑论与堂堂县尉林破军有何交集!此刻骤然听闻,简直如同天方夜谭! “没、没错!正是先父名讳!”张守正声音发紧,连忙恭敬答道,心情激盪不已。 林破军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丝沉重的悲凉。他语速不快,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费力挖掘,却又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重重地敲在张氏兄弟的心上: “他以前,是我手下的兵。我们,不光是上下级,更曾是並肩作战、在尸山血海里互相扶持、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微微闭上眼,旋即睁开,眸中锐光一闪,仿佛又看到了那金戈铁马的场景:“记得那是五十多年前,东南异族大举叩边,战火蔓延数州之地,情势危急。朝廷紧急徵调各地府兵驰援。我们横山县,那次被徵发了十万青壮民夫辅兵,由我时任校尉,负责带领这支队伍,开赴前线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庐州虎牢关。”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仿佛融入骨血般的悲愴与沉重:“那是一场……惨烈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守城战。异族攻势如潮,昼夜不息,城墙几度易手,护城河都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尸骸堆积如山,人命在那时,真的贱如草芥。十万横山子弟……跟著我出去的十万儿郎啊……” 林破军的声音有片刻的哽咽,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更显悲壮:“……最终,那场持续了数年的大战结束后,活著回到横山县的,包括我在內,只有……两个人。” “只有两人?!”张守仁失声低呼,纵然他心性沉稳,此刻也被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惨烈所震撼。张守正和张守信更是脸色发白,难以想像父亲当年经歷了何等恐怖的地狱景象。 厅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段尘封的惨烈歷史所震慑,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有林破军那苍老而带著铁石般质感的声音,在寂静中迴荡,诉说著那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原本,我们都以为你父亲,早已和大多数同乡一样,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了。大战结束后,我们在那片狼藉的战场上,清理尸体,寻找可能还有一口气的同胞,也要儘量辨认遗体,让他们能魂归故里……那是一项极其痛苦和艰难的工作。就在那时,在一堆几乎辨认不出面目的尸骸下面,我们发现了你父亲。” 他的目光聚焦在张氏三兄弟脸上,眼神复杂难明:“他当时……情况极其糟糕。断了至少三根肋骨,胸前、背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刀伤箭创,失血过多,脸色灰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完全昏死过去。若不是我们清理得还算仔细,发现了他衣甲碎片下微微颤动的手指……恐怕,他就真的和那无数无名尸骨一起,永远留在虎牢关外,化作孤魂野鬼了。” 林破军摇了摇头,仿佛要甩开那沉重的画面:“或许是他命不该绝,命硬;也或许是老天爷,不忍心让我们这支十万人的队伍,真的一个都回不来,总要留点念想……最终,靠著隨军郎中拼尽全力的救治,和他自身一股求生的顽强劲,他硬是挺了过来,捡回了一条命。后来,他便跟著我,一路辗转,千辛万苦,回到了横山县。” “回到县城后,”林破军的语气恢復了平静,带著一丝感慨,“你父亲因为本身没有武功根基,在军中也只是最普通的士卒,虽然作战勇敢,也立了些军功,但按照朝廷法度,也无法安排什么像样的官职。我感念战场上的生死情谊,不忍看他回乡后无所依凭,也曾诚挚地邀请他来我府上做事。別的不说,一份安稳的差事,看家护院,或者管理些田庄庶务,保他下半生衣食无忧,娶妻生子,总是没有问题的。” 他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对故友的钦佩与一丝无奈:“但是……他拒绝了。” 张守仁三兄弟屏息凝神,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们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父亲当年那伤痕累累却挺直脊樑、眼神倔强而清澈的身影。 “他当时说,”林破军微微眯起眼,模仿著当年的语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林大人,您的好意,遵岳心领了,这辈子都记著。但我张遵岳是个粗人,没什么大志向,经歷了这场生死,见了太多死人,如今只想回到生我养我的黄梅村,用这些军功换几亩薄田,盖间茅屋,將来娶个不嫌弃我的媳妇,生几个娃,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就知足了。』” “『我晓得,您现在是县尉大人,是官身。我若跟您牵扯太深,进了林府,哪怕只是做个下人,在外人眼里,那也是攀上了高枝。这日子,看起来是安稳了,可实际上,难免会被捲入一些是是非非里去,恐怕想求的安寧,反而求不到。以后……您也就当没我这个战友,也別费心到黄梅村来找我。就让我,还有我將来的孩子们,在那小村子里,清清静静地活下去吧。』” “他就这样,”林破军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深深的惋惜与理解,“用所有的军功记录,在我帮忙协调和作保之下,去县衙兵房和户房,兑换成了四十亩上好的水田田契,以及二十亩靠近村子的山地地契。然后,便收拾了那点微薄的行李,一个人,默默地回了黄梅村。 “他是个明白人,看得透彻。也是个倔脾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林破军感慨道,“我尊重他的选择,也知道他说的在理。官场是非多,我这位置,看似风光,实则也是风口浪尖。他想要真正的清净,我强求反而不好。”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温暖与怀念,“他活著的时候,倒也没有真的彻底断了联繫。许是还记得战场上那点情分,每年秋收之后,农閒时节,他总会挑个天气晴好的日子,独自一人,从黄梅村来到县城。从不带什么像样的礼物,有时提两只自家养的肥鸡,有时带一篮子新收的鸡蛋,或者几样田里的新鲜菜蔬。” “他知道避嫌,从不走正门,通常是绕到后街角门,让门房通传一声。我知道他来了,便会找个由头,在城外我的一处別院,备上几样简单却可口的小菜,温一壶不算名贵却醇厚的浊酒。就我们两个人,屏退左右,对坐而饮。” 林破军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午后:“我们很少谈当下,多是回忆当年在虎牢关的种种。那些一起啃过硬饃、一起在雨夜里守垛口、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固然是刀头舔血,朝不保夕,可那份在生死边缘磨礪出的情谊,那份並肩作战的热血,却也是这辈子再也找不回来的痛快!我们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他才又默默地起身回去。” 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下来,带著一丝物是人非的伤感:“一转眼,他都去世十多年了……时光最是无情,带走了多少人。你们也都成家立业,开枝散叶,有了自己的子女,甚至孙辈。他若是泉下有知,看到张家如今的光景,看到你们兄弟和睦,家业渐兴,尤其是看到道雅那丫头,如此爭气,天赋卓绝,想必也会老怀大慰,笑得合不拢嘴吧。”说著,他再次端起酒杯,没有敬任何人,自顾自地仰头饮尽,喉结滚动,沉声道:“好,很好。老张,你有个好孙女,你们张家,后继有人了!” 放下酒杯,他看向脸上犹自带著震惊、激动与恍然神色的张守正,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这次,也正是听到了张道雅突破后天,被赵馆主亲自收为真传弟子的消息,我心中诧异,便派人仔细查探了一番,这才赫然发现,她竟然是老张的嫡亲孙女!是我的老战友张遵岳的后人!恰在此时,又得知你家道怡丫头,和我这侄孙子豪,彼此情投意合,往来密切。这才想著,无论如何,也要把你们请过来,一是敘敘这段被岁月尘封的旧情,让我这老头子也沾沾故人之后的喜气;二来,也是顺水推舟,把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明朗化,定下来。这既算是了却我心中一桩牵掛多年的心事,也能告慰一下老张的在天之灵,让他知道,他的后人,与我的后人,又续上了缘分。” 说到这里,林破军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略带一丝惋惜地补充道:“不过,话说回来,张道雅这丫头,天赋確实惊人,十六岁的后天一层,莫说在横山县,便是放到东关府城,也绝对是顶尖翘楚,未来不可限量。只是……细细想来,稍微有点可惜了。” 一直凝神倾听的张守仁,此刻心中一动,捕捉到了林破军语气中那丝细微的遗憾,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而诚恳地开口问道:“林老大人,晚辈冒昧,不知您所说的『可惜』,具体是指什么?还请老大人解惑。” 林破军將目光转向张守仁,对於他能敏锐地抓住这一点似乎並不意外,他捋了捋鬍鬚,解释道:“可惜在年龄上。若是她能在十五岁之前,哪怕只是提前几个月,突破到后天一层,那么她將能触碰到的机缘和平台,会比现在广阔得多,高得多。按照东阳郡,乃至整个大夏王朝默认的潜规则,十五岁之前的后天境,被视为拥有『天才』资质的標誌,有资格参加各府城设立的官方最高学府——例如我们东关府的『东关学府』——的特招选拔。”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嚮往:“一旦通过选拔,进入东关学府,那便是鲤鱼跃过了龙门。学府之內,匯聚的是一府之地最顶尖的师资、最系统的功法传承、最丰厚的修炼资源,以及来自各方的天才同窗。在那里,得到悉心培养,突破先天境的概率,將会呈数倍、十数倍地增加,远非留在地方上的寻常武馆可比。那是一个真正能化龙腾飞的地方。” “如今她在飞燕武馆,”林破军继续道,语气平和,“赵飞燕馆主乃是后天七层的高手,在横山县已是顶尖,能得她亲自教导,自然是天大的福分和机遇,对她夯实基础、精进武艺大有裨益。但说实话,飞燕武馆的底蕴和资源,与东关学府相比,还是有云泥之別。赵馆主自身尚在探索先天之路,想要指导道雅丫头突破先天……难度无疑会增大许多。未来的路,更多的要看她自身的悟性、毅力以及冥冥中的造化了。当然,以她的天赋,超越我这把老骨头,应该是不难的。” 他最后一句带著些许自嘲,却也肯定了张道雅的潜力。 或许是今日见到了故人之后,心情激盪,又或许是谈及武道前程,勾起了林破军胸中久违的豪情与见识,他谈兴颇浓,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其实,孩子们,天地之广阔,远超你我所见。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像道雅这般天赋,在我们横山县,確是数十年难遇的奇才,足以引起轰动。但若將她放到整个东阳郡,乃至更大的州城,甚至帝都,她也算不得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有些真正的天之骄子,秉承大气运而生,天赋异稟,根基之雄厚超乎想像,他们在更年少时,便能有更大的机缘,直接被郡城、乃至州城的官方学府,或者那些传承了数千年上万年、底蕴深不可测、有强大修士坐镇的古老宗门看中,直接收录门下。”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敬畏与嚮往,声音也压低了些许:“那里……才是真正风云际会、龙腾虎跃之地!是天才爭锋、妖孽辈出的舞台!甚至……在那里,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些超越了凡俗武学范畴、只存在於传说之中的……修士的存在。” “修士?”张守仁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心臟猛地一跳,心中再次泛起巨大波澜。这是他第二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词,第一次是在东关府城的耳闻中,而此次,是从林破军这等人物口中郑重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林破军肯定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带著一种对未知强大力量的敬畏:“嗯,修士。那是超越了先天境界,踏上了真正求道长生之路的存在。掌握种种呼风唤雨、御剑飞天、神通莫测的手段。那已经是另一种层次的生命形態了,其威能,其寿元,远非我等还在后天、先天境界挣扎的凡俗武者可以轻易揣度和想像。我们横山县,乃至整个东关府,却已经至少有上百年,没有明確记载出过这等人物了。” 他没有再深入描述,但那寥寥数语,所描绘出的波澜壮阔的图景与令人心驰神往的境界,已然如同最炽热的火种,深深埋入了张守仁的心田,也震撼了在场包括林家子弟在內的所有人。 这场因婚约而起,却牵扯出父辈生死情谊、谈及武道前程乃至縹緲传说的特殊酒宴,一直持续到下午申时(约下午三点多),方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最终,张氏三兄弟怀著极其复杂难言的心情,恭敬地辞別了林破军及林家眾人。既有与权贵联姻、得此强援的欣喜与激动;有得知父亲那段波澜壮阔、悲壮惨烈往事的巨大震惊、恍然与深沉感慨;更有因林破军一席话,而对更广阔天地、更高武道境界產生的无限嚮往与思索。 林家派了马车相送。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內,窗外是不断后退的县城街景,夕阳的余暉將天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但三兄弟却都沉默著,各自望著窗外,消化著今日这信息量巨大、足以改变他们对家族、对自身、对未来认知的会面。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张家与县尉林家这条线,因为父辈的生死情谊和下一代的姻亲关係,算是正式、牢固地连接上了。 这无疑是为正在上升期的张家,加上了一道无比坚实的护身符,其在横山县的地位將截然不同。然而,林破军话语中那若隱若现的、关於郡城、州城、古老宗门以及那神秘莫测的“修士”的世界,又像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们看到了井口之外更浩瀚无垠的天空。 第51章 舅甥之谈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了黄梅村后山的这处静謐院落。书房內,张守仁独坐於宽大的梨木椅中,身形在渐浓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窗欞外,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暉已被深沉的靛蓝吞噬,他却並未起身点燃油灯,任由昏暗將自己包裹。 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缓缓划过,那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脑海中,白日里县尉林破军那洪亮而带著岁月沧桑感的话语,如同山谷回音,反覆激盪,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砸在心坎上。 “十五岁前的后天……东关学府……先天概率大增……” “飞燕武馆虽好,但突破先天,难矣……” “修士……超越先天……” 这些话语,不再仅仅是信息,更像是一把把钥匙,试图撬开他认知中那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横山县的边界之外,存在著一个更加严苛、更加精彩、也更加残酷的世界。那里有更高的平台,更系统的培养,更惊人的评判標准,以及……更渺茫的机遇。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胸中交织、翻涌。他由衷地为道雅侄女感到骄傲和欣喜。十六岁的后天一层!这在整个横山县的歷史上,都堪称凤毛麟角,是足以光耀门楣、告慰祖宗的奇蹟。张道雅,无疑是张家百年不遇的麒麟儿。 然而,林破军言语间那一丝若有若无、几乎难以捕捉的“惋惜”,却像一根极其纤细却无比坚韧的冰刺,精准地扎入了他內心最深处。原来,在那些真正的巨擘眼中,十六岁,已然“迟了”。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嫉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警醒,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天地之广阔与自身之渺小。 而林破军关於修炼资源的那段近乎冷酷的阐述,更是如同醍醐灌顶,將他內心深处潜藏的不安彻底点燃。 “低境界想要获取高境界的修炼资源,难如登天。” 这句话,与他上次在东关府府城的亲身见闻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那些陈列在“九芝堂”、“回春阁”等顶级药铺柜檯深处,盛放在玉盒锦匣之中,標註著“先天丹”、“凝元草”等字样的宝物,其下方那块小小的、却足以让寻常富户倾家荡產的价格木牌,以及店伙计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的暗示——“客官,此物有价无市,非仅財力可及,还需缘法”,都无比冰冷地揭示了一个赤裸裸的现实:武道之途,越往后,越是一条用海量资源铺就的登天路。天赋与苦修是基石,但若无足够的財力、强大的渠道和过硬的背景作为支撑,想要突破大境界的壁垒,希望何其渺茫! 他下意识地內视自身。后天四层的修为,在横山县已算得上是一流高手,是他隱藏的底牌。但若想更进一步,窥探那玄之又玄的先天之境,所需耗费的资源,將是一个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与紧迫感,如同暗夜中悄然蔓延的嗜血藤蔓,瞬间缠绕上他的心头,越收越紧。 不能再安於现状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满足於守著这山中院落,按部就班地种植药材,缓慢地积累那点看似可观、实则远远不够的財富。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开拓进取!为了家族更长远的未来,也为了自己那不曾熄灭的武道之心,他必须开闢更稳固、更庞大的財源,搭建起通往更高层次资源的桥樑! 思绪如电,在黑暗中激烈碰撞。渐渐地,一条清晰的路径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二姐夫李长善,不正是一心想要组建商队,打通前往东关府府城的贸易线路吗?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藉助商队,不仅可以贩卖横山县的特產,赚取利润,更重要的是,能藉此建立起一条稳定的信息渠道,及时了解府城乃至更远地方的行情波动、资源信息。这无异於在资源爭夺战中,抢先占据了一处“耳目”。而且,商队行走四方,本身就有机会接触到一些散落在民间、未被大势力垄断的奇物资源。 同时,自己手中,不是还閒置著城南那处位置不错的三层铺面吗?一直未曾启用,如今,正是让它焕发生机的时候了! 如今,张家形势一片大好。道雅突破后天,成为飞燕武馆馆主真传,这意味著张家在横山县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武道影响力和潜在威慑力。道怡与林家结亲,更是將张家与林家这条强大的官方线牢固地捆绑在一起。此时的张家,可谓“势”已成! 顺势而为,借势而起!此时推出自家新的產业,正是最佳时机。这不仅是赚钱,更是构建一个属於张家自己的、能够持续造血、並有机会接触到高阶资源的平台! 想到这里,张守仁在黑暗中缓缓抬起头,目光穿透浓郁的夜色,变得无比坚定、锐利,仿佛两颗寒星。资源,必须更多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命运,必须由自己来主导! 自那日之后,张守仁往二姐夫李长善家中跑动的频率明显增高。李家的茶,他几乎快喝出了滋味的变化。 李长善也確实正处於焦头烂额之际,组建商队的雄心被现实的千头万绪消磨得有些憔悴。人手、车辆、路线、稳定的货源、可靠的护卫、沿途各个关卡税吏的打点、可能遭遇的风险……每一项都需要精力和金钱的投入,而且前景未卜,他一人独力支撑,深感艰难。 这一日,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两人对坐在李家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两杯粗茶冒著裊裊白气。 张守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二姐夫,你之前多次提及的组建商队之事,我回去后仔细思量,反覆斟酌,觉得此事確实大有可为,关乎我们两家未来的生计与发展。不知……可否让我也搭上一份,共同促成此事?” 李长善正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他先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张守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他连日来的愁绪,脸上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守仁!你……你此话当真?!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天助我也!” 他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甚至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杯叮噹作响,“不瞒你说,三弟!我这些日子为此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一个人实在是力有未逮,捉襟见肘啊!你若能加入,我们便是真正的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无论是前期的资金压力,还是日后商队行走各方需要打点的关係,都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依仗!这成本,自然也能降下不少!” 他兴奋地说著,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身体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带著些许精明和庆幸的笑容,低声道:“而且,守仁,如今你们张家可是今非昔比,势头正劲啊!道雅侄女天赋异稟,已是飞燕武馆赵馆主的真传弟子,这在横山县武道界,可是一块响噹噹的金字招牌!道怡侄女又即將嫁入林府,与县尉大人成了姻亲……这层关係,可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和通行证啊!咱们商队日后行走在外,有这层光环在,许多原本难缠的关节,想必都要顺畅得多,能省去不知多少麻烦!” 李长善的话语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深藏的感慨。他之所以当年选择娶张守真为妻,除了妻子本人性情温婉贤淑外,他那位已故的父亲李宗宝,隱约知晓亲家公张遵岳曾与当今县尉林破军有过一段沙场过命的交情,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考量因素。在这个人情世故盘根错节的社会里,门当户对是基础,但若能攀附上一些过硬的关係和背景,无疑是通往成功的一条捷径,能让人少走许多弯路。如今,张家这层原本有些模糊的关係,眼看就要借著联姻变得清晰、牢固,並且即將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助力,这让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张守仁听著,脸上依旧是那抹沉稳的微笑,並未因这番恭维而有何变化,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二姐夫过誉了,都是自家孩子爭气。既然你同意,那此事便如此说定了。需要我做什么,出多少力,你儘管开口,我必当全力配合。” 联盟就此达成。自那日后,张守仁便不再是偶尔过问,而是真正深入到了商队的筹备事务之中。他与李长善反覆推敲细节,仔细规划路线,评估风险。不久,他便將八千两的银票,郑重地交到了李长善手中。这笔巨款,是他目前能动用的大部分流动资金,作为他入股商队的资金,用於前期各项投入。 这些银子,如同血液般注入商队这个新生的“躯体”:一部分用於僱佣那些背景清白、身手不错、且有走鏢经验的可靠护卫,以及精明能干、吃苦耐劳的伙计;一部分用於在城外交通便利之处,租赁下一处旧仓库,並按照需求进行加固和改造,作为商队的中转和仓储基地;还有一部分则用於採购健壮耐劳的驮马和结构坚固、载重量大的特製马车。 而最重要,也最耗费心力和钱財的一项,便是打点那条连接横山县与东关府府城,绵延三百里商道沿途的各个关节——驛站的小吏、关键路口的税卡、地方上的豪强、乃至可能存在的、需要“孝敬”以保平安的山头势力。 横山县通往府城的官方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是传统的陆路官道,依山傍水而建,路程相对较远,正常马车行走需在途中驛站休息一晚,沿途可能会遇到山林匪患,风险不小,但优势在於自主性较强,不受制於人;另一条则是海陆联运,货物先走陆路运至漕帮控制的码头,再装船经运河网络北上,速度较快,货量大,受天气影响大,且几乎完全被漕帮垄断,需看其脸色行事,受其掣肘颇多。 考虑到初期商队规模不大,货量有限,且张守仁內心深处希望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灵活性,不愿过早地与漕帮这等庞然大物捆绑过深,经过与李长善反覆权衡利弊、仔细测算成本与风险之后,两人最终拍板,决定主要行走陆运官道。 他们不惜重金,聘请了两位在这条线上跑了半辈子、人头熟、经验极其丰富的老行尊作为商队的嚮导和管事,开始凭藉著人情和银钱,一点点地疏通关係,编织人脉网络。初步估算,商队从无到有搭建起来之后,每年光是维持这支队伍的基本运转——包括所有人员的薪酬、车辆的维护与折旧、仓库的租金、沿途必须缴纳的税费以及那些心照不宣的“打点”费用——其固定开销,至少就需要一万两雪银!这无疑是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如同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心头。但张守仁和李长善都清楚地知道,这是想要打通这条財富之路,必须付出的、无法迴避的代价。 就在这般忙碌与期盼交织的节奏中,时光悄然流逝,转眼间,新年已至。积雪初融,空气中还带著料峭的寒意,但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新桃符和空气中瀰漫的爆竹硝烟味,已带来了几分暖意和喜庆。 元丰三十三年,正月初二,按照世代相传的习俗,外甥谷浩然提著年礼,来到三舅张守仁家拜年。 如今的谷浩然,经过在李长善手下数年实实在在的歷练,眉宇间沉淀下几分沉稳与干练,言行举止也更加周到得体,隱隱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度。 张守仁看著这个自己一直暗中关注、悉心培养的外甥,心中那份思量已久的计划,已然成熟。两人坐在烧著暖炕的书房里,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屋內茶香裊裊,驱散了寒意。閒聊了些家长里短、年节趣事后,张守仁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神色一正,目光认真地看向谷浩然,开口问道:“浩然,你如今还在你小姨夫那里帮忙,做得也確实不错。对於你自己的將来,可有什么更具体、更长远的打算?” 谷浩然似乎对三舅的这个问题並不意外,甚至可以说是早有准备。他轻轻放下茶杯,坐姿更加端正,语气虽然依旧保持著对长辈的恭敬,但眼神却清晰而坚定,没有丝毫迷茫:“回三舅的话,侄儿觉得,眼下还是想再等等,再看看。” 他略微停顿,像是在斟酌词句,隨后补充道,“商场如战场,多学、多看、多积累些经验,总归是没有坏处的。小姨夫那里,也还有许多东西值得我深入学习。” 张守仁闻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瞭然於胸的温和笑意。他早就看出,自己这个外甥,绝非池中之物。他心思縝密,懂得隱忍,更有一股深藏於內、不甘久居人下的劲头与抱负。他选择继续留在李长善那里,表面上是谦逊好学,但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在耐心等待一个真正属於他自己、能够让他尽情施展才华与抱负,並且值得他毫无保留投入全部心力与忠诚的平台。而谷浩然,似乎一直有种篤定的预感,他这个三舅,绝不会仅仅满足於现状,一定会有更大的动作。 “不必再等了。” 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力,仿佛重锤落定,不容置疑,“时机已然成熟。等你表姐道怡,正月初六风风光光出嫁之后,我便要开始著手,全面启动城南那处閒置已久铺面的装修事宜。” 谷浩然听到这里,眼睛骤然一亮,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全神贯注地聆听著,生怕漏掉一个字。 张守仁继续沉稳地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谷浩然耳中:“待到今年三月份,地里的药材都收穫上来,资金回笼,各项准备也差不多就绪,那处店铺,便可正式开门营业,对外经营。店铺的主营业务,我思虑再三,决定还是立足於我们的根本,经营药材和相关丹药。店铺的名字,我也已经想好了,就叫——『宝芝林』。” 他目光灼灼,如同实质般落在谷浩然脸上,带著审视,更带著厚重的期望,“而这宝芝林,从开业之日起,它的店长,我想由你来担任。浩然,你,可愿意挑起这副担子?” 儘管心中对此早有期盼和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三舅口中清晰无比地说出来时,谷浩然的心跳还是猛地漏了一拍,隨即,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一种“终於等到此刻”的释然与激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在微微发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在胸腔中翻涌澎湃的情绪,目光迎上张守仁那深邃而充满信任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沉稳与斩钉截铁的力量:“三舅!我愿意!谢谢三舅如此信任,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竭尽所能,呕心沥血,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是的,他等了这么久,隱忍了这么久,就是在等待三舅的这声召唤,等待一个能让他將所学所思彻底付诸实践,並且能真正深入接触到药材生意核心、大展拳脚的舞台! 张守仁看著外甥眼中那簇被点燃的、充满斗志与信心的火焰,心中亦是感到无比的欣慰,脸上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道:“好!好啊!有你这句话,三舅就放心了。既然如此,过几日,你去你小姨夫家拜年时,便顺道將辞工的事情妥善地说清楚,做好交接。你小姨夫那边,我会亲自去跟他解释,你无需有任何顾虑。” “是,三舅!我明白,一定会处理妥当。”谷浩然利落地应道。 张守仁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靠墙的那个厚重的樟木柜前,打开铜锁,从里面取出了一个扁平的、色泽深沉的紫檀木匣,以及一个看起来颇为沉手的青色粗布钱袋。他转身回到桌前,將木匣和钱袋轻轻地推到谷浩然面前的桌面上。 “这个木匣里,存放的是城南那处商铺完整的房契、地契,以及所有门锁的备用钥匙。”张守仁指著木匣,语气郑重,隨即又拍了拍那个青色钱袋,“这个袋子里,是两千两的银票。年节一过,从正月初八开始,你就正式接手宝芝林的一切前期筹备工作。店铺在官府的登记註册文书办理,以及后续所有关於店铺的装修事宜,一应大小事务,皆由你全权负责。需要聘请什么样的工匠,选用何种材料,店內如何布局规划,所有这些,都由你来决策定夺,只需在动工前,將大致的方案和所需的预算报与我知晓便可。” 谷浩然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木匣和钱袋。入手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来自於物品本身,更来自於其中所承载的三舅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信任与託付。这让他感到肩头瞬间沉重了许多,但心中却充满了力量。 然而,张守仁接下来平静说出的话语,更是让谷浩然心头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外,”张守仁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每一个字却都如同磐石坠地,鏗鏘有力,“三舅决定,给你这宝芝林,两成的乾股。自此以后,店铺每年经营所產生的利润,扣除所有成本之后,这两成净利,便是你的份额。当然,若是店铺经营不善,出现亏损,你也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两……两成乾股?!”谷浩然猛地抬起头,双眼圆睁,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这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期!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僱佣关係的店长职位,这意味著,三舅是真正將他视为了事业的合伙人,將他的切身利益与宝芝林未来的兴衰成败,彻底地、牢固地绑定在了一起!这份毫无保留的知遇之恩、这份厚重如山的信任,瞬间击中了他內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他胸腔滚烫,鼻尖控制不住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三舅……这……这实在是太贵重了!我何德何能……”谷浩然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哽咽,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张守仁摆了摆手,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不必推辞,这是你应得的。宝芝林未来能走多远,能攀多高,其日常经营、內部管理、口碑建立,很大程度上繫於你一身。给你这份乾股,不是赏赐,是期望,是责任!是希望你从此能將宝芝林真正当作你自己的心血事业来经营,殫精竭虑,尽心竭力,与它休戚与共!” 谷浩然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后退一步,对著张守仁深深一揖到地,声音虽然依旧带著激动后的微颤,但其中的郑重与决绝,却如同金石之音,清晰可闻:“三舅教诲,浩然铭记於心!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定不让宝芝林三字蒙尘,必令其响彻横山!” 接下来的大半个时辰,书房內的气氛变得热烈而专注。舅甥二人隔桌对坐,就宝芝林未来的具体规划,展开了细致入微的商討。 张守仁大致描绘了他的战略构想:宝芝林的定位,必须明確高於大哥二哥经营的正信药铺。不仅要依託张家自產的优质药材作为基础,更要充分利用即將建立的商队渠道,积极从东关府乃至更远的地方,引进那些在横山县稀缺、品质更高、效用更佳的特色药材和成品丹药。尤其要树立起“品质至上、信誉为本”的口碑,在药材的真偽鑑別、等级划分、炮製工艺和储存保管上,要做到极致,建立起专业、权威的形象。 具体的分工也在此次谈话中明確下来:张守仁主要负责宏观战略和外部资源整合,特別是利用商队渠道,从外部採购那些稀缺、高价值的药材和丹药货源,並最终依靠自身深厚的药材学识,对入库的所有货品质量进行严格把控,充当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防线。 而谷浩然,则全面负责宝芝林的一切內部运营管理,包括人员的招聘、培训与考核,店面的环境营造与货物陈列,销售策略的制定与执行,重要客户的开拓与关係维繫,以及所有帐目的清晰管理与核算。 两人甚至就店铺的装修风格(需营造出专业、厚重、值得信赖的氛围,多用实木、石材,色彩沉稳)、前期需要招聘哪些岗位的人手(除了掌柜、伙计、学徒,是否还需要聘请一位经验丰富、有一定名望的坐堂医师以增强专业性和吸引力?)、初步的货品结构规划(基础药材、特色药材、成品丹药的比例)、以及大致的定价策略(如何体现优质优价,又与正信药铺形成差异化)等等细节,都交换了初步的想法和意见。 令张守仁颇为惊喜和满意的是,谷浩然显然对此早有深入的思考,並非空有热情。他提出了不少切合实际、颇具见地的建议,比如在店內设置一个专门的“精品鑑別区”,用於展示和销售那些珍贵药材,並提供基础的免费鑑別諮询服务,以此吸引高端客户和武者群体。这番表现,让张守仁更加確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宝芝林的未来,值得期待。 第52章 宝芝林开业 元丰三十三年,五月初三,黄道吉日,宜开市、纳財、祈福。 晨曦微露,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横山县城南区。隨著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驱散晨靄,位於城南主街路口拐角处的一座三层楼宇,在精心装点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黑底金字的“宝芝林”匾额高悬门楣,字体苍劲有力,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散发著一种沉稳而可信的气息。门前两侧,立著两排寓意吉祥的盆栽松柏,翠色慾滴。长长的红绸从匾额两侧垂落,等待著吉时被剪断。 这座三层建筑,经歷了整整五个月呕心沥血的筹备。从最初拆除旧建筑时的尘土飞扬,到新楼拔地而起时的日夜赶工;从內部一砖一瓦的精心选材,到每一处雕窗欞的细致打磨;从定製药材柜的尺寸反覆推敲,到货品陈列的每一个细节——张守仁与全权负责此事的谷浩然舅甥二人,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之夜。 更不用说那些繁琐却至关重要的环节:各类药材的產地考察、品质把控;丹药货源的反覆比较、价格谈判;店员的严格筛选、系统培训;乃至开业吉日的再三斟酌、请柬的亲自擬定派发......所有这一切,都凝聚著张守仁对这份新產业的深切期望和巨大投入。 辰时刚过,宝芝林门前已是人声鼎沸。除了被连日宣传和九折优惠吸引来的寻常百姓、过往客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衣著光鲜、气度不凡的贺客。 张守正一家早早便到了场。望著眼前这座比自家“正信药铺“规模更大、装修更为考究的宝芝林,张守正眼神复杂。他既为三弟的事业蒸蒸日上感到欣慰,內心深处又不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相比之下,张守信则显得豁达许多,正与几位相熟的药材商谈笑风生,言语间满是为家族又添產业的骄傲。 张道明和张道远忙著招呼陆续到场的宾客,已嫁作人妇的张道怡今日特意过来帮忙,举止间更添几分沉稳。张道寧则细心地检查著最后一刻的准备事宜,確保万无一失。 张守静和谷正军带著小儿子谷凌然也早早赶到,望著这气派的门面,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喜悦。谷正军拍著张守仁的肩膀,连声道贺。女儿谷嫣然和谷浩然的老婆罗家丽没有到场,因为罗家丽怀孕挺著个大肚子不方便,谷嫣然在家照顾她的嫂子。 李长善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衫,与妻子张守真並肩而立。看著这座即將与自家商队紧密合作的宝芝林,他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更让人感动的是,张守仁的岳父陈家渊、岳母苗翠兰,以及小舅子陈雅泽,特地提前一日从陈家村赶来。陈家渊抚著白的鬍鬚,望著在人群中从容应对的女婿,眼中满是欣慰。 然而,最让围观人群骚动的,是两位特殊宾客的到来。 先是身著飞燕武馆真传弟子服饰的张道雅翩然而至。年仅十六岁便突破后天境的天才少女,如今在横山县已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她清丽的面容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气质。她的出现,立即在人群中引起一阵低语,无数道目光中交织著敬畏与好奇。 紧接著,县尉林府的管家带著八名捧著贺礼的下人隆重登场。管家当眾宣读了林破军亲笔书写的贺词,字里行间透著对故人之后的关爱与支持。这份来自横山县实权人物的背书,让在场所有人心中的天平都不自觉地倾斜了。 一时间,宝芝林门前冠盖云集,道贺声、寒暄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气氛热烈非常。张守仁身著崭新藏青色锦缎长袍,虽不显奢华,却更衬得他气度沉稳。他从容地迎接著每一位来宾,与身旁的谷浩然默契配合,將重要宾客一一引至店內。 望著眼前这番盛况,张守仁心中百感交集。喜悦之余,过去数月里两件最令他振奋的往事,不禁浮上心头。 第一件,发生在一周前的深夜。 山中院落万籟俱寂,唯有地下密室內灯火通明。陈雅君盘膝坐在特製的蒲团上,面色忽红忽白,周身气息剧烈波动。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渗出,將她额前的青丝濡湿成缕。她正在衝击后天之境的最关键时刻。 张守仁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神情凝重。他早已將充足的“通脉丹“放在妻子触手可及之处。“通脉丹“,能有效辅助贯通经脉、凝练內力,每一颗都价值不菲。为了妻子的突破,张守仁早已备足资源。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陈雅君体內气血奔涌之声隱约可闻,她紧咬下唇,忍受著经脉中穴道被打通、內力初生时带来的撕裂般的痛楚。张守仁能清晰地感知到她气息的变化——后天第一条经脉手太阴肺经中的穴道,正一个接一个地被精纯的气血內力贯通。 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陈雅君周身气息猛地一敛,隨即如火山喷发般,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凝练的气息自她体內升起,循著刚刚贯通的经脉奔腾流转!她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整个人的气质仿佛经歷了一场蜕变,多了一份武者的锐利与內敛。 她成功了!三十三岁的陈雅君,在丈夫的全力守护与资源支持下,终於一举踏破了后天之境的门槛,成为了一名后天一层的武者! “守仁......“陈雅君望著丈夫,声音带著突破后的虚弱,却掩不住內心的激动,眼中泪光闪烁。 她深知,若非丈夫这些年的悉心指导和毫不吝嗇的资源投入,以她原本的资质,此生能否突破后天,都是未知之数。 张守仁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握住妻子的手,心中的激动丝毫不亚於她本人。“雅君,太好了!你真的成功了!“他声音微颤。 妻子能够突破,不仅仅意味著实力的提升,更意味著她拥有了更多追求更高境界的时间。这对他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他最深切的愿望,便是能与挚爱之人携手同行,共攀武道之峰,一起看子孙绕膝,一起白头到老,而不是在百年之后,独自一人面对漫长的孤寂时光。 在陈雅君境界初步稳固后,张守仁便毫无保留地將自己主修的《五行拳》与《五方步》悉心传授。 他亲自示范每一个招式,讲解劲力运转、步法转换的诀窍,陪著妻子在院中一遍遍练习。看著妻子在武道之路上重焕生机,步履日渐轻盈,拳掌间渐具威力,他心中满是欣慰。 而在妻子成功突破的当晚,心情激盪的夫妻二人情难自禁,床笫之间极尽缠绵,温存了整整三次,仿佛要將这份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无限憧憬,都融入彼此的生命之中,直至筋疲力尽,相拥而眠时,嘴角仍带著幸福的笑意。 第二件,发生在宝芝林开业的前两日深夜。 地下室內,张守仁五心朝天,双目紧闭,体內《五行蕴灵功上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精纯的內力如江河奔涌,不断衝击著第五条经脉——手少阴心经。 从后天四层突破到五层,他整整耗费了三年光阴!这还是在拥有充足修炼资源的情况下。若是寻常武者,缺乏资源,仅靠苦修,这个过程恐怕需要五年、十年,甚至终生无望。 修炼越往后,越是举步维艰,每一层的提升,都需要海量的能量积累和对功法更深层次的理解。 汗水早已浸透他的衣衫,头顶蒸腾著缕缕白气。衝击经脉带来的剧痛一波强过一波,但他心神守一,意志如铁,引导著体內澎湃的內力,如潮水般一次又一次衝击著那道坚固的穴道! “轰!“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脑海中响起一声惊雷!手少阴心经的最后一道穴道终於被贯通,精纯的內力如决堤洪水般在经脉中奔腾流转!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精光爆射,如暗室中划过的闪电,良久才缓缓收敛。 后天五层!他终於踏入了这个境界! 感受著体內奔腾汹涌、远超从前的力量,张守仁缓缓握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实力的提升,是应对未来一切挑战、守护家人、追求更高武道的根本保障。 宝芝林即將开业,商队也组建完成,横山县城到东关府城的商路也打通,自身实力又更进一步,这一切,都让他对未来的规划充满了信心。 隨著谷浩然清朗的声音响彻全场:“吉时已到,宝芝林开业庆典,正式开始!“张守仁的思绪回到现场。 顿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色的纸屑如雪纷飞,浓郁的硝烟味混合著喜庆的气氛,瀰漫在整条街道。在眾多宾客和围观群眾的注视下,张守仁作为东家,与张守正、张守信、李长善、谷正军一同,手持金剪,剪断了门前的红绸。 “宝芝林开业,全场九折,欢迎各位贵客入內观赏选购!“谷浩然適时高声宣布。 人群如开闸洪水般涌入装饰一新的宝芝林。 店內窗明几净,光线充足。地面铺设著光洁的青石板,墙壁以淡雅的米色涂料粉刷,点缀著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字画,整体环境清爽舒適而不失专业。 一层空间开阔,整齐排列著一排排散发著淡淡木香的实木药材柜。每个小抽屉上都贴著清晰的药材名称標籤:“黄芪“、“当归“、“甘草“、“白朮“、“地黄“......种类齐全,涵盖大部分常用药材。 旁边专门区域陈列著各种配置好的跌打损伤药酒、膏药、止血散等成品,价格標识清晰。 八名身著统一服饰的伙计面带微笑,熟练地为顾客抓药、介绍,秩序井然。这里主要面向普通百姓和低阶武者,满足日常治病疗伤和基础修炼的需求。 沿著打磨光滑的檀木楼梯而上,环境为之一变。二层铺设著柔软的西域地毯,光线柔和,布置雅致私密。紫檀木多宝阁和琉璃柜檯取代了开放式药柜,陈列的货品明显上了几个档次。 一侧柜檯里摆放著各种適用於气血境和后天境修炼的丹药。除了常见的气血汤药剂、气血散、气血丸,还有从东关府採购来的“淬骨丹“、“蕴气散“等珍稀丹药,旁边附有详细的功效说明和醒目的价签,价格自然不菲。 最引人注目的是专门设置的“珍品区“。在柔和的灯光聚焦下,几个铺著明黄绸缎的锦盒、玉盒被小心翼翼地陈列在特製的展台上: 五株鬚髮皆张、色泽暗红如血、隱隱散发著独特气息的十年药龄血参; 三朵通体洁白无瑕、瓣晶莹如玉、散发著清冷幽香的十年药龄白玉莲; 一根形態酷似人形、表皮呈现淡紫色、蕴含著温和阳和之气的十年药龄紫阳参; 还有一朵大如碗口、顏色赤红如焰、纹理如同云霞的十年药龄血灵芝! 这些珍稀药材品相极佳,生机盎然,一看便知非是凡品。它们的出现,立即吸引了所有登上二楼的宾客——主要是各家族的重要人物和实力较强的武者——引来了阵阵惊嘆和窃窃私语。 张守仁对外统一口径,这些珍品皆是商队歷尽艰辛,从东关府乃至更远之地重金购得,以此彰显宝芝林的实力与渠道。 谷浩然亲自坐镇二楼,为这些贵客进行详细讲解和推荐。他凭藉跟著张守仁学习的深厚药材知识和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应对得体,颇受好评。当一位老武者质疑血参药龄时,他能从容不迫地指出参须上的“珍珠点“特徵;当某家族管事询问白玉莲的用法时,他能详细说明三种不同的炮製方法及其药效差异。 全场九折的优惠,加上开业的热闹气氛,以及宝芝林展现出的雄厚实力,使得店內客流如织,生意异常火爆。 算盘声、打包声、询价声、成交后的笑语声,构成了一曲动人的商业交响乐。仅一个上午,二层珍品区就成交了两株血参、一朵白玉莲,普通药材区的销量更是惊人。 张守仁穿梭於宾客之间,恭敬答谢,目光不时扫过井然有序的店铺。看著谷浩然从容指挥的身影,听著顾客们对宝芝林药材品质和环境的称讚,他心中充满了欣慰与期待。 午时,宝芝林在县城酒楼设宴五桌,款待重要宾客和生意伙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耳,张守仁依次向各位来宾敬酒致谢。林府管家特意转达了林破军的口信,表示会关照相关部门对宝芝林予以照顾;飞燕武馆也通过张道雅传达了对药材供应的兴趣;几位药材商更是当场表达了合作意向。 夕阳西下,宾客渐散。宝芝林在暮色中依然灯火通明,伙计们正在清点首日的辉煌战绩。谷浩然初步估算,今日营业额已突破五千两,这还不包括那些珍品药材的预定。 张守仁独立於三楼的窗前,望著街上渐次亮起的灯火,心中感慨万千。宝芝林,这艘承载著他更多期望的商业与资源战舰,已然在眾人的祝福与见证下,正式起航。 第53章 五年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间五年时光已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 这五年,是张守仁自建立宝芝林以来,家族发展最为迅猛、也最为平稳的黄金时期。无论是自家个人修为的精进,还是家族產业的扩张,都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良好態势。 首先最令张守仁倍感欣慰的是,五年前,就在妻子陈雅君成功突破到后天一层后不久,夫妻间情意缠绵,陈雅君便传来喜讯,確认有了身孕。 歷经十个月的精心调养与期待,於次年二月二十六日,在经验丰富的稳婆和张守仁紧张而专注的守护下,陈雅君顺利產下一女。 当张守仁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被柔软襁褓包裹著的女婴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情。女婴粉雕玉琢,眉眼间既有母亲陈雅君的温婉秀美,又隱约带著一丝张守仁特有的坚毅轮廓。 他凝视良久,经过深思熟虑,为女儿取名“道慧”。 “慧,指智慧,聪颖明达。爹不单盼你未来能拥有习武的资质,更期望你能具备洞悉事物本质的智慧,聪慧明理,活得通透豁达,一生不为世俗虚妄所迷惑,不为人生困境所困扰。”他抱著女儿,在心中默默许下对这个小生命最真挚的期盼与祝福。 小女儿张道慧的降生,再次引动了张守仁体內那神秘血脉珠的共鸣。就在某个静謐的夜晚,他进入血脉珠空间中,血脉珠空间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內部空间面积再次扩大,由原来的四亩增加至五亩! 原本只有半亩多的那个灵气氤氳的池子,如今已扩大到整整一亩见方,池水更加清澈深邃。 张守仁早已在其中精心种植了诸如“白玉莲”、“三色莲”、“水灵蕨”等需要特殊水泽环境才能茁壮成长的水生珍稀药材,它们在其中长势喜人,生机勃勃。 其余四亩土地,则被他如同经营世外桃源般精心规划,划分成不同的区域,全部用於种植那些在外界极难培育、或者生长周期动輒以几年、几十年年计的珍稀药材,每一株都堪称价值连城,比如“凝元草”,“聚气”等半灵药。 这五年来,张守仁凭藉与二姐夫李长善合作日益成熟、运转顺畅的商队,每月至少雷打不动地往返横山县城与东关府府城一次。 他明面上是去进货、考察市场行情、维繫人脉,暗中则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通过不同渠道,或重金求购,或以物易物,竭力搜集各种奇特的药材种子或幼苗。 功夫不负有心人,至今他已成功在血脉珠空间內匯集了多达八十种特性各异、功效不同的药材,这个神秘的空间,已然成了他独步天下的、移动的珍稀药材宝库。 而空间中央那棵最为神秘的源血古树,主干已然粗如成年人的大腿,表皮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金属光泽,触摸之下能感受到其內蕴的澎湃生命力。 在原有的四根苍劲枝椏基础上,主干靠近顶端的位置,又新生出了一根同样虬结有力、充满著古老韵味的第五根枝椏。 並且,在这第五根枝椏的末端,赫然悬掛著一颗通体漆黑如墨、表面有著天然玄奥螺旋纹路的果实,大小约如梨子,散发著幽幽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乌光,显得神秘莫测。 张守仁耐心小心翼翼地將这枚奇异的黑色果实摘下,深吸一口气,將其服下。 果实几乎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既冰冷刺骨又灼热如焰的奇异洪流,不受控制地冲向四肢百骸、经脉窍穴的最深处! 紧接著,一股远超想像、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烈痛苦猛然爆发,仿佛有无数根烧得通红的钢针,在他全身的骨骼、经脉、乃至骨髓深处同时疯狂地穿刺、搅动、重塑!这痛苦的程度,远超他以往修炼时承受过的任何一次煎熬,几乎让意志坚韧如铁的他也要瞬间晕厥过去,全凭著一股不屈的坚韧意志力死死支撑,保持灵台最后一点清明。 他紧咬著牙关,牙齦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渗出了殷红的血丝,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著,豆大的汗珠混合著体內被逼出的深层污垢,瞬间浸透了衣衫,在身下形成一小滩污渍。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精神意志快要到达崩溃的极限时,那如同置身炼狱般的剧痛,又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的轻鬆与通体舒泰,周身经脉畅通无阻,以往一些修炼中感到晦涩滯碍之处也变得圆融贯通,每一个毛孔都在自由地呼吸。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袭来,他体表覆盖了一层黏腻腥臭的黑色物质,如同淤泥。 强忍著不適清洗乾净后,张守仁震惊地发现,自己的五感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对內力的掌控也更为精微入妙,心念一动,內力便如臂使指。 更重要的是,他察觉到自身修炼时,气血转化成內力的效率与速度明显提升了一截!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黑色果实並非直接增强功力,而是从根本上洗涤、改善了他的修炼根骨资质! 此等近乎逆天改命般的旷世机缘,让他对源血古树的神奇与深不可测,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与敬畏。 凭藉这脱胎换骨般改善后的卓越根骨,加上五年来从不间断的刻苦修行,张守仁的修为在这剩下的四年多里可谓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五年时光流逝,如今的他,已然稳稳站在了后天九层的境界! 妻子陈雅君,这五年来修炼也从未懈怠,相夫教子之余,所有空閒时间都投入到了武道修行之中,如今也已稳步提升至后天二层修为。 她整个人的气质愈发温婉从容,眉宇间更添一份武者特有的英气,將家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是张守仁最坚实、最温暖的后盾,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在外拼搏。 大儿子张道睿,不负其沉稳坚毅、踏实肯乾的性格,在他十六周岁生辰那天,歷经整整七年不輟的苦修,终於成功突破至后天一层。 张守仁亲自为他护法,满怀欣慰地见证儿子踏出武道之路上这至关重要的一步。突破之后,张守仁便將自身精通的《五行拳》与《五方步》传授於他,並时常在旁加以指点,纠正其偏差,讲解其中精义。 如今,距离张道睿十八周岁成年还有三个多月。这个日益成熟、肩背逐渐宽厚的青年,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练武、打磨气血內力之外,大部分时间都跟隨在父亲身边,深入田间地头,学习更为精深的药材种植、培育等技术,並潜心研读那部包罗万象的《灵药宝典上篇》。 在张守仁毫无保留的悉心教导下,张道睿不仅展现出出色的管理才能,將家中负责管理的药田从三十亩成功扩展到八十亩,规模翻了一番还多,更已將《灵药宝典上篇》中记载的上千种药材的形態特徵、生长习性、药性药理、炮製方法、配伍禁忌等知识烂熟於心,並能灵活运用於实践,具备了相当扎实和全面的药材学基础。 张守仁心中已有计划,待他年满十八,便带他一同往返於横山县与东关府之间,让他真正开始接触外界的广阔天地、复杂人心与真实的商业运作,在实践中成长。 而那对天赋更为出眾、堪称惊才绝艷的龙凤胎——二儿子张道谦和三女儿张道韞,更是给了张守仁巨大的惊喜。 他们仅仅用了五年时间,便在去年,以十四岁的稚龄,双双突破至后天境界!其修炼速度之快,远超他们的大哥。张守仁同样將《五行拳》与《五方步》传授给他们,因材施教。 这对兄妹不仅修炼速度快得惊人,在武技领悟和实战应用上也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 经过一年多的勤修苦练,张道谦凭藉一股锐意进取的劲头,已將《五行拳》修炼至大成境界,拳势展开,如五行轮转,刚猛凌厉,气势迫人;张道韞则在灵巧和悟性上更胜一筹,於《五方步》上造诣更深,已达小成境界,身形施展起来如穿蝴蝶,飘忽灵动,难以捉摸。並且双双突破到后天二层。 更难得的是,他们从小在张守仁的严格要求下,系统研读《灵药宝典上篇》,在药材辨识、药性理解和基础药理方面也打下了极为坚实的根基。同时,他们修炼张守仁传授的用於隱匿气息的《敛息诀》已有六年多,凭藉出色的悟性,皆已达到小成境界,能够较好地收敛自身气血与內力波动,非高出数个境界者难以看穿其虚实。 考虑到他们年仅十四岁便已突破后天,完全符合甚至超越了东关府官方最高学府“东关学府”那“十五岁前入后天”的苛刻选拔標准,张守仁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而充满期望的想法。 他打算这次前往县城,就带著张道谦和张道韞一同前去,亲自去东关学府碰碰运气,参加其选拔考核,看看这对天赋异稟的儿女能否凭藉自身实力获得入学的资格,为他们爭取一个更高的起点、更系统的培养和更广阔的未来发展平台。 四儿子张道临,年纪尚小,还有几个月才满九周岁,按照大夏王朝普遍认同的、兼顾身体发育与心智成熟度的习武年龄要求,还未到正式习武的年龄。 但他已然开始在村里的私塾接受启蒙教育,学习圣贤文章与算术基础,並且每天都要跟著哥哥姐姐们一起,在张守仁的严格督促下,学习《灵药宝典上篇》的基础內容,辨认药材图谱,背诵药性歌诀,小小年纪已能准確辨认出数十种常见药材,並说出其主要功效,显露出不俗的聪慧与记忆力。 小女儿张道慧,如今已四岁多,完美继承了父母双方的优良基因,长得玉雪可爱,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充满了灵动的光彩,性格活泼伶俐,小嘴甜腻,是整个张家的开心果,为这个日益兴旺的家族带来了无数的欢声笑语。 后院那棵八年前栽下的聚灵古树,如今已长到近两米高,树干有成人小腿粗细。枝叶愈发繁茂苍翠,鬱鬱葱葱,整棵树由內而外散发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充满生机的灵动气息,仿佛具有了某种微弱的灵性。 自从种下这棵古树,后院的空气就变得格外清新沁人,深吸一口都让人心旷神怡,精神为之一振。 更神奇的是,在聚灵古树年復一年、潜移默化的滋养与影响下,后院的土壤质地发生了显著变化,渐渐变成了深沉肥沃的墨黑色,其顏色与性状,竟和刚开始激活血脉珠空间时其中的土壤顏色有八九分相似。 理论上,这片土地已经可以尝试种植一些对生长环境要求较高、需要灵气滋养的珍贵药材了。 然而,出於一贯的谨慎考虑,张守仁並未在后院大规模种植任何药材。他深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聚灵古树的存在本身已是逆天机缘,若再在后院明目张胆地种满各式各样的珍稀药材,那过於违背常理的繁茂景象和可能逸散出的异常波动,很难不引起某些有心人或势力的注意和探究,届时必將为整个家族招来难以想像的灭顶之灾。 因此,他强压下利用这片宝地的衝动,仅仅是在后院错落有致地种植了一些本县常见的观赏性草树木,间或点缀几株略有价值但不算太扎眼的普通药材,將其精心装扮成一个看似普普通通、只是略显清幽雅致的观赏性庭院,以此巧妙地掩人耳目,守护著家族最大的秘密之一。 五年的平稳时光,也让“宝芝林”这块凝聚了张守仁与谷浩然无数心血的招牌,在横山县彻底打响,成为了家喻户晓的名字。 凭藉著张守仁偶尔从血脉珠空间中拿出少量品相极佳、药效卓著的珍稀药材,作为镇店之宝或吸引高端客户、维持店铺高端形象的筹码,宝芝林的声誉、口碑和吸引力与日俱增。 其货品之精良、种类之齐全,尤其是在高端、稀有药材方面的稳定供应能力,逐渐超越了县內许多经营数十年的老字號药铺,形成了独特的核心竞爭力。 生意自然是异常火爆,每日顾客盈门,尤其是二楼针对武者和富户的精品区,常常需要提前预定。 去年的总利润经过仔细核算下来,竟高达近三十万两白银!这个惊人的数字,不仅远远超过了由大哥张守正和二哥张守信合力经营的正信药铺,甚至已经开始动摇横山县药材市场多年来的固有格局,触动了某些传统势力的利益蛋糕。 宝芝林的崛起之势,已如离弦之箭,势不可挡,但也无疑將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第54章 东关学府 五月的官道,宛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广袤的田野与起伏的丘陵之间。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沉甸甸的麦穗在暖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如同金色的海浪,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中瀰漫著穀物成熟时特有的醇厚香气。 在这条连接横山县与东关府府城的宽阔官道上,三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正不疾不徐地向东而行。马蹄踏在歷经车马碾轧、被夏日阳光晒得坚硬的黄土路面上,发出富有节奏的“噠噠”声响,清脆而规律,时而惊起道旁林荫间棲息的鸟雀,扑棱著翅膀飞向湛蓝的天空。 为首一人,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算不上英俊,却线条分明,透著一股歷经风霜洗礼后的沉稳与坚毅。 肤色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健康微黝,一双眼睛並不总是炯炯有神,反而多数时候显得內敛平和,但偶尔扫视四周环境时,眸底会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锐利精光,如同蛰伏的鹰隼。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布长袍,洗得有些发白,却乾净整洁,跨坐在一匹神骏异常、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乌云盖雪”骏马上,身形隨著马匹稳健的步伐微微起伏,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显示出精湛的骑术和深厚的下盘功夫。 虽衣著朴素,无丝毫奢华点缀,但那份由內而外散发出的、经过世事沉淀的从容气度,以及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远超普通行商或农户的沉稳威仪,都明確无误地昭示著他绝非寻常旅人。他,正是张守仁。 紧隨其后的,是一对容貌有著六七分相似、宛如玉璧雕成、钟灵毓秀的少男少女,年纪约莫十五岁上下。 少年身著利落的深蓝色劲装,以牛皮束腕,腰杆挺得笔直如松,面容俊朗,剑眉星目,眼神明亮清澈,其中又蕴含著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跃跃欲试的锐气,正是二儿子张道谦。 少女则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淡紫色骑射服,既便於行动又不失少女的秀美,如瀑的青丝利落地束成高高的马尾,隨著马匹的走动轻轻摇曳。她肌肤白皙胜雪,眉眼精致如画,一双灵动清澈的杏眼中,既有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也闪烁著聪慧明理的光彩,她是三女儿张道韞。 这对龙凤胎虽是初次远离家门,踏上长途,脸上难掩对沿途陌生风光的新奇与打量,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即將抵达的远方、对未知前程的深切期待与隱隱压抑的兴奋。 他们的骑术相当嫻熟,控马自如,显然平日里在山中院落没少练习,此刻紧紧跟在父亲身后,保持著稳定的队形,不曾落后半分。 张守仁此行,目的明確,正是要带著这对被他寄予厚望、天赋卓绝的儿女,前往那在整个东关府都声名赫赫的武道圣地——“东关学府”,参加其一年一度、门槛极高的招生考核。 得益於这五年来,他与二姐夫李长善合作组建的商队日益成熟、运转顺畅,他本人每月至少雷打不动地往返横山县与东关府府城一次,或押送货物,或洽谈生意,或搜集信息。因此,张守仁对这条长达三百余里的官道已是熟稔於心,哪里有关卡税吏需要打点,哪里有乾净实惠的驛站可以歇脚补充草料饮水,甚至哪一段路况如何,可能遇到什么天气,他都瞭然於胸。更重要的是,他清楚地知道东关学府在府城內的確切位置,以及其每年固定不变的招生时间——六月一日,过期不候。 今日是五月二十九日,距离学府正式招生还有几日充裕的时间。张守仁特意提前数日出发,就是为了避免临近考核时仓促赶路,徒增疲惫,也能让初次出远门的道谦和道韞提前抵达繁华且陌生的府城,適应一下那里与横山县截然不同的环境与氛围,稍作休整,缓解旅途劳顿,从而以最佳的身体和精神状態,去迎接那可能决定他们未来武道命运的重要考核。 “爹,照著这个速度,我们还有多久能望见府城的影子啊?”张道韞轻轻一抖韁绳,操控著胯下温顺的枣红马加快几步,与父亲並行,声音如同出谷黄鶯般清脆地问道。她微微扬起秀气的下巴,眺望著前方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的官道,以及在地平线尽头隱约可见的、连绵起伏、被淡淡嵐靄笼罩的青色山峦轮廓,灵动的眼眸中充满了对那座只在父亲口中和书本上听闻过的、传说中无比宏伟巨城的无限想像与憧憬。 张守仁侧过头,看著女儿被五月明媚日光映得微微泛红、更显娇艷的脸颊,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安抚道:“按我们眼下这不紧不慢的速度,再走上大半日,约莫申时末(下午五点左右)就能远远望见府城的轮廓了。今日我们就在城外寻个乾净稳妥的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天色大亮再进城。”他深知府城规矩森严,若非紧急军情或持有特批文书,夜间通常不允许大队人马或陌生面孔轻易入城,以免滋生事端。 这时,张道谦也驱策著他那匹较为神骏的青驄马靠近了些。与妹妹不同,他更关心的是此行的核心目標——学府本身。他语气带著认真的探询,问道:“爹,您之前多次提及,东关学府的考核极为严格,除了最基本的年龄和修为门槛,更看重悟性与心性。不知这具体的考核,都会以何种形式进行?会考些什么內容?” 张守仁目光重新投向仿佛没有尽头的官道前方,语气沉稳而详尽地解答,既是回答儿子的疑问,也是在做最后的考前提点:“具体的考核项目,每年或许会根据学府当年的侧重略有微调,但万变不离其宗,核心无非是那几个方面。首要的,自然是骨龄测试与修为根基验证,这是最硬的门槛,做不得假。你二人年岁真实,修为扎实,皆符合要求,这一关无需过分担心。”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其次,多半会有关於悟性的测试。这可能体现为对某些复杂武学原理的瞬间理解,对一段晦涩功法口诀的快速领悟,或者是对某种武技运用中巧妙变化的举一反三之能力。考的是你们的灵性与思维敏捷度。” “再者,也是最为玄妙难测的一关,便是心性意志的考验。”张守仁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这一关形式最难捉摸,可能是在特定的阵法之中,直面內心恐惧、欲望所化的幻境,考验定力与心境澄澈;也可能是在巨大的压力、疲惫甚至痛苦之下,观察你们能否坚守本心,意志是否足够坚韧不屈。这一关,往往最能看出一个武者未来的潜力与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著一种引导与宽慰的意味:“你们需记住,届时保持一颗平常心即可。不必患得患失,只需將你们真实的水平、积累的潜力发挥出来便好。无需过於紧张,导致束手束脚,也切莫急功近利,反而落了下乘。能否入选东关学府,固然是你们人生路上一次重要的机遇,但绝非唯一的出路。此行本身,带领你们走出横山,见识这广阔天地,接触各方英才,本身就已经是一次极为宝贵的歷练了。”他这番话,既是传授经验,更是为了给儿女减压,让他们能以更坦然的心態面对挑战。 “是,爹!您的教诲,我们记住了。”张道谦和张道韞齐声应道,神色郑重地將父亲的每一句话都深深烙印在心底。他们能感受到,父亲並非將他们视为需要事事听从安排的孩子,而是放在了近乎对等的位置上进行交流与嘱託,这让他们心中不由得更添了几分成熟的责任感与郑重。 马蹄声清脆,混合著车轮轆轆与风中麦浪的沙沙声,构成了一曲悠长的旅途伴奏。三人一路且行且谈,主要是张守仁在为儿女介绍沿途所见的府县风物,分享他多年来往来府城的各种见闻趣事,或是各地不同的风俗人情。偶尔,他也会隨口考较一下他们对那部《灵药宝典》上某些偏门药材的形態、药性的认知,或是根据路况地形,提点几句《五行拳》、《五方步》在实战或应变中可能运用的关窍,將教导融入旅途点滴。 越是靠近东关府城,官道越发宽阔平整,以三合土夯实,养护得宜。往来的车马行人也明显增多,显示出越接近政治经济中心越是繁华忙碌的趋势。 不时有装饰华贵、带著家族徽记的马车,在气息精悍的护卫簇拥下,风驰电掣般从旁掠过,捲起阵阵烟尘;也有满载著各式货物、规模不小的商队,驮马成群,铃声叮噹,缓缓而行,显示出府城商贸的繁荣;更有许多像他们一样,由长辈陪同、带著年轻子弟前往府城赶考的各色人等,那些少年少女们个个眼神明亮,气息不俗,显然都是东关府各地选拔出来的佼佼者,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竞爭气息。 时光在马蹄声中悄然流逝,夕阳开始西斜,將天边的云霞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温暖的光线也將官道上三人一马的影子拉得悠长。 远远地,在地平线的尽头,一道巨大、巍峨、绵延不知多少里的灰色线条,已然清晰地映入眼帘。那线条在夕阳的映照下,仿佛一条沉睡的远古巨兽的脊背,散发著磅礴而沉重的气势,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恢弘与压迫感。那,便是东关府府城的城墙! “看,前面就是府城了。”张守仁轻轻勒住马韁,抬手指著远方那壮观的景象,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每一次见到这座巨城,他都能感受到自身的渺小与天地的广阔。 张道谦和张道韞闻言,立刻极目远眺,努力想要看清那巨城的更多细节。望著那在暮色中愈发显得神秘而宏伟的轮廓,两颗年轻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那不仅仅是一座城池,更是象徵著更广阔天地、更多机遇、更高起点的所在。少年人的心中,此刻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嚮往,以及一丝即將面临严峻考验的、混合著兴奋的紧张。 他们知道,几天之后,在那座宏伟得超乎想像的城池之中,在那匯聚了东关府顶尖天才的考场上,他们將迎来人生中一次至关重要的挑战。而此刻,跟隨在父亲那如山般坚实、可靠的背影之后,感受著那份无声的支持与指引,他们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忐忑渐渐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充足的勇气与坚定的期待。 六月一日,天光刚刚破晓,驱散了夜的沉寂,东关府城便如同一位甦醒的巨人,开始了它新一天的喧囂与活力。张守仁带著张道谦和张道韞,简单用过早饭,便隨著清晨便开始熙攘起来的人流,向著位於城南方向的东关学府行去。 过去两日,为了让初次来到这座大城的儿女儘快开阔眼界、適应环境,张守仁特意放下了其他事务,带著他们在这座面积远超横山县数十倍的巨城中颇有章法地游览了一番。 府城的繁华与生机,远非偏安一隅的横山县可以比擬。纵横交错的主要街道,皆以青石板或三合土精心铺就,宽阔整洁,足以容纳六辆马车並排行驶而毫不拥挤。 街道两侧,商铺鳞次櫛比,旌旗招牌琳琅满目,迎风招展,售卖著来自天南地北、甚至海外异域的货物:流光溢彩的绸缎、璀璨夺目的珠宝玉器、香气浓郁的异域香料、还有那些专门针对武者开放的店铺中陈列的各式各样、明码標价的修炼资源——从常见的血气散、金疮药,到较为珍稀的矿石、兽材,乃至一些低阶的武学秘籍,应有尽有。 高耸入云的酒楼茶肆里,早早便飘出了诱人的食物香气与茶香;偶尔,还能看到装饰极其华丽、有著明確家族標识的马车,在气息精悍、眼神警惕的护卫簇拥下,无声而迅疾地驶过宽阔的街道,引得普通行人纷纷下意识地避让、侧目。 张道韞终究是少女心性,对一家门面雅致、专卖女子饰品与胭脂水粉的铺子產生了浓厚兴趣。 那些用金银细工、珍珠宝石打造的精巧珠、步摇,以及那些装在精致瓷盒里、散发著或淡雅或馥郁馨香的胭脂水粉,让她忍不住驻足流连,美眸中异彩连连。 张道谦则显然对武事更感兴趣,他的目光更多地被那些陈列著寒光闪闪兵器的铺子,以及那些门口掛著“武经”、“秘录”幌子的书坊所吸引,眼神中充满了对更强力量、更高深知识的嚮往与渴望。 张守仁在一旁默默观察著儿女们对不同事物的天然兴趣,心中既感欣慰於他们的鲜活与好奇,也不失时机地低声提醒道:“府城繁华,藏龙臥虎,却也鱼龙混杂。切记財不露白,凡事多留个心眼,勿要轻易与人爭执,安全为上。” 他们还特意去了城南那片规模最大、歷史最悠久的集市。那里更是人声鼎沸,各种腔调的吆喝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充满了市井的蓬勃生命力。集市上,除了堆积如山的寻常瓜果蔬菜、日用杂货,也有不少身手矫健的猎户,就地铺开沾著血气的兽皮、獠牙、利爪等材料,大声叫卖;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明显是武者打扮的人,在一些摊位前驻足,低声询问著某些看起来不起眼、却可能蕴含特殊元气波动的稀有矿物或草药。 张道谦和张道韞凭藉著从小被张守仁严格要求、早已烂熟於心的《灵药宝典》知识,竟能一眼认出几样在横山县颇为少见、药性特殊的药材,並低声討论其特性,这让在一旁观察的张守仁暗暗点头,心中颇感满意。 这两日看似閒適的游览,不仅让这对自幼生长在乡间的兄妹,真切地见识了府城的广阔、繁华与深不可测的底蕴,也在无形中极大地缓解了他们因即將到来的重要考核而產生的紧绷情绪,让他们能以更平和、更开阔的心態去面对挑战。 张守仁深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世面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重要的修行,能潜移默化地提升一个人的格局与气度。 东关学府,位於府城之南,背靠著连绵起伏、常年云雾繚绕、宛如仙境般的苍翠青山。越是靠近学府地界,周遭的环境便越发清幽静謐,与城中心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喧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世俗的纷扰隔绝在外。 远远望去,便能看见学府那依山势而建、与自然山水巧妙融合的恢弘建筑群。青黑色的瓦,雪白色的墙,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飞檐斗拱如凤鸟展翅,在葱鬱的古木丛林之中若隱若现,整体透出一股庄严肃穆、遗世独立的超然气息。 一条宽阔平整、可供数人並行的青石阶梯,如同一条巨大的玉带,从山脚下开始,沿著山势蜿蜒而上,穿过苍松翠柏,直通那令人仰望的山门。 走近了,站在山门前那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颇为开阔的广场上,才更能切身感受到这座东关府最高武学殿堂那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与厚重底蕴。 那山门高达五丈有余,气象万千,由四根需两人合抱的巨型蟠龙石柱支撑而起,石柱上雕刻的龙纹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腾空飞去。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匾额,色泽沉凝,上面以某种特殊的金漆,书写著四个遒劲有力、铁画银鉤的大字——“东关学府”!这字体似乎蕴含著某种独特的道韵与精神意志,目光凝视久了,竟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感受到一股隱隱的、无形的压迫之感,令人不敢久视。 据传,这块匾额乃是学府创始人,一位修为强大修士亲笔所题,內蕴其一丝不灭的精神烙印,寻常心志不坚者,连直视都困难。 山门两侧,並非寻常的石狮,而是矗立著两尊以某种不知名的、散发著淡淡寒气的青黑色石材雕琢而成的异兽雕像。其形貌奇特,似麒麟般威严,却又背生双翼,作昂首向天、欲要搏击苍穹之状,栩栩如生,细节逼真。它们那以特殊宝石镶嵌的眼眸,仿佛具有灵性一般,炯炯有神地注视著每一个前来之人,带著审视与威严,仿佛能洞穿来者的灵魂,辨別其心性资质。 两名身著统一青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气息沉稳內敛的学府护卫,如同钉在地上一般,分立在山门两侧。他们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如松,太阳穴微微鼓起,周身气血充盈,显然都是修为不弱的好手,至少也是后天中期以上的境界,无声地彰显著学府的威严与实力。 张守仁带著儿女站在广场边缘,低声为他们介绍,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这东关学府,乃是东关府境內公认的最高武学殿堂,直接隶属於大夏王朝官方体系。每年从整个东关府地界,包括府城和其下辖的九个县城,招收的学员总数,往往不超过十人。並非学府不愿广纳英才,实在是其设立的选拔標准过於严苛,寧缺毋滥,能真正达到要求的天才苗子,实在太少。” 他的语气中带著感慨,也带著对儿女的期许,“听说学府內的授课老师,几乎清一色都是先天境的高手,个个都有独到的传承与本领。甚至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极少在人前露面的府主,乃是一位真正的、超越了先天境界的修士!偶尔,学府还会动用资源与人脉,邀请来自郡城,乃至更强大势力的修士前辈,前来讲学授课,那等机缘,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张道谦和张道韞听得心潮澎湃,热血沸腾,仰望著那气势磅礴、仿佛连接著天地的山门,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震撼与无限的嚮往。 修士!那是超越了先天境,掌握了种种不可思议神通手段,能够呼风唤雨、御空飞行,寿命远超凡俗武者的存在!是真正踏上长生之路的求道者!若能进入此地学习,无疑是踏上了一条通往更强领域、更广阔天地的青云梯,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而不得的机缘! 张守仁三人到达山门前的小广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除了少数像张守仁这样,面容带著风霜、眼神中透著关切与期盼的陪同长辈,更多的,是那些即將参与考核的少男少女。他们人数约在七八人左右,个个眼神明亮,气息或沉凝或锋锐,显然都是东关府各地精心选拔出来、对自己极具信心的佼佼者,堪称少年英才。 张守仁目光敏锐地扫过这些竞爭者。其中五人尤为显眼,他们衣著华贵,用料是上等的绸缎锦帛,裁剪合体,腰间悬掛著品质上乘的玉佩,身旁还跟著一两名低眉顺目、负责拎包打扇的僕从。 他们的神態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出身大族、资源优渥所带来的矜持与隱隱的傲气,彼此之间似乎还颇为熟稔,低声交谈著。看样子,应是来自府城本地,或者其他几个实力雄厚、富庶县城的大家族子弟。 另外两人,则与那五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衣著普通,像是结实的布材质,甚至洗得有些发白,但收拾得乾乾净净,一丝不苟。他们的眼神更加沉静,如同深潭之水,不见太多波澜,却透著一股草根阶层特有的、在逆境中磨礪出的韧劲、专注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 他们多是独自一人前来,安静地站在角落,默默调整著呼吸与状態。这应该是凭藉自身惊人天赋与不懈努力,从普通人家甚至寒门中脱颖而出的天才。 张守仁暗中观察,心中凛然,不敢有丝毫轻视。东关府辖下一府九县,地域广阔,人口数千万,府城和某些传承悠久、资源丰富的强大县城,其底蕴之深厚,培养后辈的手段之多样,绝非横山县可比,绝不能小覷这些地方诞生的天才。 相比之下,横山县在东关府九县之中的综合实力排名,大概只在第七位左右,並不算突出。道谦和道韞虽然天赋不错,根基也打得扎实,但此番面临的竞爭压力,绝对不容小覷。 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少年少女们,彼此之间也保持著一种微妙的距离,互相不动声色地打量著,眼神中有好奇,有审视,有衡量,也有一闪而过的、如同初生牛犊般的竞爭意味。 没有人轻易开口说话,或是进行无谓的寒暄,气氛显得有些凝滯、微妙,又透著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张道谦和张道韞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他们安静地站在父亲身侧略靠后的位置,不再交谈,只是默默地观察著未来的对手,同时也在內心深处,反覆调整著自己的呼吸与內息,力求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就在辰时三刻(上午八点左右)左右,山门內那幽深的通道中,传来一阵沉稳有力、节奏分明的脚步声。只见一位身著月白色儒雅长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温润如玉、仿佛能洞悉人心的中年文士,在一名同样身著青衣、但气息更为精悍的护卫陪同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在场等待的眾人,虽未刻意释放出什么强大的气势或威压,但在场所有人,包括张守仁在內,都瞬间感受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神微紧的压力笼罩下来,仿佛自己內心的一切想法,在此人面前都无所遁形。张守仁心中更是凛然,此人的气息深不可测,如渊似海,远在他这后天九层巔峰之上,定然是学府的先天境老师无疑! “诸位,”中年文士开口,声音並不洪亮,却奇异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抚平焦躁、安定人心的温和力量,“本人姓周,忝为东关学府教习。今日乃学府一年一度的招生之期,欢迎各位少年俊杰前来。考核即將开始,请所有参与考核者,隨我入內。诸位陪同的家人朋友,请在此耐心等候结果。”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没有多余的客套,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力。在场的家长们闻言,纷纷上前,最后一次低声嘱咐自己的孩子,或是鼓励,或是提醒。少年少女们则大多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或紧张、或兴奋、或坚定的神色,整理了一下衣袍。 周教习的目光在那八九名参与考核的少年身上缓缓扫过,微微頷首,似乎还算满意:“很好,看来今年又来了一些不错的苗子。学府考核,共分三关。第一关,验骨龄,测修为根基;第二关,考悟性;第三关,验心性意志。三关过后,综合评定,择优录取。现在,隨我来吧。”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率先向那深邃庄严的山门內走去。张道谦和张道韞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父亲一眼,张守仁对他们投以充满信任与鼓励的坚定眼神,轻轻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会意,再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迈开脚步,跟著周教习,以及其他少年一起,踏上了那冰凉而坚实的青石阶梯,一步步走进了那象徵著东关府最高武学殿堂、也承载著他们未来梦想的庄严门扉,身影逐渐消失在眾人的视线之中。 张守仁与其他五六位家长一样,留在了山门外那片青石板铺就的小广场上等候。时间在等待中仿佛被拉长,一点点地流逝。初夏的阳光逐渐变得炽热起来,灼烤著大地,带来一丝闷热。但等待的人们却无人愿意离去寻找阴凉,或是烦躁不安地大声交谈。气氛在表面的安静下,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期盼。 有人忍不住內心的焦虑,在小范围內来回踱步,脚步略显凌乱;有人则选择闭目养神,试图平復心绪,但不时微微颤动的眼皮和偶尔瞥向山门的目光,暴露了他们內心的不平静;还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换著关於学府、关於考核的零星信息,语气中充满了不確定。 张守仁表面看起来最为平静,他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沉静地望著那深邃的山门,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与周围焦灼的气氛格格不入。然而,唯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处也难免有些许忐忑的涟漪在荡漾。他不知道里面的考核具体是怎样的形式与难度,道谦和道韞能否在那种高压环境下顶住压力,发挥出他们应有的水平?那些来自府城和大家族、可能见识更广、资源更多的竞爭对手,又会有怎样出人意料的表现?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就在日头开始偏西,阳光不再那么毒辣之时,山门內那幽深的通道中,终於再次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等候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山门出口,带著急切、紧张与期盼。 只见周教习依旧一袭月白长袍,神色平静地率先走出。在他身后,跟著的正是那群参加考核的少年们。此刻,他们的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清晰地反映了考核的结果:有的面带难以抑制的喜色,眼神明亮,步伐轻快;有的则难掩沮丧与失落,低著头,脚步沉重;还有的则是一脸平静,看不出太多喜怒,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张守仁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鹰隼,迅速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儿女。只见张道谦和张道韞並肩而行,两人的脸上虽然都带著一丝经歷高强度测试后的疲惫,甚至额角还残留著未乾的汗跡,但他们的眼神中,却都闪烁著无法完全压抑的、如同星辰般明亮的兴奋与喜悦光芒。看到父亲,他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父亲!”张道韞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微微的颤抖,语气中充满了雀跃与自豪,“我们通过了!我们真的通过了!” 张道谦紧隨其后,重重点头,向来沉稳的他,此刻声音也带著一丝激动后的沙哑,补充確认道:“是的,父亲!三关考核,我们都顺利通过了!” 张守仁闻言,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於彻彻底底、稳稳噹噹地落回了原处。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自豪与放鬆感,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让他一向沉静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发自內心的、无比欣慰和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似乎舒展开来。 他仔细看去,发现最终通过考核的,连同道谦、道韞在內,一共只有七人。之前那七名引起他注意的少年中,两名衣著普通的寒门子弟和三名衣著华贵的家族子弟赫然在列,而另外两名华服少年及其僕从,则不见了踪影,想必是未能通过那严苛的考核。 周教习面向所有等待的家长与落选者,朗声宣布了最终的录取结果,念出了七个名字,张道谦与张道韞的名字清晰位列其中。隨后,他详细告知了这七名新学员接下来需要办理的相关入学事宜,以及最重要的——明日清晨,凭藉考核时发放的身份令牌,正式前来学府报到,並办理入住学舍的手续。 看著身边因为巨大喜悦而脸颊泛红、眼神明亮的儿女,再抬头仰望那在夕阳余暉中更显庄严神圣的东关学府山门,张守仁心中可谓是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这一步,道谦和道韞总算是凭藉自身的努力与天赋,稳稳地迈出去了!他们的未来,必將因为今日的入选,而拥有更多、更广阔的可能性与机遇。家族的希望,也仿佛隨著他们成功踏入这武道圣地,而变得更加清晰与光明。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儿子和女儿的肩膀,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无声的动作之中。 张守仁没有在学府山门前过多停留,去感受那份混杂著喜悦与失落的特殊氛围。他带著仍沉浸在巨大兴奋与些许恍惚、仿佛置身梦境中的道谦和道韞,隨著散去的人流,沿著来时的那条青石路,缓缓向山下走去。夕阳的余暉愈发浓郁,將三人的影子在古朴的石板上拉得悠长,仿佛在为他们这次成功的府城之行,画上一个圆满的暂休符。 回到城中那家他们下榻的、名为“悦来”、环境清幽、距离学府不算太远的客栈,张守仁特意要了一间较为僻静的雅间用晚饭。 直到店小二手脚麻利地將所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上齐,並恭敬地掩上房门之后,房间內只剩下他们父子(女)三人时,那份因正式被学府录取而產生的、巨大的激动与喜悦,才在这相对私密、安全的空间里,更真切、更放鬆地瀰漫开来,驱散了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 张守仁看著眼前这对即將真正离开羽翼庇护、独自展翅高飞的儿女,心中充满了老怀大慰的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女儿即將远行般的淡淡悵惘。 他拿起桌上那壶本地產的、味道醇厚温和的米酒,为自己缓缓斟满了一杯清澈的液体,却没有立刻饮用,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温热的白瓷杯壁,仿佛在藉此平復內心的波澜。 他没有急著说话,打破这份喜悦,而是任由这份成功的甘甜在空气中静静沉淀、发酵,也让孩子们有足够的时间,去慢慢品味、消化这人生旅途中第一个真正由他们自己贏得的重要里程碑。 待到饭菜用过一半,腹中有了暖意,初时的极度兴奋也稍稍平復之后,张守仁才轻轻放下酒杯,神色由欣慰逐渐转为父亲特有的郑重与关切。 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略显厚实、以深蓝色绸布缝製的锦囊,轻轻放在桌面上。在道谦和道韞好奇与探究的目光注视下,他动作舒缓而郑重地打开锦囊的抽绳,从里面取出了两张质地坚韧、带有复杂暗纹与水印的银票,以及两个比寻常丹药瓶稍大一些、质地温润细腻、触手生凉的白玉瓷瓶。 他將其中一张银票和一个玉瓶,缓缓推到坐在左侧的张道谦面前;另一份,则同样郑重地推到右侧的张道韞面前。 那银票之上,清晰地印著“伍仟两”三个醒目的朱红大字,在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著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光泽。而那白玉瓷瓶,瓶身圆润,色泽洁白,上面贴著裁剪整齐的红纸標籤,以端正的楷书写著“通脉丹”三个墨字。 “这里是一万两银票,你们兄妹二人,一人五千两。”张守仁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分量,“这两个瓶子里,装的是通脉丹,每人一瓶,里面的剂量,是按照你们目前后天初期的修为,精心计算好的一个月的用量。” 他看著儿女们瞬间因为惊讶而睁大的眼睛,以及脸上那混合著感动与不知所措的神情,心中瞭然,知道这笔对於寻常人家堪称巨款的银两,以及这有价无市的通脉丹,对他们这两个刚刚离开家门的少年少女来说,意味著什么。 他继续耐心而认真地叮嘱道:“记住,修炼一途,天赋资质、个人努力、心性意志,固然是根基,至关重要。但资源,同样不可或缺,甚至在很多时候,是决定修行速度、突破瓶颈的关键因素。这些银两,是给你们在学府和府城安身立命、购买日常所需、乃至在必要时换取其他修炼资源之用,不必过於节省,但也要计划著销。” 他的目光转向那两个白玉瓷瓶,语气更加郑重:“至於这通脉丹,其药效主要是温养经脉,辅助內力运行,加速气血转化为內力的效率,对於你们现阶段巩固修为、夯实根基,有著不可替代的裨益。切记,不要为了节省而吝嗇使用,务必根据自身的修炼进度和身体状况,按需服用,务求將基础打得无比坚实牢固,这关係到你们未来能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他顿了顿,给了孩子们一点消化的时间,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且令人安心:“关於这些丹药,你们无需担心后续来源。我每个月,都会借著商队来府城进货、处理事务的机会,亲自或者你大哥张道睿,將下一个月份的用量给你们带来。所以,你们只管安心在学府修炼,心无旁騖,將这些资源物尽其用,转化为自身实实在在的修为进步,这便是对为父最大的回报。” 张道谦和张道韞看著手中那沉甸甸、仿佛带著父亲体温的银票,以及那触手温凉、蕴含著精纯药力的玉瓶,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自心底汹涌而出,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们深知这五千两银子和这一瓶通脉丹背后所代表的巨大价值,更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此举背后那深沉如海、厚重如山的关爱与毫无保留的期望。 张道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激盪的心情,用微微颤抖的手,极其郑重地將银票和玉瓶小心翼翼地收纳入自己贴身的衣袋之中,仿佛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著父亲,沉声道:“谢谢爹!您的苦心与厚爱,我们永世不忘!我们一定刻苦修行,绝不敢有丝毫懈怠,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张守仁看著儿子眼中那成熟起来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又补充嘱咐道:“还有一事,你们也需放在心上。那部《灵药宝典上篇》,你们自幼研读,早已熟记於心,但其中的诸多精髓、药物相生相剋之理,仍需时时温习,並尝试融入日常的观察与实践之中。在这东关学府之內,藏书阁中必然典籍浩瀚,涉及药材、丹道的藏书定然不少;府城之內,各大药行、集市更是货物繁杂,信息流通。你们要多多留意,无论是学府內部可能用积分兑换到的,还是府城市面上流通的,若遇到一些特殊的、稀有的、功效奇特的,或者仅仅是你们觉得有意思、未曾见过的药材种子,记得儘量买下来,妥善保管。” 张道韞乖巧地点头,虽然清澈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解与疑惑——家中药田规模虽然扩大了不少,但似乎也用不著特意在这遥远的府城,耗费银钱和精力去搜集各种看起来可能並无大用的药材种子吧?父亲此举,似乎別有深意?但她素来懂事,知道父亲既然特意交代,必有道理,便压下疑问,柔声应道:“知道了,爹,您放心,我们会留意的,遇到特別的种子,就买下来收好。” 张守仁將女儿那一闪而过的疑惑尽收眼底,心中明了,却並未在此刻多做任何解释。 血脉珠空间的存在,关係太过重大,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与依仗,即便是至亲骨肉,在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在他们自身实力和心性未能达到足够层次之前,也绝不是透露的时机。 他只是相信,让孩子们下意识地去留意、收集各种特殊的药材种子,总归不会是一件坏事,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就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的目光再次在儿子那张日渐稜角分明的脸庞,和女儿那如似玉、却已初现坚毅神采的脸庞上缓缓扫过,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牵掛:“最后,也是为父最放心不下、必须要再三强调的一点。出门在外,远离家门,一切都不比在家中。学府之內,虽说是修行圣地,但也匯聚了来自东关府各地、背景各异、心思也各异的天才,人际关係並非一片净土;府城之中,更是龙蛇混杂,人心叵测。你们切记,无论何时何地,一定要多看,多听,多想,谨言慎行,凡事多留一个心眼,首要之事,是保护好你们自身的安全,不要轻易捲入不必要的纷爭。”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作为兄长的张道谦身上,带著一份沉甸甸的嘱託与信任,“尤其是道谦,你身为兄长,年长些许,思虑需更周全。要照顾好妹妹,遇事切莫衝动,务必冷静,三思而后行。你们兄妹二人,在外要相互扶持,互为依靠。” “是,父亲(爹)!您的教诲,我们字字句句都牢记在心了!定当时刻警醒,不敢或忘!”兄妹二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郑重回应,声音坚定,他们將父亲的每一句叮嘱,都如同刀刻斧凿般,深深烙印在心底,作为他们即將开始的独立生活的首要准则。 这顿意义非凡的晚饭,最终在温馨、深沉、郑重而又不可避免地夹杂著一丝淡淡离別愁绪的复杂气氛中结束。窗外,府城的万家灯火渐次亮起,如同地上的星辰,预示著明天的別离与新起点的开始。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空气中还带著一夜沉淀下来的清凉湿意。张守仁亲自將张道谦和张道韞送到了东关学府那沐浴在晨光与薄雾中、更显宏伟庄严的山门前。 看著他们背著装有简单衣物和必备物品的行囊,怀揣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对知识的渴望以及初次完全独立的些许忐忑,再次一步步走进那扇象徵著武道新起点、也意味著离別的大门,身影逐渐消失在氤氳的晨雾与学府深处那些巍峨建筑的阴影交错之中,张守仁在原地静静地站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將这一幕永远刻印在脑海之中。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嘆了口气,带著满满的祝福与一丝空落落的感觉,毅然转身,迈著沉稳的步伐,踏上了返回横山县的漫长归途。 他的心中,充满了对儿女即將开启新篇章的真诚祝福,也开始盘算起家中药田的轮作、宝芝林下一批货物的筹备,以及如何与李长善进一步规划商队线路等具体事务,同时也在期待著下一个月,能儘快再来府城,亲眼看到儿女在学府中的成长与变化。 然而,此时的张守仁,心思都系在儿女与家族生意之上,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就在他带著儿女在府城全心参与考核、为他们谋划未来道路的这几天里,远在三百里之外的横山县,一场突如其来的、足以让他刻骨铭心、痛彻心扉的惊天剧变,已然在暗流的推动下,骤然爆发。 那件事,將如同一个无法磨灭的猩红烙印,带著血与火的残酷,深深地铭刻在他的生命轨跡之中,不可逆转地)改变许多他原本设想好的人生路径与家族发展的既定轨跡。 第55章 守正和道远之死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就在张守仁带著张道谦和张道韞离开横山县,前往东关府城参加东关学府考核的前两日,一场决定张家命运的密谋正在暗中酝酿。 黄昏时分,县丞赵文斌的官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漕帮总舵的后门。 这是一处临河而建的深宅大院,青砖高墙森然耸立,门禁异常森严。与正门车水马龙、帮眾往来的热闹景象截然不同,后门处僻静无人,唯有两个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的劲壮汉子守在两侧,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仿佛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赵文斌並未穿著象徵官身的服制,而是换了一身深紫色的寻常便装,在一位沉默寡言的下人引导下,穿过几重戒备森严、曲径通幽的院落,最终来到了漕帮帮主项天龙那间名声在外的书房。 书房內烛火通明,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然而其內的布置却颇为奇特,与寻常书香门第的雅致格调大相逕庭。 墙上没有悬掛风雅的字画古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几乎覆盖整面墙壁的巨大东阳郡水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航道、码头与各方势力范围;多宝阁上陈列的不是古玩玉器,而是各式各样做工精巧的船模;靠墙的兵器架上,更是寒光闪烁,陈列著刀、剑、斧、鉞等各式兵刃,透出一股肃杀之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仿佛永远无法散去的河水泥腥与水草气息,与名贵檀香燃烧產生的烟气奇异地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生压抑的氛围。 漕帮帮主项天龙,年约七旬,鬚髮皆白,身材並不高大,甚至有些乾瘪精瘦,但此刻端坐在那张宽大厚实的虎皮椅上,脊背挺直如苍松,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那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开闔之间却不时有精光一闪而逝,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洞察一切虚妄。他枯瘦的手指正缓慢而富有节奏地把玩著两枚鋥亮如银、鹅蛋大小的铁胆,铁胆相互摩擦,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內显得格外清晰。 见赵文斌进来,他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身形未动,並未起身相迎,显示其超然的地位。 “赵大人今日大驾光临我这陋室,真是蓬蓽生辉,不知吹的是哪阵风?”项天龙的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种长期在惊涛骇浪、刀光剑影的江面上叱吒风云所沉淀下的威严与压迫感,“不知是何等要紧之事,竟劳动赵大人屈尊亲自前来?” 赵文斌对项天龙略显怠慢的態度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主位对面那张同样铺著兽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脸上带著他惯常的、令人难以捉摸的温和笑容,仿佛一位前来拜访老友的寻常士绅:“项帮主,你我皆是事务繁忙之人,就不必绕圈子了。明人不说暗话,赵某此次冒昧前来,是想与帮主深入地商议一下,关於那黄梅村……张家之事。” 项天龙手中匀速转动的铁胆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他面色不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张家?据项某所知,那不过是你们赵家在药材丹药行当的一个竞爭对手罢了。听说他们家的女儿是飞燕武馆的真传弟子,又与县尉林家结了姻亲。这等已然攀上高枝的人家,他们的是是非非,与我漕帮的水陆营生,似乎……並无什么直接瓜葛吧?”他话语平稳,轻描淡写地將漕帮从这潭浑水中撇了出去,显然不愿轻易被拖下水,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赵文斌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瞬间锐利了几分,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项天龙的距离,压低声音,语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项帮主,到了你我这个位置,又何必再揣著明白装糊涂呢?十多年前,黄梅村那偌大的黄家,是如何在一日之间突然覆灭,產业易主的,別人或许会被蒙在鼓里,难道你我还不清楚其中的关节吗?这些年来,黄梅村每年那八万两银子的『年贡』,可是实实在在、一分不少地进了你漕帮的库房!” 他刻意顿了顿,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仔细观察著项天龙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色变化,才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刀子:“这张守仁,当年不过是黄梅村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农夫,运气好,借著那场变故才得以崛起。可如今呢?他们张家几乎掌控了整个黄梅村的优质药田,药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那『宝芝林』更是后来居上,名声都快压过我们赵家的百年老號了。项帮主,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手底下的势力,藉助你漕帮的『庇护』不断坐大,最终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吗?等到他们羽翼彻底丰满,自恃有了飞燕武馆和林家这两重关係,还会像现在这样,乖乖听你项帮主的话吗?这其中涉及到的长远利害,关乎漕帮未来在横山县的掌控力,帮主还需……仔细掂量掂量啊。” 项天龙沉默著,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手中那两枚铁胆转动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发出更为急促的摩擦声。 他眼神闪烁,晦暗不明,显然,赵文斌这番诛心之语,精准地戳中了他內心某些最深处的、关於权力掌控的隱秘担忧。 作为掌控横山县水陆码头、黑白两道通吃的梟雄,他一生最忌讳、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依附的势力脱离掌控,尤其是像张家这样,毫无根基却突然迅猛崛起,並且开始与地方其他实权势力勾连渐深的“隱患”。 见项天龙已然意动,赵文斌趁热打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蛊惑与煽动:“项帮主,若是我们赵家与你漕帮两家联手,在这横山县的一亩三分地上,难道还会真怕了他飞燕武馆和林家不成?飞燕武馆说到底,主要是个武道传承之地,馆主赵无双或许会看重张道雅那个天才弟子,但你以为,他会为了一个真传弟子的亲戚家族,就不顾一切,倾全馆之力来与我等死磕吗?至於林家?林破军那个老傢伙,或许是念及一点故人之情,但他更是官面上混老了的人,最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我们此次出手,对付的是『不守规矩』、『欠下巨债』且『意图行凶』的张家,名正言顺,是清理门户,整顿地方秩序!他们能说什么?又有什么立场和理由,来与我们拼命?” 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家的末日:“说白了,这就是在教训自家不听话、坏了规矩、想要翻天的手下。养猪千日,用在一时。这养肥了的猪仔,到了该宰杀的时候,自然要果断下刀,否则必受其乱。事成之后,张家的所有药材和丹药生意渠道、客户网络,自然全都归我们赵家所有。但是……” 赵文斌说到这里,刻意拖长了语调,停顿了片刻,然后才加重语气,拋出了最诱人的诱饵:“黄梅村那数百亩经过张家多年精心培育的上好药田,张家这些年来积攒下的庞大家產、金银现银、库藏珍品,乃至那日进斗金的『宝芝林』店铺本身……所有这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著的產业和財富,可就都是你项帮主和漕帮的囊中之物了!这其中的好处,这巨大的收益,难道不比那区区每年八万两的死板年贡,要丰厚十倍、百倍吗?” 项天龙手中急速转动的铁胆猛地停住,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他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两簇鬼火。 赵文斌精心描绘的这幅充满血腥与財富的图景,確实极具诱惑力,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对財富与权力的贪婪。打压一个可能失控、威胁自身权威的下属势力,同时还能名正言顺地吞併其积累的巨额財富,极大地扩充漕帮的实力和底蕴……巨大的风险与更为巨大的收益在他心中急速地权衡、碰撞。 书房內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只有桌上那几盏牛油大烛的烛火,偶尔因灯爆开而发出“噼啪”的轻响。 项天龙深沉的目光缓缓扫过墙上那张標註著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的水域图,目光在代表张家的那个不起眼的標记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对財富的贪婪、对权势的渴望,以及消除潜在威胁的考量,彻底压过了他最初的那一丝谨慎与顾虑。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看透世情的苍老眼眸对上了赵文斌志在必得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沙哑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赵大人,果然是好算计,好魄力。既然如此……那便依赵大人所言。这张家,近来的確是有些忘乎所以,不识抬举了,也確实需要好好『管教』一下了,让他们用血淋淋的教训明白,在这横山县的地面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主宰,究竟该听谁的!” 两只代表著横山县黑白两道最高权势的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没有击掌为盟的响亮,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 一场针对张家的、旨在將其连根拔起的血腥阴谋,就在这烛光摇曳、瀰漫著檀香与河水腥气的密室里,正式敲定。 元丰三十三年,五月三十一日,傍晚。 夕阳的余暉如同稀释的鲜血,恋恋不捨地涂抹在横山县城的屋檐瓦舍之上,尚未完全褪去,城中几条主要街道已是华灯初上,点点灯火勾勒出夜晚的轮廓。 张道远心情颇佳地哼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俚俗小调,站在臥房的铜镜前,仔细整理著自己那身新裁的、用苏杭上好锦缎製成的宝蓝色长袍的领口和袖摆。 镜中映出的青年,面容还算周正,但眼底略带浮肿,脸色有些虚白,显然是酒色过度所致,然而此刻他那眉梢眼角之间,却儘是掩藏不住的志得意满与轻浮之气。 “道远,这天色都快黑了,你还要出去?”妻子王小红抱著刚刚咿呀学语、挥舞著小手的儿子从里屋走出来,看著丈夫精心打扮的模样,秀美的眉宇间不禁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忧虑之色。 “嗯,高强哥特意设宴,说是要引荐一位贵客给我认识,是赵家的公子!”张道远头也不回,一边调整著腰间玉佩的位置,一边语气中带著几分炫耀地说道,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殊荣,“赵家!知道吗?横山县四大家族之一,真正的豪门望族!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拓展人脉往上爬的好机会!” 王小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声音里带著不安:“可是……爹和三叔他们不是都再三嘱咐过,让我们最近行事一定要谨慎些,儘量少与不熟悉的外人应酬往来吗?而且……我隱约听人说起,赵家好像和我们家的宝芝林,在生意上不太对付……” “哼!真是妇人之见!头髮长,见识短!”张道远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著鄙夷,“正因为他们赵家和我们不太对付,眼下有高强哥在中间牵线搭桥,才更是化干戈为玉帛、化敌为友的天赐良机!有高强哥在场作保,能出什么事?你就在家带好孩子,少操这些没用的心!” 说著,他拉开床头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厚厚的、面额不小的银票,看也不看就塞进了怀里。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上好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精致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里面赫然躺著一株品相完整、鬚髮皆张、隱隱透著血气的药材——正是他前两日从宝芝林帐上悄悄挪用、未曾登记的一株十年份血参,准备作为初次见面孝敬赵公子的厚礼。 “今晚这场合重要,或许回来得晚些,不必等我了,早些歇息。”张道远隨意地摆了摆手,不再多看妻儿一眼,意气风发地大步流星出了房门。 王小红抱著孩子,下意识地追到窗边,透过薄薄的窗纱,望著丈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挥马鞭便疾驰而去的背影,心中的那股不安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 她下意识地紧紧抱住怀中温热柔软的婴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从这稚嫩的生命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醉仙楼,横山县当之无愧最负盛名的酒楼,八层高的木质建筑飞檐斗拱,气派非凡。此刻楼內楼外早已是灯火璀璨,流光溢彩,悠扬悦耳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著宾客的谈笑风生,从楼內隱隱传出,彰显著其夜夜笙歌的繁华。 张道远熟门熟路地將马韁绳隨手扔给门口满脸堆笑、殷勤备至的小廝,整了整因为骑马而略显凌乱的衣冠,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迈著自以为瀟洒的步伐走了进去。 “道远兄!哎呀呀,可算是把你盼来了!恭候多时,恭候多时了!”早已在二楼雅间外等候的高强,一见到他的身影,立刻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极为熟络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显得异常亲热。 今日的高强,显然是经过了一番精心打扮,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熨帖合身,以一条镶嵌著碧玉的腰带紧紧束住,更衬得他身形挺拔,精神焕发,比起平日更多了几分贵气。他亲热地半推半拥著张道远,掀开雅间门口悬掛的珠帘,將他引入了室內。 这间名为“听涛阁”的雅间,內部陈设极尽奢华。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家具,纹理细腻,泛著幽暗的光泽;墙壁上悬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名家山水真跡;角落处,一座造型古雅的鎏金狻猊香炉正升起裊裊青烟,瀰漫著价值不菲、有静心凝神之效的龙涎香,香气醇厚绵长。 主位之上,一位身著紫金华服、面料一看便知是顶级云锦、面色矜贵中带著几分疏离的青年,正旁若无人地、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著茶杯中的浮叶,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著两名身著青色劲装、气息內敛深沉、目光开闔间锐利如鹰的护卫,显然是身手不凡的高手。 “赵兄,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下,”高强笑著上前一步,对著主位的青年说道,隨即又转向张道远,“道远,这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赵家的赵元辰赵公子,可是赵家年轻一辈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张道远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谦卑:“小弟张道远,久仰赵公子大名,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尊顏,实乃是三生有幸,蓬蓽生辉!” 说著,他双手恭敬地捧起那个紫檀木盒,高举过眉,“区区薄礼,乃是自家药铺珍藏的一株十年血参,略补气血,不成敬意,还望赵公子笑纳。” 赵元辰这才微微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瞥了张道远一眼,隨手接过木盒,打开盒盖只是隨意地瞥了一眼,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这张家隨手拿出的礼物竟也颇有分量,但隨即他的面色便恢復了一贯的淡然,隨手將木盒递给身后的护卫,语气平淡无波:“张兄太过客气了。早就听闻张家近年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家业兴旺,今日一见张兄,果然是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三人分宾主落座,训练有素的店小二立刻如同穿蝴蝶般,將早已准备好的珍饈美饌如流水般呈上。桌上很快摆满了山珍海味,色香味俱全,令人食慾大动。一旁泥封未开的陈年佳酿,散发著浓郁醉人的酒香。 “来!为我们三兄弟今日有缘相识,为了今后的情谊,满饮此杯!”高强作为中间人,率先举起斟满美酒的夜光杯,热情洋溢地高声劝酒。 张道远受宠若惊,连忙双手举杯相迎。酒过三巡,雅间內的气氛逐渐热络起来。高强与赵元辰二人配合默契,轮番上阵,言辞恳切,妙语连珠,不住地夸讚张道远年轻有为,行事大方,又夸张家根基深厚,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仿佛张家已然是横山县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张道远本性就爱慕虚荣,喜好排场,在这连番的衣炮弹和奉承话的密集攻势下,很快就飘飘然起来,渐渐迷失了自我。杯中的美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肚,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恍惚,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舌头似乎都有些打结。 “不……不瞒二位兄台说,”他伸出大拇指,朝著自己比划了一下,面泛红光,得意洋洋地吹嘘道,“我们张家……如今在这横山县,也……也勉强算是这个了!飞燕武馆的真传弟子张道雅,那是我嫡亲的堂妹!嫁入林府的张道怡,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在这横山县的地界上,但凡是……是明白人,谁不得给我们张家几分薄面?” 高强与赵元辰隱晦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皆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冷笑,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继续殷勤地为张道远斟满空杯。 “道远兄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高强拍著张道远的肩膀,语气夸张,“往后在这横山县,我们兄弟几个,还要多多仰仗张家照拂呢!”说著,又给他满上了一杯。 赵元辰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容,接口道:“高兄说得不错。说起来,我们赵家与张家,也算得上是同行。既然有道远兄这层关係在,往后若有机会,正该多多合作,互利共贏才是。” 张道远此刻已是醉意醺然,七八分酒意上头,闻言更是拍得胸脯砰砰作响,大著舌头,言语不清地保证:“没……没问题!全都包……包在我张道远身上!我三叔……他……他最是信重我了,我说的话,他……他一准儿听!” 夜色在推杯换盏中渐渐深沉,桌上的空酒壶堆积得如同小山一般。张道远早已醉得东倒西歪,坐立不稳,满面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眼神涣散,言语更是含糊不清,几乎不成语句。 高强见火候已到,与赵元辰对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隨即,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凑到张道远耳边,压低声音,带著神秘的口气说道:“道远兄,光是饮酒谈心,久了未免也有些乏味。我知道一处绝妙的好所在,保管新奇刺激,让你玩得尽兴,大开眼界!” “去……去哪?”张道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含糊地问道。 “去了你便知道了,保证让你不虚此行!”高强神秘地一笑,不再多言,与赵元辰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搀地將烂醉如泥的张道远扶了起来,离开了这间充斥著酒肉香气的雅间。 一辆外观普通、毫不起眼的黑漆马车早已悄无声息地等候在醉仙楼的后门处。三人登上马车,车厢帘布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马车夫轻轻挥动鞭子,马车便平稳地启动,径直驶向城西一处更为僻静的宅院。这宅院从外观看来,与城中其他富户的住所並无二致,青砖灰瓦,门庭寻常,然而內里却是別有洞天,乃是漕帮秘密经营的一处极为隱蔽的地下赌场,非熟客引荐不得其门而入。 赌场內部,与外面的寂静判若两地。这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各种油灯、牛烛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人声鼎沸,喧囂震天,各式各样的赌具一应俱全,从简单的骰子、牌九到复杂的番摊、轮盘,应有尽有。形形色色的赌客们如同著魔般围聚在各张赌桌旁,一个个面色潮红,眼神狂热,死死盯著桌上的赌具和筹码,空气中瀰漫著菸草、汗液以及一种名为贪婪的浓烈气息。 “来,道远兄,既然来了,何不试试手气?小赌怡情嘛。”高强熟门熟路地將脚步虚浮的张道远引至一张赌大小的黑漆木桌前,隨手塞给他一大叠製作精美、代表不同数额的象牙筹码,大方地说道,“放心,今晚所有的销,统统算在我的帐上!” 张道远本性中就有几分爭强好胜,虽不好赌,但平日被家中长辈严格约束,不敢放肆。今日酒劲猛烈上头,神智已不甚清醒,加之又有人慷慨做东,在周围狂热气氛的感染和好胜心的驱使下,那潜藏的赌性顿时被激发了出来。 起初,不知是对方刻意放水还是他真的运气爆棚,他的手气好得出奇,仿佛赌神附体,连续押中了好几把“大”,面前的象牙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张道远兴奋得满脸放光,手舞足蹈,之前的醉意似乎都因此而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亢奋。 “道远兄今晚真是鸿运当头,势不可挡啊!照这个势头下去,怕是要把庄家的底裤都贏过来了!”赵元辰在一旁適时地笑著恭维,语气带著煽动性。 高强也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怂恿道:“没错!赌场就是这样,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趁著手风这么顺,就该乘胜追击,多贏些!下把玩大点!” 张道远彻底沉浸於这种轻易获取財富的快感与周围人的吹捧之中,理智的堤坝正在逐渐崩塌。 他下注的金额开始越来越大,越来越不顾后果。然而,仿佛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从他听从怂恿加大注码的那一刻起,好运似乎就戛然而止了。接下来连续几把,他押“大”开“小”,押“小”开“大”,连连输掉大额注码,面前那座小小的筹码山迅速消融下去。 “真他娘的邪门了!”张道远骂了一句脏话,不服气地赤红著眼睛,又將面前剩下的大半筹码猛地推了出去,“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这把一定翻本!全押了!” 骰盅在庄家手中如同拥有生命般上下翻飞,最终“啪”地一声扣在桌上。盅盖揭开,点数赫然与他押的完全相反——他又输了!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对於张道远而言,如同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他如同被鬼迷了心窍一般,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只剩下翻本的执念。 他输多贏少,面前的筹码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减少。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酒意早已被惊惧驱散,但那双眼睛却因为不甘和赌性而布满了血丝。 高强与赵元辰如同最贴心的好友,始终陪伴在侧,不仅没有劝阻,反而在一旁不断地“鼓励”他,並“慷慨解囊”,一次次地“借”给他更多的筹码,签下一张张借据。 “道远兄,胜败乃兵家常事,赌运起伏更是如此。千万別灰心,说不定下一把就时来运转,连本带利全都贏回来了!” “高兄说得对!赌场最考验的就是心性和定力,坚持到最后的人,才能笑到最后,成为大贏家!” 在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怂恿和“支持”下,张道远在这赌博的泥潭中越陷越深,无法自拔。他早已失去了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断力,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孤注一掷,挽回败局!他下注的金额变得越来越惊人,签下的借据上的数字也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当黎明的第一缕惨白曙光,顽强地透过赌场那被厚布遮掩得严严实实的窗欞缝隙,挣扎著挤入这片依旧喧囂乌烟瘴气的空间时,张道远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般,彻底瘫软在了冰冷的椅子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面前桌子上堆积的、按著他鲜红手印的欠条,已然厚厚一叠,如同催命符一般。最上面那张欠条上,用浓墨写就的数字触目惊心,仿佛带著血腥味:八十三万五千两! “不……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张道远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乾涩,带著无法置信的绝望。 此刻他酒意全无,浑身却被冰冷的冷汗彻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高强的脸色瞬间从之前的热情洋溢变得阴沉如水,之前的称兄道弟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威胁:“道远兄,这白纸黑字,上面可都是你亲笔画押、指纹清晰的凭证。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怎么,事到如今,你想不认帐?赌场的规矩,你应该懂的!” 赵元辰也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毫无褶皱的华服袖口,脸上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冷笑,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的张道远:“八十多万两雪银,这可不是什么小数目,足以买下小半条街了。张兄,你说说看,现在这事儿,该如何是好啊?” 直到这一刻,张道远那被酒精和贪婪蒙蔽的神智才如同被冰水浇头,骤然清醒过来。他惊恐万状地看著眼前这两个突然变得无比陌生、面目可憎的“好友”,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让他牙齿都开始打颤:“你……你们……你们是早就设计好了圈套……合伙来坑害我的!” “哎,张兄,这话可就说得太难听了,伤感情啊。”高强拿起那叠厚厚的欠条,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拍打著,发出“啪啪”的轻响,语气充满了无赖的意味,“赌债,它也是债,受大夏律法保护。在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你张公子自愿上桌参赌,无人拿刀逼你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赵元辰踱步上前,俯下身,凑到张道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碴子,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听著,我只给你一天时间。一天之內,凑齐这八十三万五千两。否则……”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毕露,“不仅你张家別想在横山县再立足,就是你这条小命,恐怕也得留在赌场里,用来抵债了!” 张道远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失魂落魄、连滚带爬地被“允许”暂时离开赌场去筹钱。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张家大宅时,天色已然大亮,朝阳的光芒刺眼,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仿佛置身於永夜之中。 当他脸色惨白、语无伦次地將那高达八十多万两的惊天赌债和盘托出时,整个张家,如同被投入了一颗万钧巨石,瞬间掀起了毁灭性的惊涛骇浪,所有的平静与安寧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八……八十……八十多万两?!”端坐在主位上的张守正听完,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头,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后踉蹌倒退,幸亏一直侍立在身旁的长子张道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死死扶住,他才没有当场栽倒在地。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剧烈起伏的胸口,脸色煞白如纸,毫无血色,另一只手指著跪在地上的张道远,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不停地剧烈颤抖,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你……你这个孽障!败家子!你……你是要活活毁了整个张家啊!列祖列宗在上,我张守正造了什么孽啊!” 张道远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恐惧和悔恨交织:“爹!爹!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是被他们设计的!是高强和那个赵元辰合伙设局坑害我啊!爹,您一定要救救我,求您了!不然……不然他们真的会杀了我的!他们会杀了我的!” “救你?我拿什么救你!我拿什么来救你啊!”张守正痛心疾首,捶胸顿足,浑浊的老泪顺著脸颊纵横流淌,瞬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就是把我们全家上下所有人的骨头都拆了拿去卖,把祖宅都夷为平地,也凑不出这八十多万两啊!你这是要把我们所有人都往死路上逼啊!” 一时间,厅堂內彻底乱作一团。闻讯赶来的张守正的妻子黄晓兰,刚走到门口听清这个数字,直接双眼一翻,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便软软地晕厥了过去,被旁边手忙脚乱的丫鬟僕妇们七手八脚地抬回房中去急救。 王小红紧紧抱著懵懂无知的孩子,缩在角落里,绝望地低声啜泣,那呜咽声如同冬夜的寒风,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刺骨的冰冷和绝望。 还是张道明作为长子,最先从这巨大的打击中强行稳住几乎崩溃的心神。 他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惊与恨不得掐死弟弟的愤怒,深吸一口气,用儘可能沉稳的声音说道:“爹!现在不是追究责任、伤心欲绝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想尽一切办法凑钱救人!道远他再混帐,再不成器,也是我们的血脉至亲,是张家的儿子!我们绝不能眼睁睁看著他被漕帮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傢伙害了性命啊!” 张守正如同被抽乾了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努力平復著几乎要炸裂的胸膛和翻涌的气血,最终,他无力地、绝望地挥了挥手,声音如同风中残烛:“去……去把家里……所有能动的现银、银票……全都……全都拿出来……看看……看看有多少……” 张道明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带著几个信得过的管事,开始清点家中所有能动用的流动资金,甚至连夫人们压箱底的体己钱、金银首饰都一併搜罗了出来。然而,当所有值钱的、能快速变现的东西都堆在桌上清点完毕后,最终凑在一起的数目,依旧不到二十万两。这个数字,与那八十多万两的恐怖巨债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 “不够……远远不够啊……”张守正看著桌子上那堆看似不少、实则微不足道的银票和金银,声音沙哑乾涩,充满了无尽的绝望,眼神一片死灰。 “我立刻去找二叔和道睿、浩然他们商量!集合全族之力!”张道明当机立断,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派出数名心腹家人,火速去请张守信、张道睿以及正在宝芝林坐镇、处理日常事务的谷浩然。 不到两个时辰,几人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地先后赶到。当从张道明口中得知张道远竟然一夜之间欠下如此惊天巨债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晴天霹雳击中,惊呆了! “八……八十多万两?!道远,你……你真是糊涂透顶!胆大包天啊!”张守信指著跪在地上、如同烂泥般的侄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张道睿紧握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他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心、愤怒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深深忧虑,但他深知,此刻任何的指责和怒骂都已於事无补。 谷浩然则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敏锐地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因醉酒而引起的赌局意外,其背后必然隱藏著更深、更恶毒的阴谋,目標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直指整个蒸蒸日上的张家! “现在说这些后悔、责备的话,都已经太迟了,没有任何意义!”张道明强行打断这压抑的沉默,语气急促而沉重,“漕帮只给了我们一天时间!一天!我们必须在这短短一天之內,想尽一切办法,凑齐这笔足以压垮整个家族的巨款!否则道远性命难保,我们张家也必將大祸临头!”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张家上下开启了一场近乎疯狂的、绝望的筹钱行动。张守正、张守信兄弟俩,拿出了各自压箱底、准备应对不时之需的最后积蓄;张道明更是咬著牙,將自家房中所有能快速变卖的贵重物品,包括一些珍藏的古玩、玉器,几乎是不计成本地典当一空;张道睿和目前在家主事的陈雅君也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家所知晓的、能动用的所有积蓄,虽然张守仁必然还有隱藏的財物,但具体存放何处,他们並不知晓;谷浩然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担当和情义,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了宝芝林帐面上几乎所有的流动资金,甚至搭上了他个人这些年来辛苦积攒下的全部身家。 所有人,此刻都拋开了个人的得失与算计,倾其所有,东拼西凑,甚至拉下脸面向一些平日关係尚可的亲朋故旧开口借贷。然而,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他们受尽了冷眼、推諉和敷衍,最终,耗尽全族之力,勉强凑到了七十五万两这个数字。 看著桌面上堆积如山的银票和部分黄白之物,张守正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血色,眼神空洞。还差將近十万两!这最后十万两的缺口,在此刻看来,却如同一个无法逾越的死亡鸿沟,深深地横亘在张家与生存之间。 “爹……还差……还差一些……”张道明的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无力感。 厅內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十万两,对於已经榨乾了最后一滴油水的张家来说,无异於一个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沉默了许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谷浩然才艰难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面如死灰的眾人,用乾涩的声音打破了这绝望的沉寂:“大舅……事到如今,火烧眉毛,恐怕……恐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绝望的、痛苦的、还是茫然的,都齐刷刷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谷浩然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说道:“抵押……只能抵押了……抵押正信药铺、宝芝林……还有,山上那赖以生存的五百亩药田……至於抵押之后巨大的窟窿和后续……只能等三舅回来,再……再从长计议了。” “什么?!你……你说什么?!”张守正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声音尖锐得变了调,“这……这正信药铺是我一辈子的心血!宝芝林是三弟和你的根基!那五百亩药田更是我们张家的命脉所在!这……这可是我们张家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怎么能抵押?怎么能!” “不抵押,就凑不齐这最后十万两,凑不齐钱,道远他就……”张道明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语意,如同冰冷的匕首,刺穿了每个人的心。 张守信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整个人佝僂在太师椅中,如同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迴荡。最终,他用尽全身力气,沉重而缓慢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字:“……抵押……只能……如此了……” 这简短的几个字,却仿佛耗尽了这位张家二爷毕生的精气神。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唯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沉重得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正信药铺,是张守正和张守信兄弟二人耗费十多年心血;宝芝林,更是三弟张守仁和外甥谷浩然倾注了无数智慧与汗水,好不容易才打响名號、前景无限的產业;而那黄梅村山上连绵的五百亩药田,更是张家赖以生存、传承后代的命脉所在。这些,不仅仅是產业,更是张家两代人的青春、梦想与荣耀的凝结。如今,却要全部押上,去填一个由贪婪与阴谋构筑的无底洞。 事不宜迟,刻不容缓。张守正强撑著几乎要垮掉的身体,亲自將珍藏多年的地契房契从暗格中取出。那厚厚的一叠纸张,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由心思縝密的谷浩然和年轻却稳重的张道睿陪同,三人几乎跑遍了横山县城內所有稍具规模的钱庄和当铺。 然而,希望的火苗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大多数商家一听是张家的產业,又涉及如此巨额的抵押,原本热情的笑脸立刻变得僵硬,纷纷面露难色,言辞闪烁,找尽各种理由婉言谢绝。 即便是平日里有些交情的几家,此刻也避之唯恐不及。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显然,赵家和漕帮的触手早已伸到了这里,打过招呼,布下了天罗地网。 夕阳西斜,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更添几分萧索。就在绝望如同暮色般越来越浓时,他们终於在东街尽头一家门面不甚起眼,却传闻背景颇深的“匯通钱庄”前停步。 钱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锐利,听完他们的来意后,並未像其他人一样直接拒绝,而是沉吟了许久,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张守正憔悴的脸上和那叠地契上来回扫视。 “张老爷,”掌柜终於开口,声音乾涩,“不是小號不肯帮忙,实在是……风险太大。如今这光景,您也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观察著张守正的反应,“若真要抵押,利息需按最高档来算,而且是九出十三归,期限……最多一个月。” 这条件堪称苛刻,利息高得惊人,几乎与抢劫无异。张守正的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谷浩然连忙伸手扶住。张守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著黄昏凉意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决然。 “……好,我押。” 当张守正颤抖著双手,在那份几乎等同於卖身契的抵押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时,他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脊樑,苍老了不止十岁。 指印按下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张家十几年来篳路蓝缕、辛苦积累的心血,此刻已如同风中残烛,悬於一线。 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步履蹣跚地离开钱庄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一份抵押契约的副本,就被钱庄的伙计抄小路,秘密送到了高强和赵元辰的手中。 漕帮在城西的一处隱秘据点內,烛火摇曳,映照著两张得意而狰狞的脸。 高强看著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脸上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得意而残忍的笑容,他逐字念出上面的內容:“正信药铺,宝芝林,五百亩上等药田……哈哈哈,好!很好!张家的根基,命脉,现在都在我们手里了!”他用力拍打著纸张,发出啪啪的声响,仿佛已经將张家的命运牢牢攥在了掌心。 赵元辰悠閒地把玩著手中的青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接口道:“养猪千日,用在一时。这下,看他们还拿什么翻身。这横山县的药材行当,早该变变天了。”他语气平淡,却带著彻骨的寒意。 …… 总算凑齐了那笔如同天文数字般的八十三万五千两“赌债”,张守正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轻鬆,只有无尽的沉重与挥之不去的屈辱。 他带著闯下弥天大祸的儿子张道远,依照对方的要求,前往漕帮指定的地点——城西那处吞噬了张家希望与財富的赌场后院。 一路上,父子二人沉默无言。张道远面色惨白如纸,始终低著头,不敢看父亲那仿佛一夜之间白了的头髮和佝僂的背影,更不敢去想家中为了凑这笔钱所付出的惨痛代价。 张守正则紧闭著双唇,脸色铁青,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烧红的烙铁。 再次见到高强和赵元辰,对方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傲慢,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謔。他们似乎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如同看著落入陷阱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张老爷果然是信人,这么快就凑齐了。”高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隨意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清点银两。 几个膀大腰圆、神色凶狠的漕帮帮眾应声上前,打开张守正带来的箱子,开始仔细清点里面堆积的银票和金银。 他们动作粗鲁,將银钱拨弄得哗哗作响,仿佛在清点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確认数额无误后,为首的帮眾对高强点了点头。 “钱,我们已经如数还清了!白纸黑字,两不相欠!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张守正强压著胸腔內翻涌的怒火和屈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因极力克制而带著一丝沙哑。 “走?”赵元辰嗤笑一声,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华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张守正,“张老爷,你是不是老糊涂,搞错了什么?这八十三万五千两,是昨日的赌债本金。这过了一夜,利滚利,这利息……是不是也该算一算了?”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张守正的心上。 “你们……你们无耻!”张守正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赵元辰,手指不住地颤抖,“当初白纸黑字,只说还清赌债本金,何来利息一说!你们这是出尔反尔!” 高强把玩著手中那叠作为罪证的欠条,阴阳怪气地接话道:“张老爷,看来你是真不懂我们道上的规矩啊。赌场的规矩,隔夜债,十分利!这一天的利息嘛……”他故作沉吟,隨即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看在你这么辛苦凑钱的份上,就算你十万两好了。给钱吧,张老爷。” “十万两?!”一旁的张道远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绝望与难以置信,“你们这是明抢!强盗!我们哪里还有十万两!为了凑这些钱,我们家……我们家连店铺和药田都抵押出去了!现在是真的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赵元辰摊摊手,露出一副无赖的嘴脸,“要么,现在立刻拿出十万两利息,咱们银货两讫;要么,就只好再委屈张公子,跟我们回去『住』几天,等你们什么时候凑够了钱,什么时候再来赎人。”他特意加重了“住”字的读音,其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看著对方那戏謔而残忍的笑容,回想起这如同噩梦般的经歷、家族因自己而陷入的倾覆危机,以及眼前这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敲诈与勒索,张道远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彻底断裂。 一股混杂著悔恨、恐惧和极致愤怒的热血直衝头顶,他失去了所有理智,脑海中只剩下毁灭一切的疯狂。 “我跟你们拼了!”张道远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目赤红,面目扭曲,不顾一切地朝著离他最近的高强扑了过去,挥拳便打。这一下含怒而发,速度极快,充满了同归於尽的决绝。 他这一下猝不及防,高强似乎也没料到这个已被嚇破胆、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紈絝子弟敢突然动手,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但高强毕竟是武者出身,身手敏捷,瞬间就反应过来,眼中凶光一闪,戾气陡生。 “找死!” 只听“鏘”的一声刺耳金属摩擦声,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冰冷的匹练般在昏暗的院落中一闪而过! 张道远前扑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踉蹌了一下,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自己胸前衣物迅速被染红,一道恐怖的伤口中喷射出温热的鲜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道远!!!”张守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杜娟啼血般的悲嚎,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本能地扑向倒在地上的儿子,老泪纵横。 然而,高强脸上戾气未消,看著扑来的张守正,眼中杀机毕露,没有丝毫犹豫,再次挥动手中仍在滴血的长刀! “噗——” 利刃砍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在这死寂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张守正的身体猛地一颤,前扑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他扑倒在张道远的身上,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与儿子流出的血液匯聚在一起,在地面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高强冷漠地甩了甩刀身上沾染的血珠,看著地上已然气绝的张家父子,仿佛只是宰了两只鸡鸭,转头对好整以暇旁观的赵元辰道:“赵兄,这下清净了。省得再浪费口舌。” 赵元辰看著眼前的惨状,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酷而又满意的笑意,轻描淡写地说道:“传话出去,张家父子欠债不还,意图行凶袭击债主,已被我等就地正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他轻轻挥手,仿佛在拂去什么脏东西,“从今日起,这横山县,再无张家药铺的立足之地!” …… 当张道雅和林子豪闻讯后,带著飞燕武馆和林家的精锐人手心急火燎地赶到现场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只剩下血腥与死寂。 空旷而破败的院落里,夕阳的余暉吝嗇地投下最后一丝光亮,映照出地上那两具紧紧相依的冰冷尸体,和他们身下那片已经半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触目惊心。 张守正至死都紧紧抱著自己的儿子,用他那不再宽阔的脊背对著天空,仿佛想要用这最后的姿態,为儿子挡住所有的伤害与世间的冰冷。 张道雅看著眼前这宛若地狱的景象,看著平日里慈祥大伯和虽不成器却血脉相连的堂兄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告別世间,娇躯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一股无法形容的、撕心裂肺的悲痛与滔天的愤怒瞬间席捲了她,衝击著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贝齿深陷,直到口中瀰漫开浓郁的血腥味,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支撑著她,没有让自己当场晕厥过去。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著,泪水却倔强地停留在眼眶中,不曾滑落。 林子豪看到这惨状,虎目瞬间赤红,他猛地单膝跪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坚硬的青石板竟被砸出细密的裂纹。他紧咬著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无尽的怒火与杀意在胸中翻腾、咆哮,几乎要破体而出。 第56章 灭漕帮 张守仁勒紧韁绳,胯下骏马发出一声低嘶,在横山县城最繁华的街口停了下来。傍晚的余暉给街道铺上一层暖金,商贩的叫卖声、行人的喧譁声依旧热闹,但他风尘僕僕的脸上,那丝因顺利完成东关学府考核而带来的轻鬆笑意,却在瞬间冻结、消散。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锁在街角那间熟悉的店铺上——宝芝林。 那扇往日里总是早早敞开、迎接八方客的朱漆大门,此刻却紧紧关闭。 “今日歇业?”一个念头本能地掠过张守仁的心头,隨即被他否定。不可能!宝芝林生意兴隆,即便他亲自前往府城,外甥谷浩然也必定会兢兢业业打理,绝不会无故歇业。这绝非寻常! 一丝冰冷的不安,如同毒蛇,悄然缠上他的心臟,並且迅速收紧。他猛地调转马头,甚至来不及细想,便朝著城东正信药铺的方向策马疾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声响,仿佛敲打在他越来越沉的心鼓上。 当正信药铺的轮廓映入眼帘时,张守仁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窖。同样是门户紧闭!不仅大门紧锁,连那块招牌,都歪斜了几分,像是被人粗暴地撞击过。一种强烈到极致的不祥预感,如同腊月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让他通体生寒。 “不好!家中定然出事了!”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一夹马腹,力道之大让骏马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城门方向。 官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形成一片模糊的绿影,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呼啸,却丝毫吹不散他心中那越聚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霾。 他不断挥动马鞭,刺激著马匹以极限速度狂奔,只恨自己不能肋生双翅,瞬间飞回黄梅村。 一个时辰的路程,在焦灼如焚的心绪下,被拉扯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当日落西山,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暮色吞噬,熟悉的黄梅村村口终於出现在朦朧的夜色中时,张守仁非但没有鬆口气,心臟反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提到了嗓子眼—— 村中异常安静。 往日里,这个时候应是炊烟裊裊,犬吠相闻,孩童嬉戏归家之时。可此刻,整个村落却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空气中,似乎瀰漫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和悲伤,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 他无心他顾,策马直奔村中大哥张守正家的宅院。距离尚远,一片刺目的白色,便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伤了他的眼睛—— 宅院门口,高高悬掛著两只惨白的灯笼,在晚风中无力地摇晃,散发出惨澹的光晕。门楣之上,贴著崭新的白色輓联,墨跡犹新,那黑白分明的顏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而更让他肝胆俱裂的,是那从院內隱隱传来的、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撕心裂肺的哭丧声。那声音,如同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残忍地剐在他的心头。 “嗡——” 张守仁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间凝固。他几乎是直接从仍在奔跑的马背上滚落下来,脚步踉蹌,险些摔倒在地。 他顾不上稳住身形,也顾不上被磨破的掌心,如同疯魔一般,双眼赤红地冲向那扇洞开的、仿佛通往地狱的大门。 衝进原本应该充满生活气息、此刻却沦为灵堂的厅堂,眼前的一幕,化作了最残酷的利刃,带著无与伦比的衝击力,狠狠刺穿了他的眼眸,痛彻心扉! 厅堂正中,惨白的烛火摇曳,映照著並排摆放的两具冰冷棺槨。棺盖尚未合上,仿佛在等待著谁的归来。 左边躺著的,正是他那向来敦厚稳重的大哥张守正!此刻,大哥面色灰败,双目紧闭,嘴唇泛著青紫色,那平日里总是带著温和笑意的眉宇间,竟死死凝结著一股无法消散的愤怒与滔天的不甘! 右边,则是他那个虽然不成器、游手好閒,却血脉相连的二侄子张道远!年轻的脸庞上毫无生气,一片死寂的苍白,而胸前衣襟上,那大片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跡,更是如同恶鬼的嘲讽,触目惊心! “大哥!道远!” 张守仁发出一声嘶哑的吶喊,声音扭曲变形,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剧烈颤抖。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不过离家数日,怎会天人永隔至此! 棺槨前,火盆里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微弱的穿堂风捲起,在空中打著诡异的旋。浓烈的香烛气味,混合著瀰漫不散的悲伤与绝望,凝滯在沉闷的空气里,让人喘不过气。 大嫂黄晓兰整个人瘫软在棺木旁,头髮散乱,面容枯槁,已是哭得声嘶力竭,气息奄奄,仿佛隨时都会隨棺中人而去。侄媳妇王小红紧紧抱著怀中懵懂无知、尚在咿呀学语的孩子,跪在一旁,眼神空洞无物,只有泪水无声地滑落,仿佛流尽了所有的希望。 而四周,身披重孝、面色悲戚惶然的亲人们,更是让张守仁心如刀绞——长子张道明紧握双拳,指甲深陷肉中,浑身因极力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二哥张守信老泪纵横,脸上满是痛苦与无助;张道睿和张道弘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外甥谷浩然则面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中除了悲伤,更有一种深沉的愤怒与无力感。他们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禾苗,围在棺槨四周,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之中。 张守仁的闯入,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打破了灵堂內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节奏。所有人的目光,剎那间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复杂至极——有看到家族主心骨归来时,本能生出的一丝微弱希冀;但更多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委屈,以及一种亟待宣泄、却又无处发泄的愤怒! “呃……” 张守仁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高大挺拔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脚下虚浮,几乎要直接栽倒在地。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之中,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依靠著顽强的意志力,勉强稳住了身形。 “爹!您……您可回来了!” 他的大儿子张道睿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从人群中衝出,一把用力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父亲。 少年脸上泪痕交错未乾,声音哽咽沙哑,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慌与恐惧。他紧紧抓著父亲的手臂,十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仿佛那是此刻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浮木。 张守仁猛地反手抓住儿子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张道睿瞬间疼得脸色一白,却不敢吭声。他赤红著双眼,目光如同被钉死一般,死死锁在那两具承载著至亲生命的棺槨上,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嘶哑乾涩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地狱的烈火灼烧过,带著滚烫的痛苦与冰冷的杀意: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走了几天……你大伯和道远……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就这样没了?!” 张道睿强忍著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和心中的巨大悲慟,低声道,声音带著压抑的哭腔:“爹,此处人多眼杂,我们……我们去里堂说。” 父子二人无言地穿过悲泣的人群,踏入旁边昏暗而安静的內堂。 当张道睿用颤抖的声音,將这短短几日內发生的惊天变故——从张道远如何被高强、赵元辰设计引入赌局,一夜欠下八十多万两巨债;到全家如何倾尽所有、变卖典当,甚至连正信药铺、宝芝林和五百亩命根子般的药田都抵押出去筹钱;再到最后,大伯张守正带著凑齐的“赌债”去赎人,却反被漕帮出尔反尔、勒索巨额利息,最终二哥张道远在绝望中暴起反抗,被高强当场斩杀,而大伯扑上去时,亦被高强毫不留情地补刀杀害——这一切的一切,原原本本、详细地道来时,张守仁周身的温度,隨著敘述的深入,变得越来越冷,越来越低,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要被冻结,凝结出冰霜。 “砰!” 一声爆响,张守仁身下那张结实的梨木椅扶手,应声而碎!木屑如同被无形气劲炸开,四散纷飞。他缓缓地站起身,周身原本收敛的气息再也无法抑制,宽大的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凌厉无比、充满毁灭气息的恐怖气势,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向四周扩散!后天九层的强横修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室內摇曳的烛火猛地一暗,隨即疯狂跳动,桌椅家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这无形的重压下解体。 “漕帮,赵家。” 张守仁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如同数九寒天深潭底部捞起的冰碴子,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滔天的恨意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 “好,好,好……” 接连三个“好”字,从齿缝间迸出,一声比一声低沉,一声比一声森寒,一声比一声暴戾!到最后,已不似人声,更像是地狱修罗的索命魔音。 张道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恐怖气势压迫得面色惨白如纸,胸口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呼吸困难,连连向后倒退数步,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震骇无比地望向父亲,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从未见过,一向温文尔雅、处事冷静、甚至有些內敛的父亲,竟然会流露出如此骇人、如此暴烈、如此如同洪荒凶兽般的一面!那冲天的杀气,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就在张道睿感觉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这股可怕的气势挤压得移位,意识都开始模糊之时,那令人窒息的感觉却骤然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守仁的面色恢復了一片死水般的冷酷,眼神锐利如万载寒冰打磨而成的尖刀,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情绪爆发从未发生过。 他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因气势勃发而略微凌乱的衣袍袖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不带一丝波澜: “睿儿,隨我一道去县城。” “爹?现在?天已经黑了……”张道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就是现在。”张守仁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带著铁与血的味道,“去会一会漕帮和赵家。血债,须得血偿。一刻也等不了。” 他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儿子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气氛悲慟的灵堂。在眾人惊愕、疑惑、担忧的目光注视下,他径直走到香案前,取过三炷上好的线香,就著长明灯的烛火点燃。青烟裊裊升起,映照著他那张冰冷如铁、坚毅如石般的侧脸,看不清任何表情。 他双手持香,对著兄侄的棺槨,肃穆地、深深地拜了三拜。每一次弯腰,都仿佛有千钧之重。隨后,他將三炷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青烟笔直上升。紧接著,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步伐沉稳、坚定而决绝,没有半分留恋与迟疑。张道睿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压下心中的恐惧与纷乱思绪,快步跟上。 “守仁!”二哥张守信急忙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脸上写满了焦急与深深的担忧,声音都在发颤,“你要去哪里?千万別做傻事啊!漕帮势大,人多势眾,赵家更是树大根深,在官在商都盘根错节!此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或者请林家出面斡旋,或许……” 张守仁停下脚步,回头看著满脸忧色的二哥。他的眼神异常清明、冷静,甚至冷静得让人心寒,那是一种將极致愤怒压缩到极点后形成的、冰封般的平静。 “二哥,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斩钉截铁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我不会做傻事的。”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灵堂中每一张悲戚、惶恐、无助的脸庞,最终,再次定格在那两具冰冷的棺槨上,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只是要去问问他们,我张家的血,是不是就这般轻贱。问问他们,需不需要用更多的血,来偿。” 说罢,他不再停留,也不再理会身后眾人的呼喊与劝阻,大步流星地走出瀰漫著悲伤的宅院,利落地翻身跃上马背。张道睿也紧隨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跨上了另一匹骏马。 “驾!” 张守仁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村落夜空。 两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窜出,瞬间衝破黄梅村傍晚的寧静,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向著暮色笼罩下、灯火依稀的横山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战场上的催命鼓点,重重敲击在青石路面上,踏起的尘土在黯淡的星光下飞扬瀰漫,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无法避免的腥风血雨。 张守仁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夜晚的狂风吹拂著他染上风霜的衣袂,猎猎作响,却丝毫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凝结如同万载寒冰的森然杀意。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隼,穿透黑暗,直视前方。那里,是繁华与罪恶並存的横山县城,是漕帮总舵所在,是赵家府邸盘踞之地,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巢穴! 此刻,他心中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悲痛的哭喊,只有一片极致冰冷的、如同万丈深渊下不见阳光的寒潭般的杀意,深不见底,冻结一切。 张道睿紧紧跟在父亲身后,努力控制著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身体,看著父亲在夜色中挺拔如山、却又决绝如赴死般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到一丝本能的恐惧与不安,又有一股难以抑制的热血在胸腔中激盪、奔涌。 他清楚地知道,今夜之后,张家的命运,横山县多年来的势力格局,或许都將因为父亲这携怒而归、挟恨而出的雷霆行动,而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张守仁父子目標明確,策马直奔漕帮麾下最为囂张跋扈的猛虎堂。 夜色如墨,將天地染成一片沉鬱。漕帮总舵及各堂口所在区域,依旧是灯火通明,人声隱约,但猛虎堂门前,却不知为何,瀰漫著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张守仁勒住马,冰冷的目光如两把出鞘的利刃,穿透洞开的大门,直刺堂內——只见猛虎堂堂主高猛,正与其子、也是害死张道远的直接元凶高强,在堂中推杯换盏,饮酒谈笑,脸上带著志得意满的笑容,浑然不知索命的死神已然降临。 “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没有我的吩咐,不得进来,也不得离开。”张守仁对儿子吩咐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下一刻,他身形微微一晃,原地仿佛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入了喧闹的堂內,身法之快,超出了常人视觉的捕捉。 “什么人?!敢擅闯猛虎堂!”高猛毕竟是老江湖,警觉性极高,虽然带著几分醉意,但还是瞬间察觉到了异常,猛地放下酒杯起身,厉声喝道。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看到来人的步伐诡异玄奥,每一步踏出,身形在烛光下留下几道难以捉摸的残影,瞬间便已到了近前!这正是张守仁苦修多年、早已臻至大成之境的绝学——五方步! 张守仁根本懒得回答,也无需回答。对將死之人,何必多言?他右手如电般探出,五指如鉤,在內力灌注下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在高猛那被酒色浸淫、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已如同铁钳般牢牢抓住了他双肩的琵琶骨! “呃啊?!你……”高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疑,便感到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霸道无匹的恐怖內力,如同决堤的洪流,顺著对方的手指,悍然冲入自己体內! 后天九层的磅礴內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没有丝毫保留!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布帛与血肉骨骼被强行撕裂的恐怖声响,骤然压过了堂內所有的喧譁! 在满堂帮眾以及高强那瞬间凝固的、如同见鬼般的目光注视下,他们那位实力已达后天五层、在横山县也算是一把好手、威风凛凛的堂主高猛,竟被这个突然闯入、如同魔神般的男人,硬生生地、无比暴力地从中撕成了两半!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泼洒而出,混合著破碎的內臟、骨骼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如同实质,瀰漫了整个厅堂,盖过了酒肉香气。 “啪嗒!” 高强手中的酒杯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看著父亲那变成两片、惨不忍睹的残躯,大脑一片空白。 紧接著,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淹没了他。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裤襠处一阵湿热,腥臊的尿液瞬间浸透了华贵的绸裤,与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味。 门外的张道睿,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仍能清晰地看到堂內那骇人听闻的一幕。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衝喉头,他猛地转过身,扶住冰冷的墙壁,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几乎要將胆汁都吐出来。 他脸色惨白,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臟狂跳不止。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一向教导他们与人为善、处事留有余地的父亲,动起手来,竟是如此的暴烈、如此的酷厉、如此的……不留余地!这与他认知中的父亲,判若两人! 张守仁踏著脚下粘稠、温热、不断蔓延的血泊,一步步走向已经彻底嚇傻、瘫软在地的高强。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丈量著死亡的距离。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害死他侄子的直接凶手,声音冷得像是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你有没有想到今天?” 高强猛地回过神来,看著这个如同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杀神,那冰冷的目光让他灵魂都在战慄。极致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涕泪横流,手脚並用地向后爬,语无伦次地尖声求饶:“不……不要杀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都是……都是赵家!是赵元辰指使我的!是他让我设局坑张道远的!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赵家!求求你……放过我……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我……” “咔嚓!” 清脆而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乾脆利落地打断了他所有毫无意义的求饶。 高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张守仁单手探出,如同捏碎一个脆弱的瓜果般,轻而易举地、硬生生地將他的头颅从脖颈上扯了下来! 断裂的颈骨和血管暴露在空气中,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无头的颈腔中狂涌而出。那颗头颅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和血污,那双因为极致恐惧而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眼眶的眼珠子,至死都凝固著难以置信和无尽的惊恐,死死地“盯”著前方。 张守仁看都没看那兀自喷血的无头尸体一眼,隨手將那颗仍在滴血的头颅像丟垃圾一样掷於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向四周那些早已嚇破了胆、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甚至有几个已经裤襠湿透、瘫软在地的猛虎堂帮眾。这三十六人,皆是猛虎堂的核心成员,平日里跟著高猛父子作威作福,没少干欺压良善、为虎作倀的恶事。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跟了这样的人,就该想到,或许会有今日。”张守仁话音未落,身形再动。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对於猛虎堂內的倖存者而言,无疑是此生最长、最恐怖的噩梦。 张守仁的身影如同鬼魅,在烛光摇曳、血光瀰漫的大堂內闪烁不定。他没有使用任何兵器,仅凭一双肉掌,或拳或指,或抓或拍,每一次出手,都必然带起一蓬血雨,伴隨一声短促悽厉的惨叫。他下手狠辣无情,绝无半分容情,仿佛要將心中积压的所有悲痛与愤怒,尽数倾泻在这些仇人的爪牙身上。 当最后一声绝望的哀嚎彻底停止,猛虎堂內,已再无一个活口。三十六具尸体以各种扭曲、诡异的姿態倒伏在地,鲜血匯聚成溪流,沿著地面的缝隙缓缓流淌,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几乎让人无法呼吸,这里已然化作一片真实的人间炼狱。 如此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漕帮总舵。不多时,漕帮帮主项天龙率领著两位副帮主、数位鬚髮皆白的长老,以及其他五堂的堂主,气势汹汹地匆匆赶到猛虎堂外。 然而,当他们踏入堂內,看到眼前这如同屠宰场般的惨烈景象时,即便是这些在刀口舔血半生、见惯了廝杀的江湖梟雄,也无不骇然变色,倒吸一口凉气!一些年轻些的帮眾,更是忍不住当场弯腰呕吐起来。 项天龙强压下心中的震惊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越眾而出,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背对著他们、站在血泊中央、衣袍已被染成暗红色的身影,沉声问道,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我漕帮自问在横山县地界,並未得罪过阁下这等高手,为何要下如此狠手,屠我猛虎堂满堂?!” 张守仁缓缓转过身,染血的衣袍下摆拂过地面,带起丝丝血痕。他的脸上沾著几点溅射的血珠,眼神平静得可怕,直视项天龙,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刺骨的寒意:“我叫张守仁,宝芝林的老板。项帮主,我大哥张守正,和二侄子张道远的命,你应该……还没这么快就忘记吧?” 项天龙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他当然没忘!但他万万没想到,张家背后,竟然还藏著这样一尊煞神!他脸色连变,心思电转,正想开口辩解,或是抬出漕帮的势力试图缓和局面,或是將主要责任推给赵家…… 然而,张守仁却已经懒得再听任何废话了。仇人见面,唯有血偿! 他脚下五方步再次踏出,身形如幻,瞬间拉近了与项天龙的距离。与此同时,五行拳意隨心而动,一招至刚至阳、蕴含爆裂火劲的“烈火燎原”,直取项天龙中路胸膛,拳风灼热,仿佛能点燃空气! 项天龙毕竟是后天八层的高手,虽惊不乱,怒吼一声,运起毕生功力,双掌交错,试图硬接这一拳。 “噗——!” 拳掌相交,却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碰撞声。项天龙只感到一股灼热如岩浆、霸道无匹的內力,如同摧枯拉朽般,轻易穿透了他的掌力防御,悍然轰入他的体內!他全身剧震,五臟六腑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那股恐怖的火劲彻底震碎、灼伤!他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口混合著內臟碎块的暗红色鲜血,如同不要钱般狂喷而出! 不待他做出任何反应,张守仁的第二招已然紧隨而至!招式一变,由至阳转为至锐,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衝杀,带著无坚不摧的惨烈气势——金行绝招“金戈铁马”!目標,直指项天龙那因痛苦而扭曲的面门! “砰!!!” 一声闷响,如同熟透的西瓜被重锤砸爆! 这位在横山县叱吒风云数十年、掌控水陆码头、堪称一代梟雄的漕帮帮主项天龙,头颅竟被这一拳直接打爆!红的、白的,混杂著骨骼碎片,如同烟般四散飞溅,淋了旁边猝不及防的副帮主和长老们满头满脸!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隨即沉重地栽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漕帮剩余的高层和精锐帮眾们,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当场,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力强横、在他们心中几乎是不败象徵的帮主,竟然……竟然在短短两招之內,就被这个叫张守仁的男人,以如此残酷、如此碾压的方式,当场打爆!这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张守仁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污秽,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漕帮成员惊恐万状的脸。 “你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是要死,还是要活?” 短暂的死寂之后,“哗啦”一声,以两位副帮主为首,所有漕帮高层和帮眾,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爭先恐后地哭喊著求饶: “要活!要活!张爷饶命!张爷饶命啊!” “我等愿降!求张爷给条活路!” “一切都是项天龙和高猛父子所为,与我等无关啊张爷!” 张守仁冷漠地看著脚下这群磕头求饶的昔日梟雄,声音依旧冰冷:“好。既然想活,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刺入他们的心臟:“立刻动手,將高猛和项天龙两家,无论男女老幼,所有亲族,全部杀绝,一个不留。做到了,我就饶你们不死。否则……” 他的话还没说完,跪在地上的漕帮眾人已经如同听到了赦令的囚徒,又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爭先恐后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带著一种扭曲的、为了活命可以不择一切的疯狂,嘶吼著、叫嚷著,衝出猛虎堂,兵分两路,直奔高猛和项天龙的家宅府邸而去! 这一夜,横山县城內,註定无法平静。悽厉的惨叫声、绝望的哭喊声、疯狂的喊杀声,在漕帮总舵附近的区域此起彼伏,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下来。 待到深夜,高猛与项天龙两家府邸,已是血流成河,上下百余口人,无论妇孺老幼,尽数被屠戮殆尽,无一倖免。昔日显赫的府邸,一夜之间沦为鬼蜮。 当张守仁带著面色苍白、精神有些恍惚的儿子张道睿,离开如同被血洗过的漕帮总舵时,夜色已经深沉如墨。 漕帮剩余的高层,如同最恭顺的奴僕,战战兢兢地跪送他们离开。 张道睿默默跟在父亲身后,看著前方那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却又无比陌生的染血背影,闻著那挥之不去的浓重血腥气,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今夜发生的一切,彻底顛覆了他十几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回黄梅村的路上,夜色愈发深沉,旷野之中,万籟俱寂,只有单调而清晰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孤独地迴响。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张守仁身上的血腥气虽然被夜风吹散少许,但那股刚刚经歷惨烈杀戮的煞气,却依旧若有若无地縈绕周身。 张道睿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猛虎堂內那地狱般的景象,高强头颅滚落的瞬间,项天龙脑袋爆开的画面……如同梦魘,在他脑海中反覆闪现,挥之不去。 张守仁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状態,轻轻勒了勒韁绳,让马速稍稍放缓,侧过头,看向身旁紧抿著嘴唇、努力挺直脊背却依旧掩饰不住微微颤抖的长子,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刚才那场血腥屠戮与他无关: “怕吗?” 张道睿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更加挺直了脊背,仿佛这样能给自己一些力量,声音带著极力压制却依旧不易察觉的抖动:“不…不怕。”然而,他紧握韁绳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缺乏血色的苍白,微微发紫的嘴唇,以及眼神中依旧残留著的、未能完全散去的惊惧与茫然,早已出卖了他內心最真实的状態。 张守仁的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他並未戳破儿子的强撑,只是將目光转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淡淡道:“其实,今夜之事,本可我一人前往解决。更乾净,也更利落。” 他顿了顿,夜色中,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如同刀削斧劈,“但我还是决定,带你一同。” 张道睿不是愚钝之人,经过这一路的沉淀,以及父亲此刻的话语,他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深意。 这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快意恩仇的復仇,更是一场父亲刻意安排的、无比残酷、血淋淋的、关於这个世界真实面貌的歷练。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夜晚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努力试图平復依旧在胸腔中翻腾不休的心绪。 看著沉默著、努力消化著这一切的儿子,张守仁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同一位严父,在將自己用鲜血和教训换来的、毕生所悟的生存法则,一点点鐫刻在继承者的心上: “睿儿,你要记住。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上立足,想要守护你想守护的家人、產业,不想被他人视作猪狗,隨意宰割欺凌,需得明白几点。” “其一,要有实力,更要有藏匿实力、等待时机的智慧。平日里需懂得『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所以我一直严格要求你们兄弟姐妹,必须刻苦修炼《敛息诀》,非到生死关头、万不得已之时,绝不可轻易尽露底牌,需知潜龙在渊,方能一飞冲天。” “其二,处世需深知『忍』与『狠』二字真諦。面对实力远胜於你、或者时机未到的对手,要懂得暂避锋芒,韜光养晦,忍常人所不能忍。比如我张家这些年在黄梅村,看似风光,实则年年向漕帮缴纳那八万两的『年贡』,这便是『忍』。”他的语气说到这里,陡然转寒,带著一种铁血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而一旦確认对手实力不及你,或是彼此已陷入不死不休之局,再无转圜余地,则务必要『狠』!斩草务必除根,出手务必无情,绝不可有丝毫妇人之仁,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復仇的火种!如同今夜,高猛、项天龙,及其核心党羽、直系亲族,必须一个都不能留!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和家人的极致残忍!这世间,很多时候,唯有鲜血,才能洗刷鲜血,唯有死亡,才能终结仇恨。” “其三,需懂得经营背景与人脉。个人的勇武,或许可逞一时之快,护得一时周全,但终有穷尽之时。从你道雅姐姐凭藉天赋进入飞燕武馆成为真传弟子,到你道怡表姐嫁入县尉林家,再到此次我耗费心力、抓住机会,全力將你二弟道谦、三妹道韞送入东关学府这东阳郡的武道圣地,皆是为了此故。盘根错节、稳固可靠的关係网与背景,有时远比个人的武力,更能护得家族长久平安,行得更远。” 夜风吹动张守仁染血的衣袍,发出轻微的拂动声,他的话语在这寂静无人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深刻,如同烙印:“你是我张守仁这一脉的长子,未来,很大可能要从我肩上,接过守护这一支、乃至辅助守护整个张家的重任。有些道理,听人说上千百遍,或许只觉得是空洞的大道理,远不如亲身经歷一次,亲眼见证一回,来得刻骨铭心。这,便是为何,我今夜定要带你一同前往,亲眼见证这血腥与復仇。你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残酷,更要记住,力量该如何使用。” 他望向远方黑暗中隱约可见的、黄梅村模糊的轮廓,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许,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待你年满十八,行了冠礼,便要正式开始跟在我身边学习,不仅仅是修炼,更要接触家族內外的一切事务。我会带你每月定期往返东关府城,熟悉我们药材生意的各路供货渠道,学习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权衡利弊。同时,你也要学会如何与你二弟、三妹在学府中建立起来的人脉和关係网络相互呼应、支持,將家族分散各处的力量和资源,有效地整合起来,形成一张更大的网。” 张道睿默默地、认真地听著,將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深深地刻在心里,反覆咀嚼。先前那血腥场面带来的强烈生理不適与心理衝击,似乎在这一番沉甸甸的教诲中,渐渐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现实的责任感,以及对这个世界赤裸而残酷的运行规则的清醒认知所取代。他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褪去了许多少年人的稚气,被迫迅速地成长起来。 不知不觉,两人两骑,已至黄梅村村口。村口处,竟然聚集著不少听到马蹄声、一直焦急等待、未曾安睡的亲朋好友。 他们提著灯笼,看到张守仁父子安然归来,虽然身上带著血污,但人没事,都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二哥张守信更是快步迎上,脸上带著未散的担忧和后怕,嘴唇翕动,似乎急切地想要询问县城之行的具体情况和结果。 张守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沉稳、冷静,如同深潭:“二哥,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受了惊嚇,需要休息。你也辛苦了,带大家回家休息吧。”他的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具体事宜,明日,我们再细细商议不迟。” 他不再多言,带著妻子陈雅君,以及张道睿、张道临、张道慧几个留在家中的孩子,回到了自己那虽然不如大哥家宽敞,却温馨许多的家中。 一进门,妻子陈雅君便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眼中满是化不开的忧虑与关切,目光在丈夫染血的衣袍和儿子苍白的脸上来回扫视,声音带著颤抖:“守仁,睿儿,你们……你们这是……没事吧?县城那边……” “无事。”张守仁轻轻拍了拍妻子冰凉而微颤的手背,语气肯定而沉稳,带著一种歷经风浪后特有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切风波,暂且平息。余下些许琐碎,明日自会彻底了结,尘埃落定。” 他刻意略去了今夜的血腥与杀戮,那些画面不应此刻玷污家中的寧静。 隨即,他脸上冷硬的线条柔和下来,仿佛冰雪初融,刻意將语调放得轻快了些,温声將张道谦、张道韞二人凭藉出色天赋与扎实根基,双双顺利通过东关学府那近乎苛刻的严格考核,得以踏入这东阳郡武道圣地修行深造的天大喜讯,详细告知了她。 这消息如同厚重阴霾中骤然刺破云层的一缕炽热阳光,虽不足以立刻驱散所有笼罩在家族上空的悲伤与恐惧,却也实实在在地带来了一丝生机与暖意,总算稍稍冲淡了家中那凝固得令人窒息的悲慟。 陈雅君听闻,一直紧蹙的眉头终於舒展了些许,长长舒出一口鬱结之气,眼中泛起欣慰与希望的泪光。 然而,这一夜,註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眠。寂静,不过是汹涌暗流之上的薄冰。 张家大宅內,悲泣声依旧断续可闻,如同受伤野兽的低咽,在夜风中飘摇,诉说著无法轻易抚平的创伤与失去至亲的剜心之痛。 而在张守仁这处稍小的家中,虽已早早熄灯,试图营造安寧的假象,但躺在床榻上的张道睿,却是双目圆睁,直直望著被黑暗吞噬的屋顶。 父亲那番沉甸甸的教诲,与今夜那地狱般血腥的画面——高猛被生撕两半的惨状、高强头颅滚落时凝固的惊恐、项天龙头颅爆开如烂西瓜的景象、乃至那满堂粘稠的血泊与刺鼻的气味——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反覆交织、碰撞、闪现。每一次回想,都让他胃部一阵抽搐,冷汗涔涔。 可与此同时,父亲那冰冷如铁却又蕴含著生存至理的话语,又如同一把重锤,一下下敲打著他过往稚嫩的认知。“藏、忍、狠”这三个字,带著血的铁锈味,深深鐫刻入他的灵魂。 他辗转反侧,身体疲惫至极,精神却异常亢奋,一种混杂著恐惧、明悟与沉重责任感的复杂情绪,在他心间激烈翻腾,几乎要破胸而出。 与此同时,横山县城內,那座最为奢华气派的赵家府邸,此刻更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丝毫照不亮瀰漫其中的惶惶不安。 漕帮总舵一夜易主,猛虎堂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帮主项天龙及其心腹高猛两家满门被屠戮殆尽……这一个个石破天惊、血腥无比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的黑色利箭,早已精准而迅猛地射入了赵文斌的书房,狠狠钉在他的心口。 他独自坐在那张昂贵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往日里保养得宜、红润富態的面庞,此刻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急速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杂乱无章的“篤篤”声,透露出主人內心早已溃堤的惊涛骇浪。以往的从容镇定、算无遗策,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落空后、直面致命威胁时所產生的、前所未有的惊惧与一丝……悔意? 他千算万算,利用张道远那个紈絝子弟做局,本以为能轻鬆拿捏住张家这棵摇钱树,榨乾其最后一滴油水,却无论如何也没算到,那个平日里看起来温和谦逊、甚至有些內敛的药材商人张守仁,竟是一头蛰伏的洪荒凶兽! 不仅拥有如此狠辣决绝、斩草除根的手段,更具备如此恐怖、足以碾压整个漕帮高层的骇人武力!这完全超出了他对“商人”的认知范畴。 “张守仁……好一个张守仁……”他喃喃自语,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书房內价值不菲的薰香,此刻闻起来却只觉得腻味而窒息。 他深知,经此一夜,赵家与张家,已彻底撕破脸皮,陷入不死不休之局。而接下来要正面应对的这个对手,其危险性、决绝性,恐怕远比他们以往对付过的任何商贾、甚至是一些江湖势力,都要恐怖十倍、百倍!他仿佛已经能闻到,从窗外黑暗中瀰漫而来的、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正伴隨著张守仁那冰冷的目光,缓缓笼罩住整个赵家府邸。 同样无法安枕的,还有县令秦明远。他並未直接捲入这场纷爭,但权力的嗅觉让他无法忽视这场地震带来的影响。 更让他心绪不寧的是,就在今夜,他收到了来自东关府城本家——秦家的一封密信。信中的內容言简意賅,却重若千钧:今年横山县城,有两位年轻天才成功考入东关学府,其名分別为张道谦、张道韞。落款处,盖著家族內部紧急传递信息时才使用的特殊印鑑。 这封信,像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张道谦、张道韞……这姓氏让他瞬间便联想到了今夜掀起滔天血浪的张守仁!“一门双杰,皆入东关学府……”秦明远在书房中缓缓踱步,眉头紧锁。 这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张家不仅有一个煞神般的张守仁,下一代更是出了两个潜力无限的苗子,已然搭上了东关学府这层关係! 这张家,已绝非昔日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乡下土財主了。其崛起之势,恐怕已难以阻挡。他必须重新评估张家的分量,以及……未来与张守仁,乃至整个张家的相处之道。这横山县的格局,怕是真的要变了。 而县尉林破军的府邸內,同样烛火未熄。这位掌管一县治安武备的官员,此刻心中满是懊恼与自责。 他与张家是亲家,本该在亲家遭遇危难时挺身而出,施以强有力的援手。 然而,他却因顾忌漕帮与赵家盘根错节的势力,以及可能引发的更大衝突,在关键时刻犹豫了,未能给予张家最坚定、最及时的保护,最终导致了张守正父子惨死的悲剧。如今,张守仁以如此酷烈的方式归来復仇,凭藉一己之力横扫漕帮,这固然彰显了张家的隱藏实力,却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林破军的脸上。仿佛在质问他的迟疑与无力。 “若我当时能再坚决一些……”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盏叮噹作响,脸上满是痛苦与悔恨。 他不仅愧对亲家,更在某种程度上,让林家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陷入了一个略显尷尬和被动的境地。张守仁的强势崛起,对林家而言,是福是祸,此刻犹未可知。 至於横山县城內其他大大小小的势力,无论是盘踞码头的其他帮派残余,还是各家商会的首脑,今夜也几乎是彻夜难眠。 漕帮的瞬间崩塌,高猛、项天龙这等梟雄的悽惨死状,以及那个仿佛凭空冒出、名为张守仁的“狠角色”的恐怖实力,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颶风,將他们固有的认知和势力平衡撕得粉碎。 他们聚集在密室中,交换著真假难辨的消息,脸上无不带著惊疑与惶恐。他们不知道这个煞神接下来还会做什么,不知道赵家將如何应对,更不知道这横山县的天,明日之后,究竟会变成何等模样。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 夜色愈发浓重,万籟俱寂的表象之下,是无数暗流的汹涌碰撞与各方势力的彻夜难眠。所有人都明白,当黎明再次降临之时,横山县,將不再是从前的横山县了。而风暴的中心,那个名为张守仁的男人,此刻正在黄梅村的家中,闭目调息,准备迎接必將到来的、新一轮的挑战与清算。 第57章 败赵家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彻底撕破夜色的帷幕,一层湿冷的薄雾,如同巨大的灰色轻纱,沉甸甸地笼罩著尚在沉睡的黄梅村。空气中瀰漫著破晓时分的寒意与草木的清新,却也似乎残留著一丝昨夜未能散尽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张守仁早已起身。他换下昨夜那身染血的衣袍,穿著一套乾净的深灰色布衣,样式普通,却浆洗得挺括。 他的脸色异常平静,甚至比往常更加內敛,仿佛昨夜那场单人匹马、血洗漕帮总舵的惊涛骇浪,只是一场无需掛怀的幻梦,已被他彻底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 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偶尔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才隱约透露出其下隱藏的汹涌暗流。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踏出家门时,对已然早起、正站在院中眼神复杂地望著他的长子张道睿,简单却沉重地交代了一句:“看好家,等我回来。” 这五个字,重於千钧。张道睿清晰地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信任与託付。他用力点头,喉头有些发紧,看著父亲沉稳的背影,昨夜那些血腥画面带来的不適与恐惧,似乎正被一种更为坚实的东西——对家族存续的责任感——缓缓取代。 张守仁不再多言,利落地翻身上马。这一次,他独自一人,策马奔向横山县城。 清脆而孤独的马蹄声,一下下敲击在清晨官道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在薄雾与寂静中传得极远,一如他此刻冰冷、坚定、不含丝毫犹疑的內心。 他此行,不仅要为惨死的大哥和侄子討回最后的血债,彻底斩断赵家这条毒根,更要直面昨夜雷霆手段之后,来自官方层面的审视与博弈。 张道睿站在村口的古槐下,望著父亲那挺拔如松的背影逐渐被浓雾吞噬,最终与灰濛濛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股混合著担忧、期盼与骤然成长的酸涩情绪,在他年轻的胸膛中激盪。 当张守仁单人匹马抵达赵府的府邸门前时,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两扇象徵著赵家权势的朱漆大门,竟是毫无防备地洞开著。仿佛主人早已料到他的到来,並且放弃了无谓的防御。 门內,景象更是耐人寻味。以家主赵文斌为首的赵家核心成员,男丁数十人,早已齐聚在宽阔的前院之中,鸦雀无声,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院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所有僕从丫鬟皆已被屏退,只剩下这些掌控赵家命脉的核心人物,以及院落中央,那显得有些突兀的一套梨木茶几和两把太师椅。 赵文斌端坐在主位,面色看似平静无波,试图维持著最后一家之主的体面。然而,他眼白处密布的血丝,微微泛青浮肿的眼圈,以及眉宇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疲惫与焦灼,都彻底出卖了他一夜未眠、內心煎熬的真相。 茶几上,一套价值不菲的紫砂茶具正散发著裊裊白气,旁边红泥小炉火苗跳跃,壶中之水已然沸腾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喧囂声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敲打著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看见张守仁孤身迈过那高高的门槛,踏入这曾象徵著赵家无上荣耀的庭院,赵文斌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复杂情绪——有刻骨的怨恨,有深沉的忌惮,更有一种大势已去、英雄末路的颓然。 他强自挤出一丝堪称“温和”甚至带著几分討好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勉强,抬手示意对面的空座,声音带著一种刻意放缓的沙哑:“守仁老弟,你来了……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请坐。” 这声“少年”用在与他自己年岁相当的张守仁身上,显得如此不伦不类,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与无奈,仿佛是在用这种方式,承认对方拥有著他无法企及的锐气与力量。 张守仁面色如古井无波,没有丝毫动容。他依言走到对面,坦然坐下,姿態沉稳如山。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强作镇定的赵文斌,又缓缓掠过其身后那些面色惊惶、眼神闪烁、努力挺直腰杆却止不住微微颤抖的赵家子弟,將他们的恐惧与不安尽收眼底。 赵文斌深吸一口气,亲手执起滚烫的茶壶,略显颤抖地將碧绿清亮的茶汤注入张守仁面前的杯中,茶香四溢,却丝毫无法缓解空气中凝固的紧张。他放下茶壶,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嘆息,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力回天的苍凉,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守仁老弟,”他语气带著近乎卑微的恳切,做著最后的努力,“事已至此,再多言语亦是苍白。我赵家……认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倾尽数代积累之家財,只求……只求能换取一线生机。我那不肖孙元辰,铸此大错,亦可……亦可交由你隨意发落,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他艰难地吐出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我们两家之间……过往种种恩怨,真的……就没有丝毫和解的可能了吗?” 这是他身为家主,为了家族存续,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和最后挣扎。 张守仁静静地看著杯中那几片沉浮不定的茶叶,仿佛在凝视著无常的命运。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动作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万载寒冰相互撞击,冰冷地敲打在每一个赵家人的心头,让他们如坠冰窟: “没有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入赵文斌的眼底,那目光中蕴含的寒意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从你们赵家处心积虑,设计坑害我侄道远,杀死我大哥守正的那一刻起,在这横山县的地界上,张家和赵家,便註定只能存留一个。这是血仇,唯有血偿。” 他顿了顿,给予对方一丝消化这绝望的时间,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自己的条件,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除非……” “赵家,於今日之內,举族离开横山县,永世不得迴转。並且,交出所有直接参与谋害我大哥与侄儿的元凶——首恶赵元辰,以及当日所有隨高强一同逼死我大哥的赵家之人,无论主从。满足这两点,或许,我可以考虑,给赵家其他无辜妇孺,留一条活路。否则……”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但那未尽之意中蕴含的凛冽杀机,已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骤降。 “张守仁!你莫要欺人太甚!当真以为我赵家无人了吗?!” 赵文斌身后,一名性情火爆的赵家子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屈辱与愤怒,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赵文斌猛地抬手,一股无形的气劲阻住了那衝动的族人。他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最后一点希冀的火苗被张守仁冰冷的话语彻底掐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的疯狂与狰狞。 他知道,张守仁的条件,无异於让赵家自断根基、顏面尽失,从此沦为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这比直接杀了他更难以接受。更何况,要交出自己一向疼爱、寄予厚望的亲孙子?这简直是在剜他的心肝! “既然如此……”赵文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隨著他的动作,周身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强横无匹的內力气息如同甦醒的巨兽,开始在他体內升腾、咆哮,搅动著周围的空气,“那便……手底下见真章吧!让老夫也好好领教一下,你昨夜能横扫漕帮,究竟倚仗的是何等通天手段!” 话音未落,赵文斌已然出手!他毕竟是浸淫家传武学数十年、同样达到后天九层境界的顶尖高手,內力雄浑精纯,此刻含怒出手,更是毫无保留。 只见他身形如鬼魅般前掠,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如刀,带著撕裂一切的尖啸,直取张守仁面门,显然存了一击必杀、拼死一搏的决心! 张守仁眼神微凝,却並无丝毫慌乱。他早有准备,在赵文斌掌风及体的瞬间,脚下步伐玄奥一踏,身形如水中游鱼,间不容髮地滑开数尺,巧妙地避开了这凌厉的正面一击。 同时,他沉腰立马,体內磅礴的內力如江河奔涌,五行拳意隨心而动,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霎时间,赵府这精心打理的前院,化作了两位后天巔峰高手生死相搏的战场! “金戈铁马!” 张守仁一声低喝,右拳骤然轰出!拳势一起,便带著一股金属性的无匹锋锐与沙场征伐的惨烈气息,拳风凝练如实质,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音爆之声,仿佛有千军万马隨之衝锋陷阵! 赵文斌心头一凛,不敢硬接,身形急转,施展出赵家祖传的一套绵密阴柔的“柳絮隨风掌”,掌影翻飞,如春风拂柳,看似轻柔无力,实则內蕴阴柔暗劲,层层叠叠,试图以柔克刚,化解这至刚至猛的一拳。 然而,张守仁的五行拳变化莫测,岂是易於? “青木逢春!” 拳招陡然一变,那惨烈的金戈之气瞬间收敛,拳势变得生机勃勃,却又在生机之下暗藏无穷杀机。 拳劲如古藤缠树,韧劲十足,不再追求刚猛无儔,而是化作无数柔韧的气劲,缠绕、束缚、消耗著赵文斌的掌力与內力,让他仿佛陷入了一片无形的泥沼之中。 赵文斌顿感压力大增,他的阴柔掌力仿佛击在了空处,又被无数柔韧的丝线缠绕,有力无处使,內力消耗速度骤增。 “流水无情!” 张守仁得势不饶人,拳劲再变!这一次,宛若江河决堤,奔涌浩荡,拳势连绵不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高过一浪!那澎湃的拳劲如同无情流水,不断衝击、拍打著赵文斌已然有些散乱的防御,让他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赵文斌额头已然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他心中骇然,没想到张守仁对內力的掌控与武技的变化,竟已精妙如斯! “烈火燎原!” 张守仁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赵文斌掌法转换间的一丝微小滯涩,至阳至刚的一拳悍然轰出!拳风瞬间变得灼热无比,仿佛能点燃空气,將周围的水汽都蒸发一空!那狂暴炽烈的火行拳意,如同燎原之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强行震散了赵文斌勉力维持的掌力防御! “嘭!”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赵文斌只觉一股灼热霸道的內力透体而入,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面色瞬间变得潮红,胸口气血翻腾不止。 “厚土载物!” 张守仁攻势不绝,最后一招双拳沉稳推出,拳势不再追求速度与变化,而是变得无比厚重、凝实,仿佛引动了脚下大地的深沉力量,带著一股承载万物、无可动摇的意境,硬生生接下了赵文斌情急之下拼尽全力的反扑! “轰隆!” 两人皆是后天九层的顶尖高手,全力施为之下,战斗余波堪称恐怖。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以两人交手为中心,寸寸碎裂,蛛网般的裂纹蔓延开来,碎石如同暗器般四散激射;周围精心摆放的盆景、假山石雕被凌厉肆虐的劲气绞得粉碎,化作齏粉;坚实的院墙之上,也被逸散的劲力刻划出道道深浅不一的裂痕,摇摇欲坠。整个前院烟尘瀰漫,一片狼藉,仿佛刚刚被巨兽蹂躪过。 赵家眾人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纷纷退至廊下角落,一个个心惊胆战,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那恐怖的战斗余波捲入,瞬间粉身碎骨。他们看著场中那如同战神般步步紧逼的张守仁,以及明显落入下风、狼狈不堪的家主,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时间在激烈的搏杀中飞速流逝,转眼已激斗超过半个时辰。张守仁的五行拳刚柔並济,五行轮转,生生不息,对內力的运用更是精妙入微,几乎没有任何浪费,显然在武技境界与实战经验上,都比年长他不少的赵文斌更胜一筹。而赵文斌年纪已大,气血本就不如巔峰时期旺盛,久战之下,內力消耗巨大,招式之间的凝滯感越来越明显,破绽也开始显现。 “砰!” 又是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张守仁窥准赵文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剎那,一记凝聚了全身火行內力的“烈火燎原”,如同流星坠地,重重印在他的胸膛膻中穴附近! “噗——!” 赵文斌如遭万钧巨锤轰击,护体真气瞬间溃散,口中猛地喷出一股殷红的血箭,其中甚至夹杂著些许內臟的碎块!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踉蹌著倒飞出去十数步,最终狠狠撞在一根廊柱上,才勉强止住退势,软软地滑坐在地。 脸色由潮红转为骇人的金纸之色,气息如同风箱般急剧喘息,却进气少出气多,显然臟腑已受了无可挽回的重伤! 而张守仁,虽然气息也因为长时间激战而有些紊乱,左边肩头的衣衫被赵文斌垂死反击的掌风划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小片布料,但相比之下,这只是微不足道的轻伤,其一身恐怖战力,至少还保留了八成以上。 赵文斌瘫坐在廊柱下,感受著体內生机的飞速流逝,眼中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不甘。 他死死地盯著一步步走近的张守仁,怎么也无法相信,同处后天九层,差距却如同天堑! 张守仁眼神冰冷,杀意凛然,一步步向失去反抗能力的赵文斌走去。斩草需除根,这个道理,他比任何人都懂。今日,必不能让赵文斌活著离开! 就在张守仁抬起手,內力凝聚,准备彻底了结赵文斌性命,永绝后患的千钧一髮之际—— “住手!” “县尊大人到!閒杂人等避让!” 几声蕴含著內力的威严呼喝,如同旱地惊雷,猛地从大门外传来,打破了院內的肃杀气氛。 紧接著,便见县令秦明远一马当先,主簿叶知秋与县尉林破军紧隨其后,三人皆身著官服,面色肃然,带著一队盔甲鲜明、手持兵刃的精锐县兵,步伐鏗鏘,快步闯了进来。 一踏入院子,看到院內这如同被颶风席捲过的惨烈景象,以及瘫坐在廊柱下、气息奄奄、胸前满是血污的赵文斌,秦明远三人眼中都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尤其是当他们感受到场中唯一站立著的张守仁身上,那尚未完全平復、依旧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般令人心悸的强横气息时,更是心中凛然,对昨夜传闻中他血洗漕帮的实力,再无半分怀疑。 赵文斌见到这三人,尤其是看到共事多年、身为上官的秦明远,浑浊绝望的眼中猛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强提起胸腔中最后一口残气,挣扎著想要抬起手,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诉说冤屈,指控张守仁的“暴行”,祈求官府的庇护。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所有赵家之人,包括赵文斌本人在內,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彻骨髓,彻底陷入了绝望的深渊! 只见县令秦明远目光仅仅在狼狈不堪的赵文斌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仿佛看到什么无关紧要的污秽之物般,迅速移开。 他脸上瞬间堆起了堪称和煦甚至带著几分热络的笑容,脚步加快,竟是径直越过垂死的赵文斌,快步走到张守仁面前,在距离他三步之外站定,然后主动抱拳,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亲近,朗声说道: “守仁兄,冒昧前来,打扰了。初次见面,果真是闻名不如见面,英雄了得,名不虚传啊!” 这一声“守仁兄”,这一番客气到近乎谦逊、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恭维的招呼,不仅让原本心存一丝希望的赵文斌彻底僵在原地,双目圆瞪,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般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就连跟隨秦明远而来的主簿叶知秋和县尉林破军,眼中也瞬间掠过一丝极度的惊讶与错愕。 他们太了解这位县令大人了!秦明远出身东关府大族,背景深厚,自身也是举人功名,向来心高气傲,眼高於顶,在这横山县堪称土皇帝,何曾见过他对一介没有功名在身的平民——即便是个武功高强的平民——如此折节下交,甚至以“兄”相称?这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张守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神色依旧不变,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瞭然。他依著礼数,微微躬身,抱拳回礼,语气平和却不卑不亢:“草民张守仁,见过县令大人,县尉大人,主簿大人。” 秦明远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身后赵文斌那绝望的目光,笑容不减,甚至更加亲切,继续说道:“守仁兄何必如此多礼,太过见外了。本官今日前来,一是听闻此地有些纷扰,特来查看;二来嘛,也是刚刚收到从东关府城传来的確切消息,心中喜悦,特来向守仁兄道贺啊!”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清晰而响亮的声音,仿佛要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清楚一般,宣布道:“听闻令郎张道谦与令爱张道韞,於前几日凭藉超凡脱俗的武道天赋,双双金榜题名,成功考入我东关府武道圣地——东关学府!如今已然办妥手续,正式入学深造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恭喜守仁兄,贺喜守仁兄啊!我横山县能同时走出两位如此俊杰,实乃本县莫大之荣光,本官亦是脸上有光啊!” “什么?!东关学府?!” 秦明远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主簿叶知秋和县尉林破军浑身剧震,脸上瞬间被巨大的震惊与恍然所取代!他们猛地抬头,目光骇然地看向面色平静的张守仁,心中之前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东关学府!那可是东关府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武道圣地!是通往更强力量、更高地位的通天阶梯!能进入其中的,无一不是经过千挑万选、真正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其意义,绝非仅仅是一个学府那么简单!任何一个学员的背后,都意味著与东关学府那庞大的人脉网络、深厚的官方背景以及不可估量的未来潜力搭上了关係!学员所在的家族,其地位也会隨之水涨船高,受到官府的格外重视甚至优待! 这张家,已非池中之物,而是一遇风云便化龙,真正的一飞冲天了! 而原本瘫坐在地、仅存一丝希望的赵文斌,在听到“东关学府”这四个字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他面部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脸色由死寂的惨白瞬间转为一种绝望的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著无尽的悔恨与绝望,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几乎要將他的灵魂都冻结! 他终於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明白张守仁为何敢如此强硬,单枪匹马杀上赵府,寸步不让; 明白秦明远为何態度骤变,甚至不惜放下身段折节下交! 一切的一切,都源於“东关学府”这四个字所带来的、无可估量的“势”!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彻彻底底!不仅仅是个人武力上的差距,更是家族背景与未来潜力上的碾压! 张家有子女进入东关学府,这意味著张家未来的发展將不可限量,甚至有可能走出横山县,走向东关府,甚至是东阳郡!而他赵家,却还在这里为了县里的一亩三分地爭得头破血流,已然成了井底之蛙,成了即將被时代拋弃的过去式!与一个拥有东关学府子弟的家族不死不休?莫说他秦明远不敢,就算是东关府的府尊大人,在处理此类事情时,也必然要权衡再三,谨慎对待! 秦明远看著面如死灰、眼神彻底黯淡下去的赵文斌,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同僚之谊而產生的微弱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他迅速权衡利弊,做出了最符合自身以及横山县“稳定”的决定。 他转向张守仁,语气变得更加客气,带著商量的意味,却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守仁兄,你看……这赵家之事,既然闹到如此地步,惊动甚广,不如……接下来就交由本官来处理?本官定会秉公执法,给你,也给张家一个公正、满意的交代。也免得守仁兄再为此等琐事烦心,如何?” 他这话,既给了张守仁面子,也顺势接过了处置权,维护了官府的威严。 张守仁目光微闪,看了一眼瘫软在地、已然形同槁木死灰的赵文斌,又看了看態度明確、意图明显的秦明远。他心念电转,瞬间便权衡清楚了其中的利弊。今日若强行当场格杀赵文斌,固然痛快,但难免会与官方產生直接衝突,即便秦明远忌惮东关学府,面子上也须过得去。 而由秦明远这位县令亲自出面处理,以官方的名义“公正”裁决,不仅能省去后续许多潜在的麻烦,更能藉此机会,向整个横山县宣告张家如今截然不同的地位与“势”!这远比单纯的杀戮,更能震慑宵小,奠定张家未来的根基。 他略一沉吟,便顺水推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县令大人秉公执法,草民自然信服。只是,血债必须血偿,此乃我张家底线。望大人明察。” 秦明远见张守仁如此“上道”,脸上笑容更盛,连忙保证:“守仁兄放心,本官心中有数,定不会让忠良之后、英烈家属寒心!” 得到了张守仁的默许,秦明远这才转过身,面向失魂落魄、已然认命的赵文斌,脸色瞬间变得严肃无比,语气也恢復了作为一县之尊的威严与冰冷,公事公办地宣判道: “赵县丞。” 赵文斌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鞭子抽打一般,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浑浊无神的眼睛望向秦明远,里面只剩下死寂。 “这场因你赵家而起,波及甚广,险些酿成更大祸端的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秦明远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的北风,冰冷刺骨,“念在你我同僚多年,也念在你赵家先祖於横山县尚有些许微末根基与贡献,本官法外开恩,给你,也给赵家,指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赵家子弟,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立刻亲自列出需保全的赵家直系子弟名单,妇孺及未参与此事者优先。同时,允许你们收敛家族个人的財物细软,但所有田產、地契、商铺等固定资產,一律充公,抵扣罪责。本官会令县尉林破军,亲自带兵,『护送』你们举族,即刻启程,前往邻县白云县境內。准你们在那里,用所带財物,购置田產,建立村庄,安分守己,延续香火。此生此世,不得再踏足横山县半步!” 听到前半段,赵文斌眼中似乎迴光返照般,升起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至少……血脉还能延续? 但秦明远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铡刀,彻底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將他最后一点尊严与希望,也无情地碾碎! “但是,”秦明远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名单之外,所有直接或间接参与谋害张守正、张道远之事的赵家之人,无论主犯从犯,包括你那孙子赵元辰,以及所有知情、参与的家族供奉、护卫,必须一个不留,全部交出,即刻交由张守仁处置,以命抵命,告慰亡灵,给张家一个彻底的交代!”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紧紧锁定赵文斌那惨无人色的脸,说出了最终的判决:“而你,赵文斌,身为赵家家主,治家无方,管教不严,纵容亲族行凶作恶,酿成如此滔天大祸,罪责首当其衝,无可推卸!待名单確认,財物清点完毕,护送队伍出发之前……你,便在此院中,自裁谢罪吧!” 秦明远的声音带著官府的绝对威严,迴荡在死寂的院子里:“如此处置,尚可为你赵家,保留一丝血脉,留下一线微末生机。这已是本官,看在往日情分上,所能爭取到的最好结果。否则……今日之结局,赵县丞,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明白。” 赵文斌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初只是指尖微颤,很快便蔓延至全身。他死死盯著眼前这位共事数十载的“老友”,牙关紧咬,咯咯作响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格外清晰。那张曾经在县衙里与他谈笑风生的脸,此刻却冰冷如铁,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半分情谊。 愤怒如岩浆般在他胸腔翻涌,不甘似毒蛇啃噬著他的理智,而绝望,则是寒冬里最刺骨的冰水,將他最后的希望彻底浇灭。他多想扑上去,与这个见风使舵的小人同归於尽,可残存的理智告诉他,秦明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张守仁那滔天的怒火面前,在张家已然崛起的“势”面前,这確实是赵家能爭取到的最好结局——至少,还能保留一丝血脉。 “嗬……嗬嗬……” 他的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嘶鸣,那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的声音。最终,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那原本挺直的脊樑轰然垮塌,整个人佝僂得像一株被霜打蔫的老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 “是……赵某……遵命。” “都听……县令大人的……安排。”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头上剜下的肉,带著血,混著泪。 秦明远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已是具行尸走肉。县令转身面向身旁面色复杂的林破军,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威严:“林县尉,接下来,便交给你了。” 林破军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强行压下。他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赵文斌,又望向不远处负手而立的张守仁,最终抱拳肃容: “卑职遵令!” 这一声应答,不仅是对上官的命令,更是对横山县新旧势力交替的確认。 处理完这一切,秦明远脸上瞬间冰雪消融,重新掛上如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转向张守仁,做了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守仁兄,此间污秽,不宜久留。若是不弃,可否移步县衙后宅?我新得了些云雾茶,正好与守仁兄品茗细谈。” 他的语气亲切自然,仿佛方才那个冷酷决断的县令只是幻影:“横山县未来的发展,还需守仁兄这般俊杰多多支持啊。” 张守仁的目光掠过一片狼藉的庭院,掠过那些面如死灰的赵家人,最后落在秦明远热情洋溢的脸上。他心如明镜——经此一役,张家在横山县的地位已然不同往日。县令的橄欖枝,既是示好,也是试探。 他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如水: “县令大人相邀,敢不从命。” 阳光正好穿透晨雾,洒在两人身上。他们並肩而行,踏过碎裂的青石板,悠然走向赵府大门。张守仁的步伐沉稳从容,阳光將他深邃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 身后,是赵家一个时代的轰然落幕。 身前,是横山县全新格局的序幕缓缓拉开。 林破军注视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转身,面对满院狼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峻如铁: “来人!按名单拿人,清点財物,午时前务必完成!” 肃杀之音,瞬间笼罩了整个赵府。 第58章 与县令秦明远相谈 张守仁隨著秦明远,穿过戒备森严的县衙仪门,绕过正堂,来到了更为私密雅致的后宅客厅。与赵府前院的狼藉肃杀截然不同,此处窗明几净,陈设古朴,薰香裊裊,一派寧静祥和,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宾主落座,自有伶俐的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水与精致茶点,然后躬身退下,轻轻掩上房门,將內外隔绝。 秦明远亲自挽袖,手法嫻熟地温壶、置茶、冲泡、刮沫、分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优雅与从容。碧绿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色泽清亮,香气氤氳。 “守仁老弟,”秦明远將一杯茶推到张守仁面前,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此处再无外人,老哥我也就直话直说了。” 他语气自然地拉近了关係,“我痴长你不少年岁,今日便算我占你点便宜,称呼你一声老弟,你也莫要见外,称呼我一声秦兄或明远兄即可,不必再拘泥於官场称谓。” 张守仁双手接过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温热,神色平静,並未因对方的刻意亲近而显露出受宠若惊之態,只是微微頷首:“秦大人厚爱,守仁愧不敢当。大人有何指教,但讲无妨。”他依旧保持著谨慎的称呼,既不失礼,也並未立刻全盘接受对方过於热络的姿態。 秦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对方这份沉稳,远非寻常乡间富户可比。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道:“既如此,老哥我便开门见山了。实不相瞒,就在昨夜,我收到了来自东关府城本家——秦家的一封密信。”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张守仁的反应,见对方依旧不动声色,才继续道:“信中除了告知我令郎与令爱考入东关学府这一喜讯外,还特意提及,家族长辈对二位贤侄、贤侄女的天赋极为看重。因此,族中决议,愿意倾力资助道谦与道韞在东关学府期间的一切修行所需!无论是丹药、功法秘籍、神兵利刃,还是名师指点,只要他们需要,我东关秦家,必当竭尽全力,予以支持!”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张守仁:“不知守仁老弟,意下如何?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啊。东关学府內竞爭激烈,资源虽多,却也需自身去爭取。若有我秦家作为后盾,二位孩子定能如虎添翼,前程不可限量!” 张守仁端著茶杯的手稳如磐石,心中却是瞬间明镜也似。秦家的意图,他如何不懂?这看似雪中送炭的“资助”,实则是一笔著眼於未来的投资,更是一种无形的捆绑。今日接受了秦家的资源,他日道谦、道韞学有所成,乃至张家崛起,便不可避免地要与秦家绑定在一起,成为其势力网络中的一环。这或许能带来一时的便利,但长远来看,福祸难料。 他略一沉吟,缓缓將茶杯放下,目光坦诚地迎向秦明远:“秦大人厚意,守仁心领,也代犬子小女,谢过秦家抬爱。” 他先表达了感谢,隨即话锋微转,语气温和却坚定,“只是,道谦与道韞年纪尚轻,初入学府,根基未稳。眼下,我以为他们当以潜心修炼、打磨自身为第一要务,不宜过早分心於外物,更不宜牵扯过多人情往来,以免乱了心境,影响了修行根本。” 他顿了顿,看著秦明远,言辞恳切却又不失分寸:“至於资源一事,我张家虽非大富大贵,但也必当竭尽所能,为他们提供支持。若真有难处,届时再向秦大人求助也不迟。今日大人於赵家之事上,秉公处置,维护我张家周全,此情此谊,守仁铭记於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厚报。”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委婉而明確地拒绝了秦家即刻的“资助”,避免了过早的深度捆绑,又给足了秦明远面子,表达了感激之情,並將回报的承诺放在了未来,留下了充分的转圜空间。 秦明远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其中的婉拒之意?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失望,但面上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深知,对於张守仁这样有实力、有潜力、更有主见的人,操之过急反而会適得其反。来日方长,只要张家那两个孩子在东关学府,只要张家还在横山县,就不怕没有机会。等到他们真正面临资源瓶颈,或者需要更上层楼的助力时,自然会想到他秦家。 “哈哈,守仁老弟爱子心切,考虑周全,是老哥我唐突了。”秦明远爽朗一笑,仿佛刚才被拒绝的並非什么大事,“既然老弟自有主张,那此事便暂且不提。不过,老哥我方才的话依然作数:日后,无论守仁老弟你,还是道谦、道韞两个孩子,但凡有任何需要帮助之处,或者有用得到我秦明远、用得著我东关秦家的地方,儘管开口!我这边的大门,隨时为你敞开!” “一定。”张守仁拱手,郑重道,“守仁先行谢过大人。” 揭过资助之事,秦明远话锋一转,谈起了眼前的现实问题。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守仁老弟,赵文斌……他已是必死之局,回天乏术了。这县丞之位,乃一县之副贰,掌管粮马、徵税、户籍、巡捕等实务,权责不小,如今空缺出来,不知……守仁老弟可有兴趣?” 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张守仁:“我知道老弟你淡泊名利,但此位若能由你接任,於你张家在横山县的根基,可谓大有裨益。许多事情,办起来也会方便许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守仁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属于田野山林的疏阔笑意:“秦大人美意,守仁感激。只是,我一介白身,並无功名在身,於仕途一道,更是从未涉足,实在难当此重任。况且,守仁生於乡野,长於山林,早已习惯黄梅村的田园生活,偶尔往来东关府城打理药材生意尚可,若要常年困於这县衙案牘之中,只怕非我所愿,也难以適应。” “功名?”秦明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语气带著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底气,“此乃小事!首先,守仁老弟你这一身后天九层的修为,便是最好的『功名』!放眼周遭数县,能有此等境界者,屈指可数。其次,你张家如今有子女在东关学府,这层关係,比什么举人进士的功名都要硬气!最后,不是老哥我自夸,有我东关秦家在府城运作,再加上林县尉等人的支持,为你谋一个县丞的官身,不过是举手之劳。” 他试图打消张守仁的顾虑:“至於政务繁杂,更无需担心。自有主簿、典吏等佐贰官员处理日常琐事,县丞只需把握大局即可。以老弟之能,必能轻鬆胜任。” 然而,张守仁去意已决。他深知自身志趣所在,也明白一旦踏入官场,便再难有如今的自由。他要守护的是家族,是那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和赖以生存的药材生意,是自身的武道修行,而非这官场的权柄与倾轧。 他再次坚定地摇头,言辞恳切:“秦大人,非是守仁不识抬举。实在是……分身乏术,志不在此啊。”他掰著手指,如数家珍般道,“家中数百亩药田需精心照料,时节、水土、採收,皆需亲自过问;宝芝林的药材和丹药来源,也离不开人;加之自身武道修行,亦不敢有丝毫懈怠,需日日勤练不輟。若再添上县丞重任,只怕哪一头都难以兼顾,最终误了公事,也荒废了家业与修行,反为不美。” 他站起身,对著秦明远深深一揖:“大人厚爱,守仁永记於心。只是这县丞之位,守仁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僭越,还请大人另择贤能。”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秦明远知道再劝无益。他心中虽有些惋惜不能將张守仁彻底拉入自己的阵营,但也尊重对方的选择。一个不愿受官身束缚的顶尖高手,一个拥有东关学府子弟的家族,与其强求,不如结个善缘。 “也罢,人各有志,不可强求。”秦明远洒脱一笑,也站起身来,“既然守仁老弟心意已决,老哥我也不再勉强。这县丞之位,我自会寻一稳妥之人接任。” 气氛重新变得缓和。两人又品了一会儿茶,聊了些横山县的风土人情,以及东关府城的一些趣闻軼事。秦明远学识渊博,谈吐风趣,张守仁虽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凡的见识与沉稳的心性,让秦明远更是高看一眼。 眼看时辰不早,张守仁心中记掛著家中丧事以及诸多待处理的事务,便起身告辞。 秦明远也知他家中遭逢大变,百事待兴,不再多留。他亲自將张守仁送至客厅门口,仿佛忽然想起什么,正色道:“守仁老弟,还有一事。赵家倒台,漕帮易主,横山县势力格局已然重塑。许多事情,需得有个明確的章程,各方利益,也需重新划分,以免再生纷爭。” 他略一沉吟,道:“这样,七日后,我在城中醉仙楼设宴,届时会邀请县城內所有有头有脸的势力首领,包括新任的漕帮话事人,以及各大家族、商会的代表。一来,是为守仁老弟你接风洗尘,庆贺张家麒麟儿考入东关学府;二来,也是藉此机会,让大家坐下来,共同商议一下横山县未来的规矩,以及……赵家、漕帮空出来的那些產业、地盘,该如何处置。毕竟,这么大的盘子,总要有个说法,总不能让某些人浑水摸鱼,或者再起衝突。” 他目光看向张守仁,带著徵询与肯定:“届时,还望守仁老弟务必赏光出席。如今在这横山县,你张家的意见,至关重要。” 张守仁瞬间明白了这场宴会的重要性。这不仅是秦明远整合县內势力、確立新秩序的手段,更是將他张家正式推上前台,確认其新兴顶尖势力地位的仪式。分割的,不仅仅是赵家和漕帮的遗產,更是未来横山县的权力和利益蛋糕。 他略一思忖,便点头应承下来:“秦大人考虑周全,守仁一定准时赴约。” “好!那便说定了,七日后,醉仙楼,不见不散!”秦明远抚掌笑道。 张守仁再次拱手:“如此,守仁便先行告辞了。家中尚有诸多琐事亟待处理,大人留步。” “守仁老弟慢走。”秦明远站在台阶上,目送著张守仁挺拔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县衙的拐角处。 阳光正好,將县衙的青砖灰瓦映照得格外分明。秦明远负手而立,脸上笑容渐渐收敛,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思量。 张守仁的拒绝,並未让他恼怒,反而让他更加確信,这个看似普通的药材商人,其心志与格局,远非池中之物。与这样的人打交道,急不得,也强迫不得,唯有以诚相待,以利相诱,徐徐图之。 而离开县衙的张守仁,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骏马便小跑起来,向著黄梅村的方向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行人渐渐增多,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许多认出他的人,目光中都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敬畏、好奇,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无心理会这些,归心似箭。脑海中思绪纷繁:大哥和道远的丧事需儘快风光大办,以慰亡灵;家族內部需要安抚整合,明確今后的方向;宝芝林和正信药铺需重新开业,被抵押的药田和產业需儘快赎回;漕帮那边,虽然昨夜以雷霆手段震慑,但后续如何掌控,还需费些心思;七日后的醉仙楼之宴,更需仔细筹划,如何在各方势力中为张家爭取最大利益,同时避免成为眾矢之的…… 第59章 新旧交替 转眼七日过去。 这七日,对横山县而言,是暗流汹涌、格局重塑的七日,旧有的秩序在血与火中崩塌,新的规则於无声处悄然建立;对黄梅村张家而言,则是悲慟与新生交织、震撼与希望並存的七日,失去至亲的伤痛尚未完全抚平,家族命运却已迎来前所未有的转折。 张守仁归来的那个傍晚。在暂时充作灵堂的偏厅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几张疲惫而悲伤的脸。除了需要安抚的妇孺和年幼子弟,家族的核心成员——二哥张守信、大嫂黄晓兰、侄媳妇李翠娥和王小红、大哥长子张道明、外甥谷浩然,以及张守仁自己的长子张道睿等——齐聚於此。 张守仁没有隱瞒,將县城发生的一切,包括单枪匹马血洗漕帮猛虎堂、阵斩帮主项天龙、逼迫赵文斌自裁、以及与县令秦明远的会面,选择性地、用儘可能平静的语气敘述了出来。他略去了过於血腥的细节,著重强调了仇人伏诛、大仇得报的结果。 然而,即便他语气平淡,那话语中蕴含的血腥復仇过程、县令態度的惊人转变、以及最终为家族爭取到的巨大利益,依旧如同道道惊雷,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中猛烈炸响,带来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恍惚。 大嫂黄晓兰和侄媳妇王小红,在听闻高强、赵文斌、赵元辰这些直接或间接害死她们丈夫(儿子)的仇人尽数伏诛的消息后,压抑了多日的悲痛、屈辱与绝望,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两人抱头痛哭,声音嘶哑,泪如雨下,那哭声既是告慰棺槨中的亡灵,也是对张守仁这位三叔/三叔公感激不尽的宣泄。她们从未敢想像,这血海深仇,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以如此酷烈而彻底的方式得以清偿。 “三弟……辛苦你了……守正和道远……他们……他们可以瞑目了……”黄晓兰泣不成声,几乎要晕厥过去。 二哥张守信、大哥长子张道明、外甥谷浩然等人,则是震惊於张守仁那深藏不露的恐怖实力以及行事之狠辣果决。 他们印象中那个平日里温和谦逊、专注於药材生意与自身修炼、甚至有些內敛的三弟/三叔/舅舅,竟然是一位能於千军(帮眾)之中取敌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后天九层顶尖高手!其復仇手段之酷烈,布局之老辣,更是远超他们的想像。 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安全感与扬眉吐气之感,也隨之油然而生。张家,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可以被漕帮、赵家隨意欺凌拿捏的乡间富户了!张守仁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为张家贏得了尊严与立足的资本。 而当张守仁用依旧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语气,隨后宣布了张道谦与张道韞双双考入东关学府的消息时,整个偏厅先是陷入了一片死寂,隨即,一种近乎失语的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东……东关学府?”二哥张守信手中的旱菸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声音发颤,几乎语无伦次,“道谦和道韞?他们……他们真的……真的考进去了?那可是……可是东阳郡的武道圣地啊!” 东关学府!这个名字,对於偏安一隅的横山县人来说,几乎是传说中才能听闻的存在!那是匯聚了整个东关府府城乃至周边区域最顶尖天才的武道圣地,是通往更高层次、更广阔天地的通天阶梯!张家的子弟,竟然能进入其中,而且一次就是两个! 一时间,巨大的喜悦如同温暖的阳光,努力驱散著笼罩在家族上空的悲伤阴霾。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著什么!这不仅仅是张道谦和张道韞个人前途无量的象徵,更是整个张家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兴盛不衰的最坚实保障!张守仁此次归来,带回的不仅仅是復仇的快意,更是家族真正崛起的希望与基石! 接下来的几日,张家上下忙碌异常,悲伤与希望交织,哀悼与重建並行。 一方面,全家上下全力操办张守正与张道远的丧事。丧仪办得极为隆重,张守仁不惜钱財,力求风光,以慰亡灵,也藉此向外界展示张家的底蕴与团结。 下葬那日,晴空万里,县尉林破军竟亲自带著几名亲兵,捧著一个沉甸甸的、贴著封条的乌木匣子,来到张家坟山。当著所有送葬亲朋和眾多村民的面,林破军郑重地將木匣置於张守正父子墓前,沉声道:“张兄,道远贤侄,罪魁祸首已授首,林某特將高强、赵文斌、赵元辰三人首级带来,祭奠二位在天之灵!望二位安息!” 此言一出,在场眾人无不悚然动容!村民们看向张家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恐惧。 那些往日里或许还与张家有些许齟齬的乡邻,此刻更是噤若寒蝉。官府县尉亲自送来仇人头颅祭奠,这等待遇,在横山县的歷史上可谓闻所未闻!张家的地位,经此一事,已彻底不同。 另一方面,家族的復兴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张守仁迅速动用了漕帮先行赔付的部分银两(八十多万两赌债返还),加上家族自身的积蓄,不仅顺利赎回了那作为家族根基的五百亩优质药田,以及县城的正信药铺和宝芝林药店,更是做出了一项重大决策——他將环绕黄梅村、占地超过一万亩的整个黄梅山(包括山林、溪流、荒地)全部买下!此举费巨大,几乎掏空了刚刚充盈起来的家底,但却为张家未来的药材种植和家族扩张,打下了无比坚实的基础,划下了一片属於张家的私人领地。 不过数日,正信药铺和宝芝林便已清理修缮完毕,重新掛牌开业。与以往不同的是,如今再也没有任何宵小敢来滋事挑衅,反而是县城乃至周边的药商、武者闻讯后纷纷前来道贺,或是洽谈合作,或是购买药材,生意竟比往日赵家经营时还要红火数倍。 更引人瞩目的是,重新开业的宝芝林中,开始限量供应一种名为“淬血散”的独门丹药。此丹色泽暗红,药香內敛,对於锤链气血、辅助气血境修炼有著奇效。 张守仁定价三十两银子一颗,价格不菲,却依然供不应求。为了避免被大势力垄断或因稀缺引发爭端,张守仁定下规矩,每日限售九十颗,售完即止。此举不仅为张家带来了稳定而丰厚的现金流,更是在无形中提升了宝芝林的地位和神秘感,吸引了大量武者关注。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七日里,张守仁並未一味沉溺於復仇后的快意或眼前的利益。他利用这段时间,初步整顿了家族內部结构,安抚了因剧变而浮动的人心,明確提出了张家未来將以药材种植、丹药炼製和销售为核心发展方向,並將药田管理、店铺日常运营等部分庶务,分別交给了办事稳妥、值得信任的大侄子张道明、外甥谷浩然等人分担,自己则牢牢掌控著核心的丹药配方、大宗交易和对外关係。 他深知,醉仙楼之宴只是张家踏上新征程的起点,要真正消化所得的利益,在这错综复杂的横山县站稳脚跟,乃至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还有无数艰难险阻和漫长的道路要走。 第七日傍晚,横山县城中心,最为气派豪华的醉仙楼,今夜被县令秦明远大手笔地整个包下。 楼外,身著皂衣的衙役按刀肃立,目光锐利,戒备森严;楼內,灯火璀璨,觥筹交错,本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气氛看似热闹欢腾,实则暗藏机锋,无人不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测。所有人都明白,今夜,將是横山县势力版图重新划分的决定性时刻。 大堂之內,主位之上,自然是县令秦明远。他身著常服,面带温和笑容,气度雍容,举杯邀饮间,目光扫视全场,自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掌控著全场的节奏。左右下首,分別是主簿叶知秋和县尉林破军。 主簿叶知秋,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神色平静,眼神中却带著文士特有的精明与深邃算计,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捻动袖口,仿佛在权衡著利弊。 县尉林破军,则是一身劲装,腰杆挺得笔直,军人气概十足,只是其目光在与坐在稍远位置的张守仁接触时,会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眼神复杂,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与明確的示好之意。 再往下,便是横山县真正掌控著经济命脉与武力的各方巨头: 秦家:家主秦远山,一位年近五旬、面色红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也是县令秦明远的长子。秦家掌控著官营的盐铁专卖和利润惊人的兵器铸造,县城里最大的“百链兵器铺”便是其產业核心,与官方关係最为紧密,底蕴深厚。 叶家:家主叶文轩,儒雅翩翩,看似文弱,实则心思縝密,是主簿叶知秋的长子。叶家垄断了横山县的文房四宝、书籍印刷,堪称书香门第的代表,同时经营著遍布县城乃至周边乡镇的“醉仙楼”连锁酒楼(包括今日宴席所在),人脉广阔,消息极为灵通。 林家:家主林家渊,面容儒雅、眼神却透著精明与干练的中年人,是县尉林破军的长子。林家掌控著县內主要的车马行、鏢局,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拥有十余间旺铺,光是收租便是一笔巨款,实力雄厚,且在武力护卫方面有著天然优势。 除此之外,县城五大武馆的馆主尽数到场: 震远武馆馆主雷震,声如洪钟,体魄雄健。 天罡武馆馆主司徒刚,面色冷峻,气息凌厉。 流云武馆馆主柳隨风,身形飘逸,眼神灵动。 铁拳武馆馆主石铁心,双手骨节粗大,沉稳如山。 飞燕武馆馆主 赵无双,亦是唯一的女馆主,身姿矫健,目光如电。 他们虽不直接参与太多商业爭夺,但门下弟子眾多,在民间影响力不容小覷,尤其是在张守仁展现出恐怖实力后,武馆的地位和话语权似乎也隱隱有所提升。 四大帮派的首脑也悉数在列: 漕帮 的是两位副帮主曹勇和魏立,他们面色恭敬,甚至带著一丝惶恐,小心翼翼地坐在末席,与往日漕帮的囂张气焰判若两人。 盐帮帮主马致远,一个精瘦黝黑、眼神闪烁的汉子。 车马帮帮主郭大路,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 力夫帮帮主何达力,同样是体格健壮,沉默寡言。 这些帮派首领个个神情肃穆,深知今夜之后,他们的生存法则与利益分配,或许都要隨之发生巨变。 张守仁带著长子张道睿,坐在一个相对显眼,却又並非最核心、紧挨著几位家主的位置。这是他刻意选择的位置,既表明了张家如今不容忽视的地位,又暂时不欲过於张扬,引人注目。张道睿经过七日沉淀,目睹家族剧变与父亲手段,气质沉稳了不少,但初次参与这等匯聚了全县顶尖人物的场合,面对眾多审视、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仍不免有些紧张,只是努力维持著面部表情的镇定,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仔细观察,默默学习。 此外,还有一些张守仁並不太熟悉的县城豪族、富商、地主,如米商钱万贯、布商苏半城等,此刻也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县令的最终宣判。 秦明远见人已到齐,缓缓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原本有些喧闹的大堂,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没有过多无谓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诸位,今日秦某设宴,邀大家前来,主要是有两件事。其一,是为张守仁兄弟接风洗尘,並庆贺其子女张道谦、张道韞双双考入东关学府,此乃我县百年未有之盛事,为我横山县增光添彩,实乃我县之荣光!” 他率先举杯,向张守仁示意,眾人纷纷附和举杯。 “这其二嘛,”他语气微转,变得略显凝重,“近日县內发生诸多变故,赵家多行不义,已自食恶果;漕帮过往亦有不当之处,需加以整顿。为保我横山县长久治安,商贸繁荣,有些规矩,需重新议定,有些產业,也需明確归属,以免日后再生纷爭,伤了我县的和气与根基。” 他首先明確了基调,安抚人心:“县城原有各家產业,无论大小,只要以往安分守己,遵纪守法,日后依旧照常经营,县衙绝不过问,亦不容他人肆意侵扰!” 这话如同定心丸,让在场大多数与赵家、漕帮有直接利益往来的人鬆了口气。 隨即,他目光转向张守仁,语气变得格外郑重,甚至亲自从身旁隨从手中接过一叠文书:“守仁兄,赵家昔日把持的全县药材收购、丹药生意,以及其名下相关的十二间药铺、两处药材仓库的地契、帐册,从即日起,全数交由你张家接手掌管。” 他亲手將这些代表著巨大財富和权力的文书递到张守仁手中,“望守仁兄能秉持公道,定价合理,保证药材品质,莫要步了赵家后尘,真正惠及我县百姓与武者,此乃功德无量之事。” 此言一出,台下不可避免地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道道目光聚焦在张守仁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但最终都化为沉寂,无人敢在此时出言反对。將横山县最利润丰厚的药材丹药命脉交给张家,既是秦明远对张守仁个人实力的认可与安抚,也是对其家族拥有东关学府子弟这一巨大潜力的投资,更是对张家此次蒙受损失和付出的一种实质性补偿。 接著,秦明远目光转向那两位如坐针毡的漕帮副帮主曹勇和魏立,语气瞬间转冷,带著官府的威严:“漕帮,过往多有劣跡,欺行霸市,为祸不小,本应从严惩处,甚至解散!念在尔等最后时刻能拨乱反正,协助稳定局面,且帮中数千弟兄亦需生计养家,故本官法外开恩,准其继续运营。” 曹勇、魏立连忙起身,躬身聆听,不敢有丝毫怠慢。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帮主之位,不可久悬,亦不可再由德不配位者居之!”秦明远声音沉肃,“即日起,漕帮帮主之位,暂由曹勇、韩立二位副帮主共同执掌,遇事协商决断。你二人皆为后天六层修为,今后,漕帮之內,不论出身,不论资歷,谁若能率先突破至后天七层,便可正式接任帮主之位!同样,漕帮之內,若有其他英才俊杰,能突破至后天七层,亦有资格竞爭帮主之位!漕帮未来能否重振,能否得到官府与民眾的认可,全看你们自身如何努力,如何约束部下,如何行事!” 这一手安排,可谓老辣。既暂时稳住了漕帮,避免了其群龙无首立刻崩溃引发更大的混乱和社会问题,又在其內部埋下了竞爭的种子,分化了可能存在的铁板一块,使得曹、魏二人以及有潜力的帮眾相互牵制,在未来一段时间內,漕帮都难以再凝聚出足以威胁官府和各大势力的统一意志和力量。 曹勇、魏立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保住地位和帮派的庆幸,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彼此之间那无形的隔阂。两人连忙齐声躬身领命:“谨遵县尊大人令!我等必定竭尽全力,约束帮眾,恪守本分,公正行事,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此外,”秦明远继续道,“漕帮也已经返还此前张道远所『输』之八十多万两银子,並额外赔偿张家各项损失,共计白银二百万两!” 这笔巨款,既是对张家的实质性赔偿,也是对漕帮的严厉惩戒,更是將其財力削弱,使其短期內难以恢復元气。 关於赵家其他產业,秦明远宣布,其家族积累的现银、浮財、珠宝古玩等,尽数抄没充公,纳入县库,以充实官府財力。 而空缺出来的县丞一职,则由横山县老牌望族孙家的族长 孙权接任。孙权年约六旬,头髮白,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明,一身修为已达后天七层,更难得的是其本身也有举人功名在身,符合入仕条件。 孙家主要经营县內及周边的几处铁矿、煤矿,与秦家的“百链兵器铺”有著长期紧密的合作关係。由他接任县丞,既能弥补赵家倒台后县衙的权力空白,维持行政运转,又能藉助其家族实力稳定局面,同时还能维持秦家在县衙內的影响力,可谓各方势力都能接受的最佳人选。孙权起身,向秦明远及在场眾人拱手致意,气度沉稳,言辞得体,显露出丰富的处世经验。 这一连串的安排,条理清晰,恩威並施,既確立了张家新兴顶尖势力的地位,並將其应得的巨大利益落到实处,又巧妙地平衡了各方关係,稳住了县內大局,充分展现了秦明远作为一县之主的老辣政治手腕和掌控力。 重要的议题议定之后,宴会隨之进入了较为轻鬆的饮宴环节。美酒佳肴如流水般呈上,舞姬乐师献艺助兴。然而,在场眾人大多心思各异,食不知味。不断有人端著酒杯,来到张守仁这一席,满脸堆笑地敬酒,说著恭维的话语,试图与这位一夜之间崛起、手握重权、背景惊人的新晋实权人物拉近关係,探听虚实,为未来的交往铺路。 张守仁始终从容应对,举杯回敬,言辞得体,既不显得高傲拒人千里,也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与神秘感,让前来试探的人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背景雄厚。 张道睿紧紧跟在父亲身边,看著这些平日里在县城呼风唤雨、他需要仰望的大人物,此刻在父亲面前或恭敬、或討好、或小心翼翼地试探,心中对“力量”(包括个人武力和潜在势力)和“权势”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知。父亲那夜在归途中的谆谆教诲——“藏、忍、狠”的三字真言,以及关於实力、人脉、背景的论述,在此刻得到了最生动的印证。他暗暗握紧了拳头,知道自己未来的道路还很长,需要学习和歷练的还有很多。 当夜宴结束,张守仁带著张道睿从醉仙楼归来,將今夜议定的最终结果详细告知家人时,儘管眾人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张家正式、合法地接手了全县的药材丹药生意,获得了漕帮巨额赔偿,並且得到了官府和各方势力的公开承认,依旧感到无比的振奋与激动。 一个崭新的、充满挑战却也蕴含无限机遇的未来,已然在张家面前铺开。 张守仁看著家中族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干劲以及对未来的憧憬,心中稍感安慰,大哥和侄子的血仇得报,家族危机解除,並且踏上了腾飞之路。 然而,他肩头所感受到的责任,却愈发沉重清晰。他知道,这一切,都仅仅是一个开始。如何整合资源,如何培养家族人才,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明枪暗箭,如何在新的位置上稳固发展,乃至应对郡城秦家等更高层次势力的关注与可能的插手……还有无数的问题等待他去解决。 前路漫漫,唯有步步为营,方能不负这用鲜血与机遇换来的全新局面。 第60章 传承 元丰三十八年,八月六日 时值夏末初秋,天高云淡,一支由二十多辆马车组成的商队,正沿著横山县通往东关府府城的宽阔官道缓缓前行。车轮在夯实的黄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辙印,马蹄声与车夫的吆喝声交织,惊起道旁林间飞鸟。 刚行完成年礼不久的张道睿,骑在一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黑鬃马上,紧跟在父亲张守仁身侧。他身姿挺拔,努力模仿著父亲沉稳的骑乘姿態,但眼中那抹难以抑制的新奇与激动,却泄露了他初次远行的生涩。 这是他成年后,第一次正式跟隨父亲外出歷练,心中既充满了对府城繁华的嚮往,也隱隱感到了肩上那份作为长子、作为未来家主继承人的沉甸甸的责任。 张守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身著便於行动的深灰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不新的青色布袍,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前方蜿蜒的道路。 他偶尔会勒紧韁绳,放缓马速,提醒儿子观察某处地势,分析若在此设伏或遭遇劫道该如何应对。这些看似隨意的指点,却蕴含著多年行商积累的经验与智慧,张道睿听得格外认真,一一铭记於心。 “府城不比县城,龙蛇混杂,机遇多,风险也多。此去,多看,多听,多想,少言。”张守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张道睿耳中。 “是,父亲,孩儿明白。”张道睿郑重回应。 八月七日,东关府府城。 经过一天多的跋涉,第二日晌午时分,商队终於抵达了东关府府城。当那巍峨高耸的城墙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平线上,並隨著距离拉近而愈发显得压迫感十足时,张道睿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內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巨大的城门洞开,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此刻正是入城高峰,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囂鼎沸的人声、马蹄声、驼铃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滚烫的生活气浪,扑面而来,瞬间將来自县城的他们淹没。 “这就是府城……”张道睿喃喃自语,眼中闪烁著激动与兴奋的光芒,仿佛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眼前缓缓打开。 入城的过程颇为顺利,缴纳了例行的入城税后,张守仁便与同行的商队分开,他们自有货栈和渠道。 他带著儿子,牵著马,匯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府城內的街道宽阔平整,以青石板铺就,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的商品琳琅满目,许多是张道睿在县城从未见过的稀罕物事。行人衣著打扮也更为光鲜多样,甚至能看到一些异域风情打扮的商旅。 张守仁似乎对路径极为熟悉,並未在主干道上过多停留,带著儿子拐入几条相对清净些的街道,寻了一家门面不大却收拾得异常乾净、人气颇旺的名为“味中鲜”的饭馆用午饭。 饭馆里菜餚精致,用料考究,一道简单的清蒸鱸鱼也做得鲜嫩无比,价格自然比县城高出不少。张道睿一边品尝著与家乡风味迥异的美食,一边好奇地打量著周遭形形色色的食客——有高谈阔论的文人雅士,有行色匆匆的商贾,也有气息沉稳、携带兵器的武者,感受著府城与县城截然不同的氛围与节奏。 饭后,张守仁和张道睿並未休息,而是对张道睿道:“走,带你去城南药材市场看看,那里是我们宝芝林在府城最主要的供货来源之地。此次前来,首要之事便是补充县城店铺的药材库存。” 城南药材市场,位於府城东南隅,占地极广,是东阳郡境內有数的几个大型药材集散地之一。还未走近,一股浓郁、复杂、带著些许苦涩却又沁人心脾的药香便已隨风飘来,令人精神一振。 踏入市场,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入目所及,儘是各式各样的药材。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討价还价声、介绍药性声、搬运货物的號子声不绝於耳。 市场內规划相对整齐,主干道两侧是鳞次櫛比、门面堂皇的药材商铺,飞檐斗拱,牌匾醒目;而更多的,则是分布在支路小巷和空地上、沿街摆放的各类地摊,这些地摊大小多在二十平方左右,用木板、草蓆或粗布垫著,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五八门的药材,从常见的甘草、当归,到形態各异、许多张道睿叫不出名字的奇珍异草,应有尽有,显得略显杂乱,却充满了市井的生机与活力。 张守仁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带著张道睿,如同经验丰富的渔夫游弋在熟悉的水域,步伐不疾不徐,却能精准地避开人流,在各个摊位前驻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们首先在地摊区停了下来。张守仁低声道:“这些地摊,虽看似不起眼,却往往能淘到一些商铺里少见、甚至是药农刚刚採集来的新鲜好货。与这些摊主打交道,诚信和人情比单纯的价钱更重要。” 老周头: 第一个摊主是个头髮白、满脸如同风乾橘皮般褶皱的老者,名叫周福,熟识的人都叫他老周头。 他蹲在摊后,眯著眼,叼著个油光发亮的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浑浊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视著过往行人,显得颇为悠閒自在。 一见到张守仁的身影,他那眯缝的眼睛立刻睁大了些,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的笑容,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连忙在鞋底磕了磕菸袋,站起身招呼:“张老板!哎呀呀,您可有些日子没来府城了!快瞧瞧,老周我给您留著好东西呢!” 说著,他小心翼翼地从摊子底下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动作轻柔地打开,仿佛里面是易碎的珍宝。只见木匣內衬著软布,上面静静躺著一株人参,参体饱满,鬚根纤长分明,呈现出一种异於常参的、隱隱透著的血色,药香浓郁而不刺鼻。 “张老板,您看这品相!”老周头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神秘和自豪,“这可是俺家那小子,跟著采参客钻了北边老林子大半个月,差点餵了狼崽子,才侥倖挖到的『血参』!虽年份不算顶天的,但足有十五年以上了!药性正足!知道您识货,也讲究,一直给您留著,谁来看都没给瞧真货!”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张守仁的信任和对自家药材的自信。 麻脸李三: 隔壁摊主是个中年汉子,身材精瘦,脸上带著几点醒目的麻子,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著市井商贩特有的精明。 他名叫李三,嗓门洪亮,见到张守仁便高声笑道,声音几乎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张爷!您可算来了!俺这望眼欲穿啊!快看看我这新到的伏苓、黄精,都是山里老农送来的上等货,品质没得说!”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一堆药材里翻出一个用厚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献宝似的打开,里面是一朵灵芝,伞盖有海碗口大小,肉质厚实,最为奇特的是其表面竟然生著一圈圈清晰的紫色云纹,在光线下泛著淡淡的紫晕,药香沉稳。 “哦对了,这朵『紫纹灵芝』,我可是按您上回吩咐,一收到就给您藏起来了,好几个老主顾出高价我都没捨得卖!就等您来掌眼!” 李三说话如同连珠炮,热情洋溢,极力推销著自己的货物,但也明確表示了对张守仁的优先供应。 寡言陈山: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个与周围喧闹格格不入的摊位。摊主是个面色黝黑、身形乾瘦的汉子,名叫陈山。 他沉默地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双手抱胸,別人问三句,他可能才闷声回一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摊位却收拾得异常乾净整洁,各种药材分门別类,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带著某种执拗的秩序感。 见到张守仁过来,陈山只是抬起眼皮,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弯腰,从摊位下面一个垫著乾草的竹筐里,拿出几块黑亮润泽、形似人形的根茎,正是“何首乌”。他並不多言,只是將何首乌递到张守仁面前,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东西就在这里,好坏你自己看。” 张守仁也不多话,拿起一块,仔细查看其断面、纹路,又放在鼻端轻嗅,然后满意地点点头。陈山见状,脸上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柔和了一丝。 巧嘴王婆: 接著是一位头髮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的老妇人,人称王婆。她衣著乾净利落,虽然年纪不小,但眼神灵活,透著一股精明。 她一见到张守仁,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药材,满脸堆笑,那笑容仿佛刻在脸上一般自然:“哎呦喂!这不是张老板嘛!您这气色,红光照人的,准是又发財了,生意兴隆通四海啊!” 她说话语速极快,如同竹筒倒豆子,“老婆子我可一直惦记著您呢!您上次说需要些年份足、品相好的『通脉草』,我可一直给您留心著呢!您看这几株,” 她从一个专用的木盒里取出几株叶片狭长、脉络清晰、隱隱透著灵光的药草,“都是我亲自去相熟的山民家里挑的,专门挑的背风向阳坡上长的,药力足,品质顶呱呱!就知道您识货,肯定满意!” 王婆的言语充满了市井的圆滑与奉承,但提供的药材確实如她所说,品相上乘。 憨厚赵虎: 一个摊位后站著个身材魁梧得像座铁塔、皮肤黝黑髮亮的汉子,名叫赵虎。他肌肉虬结,手掌粗大布满老茧,看起来更像是个出色的樵夫或者石匠,而非精细的药农。 他话不多,见到张守仁,只是憨厚地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默默地从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麻布袋里,掏出一把泛著金属光泽、节状明显的乾枯茎条,递给张守仁:“张老板,这是您上次提过的『铁皮石斛』。俺按您说的,专门找那些生长在背阴、潮湿的悬崖石缝里的,费老鼻子劲了。您看看,这成色,这厚度,合用不?” 他的谈吐直接而朴实,没有多余的废话,所有的诚意都体现在了药材的品质上。 机灵孙小五: 地摊区最年轻的一个摊主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名叫孙小五,长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尤其灵动,滴溜溜转著,不断打量著过往的潜在客人,显得很是机灵。 他的摊位不大,但药材摆放得井井有条,而且他似乎对各类药材的习性、產地颇为熟悉,能说得头头是道。 见到张守仁,他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恭敬地站直身子,行了个礼:“张伯伯好!您来了!” 语气带著对长辈的尊敬。 “您上次託付要找的『百年老山参』的参须,我爷爷惦记著呢,他老人家前段时间正好收到一点,品相极好,药力保存得也完整,好不容易才凑齐您要的量。” 他一边说,一边从一个精致的瓷罐里,用特製的竹夹子小心夹出一些金黄细腻、蕴含著浓郁参香的参须,放在一张乾净的白纸上请张守仁过目。 “爷爷说,这参须虽不及整参,但用来入药炼丹,调和药性,却是极好的。” 孙小五虽然年轻,但做事有条不紊,言谈举止透露著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专业,显然家学渊源。 张守仁与这六位摊主显然都是合作多年的老相识。他並不因对方是地摊摊主而有丝毫怠慢,每次都仔细地查验药材,用手指捻、用鼻子嗅,有时甚至掐下一点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判断其年份、品质和药性。 他会与摊主们寒暄几句,问问家里的情况,收成如何,山路是否好走,言语间充满了人情味。 议价时,他通常不会过多纠缠,大多按照市价,甚至对於品质特別好的,还会主动给出略高一点的价格,並且当场结清货款,从不拖欠。 张道睿在一旁默默观察著,心中若有所悟。他明白了,父亲之所以能稳定地从这些分散的摊主手中获得优质、甚至是稀有的药材,靠的不仅仅是银子,更是长年累月建立起来的信誉、尊重和这种超越单纯买卖的人情往来。 大致逛完地摊区,採购了一批零散但品质不错的药材后,张守仁带著儿子转向那些门面堂皇的药材商铺。 与地摊的隨意不同,这些商铺规模更大,一般在五十到一百二十平方不等,店內装修更为考究,药材种类更为齐全,分类也更精细,多是进行大宗批发生意。 张守仁低声道:“这些商铺,渠道更广,能提供大量稳定的常用药材,也是一些特定地域药材的主要来源。与他们打交道,既要讲信誉,也要懂行情,重契约。” 这一次,是张守仁主动走进商铺,进行採购。 第一家商铺名为“小钱药铺”,门面宽敞,约八十平方,店內药柜林立,伙计穿梭忙碌。掌柜姓钱,是个胖乎乎、满面红光的中年人,见人未语先笑,一团和气。 他正在柜檯后拨弄算盘,一抬眼看见张守仁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圆滚滚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快步绕出柜檯迎了上来:“哎呦!张兄!贵客临门,蓬蓽生辉啊!快请进,快请进!” 他搓著手,声音洪亮,动作夸张却不惹人厌,“这一路辛苦了吧?伙计,快,给张老板和这位小公子上好茶!要今年新到的春茶!” 他一边招呼张守仁父子到店內设置的茶座休息,一边吩咐伙计。 “张兄,您上次来信提及的『天山雪莲』和『高原虫草』,我可一直给您盯著呢!这不,前几天刚到了一批货,我特意把品相最好、药性最足的那部分给您留出来了!绝对的上上之选,您过目!” 钱掌柜谈吐间八面玲瓏,极尽热情,但办事效率却不低,很快就有伙计將两个包装精美的木匣捧了上来。张守仁仔细查验,果然如钱掌柜所说,雪莲瓣晶莹剔透,虫草饱满金黄,品质上乘。 双方就价格和数量很快达成一致,钱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和张兄做生意,就是痛快!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孙老先生: 第二家商铺名为“老孙药斋”,门面不算最大,约六十平方,但装修古色古香,紫檀木的药柜,博古架上还摆放著一些医书和製药工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药香混合的气息,显得颇有底蕴。 坐堂的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人称孙老先生,据说祖上曾是医生。他正戴著老镜,慢条斯理地翻阅著一本医书。 见到张守仁进来,他缓缓放下书,取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守仁来了。” 语气如同招呼自家子侄。 张守仁也恭敬地行礼:“孙老先生安好,晚辈又来叨扰了。” “无妨,坐。”孙老先生话语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他对药材的药性、產地、炮製方法有著极深的造诣。 他让学徒从內间取出一个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鵪鶉蛋大小、外形有些奇特、色泽暗红如牛肉乾般的果实。 “这是南疆那边新送来的『牛肉果』,补气血、壮筋骨有奇效,尤其適合你们武者打熬身体。” 张守仁仔细查看,又请教了几个关於药性搭配的问题,孙老先生一一解答,言简意賅。採购过程没有激烈的討价还价,更像是一次学术交流,充满了信任与尊重。 吴掌柜: 第三家商铺“吴氏药阁”规模最大,门面开阔,约一百二十平方,店內人来人往,伙计眾多,显得异常繁忙。 掌柜姓吴,是个精瘦干练、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他站在柜檯后,手指飞快地拨动著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噼啪声,统筹著全局。 见到张守仁,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直接对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吩咐:“去,把给张老板预留的那批『首乌』和『鹿茸』取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货物很快取来,分量十足,成色均属上乘。 “张老板,这是按您上次订单要求留的货,品质您放心,价格还是老规矩。”吴掌柜说话乾脆利落,直奔主题,没有任何寒暄客套,效率极高。 张守仁显然也熟悉他的风格,快速验货后,便点头確认,双方三言两语便完成了交易。这种纯粹商业化的往来,虽然少了些人情味,但却高效可靠,適合大宗常用药材的採购。 刘掌柜: 第四家“福来药堂”店面约七十平方,收拾得一尘不染,药材摆放井然有序。掌柜姓刘,名福来,为人稳重,谈吐诚恳,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他看到张守仁,笑著拱手:“张兄,別来无恙。料想你近日也该来补货了。” 他引著张守仁来到一堆散发著淡淡海腥味的药材前,“这是新到的『海底珍珠』(並非真正的珍珠,而是几种海洋生物的骨骼或分泌物,有镇定安神、明目等功效)和上等的『血竭』(麒麟竭,活血散瘀良药),品质都是最好的,特意给你留足了分量。” 刘掌柜的介绍务实而详细,张守仁与他交流起来也颇为顺畅,双方很快確定了採购数量和价格。 郑掌柜: 第五家商铺名为“丽娟草园”,店面不大,约五十平方,但布置得极为雅致,更像一个精心打理的园角落。 掌柜是一位叫郑丽娟的女子,约莫四十岁年纪,举止优雅,穿著素净,心思细腻。她主要经营各种珍稀的草类药材。 见到张守仁,她微微一笑,声音柔和:“张老板,您来了。您上次询问的『七彩月兰』的瓣,前几日恰巧有南方的商队带来一些,品相极佳,我给您留著呢。” 她取出一个玉盒,里面是几片顏色绚丽、仿佛有流光闪烁的瓣,异香扑鼻。“还有这『玉髓芝』,生长於极寒的玉矿脉附近,极为难得,对温养经脉有奇效,我想著您或许需要,也一併留下了。” 郑掌柜的介绍带著女性特有的细致,对药材的性状、保存方法都讲解得很清楚。张守仁对这些较为稀有的辅药很感兴趣,仔细询问后,採购了一批。 周掌柜: 最后一家拜访的商铺是“保安堂”,门面约九十平方,看起来並不起眼,但张守仁却说这是他与府城合作最久、交情也最深的一家。掌柜姓周,名保安,年纪与张守仁相仿,面容朴实,眼神温和。 见到张守仁,他没有过多的客套话,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张守仁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知道你需要,一直留著。” 周掌柜语气平淡,转身从內室一个恆温的橱柜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打开密封的蜡层,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里面是些半透明、色泽金黄、质地如同琥珀般的粘稠物质。 “这是南詔深山老林里採到的『灵脂』(一种特定树脂),安神定魄,化解丹毒有奇效,这点存货都给你了。” 周掌柜的话不多,但那份信任与支持,却沉甸甸的。张守仁也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接过,价格方面,两人似乎早有默契。 张守仁在这些商铺的採购量远大於地摊,主要是补充宝芝林的常规库存和炼製几种主打丹药所需的主药、辅药。 他与各位掌柜交流市场行情,了解近期哪些药材紧俏,哪些价格波动,为接下来的採购和店铺经营做准备。 整个过程,张道睿都紧跟父亲,观察著父亲与不同风格商人打交道的智慧,看著一箱箱打包好的药材被雇来的力夫搬上临时租用的板车,心中对家族生意的运作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採购完毕,已是傍晚。父子二人带著满载的药材,回到了张守仁为了方便联繫在东关学府就读的儿女,特意在城南购买的一处带院落的宅院。院落不大,但清幽整洁,与白日里药材市场的喧囂鼎沸恍如隔世,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们刚推开院门,早已在此等候的二儿子张道谦和三女儿张道韞便欣喜地从屋內迎了出来。 “父亲!大哥!”两人异口同声地喊道,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笑容,尤其是张道韞,几乎是小跑著过来的。 家人团聚,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厅堂內,烛火早已点亮,散发著温暖的光芒。家中前段时日发生的惊天变故,张守仁在上次来府城处理后续事宜时,已经简略地告知了他们。 张守仁看著眼前一双出色的儿女,心中感慨万千,既有为人父的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他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和丹药,放在桌上:“这里是一万两银票,你们在学府中修行,人际交往、购买资源,难免有用度之处,不必过於苛待自己。这两瓶是『通脉丹』,每瓶是一个月的分量。学府资源虽好,自身努力更为重要,务必勤加修炼,善用这些资源。” 张道谦和张道韞郑重接过。 张道韞性格活泼,握著丹药瓶,感受著其中蕴含的精纯药力,脸上笑开了,脆生生地保证:“谢谢父亲!我们一定加倍努力,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不给咱们张家丟脸!” 张道谦则要沉稳內敛许多,他將银票和丹药小心收好,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父亲放心,孩儿明白。定不负所学,光耀门楣。” 他们也並非只是索取,兄妹二人小心翼翼地將一个布袋交给父亲,里面是他们利用学府便利、或是外出完成课业时,留意收集到的一些稀有药材的种子或幼苗。 之后,张守仁便不再过多干涉,由著他们三兄妹在一旁嘰嘰喳喳地交流。张道睿作为大哥,分享著家中和县城的最新近况——宝芝林和正信药铺重新开业后的火爆,淬血散的供不应求,家族內部的一些调整,以及黄梅山的开发计划。 张道谦和张道韞则兴奋地讲述著东关学府內的种种见闻——修为高深、要求严格的师长,精彩纷呈、引人入胜的课程,各种修炼设施,以及与来自东阳郡各地、甚至更远地方的天才同学们之间的交流与竞爭,偶尔也会提到一些学府內的趣事。 听著弟弟妹妹描述那片更广阔的武道天地,张道睿眼中不禁流露出嚮往之色,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努力提升自己、守护好家族基业的决心。 看著兄妹三人围坐在一起,亲密无间地交谈,烛光在他们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上跳跃,张守仁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欣慰而柔和的笑意。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思绪不由得飘远,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多年前,他们五个兄弟姐妹还都是垂髫稚子,在黄梅村的老宅院里嬉戏打闹的情景: 大儿子道睿,小时候其实是个调皮捣蛋的主,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少让他操心。但自从老二道谦出生,接著老三、老四、老五接连来到这个家,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褪去了顽皮,变得少年老成,主动承担起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变得懂事、有担当。如今,更是要早早肩负起未来家主的重担,一直非常努力,从无怨言。 或许因为他是第一个孩子,那时自己尚未得到那改变命运的机缘,他的修炼天赋,比起后面几个弟弟妹妹,確实显得平庸了一些。每每想到此处,张守仁心中除了欣慰,总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歉疚。 老二道谦,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喜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著看书,无论是儒家经典还是杂学野史,都能看得津津有味。小时候还曾攥著小拳头,一脸认真地嚷嚷著將来要考取功名,当个大官,为民请命。看来,这小子骨子里还是个“官迷”,不过人有志向总是好的,学府的经歷或许能为他打开另一条路。 老三道韞,就像一只快乐的百灵鸟,活泼可爱,笑声清脆,似乎天生就没有烦恼,总能给家里带来欢乐。希望学府那个竞爭激烈、同样复杂的小社会,不会磨灭她这份难得的天性与阳光。 老四道临,性子跳脱,一心想勇闯天下,做个仗剑天涯、行侠仗义的大侠。虽然年纪尚小,但那份机灵劲儿和对武学的直觉,却显露无疑。从他学习《灵药宝典》上篇所展现出的惊人悟性来看,其修炼资质,恐怕比他二哥三姐还要好上几分,未来不可限量。 老五道慧,人如其名,早慧,精灵古怪,小脑袋里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是全家人的开心果,有她在的地方,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往昔稚嫩的面容与眼前已然挺拔俊秀、气质各异的儿女们重叠在一起,张守仁心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满足感,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为他们,为整个张家,撑起一片稳固天空的决心。 第二日一早,张道谦和张道韞便辞別父亲和兄长,返回了管理严格的东关学府。张守仁则带著张道睿,开始了新一轮的拜访。 这一次的目標,依旧是府城內那几家信誉卓著、实力雄厚的大药店。但与昨日主动去商铺採购原材料药材不同,今日的拜访,目的更为明確:张守仁需要从这些大药铺批量採购一批已经炼製好的、品质有保障的成品丹药和常用药品,用以补充宝芝林在横山县的销售品类,尤其是那些自家暂时无法大量炼製、或是作为招牌吸引人气的紧俏货色。 “九芝堂” – 赵德柱管事,“九芝堂”作为府城老字號,依旧是人流如织。张守仁递上名帖,很快就被熟识的伙计引到了內堂。 管事赵德柱依旧是那副满面春风的模样,快步迎上:“张老板!稀客稀客!快请坐!”他热情地招呼张氏父子落座,吩咐上茶,然后笑道,“张老板今日气色更胜往昔,想必宝芝林在您的经营下,定然是生意兴隆,財源广进啊!” 张守仁拱手回礼,寒暄两句后,便直接切入正题:“赵管事过誉了。实不相瞒,今日冒昧来访,是有事相求。贵號的『气血丹』和『固体丸』,在气血境武者中口碑极佳,我宝芝林也想引进一些,丰富店內品类,不知赵管事可否行个方便?” 赵德柱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哎呀,张老板这是哪里话!您能看得上我们『九芝堂』的丹药,那是我们的荣幸!”他略微压低了些声音,“不瞒您说,这『气血丹』和『固体丸』確实是我们店的招牌,炼製不易,向来紧俏。不过,既然是张老板您开口,那自然是要优先供应的。” 他示意伙计取来两个精致的瓷瓶,打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张守仁仔细查验了丹药的色泽、圆润度,又轻轻嗅了嗅药香,点头赞道:“色泽纯正,药香凝而不散,果然是上品。不知作价几何?我欲先採购『气血丹』五十瓶,『固体丸』三十瓶。” 赵德柱心中快速盘算,脸上笑容不变:“张老板是爽快人,我也不来虚的。『气血丹』,市面流通价一般是八十两一瓶,给您按七十五两。『固体丸』稍贵,一百二十两一瓶,给您算一百一十五两。您看如何?” 这个价格比零售价略低,算是给了批发折扣。(一瓶10粒) 张守仁沉吟道:“价格还算公道。不过,赵管事,我宝芝林初涉此类丹药销售,希望能与贵號建立长期合作关係。若此次合作顺利,后续採购量定然会增加,不知价格方面……” 赵德柱立刻会意,笑道:“理解,理解!这样,若张老板下次採购总量能超过两百瓶,无论是何种丹药,我都可在本次价格基础上,再给您降低百分之三!您看如何?” “好!赵管事果然痛快!”张守仁满意地点头,“那就按此价,先定下这批货。另外,贵號若有品质上乘的『金疮药』和『解毒散』,我也需要一些,各要一百份。” “没问题!包您满意!”赵德柱满口答应,立刻吩咐伙计下去备货。 “回春阁” – 钱益谦管事,来到“回春阁”,气氛依旧沉稳。钱益谦老先生將张守仁父子请到静室,奉上清茶。 “守仁老弟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与老朽品茶论道吧?”钱老微微一笑,语气温和。 张守仁恭敬道:“钱老明鑑。晚辈此次前来,是想向贵阁採购一批丹药。久闻『回春阁』的『养气丹』和『养元丹』品质超群,於后天境武者修行大有裨益,不知可否割爱?” 他让学徒取来丹药,张守仁仔细查验,果然如钱老所言,“养气丹”色泽温润,“养元丹”纯净无暇,药香內敛而醇厚,確实是精品中的精品。他心中佩服,道:“钱老匠心独运,晚辈佩服。不知此二丹,作价多少?” 钱老报出一个价格,比市面同类丹药高出近两成,但他语气坦然:“品质在此,价格亦然。守仁老弟若觉得合適,便可订货。” 张守仁深知一分钱一分货的道理,尤其是这种关乎武者修炼根基的丹药,品质远比价格重要。他当即决定:“钱老的丹药,值这个价。『养气丹』我要三十瓶,『养元丹』二十瓶。另外,贵阁的『续骨灵膏』效果非凡,我也需要五十盒。” 钱老满意地点点头:“可。老朽会亲自为你挑选品质最佳的一批。” “长春殿” – 孙永財管事,“长春殿”內,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孙永財管事在偏厅接待了张守仁,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张老板此次需要什么?还是『清心丹』和『辟毒丹』?” 张守仁摇头道:“孙管事,此次前来,不仅需要『清心丹』和『辟毒丹』,还想採购贵號的『暴气丹』和『回春散』。” 孙永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暴气丹』?此丹可在短时间內激发潜力,提升战力,但药效过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虚弱期,通常只在生死搏杀时使用,寻常店铺很少备货。『回春散』则是內腑受创时的急救良药,价格不菲。张老板確定要这两种?” 张守仁点头,语气肯定:“確定。横山县临近山区,猎户、药农乃至一些行走商队,有时会遭遇猛兽或不测,此二丹关键时刻或可救命。我欲採购『暴气丹』一百瓶,『回春散』二百瓶。此外,贵號的『行军散』(用於治疗常见风寒暑热)和『止血粉』,我也各要两百包,这些是常备药品,需求量大。” 孙永財不再多问,立刻拿出价目表:“『暴气丹』,三十两一瓶。『回春散』,五十两一瓶。『行军散』和『止血粉』按批发价,分別是五两和八两十包。这是最低价,不议价。” 这个价格堪称高昂,尤其是前两种丹药。但张守仁知道其价值和稀缺性,没有犹豫:“可以。就按这个价格,请孙管事备货。另外,我希望以后每个季度,都能从贵號稳定採购一定数量的『行军散』和『止血粉』,价格按此次的约定,可否签订一个长期供货协议?” 孙永財对於这种稳定的大宗採购最为欢迎,乾脆利落地答应:“可以!协议我现在就让人准备。” 经过与这三家大药铺管事的洽谈,张守仁成功採购到了一批急需的成品丹药和药品,涵盖了从气血境到后天境的修炼辅助、疗伤解毒、乃至关键时刻保命的各类需求。 这不仅极大丰富了宝芝林的商品种类,提升了店铺的档次和吸引力,也为应对横山县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做了更充分的准备。张道睿在一旁默默学习,深刻体会到父亲在商业布局上的深谋远虑,以及对不同渠道、不同品类货物的精准把握。 忙碌了一整天,送走最后一位访客,夜色已深。府城万家灯火,如同繁星点点,勾勒出与白日不同的静謐轮廓。 宅院书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父子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窗欞將外面的灯火切割成块块光斑,投射在地板上。张守仁没有急著休息,而是为儿子和自己各倒了一杯清茶,茶香裊裊,驱散了些许疲惫。 “道睿,”张守仁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以及昨日在药材市场的所见所闻,与这些形形色色的摊主、掌柜、管事打交道,你有什么感触?” 张道睿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父亲在考较自己。他沉思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认真回答道:“父亲,孩儿观察,您与他们打交道的方式,因人而异,各有侧重。对那些地摊的药农、小贩,您更看重长久的信誉和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价格公道,待人以诚,让他们不仅愿意,甚至是乐於將最好的药材优先留给咱们,这种关係,看似鬆散,实则牢固。对那些规模不等的药材商铺掌柜,您则在保持正常商业往来的基础上,充分尊重他们的专业知识和渠道能力,建立的是互利共贏的伙伴关係。而对九芝堂、回春阁、长春殿这些大的合作药铺管事,您则能根据他们各自的性格和行事风格,灵活应对,或侧重利益捆绑,或强调品质信誉,或追求效率契约,都能做到游刃有余,牢牢把握住合作的核心。” 张守仁听著儿子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頷首:“观察得还算细致,能看到这些,算你用了心。记住,这些人,无论他们是蹲在街角的地摊摊主,还是掌管偌大店铺的掌柜、管事,都是我们张家生意能够运转、能够立足、能够发展的基石。” 他语气转为郑重,带著一种託付的意味:“往后,待你更多接手家族生意,每年年终,你都要以我们张家的名义,亲自或者指派绝对可靠的心腹,给今日我们所见的这些人,以及未来你认可的其他合作者,准备一份合適的年礼送去。” 张道睿凝神静听,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是关乎家族生意长远发展的要诀。 “此举,其一,是为了维持长久的合作关係。让利共贏,有情有义,生意才能做得长久,做得稳固,尤其是在遇到风浪时,这些平日积累的情谊或许就能起到定海神针的作用。其二,也是为了逐渐建立超越单纯生意往来的私人友谊。人脉关係网,很多时候就是在这些细微处、在这些持之以恆的用心经营中,一点点编织起来的。它看不见摸不著,却往往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比真金白银更大的力量。” 他顿了顿,让儿子消化一下,然后继续提点道:“记住,送礼是一门大学问,並非简单的財物赠与。你將来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觉得有本事、有潜力、值得深交的,就要有心去维繫。每年送一份礼物,不在於每次有多贵重,关键在於『坚持』二字,要形成惯例。不要因为一时觉得对方似乎没有给你带来直接的、立竿见影的帮助或价值,就轻易中断。人情投资,看得是长远,种下的种子,可能多年以后才会开结果。也许未来某个关乎家族生死的关键时刻,这份常年积累、看似微不足道的情谊,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扭转乾坤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张守仁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著儿子,语气格外强调,“送礼一定要『投其所好』!这就需要你平日善於察言观色,用心了解对方的脾气秉性、兴趣爱好、甚至是家中所需。有的人直接爱財,送些金银、或是能增值的物件最为实惠;有的人自命风雅,喜欢名家字画、玉石古玩、或是孤本典籍;有的人注重实际,送上等的药材、实用的兵器护具、或是其家人需要的物品或许更得欢心;还有的人,或许更看重一份尊重,你亲自手书的一封问候信,比什么礼物都重。盲目送礼,钱了还可能惹人反感,不如不送。只有送到对方心坎里,这礼才算送对了,这份交情也才算真正落到了实处,扎下了根。这些识人、度势、揣摩人心的本事,都需要你日后在与人交往中,慢慢揣摩,用心体会,积累经验。” 张道睿將父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录一般,深深地记在心里。他明白,父亲今夜传授的,不仅仅是经商之道,更是立足世间、维繫人脉、经营家族的核心智慧与处世哲学,这远比传授他一套高深的武学秘籍更为珍贵,也更为复杂。 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父亲的话语中缓缓编织成型,而他自己,终將接过这张网,並將其继续扩大、加固。他深吸一口气,迎著父亲的目光,郑重地、清晰地回应道:“是,父亲!孩儿必定谨记您的教诲,用心学习,绝不敢忘!” 窗外,府城的灯火依旧璀璨,与天上星河交相辉映,无声地见证著一个古老家族新一代继承人的成长,以及那份关於传承、关於人脉、关於未来的沉重而充满希望的託付。 第1章 去吧,少年! 元丰四十四年,十月十六日。 张守仁负手立於窗前,目光悠远而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追隨著那个刚刚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少年身影。 道临终究还是走了,单骑远行,去追寻他心心念念的修行巔峰与广阔天地。 儘管这个决定早在父子间有过多次深谈,当真看到四子那挺拔却尚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道路转角时,张守仁心中仍不免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为人父的担忧与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看著雏鹰终於展翅高飞的释然与期盼。 “临儿。” 昨日傍晚,他最后一次將张道临唤至书房。 那张已然褪去稚气的面庞上,眉宇间的英气与坚定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欣慰又感慨。 他沉声道,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喑哑:“去吧,去追求你的自由,你的梦想。外面的世界很大,庐州之外,尚有更广阔的天地。但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无论你將来能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记,你的根在这里。你的身后,永远有一个家,有等你归来的父母兄弟姐妹。” 道临重重点头,那双酷似其母的明亮眼眸中,闪烁著对未知的渴望与不容置疑的坚定:“爹,您放心!孩儿记住了!定会小心行事,勤修不輟,绝不会墮了咱们张家的名声!” 想到儿子临行前那朝气蓬勃的模样,张守仁嘴角不自觉地带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最小的儿子,天赋之高,心性之坚,確实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有时他不禁会想,或许正是六年前那场家族劫难,让这个当时尚幼的孩子过早地明白了实力的重要,从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潜能。 他的思绪渐渐地飘向这六年他们家的变化。 这变迁並非狂风暴雨般剧烈,而是如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却又深刻地重塑著张家的每一个角落,从外在的產业格局,到內在的成员修为,乃至家族赖以生存的根基——黄梅山本身。 六年前的自己还只是后天九层的修为,虽在横山县已算顶尖,但放眼东关府,实在不算什么。 而如今,元丰四十四年的深秋,他,张守仁,已然稳稳站在了先天二层的境界上! 这六年多的精进,堪称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飞跃。 究其根源,首功自然要归於那枚彻底改变他体质、为他洗髓伐脉的神秘黑色果实。那枚得自血脉珠空间的奇珍,仿佛一把钥匙,开启了他通往更高境界的大门。 但除此之外,他自身日夜不輟的苦修,以及张家如今所能调动的、远超从前的修炼资源,同样至关重要。 自六年前那场血雨腥风,家族险死还生,最终在横山县站稳脚跟后,张守仁便清醒地认识到,在这片广袤而神秘的大地上,个人的武力才是家族最根本的保障。 他將大部分俗务逐步下放给日渐成熟的长子道睿和得力助手,將更多的心力投入到了自身的修炼与深奥的丹道之中。 那神秘的血脉珠空间,成为了他最大的依仗。 其內药材生长加快的特性,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当年呕心沥血收集到的、那些用於打通后天十二正经的稀有药材的种子或幼苗,被他小心翼翼地栽种到空间灵田之中。 六年过去,这些在外界需要五年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才能成熟的药材,在空间內已成功收穫了一茬又一茬,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顶级材料。 有了充足的、品质极高的药材支撑,张守仁不再满足於炼製通用的“通脉丹”。 他开始尝试钻研、炼製那些记载於《五行蕴灵功》中与之匹配的秘传丹药。这些丹药的炼製法门颇为玄奥,对火候、药性融合的要求近乎苛刻。 例如,针对手太阴肺经,他成功炼製出了“润肺通窍丹”。此丹呈淡金色,丹纹隱现,不仅能更高效地贯通此经,更能温养肺窍,增强呼吸吐纳之效;而对於足阳明胃经,则有“培元化谷丹”,此丹在打通经脉的同时,能强化脾胃功能,促进对食物和普通丹药药力的吸收转化,极大夯实武者根基。 炼製这些丹药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每一次控火温度的微妙调整,每一次药液融合时机的把握,都需全神贯注。但也正是在这不断的挑战、失败与最终的成功中,张守仁的炼丹术日益精深。 正是凭藉著这些针对性极强、效力卓著的专属丹药,配合他苦修不輟的《五行蕴灵功》,他才能在后天境界一路高歌猛进,几乎毫无瓶颈地贯通所有正经,並最终一举突破那困扰无数武者的先天壁垒。 即便踏入先天期,依靠更高级丹方和自身努力修炼,他的修为提升速度也未曾减缓多少,才能在六年內连破两境,稳坐先天二层。 如今,他大多数时候都留在黄梅村这方天地,深居简出。 不是在自身修炼,打磨愈发精纯的先天真气,参悟那新得的《五行剑法》,便是在那间配备了特製丹炉的静室內闭关,与药鼎丹炉为伴,追寻丹道的更高境界。 他的妻子,陈雅君,这六年来修为亦是大有长进,已然达到了后天五层,成功打通了三条正经。她性子温婉嫻静,不喜爭斗,如今乐得在家中操持,照顾儿孙,享受著这来之不易的安寧与富足。 看著她脸上日渐增多的笑容,张守仁心中也倍感慰藉。 长子道睿,已然是后天七层的高手,早已成家立业,为人父了。 长孙张勤宇,今年三岁,虎头虎脑,活泼好动;次孙女张勤瑶,刚满一岁,玉雪可爱,咿呀学语,是全家人的心头宝。 每当张守仁修炼间隙,抱著小孙女逗弄时,总能感到一种血脉延续的踏实与喜悦。 自从道睿修为稳固在后天四层,展现出足够的沉稳和管理能力后,张守仁便开始逐步將每月前往东关府城採购药材、成品丹药以及维繫与各大药铺、势力关係的重任交到了他的手中。 道睿也確实未曾让他失望,行事愈发老练周全,將一应外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人情往来,价格谈判,皆有其章法。 这让他这个做父亲的,能够真正从繁琐事务中抽身,在黄梅村这方小天地里“颐养天年”,实则专注於自身修行与家族长远布局。 而道睿的这一双儿女,也为张守仁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福缘。 隨著这两个小傢伙的降生,那神秘的血脉珠空间,竟然再次发生了可喜的变化——空间的范围接连扩张,足足增加了两亩地,如今总共有七亩灵气氤氳的灵田! 空间中央那棵象徵著家族血脉根源的源血古树,如今已长到需成年人两条大腿合抱那般粗细,树干苍劲如龙,枝叶愈发繁茂葱鬱,叶片莹莹发光,仿佛由最上等的血翡翠雕琢而成,散发著蓬勃的生命气息。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代表长子道睿的那根主要枝椏上,近年来又分生出了两条新的枝椏,上面各自凝结了一枚翠绿欲滴、光华內蕴的果实。 张守仁在查看后,依次服下了这两枚果实。 霎时间,海量的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一枚果实赋予了他《炼器宝典·上篇》的完整传承,其中详细记载了凡品层次各类武器、防具的炼製方法、材料辨识、火焰掌控乃至简单的符文铭刻等精要,体系完备,远超外界寻常传承;另一枚果实则带来了一套名为《五行剑法》的精妙武技,这套剑法与他苦修多年的五行拳一脉相承,將五行相生相剋之理融入剑招之中,攻防一体,变化万千,正適合他这等先天期武者使用,能极大提升实战能力。 道临此刻背上所负的那柄寒光闪闪,便是他依据《炼器宝典·上篇》所载,耗费了不少收集来的心血材料,亲手为爱子锻造的精品之作。 其品质已远超寻常凡兵,锋锐无比,足以伴隨道临闯荡一段时日,应对诸多险境。 不过,张守仁並未因此就打算大规模炼製武器售卖。 他深知横山县秦家以兵器铸造立身,乃是其核心利益所在,且秦家与张家目前关係尚可。他不愿轻易涉足此领域,引发不必要的衝突与猜忌。 目前炼器,只为满足自家核心成员的需求,低调行事。 二子道谦和三女道韞,如今仍在东关学府深造。 那里是东关府有数的英才匯聚之地,不仅传授武道,亦讲文史经义。 得益於他通过道睿暗中提供的、效果更强的新式丹药,两个孩子的修为进境极快,已然达到了后天十层的巔峰,距离那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先天境界,也不远了。 更值得一提的是,道谦和道韞在东关学府的这些年,不仅修为大进,眼界开阔,更为家族带来了许多超乎寻常的珍贵信息。 通过他们定期寄回的家书以及与道睿见面时的详谈,张守仁得以系统地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属於“修士”的世界。 根据道谦和道韞带回的信息,张守仁才知道,原来天地间瀰漫的“气“就是所谓的“天地灵气“,並不仅仅是先天武者感应用以强化自身的能量,更是一种可以被特殊群体——被称为“修士”的人——直接吸纳、炼化並施展出移山倒海、呼风唤雨般神通的力量源泉。 修士的境界远在先天武者之上,传闻中的修士,拥有著凡人难以想像的寿元和手段。 而先天武者,之所以区別於后天,正是因为能够初步感应到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灵气,並尝试引气入体,淬链真气,打通奇经八脉,但终究无法像修士那般自如驾驭。 此外,道谦和道韞还提供了关於“灵地”、“灵脉”、“灵药”等基础概念的信息。 这些信息,对於一直局限於横山县,最高只接触过后天十层武者的张守仁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他立刻意识到这些知识对家族未来的重要性,亲自將这些信息仔细整理、誊抄,並加上自己的部分推测和注释,最终形成了一份名为《修士见闻初探》的卷宗,郑重地存放於家族武院的藏书阁最深处,设下权限,只允许核心成员及达到后天巔峰的子弟借阅,以期让他们提前对更广阔的世界有所认知,不至於將来遇到相关事物时茫然无知。 道谦那孩子,除了刻苦修炼,似乎仍未放弃考取功名的念头,书信中常提及学业进展,对於经史子集颇有见解,至於个人姻缘,则毫无动静,令其母陈雅君偶尔念叨。 倒是道韞那丫头,近来的家书中,字里行间偶尔会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小女儿情態,似乎是心有所属了,隱约提及是当年一同考入学府的同窗,只是尚未正式带回家中。 张守仁与妻子谈起此事,虽有关注,却也秉持著开明態度。 儿孙自有儿孙福,只要对方人品端正,志向相投,他们並不会过多干预。雏鸟终要离巢,孩子们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去经歷,去选择。 而今日离家的道临,更是他五个子女中,武道天赋最为耀眼的一个。 自九岁开始正式学武,便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的资质:半月感应气血,踏入气血一层;八个月后,便成功打通第一条正经,凝聚內力,晋入后天;三年苦修,凭藉过人的悟性和坚韧的意志,竟一举衝破先天壁垒! 之后更是几乎保持著一年提升一层的恐怖速度,在十五岁及冠之年,便已达到了先天三层!这等天赋,莫说在横山县前所未有,便是放在藏龙臥虎的东阳郡,也绝对堪称凤毛麟角,百年难遇。 张守仁甚至隱隱觉得,以道临的资质,或许未来有那么一丝希望,去触碰一下道谦、道韞口中那玄之又玄的“修士”门槛。 自从十三岁起,这小子就三天两头吵著要出去闯荡,见识外面的世界。每次都被他和雅君以年纪尚小、心性未定、修为还需巩固为由硬生生按下。 直到今年,看他修为彻底稳固在先天三层,《五行剑法》和《敛息诀》也练到小成,加之其心性经过几年刻意磨礪,待人接物,权衡利弊,確实沉稳了不少,他们夫妻二人才终於鬆口,允他出行。 这其中,也少不了道谦和道韞每次归家时,有意无意地“煽风点火”。 两个大的在东关学府知道了郡城的繁华,了解了庐州的浩瀚,听说了许多奇闻异事,回来便与嚮往外界已久的道临说起。 尤其是那雄踞庐州、令无数武者嚮往甚至据说与修士有所关联的三大顶级势力——苍澜宗,青莲剑宗和庐州学宫。 这些传说中拥有飞天遁地之能的势力,早已让道临心驰神往,按捺不住胸中豪情了。 至於年仅十岁的小女儿道慧,去年也开始正式学武了。 让张守仁惊讶的是,慧儿的进度竟丝毫不比当年的道临慢,甚至在领悟招式变化、把握髮力技巧方面,还隱隱快上一线。 虽然目前优势还不明显,但其举一反三、灵思泉涌的天赋异稟已可见端倪。 他有时不禁感慨,或许慧儿才是他们兄弟姐妹中,资质最为卓越的那一个,未来的成就,未必在道临之下。 对於这个小女儿的培养,他心中已有了更长远的规划。 思绪从儿女身上拉回,张守仁的目光投向窗外远方的后山,那里是张家如今真正的根基所在——黄梅山。 黄梅山在那棵聚灵古树日復一日的潜移默化滋养下,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聚灵古树如今已有成年人大腿粗细,高达五米有余,枝叶亭亭如盖,绿意盎然,无时无刻不在凝聚、吞吐著方圆数十里的天地灵气,使得整个黄梅山区域的灵气浓度,远胜於寻常山野。 受其磅礴生机与精纯灵气的反哺,古树周围近五亩地的土壤,已然变成了深沉肥沃的墨黑色,抓在手中仿佛能捏出油来,与血脉珠空间內的灵土已有了八九分相似,成为了家族培育那些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的核心药材的宝地。 张守仁亲自种植的诸多药材,长势极佳,药性十足。 为了更有效地管理日益壮大的家族,应对未来的各种挑战,张守仁逐步推动建立了几个职能明確的机构: 药材种植院,由已故大哥张守正的长子张道明主要负责。 张守仁早已將《灵药宝典·上篇》系统整理出来,交给了道明和外甥谷浩然。 他们二人如今不仅是家族的管事,更肩负著传授技艺的责任。 平日里,他们不仅指导家族中那些修炼资质平平的子弟转向种植之道,还对外招收了一些心思细腻、本性淳朴、喜爱侍弄草药材的佃户子弟,传授他们基础的药材辨识、种植、採收与炮製技艺,在黄梅山那日益扩大的药田上,精心培育著各类药材。 其中表现优异者,还有机会被选拔进入宝芝林,成为学徒。(因为种植药材只需要了解一种药材的辨识、种植、採收与炮製技艺,而宝芝林的学徒需要了解多种药材的辨识、种植、採收与炮製技艺) 只是……想到大嫂黄晓兰,张守仁心中便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大哥和道远侄儿的死,终究是横亘在她心中一道无法癒合的伤痕。 虽然她和儿媳们依旧在照料著大哥一脉的后代,生活无忧,家族也从未短缺他们用度,但那份若有若无的疏离与隱晦的怨懟,他並非感觉不到。 这是时光也难以彻底抹平的痛楚,他只能儘量在物质上给予补偿,並確保大哥这一支血脉在家族中地位安稳,子孙享有平等的修炼资源。(人性如此, 或许她觉得张守仁的隱藏也是害死她的丈夫和小儿子的原因,即使张守仁为他们报仇雪恨。) 武院也已正式建成,由二哥张守信的儿子,那个痴迷武道的侄子张道弘负责。 道弘这小子,即便成了家,有了三个孩子,对武道的热情依旧不减反增,每日闻鸡起舞,苦修不輟,可是如今才刚刚突破到后天一层。 於是,家族便將教导族中年轻子弟五行桩功、基础武学、打磨气血根基、培养武德的重任交给了他。 二哥守信和二嫂梅婷婷如今算是半退休了,二哥偶尔还会去山上巡视一下药材长势,凭藉他自身的经验提点一二,更多时间则是含飴弄孙,与老友品茗对弈,享受恬淡的天伦之乐。看著二哥一家其乐融融,张守仁也为他们感到高兴。 在商业方面,横山县城的“正信药铺”早已完成了整合,统一在了“宝芝林”的品牌之下。 张守仁主动收缩了明面上的战线,將县城內的丹药药材店铺精简至五家,全部更名为宝芝林,与城南的药材和种子市场共同构成了张家在横山县面上可见的商业网络。 具体的经营打理,依旧由能力出眾、忠心可靠的外甥谷浩然总揽,他不仅將生意打理得红红火火,在与县衙、各方势力打交道时也愈发游刃有余,確实做得非常好,让张守仁十分省心。 而最为核心的丹阁,则始终由张守仁亲自掌管。 他炼製出的精品丹药,尤其是那些利用血脉珠空间內稀有药材、效果卓著的进阶丹药,只供给自家核心成员修炼使用。目前宝芝林对外售卖的,依旧是效果经过市场长期验证、且原料相对容易获取或自家能量產的“淬血散”和“通脉丹”。 並且,他坚持採取限售策略,淬血散每日限售九十颗,通脉丹每日限售三十颗,以此维持產品的稀缺性和市场热度,避免因数量过多而引来不必要的覬覦,同时也是一种飢饿营销的手段,使得宝芝林的丹药往往在开售不久便抢购一空。 宝芝林內销售的其他门类丹药或较为珍稀的成品药材,则大多是通过道睿的关係,从东关府城各大药铺採购而来,此举既能维持与各方势力的关係,也能弥补自身在普通丹药產能上的不足,將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更高层次的丹道钻研和自身修行上。 夕阳西下,他缓缓收回望向府城方向的目光,那里,他最小的雄鹰已经启程,奔向未知的远方。 路还很长,家族的根基仍需不断夯实,自身的修为亦不能有丝毫懈怠。 道临去闯他的广阔天地,去经歷风雨,去追寻那武道乃至可能更高的境界;而他,作为父亲,作为家主,则要守好这片他们共同的家园,让它根基更深,枝叶更茂,成为所有子女最坚实、最温暖的后盾,无论他们飞得多高,多远。 第2章 偶遇相谈同行 船行江上,破开粼粼波光。巨大的客轮宛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城堡,在宽阔达数十里的澜江主航道上平稳前行。 两岸青山如黛,飞速地向后退去,偶有城镇村落点缀其间,旋即又被拋在身后。江风猎猎,吹动船帆与旅人的衣袂,也吹动著无数少年心中那份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张道临凭栏而立,江风带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风,似乎与横山县的不同,少了几分山野的质朴,多了几分江河的浩瀚与旅途的漂泊。 他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思绪万千。 离家已有半月,从偏远的横山县到稍显繁华的东关府城,再到更为宏伟的东阳郡城,最后登上了这艘驶往南境核心——苍澜郡城的客轮。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確实远非小小的横山县可比。 这澜江之浩瀚,烟波浩渺,极目远眺,水天一色;江面上船只往来如织,各式商船、帆船、楼船、甚至偶尔可见散发著灵力波动的奇特舟楫穿梭不息,展现出的繁华与活力,都让他心中那股探索更广阔世界的渴望愈发强烈,如同这脚下奔腾的江水,汹涌难平。 “兄台,一个人看风景不闷吗?” 忽然,背后传来一个清朗悦耳的声音,隨即肩膀被人带著善意、轻轻拍了一下。 张道临心中微凛。他虽未刻意运功警戒,保持著看似鬆弛的姿態,但先天三层的灵觉感知远超寻常武者,周身数丈之內,气息流动、脚步轻重,皆在他隱隱感知之中。 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他身后,而不引起他本能的气机反应,来人要么修为极高,远超其外表年纪所能达到的层次;要么……就是心思纯粹澄澈,並无半分恶意,故能近乎自然地融入环境,不激起波澜。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容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 说话的是一名穿著蓝色锦袍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飞扬,嘴角自然带笑,显得十分开朗自信,眼神清澈而灵动。 他身旁站著一位身著淡绿色长裙的少女,容貌清丽,气质温婉沉静,宛如初绽的青莲,正用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带著几分好奇与审度,安静地打量著他。 见张道临转身,蓝袍少年笑著抱拳一礼,动作爽利:“冒昧打扰了。我叫林天宇,这位是杨秀莲姑娘。我们同在甲板观景,见兄台独自一人,凭栏远眺,年纪又与我们相仿,气度沉凝不凡,故而冒昧前来一问。莫非……兄台也是前往苍澜郡城,欲参加此次苍澜宗的弟子招收大会?” 张道临心中恍然,原来是同路人。他收敛起方才一瞬的审视与警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拱手还礼,声音平和:“在下张道临,来自东关府。林兄好眼力,猜得不错,在下確是欲往苍澜宗,一试机缘。”他言语简洁,並未过多透露自身信息,这是离家前父亲反覆叮嘱的谨慎之道。 “哈哈,我就说没看错人!”林天宇显得很高兴,用力一拍手,笑容更盛,“相逢即是有缘!我看张兄亦是投缘之人。这船上时光漫漫,枯坐无聊,形单影只岂非辜负了这澜江盛景?不如我们找个地方,点上几样船上的特色小菜,温一壶好酒,边吃边聊如何?也好互相了解一下未来的……嗯,潜在的同门?”他性格热情,自来熟,一番话说得流畅自然,真诚而不显唐突,让人难以拒绝。 张道临本就存了打听消息、了解外界的心思,见此自是欣然同意。他看向那位杨秀莲姑娘,只见她也是微微頷首,唇边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並无异议,显得颇为嫻静。 “小女子杨秀莲,见过张兄。”她声音温婉,如春风拂面,“能与二位同行,是秀莲的荣幸。” 三人遂达成共识,移步至客轮二层的一间雅致餐厅。 他们寻了处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窗外,是奔腾不息、浩荡东流的澜江,水光瀲灩,远山如黛,视野极佳,江风透过微开的窗隙送入,带著湿润清新的气息。 林天宇似乎对船上颇为熟络,不需看菜单,便熟稔地点了几样船上的特色菜餚,如清蒸澜江银鱼、红烧江豚、翡翠虾仁等,並特意要了一壶据说是用苍山深处灵泉酿造的“清泉酿”。 不多时,酒菜上齐,色香味俱全,引人食慾大动。 林天宇主动为三人斟满酒杯,那“清泉酿”倒入杯中,色泽清亮如泉,隱隱有微不可察的灵气氤氳。 他举杯道,意气风发:“来!为我们三人在此浩瀚澜江之上、同舟渡航的相逢之缘,也为预祝我们此行顺利,皆能如愿拜入苍澜宗门下,踏上道途新征程,满饮此杯!” 张道临和杨秀莲亦举杯相应。杯盏轻碰,发出清脆声响。 张道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只觉酒液入口甘醇清冽,顺喉而下,一股温和的暖意散开,確实带有一丝淡淡的灵气,虽远不如父亲所予的丹药,但別有一番风味,令人精神微微一振。 “好酒!”张道临由衷赞道,“这清泉酿果然名不虚传。” 林天宇笑道:“张兄喜欢就好!这酒虽不算灵酿,但在船上能饮到这般品质,已属难得。来,尝尝这清蒸澜江银鱼,肉质鲜嫩,是此间一绝。” 几杯酒下肚,舱內暖意融融,窗外江景如画,气氛很快热络起来。三人也藉此机会,正式介绍了一下自己。 林天宇率先介绍道:“我叫林天宇,今年十五岁,七月初七生,目前是先天一层修为。来自东阳郡城,家中世代经营矿產买卖,与苍澜宗也算有些往来。”(林天宇其实是先天二层修为) 他言语间虽未刻意炫耀,但提及家族与宗门有生意往来时,那份隱约的自得与底气,还是能让人感觉到其家族在东阳郡城乃至更广范围內,应当颇有势力与影响力。 “七月初七,那可是个好日子。”张道临微笑接话,“听闻是乞巧节,寓意美好。” “哈哈,张兄倒是懂得多。”林天宇爽朗一笑,“不过我这人可没那么巧手,倒是喜欢舞刀弄棒,让张兄见笑了。” 接著是杨秀莲,她声音温软,语速平缓:“小女子杨秀莲,亦是十五岁,十一月三日生,修为与林兄相若,初入先天一层。来自东阳郡南部一个名为『翡翠谷』的地方,家中世代与草木灵植打交道。” 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显露出良好的教养与內涵。那“翡翠谷”虽名声不显,但能培养出这般年纪的先天武者,想必也不是寻常之地。 “十一月初三,已是立冬时节。”张道临若有所思,“杨姑娘气质清雅,倒真似冬日初雪,令人心静。” 杨秀莲微微頷首,唇角轻扬:“张兄过誉了。不知张兄是何时生辰?” 轮到张道临,他脸上带著適度的谦逊说道:“在下张道临,今年也正好十五岁,十月十五日生,修为侥倖刚踏入先天一层。来自东阳郡东关府辖下之地。”他刻意隱瞒了真实修为和模糊了具体出身,只提东关府,连横山县也未提及,更未言及家族。 “十月十五,月圆之夜啊!”林天宇眼睛一亮,“这个日子好,寓意团圆美满。看来咱们三人还真是有缘,生辰都在下半年,相差不过数月。” 杨秀莲也轻轻点头:“確实缘分不浅。” 林天宇和杨秀莲闻言张道临只提东关府,只当他出身普通,或是小家族子弟,倒也並未深究,毕竟前来参加考核的,三教九流皆有。 “张兄从东关府来?那可是不近啊,一路辛苦了。”林天宇夹了一筷子细腻嫩滑的清蒸澜江银鱼,说道,“不过到了苍澜宗,你会发现之前所有的奔波都是值得的。那可是我们庐州南境真正的核心,修行圣地,其繁华与机遇,远非东阳郡可比,更遑论东关府了。” 张道临顺势问道,面露恰到好处的求知慾:“听林兄所言,似乎对苍澜宗和苍澜郡颇为了解?小弟我只知宗门名讳与大致方向,其中详情,诸如宗门格局、修行体系、考核標准等,却知之不详,宛若雾里看。不知林兄可否不吝赐教,为小弟解惑一二?” 林天宇一听,顿时来了精神。他本就健谈,喜好交际,此刻见张道临虚心请教,更是如数家珍,谈兴大发:“张兄算是问对人了!不敢说瞭若指掌,但我林家因生意之故,与苍澜宗確实有些往来,家中也有几位长辈曾在宗內修行过,故而耳濡目染,倒是知道一些不算隱秘的信息。这苍澜宗,乃是我们庐州南境三郡——苍澜郡、东阳郡、九原郡——当之无愧的霸主!其势力根深蒂固,影响力渗透南境方方面面。与北域以杀伐剑道闻名的青莲剑宗、中部以治学育才著称的庐州学宫,三者鼎足而立,共同执掌庐州修行界之牛耳。” 他抿了一口清泉酿,略作停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详细说道:“宗门主体,坐落於苍山山脉的主峰——苍澜峰以及其周边广袤山域。说起这苍山山脉,那可是我们南境的瑰宝,自东海之滨迤邐向西,横贯南境上万里,山势总体不如北域青莲山脉那般险峻奇崛、锋芒毕露,反而以灵秀温润、钟灵毓秀见长。山中林壑幽深,飞瀑流泉无数,终年云雾繚绕,水汽与充沛的草木精气交融瀰漫,孕育出的天地灵气也天然偏向水系和木系,对於修炼相应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堪称洞天福地。” 杨秀莲此时轻声补充道,她的声音如幽谷清泉,潺潺流入心田:“家中长辈也曾提及,苍山因其独特灵气环境,物產极为丰饶,尤以几种独有或品质特优的灵植闻名遐邇。比如『月华草』,性喜阴凉,需在月靄最浓的幽深山谷中生长百年以上,方能凝聚足够月华之力,是炼製四品丹药『清心寧神丹』的主药,对修士抵御心魔、凝神静气、突破关隘有奇效。还有那『灵雾』,常生於瀑布激流溅起的水雾瀰漫之处,瓣能自动吸纳精纯水灵之气,是炼製『水韵丹』等水属性丹药不可或缺之物,据说对滋养经脉、提升水属性功法修炼速度颇有裨益。” 她的补充细致而专业,为林天宇宏观的描述增添了许多生动具体的细节,显然对灵植药理颇有了解。 “杨姑娘说得极是!这些灵植可是苍澜宗炼丹一脉的重要根基。”林天宇赞了一句,看向杨秀莲的目光中带著欣赏,接著道,“正因拥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环境与资源,苍澜宗在水系、木系功法上的造诣,堪称独步南境,鲜有能与之比肩者。其镇宗功法之一的《沧浪诀》,乃是玄阶上品功法,据说修炼到高深境界,体內灵力如大江奔流,生生不息,对敌时可引动周边江河湖海之水汽相助,攻势如九重浪涛,层层叠叠,沛然莫御,威力惊人。另一门《青木长生功》,亦是玄阶上品,更善引导和炼化天地间的草木精气,不仅有助於延年益寿,恢復力强,更能与山中万千灵植隱隱共鸣,於感悟自然、辅助修炼、疗伤续脉、乃至炼丹製药都有极大裨益。” 张道临听得心驰神往,內心波澜起伏。他目前主修的《五行蕴灵功》虽神妙,能夯实根基,但终究只是先天境的武道功法,缺乏后续更高级別的功法与杀伐之术。 对於更高层次的功法,他早已期待万分。此刻听闻《沧浪诀》、《青木长生功》的玄妙,不禁心生嚮往。 “林兄,杨姑娘,听你们这一说,我对苍澜宗更是嚮往了。”张道临感慨道,“不知宗门內部的具体情形如何?譬如各峰划分、弟子等级等?还望林兄不吝赐教。” 林天宇见张道临听得入神,眼中闪烁著好奇与专注的光芒,不由谈兴更浓,语气也愈发从容详尽。他稍作停顿,整理思绪,隨后缓缓开口:“说起苍澜宗的格局,可谓层次分明,气象万千。宗门以內,最为核心的便是主峰——苍澜峰。此峰不但是宗门权力与传承的枢纽,更承载著歷代祖师的道统与心血。相传苍澜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直贯苍穹,其下有著一条珍贵的四阶灵脉,灵气浓郁如实质,几乎凝成云雾繚绕山间,是修行之人梦寐以求的洞天福地。正因如此,唯有宗主、太上长老、诸位实权长老以及真传弟子,方有资格在此峰修行与居住。寻常弟子若无召令,是断然不能踏足其间的。” 他见张道临神情专注,微微一笑,继续娓娓道来:“除主峰之外,另有七座重要的山峰如眾星拱月般环绕苍澜峰,各据一条品质上乘的三阶灵脉,分別传承並专精於宗门不同的技艺与功法分支。”说到这里,林天宇伸出手指,一一细数:“譬如以炼丹之术闻名的丹鼎峰,峰內丹师云集,终日药香瀰漫,丹火不绝;再如以培育、研究各类灵植为核心的百草峰,整座山峰宛如一座巨大的灵药园,奇异草遍布山野,灵气氤氳;还有那专注於攻伐战斗、锤链战技的演武峰,门下弟子个个好战善斗,气势如虹;另有擅长炼製各类法器、符籙的天工峰,金石交鸣,符文流转;研究阵法结界、山川地脉之玄妙的阵枢峰,一草一木皆含阵理;主管宗门律法、执掌赏罚刑戒的刑律峰,法度森严,正气凛然;以及负责传授功法技艺、统筹弟子修行的传功峰,典籍浩瀚,诲人不倦。这七峰各有所长,彼此呼应,共同构筑起苍澜宗庞大而精密的传承体系。” 言及此处,林天宇语气稍顿,目光中透出几分深意,接著说道:“然而,苍澜宗的格局远不止於此八峰。在这核心区域之外,周边还散布著近百座拥有一阶或二阶灵脉的山头。这些山头虽灵气稍逊,却也各具特色,依其灵脉品阶与宗门职司,被系统地纳入整个宗门的运转体系之中。如此层层分布,总计一百零八峰,彼此呼应,气脉相连,构成一个功能完备、自成一界的修行天地。从修炼到炼丹,从制器到演武,从传功到执法,无一不包,无一不精。可以说,整个苍澜宗便是一个完整的小世界,內外兼修,道法自然。” “原来如此,一百零八峰,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张道临听得心驰神往,不由由衷讚嘆,“这般气象,果然不愧为名门大派。”他略作沉吟,转而问道:“那不知林兄和杨姑娘,心中可已有属意的峰脉?” 林天宇闻言朗声一笑,坦然道:“我嘛,对天工峰和演武峰都颇感兴趣。不瞒张兄,我家中所营生意与矿產有关,自幼便常接触金石之物,对炼器之道也有些粗浅了解。天工峰精於灵器炼製,符籙铭刻,正合我兴趣所在。而演武峰专攻战技杀伐,气势凌厉,也令我十分嚮往。不过——”他语气一转,显出几分慎重,“具体作何选择,终究还得看入门后的资质测试结果与个人机缘。宗门择徒,弟子亦择师,一切尚需缘法。” 杨秀莲在一旁安静聆听,此时也轻声接话,声音温婉如玉:“百草峰与丹鼎峰皆与灵植、丹药相关,与我家中传承颇为契合。我自幼隨长辈辨识药性,照料灵植,对此道也算有些心得。若无意外,我应当会优先考虑这两峰。”言毕,她浅浅一笑,目光中流露出对未来的期待。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张道临,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那张兄,你呢?不知你可有属意的峰脉?” 张道临略一沉吟,目光中闪过一丝坚定,朗声答道:“演武峰。” 林天宇哈哈笑著说:“看来张兄以后也是个战斗狂哈!” 张道临微微点头,又追问道:“那弟子等级和晋升体系又是如何?想必极为严格吧?” “至於招收弟子和晋升体系,”林天宇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些,“要求是极为严格的,堪称万里挑一。首要一条,年龄必须在十六岁以下,这是铁律,旨在选拔可塑性强的少年天才。修为至少需达到先天一层,这是检验天赋与前期努力的最基本门槛。入门之后,根据修为和贡献,弟子分为不同等级:绝大多数先天境弟子,初始皆为外门弟子,需完成一定的宗门任务,换取资源,同时刻苦修行,打熬根基;若能突破至灵液境,便可晋升为內门弟子,身份提高,能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更系统的师长指导,有资格选择加入某一山峰深造;至於灵丹境,那已是宗门的中流砥柱,可为核心弟子,通常是宗门的精英,地位更高,能接触更深奥的传承;再之上的法相境,便是万中无一的真传弟子了,是宗门未来的希望,地位尊崇,通常由宗主或峰主亲自教导;而涅槃境……那都是宗门真正的顶层力量,实权长老、峰主、宗主乃至太上长老级別的人物,神龙见首不见尾,拥有移山倒海之能,对我们而言,几乎如同传说中的人物。” 林天宇眼中也流露出敬畏与嚮往之色。 灵液、灵丹、法相、涅槃……张道临在心中默默重复著这些代表著更高生命层次与力量的境界名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到先天之上的修行道路。想到父亲张守仁二十几年的苦修,在元丰四十四年臻至先天二层,已能在横山县称霸,庇护家族。而在这苍澜宗,先天境,仅仅只是叩开山门的起点,是漫长道途的第一步。 这让他胸中豪情顿生,同时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动力。世界,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广阔! “如此森严的等级,如此高的起点,宗门內的竞爭必然激烈无比。”张道临感嘆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凝重。 “这是自然。”林天宇点头,神色坦然,“庐州南境三郡,数百城池,无数家族、小宗门,其中的年轻才俊,莫不以拜入苍澜宗为荣,视为鱼跃龙门的关键一步。每次宗门开山收徒,前往苍澜宗的人也不过一千到二千人。最终能成功入门者,百不存一。不过张兄也不必过於担忧。” 他话锋一转,安慰道,“我看你气息沉稳,目光湛然,根基想必极为扎实,通过考核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况且,考核也並非唯修为论。” 杨秀莲也適时轻声开口,嗓音温软却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林兄所言甚是。宗门考核歷来综合考量,修为境界只是其一,个人的心性毅力、悟性智慧、乃至先天资质根骨,皆为重要依据。有时心性上佳、悟性超凡者,即便修为稍逊,亦有可能被前辈看中。尽力而为,无愧於心即可。” 张道临举杯致意,神色诚挚地说道:“多谢二位吉言。“他浅酌一口,温热的酒液入喉,心中的忐忑確实舒缓了几分。略作思忖,他又问道:“听林兄先前所言,对苍澜郡城也颇为熟悉,不知那是何等光景?与东阳郡城相比又如何?“ 提到苍澜郡城,林天宇眼中顿时绽放出异样的光彩,语气也变得兴奋起来:“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好地方!绝对超乎你的想像!“他放下酒杯,双手比划著名,仿佛要將那座宏伟城池的轮廓描绘出来。 “苍澜郡地处苍山东麓,占地方圆四千二百里,下辖一郡九府。澜江在此匯入浩瀚无垠的东海,郡內水网密布,运河交错,航运发达至极,是整个南境最繁华、最富庶之地,没有之一!“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其郡城'苍澜郡城',依苍山余脉,傍澜江入海口而建,距离苍澜宗山门仅三十里之遥。它不仅是苍澜郡的政治经济中心,更是南境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之一。其规模之宏大,人口之繁盛,远超东阳郡城数倍不止!“ 他兴致勃勃地继续描述,眼中闪烁著嚮往的光芒:“最神奇的是,苍澜郡城因其独特的地理环境和受苍山灵脉影响,城中建筑多採用当地特有的一种'水韵木'。这种灵木不仅坚固耐用,水火难侵,更具灵性,能自然匯聚周围空间中的水灵之气。因此整座城市,特別是核心区域的灵气环境都格外舒適浓郁,尤其適合修炼水、木属性功法的修士居住和修炼,堪称一座天然的聚灵大阵。“ 张道临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问道:“如此宝地,想必城中修士云集,商贸定然也极为发达吧?“ “正是!“林天宇重重点头,“城內店铺林立,商会云集。来自南境各地,乃至其他州郡甚至海外的奇珍异宝、丹药法器、功法秘籍、灵兽宠骑,都能在那里找到踪跡。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澜江坊市',位於城东澜江畔,规模巨大,是南境修士们交易、交流、获取情报的重要场所。“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压低:“那里鱼龙混杂,机遇与风险並存。说不定我们將来修行路上所需的大部分资源,大半都要在那里想办法获取呢。“说到这里,他更是神秘地向前倾身,“甚至传闻,坊市深处还有不公开的地下交易会,偶尔会出现一些来歷不明却威力惊人的灵宝,或是效果诡异的禁忌丹药。当然,那需要极大的机缘和胆识才敢涉足了。“ 张道临凝神倾听,努力在脑海中勾勒著那样一座依山傍水、以灵木为材、匯聚四方修士的宏伟巨城。他不禁回想起初见东阳郡城时的震撼,那时觉得已是气象万千,可与林天宇口中这宛如仙家城池般的苍澜郡城相比,恐怕真成了不起眼的边陲小城。 “听林兄这一说,我已是心驰神往。“张道临笑道,隨即神色转为认真,“不知那苍澜郡城中,可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规矩或是禁忌?“ 林天宇闻言正色道:“张兄问到了点子上。苍澜郡城势力错综复杂,除了苍澜宗直属的管理机构,还有各大家族、商会盘踞。最基本的一点,城內严禁私斗,若有恩怨,可上擂台解决,或到城外了结。此外,“他语气转为严肃,“要特別小心一些地头蛇和骗子,尤其是初来乍到之时。这些人最擅长利用新人的无知行骗,稍有不慎就可能吃大亏。“ 杨秀莲轻轻放下茶盏,適时补充道:“还有一点,城中物价高昂,尤其是与修行相关的资源。我们需早做规划,量力而行。“她声音温婉,却句句切中要害。 “多谢二位提醒。“张道临由衷感激,“这些信息对我这等初出茅庐之人,实在是雪中送炭。“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些要点,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信念:必须拜入苍澜宗。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接触到更广阔的舞台,更优质的资源,才能更快地提升自己,探索修行的更高境界。 三人边吃边谈,不知不觉间,窗外日头渐西,將漫天云霞染成金红,江面也铺上了一层流动的熔金。席间主要是林天宇在说,张道临和杨秀莲不时补充或提问,气氛融洽。 从林天宇和杨秀莲的言谈举止,以及对修行界诸多事物的认知程度来看,张道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出身都相当不凡,家学渊源,见识广博,底蕴深厚。林天宇对各地风物如数家珍,杨秀莲则在丹药灵植方面显露出不凡的见识。 相比之下,自己从横山县那样一个大夏王朝偏远小县出来,虽有父亲提供的武道功法和充足丹药打下了坚实根基,但在眼界、对宗门世家格局的认知、以及某些修行常识上,確实存在著不小的差距。 这番看似隨意的交谈,对他而言,无异於一次宝贵的信息补充,让他对即將抵达的、更加复杂而精彩的世界,有了更立体、更清晰的认识。 张道临暗自思忖:这些见识的差距,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弥补的。但他並不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要虚心学习的决心。毕竟,能够认识到自己的不足,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短短接触,三人性格也已初现端倪:林天宇性格爽朗,不拘小节,热情洋溢,善於交际,言谈间常带几分豪气;杨秀莲外表清冷,內心细腻,观察入微,言语谨慎,每每开口都能切中要害;张道临则沉稳持重,心思縝密,善於倾听和学习,总能从他人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信息。三人性格各异,却意外地谈得投机,仿佛早已相识多年。 暮色渐沉,江风送爽。酒足饭饱后,林天宇凭窗而立,望著窗外被晚霞染成金红的江面,忽然转身,眼中闪烁著热切的光芒。 “张兄,杨姑娘,“他的声音带著几分期待,“我看我们甚是投缘,此行目標一致,皆是前往苍澜宗求道。这茫茫人海,能够同船共渡本就是缘分,更何况志趣相投。不如接下来这十几日的船程,我们便结伴同行如何?“ 他向前倾身,详细解释道:“平日里,我们可以一起在甲板或客房交流修行心得,切磋印证武技;到了苍澜郡城,人生地不熟,彼此也能互相照应,打听消息也方便些。总好过一个人闷头赶路,让这漫漫航程变得枯燥无味。“ 杨秀莲闻言,目光轻轻转向张道临。她清澈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带著温和的询问之意。她微微頷首,声音轻柔却坚定:“林兄这个提议很好。修行之路漫长,有志同道合的伙伴相互扶持,確实是件幸事。“ 张道临略一沉吟,脑海中快速闪过彼此之间的相处。林天宇的爽朗热情,杨秀莲的细腻睿智,都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展顏一笑,言辞恳切:“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能与林兄、杨姑娘同行,互相砥礪,是在下的荣幸。“ 他心中暗自思量:自己初来乍到,对苍澜郡几乎一无所知。有两位品行端正、又对当地及宗门情况颇为熟悉的同伴引路,实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这让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在外行走,多结善缘,谨慎交往,总无大错。 “太好了!那便这么说定了!“林天宇抚掌大笑,声音洪亮,引得邻桌客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我们三人联手,互相扶持,定要在那苍澜宗的入门考核中,同心协力,闯出一番名堂!“ 张道临看著眼前两位刚刚结识、却已让他感到些许温暖的伙伴,心中对未来的期待愈发强烈。苍澜宗,苍澜郡城,我,张道临来了!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航程里,三人果然依照约定,形影不离。 清晨,当初升的朝阳將第一缕金光洒在甲板上时,他们常常选择在客轮顶层的开阔处切磋武技。 林天宇的招式大开大合,气势磅礴,每一招都带著破空之声;杨秀莲的身法则轻灵飘逸,善於借力打力,常在方寸之间化解凌厉攻势;而张道临的武功根基扎实,招式看似朴拙,真气却凝练异常,对力量的掌控精细入微。几次交手后,林天宇和杨秀莲都暗自惊讶於张道临深厚的功底,彻底不敢因他自称来自小地方而有丝毫轻视。 午后时分,他们常在约定的静室內一同打坐修炼。 客舱虽小,却因三人的存在而瀰漫著淡淡的灵气波动。他们轮流护法,確保彼此修炼不被打扰。有时,一缕阳光从舷窗斜射而入,在三人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构成一幅静謐的修行图景。 更多的时候,他们喜欢聚在甲板的僻静角落,听林天宇讲述庐州南境的风土人情。 从他口中,张道临了解到南境修行界的趣闻軼事,各方势力的大致格局,还有苍澜宗內部流传在外的各峰特点、知名长老或天才弟子的小道消息。 这些信息如同一块块拼图,帮助张道临不断完善著对未知世界的认知。 张道临如同海绵吸水般,贪婪地吸收著这一切知识。但他並非一味索取,偶尔也会在交流中,分享一些自己在武道修炼上的独特见解。特別是关於根基打磨与真气控制方面的心得,这些源自《五行蕴灵功》与父亲悉心指导的体悟,往往能切中要害,让林天宇和杨秀莲也感觉受益匪浅。 隨著交流的深入,三人之间的默契与日俱增。这种在修行路上相互扶持的情谊,让漫长的航程变得充实而愉快。 十五天的航程,就在这样充实的学习、愉快的交流和日益增长的期待中,悄然流逝。当客轮发出一声悠长而洪亮的汽笛,宣告航程即將结束时,张道临正站在甲板上,凭栏远眺。 远处,一个规模巨大的港口逐渐显现,桅杆如林,船只鳞次櫛比。 更远处,一座倚靠著苍翠山峦的宏伟巨城轮廓,在晨雾与江面的水汽中逐渐清晰。 古老的城墙蜿蜒起伏,建筑一直蔓延至视线尽头,一股磅礴、古老而又充满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天宇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张兄,看,那就是苍澜郡城!怎么样,没让你失望吧?“ 杨秀莲也悄然来到另一侧,望著远处的巨城,眼中闪烁著期待的光芒:“终於到了。比我想像的还要壮观。“ 张道临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空气中远比內陆浓郁和活跃的天地灵气。这股灵气中似乎还夹杂著海风的咸味和水韵木特有的清香,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第3章 游歷苍澜郡城 张道临隨著人流走下客船的跳板,双脚踏上苍澜郡城土地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心底油然而生。 林天宇站在城门前,看著两人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撼,不由会心一笑。曾几何时,他第一次隨父亲来到苍澜郡城,也是这般模样。 “张兄,杨姑娘,这边请。”林天宇热情地在前引路,声音中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自豪与亲切,“苍澜郡城的迎暉门是西面主城门,每日往来商旅、武者、修士数以万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巍峨雄壮、高达十余丈的巨型城墙。 墙体由巨型青色岗岩垒砌而成,每块巨石都重达万斤,表面布满风雨侵蚀和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跡,更有点点暗沉色斑,据说是昔日抵御妖兽潮时留下的乾涸血渍。 最令人心惊的是,城墙表面並非死物,隱隱有灵光如流水般流转,一道道复杂玄奥的符文在特定角度日光照射下若隱若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这城墙可不简单,”林天宇指著墙体,语气带著敬畏解释道,“据说当年修建时,请动了苍澜宗三位阵法宗师,联合数十位阵法大师,耗费三年光阴,採集地脉灵气,融匯无数珍稀灵材,才布下这覆盖全城的『青罡御灵阵』。此阵不仅防御惊人,据说能硬抗灵丹境强者全力一击而不毁,更兼具预警、辨识、聚灵等多重妙用,乃是苍澜郡城屹立几千年不倒的根基之一。” 城墙向两侧延伸,一眼望不到尽头,如同一条青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据林天宇介绍,苍澜郡城占地广阔,方圆达二百里,常住人口超过三千万,其规模之巨,確实远超张道临过往认知中的任何城市。 更不用说每日往来的流动人口,更是数以百万计,其中不乏来自其他州郡甚至海外的商旅和修士。 他们隨著熙攘的人流从西侧的“迎暉门”入城。 城门洞深邃宽阔,足足可以容纳八辆马车並行而不显拥挤,每日吞吐著如潮的人流与车马。 守门的兵士身穿制式青色鎧甲,他们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看似隨意站立,实则气机相连,隱隱结成战阵,一丝不苟地审视著往来行人,那股肃杀之气让人不敢直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道临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普通兵士竟大多有著后天巔峰乃至初入先天的修为,为首的那名小队长更是气息晦涩深沉,让他无法看透,其实力恐怕已在先天四层之上。 林天宇注意到张道临的目光,低声道:“这些是直属郡守府的『苍澜卫』,乃是精锐中的精锐,最低招募要求也是后天巔峰,並且需身家清白。那位小队长,据说是苍澜宗外门弟子出身,先天五层的修为。” 仅是守门兵士便有如此实力,苍澜郡城的深厚底蕴与严整规矩,给初来者上了深刻的第一课。 一入外城,仿佛瞬间踏入另一个世界。 喧囂鼎沸的人声、车马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各家店铺伙计卖力的吆喝声、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与药材混合的味道,如同滚滚热浪般扑面而来,衝击著感官。 眼前是足以让十驾马车並排奔驰的宽阔大道,路面铺设著一种名为“青冈石”的坚硬石材,被打磨得平整如镜,却异常耐磨,据林天宇说,这青冈石也掺入了少量灵矿粉末,使得其更加坚固且能承载修士战斗的部分余波。 大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鳞次櫛比,望不到尽头。 从售卖普通衣食住行的酒楼、布庄、车行、客栈,到经营各类丹药、符籙、兵器、杂货,面向广大武者及低阶修士的各类店铺,应有尽有,琳琅满目,让人眼繚乱。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张道临悄然观察著往来行人,发现这里果然与偏远的横山县大不相同。 在外城区域,气血旺盛的普通人和后天境界的武者仍是绝对主流,他们构成了这座城市的基石。但先天境界的武者已不算罕见,几乎每过片刻就能感知到一两位。 更令张道临心惊的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人,其气息如同深渊大海,他稍一感应便觉得难以揣度其深浅。“这至少是灵液境的前辈……”他心中暗凛,愈发收敛自身,谨言慎行。 林天宇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他一边在前引路,避开特別拥挤的人流,一边如数家珍地介绍著:“外城区域最大,主要分为七十二个坊市,功能各异。有专营粮油百货的『民生坊』,有匯聚各地风味小吃的『百味坊』,有铁匠铺、木工坊集中的『工匠坊』,当然,最多的还是我们修行之人相关的『丹草坊』、『器甲坊』、『符籙巷』等等。 这里居住著城中绝大部分的普通民眾和底层武者,也是各类基础物资和低阶修行资源的集散地,鱼龙混杂,但也充满机遇。” 他指著一些店铺招牌上闪烁的微弱但稳定的灵光標记,继续讲解道:“你们看,那些带有淡青色『丹』字灵纹的,是经过『丹师协会』认证的丹药铺,虽然大多只售卖『气血丹』、『回元散』、『金疮药』这类凡阶丹药,但意味著其丹药来源、品质有基本保障,很少会出现假丹、毒丹。有赤红色『器』字標记的,则是『炼器师协会』认证的铺子,出售的兵器、防具至少用料扎实,工艺达標……在这苍澜郡城,做什么都讲究个规矩和来路,这些协会认证就是最直观的保障。” 说到这里,林天宇特意在一处相对人少的街角停下脚步,正色对张道临和杨秀莲道:“走了这一路,看了这许多,我觉得有必要先给你们系统地说说修行界最重要的常识之一——品阶划分。这对於我们日后辨识物品、评估价值、乃至自身修行都至关重要。”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清晰地说道:“你们要记住,气血、后天和先天这三个境界,从生命层次上,还未完全脱离凡俗范畴,因此这三个境界所使用的常规丹药、兵器等物,绝大多数都属於凡阶,也就是不入品。只有突破到灵液境,成为真正的『修士』,才能开始稳定地使用和发挥入品灵物的威力。” 他详细举例解释道:“比如丹药,凡阶极品的『练血丹』,也只能加速气血恢復,对先天境以下效果显著,但对灵液境修士就几乎无用。而一品灵丹『灵气丹』,內蕴精纯灵气,就能有效帮助灵液境修士凝聚和增长灵气。兵器也是如此,凡阶的百链精钢剑,在先天境手中还算神兵利器,但若对上蕴含符文、能灌注灵气的一品飞剑,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其硬度和锋锐度也有著天壤之別,碰撞之下,凡兵如同豆腐。” 张道临若有所思地问道:“林兄,按此说法,那先天境的修士,体內已孕育真气,难道就完全无法使用入品灵物吗?” “问得好。”林天宇讚赏地点头,“先天境修士,因为已经初步凝聚真气,触摸到了能量运用的门槛,所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使用灵物。確实可以勉强催动一些最低阶的一品符籙,或者服用某些药性极其温和的一品灵丹。但是,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极其耗费真气,往往一击之后便难以为继,或者炼化丹药事倍功半。所以,除非是保命关头或者特殊情况,一般理智的先天修士,还是会优先选择功效更適合自己的凡阶极品物品,性价比最高。” 为了让两人有更直观的感受,林天宇带著他们走进一家颇为气派、门口悬掛著“灵药阁”淡青色丹纹招牌的药材铺。 店內药香扑鼻,浓郁却不刺鼻。柜檯上陈列著各种药材,有寻常的山参、何首乌等凡俗珍品。也有存放在玉盒、木匣中,隱隱散发著强弱不一灵气波动的药材,如泛著莹莹青光的“青灵草”、赤红如火的“朱果”、形如孩童的“百年何首乌”等等。 林天宇径直走到一处专门陈列一品灵药的柜檯前,指著一株通体赤红、脉络中似有红色光晕流转、约莫十年药龄的“赤血参”问道:“掌柜的,这株怎么卖?” 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掌柜笑容可掬地回答:“客官好眼力!这株十年份的赤血参正是一品下阶灵药,药性温和纯正,最適初入灵液境的朋友固本培元,夯实根基。售价十五块下品灵石,谢绝还价。” 掌柜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感知到林天宇和杨秀莲身上不俗的气息后,態度更是热情了几分。 “十五块下品灵石……”张道临心中默念,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听到以灵石为单位的报价。 林天宇似乎看出他的心思,並未购买,道了声“再看看”便带著二人出了店铺。 来到街上,他详细解释道:“张兄,杨姑娘,在苍澜郡城,乃至整个修行界,普通的交易,比如住店、吃饭、购买凡俗衣物、普通食物等,多用金银结算,一两黄金兑十两白银,这是世俗界的硬通货。但一旦涉及到蕴含灵气、对修行有直接助益的灵物,比如灵药、灵丹、符籙、灵器,乃至租赁带有聚灵效果的洞府、使用修炼静室、传送阵等等,则几乎全部用灵石结算。” 他语气加重,强调道:“金银对於高阶修士而言,与尘土沙石无异,无法用於修炼,也无法购买到真正的精品。一块下品灵石,在官方兑换比例上理论上可兑换一千两黄金,但现实中,几乎没有修士会傻到用珍贵的、可辅助修炼的灵石去大量兑换无法提升修为的凡俗金银。往往是有急需金银的修士,才会少量兑换,而且实际兑换比例可能更高。毕竟,灵石本身就能辅助修炼,是实实在在的、不可或缺的修行资粮。” 他进一步详细说明:“灵石根据其內蕴灵气的纯度、容量以及灵气结构的稳定性,大致分为下品、中品、上品和极品四个等级。通常的兑换比例是一比一百。也就是说,一块中品灵石等於一百块下品灵石,一块上品灵石等於一万块下品灵石,而一块极品灵石则等於一百万块下品灵石!这还只是理论比例,高品阶灵石蕴含的灵气更精纯,更容易吸收,甚至有些特殊功法、阵法、炼丹过程必须使用高品阶灵石,因此实际价值往往更高。” 说到这里,林天宇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嚮往和神秘:“至於极品灵石……那已是传说中的事物,据说其內蕴含的灵气已近乎液態,且纯净无比,毫无杂质,对法相境乃至涅槃境的大能修炼都有大用,甚至可以作为一些强大阵法、灵器的核心能源。我们林家经营药材生意这么多年,也算有些积累,但也只在家主,也就是我爷爷手中见过一块作为家族底蕴珍藏的上品灵石,那还是多年前他立下大功时,宗內一位长老赏赐的。” 张道临默默將这些信息记下,心中对修行界的资源概念和价值体系有了更清晰、更深刻的认知。这是一个完全不同於凡俗的世界,灵石才是这里真正的硬通货,是衡量价值、推动修行的核心资源。他摸了摸父亲给予的那个装有凡阶丹药和金银票的包裹,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贫穷”。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晚霞。 林天宇领著二人来到一家颇具特色的本地酒楼。酒楼分为三层,门口悬掛著“江南里“的鎏金招牌,进出的客人络绎不绝。 “这里的'春笋燉鸡'和'清蒸银鳞鱼'可是外城一绝。“林天宇熟门熟路地带著他们上了二楼雅座,“虽然用的是普通的食材,但是味道真的很绝。“ 席间,林天宇继续为二人讲解著苍澜郡城的种种。 “明日我带你们去內城边缘看看,“林天宇说道,“虽然我们现在还进不去,但在外面感受一下气氛也是好的。“ 晚膳过后,三人沿著华灯初上的街道缓步而行。林天宇领著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处青砖灰瓦的別院前停下。 “这里是我们林家在外城购置的一处別院,平日里都有专人打理。“林天宇推开院门,露出一个清爽的庭院,“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暂住在这里。“ 庭院布置得颇为雅致,几丛翠竹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角落里的石灯笼散发著柔和的光芒。虽然比不上那些大世家的府邸,但比起客栈確实清净舒適得多。 杨秀莲轻轻点头:“有劳林兄费心了。“ 张道临也由衷道:“若不是林兄,我们恐怕还要为住处发愁。“ 林天宇摆摆手,笑道:“既然结伴同行,这些自然应该安排妥当。你们先休息,明日我们再继续逛。苍澜郡城之大,之精彩,这才刚刚开始呢。“ 夜深人静,张道临独自站在庭院中,望著远处依然灯火通明的街市。 苍澜郡城的夜空中,偶尔还能看到一道道流光划过,那是高阶修士驾驭灵器飞行的痕跡。 这一天所见所闻,比他过去十几年在横山县的经歷还要丰富多彩。 从宏伟的城墙到繁华的街市,从神秘的修行品阶到珍贵的灵石货幣,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而又震撼。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夜已深了。张道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沉睡中的巨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明天,还有更多的精彩在等待著他。 清晨,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林天宇早已精神抖擞地等候在別院中。 经过一夜的休整,张道临和杨秀莲也洗去了昨日初来乍到的疲惫与震撼,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对內城的期待与嚮往。 “今日,我们便去內城看看。”林天宇笑著宣布行程,声音中带著几分难掩的兴奋,“外城虽大,终究是凡俗与低阶修士混杂之地。內城,才是苍澜郡城真正的精华所在,也是真正属於『修士』的世界。” 三人再次穿过熙攘的外城区域。 越往里走,街道愈发整洁宽阔,两侧的建筑也逐渐从朴实无华变得精致考究。 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路旁的店铺门面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淀的韵味。 当他们接近一道明显有灵力屏障波动的內城城门时,周围的景象为之一变。 这道城门不如外城城门那般宏伟壮观,却更加精致典雅。 门楼之上雕刻著复杂的云纹与灵兽图案,每一道纹路都蕴含著隱晦的能量波动,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城门守卫身著鐫刻著繁复灵纹的鎧甲,气息深沉如渊,目光如电般审视著每一个进入者。这里的规矩显然更为严格,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此地非同寻常。 缴纳了三百两黄金作为“入城费”后,三人终於踏入了这座神秘的內城。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感受到的是空气中浓郁的灵气,比外城至少高出三成以上。 呼吸之间,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渗入肺腑,令人精神一振,体內真气运转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张道临暗自运转功法,发现在此地修炼,效率恐怕能提升两成不止。 內城的建筑明显更为精致华美,多以苍澜郡特產的“水韵木”为主体构建。 这种木材自带温润光泽,且能自然匯聚水灵之气,使得整座內城都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水汽之中。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每一栋建筑都仿佛经过精心设计,隱隱自成格局。 更令人惊嘆的是,这些建筑彼此呼应,形成了一种玄妙的阵势。 “感觉到了吧?”林天宇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舒適的表情,“內城的建筑布局,建立在一阶灵脉之上,同时是请高阶阵法师专门设计过的,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聚灵阵』与『清心阵』。在这里长期居住,不仅修炼速度更快,而且不易產生心魔。”他顿了顿,略带感慨地补充道:“当然,这里的房价和租金,也是外城的成百上千倍。” 街道以巨大的白玉石铺就,光可鑑人,但行人却少了许多,而且几乎看不到普通人的身影。 往来之人,气息最弱也是先天境界,且大多年纪不大,衣著光鲜,显然出身不凡。 更常见的是那些气息渊深、步履从容的修士,他们或独自漫步,或三两成群低声交谈,身上散发著强弱不一的灵力波动。 灵液境修士在这里已不算罕见,甚至偶尔能感受到更加强大、令人心悸的气息一闪而过。 “內城是苍澜郡城真正的核心区域,”林天宇低声介绍,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郑重,“能在这里拥有宅邸或长期居住的,要么是修为高深的修士,要么是背景深厚的修行世家、大型商会,或者与苍澜宗关係密切的附庸势力。”他指著不远处一座气派府邸门楣上的一枚剑形徽章,“那是『流云剑派』的標记,一个依附於苍澜宗的剑修门派,其掌门是灵丹境的高手。” 隨著三人深入內城,各式各样的店铺依次展现在眼前。 这些店铺门面或许不如外城那般喧闹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华贵的气度。招牌上的灵光更加凝实、明亮,有些甚至用上了幻术,让招牌上的字跡或图案缓缓流动,引人注目。 林天宇带著他们走过“丹霞阁”,隔著水晶橱窗就能看到里面陈列的一瓶瓶流光溢彩的丹药。玉瓶上贴著清晰的標籤:“一品灵气丹”、“一品清心丹”、“二品灵元丹”……每一瓶都散发著诱人的灵光。“这里是专门出售入品灵丹的地方,”林天宇解说道,“最差的也是一品灵丹,对应灵液境修士使用。二品灵丹则对应灵丹境前辈。这里可不是外城那些鱼龙混杂的丹药铺能比的,每一颗丹药都来歷清晰,品质上乘。” 他压低声音:“当然,价格也极其昂贵,一颗一品灵气丹就要五块下品灵石。” 接著是“神兵楼”,门口站著两名气息沉凝、目含精光的护卫,显然是高手。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看到里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灵器。有寒光闪闪、符文繚绕的飞剑,有厚重古朴、灵光內蕴的盾牌,有造型奇异、散发著不同属性波动的灵器……每一件都令人心动。 “这里售卖的都是入品灵器,”林天宇目光扫过那些灵器,带著羡慕,“最便宜的也是一品下阶灵器,动輒需要数十甚至上百下品灵石。好的二品灵器,更是价值数千灵石,甚至需要中品灵石结算。” 他们还看到了“万卷书坊”,这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古朴楼阁,散发著书香与淡淡的灵力波动,门口有阵法隔绝。 “这里不直接售卖功法秘籍,”林天宇道,“而是提供功法租赁、参阅、鑑定甚至定製服务。据说背后有苍澜宗核心弟子的影子,里面的收藏极为丰富,但想要进入,不仅需要费大量灵石,还需要一定的身份或担保。” 除此之外,还有专门经营符籙的“天符轩”,售卖灵宠、妖兽材料的“万兽苑”,提供炼器服务的“天工坊”,甚至还有专门为修士提供交流、论道、举办小型拍卖会的“清音水榭”等等。一切都显示著,这里是属於真正修士的世界,资源丰富,但门槛也极高。 “在內城,几乎所有的消费,都是以灵石为单位的。”林天宇补充道,“这里隨便找家茶楼喝杯蕴含微薄灵气的『清心茶』,可能就要一块下品灵石。去酒楼吃一顿用低阶灵兽、灵植烹飪的宴席,费数十灵石也很平常。这根本不是外城普通人,甚至一般先天武者能负担得起的。” 而且,內城的规矩显然更严。 张道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数道隱晦而强大的物质(后来他知道是神识),如同无形的网,笼罩著整个內城区域,时不时地从身上扫过,带著审视的意味,让人不敢有任何异动。 街道上无人敢大声喧譁,更无人敢轻易滋事,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一股森严的气度。 林天宇低声道:“这是郡守府的『巡城司』高手,至少也是灵液境后期甚至灵丹境的前辈在轮流值守,监控全城。在內城闹事,后果极其严重,轻则废去修为驱逐,重则当场格杀。据说去年有个灵液境中期的散修在此闹事,不过片刻就被巡城司的高手制服,当场废去修为,扔出了城外。” 穿过內城,来到靠近澜江的东城区,一片更加特殊、灵气氤氳几乎化为实质雾气的区域出现在眼前。这里没有高大的围墙,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如同篱笆般、却散发著强大灵力波动的翠绿色灵木。 这些灵木自然生长,交织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只在几个出入口设有由修士值守的岗哨。 屏障之內,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街道上流光溢彩,各色遁光时起时落。 更有阵阵奇异的药香、若有若无的符文灵光从里面散发出来,引人无限遐想。那里,就是苍澜郡城乃至整个南境都赫赫有名的修行者交易圣地——澜江坊市。 “那里就是澜江坊市了!”林天宇指著那片区域,眼中也流露出嚮往之色,“坊市直接建在一条二阶灵脉上,灵气最为浓郁。里面匯聚了来自天南地北的奇珍异宝,据说连三品、四品的宝物都时有出现。” 他语气中带著几分憧憬:“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当然,前提是你有足够的灵石和眼力。不过我要提醒你们,坊市里的东西动輒需要中品灵石结算,甚至有些珍品只接受上品灵石。对我们来说,现在还是遥不可及。” 三人走近坊市的一个入口。 入口处灵光闪烁,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光幕。 四名身著统一深蓝色法袍、气息赫然都是灵液境的修士肃立两侧,目光如电,审视著每一位欲进入者。 寻常人等,根本不敢靠近。 林天宇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看到了吧,这澜江坊市规矩极严,非修士不可入內。这光幕就是第一道检测,没有灵力在身,连门都进不去。而且,即便是低阶修士,若是形单影只、来歷不明,也可能被盘问甚至拒之门外。” 他指了指那些守卫:“除非,有修为高深的前辈或者有头脸的本地世家修士带领,作保,方可带入。” 他嘆了口气:“我家在东阳郡还算有些脸面,但在这苍澜郡城,影响力就有限了。我父亲倒是认识几位宗內执事,但此时也不便贸然打扰。所以,我们这次,怕是只能在外面看看了。” 张道临望著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澜江坊市,心中虽有些许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激励。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光幕之后是一个何等精彩的世界,那里有他修行路上急需的资源,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握了握拳,暗下决心:待到他日通过考核,正式成为苍澜宗弟子,定要堂堂正正地踏入这澜江坊市,去探寻属於自己的机缘。 杨秀莲亦安静地望著坊市方向,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声道:“无妨,来日方长。”她的声音虽轻,却带著坚定的信念。 林天宇看著两位同伴,笑著说道:“不过你们要知道,澜江坊市里交易的,都是二品及二品以上的灵物。比如二品灵丹,那是灵丹境前辈才能使用的。三品灵器,更是法相境大能的专属。我们现在就算进去了,也根本用不上那些东西。” 他拍了拍张道临的肩膀:“等我们突破到灵液境,自然有机会进去见识。当务之急,是通过宗门考核,先成为苍澜宗弟子再说。据说这次考核难度不小,我们得做好万全准备。” 二日的游歷,让张道临真切地感受到了苍澜郡城的庞大、繁华与深不可测。 从外城的红尘万丈,到內城的灵韵森严,再到澜江坊市的望而兴嘆,他仿佛经歷了一次从凡俗到修行圣地的短暂巡礼。 这一日的见闻,比他过去十几年在家族中所学所闻都要丰富得多。 他初步了解了以灵石为核心的修行资源体系,也意识到了自身与这座巨城、与那些高阶修士之间的巨大差距。 然而,这差距並未让他气馁,反而更加点燃了他心中的斗志。 父亲为他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如今,他终於来到了这个能够让他鯤鹏展翅的舞台。 这里的每一处建筑,每一道灵气波动,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修行之路的无限可能。 “走吧,”林天宇拍了拍张道临的肩膀,笑道,“苍澜宗入门考核在即,我们先回別院好好准备。待我们成了苍澜宗弟子,这澜江坊市,还不是想来就来?” 张道临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灵气氤氳的坊市入口,转身与两位同伴一同离去。 ...... 夜深了,张道临盘膝坐在床上,开始运转功法。七日后的入门考核,將是他人生的重要转折点,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態。 第4章 入门考核 七日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 黎明前最为浓重深沉的黑暗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仅泛起一丝若有若无、淡至极处的鱼肚白,整片广袤的大地依旧被一种沉滯而压抑的昏暗所笼罩。 然而,那条通往苍澜宗山门、宽阔足以容纳三驾马车並驾齐驱的青石官道,此刻却早已被人潮与喧囂的声浪彻底淹没、沸腾。 这是一幅生机勃勃却又暗流汹涌的画卷,匯聚了来自庐州南境三郡,乃至更遥远郡府的数千名少年少女。他们怀揣著各自或显赫辉煌、或微末平凡的梦想,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向著这片传说中的修行圣地匯聚而来。 仔细看去,这人潮成分复杂,气象各异。 他们之中,有那骑乘神骏异兽者,异兽皮毛流光溢彩,在微熹的晨光中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低沉而有力,鼻孔间喷吐著灼热的白色气流,显是身负不凡血脉,其主人或神情倨傲,或目光锐利,自有一股卓尔不群的气度。 有那端坐於装饰华美、由驯服妖兽拉动的车驾之內者,珠帘摇曳,环佩叮咚,隱约可见车內少年骄矜的侧脸或少女明艷不可方物的容顏,他们无需言语,那车驾的材质、纹饰,以及拉车妖兽的稀有程度,便已无声地彰显著其背后深厚的家世底蕴与煊赫权势。 但更多的,则是那些风尘僕僕、仅凭一匹快马甚至全凭一双脚力疾行而至的普通少年,他们衣衫或许朴素,眉宇鬢角刻满了旅途的风霜与疲惫,然而,那一双双望向远方的眼睛里,却无一例外地燃烧著比天边星辰更为明亮、更为执著的渴望——那是对改变命运的期冀,对踏入超凡领域的嚮往,是支撑他们跨越千山万水的原始动力。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喧囂声浪匯聚成一股巨大的嗡嗡声,盘旋在官道上空。 粗略望去,聚集於此的少年数量,怕是不下两千之眾。儘管风霜之色刻印在许多人的眉宇鬢角,然而,那份对即將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未知考核的紧张、忐忑,与那份难以抑制的、仿佛一步登天便能彻底改写人生轨跡的炽热期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却奇异地交织、融合成一种复杂而蓬勃向上的气场。 这气场如同无形却磅礴的潮汐,瀰漫在整条官道以及更广阔的区域之上,甚至连清晨原本微凉湿润的空气,都被这数千颗年轻而炽热的心烘烤得躁动、灼热起来。 所有人的心里都清楚,他们的人生轨跡,或將在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內,经歷天翻地覆、云泥之別的巨大转折。 有人將鱼跃龙门,自此脱胎换骨,翱翔於九天之上,享受那长生久视的逍遥与宗门庇护的荣光;有人则將折戟沉沙,鎩羽而归,重回那凡尘俗世中挣扎求存,或许终生再也难以触及今日所见的仙家景象。希望与恐惧,憧憬与忐忑,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此刻达到了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仿佛只需要一个引子,便能引爆全场。 隨著人潮不由自主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著向前缓慢涌动,远方,那片原本在地平线上模糊不清、如同水墨剪影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最终化为一片巍峨连绵、气势恢宏、仿佛自太古时代便已矗立於此的仙境山脉。 那绝非寻常世俗可见的、温和起伏的寻常山峦,而是一片崢嶸显露、气象万千、带著森严法则之意的庞然巨物。无数座陡峭的山峰,如同传说中那些摘星拿月的大能者投下的、饱饮了雷霆与星辰光辉的巨剑,笔直地、沉默地、带著一种无可抗拒、直刺人心的威严,悍然插向苍穹,带著一种欲要与天公试比高的决绝姿態。 山腰以上,便没入了繚绕不散、仿佛亘古存在的縹緲云雾之中,只能凭藉目力极力窥见其下半部分那雄浑厚重、墨绿色仿佛承载著整片大地之重的山体。那沉凝得近乎化不开的墨色,深邃无比,似乎连投向它的目光都能被吸摄进去,让人望之便心生自身渺小之感。 目光极力远眺,所见景象已是气象万千,瑰丽雄奇,足以令任何初临此地的凡俗之辈心旌摇曳,呼吸为之一窒,生出顶礼膜拜之衝动: 有的山峰之上,遍植著外界难得一见的奇异草,此刻正值期鼎盛,放眼望去,奼紫嫣红,繁似锦,绵延成片,仿佛为整座山峰披上了一层华丽无比的锦缎。在初升朝阳那试探性的、带著暖意的金边勾勒下,这些奇异的草泛动著梦幻迷离、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光泽,馥郁芬芳的香气似乎能跨越空间的阻隔,隱隱约约地传来,沁人心脾,闻之令人精神一振,仿佛连体內的浊气都被洗涤了几分。 有的山峰则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景象,其上古木参天,绿意葱蘢欲滴,那浓郁到极致的生机灵气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绿色灵液,从每一片叶子上滴落、流淌下来。更令人心惊的是,在那深邃的林间,隱约有玄奥莫测的符文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遵循著某种神秘的节奏明灭闪烁,其轨跡暗合天道自然,显然是有极其强大的守护或聚灵阵法在持续运转。这些阵法將整座山峰经营得如同铁桶一般,固若金汤,同时又像是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吐天地灵气的生命熔炉,孕育著无穷的奥秘。 更有那奇绝险峻的山峰,其峭壁之上,悬掛著千丈瀑布,如同九天银河决堤,自不可思议的高度倾泻而下,化作匹练般的白色长虹,带著仿佛能摧毁一切的万钧之势,狠狠地撞击在下方的深潭或黝黑坚硬的岩石之上。撞击的瞬间,发出连绵不绝、震耳欲聋的雷鸣轰响,那声音宏大至极,仿佛能直接敲击在人的灵魂深处。激起的水汽瀰漫方圆数里,形成了乳白色、浓郁得化不开的灵雾,在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的金色阳光折射下,不断地幻化出一道道绚烂夺目、横跨山涧的七彩霓虹,经久不散,宛如神跡降临人间,令人嘆为观止。 而所有这些气象各异、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生震撼与渺小之感的山峰,都有一个共同的、不容错辨的特徵——在那常人难以企及的险峻山腰,或是更高处、被更加浓郁、几乎化为液態的精纯灵气云雾所繚绕遮蔽的峰顶,皆依託天然山势,巧妙地修建著数不清的、鳞次櫛比的宫殿楼阁。 那些建筑,已然超越了凡俗工匠所能想像的极限。琉璃瓦铺就的屋顶,在愈发强烈的晨曦下闪耀著金碧辉煌却不显丝毫庸俗的光彩,仿佛日夜不停地吸纳著日月星辰的精华;白玉雕琢的栏杆,温润剔透,隱隱有灵光流转,环绕著那些飞檐翘角、造型奇巧、仿佛下一刻便要挣脱大地束缚、凌空飞去的亭台楼榭,处处尽显仙家建筑的非凡气派与超脱尘世的逍遥意境。 最引人注目,也最让下方少年们心潮澎湃的,是那一道道顏色各异、或炽烈如焰、或清冷如冰、或厚重如土的流光,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又似划破长空的流星雨,在各峰之间迅捷而优雅地穿梭往来,在空中留下道道美丽的轨跡——那是一位位修为有成的苍澜宗修士,正在御气横空,或是驾驭著各式各样奇特而强大的飞行法器,执行宗门任务,或是日常往来访友论道。 他们衣袂飘飘,姿態瀟洒从容,每一次闪烁、每一次转向都牵动著下方无数仰望的、充满羡慕与渴望的目光。那目光之中,蕴含的是对无上力量的嚮往,对悠长生命的追求,对超脱凡尘俗世、得享大自在的终极梦想。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自身渺小如同尘埃般的清晰认知,油然而生,瞬间如同无形却力重千钧的大手,紧紧地攫住了人群之中,一位名为张道临的少年的心臟。 他只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急促、艰难了几分,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因这无处不在、无所不包的仙家磅礴气象而变得粘稠、沉重起来,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却又实实在在存在的灵压。 数日之前,苍澜郡城的繁华与庞大,尚让他这个来自偏远小城的少年惊嘆不已,视若人间奇蹟,但与此地这宛如神话再现、天地伟力与仙家巧思完美结合的浩瀚景象相比,那郡城的繁华简直如同土丘之於巍巍泰山,涓涓细流之於浩瀚江海,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甚至连在內心升起一丝比较的念头,都显得是那般可笑而近乎褻瀆。 在他身旁,一向见多识广、性格开朗跳脱的同伴林天宇,以及素来清冷沉静、喜怒甚少形於色的杨秀莲,此刻也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眼眸不自觉地瞪大,瞳孔深处清晰地倒映著远方的仙山楼阁与那一道道令人神往的穿梭流光,其中满是无法掩饰、也无需掩饰的惊嘆与敬畏。 林天宇微微张著嘴,似乎想用他惯常的调侃或评价来冲淡这过度的震撼,但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无声的、充满复杂意味的嘆息。 而杨秀莲那如古井无波的清丽面容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波澜,她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闪烁著难以言说的光芒,纤细如玉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握住了衣角,显露出內心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激盪。 隨著人流继续向前缓慢而坚定地涌动,离那片传说中可望而不可即的仙山福地越来越近,更多细致入微、远超凡人想像极限的景象,开始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张道临的眼前。 头顶的天空,蔚蓝得异乎寻常,如同用最纯净无瑕的蓝色水晶精心打磨而成,澄澈透亮,一尘不染,那种纯粹的蓝色,带著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般的美感。 这种近乎完美的澄净,绝非自然造化所能轻易形成,显然是有著笼罩整个苍澜宗范围的巨型净化阵法在时刻不停地运转,涤盪著天地间的尘埃与浊气,同时匯聚並提纯著方圆不知多少里內的天地灵气,使得这片核心区域的灵气浓度,达到了一个远超外界的惊人程度。 目光所及,在那上百座主要山峰的上空与林间,可见无数体型巨大、形態各异的仙鹤正悠然自得地飞舞、盘旋。 这些仙鹤绝非俗世凡种,有的双翼展开足有十数米之巨,投下的阴影能遮蔽小片林地,飞行时带著猎猎风声,羽翼边缘闪动著寒光,似乎能轻易割裂气流,气势惊人;有的羽毛色彩斑斕,並非纯白,在阳光下流转著金属般冷硬而华丽的光泽,尤其是鹤顶那一点朱红,鲜艷欲滴,格外醒目;更有甚者,其飞行速度快如闪电,只在云层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肉眼难以捕捉其具体形態的淡淡白影,便已远去无踪,只余下淡淡的灵气波动在空气中缓缓扩散、消弭,彰显著其超凡的速度与灵性。 除此之外,一些位置更靠后、被其他山峰隱隱拱卫在中央、整体气息显得更为古老、更为深沉厚重的山峰之中,隱隱约约地传来阵阵低沉而雄浑的兽吼之声。 那声音並不如何响亮刺耳,仿佛隔著极其遥远的距离,但其中蕴含的磅礴无匹的生命力量感,却如同无形的重锤般,精准地、穿透性地敲击在每一位聆听者的心头灵魂之上,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悸动与寒意。 “传说,苍澜宗內传承著驯养妖兽的秘法,能以独特丹药,辅以特殊符咒禁制,炼化妖兽体內的暴戾妖气,將其转变为相对温和、易於掌控的精纯灵气,供其驱使,名为『化妖为灵』。” 林天宇在张道临耳边低声说道,语气中的敬畏之色比之前更浓,但同时,也带著一丝因自身见识广博而生的瞭然,“看来,宗门之內圈养著强大守护灵兽的传闻,確实都是真的,並非空穴来风。” 张道临闻言,心中更是凛然。他自然不会天真地认为,苍澜宗这等威震一方的修行重地之內,会允许未经驯化、野性难驯的妖兽肆意横行。 妖兽天性残暴嗜血,与人类修行者几乎处於天然的对立状態。这些能被圈养在宗门重地,甚至隱约成为其深厚底蕴一部分的妖兽,必然是经过了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严苛甚至堪称残酷的驯化过程。 或许,它们从卵生或幼崽时期就开始被以秘法培养,日夜不停地以灵力洗链,以符咒禁錮,彻底祛除其骨子里的凶性,磨灭其与生俱来的野性本能,才能最终转变为守护山门、辅助弟子修炼,或是供宗门內高阶修士乘骑代步的、相对温顺听话的灵兽。 这其中的玄妙手段与所需投入的海量资源,想想便知是何等的惊人,绝非寻常世俗势力乃至一般修行家族宗门所能企及万一。这让他对苍澜宗所拥有的深厚底蕴与强大实力,有了更为直观、也更为深刻乃至震撼的认识。 不知前行了多久,汹涌的人流最终在一座格外雄伟、通体呈现深沉青黑色、宛如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般的山峰之前,减缓了速度,最终完全停滯下来。 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半山腰以上便被浓密得化不开的云雾所笼罩,隱约可见无数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楼阁亭台,在流动的云雾中若隱若现,如同海市蜃楼,平添几分神秘。 山脚下,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广阔无比的广场,石板之上铭刻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痕跡,隱隱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基座,此刻虽然已经聚集了上千名等待考核的年轻武者,却依然显得颇为空旷,丝毫不显拥挤,显见其面积之广。 就在眾人驻足,好奇而又紧张地打量著四周陌生而令人敬畏的环境时,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洗涤心灵、拂去尘埃的鹤唳,自高空云雾深处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眾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只体型硕大如牛犊、神骏非凡、姿態优雅到了极点的仙鹤,正舒展著雪白无瑕、边缘泛著淡淡金光的宽大羽翼,自繚绕的云雾中翩然降下。 这仙鹤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色,唯有双翅边缘那几根修长的翎羽,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下泛著尊贵而柔和的金色光泽,宛如天神手笔。仙鹤宽阔平坦的背上,稳稳站立著一位老者。 老者身穿一袭看似朴素无华的青色道袍,但仔细看去,那布料却隱隱流动著水波般的光泽,仿佛將一片清潭披在了身上,显然並非凡品。 他面容清癯,皱纹如沟壑刻写著岁月与智慧,下頜留著三缕长须,隨风轻拂,颇有些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味道。尤其令人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双眼睛,开闔之间,精光闪烁,如同实质的电芒,扫过下方眾人时,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却沉重如山岳的压力骤然降临,仿佛灵魂都被里里外外审视了一遍,任何隱秘都无所遁形。 原本因激动和紧张而有些低声喧闹的广场,在这目光扫视之下,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他袖口处,以某种蕴含灵光的金线,绣著三道清晰而独特的浪纹路,在青色道袍的映衬下格外显眼,象徵著其在宗门內不低的身份与权柄。 这位老者,自然是苍澜宗前来主持此次入门考核的外门长老。 他目光平和地扫视全场,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囊,直窥本质。 声音並不如何洪亮高昂,却奇异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就在每个人身边低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安抚人心的力量:“老夫陈宗明,忝为外门长老,掌此次入门考核之事。今日,乃我苍澜宗一年一度开山收徒之日,诸位能歷经跋涉,克服艰险,齐聚於此,说明皆是南境各郡前来的年轻才俊,心向大道,志存高远,此心此志,可喜可贺。”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那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加重了少许,让许多心志不坚者心头一紧,冷汗涔涔而下,不敢与之对视。 “不过,”陈宗明长老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字字千钧,如同烙印般刻入眾人脑海,“入我苍澜宗门墙,踏上漫漫修行路,绝非易事。需经过层层严格考核,资质根骨、修为境界、心性毅力、悟性智慧,此四者,缺一不可。望尔等稍后考核之中,皆能全力以赴,展露自身真实才学,莫要辜负自身机缘与多年苦功,亦莫要心存侥倖,妄图以邪门歪道矇混过关。宗门法眼如炬,洞悉幽微,绝非儿戏。” “现在,隨我上拙峰。” 原来此山名为“拙峰”,取“大巧若拙,返璞归真”之深意,属於苍澜宗外门重要山峰之一,是外门弟子日常居住、修行以及进行各项入门考核之地。宗门內不少外门长老和执事,也常驻在此峰之上处理事务,管理外门。 拙峰在苍澜宗连绵群山中,並不算最高,大约只有一千五百米的高度,但其山势颇为险峻奇崛,通往山顶的石阶陡峭异常,蜿蜒曲折如蛇行,仿佛直通天际,一眼望去,令人望而生畏。 沿著陡峭的石阶向上而行,两侧是苍翠欲滴、不知生长了多少岁月的古木和形態各异、嶙峋古怪的巨石。张道临看到山路两旁,依著山势,分布著无数整齐划一的青瓦白墙房屋院落,显得井然有序,也能看到许多身著统一青色服饰、气息精悍沉凝的修士在忙碌穿梭。他们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周身隱隱有灵气波动,显然修为不俗,远非先天武者可比。 林天宇在一旁適时地低声告知,这些便是宗门的执事,能担任此职位的,无一例外,全都是成功开闢了丹田、踏入了灵液境的修士。 他们或是在某些开阔的平台上,指导一些年纪更轻、显然是往年入门的弟子修炼武技、演练阵法,呼喝之声与兵刃破空之声不绝於耳,灵气碰撞,激起阵阵劲风;或是在一些类似执事堂的建筑內,处理著各类繁杂的宗门事务,分发资源,记录功勋,神色严肃;或是行色匆匆地赶往某处,似乎有要务在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石阶拐角或林木深处。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远超先天武者的、令人心悸的强大气息,那是生命层次跃迁后带来的天然威压,如同幼兽面对成年猛虎。 仅仅在这一段上山的路途中,张道临目光所及,粗略估算,就看到了不下三十名这样的执事,心下不由再次感慨万千。 一座看似普通、只是外门弟子居所和考核之地的山峰之上,便有著如此多的灵液境修士如同寻常普通人一般活动。而他所见到的,恐怕还只是拙峰之上执事人数的一小部分,更多可能居於室內或位於后山修炼。 放眼望去,苍澜宗这样的山峰何止百座?更深处,那八座被更加浓郁、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云雾完全笼罩、只能若隱若现窥见一丝轮廓、散发出令人心悸波动的山峰,据说才是宗门的核心区域,只有內门弟子、核心弟子以及地位尊崇的真传弟子,还有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宗门长老方能进入,那里的灵气浓度,据传更是外门区域的数倍乃至十数倍之多!在那里修行,又是何等的进境速度?光是想像,就让人心驰神往。 “看那里!”一向安静得如同空谷幽兰的杨秀莲,忽然轻声叫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伸出纤指,指向不远处山腰一处被人工开闢出来的、巨大的平台。 只见那平台之上,以某种坚硬的玄黑石铺就,赫然是一座极为宽阔的练武场。场中,数十名身穿统一蓝色、袖口绣有一道银边標识的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整齐列队,在一名气息明显更为强大的执事带领下,练习著某种凌厉无匹的剑法。但见数十柄长剑齐刷刷舞动,剑光闪烁,寒芒点点,如银蛇乱舞,又如星河倒泻,道道凝练的剑气纵横切割,发出“嗤嗤”不绝、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將空气都似乎撕裂开来,在场地上空形成一片凛冽的剑幕。那股肃杀、精炼、强大的气势,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让观者不由得心跳加速。 “那就是外门弟子吗?”张道临心中暗惊,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悄然滋生。这些外门弟子的平均实力,显然远在他们这些尚未入门的新人之上,无论是真气修为,还是武技熟练度,都不可同日而语。这还只是外门弟子,那內门弟子,核心弟子,乃至真传弟子,又该是何等风采? 林天宇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压低声音道:“每年参与苍澜宗入门考核的弟子,数量往往过千,如今年景不错,各地涌现的苗子也多,怕是接近两千。但每年开山,能够成功通过所有考核、被正式收录门墙的新弟子,往往不过数百人,十不存一,竞爭可谓激烈无比,残酷异常。”他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丝凝重,显然这淘汰率让他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张道临將脑海中纷杂的念头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跟隨著前方引路的陈长老以及涌动的人潮,一步步踏著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石阶,向著那座名为“拙峰”的山顶,向著那决定命运的第一道关卡,坚定地走去。 一行人跟隨著前方引路的执事,终於抵达了拙峰之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拙峰,峰顶仿佛被一位强大修士以无上伟力,用巨斧一刀削平,形成了一块巨大无比、光滑如镜的平地,面积广阔,足以轻鬆容纳数千人聚集而不显丝毫拥挤。 在广场靠內侧的一方,一座恢弘壮观、气势磅礴的宫殿依著背后陡峭的山壁而建,静静地坐落於此,如同沉睡的巨兽。 宫殿高约十丈,通体由某种温润洁白、隱隱散发著淡淡暖意的灵砖砌成,飞檐翘角,造型如凤翼般展翅欲飞,其上的雕樑画栋,刻画著无数繁复而玄奥的符文与异兽图案,极尽精巧之能事,显然並非凡人工匠所能完成。 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散发著沉凝气息的乌木鎏金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笔走龙蛇、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蕴含著天地至理与无上道韵的大字——“测灵殿”。此刻阳光正好,照射在匾额之上,那鎏金大字顿时反射出耀眼夺目的光辉,令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此刻,测灵殿前的广阔广场上,已经井然有序地摆放好了数样明显用於测试的器具,由一些面无表情的执事和外门弟子看守著。 最引人注目、也是占据广场最中央位置的,是一块高达三丈、需要数人合抱的透明水晶碑。 这石碑通体晶莹剔透,宛如最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內部並非空无一物,而是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如同活物般的银色星光在缓缓流动、旋转、生灭,散发出一种古老而玄妙的气息——这正是用於测试修行者先天资质与根骨潜力、在各大宗门都广为使用的“根骨碑”。 外门长老陈宗明立於测灵殿前的玉石台阶上,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峰顶:“根骨测试,乃修行之基,先天所定,后天难改。此碑能测尔等先天资质之优劣。” 他详细解释著评分標准,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分至二十分为下品根骨,修行艰难;二十一分至四十分为中品根骨,可堪造就;四十一分至六十分为上品根骨,天赋异稟;六十一分至八十分为极品根骨,百年难遇;八十一分至一百分,则为传说中的根骨,每一种都拥有莫测神异。” 说到这里,他语气微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特別要说明的是,根骨测试时会出现不同顏色的光芒,你们无需担心,这和你们修炼的功法属性有关。“ “所有人,按尔等抵达峰顶之先后顺序,排成十列,依次进入测灵殿偏殿,登记身份、籍贯、年龄等详细信息。记住,身份籍贯不得有任何虚报、隱瞒,否则后续核查查出,立即废除考核资格,永不录用,並视情节轻重,追究相应责任!” 陈宗明长老站在测灵殿前那高高的、光可鑑人的玉石台阶上,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下方所有惴惴不安、神情各异的年轻面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两千余人齐声应诺,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在拙峰之顶迴荡开来,惊起了远处山林间的数只灵鹤。 张道临、林天宇和杨秀莲三人不敢怠慢,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隨即隨著人流,在指定的队列后排好了队。 他们前面,已经排了黑压压一片人,粗看之下,单是他们这一列,就不下二百人。 这些来自南境各郡,背景各异的年轻人,此刻神態各异,將人生百態浓缩於此:有的出身显赫修行世家,衣著华贵,用料考究,脸上带著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强烈的自信,谈笑自若,仿佛对考核胸有成竹;有的则明显是寒门子弟,或是小地方出来的天才,衣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但眼神却格外坚定明亮,透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与背水一战的决绝;还有一些,则是三五成群,服饰上有著相似的家族或地方势力標记,显然是来自某些小门派或地方势力的弟子,彼此间互相照应,低声交流,试图在陌生环境中寻求一丝心安。 张道临悄然的展开灵觉,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感知著前方不远处几人的气息强弱,心中不由得微沉。 这些参加考核的年轻人,果然如林天宇之前所言,几乎没有弱者,清一色都是突破了后天桎梏、踏入先天境界的武者,气息或锋锐,或厚重,或灵动。 甚至有那么几个站在队列前列、气度格外不凡的人,气息深沉內敛如古井深潭,以他那远超同阶的敏锐灵觉探去,竟也如同石沉大海,完全看不透其深浅,只怕其修为早已超过了他,是此次考核中毫无疑问的、强有力的竞爭者。 “看来这次考核,藏龙臥虎,竞爭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激烈得多。”张道临心中暗道,不由得更加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將体內真气调整到最佳状態,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决定命运的第一关。 考核按照宗门既定的、不容更改的流程,依次进行。首先进行的,便是这最为基础,却也最为残酷、一锤定音的资质根骨测试。 所有参加考核的弟子,需依次上前,走到那巨大的根骨碑前,將手掌紧紧贴合在冰凉而光滑的碑面特定区域之上。 届时,碑身会根据测试者先天资质的优劣,內部那些流动的星光便会做出反应,亮起不同顏色、不同高度、不同亮度的光芒,旁边自有负责记录的外门弟子,目光锐利地观察著光芒停滯的刻度,並清晰而冷漠地高声说出结果。 “王林,根骨二十七分,中品,合格!下一人!” “李峰,根骨十八分,下品,不合格!立刻离场!” “赵灵儿,根骨五十分,上品,良好!下一人!” ...... 隨著外门弟子那毫无感情波动、如同宣判命运般的声音不断响起,广场上的气氛也愈发紧张、凝滯,仿佛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 根骨被评为下品的少年,瞬间面如死灰,眼中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下去,连参加后续测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周围或同情、或嘆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黯然转身,沿著来路踉蹌下山,背影萧索。 根骨达到中品者,大多在结果说出的瞬间,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庆幸之色,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勉强过关,但眼神中依旧带著对后续考核的担忧。 而一旦出现根骨达到上品者,则必然会引起周围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和难以抑制的羡慕低语,眾人的目光会瞬间聚焦在那幸运儿身上,仿佛要將其看穿。那被测出上品根骨之人,也往往难掩激动,脸上泛起兴奋的红光。 时间在或悲或喜的氛围中缓缓流逝,很快,轮到了张道临他们所在的这一列。 林天宇站在张道临前面,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对著张道临和杨秀莲露出一个“看我的”的自信笑容,隨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 在无数道或审视、或期待、或嫉妒的目光注视下,他沉稳地將右手手掌,稳稳地按在了那晶莹剔透、內部星光流转的根骨碑上。 霎时间,根骨碑微微一颤,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紧接著,一道颇为耀眼、呈现出纯净天蓝色的光芒,如同积蓄了力量的泉涌,骤然自碑底亮起,向上疾冲,光芒稳定而凝实,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约四尺二寸的高度,不再动弹。 负责记录的外门弟子抬眼看了看刻度,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比之前略微高了一丝:“林天宇,根骨四十二分,上品,良好!下一位!” 声音落下,周围果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譁然和议论。林天宇收回手掌,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身朝著张道临和杨秀莲的方向,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著鼓励。 张道临看著林天宇轻鬆通过第一关,並且取得了上品评价,心中为他高兴的同时,那份属於自己的压力,也不可避免地又加重了一分。他深吸一口气,將脑海中翻腾的杂念强行压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接著是杨秀莲。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沉静的模样,仿佛周遭的喧囂与议论都与她无关。她轻移莲步,动作舒缓而自然,走到那晶莹剔透的根骨碑前,略一停顿,然后伸出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地、稳稳地按在了冰凉的碑面之上。 下一刻,一道柔和而纯净、宛如初春新芽般的青色光芒自碑底亮起,不如林天宇那道蓝光般耀眼夺目,却格外温润、持久,仿佛蕴含著绵绵不绝的生机。光芒平稳上升,最终高度停留在了三尺九寸的位置,稳定不动。 “杨秀莲,根骨三十九分,中品,合格!”外门弟子看了一眼刻度,声音平稳地宣布道。 杨秀莲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这个结果並未在她心中激起太多涟漪。她默默收回手掌,便安静地退到了合格者区域,与林天宇站在一处,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於,轮到了张道临。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其中不乏审视与好奇。 他平復了一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將因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掌在衣袍上不著痕跡地擦了一下,然后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上前去。 他深吸一口气,將右掌紧紧贴合在那冰凉却隱隱散发著奇异吸引力的水晶碑面上。 初时,並无特殊感觉。但旋即,一股温和却带著不容抗拒穿透力的暖流,自碑中悄然涌入他体內。 这股暖流並非破坏性的,而是如同最精细的探针,沿著他多年来苦修不輟、早已被打通锤链的经脉快速而精准地流转一周,似乎在细致入微地探查著他先天稟赋的每一处细节,评估著其潜力与极限。 这探查过程极其玄妙,张道临能感觉到自己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中最细微的资质稟赋都被探查得一清二楚。隨后,这股暖流又携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信息,迅速返回碑中。 就在这一剎那,根骨碑猛地一震! 並非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源自內部的、深沉有力的悸动! 紧接著,一道五色光芒相互交织,却又涇渭分明,骤然自张道临掌心贴合处爆发开来! 光芒冲天而起,势头迅猛而稳定,丝毫没有衰竭的跡象,最终在那无数道惊愕的目光注视下,稳稳地停在了令人瞩目的——五尺七寸高度! 那名负责说出与记录的外门弟子显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衣著朴素、气息沉静的少年居然修炼的是五行功法。 他仔细看了看根骨碑上清晰无比、毫无爭议的刻度,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碑前气度沉凝、並无半分骄躁之色的张道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迅速收敛,运足中气,高声说道: “张道临,根骨五十七分,上品,良好!” 声音落下,广场上再次响起一片譁然!五十七分!这已是上品根骨中的顶尖层次,距离那百年难遇的极品根骨,也仅有三步之遥! 许多之前对张道临不甚在意的世家子弟,此刻也纷纷投来凝重的目光,开始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 张道临心中也是暗暗鬆了口气,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五十七分!这个结果,总算没有辜负父亲多年来不惜代价的悉心培养与殷切期望,也没有辜负自己这六余年来的刻苦打磨。 他缓缓收敛因测试而略微激盪的气息,面色平静地收回手掌,对著外门弟子行了一礼,这才从容不迫地退到合格者区域。 他刚一站定,林天宇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惊喜与讚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赞道:“好傢伙!张兄,你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五十七分!这在上品根骨中也属顶尖了!看来这次考核,我们兄弟二人,註定要扬名外门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为朋友高兴的真诚。 张道临谦逊地笑了笑,低声道:“林兄过誉了,侥倖而已。接下来的考核,还需谨慎。”他心中明白,根骨虽重要,但绝非修行的全部,更何况,场上还有那几个气息深沉如渊,让他也感到压力的存在。 ...... 这时,根骨测试已接近尾声。在最后一批测试者中,出现了几个引人注目的成绩。 一位黑衣少年叫墨尘测得五十五分,一位红衣少女叫炎灵儿测得五十八分,还有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叫水无痕竟达到了六十分。 六十分!这是今日出现的最高分数!广场上再次响起一片譁然。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陈宗明长老,也微微睁开了眼睛,在那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当最后一名测试者结束考核,执事取得外门弟子的记录结果后,检查无误后,快步走到陈宗明长老面前,躬身稟报:“启稟长老,根骨测试结束。参加者两千一百三十二人,通过者九百八十七人。根骨最好的为六十分,只有一人;根骨达到五十五分以上,共有四人;根骨达到五十分至五十五分之间,共有六人。“ 陈宗明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合格区域,声音传遍全场:“根骨测试结束,通过者九百八十七人,最高者为六十分。有五十五至六十分者四人,五十至五十五分者六人。恭喜你们通过第一关。“ 第一轮根骨测试,如同最无情的筛子,將良莠不齐的考核者们进行了初次甄別。 原本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上两千人队伍,瞬间锐减至不足一千人。失败者黯然离场,背影萧索,而留下者,则要迎接接下来的挑战。 接下来进行的是修为境界测试。两名外门弟子抬上来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奇石,石质非金非玉,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幽光流转,正是那测试真气修为的“测境石”。 负责主持测试的执事朗声解释规则:“此石名为测境石,能感应修行者真气精纯度与总量。尔等需將手掌按在石面中央,持续注入真气。石上將根据修为深浅,亮起相应数量的环状纹路。一道纹路代表先天一层,最高可达八道,对应先天八层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需注意,测境石不仅感应真气总量,更重精纯度。若根基虚浮,即便修为稍高,纹路也会黯淡不稳。反之,若根基扎实,纹路將凝实明亮。“ 此言一出,不少考核者面色微变。显然,这一轮测试不仅考验修为境界,更考验平日修炼的扎实程度。 张道临凝神观察那测境石,只见石质深邃,隱约可见內部有细密纹路交织成网,仿佛人体的经脉走向。他心知此石绝非凡品,怕是某种能感应生命能量的特殊灵物炼製而成。 测试正式开始。考核者们依次上前,將手掌按在测境石上。 “王猛,先天二层,纹路凝实,合格!“ “李青,先天一层,纹路黯淡,根基需夯实,合格!“ “赵灵儿,先天三层,纹路明亮,精纯可喜,合格!“ ...... 隨著一个个结果公布,场中气氛愈发紧张。有人因根基扎实而面露喜色,有人因根基虚浮而羞愧低头。这一轮虽不淘汰人,却將每个人的修炼状况暴露无遗。 终於轮到张道临这一列。他深吸一口气,心知此时绝非藏拙之时。 宗门考核,表现越优异,最终排名便越高,所能获得的初始资源与关注便越多。这关係到在宗门內的起步高低,甚至可能影响到日后能否被某位长老看中,收为弟子。 他缓步上前,在测境石前站定,隨后缓缓伸出右掌,平稳地按在石面中央。 那触感温润,仿佛按在活物之上。 张道临运转《五行蕴灵功》,將那股经由特殊功法千锤百链、精纯而中正平和的真气缓缓调动,稳定而持续地注入测境石中。 测境石微微一颤,石面幽光流转。 “嗡!“ 一声低沉的轻鸣自石中传出,石面之上,光华流转,三道清晰而稳定、边缘凝实的环形纹路依次亮起,散发出属於先天三层修士的独特波动。 “张道临,先天三层,真气精纯,根基扎实,合格!“负责记录的外门弟子难得地多评价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这个修为,在剩余的九百八十七名考核者中,已属於偏上的水平。配合他之前五十七分的上品根骨,顿时让更多考核者將他视为了有力的竞爭者。 几道锐利的目光从不同方向投来,带著审视与警惕。 林天宇紧隨其后。他运转功法,真气注入时,测境石亮起了两道轻灵的纹路。那光芒虽不如张道临的凝实,却也颇为纯粹。 “林天宇,先天二层,合格!“他鬆了口气,对这个结果似乎还算满意,转身时朝张道临眨了眨眼。 接著是杨秀莲。她步履轻盈地走上前,如玉的素手轻轻按在石面上。真气流转间,测境石表面艰难地亮起了一道微弱却异常坚韧的纹路。那光芒虽弱,却充满韧性,久久不散。 “杨秀莲,先天一层,合格!“她微微鬆了口气,白皙的额角隱约可见细微的汗珠。先天一层,仅仅是达到了考核的最低修为要求,可谓是勉强过关。这让她清冷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这一轮测试將平稳结束时,人群中却接连爆发出数次不小的惊呼与骚动。 一个此前一直沉默寡言、身著粗布黑衣的少年走上前。他手掌按上测境石的瞬间,石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四道凝实的环状纹路瞬间亮起,光芒之盛,令先前测试者无不失色。 “墨尘,先天四层!真气精纯,合格!“记录弟子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未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又一个身材消瘦、貌不惊人的少年测试时,测境石竟亮起了五道纹路! “水无痕,先天五层!真气精纯,根基扎实,合格!“ 接二连三地,又有两位此前刻意收敛气息的考核者不再隱藏。测境石上四道、五道纹路的景象,引得场中惊呼连连。 “藏得真深啊!“林天宇在张道临耳边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些傢伙,都是有意压制了气息,就等著在考核中一鸣惊人,爭夺更好的排名与资源。“ 张道临默默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突然展露真实修为的考核者。那个名叫墨尘的黑衣少年,测试完后便退回角落,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譁与他无关。而那个先天五层的水无痕,则傲然环视四周,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自信。 这些人的存在,如同潜藏在溪流下的暗礁,无疑使得本就激烈的竞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充满了变数。 张道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而来。他原本以为自己的先天三层已经不错,现在看来,在这场天才云集的考核中,还远远不够。 这一轮修为测试,並无人因境界不足而被淘汰,毕竟能来到这里的,至少也是先天一层。但经过这两轮测试过后,场上清晰地区分出了不同的层次。那些展露高深修为者自然成为了眾人瞩目的焦点,而像杨秀莲这样勉强过关的,则显得愈发低调。 张道临注意到,那位外门长老陈宗明,在几个天赋出眾者测试时,都会微微抬眼,虽未表態,但那细微的动作已说明一切。宗门资源向来向天才倾斜,这一点在测试中已显露无疑。 转眼时间来到了下午两点左右,经过连续两轮测试,不少考核者脸上已显疲態,但更多的却是对接下来考核的期待与不安。 张道临望向远处连绵的仙山,心中愈发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艰难,他都必须在这条修行路上走下去。 紧接著,便是此次入门考核中最为凶险莫测、直指修行者本心弱点的第三轮考核——心性毅力测试。此关不考修为深浅,不问根骨优劣,唯验道心是否坚如磐石,意志是否韧如蒲草,乃是区分真正修行种子与庸碌之辈的关键。 广场一侧,一片以暗银色金属浇铸、刻画著无数复杂古老阵纹的区域,在阳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这便是大名鼎鼎的“问心阵”。 阵法覆盖范围不算广阔,一次仅能容纳百人同时进入,那些蜿蜒扭曲的符文仿佛活物,隱隱汲取著天地灵气,散发出令人心神不寧的微妙波动。 一旦阵法全力启动,便会根据入阵者內心深处的记忆、执念、恐惧与潜藏的欲望,衍生出极其逼真、直击灵魂深处的幻境,挖掘並放大其心灵弱点,考验其能否在极致的情绪衝击下守住灵台清明。 规则简单而残酷:在阵法中坚持住一柱特製“定神香”燃烧的时间,约莫一炷香的光景,期间心神不失守,意识保持清醒,能够自主走出阵法者,即为合格。 先前通过根骨与修为测试的近千名考核者,此刻气氛明显变得凝重了许多。 相较於前两轮相对客观的测试,这一关充满了不確定性,与个人修为关係不大,再高的天赋也可能在心魔面前一败涂地。 眾人看著那幽光闪烁的阵法,眼神中充满了忌惮与紧张。 一批批考核者怀著忐忑的心情踏入阵中。隨著主持的执事启动阵法核心,那片区域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氤氳的雾气升腾而起,將阵內之人的身影变得模糊。 很快,阵中便传来了各种异响:有人发出狂喜的大笑,手舞足蹈,似在拥抱无尽財富与权力;有人则面露极度恐惧,发出悽厉的惨叫,抱头鼠窜,仿佛在躲避索命的恶鬼;还有人怔怔地站在原地,泪流满面,口中喃喃呼唤著某个名字,沉浸於无法割捨的过往。 不断有人被执事面无表情地拖出阵法,他们或神志不清,或瘫软如泥,显然已告失败。 终於,轮到了张道临所在的这一组。他深吸一口气,將体內因紧张而略微躁动的真气平復下去,目光恢復古井无波,迈著沉稳的步伐,坚定地踏入了那闪烁著微弱灵光的阵法范围。 脚步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只觉周遭景象一阵剧烈的模糊、扭曲,仿佛空间被一只无形大手生生揉碎!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五感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天旋地转之间,待他视线勉强恢復清晰,骇然发现自己竟已不在拙峰之顶,不在那庄严肃穆的考核广场,而是回到了那熟悉到骨子里的、位於横山县黄梅村的家中庭院! 夕阳的余暉带著熟悉的暖意,將庭院染成记忆中的橘红色,篱笆墙角的野草,院中那棵老槐树的纹理,都真实得纤毫毕现。然而,院中的气氛却与这温暖的色调格格不入,冰冷彻骨。 他最敬爱的父亲张守仁,此刻正气息奄奄地躺在院中,面色蜡黄如金纸,胸口剧烈起伏,发出破风箱般艰难的咳嗽声,嘴角还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血跡。 而院门之外,传来了数个仇家囂张至极的叫骂声和猛烈的砸门声,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张家老鬼!识相的就快把祖传的功法交出来!否则今日便是你父子二人的死期!”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杀了老的,小的也別想跑!” “衝进去,鸡犬不留!” 猖狂的狞笑、恶毒的威胁如同淬毒的针芒,一根根刺入张道临的耳膜,直抵心扉,激起滔天怒火。 “临儿……快,快逃走……不要管为父!”病榻上的父亲挣扎著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焦急、担忧与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似乎想最后触摸一下儿子,却又因力竭而无力地垂下,只能用微弱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催促,“保住性命,保住传承……快走……咳咳……走啊……” 看著父亲那熟悉而此刻却无比憔悴、濒临死亡的面容,听著屋外仇人刺耳疯狂、步步紧逼的叫囂,一股混合著滔天悲愤、无尽恐惧与毁灭性衝动的热血,瞬间直衝张道临的头顶!心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双目赤红,牙齦几乎要咬碎,浑身真气不受控制地疯狂躁动起来,四肢百骸都叫囂著要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与那些毁掉他平静生活、逼迫父亲至此的仇人同归於尽!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这幻境太过真实!父亲的眼神,咳嗽的声音,仇人的叫骂,木门將碎的危机感……一切的一切,都將他內心深处最恐惧展示出来。甚至更加残酷,直击他最脆弱的情感防线。 但就在脚步即將迈出的剎那,在那情感的洪流即將彻底衝垮理智堤坝的最后一瞬,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不对!这里是苍澜宗!我在参加入门考核!眼前这一切……是幻境!是问心阵衍化出的考验!” 这丝凭藉超乎常人的意志力强行凝聚起的理智,如同在惊涛骇浪中突然出现的礁石,成为了他最后的依靠。他猛地一个激灵,以莫大的毅力,强行压下了心中翻腾如沸的悲愤与那几乎要將理智完全吞噬的疯狂衝动! 他死死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逼真到令人心碎、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动容的父亲幻象,不再去听那撕心裂肺的呼喊与歇斯底里的叫骂。他直接盘膝坐下,双手在膝上结出一个稳固心神的手印,眼观鼻,鼻观心,全力运转《五行蕴灵功》的心法。 功法带来的中正平和气息,开始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坚定地在他经脉中流转,一点点抚平他激盪翻腾的心神,驱散那蚀骨焚心的负面情绪。 他牢牢守住识海中的一点清明,如同暴风雨中灯塔上那摇曳却始终不灭的微光,任凭外界幻象如何衝击,我自岿然不动,意念集中於功法的运转,反覆默诵静心口诀。 接下来的时间里,幻境果然隨著他心绪的逐渐平復而开始变幻。方才那悽惨的场景如同水面倒影般荡漾著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种种其他的诱惑与试炼。 时而,他仿佛置身於一座巨大的藏宝库,眼前是堆积如山的晶莹灵石,散发著柔和而诱人的光芒;空中悬浮著无数记载著神功秘籍的书籍,只需伸手便可触及;更有威力无穷、宝光冲天的各式法宝神兵在周围盘旋飞舞,仿佛在等待他的认主。 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放弃那虚无縹緲的坚持,这一切都是你的!权力、力量、长生……触手可及!” 时而,景象又骤然一变,化作狰狞恐怖、散发著浓郁魔气的鬼怪妖魔,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或是天地色变,毁天灭地的九霄神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要將他劈成飞灰;又或是陷入无边无际、吞噬一切光线的绝望深渊,孤独与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要將他彻底淹没。 “屈服吧!挣扎毫无意义,唯有毁灭是归宿!”充满了绝望的低语在耳边迴荡。 然而,此时的张道临,心神在经过最初那最猛烈、最针对其弱点的衝击后,反而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稳固。 他清晰地认识到,无论是令人心动的诱惑,还是令人胆寒的恐惧,都不过是阵法窥探內心后投射出的虚妄泡影。 他如同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歷经千年冲刷的礁石,任你风吹浪打,幻象万千,我自岿然不动,灵台始终保持著那一点不染尘埃的清明。 所有的诱惑与恐惧,在触及他那颗坚定不移的向道之心时,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纷纷消融退散,再也无法撼动其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一年,周围的幻象、声音、乃至那一直縈绕在心头、令人心悸的沉重压迫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远去。 张道临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澈平静,深邃如古井。他发现自己依旧稳稳地站在问心阵的中心位置,身下那些暗银色的阵纹灵光已然黯淡下去,恢復了最初的沉寂。 身旁那柱专门用於计时的、刻有安神符文的线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缕纤细的青烟,一小截香灰悄然跌落。 “合格!心性坚韧,意志不凡,於幻境中能迅速自持,难得。”旁边监督的外门弟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点头宣布。 能在如此逼真、直指亲情的幻境中迅速挣脱並稳住心神,甚至在后续变幻中毫不动摇,这份心性之沉稳,在外门弟子中实属罕见。 张道临面色平静,对著执事微一躬身,步履稳健地走出了阵法范围。 他能感觉到,经过这番幻境洗礼,自己的灵觉似乎更加凝练了几分,对自身情绪的控制也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这一轮心性测试,堪称最为残酷无情。它不看你天赋多高,修为多深,只考验那最本质、最难以偽装的向道之心。 大量根骨不俗、修为也算扎实的考核者,或因內心执念过深无法自拔,或因意志不够坚定而被幻境中的恐惧压垮,纷纷在心魔幻境中败下阵来。 阵法之中,可见有人癲狂乱舞,状若疯魔;有人瘫倒在地,痛哭流涕,悔恨交加;更有人直接心神受创,昏迷不醒,被执事迅速抬出救治。原本经过前两轮筛选剩下的近千人,在这一关之后,场上只剩下约三百人左右,淘汰率之高,令人咋舌! 林天宇和杨秀莲也都勉强通过了考验,但过程显然並不轻鬆。 林天宇走出阵法时,脸色有些发白,呼吸略显急促,额头上布著一层细汗,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已然沉寂的阵法,眼神中残留著一丝后怕,显然在幻境中经歷了极其激烈的內心挣扎,所幸最终守住了底线。 而杨秀莲的情况似乎更糟一些。她走出阵法时,脸色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比平时更加清冷,额头与鼻翼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青丝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上。她的娇躯甚至微微颤抖著,脚步虚浮,需要依靠著旁边冰凉的石栏才能勉强站稳。 那双平日里清冷自持的眸子里,此刻却残留著一丝未散尽的惊悸与深切的痛苦,仿佛在幻境中目睹了极其不愿见到的事物,消耗了她巨大的心神,以至於短时间內难以恢復平静。 最后一轮,也是决定最终排名的关键——悟性智慧测试。 一名外门弟子给每位剩下的考核者发放了一本薄薄的、仅有寥寥数页的青色封皮册子,上面以简练的笔触记载著一门名为《五禽戏》的基础武技。要求所有人在一个时辰內,理解並掌握其动作精髓与內在气血运转要领,至少能完整无误、形神兼备地演练出其中一招。这將直接考察修行者的领悟能力、模仿能力以及举一反三的智慧。 张道临接过册子,立刻快速翻阅起来。这《五禽戏》看似简单质朴,只是模仿虎之威猛、鹿之安舒、熊之沉稳、猿之灵巧、鸟之轻捷五种动物的形態与神意,但其中蕴含的发力技巧、气血运转的细微路线、以及对身体各部位协调性与柔韧性的极致要求,却远非寻常基础武技可比,极为精妙深奥,暗合自然之道。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寻了处相对空旷的角落,盘膝坐下,静下心来,摒除杂念,仔细研读图谱旁的註解与心法要诀,同时双手不由自主地隨著图谱比划,在脑海中反覆推演其动作衔接与气血配合的关键节点。 不过半个多小时,他已基本理解了“虎戏”的奥妙所在——在於那一扑一剪之间,腰胯发力,脊柱如龙,需將全身气力瞬间整合,爆发出猛虎下山般的磅礴气势,而非单纯的手臂力量。 他站起身,再次深吸一口气,摒弃心中杂念,身形微微伏低,模仿猛虎蛰伏、蓄势待发之態,眼神也隨之变得锐利而专注。隨即,腰身一拧,力从地起,经腿、过腰、贯脊柱、通双臂,猛地向前一扑一剪!动作虽然还略显生涩,转换间有些滯碍,未能圆转如意,但那股猛虎出柙、睥睨山林的形与神,那股一往无前的爆发意境,已然具备了五五分火候!拳风呼啸,带起地面些许尘土。 “不错!”旁边监督的外门弟子一直关注著场中眾人的进展,见到张道临的表现,眼中再次闪过欣赏之色,出声评价道:“不过半个多小时便能领悟『虎戏』形神,抓住发力根髓,而非徒具其形。悟性,可评为中上等!” 张道临收势,对著外门弟子恭敬一礼,心中也略有欣喜。能得到宗门执事如此评价,说明自己在悟性一道上,確实不算差。 一个时辰的时限很快截止。最终,能够成功在限定时间內,至少完整无误、並稍具神韵地演练出一招《五禽戏》的考核者,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张道临、林天宇(他选择了“猿戏”,身形灵巧)和杨秀莲(她选择了“鸟戏”,姿態轻盈)三人,凭藉各自的努力与悟性,都成功位列其中。 至此,歷时大半日的严苛入门考核,终於全部结束。 陈宗明长老再次登上高台,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经过四轮近乎残酷的筛选、最终剩下的一百九十八名年轻面孔。 这些少年少女,个个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著经过考验后更加炽热的火焰与对未来的憧憬。 陈长老那向来严肃古板的脸上,此刻终於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几乎难以分辨的满意之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如同古钟般浑厚,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也传入了每一位合格者的心中: “恭喜你们,成功通过根骨、修为、心性、悟性,四重严苛考核!从今日起,你们便正式成为我苍澜宗的外门弟子!踏上了漫漫修行路的第一步!” 台下,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爆发出来,响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许多人激动得浑身颤抖,与身旁相识者用力拥抱,甚至有人喜极而泣,眼眶通红。这一刻,所有的艰辛、忐忑与付出,似乎都得到了回报! “但是!”陈宗明长老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水泼下,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激动,让广场重新变得肃静,“都给老夫记住!这,仅仅只是你们修行之路的起点!是你们挣脱凡俗,窥探天地奥秘的第一步!道途漫漫,其艰其险,其孤其寂,远超尔等今日之想像!望你们戒骄戒躁,勤修不輟,恪守门规,团结同门,勿忘今日入门之初心,早日踏入灵液境,成为宗门栋樑,光耀我苍澜门楣!”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確保每个人都听清楚了这关乎切身利益的规则,这才沉声宣布:“现在,根据尔等四轮考核的综合表现,进行最终排名,並依此分配住处与初始修炼资源。” 声音在空旷的山顶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考核前十名者,可入住甲等院落,每月领取三十个宗门积分辅助修炼;第十一名至第六十名,入住乙等院落,每月领取二十个积分;其余弟子,入住丙等院落,每月领取十个积分。此外,前三名另有额外丹药赏赐。” 接著,一名手持玉册、神情肃穆的外门弟子上前一步,展开玉册,开始依照上面灵光闪烁的记录,高声读名並分配。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牵动著台下数百颗忐忑的心。 “第一名,水无痕!根骨六十分,修为先天五层,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一號院!” 声音落下,一道锐利的目光便从人群中射出。只见一名身穿华贵紫袍、面容冷峻的消瘦少年越眾而出。他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沉默寡言,正是之前在根骨测试中表现抢眼的那位。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台前,从外门弟子手中接过一枚雕刻著苍澜云纹、触手温润的身份令牌,神情倨傲,仿佛对这个结果理所当然。 他目光扫过台下眾人,带著一丝俯瞰之意,隨即一言不发,径直走向一旁等候的引领弟子。 甲等一號院,象徵著此届外门弟子之首的位置,无疑被这位根骨高达六十、修为已达先天五层的天才牢牢占据。 “第二名,雷昊!根骨五十九分,修为先天五层,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二號院!” “第三名,炎灵儿!根骨五十八分,修为先天四层,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三號院!” “第四名,张道临!根骨五十七分,修为先天三层,心性中上等,悟性中上等!入甲等四號院!” 张道临心臟猛地一跳,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踏实感涌上心头。第四名!这个排名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他原本以为凭藉自己先天三层的修为,能挤进前二十已是不易,没想到凭藉顶尖的上品根骨和均衡出色的心性、悟性表现,竟一举冲入了前四,获得了入住甲等院落的资格!每月三十个宗门积分,对於目前一穷二白、亟需资源提升的他而言,无异於雪中送炭。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儘量让自己显得从容一些,迈步走出人群。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惊讶、羡慕、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他走到台前,恭敬地从那位外门师兄手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身份令牌。令牌非金非木,不知是何材质,正面是苍澜宗的山门图案,背面则刻著一个清晰的“肆”字,以及他“张道临”的名字。令牌触手微凉,却仿佛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他漂泊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这不仅仅是一块令牌,更是他正式踏入苍澜宗修行之路的凭证和起点。 “恭喜张师弟。”负责发放令牌的外门弟子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低声说了一句。 “多谢师兄。”张道临拱手回礼,態度谦逊。他小心地將令牌收入怀中,退到一旁,与之前几位甲等院落获得者站在一起。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位名为雷昊的黑袍少年投来一瞥,目光锐利如刀,带著审视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竞爭意味。 张道临面色平静,並未迴避,只是微微頷首致意。 读名继续,一个个名字被报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第四十六名,林天宇!根骨四十二分,修为先天二层,心性中,悟性中!入乙等三十六號院!” 林天宇听到自己的名字和排名,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显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他笑嘻嘻地走出人群,领了令牌,还偷偷朝张道临挤了挤眼睛,似乎在说“哥们儿厉害啊”。能位列乙等,每月有二十积分,对於出身商贾之家、深知资源重要的他而言,已是极好的开端。 而杨秀莲,则因根骨和修为稍逊,综合排名第一百六十二位,被分配至丙等院落,每月领取十个积分。 她听到排名时,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失落,也无欣喜,仿佛早已预料。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安静地领取了那枚代表著丙等弟子身份的令牌,便退回了人群边缘,如同一株空谷幽兰,不惹尘埃。 所有名次分配完毕后,陈宗明长老最后交代道,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明日辰时,所有新晋外门弟子,务必准时於拙峰山腰『传功堂』前集合。届时,將有传功长老亲自为尔等详细讲解宗门规矩、戒律,以及修行初期的诸多要点、禁忌与资源领取、任务发布等事宜。此乃入门第一课,关乎尔等日后道途,不得迟到缺席!”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气放缓了些许,但依旧带著告诫:“现在,各自跟隨引领弟子,前往分配好的住处安置休整。望尔等珍惜这入门机缘,好自为之。” 至此,苍澜宗本次开山收徒考核,彻底尘埃落定。有人登顶,有人居中,有人垫底,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已跨过了那道门槛,成为了这五千年宗门的一员。 人群开始骚动,新弟子们按照引领弟子的指示,分成不同的队伍。张道临、林天宇和杨秀莲三人聚到了一起。 “哈哈,张兄,第四名!甲等院落!这下你可真是鲤鱼跃龙门了!”林天宇用力拍著张道临的肩膀,由衷地为他高兴,脸上满是兴奋。 张道临笑了笑,道:“林兄位列乙等,同样可喜可贺。日后我们还需互相扶持。” 他又看向杨秀莲,温声道:“杨姑娘,丙等院落也只是暂居之处,以你的心性与毅力,日后定能迎头赶上。” 杨秀莲抬起清冷的眸子,看了张道临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多谢张兄吉言。恭喜二位。” 她似乎並不因住处等级而妄自菲薄,眼神深处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湖泊。 三人简单约定明日传功堂再见,便各自跟隨著不同的引领弟子,向著拙峰半山腰那片依山而建、鳞次櫛比的院落区走去。不同的院落等级,也意味著他们从踏入宗门的第一天起,便走向了略有差异的轨跡。 张道临跟在一位面容和善的外门师兄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这位师兄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举止间已带著修行之人特有的从容。 小径洁净无尘,两侧是茂密的苍翠竹林,一阵风吹过,竹叶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带来沁人心脾的清凉。 夕阳的余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也將他略显单薄的身影在布满岁月痕跡的石板上拉得修长。 他一边走著,一边不自觉地望向远方。在绚烂晚霞的映照下,苍澜宗深处那连绵的群峰更显神秘瑰丽。暮色中的山峦巍峨耸立,云雾在山腰间繚绕流转,宛如仙境般縹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道道顏色各异的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精灵,不时划破渐暗的天际,迅捷而优雅地遁入各峰之中——那是宗门的修士们正在御空飞行。 眼前这番景象,与他初入宗门时所见的並无二致,但此刻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那时的他,只是一个从偏远小城而来的少年,怀著忐忑与憧憬仰望著这片仙家福地;而此刻,歷经层层选拔,他已正式成为苍澜宗中的一员。 这个认知让他的胸膛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感与豪情,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看到了一个更加广袤无垠的世界。 从今天起,他將正式告別横山县的狭小天地,告別过去那个平凡的自己。在这片匯聚了南境菁华、充满了无限机遇与严峻挑战的修行大舞台上,他的求道之途即將真正开启。 那条通往强者之巔、探索天地奥秘、追寻长生久视的漫漫长路,已然在他脚下铺展。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危机四伏,但他心中唯有坚定与期待。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来到一座清雅的院落前。引领的师兄停下脚步,温和地说道:“这里就是甲等四號院,你今后的居所。院中东侧设有膳堂,每日供应三餐。明日辰时正刻,记得准时到半山腰的传功堂集合,切勿迟到。”说罢,师兄朝他微微頷首,便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径尽头。 张道临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整洁的庭院。院角植著一株苍劲的古松,在暮色中静静佇立。他走进厢房,將隨身携带的包裹和佩剑轻轻放在桌上,开始简单收拾起来。虽然陈设简单,但一桌一椅都透著古朴韵味,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寧静。 待安顿妥当,腹中已是飢肠轆轆。张道临循著记忆往膳堂走去。这时,夕阳终於收敛起最后一丝灿烂的光芒,彻底沉入远山之下。天穹被染成深邃的墨蓝色,犹如一块巨大的天鹅绒幕布,上面开始点缀起一颗颗明亮而神秘的星辰。 走在山间小径上,张道临再次被眼前的夜景深深震撼。苍澜宗的百座山峰在暮色中轮廓愈发清晰,它们静静地矗立著,如同无数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太古巨兽,沉默而威严。 更令人惊嘆的是,在这些山峰之间,无数依山而建的亭台楼阁逐一亮起了柔和的光芒。这些光芒或白或黄或青,星星点点,连绵成片,宛如坠落凡间的璀璨星河,將这片浩瀚的仙家福地点缀得如梦似幻。 点点灯火沿著山势蜿蜒而上,有的聚集成片,如流萤飞舞;有的零星散布,如碎玉洒落。在一些较高的楼阁顶端,还悬浮著散发著柔和光晕的明珠,將整座建筑映照得通透玲瓏。偶尔还能看到几道流光划破夜空,那是晚归的宗门修士驾驭著法器在群峰间穿梭,为这静謐的夜色平添了几分灵动。 第5章 修行启蒙 拙峰传功堂坐落於半山腰一处开阔的平台上,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整体建筑古朴大气。堂前矗立著两尊不知名的石兽,歷经风雨洗礼,表面已变得光滑,却更添几分沧桑韵味。 殿门上方悬掛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外门传功堂”五个鎏金大字,笔力苍劲,隱隱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道韵。 殿內空间极为开阔,纵深处达三十余丈,横向亦有二十余丈,足以容纳数百人而不显拥挤。地面铺著光滑如镜的青石板,歷经无数代弟子的步履磨礪,表面温润如玉。 四根合抱粗的朱红樑柱支撑著穹顶,柱身上雕刻著的云纹仙鹤栩栩如生,羽翼纤毫毕现,眼神灵动有神,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出,绕樑盘旋,直上九霄。 昨日通过考核的一百九十八位少男少女已然齐聚於此。这些来自庐州南境的年轻人们,脸上还带著初入宗门的兴奋与忐忑,眼中闪烁著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期待。 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坐在殿內,低声交谈著,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形成轻微的迴响,如同春蚕食叶,沙沙作响。 靠中的位置,张道临与林天宇、杨秀莲坐在一处。张道临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十分整洁,稜角分明,显露出他对这堂课的重视。 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殿內陈设,从穹顶的藻井到柱身的雕纹,眼神中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敬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力量与知识的渴望。 林天宇则显得更为放鬆些,但微微前倾的身体也暴露了他的专注;杨秀莲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只是那双明眸,比平日更亮了几分,仔细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就在这细碎的私语声中,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特定的节拍上,带著某种奇特的韵律,不疾不徐,却清晰地压过了殿內所有的杂音,直抵人心。 眾人不约而同地停止了交谈,齐刷刷望向殿门,只见一位身著褐色道袍的老者缓步而入。 这位老者两鬢斑白,面容清癯,额头上刻著几道深长的皱纹,仿佛记录著无数寒暑的修行与思索。 然而,他一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深邃如潭,顾盼之间,自有光华流转。他行走时衣袂飘飘,步伐看似寻常,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气质,令人心折。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传功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老者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老者行至讲坛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眾人。他的目光平和,並无逼人之势。当他目光所及之处,少年少女们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收敛了所有隨意的姿態。 “老夫张雪峰,忝为本届外门传功长老。”老者的声音平和,不高亢,却异常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今天,將由我为诸位讲解修行要义。” 他顿了顿,继续道:“修行之路,漫漫其修远兮。尔等既入修行宗门,当时刻谨记:道心坚定,方能行稳致远。天赋根骨固然重要,然心性毅力,方是攀登大道之基石。” “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亦是逆天爭命之路。”他声音沉凝,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凡人碌碌,不过春秋数十载,便化黄土。而我辈修行者,便是要向天爭得那一线生机,超脱凡俗,证道长生。”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在年轻弟子们心中沉淀,“普通人寿元不过八十载,气血境武者,气血旺盛,可达百年;后天境,內气初生,温养臟腑,可享一百二十载;而先天境…”他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所有人都屏息以待,“若无意外,可享一百五十年寿元。至於更强大的修士,哪怕是刚刚突破到灵液境的修士,寿命也有三百岁,更何况其上还有灵丹、法相等更为玄妙的境界,寿元更是以千载计,乃至与天地同寿,亦非虚妄。” 这番关於寿元的阐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少年少女们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长生!与天地同寿!这是何等令人嚮往的境界!无数道目光变得更加炽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今日,老夫便为尔等详解修行境界之始。”张长老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首先,修行分为凡人武者与修士两个大阶段。我先详说凡人三境:气血、后天、先天。” 他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金光自他指尖流出,在讲坛前方的虚空中迅速勾勒出三个清晰的大字——气血、后天、先天。“由於尔等皆已踏入先天境界,那我们便略过气血和后天境界,直接详说尔等所处的先天之境。” “先天境,修的是真气。”张长老的声音变得肃穆,“需引天地灵气入体,与自身苦修而来的內力相融,凝练成更为精纯、更具灵性的真气。此境之关键,便在於以此先天真气,贯通人体內隱秘而重要的奇经八脉。” 隨著他的话语,那虚空中的金光骤然变化,演化成一幅细致入微、闪烁著灵光的人体经络图,將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蹺脉、阳蹺脉这八条经脉的复杂走向与关键节点,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每打通一脉,真气便精纯一分,对天地灵气的感应也清晰一分,实力亦是层层递进。”张长老指向那幅经络图,“先天八脉,每打通一脉,便算是一层小境界。每提升一层,肉身力量递增千斤,待得八脉贯通,再加上气血和后天增加的力量,单臂一晃,便有上万斤巨力,开碑裂石,等閒事耳。” 说到这里,张长老的神色忽然变得无比严肃,虚空中那幅经络图也悄然隱去,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然而,先天境最为关键之处,並不仅仅在於力量的提升,更在於『灵觉』的诞生!此灵觉,使尔等得以初步超越五感限制,感应到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气波动,是未来神识的雏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警示意味:“但切记——在外切莫隨意以灵觉探查他人!此乃修行界大忌!”这声告诫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灵觉感应,於修士而言,如同凡人被目光直视,甚至更为敏感无礼!若遇心性不善或修为高深者,视此为挑衅,轻则出手惩戒,重则……瞬间反噬尔等灵觉,伤及神魂本源,留下难以癒合的神识之伤!” 张道临闻言,不由得心头一凛,后背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自从突破先天以来,他確实时常不由自主地运用灵觉感知周围环境,甚至偶尔会好奇地去“触碰”一些气息不凡的同门或景物,此刻想来,实在是无知者无畏,危险至极!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的林天宇和杨秀莲,发现林天宇也是面色一白,喉结滚动,显然也是后怕不已;就连一向清冷自若的杨秀莲,此刻也是縴手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显然被这潜在的严重后果震慑住了。 张雪峰长老將台下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警醒的目的已经达到,语气便稍稍缓和,继续解释道:“尔等需知,此灵觉实为神识之雏形,只是尚不能离体外放,仅能內感己身,模糊感应周身近距离的灵气变化。” “待尔等八脉贯通,真气充盈圆满,便可尝试开闢丹田,引天地灵气入丹田,化真气为更高等阶的灵力。届时,精神力亦隨之蜕变,灵觉化为神识,方可离体外放,洞察周虚,方算真正踏上了修行之路,脱离了凡俗武者的范畴。” 他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用词,隨后郑重说道:“故而,在先天之境,除了稳步打通八脉之外,最为紧要的,便是真气的『精纯』程度!” “这直接关係到你们未来能否顺利突破至灵液境,乃至影响你们未来道途的根基与潜力。”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精纯无比、宛如玉带般的白色真气裊裊升起,在其指尖缠绕,灵动而纯粹,“真气越精纯,与之关联的灵觉便越敏锐、越稳固,將来开闢丹田时也越容易掌控入体的灵气,水到渠成。” “反之,”张长老语气转沉,面色凝重,只见他左手亦抬起,另一缕明显黯淡、夹杂著些许灰色杂质、显得有些臃肿浑浊的真气浮现出来。 这缕真气甫一出现,便显得有些躁动不安,表面的光泽也变得极不稳定,“若贪图进境,急於求成,导致真气驳杂不纯,那么灵觉便会相应低下、涣散。” 他目光如电,直视那缕浑浊真气,“待到开闢丹田的关键时刻,因灵觉不足,掌控力匱乏,极易后继乏力,难以约束引导狂暴的天地灵气。” “届时灵气入体失控,在经脉与尚未稳固的丹田中横衝直撞,轻则经脉受损,丹田出现裂痕,修行之路就此断绝,再无寸进可能;重则……” 那缕浑浊的真气在他话语间突然剧烈地抖动、膨胀起来,仿佛內部充满了不稳定的力量,最终“噗”的一声轻响,猛地炸散开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於空中。 “……当场暴毙,身死道消!”张长老沉痛而冰冷的话语,伴隨著那缕真气的爆散,如同万钧重锤,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传功堂內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张道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掌心满是汗水,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臟“咚咚”的狂跳声,也能感觉到身旁的林天宇身体瞬间的僵硬与屏住的呼吸。 杨秀莲虽然依旧保持著端坐的姿態,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也显露了她內心的惊涛骇浪。 先前对长生的嚮往与兴奋,此刻都被这残酷而真实的修行风险冲刷得褪去了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认知——修行之路,绝非坦途,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张雪峰长老散去掌心的精纯真气,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而充满引导性:“故而,望尔等牢记,夯实根基,淬链真气,乃先天境第一要务。切莫因一时之快,而自毁前程。宗门传功授法,提供资源,便是为尔等指引正途,避开门径之险。” “下一步便是开闢丹田,引气入体,正式踏入『灵液境』。”张雪峰长老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眾人进入新天地的庄重感。 他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玄奥的法印,指尖灵光流转,一个精致无比、仿佛由纯粹光芒构成的丹田虚影便在讲坛上方的空气中缓缓显现、凝聚。 这个虚影初时只有拳头大小,內部光影氤氳,隱约可见如烟似雾、又仿佛带著液体般质感的灵气在按照某种玄妙的轨跡缓缓流动、盘旋,散发出一种生命本源般的柔和波动。 “此境,修炼的是丹田、是灵力、更是修『神识』!”他特意强调了“神识”二字,与之前提到的“灵觉”雏形形成鲜明对比,標誌著生命层次的飞跃。 那丹田虚影在张长老的操控下开始缓缓旋转,並隨著他深入浅出的讲解,如同被吹起的气泡般逐渐按比例扩大、清晰。 “寻常修士,依仗功法,凭藉自身积累,成功开闢出的丹田,约莫有一丈方圆。”隨著他的话语,那虚影恰到好处地扩张到一米直径的大小,暂时停住,內部那原本模糊的灵光此刻已化为清晰可见的、宛如朝露般晶莹的液態灵力,波澜微兴,灵光湛然。“此即为灵液境一层。” 他解释道,“初辟之丹田,需细心温养。修士需不断引外界天地灵气入体,循功法路线炼化,使精纯的液態灵力充满这方初生的丹田空间。待灵力充盈满溢,便可运转功法,以灵力反哺、淬链丹田壁垒,使其更为坚韧、广阔,方能容纳更多灵力,此为境界提升之根本。” “待丹田拓展至十丈方圆,便是灵液二层。”张长老继续解说,那丹田虚影也隨之稳定地扩张到两米直径的大小,“二十丈为三层…三十丈四层…”虚影在他平和而清晰的话语中持续变大,“…以此类推,每增十丈方圆,便算晋升一层小境界,对天地灵气的吸纳速度、灵力总量以及神识覆盖范围,都会隨之有显著提升。” 当那丹田虚影在眾人惊嘆的目光中扩张到七米直径的大小,张长老的话语微微一顿:“依照修行界常例,修士若能勤修不輟,將丹田修炼至灵液七层之境,其內灵力已颇为雄厚,神识亦足够凝练,便可尝试压缩凝练一身灵力,著手衝击那凝聚『灵丹』的玄关妙境。”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原本停在七米直径的大小的丹田虚影並未如眾人预料般消散,反而光芒更盛,继续坚定不移地向四周扩张开去,“然则…大道爭锋,根基为王。有些天资卓越、心怀抱负之辈,並不会满足於七层之境。他们会选择继续停留在此境,不断淬链、拓展丹田的极限。”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露疑惑的年轻面孔,语气变得深沉:“因为初始丹田的广阔程度与坚韧程度,直接关係到未来凝聚灵丹的品质与潜力,更是未来攀登更高境界,构筑自身无上『道途』的基石!根基越厚,未来所能达到的高度便越高,此乃万古不易之理。” 说到这里,张雪峰长老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中带著几分对现实的无奈,也带著对天才的期许:“但想要超越常理,继续拓展丹田极限,谈何容易?这不仅需要修行者自身拥有绝佳的根骨资质,对天地灵气有超乎常人的亲和力与承载力,更需要与之相匹配的高阶功法作为指引,以及堪称海量的资源支撑,如灵石、灵丹、聚灵阵法等,缺一不可。每多拓展一丈,所需的努力与资源都可能成倍增加。” 为了让眾人有更直观的认识,张长老开始详细分说,他手中的丹田虚影也隨之呈现出不同的变化:“若修行的是玄阶功法,其法门玄妙,或可支撑丹田拓展至灵液九层之境。”话音未落,那虚影已然突破至九米直径的大小,內部灵液奔涌,仿佛一条条微缩的河流。 “若能得传地阶功法,功法更为精深奥妙,或有希望突破百丈界限,达至灵液十层!”虚影轰然突破十米直径的大小,光芒大放,气势已然不同。 “而若是那万中无一,有幸修炼天阶功法的骄子,”他的语气带著一丝敬仰,虚影再度扩张,达到十一米直径的大小,其內灵液浓郁得近乎固化,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则有望窥得灵液十一层的玄妙境界,丹田之广,灵力之厚,远超同儕,为未来道途铺就无上坦途。”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传说之中,”张长老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一种悠远而縹緲的意味,仿佛在诉说古老的秘辛,“或有身具传奇根骨、天赋异稟之人,或拥有某种妙用无穷的特殊体质,其丹田天生异於常人,潜力无穷。他们或可凭藉体质特性,或得到逆天机缘,于丹田內铭刻上古阵法(此法异常凶险,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为,稍有不慎便是丹田尽毁的下场),或能服食某些夺天地造化的高阶灵丹、罕世灵药,於十一层之上,再开一层,打破极境,达至那仅在古籍记载中出现的——灵液十二层,大圆满之境!” 当“十二层圆满”这几个字落下时,整个传功堂內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眼神中充满了震撼与无限的嚮往。 张长老適时地散去空中那已扩张到难以想像程度的丹田虚影,留下无尽的余韵,让这些初入道途的年轻人,去品味那至高境界的诱惑与背后所代表的艰辛。 他知道,今日种下的这颗关於根基与极限的种子,或许將在未来,在某些弟子心中,生长出截然不同的道途之。 讲解完那令人心驰神往又倍感压力的修行境界,张雪峰长老略作停顿,留予台下眾弟子些许消化吸收的时间。 “境界之论,关乎长远道途,是尔等需铭记於心的方向。”张长老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然则,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对於如今的你们而言,更为迫切的,是如何走好眼前的先天之路。” 他话锋一转,开始谈及与每位弟子息息相关的功法与武技选择。 “你们如今所修炼的,多是踏入宗门之前便已修习的凡人武道功法与武技。”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这些功法武技,是你们踏入先天的基石,若无特殊情况,根基尚可,便不必急於仓促更换,以免新旧功法衝突,反受其害。”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带著提点:“但若尔等在修炼过程中,明显感觉到自身功法对真气精纯度的提升已达瓶颈,或是对『灵觉』的滋养增长效果不彰,进而影响到你们对打通后续经脉的把握,乃至对未来开闢丹田感到信心不足……”他刻意放缓了语速,让每个字都敲打在弟子们的心坎上,“那么,便需要通过以下几种途径来弥补短板,夯实根基。” 只见张长老伸出三根手指,特意將其中三点逐一论述,条理清晰: “其一,乃『水磨工夫』。通过更多的时间与心血,沉浸於所学功法之中,加深对其运行路线、真气凝练法门的领悟,於静坐冥想中体察真气流转的细微之处,再费苦功,日復一日,如工匠琢玉般,耐心、细致地去打磨、提纯自身的每一缕真气。此法最为稳妥,根基也最为扎实,但……耗时最长,对心性的要求也最高。” “其二,可借『秘术之助』。待此次讲道结束,尔等可凭身份令牌,前往外门藏书阁一层,查阅乃至领取专门用於精纯先天真气的辅助秘术。此类秘术,或如『百链锻气诀』,以特殊频率震盪压缩真气;或如『清心凝元咒』,通过寧定心神,提升真气活性。修行此类秘术,可更有针对性地淬链真气,效率高於单纯依靠基础功法打磨,然则,同样需要投入不菲的时间与精力去修习掌握。” “其三,便是藉助『外物之力』。宗门丹堂中有『清灵丹』、『凝真散』等丹药出售,某些特定灵药亦具纯化真气之效。此法见效或为三者中最快,但……”张长老目光扫过台下许多衣著普通、显然出身平凡的弟子,“所需费的,便是宝贵的宗门积分,或是实打实的灵石。” 他特意將前两者与第三者对比,总结道:“前二者,耗费的主要是时间与心力;后者,耗费的则是积分或灵石。如何取捨,需视尔等自身情况而定。” “除此之外,还有通过不断的战斗,尤其生死之战不断的磨练自己;或者是某位大能帮你洗链真气等等,更多的方法可以自己去藏书阁查阅。”张长老沉声道。 言及此,张长老神色一肃。“需谨记!尔等在外门,只有十年光阴!”他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沉重,“十年期內,若不能成功突破至灵液境,便只能离开宗门,自寻出路。” “时间宝贵,机遇稍纵即逝。是费大量时间打磨根基,还是適当藉助外物爭取突破速度,亦或是兼而有之……这其中的权衡,需要你们自己把握,为自己的道途负责。” 关於灵液境之后的功法和法术选择,张长老也提前给予了指引:“待你们成功突破至灵液境,宗门会给予一次免费领取一门功法的灵液境修炼的篇章与一门对应法术的机会。” 他详细解释道,“宗门收藏的功法和法术,依其玄妙程度与潜力,分为天、地、玄、黄四大等级,每一级中,又细分为上、中、下三品。其中,黄级功法,最多能支撑尔等修炼至灵液八层;玄级可达九层;地级可达十层;而天级功法,则有望窥探那十一层的玄妙境界。” 他顿了顿,强调道,“而这上、中、下三品之分,主要指的是功法在同一级別內的威能大小、灵力运行效率以及对敌时的优势等。品阶越高,通常意味著在同层次战斗中更具优势,修炼出的灵力也往往更为精纯雄浑。” “但是!”张长老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变得锐利,“切记!越强大的功法,对修行者的根骨资质、悟性慧根要求也越高!若根骨不足以承载其灵力运转之重,悟性不足以理解其道法玄奥之妙,强行修炼高阶功法,非但进境缓慢,事倍功半,更有可能行差踏错,导致灵力紊乱,反伤己身!” 他语重心长,如同告诫晚辈,“所以,挑选功法时,万不可好高騖远,盲目追求等级之高、品阶之上。需得根据自身的根骨强度、悟性高低,选择那最適合自己的功法,方是正道坦途!” “老夫知道,你们底下许多人,或许早已听闻本门两大闻名遐邇的传承功法——玄阶上品的《沧浪诀》与《青木长生功》,心嚮往之。《沧浪诀》攻势连绵,浩荡不绝;《青木长生功》生机盎然,延年益寿。皆是上佳之法。然而,”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警示,“歷年皆有弟子,不顾自身条件,强求此等功法,最终因根骨悟性不匹配,难以领悟精髓,修炼困顿,白白蹉跎了宝贵岁月,反不如选择一门契合自身的黄阶功法进境神速。前车之鑑,尔等当引以为戒。” 张长老继续说道:“灵液境弟子,宗门同样会给予时间以期突破至灵丹境。若在规定年限內,未能成功突破……”他略微停顿,看到台下有弟子面露紧张,才缓和语气道,“宗门亦不会无情驱赶。届时,你可选择成为宗门执事,负责各类庶务,虽修行之路或许放缓,但依旧可为宗门效力,享有相应资源。同样,若能突破至灵丹境,未来亦可晋升为外门长老。至於更高的法相境內门长老,乃至涅槃境的实权长老或太上长老之位,那更是需要绝顶天赋、毅力与机缘方能企及的高度。” “至於修士如何从灵液境突破至灵丹境,以及灵丹境的详细修炼法门、该境界的功法法术抉择等更为高深的学问……”张雪峰长老拂尘轻摆,结束了今日关於后续境界的延伸话题,“待尔等中有人成功突破至灵液境后,自会有內门长老为你们集中讲解。或者,若有幸在期间被宗门哪位长老、峰主看中,收为弟子,那么这些,便由你们的师尊亲自为你量身指点。” 他的目光再次温和而深邃地扫过全场,看著这些面容尚带稚嫩,眼眸中却已燃起坚定道火的年轻人。他略作停顿,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弟子耳中:“今日上午的讲授,便至此为止。方才所言的境界划分、根基打磨、功法抉择,乃至去留,信息量颇大,尔等需静下心来,好好回味、消化,將其內化为自身修行的资粮。” 他语气微转,带上了一丝人间烟火的关切:“此刻日近中天,想必尔等也已腹中空空。且先散去,前往外门食堂用些斋饭,稍作休憩,养足精神。” 他抬手指了指殿外愈发灿烂的阳光,继续道,“待到未时一刻,我们於此地再聚。届时,老夫將为尔等讲解宗门內的一些具体事务与获取资源的途径。望尔等准时归来,莫要迟误。” 说罢,张雪峰长老不再多言,青色道袍微微一拂,便转身迈步,身影在殿门外几个闪烁,已是飘然远去。 留下满堂弟子,兀自沉浸在方才那浩瀚修行画卷所带来的震撼之中。有人心潮澎湃,对那无上大道充满无限嚮往;有人思绪万千,反覆权衡著自身资质与未来道路的抉择;更有人面露凝重,深切体会到了这修行路上伴隨荣耀而来的沉重压力与紧迫感。 ...... 下午未时一刻,拙峰传功堂內,眾弟子已悉数归位,井然有序。 张雪峰长老准时现身於讲坛前,直入主题:“入门考核之际,徐长老应当已向尔等提及『积分』二字。”他目光扫过台下,见多数弟子点头,便继续道,“接下来,老夫便为尔等详解此物。” “在宗门內,通行无阻的,非是凡俗金银,也非是灵石,而是积分。”说著,张雪峰长老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形制与张道临等人通过考核后领取的弟子令牌一般无二,只是他手中这枚材质更为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显是长老特有的权限令牌。 他指尖轻点令牌,“此令,不仅是尔等在宗门的身份凭证,关乎出入各峰、使用设施之权限,更是记录、查看尔等积分多寡的唯一媒介。需妥善保管,若有遗失或损毁,补办需耗费不小代价,切记。” 他略作停顿,拋出关键问题:“那么,这积分,究竟有何用处?”不待弟子们猜测,他便朗声道:“积分之妙用,关乎尔等修行路上的每一步!可於宗门外务殿兑换下品、乃至中品灵石,以供日常修炼汲取;可兑换各类辅助修行、疗伤祛毒的丹药,如上午提及的『清灵丹』;可兑换诸般灵器,增强护身之能;甚至,”他语气微扬,带著一丝引导,“可兑换进入某些特殊修炼场地的使用时长,譬如能加速灵气吸纳的『聚灵阵室』,或蕴含特定意境、有助於突破瓶颈的『悟道崖』。” 不过,他隨即话锋一转,將弟子们刚刚升起的炽热期盼稍稍降温:“不过,那些特殊的修炼场地,所需积分不菲,且对修为亦有最低要求,於初入先天的尔等而言,暂时关係不大,不必好高騖远。” 紧接著,张长老揭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规则:“尔等需牢记,在宗门內,一个积分,恆定可兑换一块下品灵石。但反过来,一块下品灵石,却无法换得一个积分。” 他目光变得深邃,扫视著台下若有所思的年轻面孔,“这其中的差別,尔等要细细品味,深刻明白。灵石易得,可通过家族供给、外界获取,或完成任务奖励获得,但积分,唯有通过为宗门做出贡献方能获取!它代表的是尔等对宗门的付出与价值,是宗门认可的標誌,其意义,远非单纯的灵石可比。望尔等珍视每一个积分,善用每一个积分。” 那么,积分从何而来?张长老解答了眾人最关心的问题:“获取积分的主要途径,便是前往位於青云峰山顶处的宗门任务堂。尔等身为外门弟子,需前往外门任务堂领取適合尔等境界的任务,完成之后,积分自会由执事核实並录入尔等令牌之中。” 他接著详细列举了几类常见的外门任务,为弟子们勾勒出未来的努力方向:“或需结队前往苍澜郡城、虎牢关等宗门辖地或边境要塞进行巡逻、协防,磨礪实战之能;或可凭各自特长,深入山林採药、下矿脉挖掘灵石原矿、於灵地照料灵谷仙葩;若有心向杂学,亦可协助丹霞峰的师兄师姐处理药材、看顾炉火,或为炼器坊做些材料粗加工的辅助工作……任务种类繁多,难度与报酬各异,尔等需量力而行,谨慎选择。” 讲解完获取之道,张长老谈及使用,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著调侃意味的笑容:“至於积分该如何费,是精打细算用於提升修为,还是积攒起来兑换心仪灵器,亦或是应急购买丹药……老夫想,这个就不需要我再来教导大家了吧?” 这番贴近实际又略带幽默的话语,顿时引得堂下爆发出一阵会心的大笑,先前略显严肃的气氛瞬间轻鬆了不少。 笑声渐歇,张雪峰长老神色一正,宣布道:“今日的入门课程,便到此为止。” 他抬手示意,“稍后,尔等可凭令牌,前往外务堂领取新弟子入门物品。按例,应有《宗门戒律》和《宗门异志录》这两本书,以及夏、冬两季外门弟子服饰各两套。” “望诸位仔细研读,牢记於心。宗门修行之路,规矩是基,无规矩不成方圆,触犯门规,轻则受罚,重则废黜修为,逐出山门,望尔等谨记。”他的语气依旧平和,但话语中的分量,却让在场的每一个新晋弟子都心中一紧。 看到这些刚入门的少男少女,他想起了自己刚入门的场景,张雪峰长老的神色变得格外严肃,先前讲解积分、任务时的那份平和与调侃之意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告诫意味。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视全场,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入弟子耳中,仿佛要在他们心上刻下印记。 “尔等需知,我苍澜宗外门地域广阔,峰头林立,但其中,有拙峰、巧峰两座外门弟子居住的山峰。”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目光中带著难以言喻的深意,尤其是在提及“巧峰”二字时,语气微微凝滯。 “拙峰,便是尔等脚下之地,乃外门居住,外门传功,外门外务堂,外门修炼之所,亦是大多数外门弟子活动之区。而巧峰之上……”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情况则较为特殊,其上居住的,多是宗门中人的后裔子弟,或是为宗门立下功劳、乃至牺牲的同门的遗孀家眷。” 他並没有明说任何具体的危险或衝突,但那刻意放缓的语速和凝重的神情,已经传递了足够的信息。 “这些人……背景错综复杂,关係盘根错节。尔等初来乍到,根基浅薄,切记,在巧峰地界,行事当万分谨慎。” 他的话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遇事,能避则避,能忍则忍。非必要,莫要轻易与之產生纠葛,更不可意气用事,逞一时之快。” 这番意味深长的提醒,虽然语焉不详,但在场所有心思灵敏的弟子,都能从那凝重的氛围和长老欲言又止的神態中,品咂出背后的潜台词——那里或许有骄纵之辈,或许有仗势欺人之徒,或许是是非非远非他们这些新晋弟子所能承受。这显然是长老基於多年经验,对这些尚无根基的新人弟子一种无声的保护。 堂下,张道临与身旁的林天宇、杨秀莲等人下意识地交换了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警惕,显然都將这个看似简单却分量极重的提醒,牢牢记在了心里,不敢或忘。 点明这处需要谨慎对待的巧峰弟子后,张长老似乎完成了所有必要的交代,语气恢復了几分平和,进行最后的补充指引道:“若尔等对修行有更多疑问,或想了解更多修行界的常识、歷史,可自行前往外门藏书阁翻阅典籍。需知,外门仅有藏书阁,收藏多为杂闻軼事、基础理论、凡阶功法武技等。唯有当尔等成功突破至灵液境,晋升內门弟子,方有资格踏入传承峰的『功法阁』,那里才收藏著宗门真正的修行根本大法。切记,凡阶功法武学,止步於外门藏书阁,此乃规矩。” 言罢,他拂尘轻扬,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语重心长,作最后叮嘱:“大道漫漫,荆棘丛生。最后,望尔等勤加修行,好自为之,莫负韶华,莫负道心。” 余音裊裊,迴荡在传功堂內,也迴荡在每一位新晋外门弟子的心间。张长老的身影隨即化作一道青虹,消失在大门之外。 传功堂內,眾弟子仍沉浸在今日所得之中,三三两两低声交流著,脸上神色各异,有憧憬,有凝重,有思索。 第6章 不同待遇 张道临、林天宇和杨秀莲三人从外门外务堂中缓步走出,手中各自捧著刚刚领取的物品。 “嚯,这《宗门戒律》册子,怕不是比一块青砖还沉?”林天宇掂量著手中那本厚实无比的深蓝色书册,书的封面以银线绣著苍澜宗的云纹剑徽,他语气里带著三分调侃,七分无奈,“条条框框,怕不是有上千条?怕是要上好些时日才能熟记了。” 杨秀莲轻轻抚过书册的封面,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林师兄,宗门立规,自有其深意。无规矩不成方圆,张长老今日反覆强调,触犯门规,重则废黜修为,逐出山门。这並非儿戏。”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还有《宗门异志录》这本书,內中想必也包含了宗门的分布图,宗门各处设施的使用规范、积分获取与消耗的细则,早些熟悉,方能少走弯路。” 张道临仿佛没有听见二人的对话,他的目光有些游离,脚步也比平时迟缓半分。 张长老说的都是他所需的新的知识,从真气运转到经脉贯通,从灵气吸纳到丹田开闢,每一个细节都让他受益匪浅。 然而,在这纷至沓来的新知中,一个细微的缺漏,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欣喜之余,泛起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与隱忧——张长老详尽阐述了开闢丹田的过程与风险,却自始至终,未曾提及是否需要外物辅助。 这让他不禁想起自己修炼的武道功法《五行蕴灵功》里明確记载的內容——开闢丹田需要金精、木髓、水魄、火灵、土元这五行灵物辅助。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既困惑又担忧。 难道,寻常的武道功法与《五行蕴灵功》这等看似侧重根基的功法,在突破先天、开闢丹田的关键之处,竟有著如此本质的区別?还是说,在张长老乃至宗门的普遍认知里,这些灵物並非必需,或者因其难得而被认为不值一提,无需向新弟子强调?各种念头在他脑中交织,使得他眉头微蹙,连林天宇和杨秀莲何时停下脚步看向他都未曾察觉。 “张兄?张道临!”林天宇见他神游天外,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关切,“你这魂儿是被勾走了不成?怎的走路都痴痴呆呆的?” 张道临猛地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应道:“啊?没…没什么,只是在反覆琢磨张长老今日所讲的要点……”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神中的犹豫之色愈发明显。那关乎自身道途根基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五行蕴灵功》是家族不传之秘,父亲在他临行前再三叮嘱,非至亲信任之人,不可轻露。如今初入宗门,人心难测,林天宇虽看似豪爽,杨秀莲虽气质清冷正直,但终究相识日短。若贸然將自己功法的特殊之处相告,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怀璧其罪?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顿时將所有的疑虑紧紧锁在了心底。 善解人意的杨秀莲见他面色有异,却只当他是信息衝击过大,便轻声宽慰道:“张长老今日所言,信息量確实浩瀚,从凡人三境到灵液、灵丹,乃至传说中的法相、涅槃,更兼积分、任务、戒律诸事,便是我此刻回想,也觉得千头万绪,需要静下心来,费时日慢慢梳理消化。张师兄一时入神,也是常理。” 张道临顺势点了点头,努力將脸上的异样压下,顺著她的话说道:“杨师妹说的是,確实需要好好消化一番。” 他暗下决心,待安顿下来,第一要务便是去往藏书阁,遍览群书,定要查清这开闢丹田,究竟是否需要灵物辅助。 这时,林天宇脸上重新焕发出入住新居的兴奋神采,率先打开了话匣子,將刚才的小插曲拋诸脑后:“说起来,这新住处,可比我在家里住的院子强多了!张兄,你住的可是甲等院落,快说说,是何等光景?让我等也开开眼界!我那乙等院落,是个两层小楼,配上五十方的小院,我已是非常满意了!” 感受到林天宇话语中的热情,张道临也暂时拋开纷乱的思绪,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分享的意味回应道:“林兄满意便好。甲等院落,也是上下两层,面积共约五十平方,不过院子似乎稍大一些,约莫有七十平方,確实颇为宽敞,足够平日练练拳脚,活动筋骨。却不知林兄那乙等院落的楼內布局如何?” “一样是两层,共五十平方!”林天宇立刻接过话头,如数家珍般详细解释道,“这设计著实周到!上层僻静,正好用作日常打坐、修炼功法的静室,亦可辟出一角作为书房,研读典籍;下层则是生活起居之所,客厅、厨房一应俱全,虽我等修士未必常开火,但有个地方偶尔煮壶茶也是好的,方便得很!杨师妹,你那边丙等院落,想必楼內结构也大同小异吧?” 杨秀莲轻轻頷首,语调平静却清晰:“嗯,楼內结构与两位师兄所言无异,也是五十平方的两层小楼。” 她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早已规划好的神采,继续道,“只是附带的小院稍小些,约三十平方。我正盘算著,用这个月宗门发放的积分,去换些灵植的种子。院子虽不大,但若能精心打理,辟出一方小小药圃,想来也能培育出些品质尚可的灵植。即便年份尚浅,但卖给宗门也能换点积分灵石辅助修炼。” 林天宇一听,抚掌笑道:“妙啊!杨师妹果然心思细腻灵巧,竟能想到此法!我那五十方的院子,空落落的,正愁不知如何布置,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可行!就算不成规模药圃,隨意栽上几棵易活的观赏性灵植,想必也能为院落增添几分生气与灵气,修炼之余看看,也能舒缓心神。” 张道临看著两位同伴已然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各自的修行生活,心中也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与对未来的期待,诚恳地说道:“林兄性情豪爽,善於变通;杨师妹更是兰心蕙质,於细微处见真章。能与二位成为好友,实乃道临之幸。” 三人沿著蜿蜒向下的山路继续前行,林天宇很快就把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个让他兴奋的话题上,语气中充满了期待:“说起来,这外门弟子的待遇,比我想像的还要好上不少!我昨晚粗略感应了一下,咱们居住的院落之中,居然都配有一个小型的聚灵阵!” “聚灵阵?”张道临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这个对於他而言颇为新鲜。一直以来自己修炼都是靠自己苦修,何曾有过阵法辅助,也未曾见过聚灵阵? “正是!”林天宇兴致勃勃地解释道,“我打听过了,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一品聚灵阵,但一旦投入灵石启动,对我们先天境的修炼必然大有裨益!据说在此阵中修炼,吸纳炼化天地灵气的速度,至少能提升三成以上呢!若是处於灵气浓郁之地,效果更佳!” 杨秀莲对此似乎也有所了解,她接过话头:“我听说甲等院落的聚灵阵效果最好,乙等次之,丙等最差。看来宗门这是在激励我们努力修炼,爭取更好的资源。“ 张道临经她一提,这才恍然想起入门考核结束后,执事弟子根据他们在考核中的综合表现,分配了不同等级的住所。 林天宇见杨秀莲主动提及此事,便顺著话头,带著几分打听来的消息说道:“杨师妹所言差矣。我听一位早入门几年的师兄说,拙峰整体建立在一阶灵脉之上,灵气分布並非均匀。甲等院落区占据了更好的位置,乙等次之,丙等更次之。大家院落里配备的一品聚灵阵法,其阵基、符文理论上是一样的,但阵法运转时,从外界汲取灵气的效率,却会受到所处位置灵气浓度的影响。” 杨秀莲闻言,白皙的脸颊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淡淡的红晕,她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再接话,只是沉默地向前走著。 张道临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心知林天宇心直口快,未必存有比较之心,但此言確实可能让杨秀莲感到些许难堪,便诚恳地开口,试图缓和气氛:“其实,住所的等级差別,固然是客观存在,但於我等修行之初,或许並非决定性因素。更重要的是,我等三人能在此相识,彼此照应,互相砥礪。修行之路漫漫,遍布荆棘,能有知己道友同行,互相扶持,交流心得,远比独居甲等院落却孤身一人要强得多。”他的目光在林天宇和杨秀莲脸上扫过,带著真挚的情谊。 林天宇也是心思通透之人,立刻明白自己方才失言,他爽朗一笑,用力拍了拍张道临的肩膀,带著一丝歉意和豪气道:“张兄说得在理!是我失言了,杨师妹莫怪!不过话说回来,我林天宇可不会甘心一直住在乙等院落!下次宗门小比或考核,我定要全力以赴,届时,我们三人一同在那甲等区域做邻居,如何?”他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与昂扬的斗志,眼神灼灼发亮。 “林师兄志气可嘉。”杨秀莲抬眼看了看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明眸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身前景的不自信与压力。甲等院落,又岂是那么容易便能晋升的? 不知不觉已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从这里开始,三条小路分別通向不同等级的弟子院落区。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別。我往这边走了。”林天宇率先停下脚步,对著张道临和杨秀莲拱手作別,动作乾脆利落,“二位,勤修不輟,有空再聚!”说罢,他转身便踏上了那条通向乙等院落区的道路。 杨秀莲也隨即停下,对著张道临微微頷首,说道:“张师兄,有空再聚。” “有空再聚。”张道临拱手还礼。 他望向前方那条通向甲等院落区的道路,迈开步伐,快步向著那片属於他的住处走去。 第7章 藏书阁 甲级院落四號院內,一位身著苍澜宗蓝色冬季弟子服的少年正在凝神练剑。 铁剑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张道临身形展动,剑隨身走,一套《五行剑法》在他手中施展开来。但见剑光流转,时而厚重如土,时而轻灵似水,时而炽烈如火,时而锋锐如金,时而绵长似木。虽然只是先天武技,但在他的演练下,竟隱隱透出几分五行轮转、相生相剋的韵味。 距离与林天宇、杨秀莲在岔路口分別,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 这七日对张道临而言,过得既充实又单调,每日里除了修炼便是苦读,几乎將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对功法的钻研和对宗门规矩的熟悉之中。直到今日,终於將那两本入门书籍勉强记下,这才有了一丝可供自己支配的空閒时间。 回想过去七日,每日天光未亮,他便已在二楼静室盘膝而坐。心无旁騖,凝神静气,依循著《五行蕴灵功》记载的特定经脉路线,引导著体內的真气缓缓流淌。真气过处,滋养著经脉,温养著臟腑,也一点点地积累著修为。 待到功行圆满,东方往往才泛起鱼肚白,他便来到院中,迎著晨曦寒露,一遍遍演练五行剑法。剑光霍霍,直至力竭筋疲,汗水浸透內衫,这才收剑歇息。 之后来到二楼书房,则是与那厚如青砖的《宗门戒律》及薄薄一册《宗门异志录》较劲的时刻。《宗门戒律》条规繁复,从日常行止到修炼禁忌,从积分获取到任务规范,事无巨细,直看得他头晕目眩。而《宗门异志录》则像一扇窗户,为他展现了苍澜宗庞大的疆域和错综复杂的体系。直至昨日夜深时分,他才终於將两部书册的內容囫圇吞枣般强记下来。 虽然只是死记硬背,许多深意尚未理解,但至少,那异志录中的宗门分布图与诸般设施介绍,总算让他对这苍澜宗,不再是一片茫然。至少,他知道了拙峰与各山峰如何往来,各山峰分布著哪些重要的建筑设施,以及哪些区域是现在的他能够进入的。 “收!”一声低喝,剑光倏然敛去,铁剑精准入鞘。张道临缓缓收势,平復著略微急促的呼吸。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心绪,决定先去食堂用完早饭,然后立刻动身前往那嚮往已久的、位於青云峰的藏书阁。那个关於“五行灵物”的疑问,如同悬在心头的一块石头,亟待解决。 青云峰位於拙峰之东,乃是外门区域的核心枢纽之一。两峰之间,隔著一道云雾繚绕的幽涧,唯有一道古朴的悬空石桥相连,名为“青云桥”。 石桥宽约丈许,两侧有雕刻著云纹的石栏相护,桥面上隱约可见玄奥的符文烙印,散发著淡淡的灵力波动,使得桥樑异常稳定。但行走其上,还是能清晰感受到从脚下深渊中呼啸而上的凛冽寒气,砭人肌骨。桥下云海翻腾,望之令人目眩神摇。 张道临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摒弃杂念,目光平视前方,步履沉凝,一步步踏过这令人心悬的通道。这青云桥,仿佛不只是连接两峰的工具,更是对弟子胆量的一种小小磨礪。 过得桥来,踏上青云峰坚实的土地,张道临心头微松,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云雾锁链般的石桥,这才抬头,循著路牌指引和《异志录》中的印象,向著藏书阁方向行去。 不多时,一座巍峨的建筑便映入眼帘。 藏书阁坐落於青云峰半山腰一处开阔平整的平台上,四周苍松翠柏环抱,清泉流响,將其映衬得愈发庄严静謐。 那是一座七层高的塔式建筑,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气势恢宏。塔身不知由何种材质建成,呈暗红色,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越是往上,那塔身隱隱散发出的灵压便越是明显,仿佛有无形的波纹在空气中荡漾,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显然,每一层都布有强大的禁制,非相应权限不得入內。 仅仅是站在阁楼前的广场上,便能感受到一种知识的厚重与力量的威严交织在一起的独特氛围,让人不自觉地將呼吸放轻,脚步放慢。 张道临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藏书阁那扇对开的、刻画著繁复捲云纹路的暗红色大门。 门高约两丈,材质厚重,推门而入时,一股混合著陈旧书卷、淡淡墨香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檀香又似灵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入口处是一个颇为宽敞的大厅,但陈设简洁,略显空旷。几排乌木製成的柜檯靠墙摆放,除此之外便是通往上层和深入內部书海的通道。大厅四周的墙壁上,镶嵌著一些发光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整个空间照得通明却不刺眼。 张道临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正试图寻找查阅或借阅的指引时,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平和的声音在他身侧不远处响起:“新来的?” 张道临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只见靠墙的一排乌木柜檯后,一位身著灰色旧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坐在一张藤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泛黄的书册,目光似乎並未离开书页,方才那句话,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老者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灵力波动,平凡得就像世俗间一位普通的教书先生。但不知为何,在这藏书阁內,他却给人一种与整个环境浑然一体、深不可测的感觉。 张道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几步,走到柜檯前,躬身行了一礼,恭敬答道:“回长老,弟子张道临,乃本届新晋外门弟子,今日特来藏书阁熟悉环境,並想查阅一些典籍。” 听到回答,老者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张道临一眼。他將手中书卷轻轻放在柜檯上,慢悠悠地道:“规矩都知道吗?《宗门戒律》里关於藏书阁的部分,看过了?” “回前辈,弟子已熟记。”张道临流利地回答道,“不得损坏、涂改、撕毁典籍;不得私自將典籍带出阁外;不得在阁內喧譁、动武、饮食;阅览完毕需放归原处或置於指定书车;借阅典籍需凭身份令牌登记,按时归还……”他一口气將记得的几条主要规矩复述了一遍,条理清晰,毫无滯涩。 老者听著,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神色,说道:“记得便好。这一楼是杂学区域,收罗甚广——各地游记、风物誌、前人笔记心得、稗官野史、宗门歷年大事纪要,乃至些奇闻异录,应有尽有。二楼则是武道功法区,收藏著各类武道功法、武技抄录本,还有些颇为珍贵的武道秘术,另附诸多前辈的修炼心得与註解,於修行大有裨益。“ 他稍作停顿,拿起手边的茶杯轻啜一口,继续娓娓道来:“这三到五楼,皆是阅览室,窗明几净,最宜静心研读。至於六楼和七楼...“老者语气中透出几分深意,“收录的都是修行百艺的入门简述,丹器阵符,御兽植灵,皆有所涉。此处典籍,皆可免费阅览,但切记——“他的声音稍稍加重,“一概不可携带外出。若有需要,可凭积分兑换副本。“ “是,弟子明白。”张道临应道。他深知,修行並非只有修炼功法、舞剑弄枪,见识与知识的积累同样重要,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这藏书阁浩如烟海的典籍,正是他拓宽眼界、夯实根基的最佳去处。 老者见他態度始终恭谨,神色间带著对知识的渴望,却无那等眼高於顶或浮躁急切之徒的毛躁,便又多提点了一句:“修行之路,漫长悠远,有时困住你的瓶颈,並非源於修为不足或技法不精,而是眼界与心境的局限。这些前人的见闻、心得,乃至一些看似无用的奇闻异事,或许在某时某刻,能为你打开一扇新的窗户,照亮前路的迷雾。切记,修行修的不只是力,更是心,是智。” 张道临闻言,心中若有所悟,他再次深深一揖,诚心道:“多谢前辈指点,弟子受教了。定当谨记於心。” 老者摆了摆手,重新拿起了那捲泛黄的书册,恢復了那副慵懒而沉浸的姿態。“去吧,自己看。若有疑问,可来问我。”说罢,便不再理会张道临,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之上,沉浸到自己的书卷世界中去了。 张道临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向那一排排高大密集的书架。书架均由不知名的暗色灵木製成,木质细腻,散发著淡淡的、能寧心静气的清香。 书架上分门別类地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卷籍、书册,材质各异,有纸质、绢帛、兽皮,甚至还有古老的竹简和玉简,琳琅满目,令人嘆为观止。 他的目光仔细掠过书架侧方悬掛的木质標籤——“庐州风物”、“宗门纪事”、“功法杂论”、“丹药初解”、“阵法基础”、“灵兽图鑑”、“奇物志”、“前辈游记”……每一个標籤都代表著一个知识领域。他深吸一口那带著书卷与岁月味道的空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与充实感。 这里,浩瀚如烟海的典籍,將是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最重要的驻足之地了,也是他解开心中疑惑、拓宽修行视野的希望所在。 张道临此次目標异常明確,首要任务,便是寻找与先天境突破至灵液境相关的典籍,尤其是那些可能涉及利用灵物辅助突破的冷僻记载,这关乎他《五行蕴灵功》的根本。其次,则是进一步深化对“地理风物”和“杂闻异事”的了解,以期在广袤的地域记载和古老传闻中,捕捉到关於五行灵物下落的蛛丝马跡。最后,才是继续充实“图谱鉴录”方面的知识,为日后辨识资源、应对危险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他的脚步沉稳,径直走向一楼深处那片对他而言如同宝山般的区域。目光掠过“修行杂论”区时,他稍作停留,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典籍排列得密密麻麻,有些书籍因为年代久远,书脊上的字跡已经模糊不清。他不得不一本本地仔细辨认,时而踮起脚尖抽取高处的书籍,时而蹲下身来查看底层的捲轴。这个过程耗费了他不少时间,但也让他对藏书阁的布局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经过一番细致的查找,他最终抽出了一本《先天境修炼浅析》。这本书的书页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相当完好。隨后,他又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一本材质特殊、入手温润的《五行之说探源》。 手持这两本书,他並未在一楼久留,而是直接拾级而上,前往相对安静的三楼阅览区。 三楼的环境比一楼更为清幽,书架排列更为稀疏,在此阅读的弟子也多显沉稳。他寻了一处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他首先翻开了那本《先天境修炼浅析》。书中的內容系统而全面,涵盖了先天境修炼的普遍法门、真气积累的技巧、瓶颈的感应与常见突破方式,甚至包括了一些稳固境界的心得。 然而,张道临仔细阅读下来,却发现其核心要义与之前张雪峰长老在传功堂上所传授的大同小异,甚至由於缺乏长老那深入浅出的现场演示和针对性的答疑解惑,书中的描述反而显得有些刻板和笼统。最关键的是,通篇读下来,丝毫没有提及任何需要藉助外物,尤其是特定属性灵物来突破瓶颈的论述。他心中微感失望的將这本书轻轻合上,放置在一旁,兴趣寥寥。 轻轻吸了口气,他捧起了那本《五行之说探源》。书籍系统性地阐述了五行並非五种具体不变的物质,而是五种构成、滋养並推动整个世界运转、演变的核心属性能量,它们之间相生相剋,循环不息,是天地法则最为基础的体现之一。 当读到关於某些特殊修炼法门,极度注重修炼者体內五行平衡,甚至在关键节点必须引动或吸纳外界对应五行精华入体,方能突破瓶颈、奠定无上道基的段落时,张道临的心跳依旧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论述,简直如同为他家传的《五行蕴灵功》量身定做的註脚!功法中关於需寻获五行灵物辅助方能真正“开闢丹田,蕴灵成基”的记载,绝非空穴来风,而是遵循著某种古老而严谨、直指大道本源的修炼逻辑。 既有对家族传承背后深意被印证的兴奋,也有对前路艰难更为清晰的认知。这一次的精读,让他对五行相生相剋的具体表现、能量流转的微妙平衡有了更深的理解,甚至隱隱觉得,自己对《五行蕴灵功》的运功路线產生了一些新的模糊想法,虽然还无法清晰把握,但无疑拓宽了他的思路。 他注意到,书中特別强调,五行灵物並非越珍贵越好,关键在於其精纯程度与属性契合度。即便是最低阶的一品五行灵物,只要属性精纯,同样能够满足基础修炼的需求。这让他心中稍安,至少起步的门槛並非高不可攀。 细致认真地重温完《五行之说探源》,窗外已是夕阳西斜。张道临將两本书籍小心地放回原处,怀揣著满满的收穫与更深的思索,踏著暮色返回了拙峰的住处。 这一日的收穫,虽然未能直接解决五行灵物的来源问题,但却让他对自己的修炼道路有了更坚定的信念和更清晰的认识。 第二日和第三日,张道临依旧准时出现在藏经阁一楼。这次,他的目標明確地指向了那些记载著地域、歷史、人物传记与风土人情的书籍。 他不仅翻阅了《庐州南境异志录》,还找到了《苍澜宗建宗史略》、《庐州风云录》(主要记载近千年来庐州境內的重大事件与势力更迭)、《庐州概要》(粗略介绍了苍澜宗所属的更大地理单元——庐州的情况)以及一些前辈修士游歷四方后写下的笔记,如《云游散记》、《南境猎奇》等。 这些书籍仿佛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宏大而动態的画卷。通过《苍澜宗建宗史略》,他了解到宗门的起源、发展过程中的几次重大危机与辉煌,对宗门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无形中增强了许多,也明白了为何宗门如此重视对辖下区域的掌控。 《庐州风云录》则让他清晰地认识到周边其他几个修行宗门和修行世家的实力、与苍澜宗的关係(是盟友、是竞爭对手,还是偶有摩擦),以及一些著名的秘境、险地的由来。这对他未来可能的外出歷练至关重要,至少能让他明白哪些地域需要格外谨慎,哪些势力不宜轻易得罪。 而那几本游歷笔记,虽然內容更为主观和零散,却提供了官方正史中绝不会记载的细节。比如《南境猎奇》中,作者就提及在庐州与沧州交界处的一片瘴气沼泽中,曾感应到异常精纯的水属性灵气波动,怀疑有罕见的水系灵物孕育,但因环境险恶且伴有强大毒虫,最终未能深入探查。这种看似隨意的记载,对张道临而言却不啻於宝贵的线索! 他立刻將“沧州瘴气沼泽”、“精纯水灵气”这些关键词牢牢记住。这些地理风物与杂闻异事的书籍,极大地丰富了他的见闻,让他不再是一个仅仅知道苍澜宗名字的弟子,而是对整个庐州的格局、歷史脉络、潜在的风险与机遇都有了相对立体的认知。 第四天开始,张道临將目光投向了藏书阁的更高层。 他进入六楼和七楼。这里收藏的典籍更为专业和深入,多是与修行百艺、资源辨识、妖兽图鑑等密切相关的书籍。 他在六楼和七楼的书架间穿梭,精心挑选了《百草图谱(附灵药详解)》、《天下灵矿初解》、《奇物志·灵物篇》、《妖兽通鑑(卷一)》、《基础阵法图解》、《丹药初识》等十余本厚重大部头。 抱著这摞起来几乎要挡住视线的书籍,他来到了五楼的阅览室,这里的环境与三楼类似,但似乎更多弟子在此研读这类实用性更强的典籍。 接下去的几天,他完全沉浸在这些知识海洋中。《百草图谱》和《天下灵矿初解》让他系统性地认识了超过八百种常见灵草、灵药和数百种基础矿石的详细特徵、生长环境、採集手法、药性、特性以及主要用途。 那些精细绘製的插图和详尽的文字说明,仿佛在他脑海中构建起一个庞大的资源资料库。他明白了哪些草药是炼製灵气丹的主料,哪些矿石是打造制式飞剑的基础灵材,哪些又是布置常见阵法所需的媒介。这不仅是知识储备,更是一种潜在的生存能力——未来无论是接取宗门採集任务,还是在野外自行寻觅资源,这些知识都能让他避免“入宝山而空回”或者误采无用甚至有毒之物。 而《奇物志·灵物篇》则再次给了他巨大的衝击。在翻查到“五行篇”时,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一行行文字。“金精”、“木髓”、“水魄”、“火灵”、“土元”——五种一品五行灵物的名称、基本形態描述(如“金精”多为锐利无匹的金属性精华凝结体,“木髓”往往存在於百年灵木核心等)、以及它们所蕴含的精纯五行特性,都与他功法中的记载严丝合缝地对应起来! 书中明確提到,此五种灵物虽非传说级至宝,但因用途特广,採集或炼製困难,故价值不菲。在苍澜宗內,可通过宗门积分於功德殿兑换,每斤预估需一千积分。 “一千积分……五种,就是五千积分……”张道临的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压上了千钧巨石。 五千积分,无疑是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然而,这股沉重感並未持续太久,隨即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至少,道路是真实存在的! 目標就清晰地摆在那里,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传说。功法非虚,灵物確存,剩下的,便是如何一步步去积攒,去获取。这五千积分,像一座高山,但他知道了山在那里,知道了攀登的方向和终点,心中反而踏实了许多。 书中还提及,五行灵物自一品至九品,品阶越高,蕴含的五行精华越精纯强大,价值也呈几何级数增长。但对他目前而言,一品五行灵物已然足够。而这一品灵物,虽然珍贵,但在宗门內並非绝跡,只要积分足够,確实可以兑换得到。 《妖兽通鑑(卷一)》则让他对修行界的残酷有了更直观、更血淋淋的认知。书中详细描述了上百种常见妖兽的外形、习性、棲息地、攻击方式、弱点以及它们身上哪些材料有价值(皮毛、骨骼、血液、妖核等)。 那些关於妖兽凶残本性、诡异天赋神通的记载,以及一些修士遭遇妖兽不幸殞命的案例,都让他后背发凉。 他明白,要想赚取足够的积分,与妖兽搏杀的可能性很大。这本书,提前给他敲响了警钟,也让他开始在心中默默模擬应对不同妖兽的策略,思考需要准备哪些相应的符籙、丹药或应对手段。 《基础阵法图解》和《丹药初识》则为他打开了修行百艺的两扇大门。虽然只是浅尝輒止,但也让他明白了阵法的基础原理(藉助灵石、阵旗等引导天地灵气形成特定效果区域)和丹药的粗略分类与炼製难点。 整整七天,张道临如同最贪婪的海绵,不知疲倦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从宏观格局到微观辨识,从理论原理到实践风险,他的认知体系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构建、充实起来。 那个初入山门时对修行界几乎一无所知的少年,正在迅速褪去青涩与茫然,眼神变得沉稳而专注,思考问题也变得更加全面和深入。 今日,张道临如同往常一样,准备前往藏经阁,继续他的求知之旅。他刚推开房门,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他小院的门口,正是林天宇和杨秀莲。 第8章 约定 张道临將林天宇和杨秀莲引入客厅,三人依次在简朴的木椅上落座。中央的木桌上,一套粗陶茶具还带著水汽,是张道临早上烧好的白开水。 林天宇率先开口,语气带著熟稔的调侃:“张大忙人,可算是让我们逮著了!我和杨师妹接连来了两次,你这院门都锁得跟闭关洞府似的,若非今日我们起了个大早,怕是又要吃个闭门羹了。快说说,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张道临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提起粗陶茶壶,给两人面前略显粗糙的茶杯中各注入了七分满的白开水。 “林师兄莫要取笑我了,”他放下茶壶,语气诚恳,“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不过是自知根基浅薄,这些时日几乎都泡在藏书阁里啃书本罢了。你们也知道的,我来自那偏远的小城,在此之前,对苍澜宗的了解仅限於名字,对广袤的修行界更是懵懂无知,如同盲人摸象。若不儘早將这些必备的常识塞进脑子里,只怕日后行走宗门,闹出笑话还是小事,万一因无知而触犯了哪条严苛的门规,或是在外歷练时错判了形势,那才真是追悔莫及,甚至可能危及道途性命。” 杨秀莲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捧起微烫的茶杯,指尖感受著那份温热,她低头轻轻吹了吹氤氳的热气,点头表示理解,柔和的说道:“张师兄此言,实在是初入宗门者的金玉良言。回想我刚来时,虽比张师兄多知道些家族內流传的皮毛,却也同样是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先些时间,將宗门的规矩脉络、修行界的风云变幻理清楚,远比一头扎进任务里,像无头苍蝇般乱撞要明智得多。否则,日后不仅事事被动,手忙脚乱,还可能因不解內情而平白惹上麻烦,耽误了宝贵的修行时光。” 林天宇也收起了玩笑之色,正色道:“这倒是实话。张师弟,今日我们过来,除了看看你,主要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他们按照年龄来叫的) “师兄师妹请讲。”张道临坐直了身体,做出倾听的姿態。 林天宇继续道:“再过几天,我和杨师妹打算结伴去一趟山下的苍澜郡城。一来,是想找一家信誉好些、路子稳妥的鏢局,托人送信回家报个平安。算起来,进入宗门已有一个多月,家中父母亲人定然掛念不已,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此安好,以免担忧。二来嘛,”他脸上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眼看著年关將近,宗门內虽不过凡俗的年节,没有张灯结彩那般热闹,但咱们自己心里总该有点仪式感。顺便採买些年货,一些宗门內不易寻到的可口点心,或是些有家乡风味的物件,也算是慰藉思乡之情。所以特地来问问你,要不要一同前往?” 张道临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意动。他离家的时间比林天宇他们长,心中对父母的思念早已如春草般滋生。虽然苍澜宗与黄梅村通信不易,路途遥远且多有险阻,但通过鏢局这种相对稳妥的方式辗转送达,总比音信全无要好得多。而且,他也確实需要购置一些东西,无论是实用的,还是寄託情感的。 “如此甚好!”他几乎未作犹豫,便爽快应道,“我也正有此意,需写一封家书,详细告知近况,让二老安心。另外,或许还能准备些宗门內特有的、於凡人身体有益的温补药材或是丹药之类,一併托送回去。那便定在三日后清晨一同下山吧,如何?” 杨秀莲见张道临答应得痛快,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她放下茶杯,眼眸微亮,提议道:“既然三日后我们一同下山,不如……这个新年,我们几人便一起过吧?身在宗门,家人远在千里之外,难免有孤寂之时。我们三人既是同行入门,共歷考核,便是有缘。正好可以藉此机会聚一聚,说说家乡的年俗,或许还能一起守岁,也算在这清修的宗门內,寻得一丝暖意与慰藉。” 她语气稍顿,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淡淡感慨与珍视,“而且……我隱隱觉得,像现在这般能够隨意串门、悠閒聊天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多了。下次再想这般毫无负担地相聚,不知要到何时。我们最好……提前约定个以后固定碰面的时间,以免因各自忙碌而疏远了。” 张道临听到这里,脸上浮现一丝疑问。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杨秀莲话语中那丝未尽的意味,不由地看向她,又看向旁边一脸瞭然、似乎早已知道些什么的林天宇。 林天宇见张道临面露疑惑,不由讶然的说道:“张师弟,你……该不会还不知道吧?”他看著张道临那確实不明所以的表情,確认了猜测,隨即放下茶杯,详细地解释起来,“看来你是真在藏书阁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是这样,按照宗门惯例,新弟子入门適应三个月后,便要开始承担一定的宗门事务,一方面是为宗门运转出力,另一方面,也是我们获取修炼资源——主要是宗门积分——最重要的途径。年后开始,我和杨师妹就要正式开始定期完成自己领取的宗门任务了。” 他指了指自己,语气带著些许期待:“我青云峰任务堂领取了一个炼器堂助理的活计。主要就是帮炼器堂的师兄们处理些初级的矿石材料,分类、提纯,或者帮忙看守一下不太重要的炉火,记录些基础数据。活儿不算轻鬆,一天需要工作五个小时,一个月下来,只有两天完整的休息时间。不过报酬尚可,做完一个月,能拿到三十个积分。” 杨秀莲接口道和:“我接的是灵植堂的差事,负责照看一片低阶灵植。每日需要定时去巡视,主要是除除草、根据天气和土壤情况进行灌溉、还要详细记录它们的生长態势,看看有无病虫害。同样是一月休两日,报酬是五十积分。” 张道临这才恍然大悟,心中泛起波澜。原来在自己埋头藏经阁的这七八天里,同期的伙伴们都已经为未来的修行之路开始奔波筹划,甚至已经接下了具体的宗门任务!自己竟完全忽略了此事,想到此,他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尷尬和滯后於人的紧迫感。 林天宇见状,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由追问道:“张师弟,你不会……到现在连一个任务都还没接过吧?难道连任务堂的门朝哪边开都还没弄清楚?”他伸手指向青云峰的大致方向,语气带著不可思议,“任务堂就在青云峰顶,那座最气派、人来人往的『勤务殿』就是!离你常去的藏书阁不远,若是施展身法,也就一刻中的功夫啊!你这些天竟然一次都没顺路去看看?” 张道临有些赧然地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林师兄慧眼如炬,还真……没有。这些天除了住处、食堂,我就只往返於藏书阁一楼到七楼,堪称三点一线,心神都扑在那些典籍上,倒是把接取宗门任务这桩头等大事给忘到脑后了。”他心中暗自警醒,知识的积累固然重要,但获取积分同样刻不容缓。 杨秀莲闻言,善意地提醒道,语气带著关切:“张师兄,那你这几日可要抓紧去任务堂看看了。宗门积分至关重要,它几乎是我们宗门弟子修炼生命的血液。不仅可以用来兑换修炼必备的丹药、护身的灵器、辅助修炼的灵石,还可以支付积分,向传功堂的执事甚至长老请教功法武技的疑难,或学习一些实用的秘术。就像我们在入门考核路上,遇到的那些施展精妙剑法的外门师兄,他们的剑术多半就是费积分,请执事专门指点,或者与其他师兄弟凑积分共同请执教习,然后一起练习的。而且,日后我们要想进入某些特殊的修炼秘境、兑换更高深的功法法术,乃至申请更好的住处,方方面面都离不开积分。可以说,只靠每月发放的那点固定积分配额,是绝对远远不够支撑我们快速提升修为的。” “多谢杨师妹提醒,我记下了,回头安置好,第一件事就是去任务堂了解情况。”张道临正色道,心中已將此事提到了最优先的日程。 他沉吟片刻,接著杨秀莲之前关於定期聚首的话头,提出了具体的建议:“至於我们日后固定碰面的时间……既然两位每月固定休息两日,不如我们就定在每月中的十五日,以及每月的最后一日,如何?这两日,只要我们三人没有必须执行的紧急宗门任务,或者没有处於无法中断的闭关修炼状態,便儘量在午时前后,来我这小院聚首。我们可以交流一下近期的修炼心得,分享遇到的难题,或者只是单纯喝茶閒聊,互通有无。你们觉得可行否?” 林天宇和杨秀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同。这个安排既考虑到了他们固定的休息日,时间间隔也合理,確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如此甚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应允。 林天宇补充道,显得经验老到:“不过嘛,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修行路上,谁还没个突发状况?万一我们三个里面,谁临时接了紧急任务不得不下山,或是修炼到了关键处无法中断,又或是被哪位师长叫去办事,无法按时赴约,总不能让大家空等或白白担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他指了指院门外的方向,“我看这样,若是谁临时来不了,就在张师弟你这院门左手边拐角处,第三块有些鬆动的青石板下面,压个小纸条留个口信,或者做个我们三人约定的简单標记。这样一来,后来的人看到,也就知道情况,不必空等,也免了掛念。” “林师兄考虑周全,此法甚妥。”张道临觉得这个办法简单又有效,点头赞同,“那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正事商议既定,客厅內的气氛便彻底轻鬆下来。三人喝著白开水,开始隨意地閒聊起近期的见闻和感受。 主要是林天宇和杨秀莲在说,张道临则在一旁静静地聆听,偶尔插嘴一句。 林天宇先是抱怨了一番宗门戒律繁多,诸如“不得私下斗殴”、“不得损坏公物,照价赔偿並扣罚积分”等等,条条框框,行动颇受约束,引得杨秀莲掩嘴轻笑。 但隨即,他又兴致勃勃地分享起他打听到的一些消息:“据说,巧峰是建立在一整条二阶灵脉上的!那里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我们拙峰。在那里修炼一日,吸纳的天地灵气,怕是能抵得上我们在这拙峰苦修一天半左右之功!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杨秀莲也分享了她听来的信息,语气中带著对强者的嚮往与好奇:“我还听说,我们苍澜宗当代有『九大真传弟子』之说,每一位都是天资卓绝、修为高深之辈,据说都是法相境界中的高手,是宗门未来的支柱与希望。他们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么在外歷练,探寻古蹟秘境,要么在各自的洞府中苦修,寻求突破。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怕是难得一见其真容。只知道他们的名號在弟子间流传,如『雷剑』萧师兄、『冰莲』苏师姐等等,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一段传奇。” 林天宇补充道:“没错,据说真传弟子之间的竞爭也异常激烈,关係到未来宗主的继承序列和资源的倾斜。每次宗门大比,都是他们展现实力、爭夺排名的关键时刻,那场面,绝对是惊天动地……” 张道临认真地听著,將这些或关乎修炼环境、或关乎宗门顶尖力量、或带著传奇色彩的信息一一记在心中,不断拼凑著对苍澜宗更完整、更立体的认知。 他发现,这些来自同伴的、带著个人感受和评价的信息,与藏书阁中那些客观、严谨的记载相互印证、补充,让他对宗门的理解不再停留在纸面,而是变得更加生动和深刻。 不知不觉间,两个多小时就在这轻鬆而充实的交谈中悄然流逝。林天宇看了看天色,率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还得准备一下下山要带的东西和家书。” 杨秀莲也起身。 张道临將两人送至院门口。 “各位,三日后清晨,山下广场集合!”林天宇说道。 “一定准时。”张道临和杨秀莲郑重应下。 “张师兄,別忘了去任务堂。”杨秀莲柔声再次提醒。 “放心,明日便去。”张道临点头。 目送著林天宇和杨秀莲的身影消失在院外的路径拐角,张道临才缓缓收回目光。 第9章 外门任务堂 送走了林天宇和杨秀莲,张道临独自站在拙峰院落外,望向远处高耸入云的青云峰,略一沉吟,便毅然改变了原本前往半山腰藏书阁的计划。 他步履轻盈而迅捷,踏著蜿蜒的山道,穿过石桥,朝著青云峰顶那象徵著机遇与挑战的“外门任务堂”疾行而去。 青云峰越往上行,山势逐渐变得开阔平坦。沿途遇到的外门弟子也明显增多,三三两两,或独自疾行,皆朝著同一个方向涌去——那座依山而建、倚靠陡峭崖壁、气势恢宏的庞大建筑群。 那便是外门区域真正的核心枢纽之一,远比清幽寂静的藏书阁更为喧囂、充满活力与竞爭气息的所在——外门任务堂。 巨大的玄黑匾额,由整块玄铁铸就,高悬於数人合抱的朱红大门门楣之上,“外门任务堂”五个鎏金大字,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光芒夺目,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气象。 门前是一片极为开阔的广场,此刻,广场上已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身著蓝色服饰、气息强弱不一的外门弟子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张道临放缓了脚步,仔细打量著这处他將要频繁踏足之地。这任务堂规模极大,远看是一片连绵的殿宇,近看才发现主要由两座毗连、风格统一却又功能各异的主殿构成。 东侧殿宇门楣上悬掛著“勤务殿”的乌木匾额,字体端正厚重,乃是弟子们接取任务之所,象徵著起点与希望;西侧殿宇则悬掛著“核功殿”的匾额,字体略显锋锐,显然是完成任务后回来交接、核验成果、领取奖励的地方,代表著终结与收穫。 两殿之间人流穿梭不息,形成了一种微妙而鲜明的对比:踏入勤务殿者,多面带思索、期待、审慎,或紧锁眉头权衡利弊,或目光灼灼寻找机遇;而从核功殿出来者,则表情丰富得多,或喜形於色,志得意满,或疲惫不堪,只想倒头就睡,或摇头嘆息,面露不甘,人生百態,尽显於此。 他定了定神,將心中那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压下,隨著汹涌的人流迈入了喧闹无比的勤务殿。 甫一进入,宽阔无比的大厅,穹顶高悬,由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目测足以轻鬆容纳数千人。此刻虽未至满员,却也显得熙熙攘攘,人影幢幢。 喧譁声、激烈的议论声、压低声音的爭辩声、以及柜檯前弟子与执事交接任务时清晰或模糊的对话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著脚步移动的杂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於此处的、充满竞爭、活力,也带著几分浮躁的氛围。 大厅最为引人注目的,便是四周墙壁上镶嵌著的一面面巨大的灵光玉璧。这些玉璧不知是何材质,光滑如镜,表面流光溢彩,散发著柔和而稳定的白光。 无数细小的、如同金色游鱼般的符文在玉璧內部和表面不断闪烁、流转、生灭,显然是一种高明的阵法在维持其运作。 玉璧之上,一行行清晰的任务信息正以稳定的速度向上滚动更新,字跡工整,条目分明,包括任务名称、发布方、具体要求、报酬积分、注意事项乃至接取条件等,一览无余。 许多弟子密密麻麻地围在每一面玉璧前,仰著头,目光锐利,飞快地扫过每一条滚动的信息。 有人与身旁同伴低声快速交换著意见,手指不时指向某条任务;有人则凝神静气,嘴唇微动,默默记忆自己感兴趣的任务编號与关键要求;更有甚者,直接取出简易的纸笔进行记录,专注而认真。 而在大厅的中央,则整齐排列著数十排长长的乌木柜檯,柜檯后方,坐著眾多身著统一制式青袍的执事。 这些执事神色各异,有的严肃刻板,一丝不苟地处理著事务;有的面带疲惫,显然应对眾多弟子消耗了大量心力;也偶有面带微笑、显得较为隨和的。他们负责接待前来接取或諮询任务的弟子,进行身份核验、任务登记、发放任务凭证、解答疑问等事宜。 每个柜檯前都排著或长或短的队伍,弟子们或耐心等待著,或略显焦躁地跺著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隱隱的焦灼与期待。 张道临初次来到这等宏大而纷杂的场所,只觉得眼繚乱,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眼前是不断滚动、信息量庞大得惊人的玉璧和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消化,仿佛置身於信息的洪流之中,有些无所適从。 他强自镇定下来,在人群中走动,好不容易挤到了一面位於东南角、相对人少些的玉璧前,寻了个空隙站稳。他仰起头,努力摒除四周的杂念干扰,开始全神贯注地瀏览那密密麻麻、仿佛永无止境般滚动的任务条目。 目光逐行扫过,心神沉浸其中,各种各样的任务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为他勾勒出一幅宗门任务体系的详细图景: “灵植堂长期任务:照看低阶灵植五亩,每日需要定时去巡视,主要是除除草、根据天气和土壤情况进行灌溉、还要详细记录它们的生长態势,看看有无病虫害等。要求:具备基础灵植辨识能力,有灵植种植能力的优先。每日需工作五个时辰,报酬每月五十积分,月休两日。” “炼器堂招募助理:协助处理初级『赤铁矿』『寒铁石』等基础炼材。要求:体力充沛,耐心细致,能耐受高温环境,无经验要求。每日工作五个时辰,报酬每月三十积分,月休两日。” “採集任务:前往宗门西北八百里外『云雾山』外围区域,採集『紫纹参』『三叶灵芝』等常见药材,数量不限,品质不定。报酬按实际上交药材数量及品质结算。” “矿洞任务:前往『赤焰矿洞』第三矿区,挖掘灵石原矿及伴生『赤铜矿』。每上交一百块灵石,计三积分;每上交一百斤合格赤铜矿,计一积分。” “巡逻任务:驻守『虎牢关』西段城墙,每日巡逻四个时辰,分为日夜两班,一年一期。要求:警惕性高,观察力敏锐,具备一定实战能力。报酬每月一百积分,此外击杀海妖和敌对武者有额外积分奖励,月休四日。备註:关外百里为三不管缓衝地带,时有低阶海妖群骚扰及敌对势力探子活动,过去一年內有七名外门弟子於此任务中受伤,三名外门弟子死亡,接取需谨慎。” “郡城协防:协助苍澜郡城城卫军巡逻城內主要街区及集市,维护治安,处理凡人纠纷,震慑宵小。每日工作八个时辰,一年一期,报酬每月三十积分,月休四日。安全性较高,但需注意言行,恪守宗门戒律,不得隨意对凡人出手,不得倚仗修为欺压良善,违者严惩。” ...... 一条条任务仔细看下来,张道临心中对各种任务的难度、风险、报酬以及所需技能有了更为直观和深刻的认识。 那些动輒上百积分的高回报任务,如深入险地採集稀有灵药、驻守边境对抗妖兽异族、清剿匪患等,无不需要强大的个人实力、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默契的团队配合,甚至要直面生死考验,每一次成功归来,都可谓是从刀尖上跳舞,於险境中求生。 而相对安全稳定的宗门內部任务,如灵植堂、炼器堂、炼丹房助理等,虽然安全係数高,环境相对可控,但积分固定且普遍不高,並且往往需要一定的专业知识或技能门槛,对於急需积分换取修炼资源的新人而言,远水难解近渴。但是也有好处,成为內门弟子,就可以在相应职业上发展,到时候赚取积分会容易些。 还有一些任务,看似简单,却极其耗费时间精力,性价比不高,多是些资质平庸、进取心不强的弟子为了安稳度日而选择。 他的目光,最终在“虎牢关巡逻”和另一条调查任务上停留了许久,內心波澜起伏,难以平静。这两个任务,一个风险明確而巨大,一个则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调查任务:据报,距离宗门西南约五百里处,『桃源村』及周边区域,近月有不明身份武者活动,形跡诡秘,村民接连失踪,夜间曾闻异响,牲畜亦有莫名死亡。需弟子前往探查,核实情况,评估威胁等级,並儘可能获取对方人数、实力、目的、组织结构等信息。报酬视探查回的信息价值及准確性而定,基础信息核实无误,奖励五十积分;若发现重要线索、绘製准確地形图、或排除特定威胁,视情况追加一百至五百积分。接取此任务需向当值执事报备,並领取特殊联络信物及简易地图。警告:疑似涉及之武者擅隱匿、诡诈,部分精通毒药、陷阱与易容之术,需极度谨慎,建议具备反追踪、潜行及危机洞察能力。” “虎牢关……”张道临心中默念,这个地名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在他的心头。爷爷张遵岳当年在虎牢关浴血奋战的悲壮事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带著血脉相连的悸动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那一百积分的高额报酬,对於初入宗门、囊中羞涩、几乎一无所有的他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或许三年他就可以积攒出兑换五行灵物的积分。然而,那备註中冰冷的“受伤”“陨落”字眼,又如同一盆冷水,提醒著他现实的残酷。 而“桃源村”任务,虽然基础积分不算顶尖,但潜在回报极高,更重要的是,它考验的是智慧、洞察力和应变能力,而非纯粹的武力对抗,这似乎更契合他目前实力尚浅、但心思縝密的特点。任务的未知性,既代表了风险,也意味著机遇,若能圆满解决,不仅能获得丰厚积分,或许还能在执事面前留下良好印象。 然而,想到三日后与林天宇、杨秀莲下山前往郡城、寄送物品的约定,他只能强行压下立刻上前接取任务的衝动。 “年后……只希望届时时局未变,“桃源村”任务依旧悬掛於此,未曾被人接去。”他心中暗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將这两个任务的编號、关键要求、接取条件以及那些警告的话语,都牢牢刻印在脑海深处,不敢有丝毫遗忘。 在勤务殿又流连观摩了近一个时辰,他不仅仔细阅读各类任务,也分心观察其他弟子如何选择、如何与同伴交谈分析利弊、甚至如何为了一个突然出现的热门任务而短暂爭执、如何与柜檯执事沟通技巧。这些活生生的场景,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来得真实、深刻。 他对宗门任务的运作模式、积分体系的残酷与现实、以及外门弟子这个庞大群体的生存状態,有了更立体、更深入骨髓的了解。 第10章 准备礼物 清晨,张道临便已起身,张道临踏著湿润的石阶,步履沉稳地朝著位於南面山腰的外务堂行去。 昨日在青云峰任务堂了解宗门任务的情,接下来的时光,他要为远方的家人精心准备礼物与书信。 外务堂坐落在一片苍翠的竹林深处,青瓦白墙的建筑在晨光中若隱若现。 这里是外门弟子购买和兑换修炼资源的重要场所,殿內分为数个功能区域:丹药铺里飘散著沁人心脾的药香,武器铺中寒光闪烁的兵刃陈列有序,杂货铺內琳琅满目的物品令人目不暇接......这些资源大多面向先天境界的武者,偶尔出现的一品灵物总能引起弟子们的爭相兑换。 踏入外务堂时,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堂內显得格外寧静,只有零星几个外门弟子在低声交谈。 执事们端坐在各自的柜檯后闭目养神,而那些伙计(接了外务堂任务的弟子)则有条不紊地整理著货架,准备迎接新一日的忙碌。 站在不同的店铺前,看著琳琅满目的货架前,张道临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宗门积分的珍贵。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令人心动的物品,当看到標价牌上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时,不禁暗暗咋舌。 “这是一品'养顏丹'。”丹药铺的伙计见张道临驻足良久,热情地介绍起来,“以'玉蓉'为主料,辅以灵泉精心炼製,能略微滋养肌肤,延缓凡人衰老,令容顏焕发光彩。只需十二积分。” 见张道临似有意动,伙计又补充道:“这丹药虽是一品,但炼製工艺讲究,药性温和,最適合送给家中女眷。” 张道临摇了摇头,转身来到隔壁的武器铺。武器铺的伙计见状,指向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凡品利器'青锋剑',以百链钢掺杂少许'寒铁'铸就,吹毛断髮,锋利无比。师弟若是要外出游歷,备上一把总不会错,只需十积分。” 张道临又摇了摇头,缓缓走过各个店铺,仔细查看著每件物品的价格標籤: “凡品'蕴气丹',可加速先天境武者真气恢復与微量增长,需二十积分一瓶(十粒)。” “简易'护身符'(一次性),可抵挡先天境六层以下武者全力一击,需五积分。” “下品灵石,辅助修炼或驱动简单阵法,需一积分一块。” …… 每一件看似普通的物品,都需要用珍贵的积分来换取。他下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身份令牌,感受著其中仅有的三十积分,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在经过反覆权衡之后,他终於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咬咬牙,费十二个积分为母亲兑换了一颗养顏丹。当伙计將盛放在玉盒中的丹药递到他手中时,他能感受到丹药散发出的淡淡馨香。想像著母亲收到这份礼物时惊喜的神情,他觉得这笔费物有所值。 接著,他又费十二个积分,为父亲购买了一份灵植种子。父亲张守仁在临行前特意叮嘱,希望能得到些稀有的药材种子。想到父亲在山上药田劳作时专注的神情,张道临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隨后他转向杂物区,用世俗金银购置了上等的笔墨纸砚和一个做工精致的木箱。至於给兄长、姐姐和妹妹等家人的礼物,他打算等到苍澜郡城再行採买。 提著小包的物品和木箱子走出外务堂时,张道临的身份令牌中只剩下区区六个积分。虽然费了24个积分,他一点都不觉得浪费,反而异常的开心,因为这是第一次用自己的钱给家人买礼物。 翌日清晨,张道临径直前往藏书阁。此次前来,目的与往日沉心阅读截然不同。他径直走到入口处那排乌木柜檯前,恭敬地向值守的长老躬身行礼:“长老,弟子想用积分兑换一些书籍副本。” 闭目养神的老者缓缓睁眼,缓缓的开口道:“兑换书籍?藏书阁內典籍,原本皆不可外带,此乃铁律。若要兑换副本,需按规矩支付相应积分。说说看,你想兑换何书?” “弟子明白规矩,绝不敢违背。”张道临语气恭谨,隨即流畅地报出早已思量好的书单,“弟子想兑换《庐州南境异志录》、《苍澜宗建宗史略》、《庐州风云录》、《庐州概要》、《云游散记》、《南境猎奇》、《百草图谱》、《天下灵矿初解》、《奇物志·灵物篇》、《妖兽通鑑(卷一)》,各一册副本。” 老者听著这一长串涵盖极广的书名,古井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正视著张道临,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哦?这些书……种类倒是颇为驳杂。地理风物、宗门歷史、地域变迁、前人游记、灵物图谱、妖兽鉴录,皆有涉猎。你一口气兑换如此多的书籍,所为何用?若是为了自己增广见闻,阁內皆可隨意阅览,何必浪费来之不易的积分?” 张道临坦然迎上老者的目光,神色诚恳:“回前辈的话,这些书籍並非弟子自用。弟子离家已有两月有余,家中父母亲人皆是凡俗,对玄奇的修行界、对巍峨的苍澜宗、乃至对庐州广袤风貌,心中既感陌生,又充满好奇与担忧。弟子自知资质鲁钝,口述转告难免掛一漏万,语焉不详,反而更添家人牵掛。便想著,不如兑换这些基础入门、图文並茂、介绍风物见闻的书籍副本,托人送回家中。”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让家人閒暇时翻阅,既能了解我们所处的是何等世界,知晓宗门之强大、天地之广阔,或可稍解他们心中之忧思。同时,书中一些关於寻常草药、矿藏辨识、乃至低阶妖兽避忌的常识,或许也能对家中今后的生计、或是邻里乡野的见识,略有微末助益。” 他声音愈发坚定的说:“弟子深知积分来之不易,乃是修炼之基。但若能以此换取家人心安,略尽人子孝道,弟子便觉得,每一个积分都得值得。” 老者的目光渐渐柔和,乾瘦的手指轻轻敲著藤椅扶手:“原来如此,拳拳孝心,甚善。你能作此想,殊为难得。这些书籍確多为常见入门典籍,所需积分倒也不高。” 他略作沉吟,“共计十册,便收你二个积分吧。主要是《百草图谱》、《天下灵矿初解》、《奇物志·灵物篇》、《妖兽通鑑(卷一)》这四本的价格,其他六本算送你了。” “多谢前辈成全!”张道临没想到价格如此低廉,连忙取出身份令牌双手奉上。老者將令牌在柜檯上的灵器镜面上一照,一道微光闪过,隨即递迴令牌:“去吧,去右手边第一个库房窗口领取便是。” 在库房窗口,一名年轻弟子早已接到通知,熟练地取下一摞崭新的线装书册。书页微黄,墨香犹存。张道临小心地用布包袱將书册仔细捆好,郑重地背在身后。这摞书籍不仅承载著知识,更寄託著他对家人的思念与牵掛。 回到拙峰甲级四號院,张道临將书籍妥善安置在木箱中。望著这些精心准备的礼物,他心中那因离家而產生的牵掛才稍稍得以安抚。每一件物品都经过他的精挑细选,每一本书籍都蕴含著他的良苦用心。 当夕阳西斜时,张道临站在窗前望著天边的晚霞,心中既有对家人的思念,也有对未来的期待。腹中传来的飢饿感提醒著他该用晚膳了。 拙峰的弟子食堂里人声鼎沸,他独自坐在角落,慢慢享用著简单的餐食,脑海中仍在思考著明日启程的细节。 回到住处后,他並未立即休息,而是先来到二楼的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他依照《五行蕴灵功》的法门开始晚间修炼。灵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带走了白日里的疲惫,也让他的心绪渐渐沉淀。 待夜色深沉,万籟俱寂之时,张道临点亮书房的油灯。豆大的灯苗在夜色中跳跃,投下温暖的光晕。他铺开新买的宣纸,往端砚中注入清水,手持徽墨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待浓淡適宜的墨汁研好,他拈起狼毫笔,在灯下仔细理顺笔锋,饱蘸浓墨,在纸张上郑重落笔:“父母亲大人膝下:敬稟者,儿道临遥拜......” 这一写,便是整整两个时辰。近两万字的长信,不仅记述了他在宗门的生活见闻,更將他对家人的牵掛、对修行之路的感悟娓娓道来。当最后一句落笔时,窗外已是月明星稀。他小心地將信纸装入信封,用蜡仔细封好,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父母在灯下阅读这封长信时的模样,看到兄弟姐妹传阅那些书籍时的惊喜。虽然身份令牌中仅剩四个积分,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在这些礼物和书信中,寄託的不仅是一个修行游子的思念,还是一个儿子、一个兄弟最真挚的情感,更是为了家族一步一步的壮大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 第11章 寄送物品 拙峰山下广场,张道临背著简单的行囊,第一个抵达了约定的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槐树下。 “嗖——啪!” 一颗小石子儿从他身后破空飞来,轨跡刁钻,精准地打在了老槐树粗糙的树干上,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旋即弹开,滚落在地。 隨即,一阵爽朗而带著几分促狭意味的笑声由远及近:“张师弟,你这来得也太早了!天色才蒙蒙亮呢,我还以为我今日起了个大早,定是头一个呢!” 话音未落,只见林天宇已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同样身著苍澜宗外门弟子的標准冬季服饰,腰间那柄装饰性远大於实用性的佩剑,隨著他轻快的步伐,与剑鞘有节奏地轻轻碰撞,发出连续而悦耳的“咔嗒”声,为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少年侠客的飞扬神采。 几乎就在林天宇在张道临身旁站定的同时,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翩然而至。她同样是一身合体的蓝色冬装,衬得她脖颈修长,肌肤白皙胜雪。 她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拢了拢被晨风吹散至额前的一缕青丝。嘴角含著一丝浅淡而温婉的笑意,目光先落在林天宇身上,带著些许调侃,清脆的声音:“林师兄,你这大嗓门,隔著半里地就听见了,生怕旁人不知你来了么?” 隨即,她转向张道临,关切的问道:“张师兄,可是等久了?我与林师兄几乎是同时到达的,看来还是你最为心切。” 张道临缓缓收回投向远峰的目光,摇了摇头,善意的笑道:“无妨,我也刚到不久。山间清晨景致不错,正好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然到齐的同伴:“既然人都齐了,我们这就出发吧。” “走嘞!”林天宇兴致高昂地应和道,右手习惯性地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轻轻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早点把寄送东西这正事办完,咱们也好在苍澜郡城里好好逛逛!听说临近年底,城里可热闹了,正好採买些过年用的物什,给家里捎回去,也让爹娘他们沾沾这郡城的喜气!” 三人相视点头,不再多言,向著山脚下的驛站走去。越是靠近山门,人声便逐渐嘈杂起来。苍澜宗弟子数以万计,每日下山办事、歷练、亦或是如他们一般寄送物品的弟子不在少数。 山脚下的驛站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马匹不耐的响鼻声、车夫高声吆喝著调度车辆的声音、还有弟子们相互打招呼的谈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息,与拙峰之上的清静修行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三人轻车熟路地来到驛站一侧的马厩,取回了之前寄养在此的坐骑。他们利落地检查了一下鞍韉、肚带,隨即翻身而上,动作乾净利落。 韁绳轻轻一抖,双腿微夹马腹,三匹骏马便迈开蹄子,小跑著衝出了驛站,踏碎了山路上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溅起细碎的冰晶。三抹醒目的蓝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向著远处那座巍峨庞大的苍澜郡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儿飞奔,一个小时的路程匆匆而过,那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巍峨城墙,便再次矗立在了眼前。 再次来到苍澜郡城那巍峨的城墙下,心境已与初次来时大不相同。当初觉得高不可攀的城墙,如今看来,似乎也寻常了许多。 见识过苍澜宗內仙家气象、云海奇观,这人间的繁华雄城,虽依旧热闹,却再也难以激起他们心中最初的震撼与慨嘆。 反而,他们这一身醒目的苍澜宗外门弟子蓝色服饰,引来了周遭无数道或敬畏或羡慕的目光。 当他们骑马靠近城门时,排队等候入城的人群甚至自发地让开了一些空间,守城的兵卒在验看他们的身份令牌时,態度也明显比对普通商旅百姓要恭敬客气得多。 在城门口验过身份玉牌后,牵著马走入人流如织的街道,林天宇左右看了看,开口道:“这三天我可没閒著,特意打听过了。城里鏢局不少,但要说信誉和服务最好的,还数西城那家『振威鏢局』。”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著点分享秘密的得意神情,身体也微微前倾,示意张道临和杨秀莲靠近些听:“关键是,听说这振威鏢局背后,有咱们宗门一位地位不低的核心弟子的股子在里面。不仅收费相对公道合理,而且鏢师队伍里也不乏一些从宗门退役的外门弟子甚至个別內门弟子,身手和经验都有保障。里面的伙计们也都懂规矩,普通物件、金银財帛一般都用世俗金银计价,只有涉及灵材、丹药等这类蕴含灵气、对修行者而言极为贵重的物品,才会动用到灵石结算,而且保密性极强。” 这个信息无疑让张道临和杨秀莲都安心了不少。宗门核心弟子参与经营的鏢局,至少在信誉和安全上,远比那些完全陌生、背景不明的鏢局更值得信赖。 对於他们这些初入宗门、身家浅薄的外门弟子而言,选择一个可靠且“有渊源”的渠道寄送物品回家,无疑是首选。 三人略一商量,便定下辰时三刻(约上午十点)在振威鏢局门口碰面,隨后暂时分开,各自去採买需要寄送给家人的礼物和年货。 林天宇似乎对郡城布局已有了解,自信地朝著一个方向走去;杨秀莲则微微一笑,表示要去几家熟悉的绸缎庄和胭脂铺看看;张道临则怀揣著银两,心中早已有了明確的採买清单。 在路人的指引下,来到了南城一家有名的老字號茶庄——“沁芳斋”。这家茶庄门面古雅,招牌上的字跡已有些斑驳,透著一股岁月沉淀的可靠感。 他走进去,店內茶香氤氳,沁人心脾。掌柜的是个精神矍鑠的老者,见张道临身著苍澜宗服饰,態度愈发客气。 张道临仔细询问、比较后,最终挑选了五斤家乡那边罕见的、產自苍澜郡本地云雾山麓的“云雾飘雪”。这茶並非那些蕴含灵气、对修行有益的灵茶,只是生长在特定气候环境下的普通茶树所產,但因终年受云雾滋养,採摘和炒制工艺讲究,別有一股清冽甘醇、回味悠长的滋味,在世俗茶叶中已属不可多得的上品,想来父亲和兄长们定会喜欢。 接著,他又拐进一家门面亮堂、名唤“宝光楼”的金楼。店內珠光宝气,柜檯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金银玉器。张道临斟酌徘徊了半晌,在热情的伙计推荐下,最终为姐姐精心挑选了一支做工细腻、雕著如意云纹、寓意吉祥的金簪;又为妹妹买了一对小巧玲瓏、苞形態的丁香耳坠,虽不奢华,却胜在精致可爱。想了想,他又买了几个成色尚可、雕著福寿纹路的玉石掛件或戒指,准备分给家中其他亲近的长辈或晚辈。 他將包好的茶叶和几个首饰盒小心翼翼地放入行囊的木箱中。 辰时三刻將至,三人准时在振威鏢局门口匯合。林天宇和杨秀莲手上也都提了不少东西,显然收穫颇丰。 振威鏢局就坐落在西城主街的中段,位置颇为醒目。 那是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高耸的院墙完全由巨大的石头砌成,缝隙处用糯米灰浆填得严丝合缝。两扇漆黑厚重的木门上,碗口大小的铜钉擦得鋥亮。门楣上方,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匾额,鐫刻著“振威鏢局”四个鎏金大字,气势迫人。 大门两侧,並非寻常人家摆放的石狮子,而是各立著一尊造型更显凶悍、传说中只进不出的神兽石雕貔貅,怒目圆睁,獠牙外露,更添了几分威严肃穆与財源广进的寓意。 门口站著两名身著统一藏青色劲装的彪悍汉子,腰佩厚背朴刀,双手抱胸,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视著来往行人,虽不言不语,却自有一股迫人的煞气瀰漫开来,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好生气派!果然名不虚传!”林天宇仰头看著那匾额和貔貅,低声赞了一句,眼中闪过一抹惊嘆。 三人互望一眼,暗暗定了定神,这才迈步踏上台阶。门口守卫的汉子目光如电,立刻落在他们身上,但当看清他们身上醒目的苍澜宗蓝色服饰时,那锐利如刀的眼神瞬间缓和了许多,其中一人甚至微微頷首致意,侧身让开了通路,並未出言盘问阻拦。 走进大门,里面是一个极为宽敞开阔的庭院。院子左侧的空地上,整齐地停放著七八辆覆盖著厚厚防水油布、车身以铁条加固的大型鏢车,车轮高及人腰,显得异常坚固耐用;右侧则立著一个高大的兵器架,上面摆放著刀、枪、剑、戟、斧、鉤、叉等各式兵器。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主厅,门楣上悬掛著“承运厅”三个大字的牌匾,取“承天运,送万物”之意。 厅內人声並不鼎沸,却显得异常忙碌有序,几名管事模样的人端坐在一排长长的红木案台之后,与前来托鏢的客商低声而迅速地交谈著,旁边的伙计们则捧著厚厚的帐簿、贴著封条的货箱或是包裹,步履匆匆地穿梭不息,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 一名机灵的年轻伙计眼观六路,见他们三人进来,且身著苍澜宗服饰,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三位苍澜宗的少侠大驾光临振威,可是要托鏢?里面请,里面请!这边有雅座稍歇!” 在伙计的殷勤引导下,他们来到一个刚刚空出来的案台前。负责接待的是一个年约四旬、留著两撇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鬍、眼神精明透亮的中年管事。 那管事见他们过来,放下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一边手脚麻利地铺开一张空白的特製託运单据,一边拿起一支小楷狼毫,在砚台里蘸了蘸浓黑的墨汁。 “三位少侠安好,鄙姓孙。不知三位欲托寄何物,送往何处?”孙管事语气平稳,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道临上前一步,將行囊中的古朴木箱,轻轻放在光滑的红木案台上,说道:“有劳孙管事。寄往东阳郡,东关府,东关学府。收件人是张道谦,或者张道韞。” 他特意清晰地强调了“或者”二字,显然是想確保无论二哥道谦还是三姐道韞,谁当时在学府,都能顺利收到这份来自遥远苍澜宗的牵掛。 “东阳郡……”孙管事闻言,沉吟了片刻,一边在託运单上熟练地写下地址和收件人信息,一边说道,“那可是在数千里之外了,路途不近啊。不知托寄的是何物事?价值大致几何?是否需要我们鏢局提供特殊的保价服务?保价的话,费用会根据您申报的价值按比例收取,一旦货物出现意外损失,我们鏢局会按保价金额进行赔偿。”他抬起眼皮,目光平和地看著张道临。 张道临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想到鏢局的规矩和那位“核心弟子”的背景,还是选择了如实相告:“是……是一些书籍,还有一颗养顏丹,一小袋灵植种子,以及一些本地茶叶、金银首饰和一封家书。” 顿了顿,他补充道,“不保价。” 孙管事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察言观色间便已大致猜到了张道临的境况,他瞭然地点点头,脸上並无丝毫轻视之色,反而显得更加理解和客气:“明白。既是普通物品,且不保价,那便按常规流程走。” 他示意一直候在旁边的一名伙计上前。那伙计训练有素地戴上薄薄的白色布手套,对张道临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他可以打开箱子进行查验。 这是鏢局接收货物的必要流程,以確保托寄物品与客人描述相符,並排除朝廷明令禁止运输的违禁之物,同时也能明確责任。 张道临伸手解开了木箱上黄铜搭扣,然后轻轻掀开了箱盖。 里面的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十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以麻绳綑扎好的书册,下面则是一个装著养顏丹的玉盒、一个用锦囊装著的种子袋,然后是五大包用桑皮纸包好的茶叶,几个大小不一的首饰盒,以及一封封著火漆、写著“父亲大人亲启”字样的家书。伙计动作轻柔而专业地逐一拿起物品,仔细地翻看检查,確认书籍內容无误、丹药玉盒密封完好、种子无异状、茶叶和首饰皆是凡俗之物后,將物品小心地放回原处,然后对孙管事点了点头,表示查验无误。 孙管事见状,迅速拿起毛笔,在清单上逐一列明物品名称和数量,记录完毕。 然后,他拿起手边一把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动起来,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在略显嘈杂的大厅里依然清晰可闻,口中同时低声念叨著计算依据:“目的地,东阳郡,东关府,东关学府,依据舆图测算,路途超过五千里,承重估测二十斤有余,按二十五斤计费……客人要求走快鏢,加急处理,选派精干鏢师,十日內务必送达,加急费用按標准上浮三成……嗯,综合算来,总计费用为纹银一万两千两整。” “一万两千两?”张道临闻言,眉头立刻紧紧皱了起来,这个价格远比他私下里预估的要高出不少。 他忍不住开口:“孙管事,这个价格……能否再酌情便宜一些?不瞒您说,这些本身並非什么珍贵之物,市面上价值有限,至於茶叶首饰,更是寻常之物。”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林天宇见状,也立刻在一旁帮腔:“是啊,孙管事,您看,咱们可是苍澜宗的弟子,说起来与贵鏢局也算是同气连枝,渊源不浅。您就高抬贵手,给个更优惠的弟子价如何?” 站在稍后位置的杨秀莲虽未直接出声,但也用那双清澈明眸,带著真诚的期待望向孙管事,无声地传递著请求之意。 孙管事捋了捋山羊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神色,苦笑道:“三位少侠,非是鄙人不愿通融,实乃这个价格,已是看在苍澜宗的情面上,给出的最最公道的价钱了。您几位想想,这五千多里路,山高水长,人吃马嚼,沿途住店、打尖、过关卡所需的打点费用,哪一样不是开销?更別提还要防范那些不开眼的绿林宵小、剪径毛贼,鏢师们那是提著脑袋走鏢,辛苦钱、卖命钱啊!成本实在是不低……” ”他看了看张道临紧紧攥著的行囊,又看了看那朴素的木箱,嘆了口气,“若是现银支付,零头抹去,您付一万两整,如何?这已是底线了,再低,小的也无法向上面交代。” 张道临心中清楚,这恐怕就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一万两银子,虽然依旧肉疼,但比之一万两千两,总算节省了一笔不小的开销。 他沉默了片刻,不再犹豫,从怀中贴身內袋里,取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仔细地数出面额总计一万两的票子,递了过去。“既然如此,那便依管事所言,一万两。多谢管事成全。” 孙管事脸上重新露出热情的笑容,双手接过银票,熟练地看了票面的暗记和水印,確认无误后,態度愈发客气:“少侠客气了,分內之事。” 他利落地在託运单的金额处填上一万两,然后开具了鏢局特製的鏢单,一式两份,上面详细列明了托寄人、收件人、地址、物品清单、费用、承运鏢局印鑑以及约定的送达时限。他让张道临在托寄人一栏按上红色手印。 隨后,他招手唤来另一名伙计,拿来特製的、印有“振威鏢局封”字样的牛皮纸封条和一小罐浆糊。伙计当著张道临的面,將木箱盖严实合拢,然后用刷子蘸了浆糊,仔细地在箱盖缝隙处贴上两道交叉的封条,最后在封条交叉处和箱体接缝处,用力盖上了振威鏢局的朱红大印,印文清晰醒目。 那封家书也被伙计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入一个特製的、內外涂蜡的厚实牛皮信袋中,封好口,与那贴著封条的木箱放在一处,表示將一同运送。 看著那被封得严严实实、代表著他对家人思念与牵掛的木箱和书信,被伙计恭敬而稳妥地捧起,送往后面专门存放待发货物的库房,张道临一直紧绷的心弦和肩膀,终於微微鬆弛下来。 接下来轮到林天宇和杨秀莲,相比较,他们要快速的多。 办妥了这桩心头大事,三人走出振威鏢局,重新站在熙攘的街道上,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一阵轻鬆,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鲜活了许多。 “可算办妥了!了却一桩心事!”林天宇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动作幅度夸张,隨即摸著发出轻微“咕嚕”声的肚子,大声提议,瞬间恢復了他那活泼跳脱的本性,“走,肚子早就咕咕叫抗议了,咱们找个地方好好祭祭五臟庙!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逛!” 杨秀莲也嫣然一笑:“是啊,张师兄,事情既已办妥,就该放宽心了。我知道从这条街往前走,穿过两个路口,右手边有条巷子,里面有家名叫『老陈记』的汤麵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另外两人的一致赞同。腹中飢饿是最好的佐料,此刻一碗热气腾腾、汤鲜味美的麵条,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在杨秀莲的带领下,来到了一家门面不大、看起来甚至有些陈旧,招牌上“老陈记”三个字被油烟燻得有些发黑,却更显其歷史悠久。一股浓郁诱人的骨汤香气从店內飘出,瀰漫在整条小巷中,令人食慾大动。 三人耐心排队等候了片刻,终於得以入內。店內空间狭小,仅能放下七八张方桌,但收拾得颇为乾净整洁。每张桌子上都放著醋壶、辣油罐和蒜瓣篮子。 他们每人点了一大碗招牌肉丝骨汤麵,又额外要了一碟凉拌脆耳、一碟酱香滷豆干和一盘清炒时蔬。 当那盛著奶白色浓郁汤底、铺著嫩滑肉丝和翠绿葱的大海碗被端上来时,三人也顾不得多说话,拿起筷子便埋头吃了起来。 林天宇胃口极好,呼嚕呼嚕吃得香甜,甚至意犹未尽地又加了一个刚出炉、外皮酥脆、內里鬆软的芝麻烧饼,就著麵汤吃得嘖嘖有声,连赞“过癮”。 填饱了肚子,补充了能量,三人的兴致顿时变得更高,开始了真正的、轻鬆愉快的“逛买年货”之旅。 ...... 第12章 挥拳相助 返回苍澜宗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暉將天际浸染成一片瑰丽而深沉的橘红,云层如被烈焰灼烧过般,边缘透著金芒,层层叠叠地铺展至视野尽头。 三人策马行进在通往宗门的官道上,蹄声清脆。 与来时的不同,此刻他们马鞍两侧都悬掛著在苍澜郡城採购的年货包裹。 张道临的行囊明显瘪了下去,而林天宇和杨秀莲的则鼓鼓囊囊,綾罗绸缎、糕点蜜饯的轮廓隱约可见,显是收穫颇丰。 林天宇正兴致勃勃地翻看著买来的那掛大红鞭炮,笑道:“嘿嘿,等年三十晚上,咱们找个开阔地放了,也沾沾这世俗的喜气,去去修炼的沉闷!” 杨秀莲闻言,莞尔一笑,眼角眉梢却带著几分戏謔:“林师兄,你可小心些,別惊扰了长老清修,到时候罚你去扫拙峰的石阶。” “放心放心,我自有分寸……”林天宇话未说完,眉头忽然一皱,侧耳倾听,脸上嬉笑之色瞬间收敛,“咦?你们听,前面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张道临也早已勒紧了韁绳,放缓了速度,沉声道:“好像……是兵刃交击之声,还有呵斥声。”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望向官道前方的弯道处,那里被一片茂密的枫树林遮挡,声音正是从林后传来。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催马向前,拐过一个弯道,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边空地上,情形赫然入目。 三位同样身著苍澜宗蓝色外门弟子服饰的人正在对峙。更准確地说,是两位男弟子正围著一个身形纤细窈窕的女弟子。 那女子背对著官道,看不清面容,但紧绷的肩线和微微颤抖的身形显露出她的无助与倔强。 两名男弟子语气激烈,动作间带著明显的逼迫之意,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欲抓那女弟子的手腕。 “赵灵儿,你別不识抬举!我吕鹏成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其中一个高个弟子厉声说道,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 “就是,吕师兄不过邀你一同探討修行心得,何必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另一个稍矮些的弟子在一旁帮腔,语气带著戏謔和轻浮,“这荒郊野外的,万一遇到什么危险,我们还能护你周全不是?” 那被围在中间的女弟子,正是与他们同期入宗,住在甲院十號的赵灵儿。此刻她猛地甩开伸来的手,紧抿著嘴唇,瓜子脸上满是倔强和屈辱,虽然势单力薄,却一步未退,清澈的眼眸中燃烧著愤怒的火焰。 “吕师兄,戚师兄,请你们自重!修行之路各凭本事,我赵灵儿无需他人『特殊关照』!” 林天宇一看这情形,脸色骤变,低呼:“是赵师妹!另外两个……看那服饰滚边,好像是巧峰的人?”他下意识地就想转头提醒张道临——巧峰的人背景复杂,不宜轻易招惹,需从长计议。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听身边一声马匹嘶鸣!张道临已然猛拉韁绳,胯下骏马人立而起,他顺势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动作乾净利落。 落地后毫不停顿,身形如箭般射出,口中怒喝道:“住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两个大男人欺凌一个同门师妹,成何体统!苍澜宗的门规都被你们忘到脑后了吗?” 说话间,他已衝到那高个弟子吕鹏成身侧,不由分说,一记直拳,裹挟著凌厉的风声,直捣对方肋下!这一下含怒出手,虽未动用真气,但势大力沉。 吕鹏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插手,而且来势如此迅猛。仓促间他运起真气,急忙侧身格挡, 手臂横架於肋前。“嘭!”一声闷响,拳臂交击!吕鹏成只觉得一股沛然大力涌来,手臂一阵酸麻,脚下踉蹌,“蹬蹬蹬”连退数步,足足退出两米多远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潮红,气血翻腾,又惊又怒地看向来人。他万万没想到,在这苍澜宗地界,竟有人敢对他出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场中的打斗和呵斥声戛然而止。一时间,万籟俱寂。 张道临横身挡在赵灵儿身前,挺拔的身躯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他胸膛微微起伏,目光灼灼地瞪著那两名男弟子,义愤填膺地再次质问:“仗著人多,行此逼迫之事,你们可知『羞耻』二字怎么写?!宗门教导的同门之谊,便是让你们用来欺压弱小的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只有吕鹏成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林天宇和杨秀莲此时也已迅速下马,快步走到了张道临身边,与他並肩而立,警惕地看著对面两人,体內真气暗自流转,以防对方暴起发难。 那两名男弟子见对方瞬间多了三人,而且都是同门,人数上已不占优势。 吕鹏成揉了揉仍在发麻的手臂,眼神阴鷙地在张道临脸上扫过,仿佛要用目光將他刺穿,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终究没有立刻发作。 旁边那个稍矮的弟子,眼神中也闪过一丝忌惮,凑到吕鹏成耳边低语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张道临三人。 吕鹏成死死地盯著张道临,仿佛要將他相貌刻在心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好,很好!小子,我记住你了!” 说完,不再多言,与戚旺超一起转身,走向旁边拴著的两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墨黑、明显带有高阶妖兽“乌云踏雪”血脉的骏马。 翻身上马后,他又回头,用那种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眼神狠狠剐了张道临一眼,这才一抖韁绳。 两骑绝尘而去,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官道尽头,只留下马蹄声渐行渐远。 张道临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胸口依旧起伏,似乎还想追上去理论几句。 林天宇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道临!够了,別追了!” 张道临被他拉住,不解地回头,眉头紧锁:“林兄,他们如此行径,难道就这般算了?宗门规矩……” 林天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打断他道:“你刚才看清楚他们穿的衣服了吗?不仅仅是顏色!” 张道临一愣,回忆了一下:“衣服?不也是蓝色外门弟子服饰吗?” 一旁的杨秀莲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丝无奈和担忧,详细解释道:“张师兄,你再仔细回想一下,他们的衣领和袖口,是不是镶著银色的、云纹状的滚边?而且腰间的束带是墨玉扣?” 张道临经她提醒,努力回忆,方才那两人衣著的確有些不同之处,迟疑道:“好像……是有些银边和玉扣?这……这有什么说法吗?” 林天宇一拍额头,一副“果然你不知道”的表情,语气急促地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我的张师弟啊!蓝色银边云纹,墨玉束带,那是巧峰外门弟子的標准標识!跟我们拙峰的纯蓝色、黄铜束带完全不同!巧峰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宗门背景深厚、非富即贵!” 他话未说完,一直被张道临护在身后的赵灵儿,此刻上前一步,臻首微垂,向三人盈盈一礼。 她声音带著真挚的感激和浓浓的歉意:“多谢三位师兄师姐出手相助。尤其是张师兄,多谢你仗义执言,挺身而出。只是……只是连累你们了,灵儿实在过意不去。”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俗、我见犹怜的瓜子小脸,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还沾著细碎的泪珠,显然刚才的遭遇让她既害怕又委屈,此刻得救,情绪翻涌,难以自抑。 张道临见她如此,连忙摆手,语气爽快却依旧带著未消的余怒:“赵师妹不必多礼,同门之间,相互扶持本是分內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修士应有之义!岂能坐视不理?只是没想到那两人如此蛮横无理,竟在宗门附近就敢如此放肆!” 林天宇却顾不上客套,目光锐利地看向赵灵儿,求证似的问道:“赵师妹,刚才那两人,如果我没猜错,领头那个,莫非就是巧峰那个有名的吕鹏成?旁边那个是他的头號跟班戚旺超?” 赵灵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和厌恶,轻轻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林师兄,正是他们。” 杨秀莲见张道临脸上依旧带著些许茫然,显然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意义毫无概念,便低声向他解释道:“张师兄,你入门这段时间很少在宗门內走动,可能没听说过。外门早有传闻,巧峰的吕鹏成吕,对赵灵儿师妹……颇有好感,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 林天宇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补充道:“张兄,你这次可能真的惹上麻烦了,而且不是小麻烦。这吕鹏成,背景极其不简单。他不仅是巧峰的外门弟子,更是內门刑律峰吕青松长老的亲孙子!听说他父母曾是宗门核心弟子,十年前牺牲在虎牢关那场惨烈的修士之战中,宗门念其功勋,对他难免多有纵容,加上他本身资质不差,所以养成了些……紈絝性子。” 他顿了顿,看著张道临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道:“他还有一个大哥,名叫吕鹏飞,如今已是內门弟子,修为精深,在宗门內颇有些势力。那个戚旺超,家世也不简单,父母皆是外门长老,平日里唯吕鹏成马首是瞻。” 这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道道惊雷,重重地轰在张道临的心湖之上,激起滔天巨浪。 他之前只是凭著一股热血和正义感出手,並未深思后果,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不是普通的同门爭执,而是背景深厚、盘根错节、並且极可能睚眥必报的人物。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在最初的震动过后,却依旧保持著那份澄澈与坚定:“原来如此……多谢林师兄、杨师妹告知其中利害。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即便早已知晓他们的身份,看到他们如此欺凌同门,行此卑劣之事,我张道临……恐怕还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修行先修心,若因畏惧强权而失了本心,见义不为,那这修行,不修也罢!” 赵灵儿听到张道临这番掷地有声、毫无悔意的话语,更是羞愧难当,眼圈一红,晶莹的泪珠终於滚落下来,她哽咽道:“张师兄,都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 张道临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赵师妹不必自责,是非对错,清晰分明。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无需將他们的恶行归咎於自身。” 话虽如此,气氛依旧有些沉闷和压抑。四人各自牵了马,默默继续上路,朝著宗门方向行去。 为了打破僵局,也为了让张道临更全面地了解情况,赵灵儿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起吕鹏成自从一周前再任务堂见到她后,便如何开始纠缠於她,送丹药、赠符篆、邀约同行,被她屡次明確拒绝后,態度如何逐渐变得不耐和强硬。 以及今日她独自前往郡城寄送书信,回宗门途中如何被他们二人堵在这林边空地,言语逼迫不成,竟欲强行带她走的经过。 张道临、林天宇和杨秀莲静静地听著,心中各有思量,对吕鹏成的为人有了更清晰也更恶劣的认识,同时也对赵灵儿的处境更加同情,对未来的担忧也更深了一层。 暮色渐深,四人终於回到了拙峰山脚下的驛站,將马匹寄养好后,一起沿著上山的石阶默默而行。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分別通往甲级、乙级和丙级弟子的住处区域。 眼看就要分別,林天宇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面向张道临,语气郑重地开口道:“张师弟,今日之事,那吕鹏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碍於门规,明面上或许不敢如何,但暗地里……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看著张道临的眼睛,建议道:“依我之见,你不如……近期就去宗门任务殿,接一个长期的外派任务,最好是那种驻守边疆,比如……虎牢关之类的。出去避一避风头,待上一年半载,等此事淡化了,或者那吕鹏成的注意力转移了,再回来不迟。免得……” 他话没有说完,但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杨秀莲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柔声补充道:“林师兄说得在理。张师兄,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吕家势大,我们势单力薄,小心谨慎些,总归是没有错的。” 赵灵儿站在一旁,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她看向张道临,声音带著哽咽:“张师兄,都是我连累了你张师兄……林天宇师兄和杨秀莲师姐的建议,你……你还是考虑一下吧。若是你因此有什么闪失,我……我於心不忍…… 张道临看著三位同门的关切和忧虑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晚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虎牢关么……多谢诸位为我考量。此事……且容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第13章 接取任务 青云峰,任务堂勤务殿。 经过一夜的辗转反侧与內心激烈的天人交战,张道临最终还是採纳了林天宇、杨秀莲和赵灵儿三人的建议。 此刻,他再次踏入了这间熟悉而庄重的大殿,脚步不似昨日的迟疑,反而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目標明確——他要求接取那个能够暂时远离宗门的“巡逻虎牢关”任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排整齐排列、標识著不同职能的柜檯。“灵植培育”、“炼丹助理”、“炼器助理”……最终,定格在那块鐫刻著“六號——边防徵调”几个苍劲大字的木牌之下。 与其他柜檯前偶尔有三两弟子低声交谈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冷清。 柜檯后方,一位看上去约莫四十出头年纪的女执事,正低著头,神情专注地整理著一叠厚厚的任务单据和记录信息的玉牌。 张道临稳步上前,在“六號——边防徵调”柜檯前站定。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代表著他外门弟子身份的令牌,他双手平稳地递了过去,语气儘量保持平稳:“麻烦执事,我想接取『巡逻虎牢关』的任务。” 女执事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颇为端正、带著岁月沉淀下从容气度的面庞,一双眼睛虽不十分明亮,却透著阅人无数的洞察与沉静。 她接过令牌,探查令牌內部记录的信息,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张道临……拙峰,甲院四號。”她低声念出信息,声音平和,却自带一种审核的威严。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张道临略显年轻甚至带著一丝未褪稚气的脸上,仔细打量了一下,“今年刚入门的外门弟子?” “是,执事。”张道临点头应道,心头莫名一紧。 女执事並未如他预想中那样立刻著手办理,或是取出对应的任务卷宗,而是將那块代表著他身份的令牌轻轻放在了光滑如镜的柜檯桌面上。 她身体微微摆正,这个姿態无形中拉近了些许距离,却也使得她接下来的话语更显郑重。 “张道临,”她的语气较之前认真了几分,少了几分程式化的淡漠,多了几分前辈对后辈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关切,“既然你想接取虎牢关的任务,那么,按照流程,也出於职责所在,我需要多问你几句。你对虎牢关,可有了解?”她的目光直视著张道临,等待著他的回答。 “呃……”张道临一怔,脑海中迅速搜索著相关信息。他知道虎牢关是庐州南境边疆重关,扼守咽喉要道,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关乎庐州腹地的安危。 但关於虎牢关的具体细节,例如其日常態势、具体威胁来源、周边环境复杂程度,他確实知之甚少,仅限於一些模糊的概念和道听途说。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回答道:“回执事,弟子听闻那是边疆险关,地理位置关键,时有摩擦发生。”他斟酌著用词,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一无所知,但话语间的空泛与缺乏细节支撑,却难以掩饰。 女执事微微頷首,对他的回答並不意外,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她继续追问道:“嗯。地理位置关键,时有摩擦……说得不错,但过於笼统。那你知道,虎牢关主要防范的是哪些敌对势力?是东南沿海诸岛国那些擅长水战、性情彪悍的『异人』?亦或是……某些混跡於商旅、难以分辨、不怀好意的异族探子?还是来自海里的不知名生物上岸掠夺?”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张道临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些名號他或曾耳闻,但具体信息,诸如他们的行事风格、擅长手段、实力层次,他真的不清楚,仅限於知道名字而已。 “这个……”张道临感到脸颊有些发烫,这些问题他確实没有仔细考量过。在他的想像中,巡逻任务大抵是沿著固定的路线行走,凭藉警惕和身手防范可能的、面目模糊的敌人,但具体到敌人是谁,有什么特点,该如何针对性防备,他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 “我……我以为巡逻任务,主要是防范小股敌人的骚扰和渗透,以及应对可能的妖兽袭击……”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带著一丝不確定和底气不足。 看到他的反应,女执事心中已然明了。 她见过太多像张道临这样的年轻弟子,看著巡逻虎牢关的任务积分丰厚,远超宗门內那些琐碎任务,便心生嚮往,想要挑战高难度,藉此快速积累资源,或是证明自己,却往往低估了其中的风险与复杂性,將边境想像得如同宗门內经过安排的试炼一般简单。 她语气依旧保持著平和,但问题更加具体,直指核心,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敲打著张道临先前那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么,张道临,你为此行,准备是否充分?” 她不等张道临回答,便继续道:“我们暂且不谈虚无縹緲的对敌经验积累,那需要时间和实战去沉淀。”话锋一转,直指实际:“单说这实实在在关乎性命和任务成败的物件——” 她微微停顿,接著说道:“你可有备好合身且具备一定防护能力的防御鎧甲?不需多么珍贵,但至少能抵挡寻常刀剑劈砍的衝击。你的隨身兵刃,是否需要淬链升级,以確保其锋锐,能在激烈的对抗中不至崩断、甚至是斩杀敌人?” 问题开始层层深入,敲打著每一个可能的疏漏:“各类丹药,诸如快速疗伤、恢復真气、解除常见毒素的,各准备了多少剂量,品质如何?是否足够支撑一场或数场遭遇战?” 最后,她的语速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將追问推向顶峰:“还有,若遇到紧急情况,用於快速脱离战场的神行符、困阻敌人的束缚符、或是传递求救信號的传讯符,你又储备了几何?” 这一连串无比实际、细致入微、句句关乎生死的问题,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兜头盖脸地浇在张道临头上,让他瞬间从那些许因逃避心理而生的衝动中彻底清醒过来,冷汗几乎要浸湿內衫。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堵住,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的全部家当,除了宗门每个月固定发放的30个积分,如今只剩下可怜的4个积分,连最普通的一阶防御符篆都未必买得起。 丹药方面,倒是还有一些存量,毕竟初次离家远行时,父亲张守仁心疼儿子,给了他不少先天境界修炼和保命的丹药,恢復真气、治疗伤势、化解寻常毒物的丹药瓶瓶罐罐还有一些,但数量和质量,面对真正的边境衝突,恐怕是杯水车薪。 但至於专门的防御鎧甲?攻击或辅助类的符篆?这些需要大量积分兑换或灵石购买的物资,他暂无储备。 一股强烈的窘迫感涌上心头,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发烫。 之前那股因吕鹏成的潜在威胁而激起的、想要儘快远离宗门的衝动,在这冰冷而现实的连环拷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和鲁莽。 他仿佛看到了自已衣衫单薄、仅持一柄凡品铁剑、怀里揣著几瓶基础丹药,就懵懂地、一腔热血地踏上那片真正需要浴血搏杀、危机四伏的土地,那场景,与主动送死何异?恐怕连第一波遭遇战都撑不过去。 看到张道临支支吾吾,面露难色,甚至不敢与自已对视,女执事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一种见多了类似情景的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她知道,这些年轻人並非不怕死,只是往往被丰厚的奖励或者內心的某种急切蒙蔽了双眼,忽略了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带著一种前辈对后辈的恳切劝诫之意:“张道临,我並非刻意刁难於你。按宗门规矩,接取任务本是自愿原则,只要符合最基本的等级要求——这巡逻任务恰好要求外门弟子身份即可,对修为並无硬性规定——我直接给你登记了,盖上印,也无人会说什么,更不会有人来追究我的失察之责。”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沉:“但既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职责所在,见到了,便不能不多说几句,不能眼看著刚入门的弟子因为准备不足、一时衝动而可能踏入万劫不復的险境。积分虽好,但也需有命享用才是。” 她拿起张道临的身份令牌,继续说道:“虎牢关那边,大部分时间確实还算平稳,巡逻队日常巡视,也並非时刻处於廝杀状態,否则宗门也派不出那么多弟子轮值。“ 她的声音渐渐凝重:“但也正因为那是边境第一线,小规模的衝突、偷袭、试探从未断绝,每年折损在那里的外门、甚至內门弟子,也並非没有。否则宗门也不会给出每月一百基础积分,杀敌另算的丰厚酬劳。“ 最后,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要明白,这积分比起宗门內的安稳任务確实丰厚,但每一分都是用性命换来的。每一次巡逻,都可能是生死考验,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 她深知张道临囊中羞涩且实力尚浅:“如果你是那些在边境线上几进几出、经验丰富的老弟子,自身积分充裕,装备精良,功法纯熟,对敌手段多样,保命底牌不少,我自然不会多言,甚至还会鼓励你去边关磨礪锋芒,积累功勋,那对你未来的修行之路、心性锤链都大有裨益。但观你情况……” “但观你情况……”她稍作停顿,“刚入门的弟子,我观你气息,应是先天三层修为,修为尚浅。最重要的是,你显然没有充足的积分去宗门宝库兑换那些关键时刻能救命的物资。” “除非是家底丰厚、背景不凡的弟子,入门时便自带大量资源、灵物护身。可话说回来——”她声音压低,带著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那样的家族,怎会捨得让修为低微的子弟去虎牢关刀口舔血?他们自有更安全高效的途径提升实力。边关,对他们而言,往往是修为到了一定程度后,为了镀金或某些特殊目的才会去的地方。” 她將令牌轻轻推回到张道临面前的柜檯上,动作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劝止,言辞愈发恳切,语重心长:“张师弟,听执事一句劝。巡逻虎牢关的任务,每个月六號都会准时组织队伍出发,它一直都在那里,不会长腿跑了。” “你大可不必急於这一时。不妨先静下心来,接取一些宗门附近,相对简单安全,又能积累经验和积分的基础任务,比如炼器堂的火工助理、灵植堂的照料药圃、或者是前往苍澜郡城协助城防、清剿附近流寇的任务。通过这些任务,慢慢积累积分,同时也能在相对可控的实战中提升修为,熟悉各种突发情况,磨练应变能力和对战技巧。” “一步步,用辛苦赚取来的积分,去置办齐整合身的鎧甲、淬链升级你的兵刃、储备足够数量和种类的丹药、购买一些实用的符篆。待到你准备充分,无论是自身实力境界,还是隨身物资装备,都足以应对边境常见的风险时,再来报名参加,也为时未晚。磨刀不误砍柴工啊。根基打得越牢,未来之路才能走得越稳,越远。” 她凝视著张道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却字字敲在张道临的心坎上,仿佛重锤擂响:“年轻人有热血,有衝劲,是好事,宗门需要这样的朝气。但修行之路漫长,绝非一蹴而就,很多时候,审时度势,保全自身,活下去,比一时的意气风发、爭强好胜更重要。” “千万別因为一时的热血上头,或者……其他的什么私人原因,”她目光似乎若有深意地扫过张道临微微握紧的拳头,“就贸然將自已置於无法掌控的险地,那可能会让你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甚至……丟掉性命。那绝非宗门设立此任务,希望弟子们通过歷练成长的初衷。” 女执事这番推心置腹、句句在理、鞭辟入里的话,如同暮鼓晨钟,在张道临的心中反覆迴荡、激烈震盪,冲刷著他原先那些不够成熟的想法。 他原本因为吕鹏成的潜在威胁而有些焦躁、急於寻求一个避祸之所的心,在这一刻,渐渐冷却、沉淀下来。 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沿著脊椎爬升。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確实过於简单、衝动,甚至可以说是鲁莽和愚蠢。 没有足够的实力和周全的准备,贸然前往虎牢关那等凶险之地,可能不是避祸,而是自寻死路。 父亲的殷切期望,自己毅然踏入修行路的初衷,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无谓地、如同流星般短暂地牺牲在陌生的边关吗?不,绝不是!活下去,变得更强,掌握自己的命运,才是对一切不公和潜在威胁最有力、最彻底的回击。一时的退避,並非懦弱,而是为了將来能更强势地崛起。 他脸上的犹豫、窘迫和之前的些许执念,渐渐被一种明悟、清醒和由衷的感激所取代。 他郑重地对著柜檯后那位目光中带著关切、审视与良苦用心的女执事,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腰弯得很深,声音清晰而真诚,带著一丝颤音:“多谢执事今日金玉良言!是师弟思虑不周,年少衝动,险些因一己私念而误了自身前程与性命!执事今日教诲,如同当头棒喝,振聋发聵,道临必定铭记於心,不敢或忘!此情,道临谨记!” 他直起身,胸膛微微挺起,先前笼罩在眉眼间的那些迷茫、犹豫与焦躁,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的薄雾,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定与清明。 他的目光不再游离,精准地投向大殿侧面那面占据整面墙壁的巨大任务栏。 快速而有序地扫过上面密密麻麻、不断闪烁更新的任务公告。最终,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定格在一个他之前就曾留意过,却因一时意气而忽略的名字上——“探查桃源村”任务。 “就是它了。” 他在心中默念,一种尘埃落定、脚踏实地的感觉取代了之前的虚空与焦躁。 他径直走向標註著“八號——协查与探查”的柜檯前开始安静排队。前面还有五位弟子正在办理事务,他耐心等待著,利用这段时间再次在脑海中梳理了一下关於“桃源村”可能涉及的信息。 柜檯后是一位面容精干、动作利索的男执事,他正语速飞快地向一名接取任务的外门弟子交代著注意事项。 大约半个小时后,终於轮到他了。 “接取『探查桃源村』任务。”张道临將自己的弟子令牌平稳地放在柜檯上,声音恢復了平静,不再有之前的紧绷。 男执事的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似乎是在確认身份,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一瞥。他什么也没多问,只简短地应了一声:“嗯。” 他接过令牌,转身走向身后那高及屋顶、布满无数小格子的卷宗架。 他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手指在几个外观相似的卷宗上略一辨认,便准確无误地抽出了那份標註著“桃源村”的薄薄卷宗,同时顺手从玉匣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 男执事熟练地操作著柜檯內嵌的小型登记法阵,灵光在令牌和玉简之间流转闪烁,任务的基本信息、地点、期限等已被迅速拓印录入玉简,並与弟子令牌建立了临时关联。 他沉默地完成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鼓励,也无审视,如同处理著最寻常的公务。 “探查桃源村,期限十五日。自明日卯时起算。” 他將令牌和已经承载了任务信息的卷宗及玉牌一起推回张道临面前,说话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言简意賅,“玉牌使用、任务细则、標准路线图、已知注意事项及村落基本背景,皆在卷宗內。自行查阅。” 他的话语简洁到了极点,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没有额外的安全叮嘱,没有关於修行之路的劝勉,更没有那种不易察觉的欣慰或鼓励。 对他而言,这只是一次寻常无比的任务交接,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工作中最普通的一环。 张道临伸手,稳稳地接过卷宗、玉简和自己的身份令牌。这种公事公办、简洁高效的交接,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路,所有的过程与后果,也都需要自己一力承担,无人会再像那位女执事般给予额外的提醒。 “多谢执事。”他同样言简意賅地道谢。 男执事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目光已经转向了手边尚未整理完的其他卷宗和等待录入的玉牌,示意此次交接已经完成。 张道临不再停留,步履坚定地离开了“八號”柜檯,走出了勤务殿那高大而略显沉重的门扉。 第14章 东瀛武士 两天后的黄昏时分,风尘僕僕的张道临终於抵达了同源县城。连续两日的奔波,他仅靠著隨身携带的乾粮和清水充飢,此刻只觉腹中空空,唇乾舌燥。 时近黄昏,进出百姓行色匆匆。张道临抬眼望去,城楼上的“同源”二字已斑驳褪色,墙砖缝隙间爬满枯藤,显露出这座滨海小城的沧桑。 他牵著那匹从拙峰山下驛站租来的乌騅马,在城西寻了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落脚。这客栈门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利落,门前悬著两盏红灯笼,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 掌柜的是个稍胖的中年人,著一身靛蓝袍,见张道临背著佩剑、气度不凡,忙放下手中算盘,亲自迎上前来。 他目光老练地在张道临的佩剑上稍作停留,隨即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间清静的上房。”张道临將韁绳递给迎上来的伙计,特意嘱咐道:“好生照料这马,用上等草料。” 掌柜连连应声,正要引路上楼,张道临却道:“且慢。不知贵店可还有热食?“ “有有有!“掌柜忙不迭应道,“小店虽不敢说山珍海味,但几样家常菜还是拿得出手的。今日刚好有新鲜的东海鯧鱼,配上本地的冬笋,最是鲜美。客官若是不嫌弃,小的让厨下即刻准备。“ 张道临点头:“如此甚好。劳烦再温一壶黄酒。“ “好嘞!客官先到雅间歇息,酒菜马上就来。“ 掌柜亲自引他上了二楼雅间。楼梯是老榆木所制,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客官是修行之人?”掌柜一边推开房门,一边试探著问道。 这房间宽敞明亮,临街的窗户糊著崭新的桑皮纸,靠墙摆著柏木桌椅,床榻上的被褥浆洗得乾乾净净。 张道临微微頷首,將行囊放在窗边的柏木桌上。 掌柜见状,神色更加恭敬:“小店简陋,还望您莫要嫌弃。若有需要,儘管吩咐便是。” 不过一刻钟,伙计便端著热气腾腾的饭菜上楼来了。一碟清蒸鯧鱼,鱼肉雪白,上面撒著翠绿的葱;一盘冬笋炒腊肉,笋片嫩黄,腊肉红亮;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汤色奶白,香气扑鼻。另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酒香醇厚。 张道临连日来啃著干硬的烙饼,喝著冰冷的泉水,此刻见到这热腾腾的饭菜,也不由得食慾大动。 他先饮了一口黄酒,温热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顿时驱散了满身的寒气。那鯧鱼肉质细嫩,入口即化;冬笋清脆爽口,腊肉咸香適口;就连最简单的白菜豆腐汤,也因热乎鲜美而显得格外可口。 不多时,桌上的饭菜便去了大半。这两日奔波消耗的体力,似乎在这一顿饭中渐渐恢復。他细细品味著这难得的温热餐食,感受著食物带来的满足感,连日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待他用完餐,伙计上来收拾碗筷时,张道临又吩咐道:“明日一早我要出门,烦请准备些便於携带的乾粮。“ “客官放心,明日一早就给您备好。“ 张道临点头致谢,待伙计退下后,他才推开木窗,清冷的空气顿时涌入房间。 窗外可见县城主街,几盏灯笼在暮色中摇曳,將行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远处隱约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酉时三刻。 他静立窗前,目光越过鳞次櫛比的屋顶,望向东方隱约的山峦轮廓——那便是桃源山,山下便是桃源村,此行的目的地。 宗门卷宗记载,桃源村接连发生失踪案件,八名村民先后在山上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村长在县城报案,官府派人查探数日,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以“遭遇野兽”草草结案。 这等离奇事件,本不该惊动远在千里之外的宗门,但卷宗中记载的某些细节,却让宗门长老觉得非同寻常——所有失踪者都是在桃源山东侧那片区域消失的。 这个发现让长老们联想起了古籍中记载的某种隱秘仪式,然后在宗门的外门任务堂发布了该任务。 次日清晨,张道临便动身前往桃源村。寒冬的清晨格外寒冷,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乌騅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急切,蹄声清脆急促,在空旷的官道上迴荡。 村落在县城以东十二里处,背靠桃源山,面朝东海。时值寒冬,村中炊烟裊裊,本该是寧静祥和的景象,却透著一股说不清的寂寥。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村民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见张道临骑马而来,纷纷投来警惕的目光。那些目光中混杂著好奇、戒备,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村长李铁山是个五十开外的汉子,面色红润,眉宇间锁著深深的忧虑。他住在村子中央一座宽敞的院落里。听说张道临是为调查失踪案而来,他连忙將人请进堂屋,吩咐儿媳沏上热茶。 “已是第八个了。”李铁山给张道临斟了碗粗茶,声音沙哑的说道,“都是去山上砍柴打猎时不见的。最先失踪的是村东头的王猎户,那是一个半月前的事。” “可有什么共同之处?”张道临端起茶碗,粗茶的涩香在鼻尖縈绕。他注意到村长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隱瞒了什么。 “都是在桃源山东侧那片山附近失踪的。”李铁山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村里老人都说那地方邪性,可往年从没出过这等事。” 张道临若有所思。桃源山东侧临海,多是悬崖峭壁,村民平日很少前往。若说有什么异常,確实该从那里查起。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村长话中有话,似乎对东侧悬崖的了解不止於此。 接下来的五天,张道临没有骑马,身穿便服,背著装有粮食和水的包袱,腰间佩剑,每日运转五方步,往返於同源县城与桃源村之间。 可任凭他如何查探,將桃源山东侧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个遍,却始终找不到任何线索。 这让他倍感困惑。以他先天境界的灵觉,寻常痕跡绝难逃过他的探查。除非...对方修为远在他之上,或者擅长隱匿之术。 第六日拂晓,张道临推开客栈窗户,发现外面已是银装素裹。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將整个同源县城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 客栈伙计说这雪是子时开始下的,此刻地上积雪已没过脚踝。远处的屋顶、树梢都盖上了厚厚的雪被,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客官今日还要出门?”掌柜在楼下喊道,“这天气怕是连山雀都不愿出窝哩。” 张道临望著漫天飞雪,心中也生出几分犹豫。连续五日的徒劳无功,让他对今日之行本就不抱希望。 但为了完成任务获取积分,他还是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执意出了门。修行之人,最重心性磨练,若因区区风雪便畏缩不前,又如何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雪中的桃源山別有一番景致。松柏枝头积满白雪,偶有山风掠过,便簌簌落下雪粉。 张道临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至东侧悬崖,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灰濛濛的海平面。 海浪拍打著崖壁,在风雪声中更添几分苍凉。悬崖边的风特別大,捲起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正当他准备无功而返时,海天相接处突然出现一个小黑点。 张道临眯起眼睛,运足目力望去,只见那是一艘正在破浪前行的帆船。在这等恶劣天气出海本就蹊蹺,更奇怪的是,那船竟直直朝著悬崖方向驶来。 张道临心中警铃大作,立即闪身躲到一块巨岩之后。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牌,这是领取任务时隨卷宗一起下发的“留影玉牌”。 按照卷宗记载,他缓缓將真气注入玉牌,玉牌表面顿时泛起淡淡青光,內中法阵开始运转。 这留影玉牌是宗门一品灵器,能记录一里內的影像与声音。但需持续注入真气方可维持,一旦中断,记录便会停止。以张道临先天三层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一个半时辰。 他小心翼翼控制著真气输出,既不敢过多浪费,又不能让其间断。这种精细的控制极其耗费心神,不一会儿,他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艘船在离悬崖五十丈处下锚停泊。 船身不大,样式也与中土船只迥异,船首雕刻著狰狞的鬼面图案,在灰濛濛的海面上显得格外诡异。船帆是深蓝色的,上面绘著奇特的纹章,看起来像是某种家族的標誌。 三个身著异国服饰的男子跃下船来,都背著一个行囊,皆穿深蓝色和服,腰佩狭长武士刀。他们的髮髻束得一丝不苟,脚下踩著厚底木屐,却能在湿滑的礁石上行走自如,显然不是普通人。 张道临屏息凝神,透过岩石缝隙仔细观察。 这三人的步伐轻盈得诡异,在积雪上几乎不留痕跡。其中两人气息稍弱,约莫在先天一层的境界,而为首那人周身真气流转,竟与张道临不相上下,也是先天境界的高手。 更令人吃惊的是,这三人在悬崖下稍作观察,竟开始徒手攀爬这近乎垂直的崖壁。 他们的动作矫健异常,手指如鉤,每次发力都能在冰岩上留下浅坑。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三人的身影就消失在张道临的视线中。 张道临默默计算著时间,留影玉牌已记录了近半个时辰。 崖上静悄悄的,除了风声雪声,再无异响,也不见人影。 他不由得心生疑惑:这些异国武士冒险在此恶劣天气登崖,所为何事?莫非与村民失踪有关? 他停止真气输送,將包裹放置一旁,站起来从岩石后走出上前查探时,悬崖边缘突然探出一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那只手牢牢抓住崖边一棵老松的根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张道临心头一紧,准备立即退回岩后。 只见那个修为最高的异国武士攀住崖边,轻巧地翻身上来,冰冷的视线正好撞见正欲上前探查的张道临。 四目相对的剎那,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武士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瘦削,左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頜,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悍。 他的眼神锐利,右手已按在腰间的武士刀上。但是没有见到另外两人的身影,不知是仍在崖下,还是已经从其他路径离开。 风雪更急了。漫天雪在两人之间飞舞,形成一道朦朧的屏障。 张道临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冰冷而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刃。他缓缓將手按在自己的佩剑上,体內真气开始加速流转,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 第15章 激战东瀛武士 中年东瀛武士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啸,身形如鬼魅般前冲,手中狭长的武士刀划破漫天飞雪,带著一股悽厉的破空声,以最直接的“唐竹”(正面劈砍)之式,朝著张道临的头顶猛劈而下! 刀势狠辣决绝,刀锋未至,那凝练的杀气已刺得张道临眉心发痛,显然是想一招之內决出生死。 张道临深知这等搏命刀法的凶险,岂会硬接? 他体內真气奔流,脚下步伐瞬间变幻,暗合五行方位,正是“五方步”。脚步一错一滑,身形如风中柳絮,间不容髮地向左侧飘开三尺。 “咔嚓!” 武士刀狠狠劈落在张道临方才所立之处的岩石上,那坚硬的青石竟如豆腐般被一分为二,碎石激射,在雪地上留下无数深坑。 刀势之猛,可见一斑。 趁此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机,张道临一直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动了! “鋥”的一声清越龙吟,腰间铁剑骤然出鞘,剑身映著雪光,泛起一片寒芒。 他使出“五行剑法”,应对强敌,一出手便是攻守兼备的“乙木逢春”,剑尖颤动,化作数点青芒,如初春嫩芽破土,看似生机盎然,实则暗藏杀机,直刺对方手腕、肩井多处要害,旨在逼其回防。 那东瀛武士反应极快,一刀落空,毫不迟疑,刀锋顺势由劈转扫,化作“袈裟斩”(斜切),迎向张道临的剑光。 他刀法诡异,路子与大夏武技大相逕庭,招式简练直接,追求极限的速度与杀伤,每一刀都带著一股有去无回的惨烈气势,刀刀不离张道临的要害。 一时间,悬崖之上,刀光剑影纵横交错,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与呼啸的风雪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张道临將五方步催发到极致,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每每於千钧一髮之际避开致命的斩击。 手中铁剑则依循五行生剋之道,时而如“离火燎原”,剑势爆裂狂猛,试图以力破巧;时而如“癸水绵柔”,剑光绵密如网,以柔克刚,化解对方凌厉的攻势。 他的剑法根基扎实,更注重招式的衔接与真气的配合,与武士那纯粹追求杀戮效率的刀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风雪愈发猛烈,鹅毛般的雪片密集落下,几乎遮蔽了视线。 两人在积雪覆盖的悬崖边殊死搏杀,脚下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混合著溅落的鲜血,染红了一片片洁白的雪地。 激斗中,张道临虽凭藉精妙步法与剑招周旋,但那武士的刀法实在诡异刁钻,且实战经验似乎更为丰富。 一次闪避稍迟,冰冷的刀锋擦著他的左臂掠过,带起一溜血;紧接著,为了格开一记阴险的突刺,他右侧肋下的衣衫也被划破,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两处伤口虽不深,但在严寒中,那刺痛感却格外清晰,鲜血汩汩流出,温热片刻后便是刺骨的冰寒。 那东瀛武士也並非毫髮无伤。 张道临的五行剑法变幻莫测,在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总能找到缝隙反击。 武士的右腿被“庚金破甲”的剑势扫中,割开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行动明显滯涩了几分;左肩胛处也被剑尖点中,虽及时避开要害,但也血流如注;最险的一剑擦著他的脖颈而过,留下了一道血线。 三处伤口,每一处都比张道临所受的伤更重,鲜血浸透了他深蓝色的和服,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他的气息开始粗重,刀法虽依旧狠辣,但速度已不如最初那般狂猛。 显然,持续高强度的搏杀与失血,让他逐渐落了下风,张道临已稳占优势。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百余招。 就在第一百零九招上,机会终於出现! 那东瀛武士因腿伤行动不便,一记势大力沉的“逆风”(自下而上撩砍)斩击用力过猛,导致中门大开。 这破绽稍纵即逝,但张道临岂会错过? 他脚踏“中央戍土”之位,身形稳如磐石,体內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匯聚於剑尖,一式最为凌厉直接的“丙火逐日”直刺而出! 这一剑,快如闪电,疾若流星,蕴含著他全身的功力与精气神! “噗嗤!” 铁剑精准无比地刺入了东瀛武士的心臟部位! 武士前冲的身形猛然一顿,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甘。 他张了张嘴,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滴落在雪地上,晕开朵朵淒艷的红梅。 他握刀的手一松,“哐当”一声,武士刀掉落在地。 隨即,他头颅低垂,双目紧闭,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靠著张道临的铁剑支撑才未倒下。 强敌伏诛,张道临心神一松,那口提著的真气也微微一滯。 连续激战,又受刀伤,他的体力与精神消耗巨大。 然而,就在这他以为战斗结束、心神稍有疏忽的剎那,异变陡生! 那本该气绝身亡的武士,垂下的头颅猛然抬起,双眼圆睁,瞳孔中燃烧著最后疯狂的生命之火! 他竟不顾穿透胸膛的长剑,身体借著残存的力量猛地向前一衝! “噗——” 铁剑彻底贯穿了他的身体,剑尖从他后背透出,滴著滚烫的鲜血。 而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鬼爪般从怀中探出,握著一把不过三寸长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向近在咫尺的张道临的咽喉划来! 这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这临死前的反扑,凝聚了武士所有的怨毒与最后的生命力,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张道临亡魂大冒,全力向后仰倒,同时脚下五方步急踩,试图拉开距离。 “嘶啦——” 儘管他已反应极快,那刀尖还是划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在他右胸口留下了一道长达三厘米的深深血痕! 万幸的是,因他闪躲及时,伤口虽深,却未伤及筋骨,更未被划破喉管,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剧烈的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口,尤其是胸前这道新伤,在寒风与雪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刺痛,让张道临几乎闷哼出声。 也就在这时—— “嗖!嗖!” 两道破空之声几乎同时从悬崖边缘响起! 或许是之前那武士的怪啸,或许是持续的打斗声,又或许是他迟迟未归引起了同伴的警觉,另外两名原本在崖中的东瀛武士,终於在此刻攀上了悬崖! 他们刚一露头,恰好目睹了同伴以身体硬受长剑,並用小刀划伤张道临的那惨烈一幕。 两人目眥欲裂,口中发出愤怒的吼叫,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便已“鏘鏘”拔刀出鞘,如同两只被激怒的疯虎,不顾一切地向身形踉蹌、胸前鲜血淋漓的张道临扑杀过来! 此时的张道临,胸前剧痛不断衝击著他的神经,真气也因方才那绝杀一剑而消耗大半。 面对两名实力在先天一层、含怒而来的武士的夹击,形势瞬间危急到了极点。 但他心志坚毅,深知此刻若露怯,必死无疑。 他强提一口真气,脚下五方步再次展开,虽不如之前灵动,却依旧保持著基本的章法。 手中那柄已是缺口斑斑的铁剑,舞动起来也不再追求五行剑法的精妙变化,而是化繁为简,只以最直接、最有效的招式格挡、反击。 “鐺!鐺!鐺!” 火星四溅,刀剑碰撞之声密集如雨。 一名武士使出“突刺”,刀尖直取张道临心窝,被张道临侧身用剑身格开,顺势一脚踢中其小腹,將其踹得倒退数步。 另一名武士则趁机使出“横斩”,拦腰砍来,张道临铁剑下压,硬架住这一刀,剑身上的缺口又多了几处,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口伤口崩裂,鲜血流淌得更急。 他咬紧牙关,趁对方收刀再攻的间隙,身形猛地前冲,不再闪避,使出一式“戊土镇岳”,以肩头硬受了对方一记不算沉重的刀背砸击,同时手中铁剑如毒蛇出洞,精准地刺入了第二名武士的咽喉! “呃……” 那武士喉咙里发出嗬嗬之声,倒地气绝。 最先被踢退的武士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仍是疯狂,再次举刀衝来。 张道临运转体內残存真气爆发,铁剑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对方劈来的武士刀硬碰硬地对撞在一起! “咔嚓!” 这一次,饱受摧残的铁剑终於不堪重负,从中断裂!但那武士的刀也被震得高高扬起。 张道临毫不停顿,手持半截断剑,合身扑上,將断剑的锋锐处狠狠刺入了对方的心口! 战斗,终於在此时彻底结束。 悬崖上,除了呼啸的风雪声,只剩下张道临粗重疲惫的喘息。 他拄著半截断剑,单膝跪在雪地中,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虽不致命,但鲜血淋漓,加上胸前那火辣刺痛的刀伤,让他看起来悽惨无比。 他不敢耽搁,强撑著盘膝坐好,首先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瓷瓶。 一瓶是外用的“金疮散”,小心地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尤其是胸前的刀伤。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制了火辣的疼痛。 另一瓶则是內服的“回气丹”,倒出两粒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温和的暖流,开始滋养他近乎乾涸的经脉,缓缓恢復著消耗殆尽的真气。 他闭目凝神,运转五行蕴灵功,引导药力化开,恢復真气,修復伤势。 风雪依旧,时间一点点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缓缓睁开双眼,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体內真气也恢復了约莫三成,胸口的疼痛感减弱了不少,但伤势並未痊癒,仍需时日调养。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搜查三具东瀛武士的尸体。 他找到了一卷以某种防水油布精心包裹的地图,地图材质奇特,上面用硃砂標註著一些看不懂的异国文字和一条清晰的路线,终点点似乎就在这桃源山悬崖处。 此外,还有一把造型古朴的青铜钥匙。 最后,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触手冰凉滑腻的黑色小袋子,袋口被一种奇特的丝线紧紧束住,张道临尝试了一下,竟无法解开,似乎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开启。 看著手中的地图、钥匙和神秘小袋,张道临眉头紧锁。 这些东瀛武士不惜远渡重洋,在此恶劣天气登崖,行踪诡秘,又与村民失踪案直接相关,身上还带著如此蹊蹺的物品……这一切的背后……。 他凝视著地图上那猩红的终点標记,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桃源山悬崖,恐怕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这些东瀛武士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与村民失踪案又有何关联? 那黑色小袋中,又隱藏著怎样的秘密? 张道临深吸一口气,將地图、钥匙和黑色小袋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望向悬崖,充满好奇。 第16章 诡异洞穴 张道临孑然立於悬崖之巔,身形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雪不断落在他肩头,尚未触及布料便被体內流转的真气悄然融化,化作裊裊白雾縈绕周身。 他凝神回想著方才那场恶战中的蹊蹺之处——那三名东瀛武士在攀至崖顶前曾中途消失,而后两位更是在战斗將近结束时才仓皇现身。 这般反常的行径,令他篤定这悬崖之下定然暗藏玄机。 张道临將断剑別在腰间,他五指如鉤扣住岩壁缝隙,沿著武士们留下的踪跡缓缓向下攀援。 岩壁覆著薄冰,湿滑难行,积雪覆盖之处更是危机四伏。 每下降一丈,他都以脚尖轻探虚实,將真气灌注指尖,在光滑的岩面上留下五个浅坑。 呼啸的山风如刀割面,捲起的雪沫迷离了视线。 约莫下降了三四十丈时,一阵猛烈的旋风几乎要將他掀下深渊,他急忙运转五行蕴灵功,真气在靴底形成两道气旋,这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就在这危急关头,他眼角余光瞥见左侧岩壁上有一处不自然的突起。那突起被枯藤巧妙遮掩,若非近距离细看,绝难发现异常。 他左手紧抓岩缝,右手挥剑斩断缠绕的枯藤,隨著藤蔓簌簌落下,一个约一人高的洞口赫然显现。 洞口边缘留著数道新鲜的刮痕,石屑尚未被风雪完全掩盖,显然是有人近期频繁出入所留。 洞內幽深莫测,一股阴风自深处涌出,带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 张道临屏息凝神,將断剑横在身前,周身真气流转不休。 他知道,这幽深的洞穴之中,定然藏著东瀛武士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道临略作迟疑,还是决定一探究竟。他握紧断剑,矮身钻入洞中,同时运转五行蕴灵功,將感知提升到极致,以防不测。 洞穴初入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岩壁上布满青苔,触手湿滑阴冷。但行进十余步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可容纳数十人的天然洞窟。 洞顶嵌著一颗鹅卵石大小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青光,將洞穴內部照得清晰可见。 借著光线,张道临看清了洞內情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洞穴中央,八具尸体整齐地排列成一个诡异的圆形,正是失踪多日的桃源村青壮。 他们的面容枯槁,皮肤紧贴著骨骼,仿佛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们全身的精血似乎都被抽乾,只剩下一具具乾瘪的躯壳,宛如被风乾的標本。 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个细小的血孔,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黑色纹路,显然是被某种邪术强行抽取了精血。 在尸体旁边,散落著三个做工精致的行囊。 张道临小心地打开,发现每个行囊中都装著一个暖玉製成的圆桶。 其中一个玉桶中的血液只剩下一半,凝固的暗红色在白玉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另外两个玉桶则是空的,但是桶中的血渍证明之前也是装满精血的。 玉桶表面刻著细密的咒文,在夜明珠的幽光下若隱若现,显然不是凡物。 “以人精血为引,行此邪术…”张道临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迴荡,带著说不出的沉重。 他移开目光,望向洞穴深处。 在那里,一扇石门巍然矗立,高约一丈,宽一丈有余,门上雕刻著复杂的纹路,中央是一个钥匙孔,周围环绕著一圈血色符文。 如今那符文上沾染著新鲜的血跡,尚未完全乾涸,在夜明珠的幽光下泛著诡异的光泽。 张道临心中一动,取出从武士身上搜出的青铜钥匙。 钥匙柄上的纹章与石门上的图案隱隱呼应。他將钥匙插入孔中,严丝合缝,显然正是开启此门的钥匙。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灵光闪现,明白了这一切的关联:东瀛武士掳走上山打猎和砍柴的村民,以邪术抽取他们的精血,就是为了打开这扇石门。八个人的精血或许还不够,所以他们离开,既是为了补充精血,也是为了不引起过多注意。至於那个打不开的黑色小袋子,极可能就是从石门后取出的物品。 他推测,当时应该是有两名武士进入石室搜寻,另一人在外望风。 不料望风的武士发现了自己的踪跡,这才有了崖顶那一场恶战。 另外两人在石室中久等同伴不归,听到打斗声后才匆忙赶去,最终也命丧黄泉。 这个推测让他心中稍安,至少说明石室中的东西已经被完全取走,並且就在他的手中。 张道临仔细观察石门,发现门缝处隱隱有灵力流动的痕跡,显然设有强大的禁制。以他现在的修为,想要强行打开绝无可能。 他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玉牌,运转真气,缓缓注入玉牌。 玉牌泛起微光,將洞穴中的一切——八具乾尸、三个玉桶、染血石门,都一一记录下来。 这个过程耗费了他近五分钟,本就未完全恢復的真气又消耗了不少。 记录过程中,他特別注意將石门上的符文、玉桶的样式等细节都清晰地记录下来,这些都可能成为师门追查的重要线索。 记录完毕,他选择在洞穴中一处相对乾燥的角落盘膝坐下,运转五行蕴灵功。 洞中灵气稀薄,且混杂著一股阴邪之气,恢復速度远不如外界。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真气护住心脉,以免被邪气侵体。 两个时辰后,他缓缓睁眼,真气恢復了五六成。 洞中的阴寒之气让他感到不適,胸前的伤口也在隱隱作痛。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诡异气息的洞穴,將玉牌小心收好,沿著原路返回崖顶。 崖顶上,三具武士的尸体已被大雪覆盖了一半。 张道临拔出断剑,利落地斩下他们的首级,用他们自己的衣物包裹好。 鲜血很快浸透了布料,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这个举动虽然残忍,但却是必要的——首级是向师门证明任务完成的重要凭证,也是给桃源村村民一个交代。 他提著首级,施展五方步向桃源村方向疾行。虽然伤势未愈,但他刻意保持著稳健的步伐,以免在雪地上留下过於明显的痕跡。 抵达桃源村时已是黄昏时分。村口守望的村民看见他满身血跡地归来,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敲响了警钟。 很快,李铁山带著几个村中长老急匆匆地赶来,身后跟著一群手持农具的村民,个个面带惶恐。 “张小哥,您这是…”李铁山看到他手中的包裹和满身伤痕,声音不由得发颤,苍老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 张道临將包裹放在地上,三个首级滚落出来,村民们发出一片惊呼,有几个妇人甚至嚇得晕厥过去。 “李村长,失踪的村民…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疲惫。 “他们在山崖下的一个洞穴里,已经全部遇难。”他简要敘述了发现尸体的经过,略去了石门和玉桶的细节,只说是东瀛武士所为。 当听到村民们的惨状时,在场眾人无不悲愤交加,几个失去亲人的村民当场痛哭失声。 “我现在需要修整下,然后返回宗门稟报。”张道临正色道。 “请李村长带人前往那个洞穴,將村民的遗体带回好生安葬。但切记,洞穴中的其他物品万万不可触碰,那可能涉及东瀛邪术,十分危险。” 他详细描述了洞穴的位置和进入方法,特別叮嘱村民们不要触碰任何看似不寻常的物品。 李铁山老泪纵横,紧紧握住他的手:“多谢张小哥为村民们报仇雪恨!我们这就去將孩子们接回来…”老人哽咽著。 转身对村民们高呼:“都听见了吗?准备火把和担架,我们去接孩子们回家!” 村民们的哭喊声、怒骂声、准备器具的嘈杂声混成一片,在这个寒冷的黄昏格外悽厉。 当夜,张道临在村中稍作休整,李铁山特意让儿媳为他准备了乾净的衣物。 在昏黄的油灯下,他仔细处理著身上的伤口,胸前的刀伤尤其严重,稍一动作就会渗出血水。 他再次取出隨身携带的金疮散,小心地敷在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的刺痛让他不禁皱了皱眉。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村中的鸡鸣声此起彼伏。 张道临背著来时的背包,拎著三位东瀛武士的首级,便告別桃源村。 他先回到县城云来居,取走寄养在那里的乌騅马。翻身上马,他转身向宗门方向疾驰而去。 怀中的地图、钥匙和黑色小袋沉甸甸的,仿佛在提醒他,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东瀛武士费尽心思要打开那扇石门,其中必定隱藏著更大的阴谋。 而那个神秘的小袋,他尝试了多种方法都无法打开,想必需要特殊的咒语或手法才能开启。 张道临催动乌騅马加快速度,必须儘快將这一切稟明师门,请宗门长老定夺。 风雪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只留下一串深深的马蹄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第17章 上交探查任务 歷经三日的纵马疾驰,张道临终於抵达了宗门山脚。 他將那匹陪伴自己多日的乌騅马归还给山脚驛站的伙计,轻轻抚了抚马颈,乌騅马似是通人性般低嘶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手掌。 张道临背上行囊,手中提著以粗布严密包裹的三颗首级——血跡早已冻结髮黑,將粗布浸染得硬邦邦的。 他踏著厚厚的积雪,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行去。 宗门一百零八峰尽覆银装,皑皑白雪覆盖著连绵的亭台楼阁与苍翠松柏。 他径直来到任务堂核功殿。 与勤务殿的开阔宏大、人来人往以及一排排执事柜檯不同,核功殿殿內结构独特,被一道道阵法隔断分隔成数十个独立的小房间,以確保弟子交接任务时的私密性,同时也便於执事详细询问任务细节,准確评估任务价值与真实性。 张道临推开一扇虚掩的雕木门,走入一间空著的小房间。 房间內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厚重的铁木桌,桌上放著一些灵器,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一位身著青色执事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中年人正端坐桌后,手中捧著一卷书册,见有人进来,方才缓缓放下。 张道临刚欲开口稟明来意,那执事却已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声音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身份令牌,留影玉牌,先予我一观。余事稍后再敘。” 张道临將已到嘴边的话语咽下,依言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令牌和那枚记录著任务过程的留影玉牌,双手恭敬地递了上去。 执事接过令牌与玉牌,先是扫了一眼身份令牌,確认了张道临的外门弟子身份,微微頷首。 隨即,他拿起那枚留影玉牌,將其置於掌心,神识轻轻拂过玉牌表面,感受著其內蕴含的影像信息。 只见他双目微闔,一股无形无质、却沛然莫御的神识之力已透体而出,如涓涓细流,缓缓浸入玉牌之中。 玉牌表面隨之泛起一层微不可见的朦朧光晕。 张道临立刻屏息静气,在一旁垂手而立,神態恭谨。 他知道执事正在以神识“观看”玉牌內记录的影像,这个过程需要绝对专注,不能受到丝毫打扰。 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执事周身那隱而不发的强大灵压,如同深海潜流,远非自己这先天境界可比,这就是灵液境。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 足足过了十五分钟,执事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凝重。 他轻轻將玉牌放在桌上,目光转向张道临,说道:“好了,將任务经过,从头至尾,详细道来,不得有任何遗漏。” 张道临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开始敘述。 从开始桃源村桃源山探查,到看到远方船只、暗中观察、发现蹊蹺、与三名武士搏杀,再到深入洞穴发现八具乾尸、暖玉血桶、诡异石门以及尝试钥匙等过程,儘可能详尽地敘述了一遍,包括自己当时的猜测。 敘述间,他將那三个散发著血腥气的包裹、那张標註著洞穴位置的地图、那柄纹路奇古的青铜钥匙,以及那个看似普通却无法打开的黑色小袋,一一取出,整齐地放置在执事面前的桌面上。 执事静静听著,目光不时扫过桌面上的物品,眼神如探测仪,仿佛能穿透那些粗布,看清首级的样貌,也能辨明其他物品的材质与来歷。 当听到张道临將三名实力不弱於他的东瀛武士尽数斩杀时,他眼中再次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待到张道临说完,室內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执事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瞭然与確认: “我方才已通过影像,结合你的敘述,仔细查验过了。你所发现的,应是一处东瀛下忍设立的『死亡洞府』。此类洞府並非真正的修士洞府,而是东瀛忍者用於临时隱藏重要物品、传递情报,或进行某种隱秘仪式、实验等的场所。其核心往往设有强力禁制,比如你见到的那扇石门,其上的禁制颇为特殊,往往需要特定钥匙配合一种名为『血祭』的邪恶之力方能开启。” “下忍?血祭?”张道临脸上適时的露出茫然与疑惑之色,这些名词他確是首次听闻。 执事见状,知他入门尚浅,修为未到,接触不到这些层面,便耐心解释道:“东瀛修炼体系,与我大夏修行体系迥异。其凡俗间的武者,称为『武士』,按实力大致划分为下级、中级、上级三个层次,大致对应我辈武者的气血、后天与先天境界。而真正踏入修行之途,掌握超凡力量『查克拉』者,则称为『忍者』。”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清晰而详尽地阐述,似乎也有意藉此提点一下这位表现出色的外门弟子:“『忍者』是东瀛修炼界的核心力量,其等级划分森严。大致可分为四等:最基础的称为『下忍』,其实力通常对应我修行体系的灵液境;其上为『中忍』,对应灵丹境;再其上为『上忍』,对应法相境;至於其上传说中还有更强大的『精忍』,则对应我辈修士梦寐以求的涅槃境。每一个大境界之间,实力差距犹如天渊。” 说到这里,执事语气微沉,带著一丝明显的厌恶:“至於『血祭』……此乃东瀛忍者常用的一种极其残忍邪恶的术法,以生灵之精血、魂魄为引,强行激发或打开某些特定的禁制,或是用於修炼某些阴毒功法,或是用於供养某些邪异法器。你洞中所见那八名村民,以及那暖玉桶中的精血,正是被当成了开启那扇石门的『祭品』!” 这一番解释,如同在张道临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对海外修炼界,尤其是东瀛的忍者体系,有了一个初步却清晰的认识。 心中豁然开朗的同时,也泛起了更深的寒意与警惕。 最后,执事目光转向那个黑色小袋,语气恢復了平淡:“至於此物,名为『储物袋』。乃修士常用以储物之宝,內有须弥空间,可存放诸多物品,轻便易携。不过,欲要使用此物,需至少灵液境修为,神识能够初步外放之时,方能以神识之力破开其上的简易禁制,开启並使用。你如今尚在先天境,神识內敛,无法动用,也属正常。” 解释完毕,执事拿起那个黑色储物袋,询问道:“是否需要我此刻帮你打开此袋?袋中若有你用不上的物品,可一併在此折算成宗门积分。按照宗门规矩,任务期间,缴获自敌方的重要物资、功法典籍等,均可如此处理,兑换比例相对公允。若你选择自行留下,日后想要再兑换,不仅流程繁琐,去往宗门外出售,价格也远不如当下在核功殿直接兑换来得划算,且宗门將不再以同等价值回收此类『敌產』,这也是你们武者才能享受到的福利。” 张道临闻言,略一思忖,便迅速做出了决断,点头应道:“有劳执事大人,请代为开启,並將弟子用不上的物品,悉数兑换为宗门积分。” 执事见他从善如流,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不再多言。 只见他一缕凝练的神识之力探出,如无形之针,轻轻点在那储物袋袋口。袋口那原本看似浑然一体、细微难察的禁制纹路微微一闪,如同水波荡漾,泛起一圈涟漪,隨即悄然散去,再无阻碍。 执事神识向內一扫,顷刻间已將袋中物品清点完毕。 “袋中物资如下:中品灵石,二十颗;下品灵石,一千颗。一品灵器,东瀛武士刀一柄,锋锐度尚可,附有微弱『破风』效果;一品灵器,东瀛武士鎧甲一套,轻便坚韧,附有初级『卸力』符文。东瀛特有符篆五种,分別为提升速度的『神行符』、增强防御的『金刚符』、召唤火鸦攻击的『火鸦符』、製造迷雾隱匿身形的『雾隱符』、以及增强兵器锋锐度的『裂金符』,每种各十张,共计五十张。修炼典籍方面,有记载东瀛修炼法门、提炼『查克拉』之法的《隱元功》一卷,以及记载具体术法应用的忍术捲轴三卷,分別为可製造幻影分身的《影分身术》、可借土石遁走的《土遁术》、以及操控手里剑进行精妙攻击的《手里剑影舞术》。其余则为一些东瀛制式的、用於疗伤、恢復查克拉的寻常丹药若干瓶,以及些许个人生活用品,价值不高。” 报完清单,执事便开始熟练地核算积分,声音清晰而准確: “首先,桃源村调查任务,基础完成积分,五十分。” “其次,发现並上报东瀛下忍洞穴线索,经影像与物品核实,具有重要情报价值,奖励积分,五十分。” “再次,斩杀敌方战力:经核实影像与首级,斩杀相当於先天三层的上级武士一名,奖励积分,三十分。” “斩杀相当於先天一层的上级武士两名,每名十分,共计二十分。” “最后,物品兑换部分:一品灵器武士刀,作价三百积分。” “一品灵器武士鎧甲,作价四百五十积分。” “五种东瀛符篆,共计五十张,虽效果各异,但体系不同,研究价值大於实用价值,统一作价五十积分。” “东瀛修炼法门《隱元功》与忍术捲轴三卷,因其对宗门了解东瀛修炼体系具有重要研究价值,作价六百积分。” “五十立方尺储物袋本身,作价五百积分。” 执事抬眼看著张道临,补充说明道:“灵石乃修行通用之物,硬通货,宗门不予兑换积分,你需自行留下,用於日后修炼。其余物品,你可选择全部或部分兑换。” 我个人建议:“你最好保留这储物袋,此物颇为实用,日后行走修行界必不可少。至於那些东瀛制式的灵器、符篆及修炼法门,於你而言不仅难以使用,且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尽数兑换为积分,换取更適合我苍澜宗修士的修炼资源,方是提升实力之正道。” 张道临仔细聆听著执事的建议,心中飞快盘算。 执事所言,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他的角度考虑。 正如执事所言,这储物袋自己暂时用不了,但其本身价值不菲,或可留待日后突破至灵液境使用,亦可赠与亲近之人。 而其中的东瀛制式物品,於自己而言,不仅难以使用,且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可能被误认为与东瀛势力有染,不如尽数兑换为实实在在的积分,换取更適合自己修炼资源。 於是他果断道:“弟子谨遵执事建议,除储物袋、灵石外,其余物品,尽数兑换为宗门积分。” 执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取过张道临的身份令牌,在一块刻画著复杂阵纹的特製玉盘上一划。 只见令牌上微光一闪,內部记录的积分信息已被更新。 “共计一千五百五十积分,已录入你的身份令牌。二十颗中品灵石,一千颗下品灵石,以及这个已经开启的储物袋,你且收好。” 执事將身份令牌、闪烁著各色光泽的灵石以及那个此刻已然可以隨意使用的黑色储物袋,一併推回到张道临面前。 最后,执事补充道:“关於你所发现的那处洞穴,以及那扇未能开启的石门后的情况,事关东瀛修士在我宗势力范围內的活动跡象,非同小可。宗门会立刻派遣长老前往该地点,进行更深入的探查与核实。若后续探查证实,该洞穴的价值高於目前的初步评估,或者石门之后另藏有重大隱秘,届时会根据实际情况,將额外的调查贡献奖励积分,直接补录至你的身份令牌之中。你且回去安心养伤、修炼,静候消息即可。” “多谢执事大人!”张道临躬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他將身份令牌、灵石与空了的储物袋小心收好。 第18章 宗门的第一个除夕 清晨,张道临体內真气循著《五行蕴灵功》的路线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然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走到西边窗前,目光看向窗外,天地间依旧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鹅毛般的大雪簌簌落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跡象。 自那日从核功殿交还任务归来后,他便一直深居简出,在这小院中静养调息。 他將那柄伴隨自己经歷血战、最终折断的凡品铁剑,用最柔软的布,反覆擦拭了无数遍。 剑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崩裂的缺口,都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当时的惊心动魄。 这柄剑,材质普通,但意义非凡——这是当年他离家远行,踏入这波澜壮阔的修行世界时,父亲张守仁送给他的礼物。 最终,他用上好的桐油布將断剑层层包裹,又寻来一个狭长的檀木匣子,將其郑重其事地放入,收藏於床头柜的最深处。 这把剑,已无法再用,但它承载著父亲的期盼与离乡时的初心,是他初次与人战斗获得胜利的胸章,更是內心深处最柔软的锚点。 每当思绪纷乱,或感前路迷茫时,他便会取出木匣,静静摩挲那冰冷而熟悉的剑柄,心中便能奇异地获得几分平静与重新出发的力量。 经过这三日不輟的运功调息,辅以疗伤丹药,身上刀伤已然癒合,只有右胸口留下了一道约三厘米长、顏色略深的疤痕。 不过,福祸相依,他也清晰地感觉到,经过与那三名东瀛武士的生死搏杀,不仅让他的真气总量略有增长,更重要的是,真气变得愈发精纯凝练,运转起来如臂指使,更加顺畅自如。 同时,他的灵觉也似乎壮大了少许,对周身数丈范围內的气息、动静感知得更为敏锐。 这无疑是此次险死还生带来的意外之喜,也是任何闭门苦修都难以获得的宝贵积淀。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连绵的雪幕,张道临的心绪却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飘回了那个远在数千里之外,名为黄梅村的小村庄。 往年的这个时候,家中该是何等热闹温馨的景象啊…… 记忆中的黄梅村,冬天很少下这样铺天盖地的大雪,多是些细碎的雪籽,或是薄薄一层霜华,在朝阳下闪著晶莹的光。 但除夕这一天,无论天气如何,家里的温暖和喜庆总能驱散一切寒意。 天色未亮,母亲陈雅君便会早早起身,窸窸窣窣地穿上衣物,系上那件洗得发白却乾净整洁的粗布围裙,开始在灶房里忙碌。 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她慈祥而略显操劳的面庞。 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与窗外偶尔响起的鸡鸣犬吠,交织成他最熟悉的、名为“家”的晨曲。 空气中会渐渐瀰漫开各种诱人的香气——那是母亲在准备一年中最丰盛的年夜饭。 肥美的鸡鸭、父亲从河里捞回的鲜鱼、腊月里就精心醃製的香肠腊肉,还有那必不可少、象徵“年年高升”的糯米年糕……母亲仿佛有点石成金的手,总能將最普通的食材,变成记忆中无法替代的美味。 父亲张守仁则会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铺开鲜艷的红纸,用那方祖传的旧砚,细细研好浓墨。 然后屏息凝神,挥毫泼墨。父亲的毛笔字,端正而富有骨力。 一个个寓意吉祥的词语——“万象更新”、“五穀丰登”、“福寿安康”——从他笔下流淌而出,墨香混合著纸张特有的味道,充满了整个堂屋,那是书香与年味最完美的融合。 大哥张道睿和二哥张道谦会抢著帮父亲按住纸张的四角,或是小心翼翼地將写好的春联、福字拿到一旁晾乾,偶尔会因为谁贴歪了而互相揶揄打趣,引来父亲一声无奈的呵斥,眼中却带著笑意。 大哥二哥也只有在除夕那天像个孩子一样。不过如今大哥已经结婚了,自从有了自己的小孩,这样的场面也再也看不见了。 三姐张道韞是母亲最得力的帮手,她心灵手巧。 不仅能在灶台边帮母亲打点得井井有条,还能用一把小巧的剪刀,变魔术般剪出各式各样的窗——寓意“年年有余”的灵动鲤鱼、象徵“多福多寿”的饱满寿桃、还有那“喜上眉梢”的喜鹊登梅图……红艷艷的窗贴上擦拭明亮的窗户,瞬间便將家里装点得红火而富有生机。 而年纪最小的五妹张道慧,则是全家人的开心果。她穿著母亲熬夜赶製出来的新红色袄,裹得像个小福娃,在院子里、房间里跑来跑去。 一会儿凑到灶房门口,使劲嗅著空气中勾人馋虫的香味,眼巴巴地问:“娘,什么时候可以吃呀?慧儿肚肚都叫了!”;一会儿又跑到父亲身边,踮著脚尖,扒著桌沿,看那神奇的毛笔如何在红纸上行走,偶尔鼻尖上还会不小心沾上一点墨汁,变成一只小猫,惹得大家哈哈大笑。 她还会用那奶声奶气、却极其认真的语调,背诵父亲刚教的吉祥话,诸如“新年纳余庆,佳节號长春”之类,虽然常常顛三倒四,却总能逗得全家合不拢嘴。 等到傍晚,华灯初上,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 堂屋的大方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餚,中央必定是一个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暖锅,里面燉著豆腐、白菜、粉条和肉片,沸腾的汤汁驱散了冬夜里最后一丝寒意。 父亲会神情肃穆地带领全家,先向堂上供奉的祖先牌位敬香、叩拜,感念先人恩德,祈求家族昌盛、子孙平安。 然后,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在欢声笑语中,享用这一年中最重要、最温暖的一餐。 饭后,是一家人守岁的时光。 炭盆里的火燃得旺旺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孩子们会收到父母用红纸仔细包著的压岁钱,虽不多,却代表著驱邪避祸、平安顺遂的最美好祝福。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一片空茫的思念与难以言喻的感伤。 今年,这张团圆桌上,少了他一人。远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张道临轻轻嘆了口气,气息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窗外的雪景。 “也不知道,十多天前託付给振威鏢局的那封家信和那几样精心挑选的礼物,父母家人收到了没有?”他心中默念。 “咚咚咚——” 正当他沉浸在浓浓的思乡情绪中难以自拔时,外屋院门处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力道不轻不重。 张道临驀然回过神来,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的悵惘与感伤,恢復了平日的沉静。 他起身,快步穿过小院,“吱呀”一声,打开了大门。 门外风雪中立著两人,正是他在苍澜宗关係最为亲近的同门——林天宇和杨秀莲。 两人都穿著厚实的宗门冬服,肩上、发梢还落著未曾拂去的雪,脸上带著如约而至的盈盈笑意。 “张师弟,除夕安康!我们没来晚吧?”林天宇声音一如既往的爽朗,“说好今晚在你这儿聚首,共度除夕,我们可是踩著点来的!” 他笑著扬了扬手中提著的硕大食盒和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酒罈,又指了指杨秀莲提著的另一个包裹,说道:“看,按约定,酒菜点心,我们都备齐了!” 杨秀莲站在他身侧,温婉一笑,语气轻柔:“张师兄,除夕守岁,岂能独坐?我们如约而至,你可不能嫌我们吵闹。”她呵出一口白气,轻轻跺了跺脚上的雪,“这雪可真大,快让我们进去暖暖。” 看到好友熟悉的面容,听著他们如常的玩笑话语,张道临心中那股因思乡而起的孤寂感顿时被一股踏实而温暖的暖流衝散。 他连忙侧身,將两人让进院內,语气带著老友重逢般的自然与欢迎:“正要恭候二位!快请进,炭火早已备好,就等你们来了。这风雪之夜,有知己同门相伴守岁,方不负此良辰。” 他將两人引至一楼的客厅。 客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个书架,角落里一个黄铜炭盆正烧得旺,红红的炭火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舒適的融融暖意,將屋外的严寒彻底隔绝。 请二人在桌旁坐下后,张道临道:“两位稍坐,雪天寒重,我去煮壶热茶,驱驱寒气。” 说著,他转身去了隔壁厢房的小厨房。取出一个素雅的陶製茶罐,里面是他在郡城购买的“云雾飘雪”茶。 他小心地用竹镊捻出一撮,但见茶叶条索紧细,银毫隱现,放入温洗过的陶壶中,注入刚刚在小炉上滚沸的山泉水。 片刻后,一股清幽冷冽、仿佛带著远山云雾气息的茶香便瀰漫开来,沁人心脾,连带著屋內的暖意也似乎多了几分雅致。 当三杯清澈碧绿、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上下沉浮的“云雾飘雪”端上来时,林天宇深吸一口茶香,不禁赞道:“好茶!香气清郁,形如瑞雪,张师弟你这日子过得倒是雅致!” 杨秀莲也轻轻啜了一口,点头附和:“入口微涩,回甘悠长,確是消寒解腻的佳品。” 三人捧著温热的茶杯,氤氳的茶气模糊了彼此的面容,却也拉近了心的距离。 喝著清香的热茶,围著温暖的炭盆,窗外是静謐飘落的白雪,话题也如这茶香般,渐渐氤氳开来。 “说起来,这次桃源村的任务確实让我收穫不少。”张道临轻啜一口清茶。 “表面上是村民失踪案,谁知背后竟是东瀛武士在作祟。” 林天宇原本懒洋洋靠著椅背,一听“东瀛武士”四字,顿时直起身来,眼中闪著好奇:“东瀛武士?他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偏僻的桃源村来?” “这正是蹊蹺之处。”张道临神色凝重,“他们行事诡秘,擅长隱匿之术。若不是我大雪天出去探查,恐怕至今还无人察觉。这些人的功法路数与我们大相逕庭,出手狠辣,你们日后若是遇到,定要格外小心。”说著將位於右胸部的刀疤展出。 林天宇和杨秀莲都认真严肃的点了点头。 林天宇性格开朗,交友广阔,消息最为灵通,见气氛有些凝重,便笑著將话题一转,说起宗门近来的一些趣闻軼事。 “你们听说了吗?真传弟子中的『冰莲仙子』苏师姐,上月闭关,据说已成功突破到法相后期了!”林天宇嘖嘖称奇,语气中满是羡慕与敬佩,“这才多少年光景,她竟已走到这般境界,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顿了顿,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还有还有,宗门前几日可热闹了!丹鼎峰的赤炎长老和百草园的茯苓长老,为了爭夺一株刚刚入库的『五百年份龙纹焱草』,差点动起手来。两位长老爭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戒律堂的实权长老出面,才將这场风波平息下去。”他绘声绘色的描述,配上生动的表情,引得张道临和杨秀莲连连大笑。 待林天宇说完,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近日我在修炼一门名为《清心凝元咒》的秘术,此法颇为玄妙,旨在精纯体內真气,並提升灵觉感知。” 她微微侧首,似在斟酌词句,“初时只觉得真气运转稍显顺畅,但隨著修习日深,渐渐能感知到周身灵气如涓涓细流,以往难以察觉的脉络滯涩之处,如今也隱约可辨。只是……”她略作停顿,秀眉轻蹙,“在运转心法至『灵台明净』一境时,总觉有一缕杂念縈绕不去,难以达到咒诀中所描述的『心如止水』之境。不知二位在有没有好的建议?” 林天宇摸著下巴,接口道:“《清心凝元咒》我也有所耳闻,据说对精纯真气和提升灵觉大有裨益。秀莲师妹你说的这个情况,我倒觉得不必过於苛求。心念如丝,抽刀难断,越是强求摒除,有时反而执念更深。我曾看过一位师兄的修炼心得,有时不妨尝试『念起不隨』,任其来去,反而能渐入佳境。” 张道临一直静静听著,此时也微微頷首,补充了自己的见解:“天宇所言有理。我辈修行,常言『道法自然』。这《清心凝元咒》既重『清心』,亦重『凝元』,二者相辅相成。心绪微澜乃是常情,或许不必视若寇讎。我曾阅一古籍,上有『似守非守,勿忘勿助』之语,用於此处,或可理解为:不必强行镇压念头,而是將一丝灵觉映照整体,如明月照山岗,风过而山不动。真气自然流转,灵觉隨之澄澈,杂念或许便会如云烟自散。” 杨秀莲认真听著,眼中若有所思的光芒闪动,轻轻点头:“『似守非守,勿忘勿助』……张师兄此言,如拨云见日,让我有所领悟。看来是我过於执著於口诀字句,反而落了下乘。” 窗外,雪依旧静静飘落。屋內,茶香、炭暖与交谈声交融,三人围绕修炼的疑惑、宗门的趣事乃至江湖的见闻,继续畅谈著。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林天宇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光喝茶聊天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更何况今天是除夕,年夜饭可不能马虎!来来来,把我们带的好东西都摆上,一起动手,准备吃饭!” 说著,他便兴致勃勃地打开那个大食盒,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各类食材——切得薄厚均匀的兽肉、洗净水灵的各类蔬菜、嫩白如玉的豆腐、还有几条在特製水囊中依旧活蹦乱跳、鳞片闪烁著微光的鲤鱼。 杨秀莲也將自己带来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造型精致、散发著甜香的点心,以及那坛泥封完好、却依然能闻到醇厚酒香的佳酿。 三人都是修行之人,手脚麻利,分工合作,自是效率极高。 张道临负责將灶火生旺、淘米煮饭;林天宇自告奋勇展示刀工,將兽肉、冬笋等切配得整齐漂亮;杨秀莲则挽起袖子,系上自带的一条素色围裙,亲自下厨掌勺。 一时间,小厨房內香气四溢,锅铲碰撞之声与说笑之声交织,充满了浓郁的烟火气息。 虽然这顿饭菜,远远比不上家中母亲那融入了无尽关爱与岁月沉淀的手艺,也比不上宗门膳堂大师傅那蕴含灵气的精湛厨艺,但三人一起忙碌,互相打趣,说说笑笑,这共同协作、其乐融融的过程本身,便赋予了这一餐別样的温馨滋味。 不多时,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摆上了客厅的方桌:香气扑鼻、色泽红亮的红烧灵鲤;清淡爽口、保留了冬笋原味的清炒冬笋;葱香浓郁、肉质鲜嫩的葱爆兽肉;麻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的麻婆豆腐;还有一锅热气腾腾、汤鲜味美的菌菇暖胃汤。 虽然不算极其丰盛,摆盘也远称不上精致,但在这样一个风雪交加的除夕,能与知己同门围坐一桌,共享这亲手製作的饭菜,已是修行路上难得的慰藉与欢愉。 林天宇迫不及待地拍开酒罈上干硬的泥封,掀开红布包裹的坛盖,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爆发出来,瀰漫在整个客厅。 酒液呈现出诱人的琥珀色,灯光下荡漾著柔和的光泽。 他给三只陶碗都满上,高声提议:“来!张师弟,杨师妹!第一碗酒,为我们能够相识相知,成为至交好友!为今年大家都能平安度过,无病无灾!也为来年我等在修行路上都能更进一步,大道可期!乾杯!” “乾杯!” “为友谊,为平安,为大道!” 三人举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隨即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酒显然非是凡品,入口绵柔,但落入腹中,却瞬间化作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不仅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更带著淡淡的灵气,滋养著经脉,令人精神一振,气血都似乎活跃了几分。 “好酒!”张道临忍不住赞道,只觉得一股暖意从心底升起。 林天宇得意地笑道:“嘿嘿,这可是我好不容易从一位与家族相熟的执事前辈那里换来的『百果酿』,用了三种灵果,窖藏了至少三年,平时可捨不得喝!” 席间,气氛更加热烈。几碗灵酒下肚,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大家议论著哪位师兄师姐的表现惊艷;分享著各自外出歷练时的奇特见闻,或是险境,或是趣事;也畅想著未来的修行之路,是专注於一道,还是博採眾长,是追求战力的极致,还是探寻天地的至理……少年意气,同道情谊,尽在这杯盏交错与畅所欲言之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暖黄的灯光下,林天宇脸颊微红,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酒意,手中的竹筷稳稳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清蒸灵鱼,状似隨意地望向对面的少年:“张师弟,年关將至,不知你年后可有什么具体打算?是继续在任务堂接取任务,积累贡献,外出歷练?还是打算潜心闭关修炼一段时间,夯实基础?” 张道临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酒杯,脸上的醉意如潮水般退去,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他目光扫过林天宇和杨秀莲关切的脸庞,沉吟片刻,终是坦然相告:“不瞒林师兄、杨师姐,我心中已有决断。待年后,我便准备去勤务殿申请前往'虎牢关'巡逻的任务。” “师兄,你......可想清楚了?”杨秀莲縴手轻放茶碗,秀眉微蹙,“先前我与林师兄不知虎牢关具体情形,还觉得这是躲避巧峰吕鹏成的好去处。后来细细打听......”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眸中忧色愈深。 林天宇接过话头,神色肃然:“后来我们才知,虎牢关巡逻的任务非同小可。那里地处东海海岸线,不仅要面对肆虐的海兽,还要提防异国修士的侵袭。说是巡逻,实则是以命相搏,用鲜血换取宗门积分。” 张道临微微頷首,眼神清澈如寒潭,显然这个决定早已在心中千迴百转:“我想清楚了。杨师姐,林师兄,温室里精心养护的朵,或许娇艷欲滴,却经不起风雨摧折。唯有在真正的血火磨礪、生死搏杀之中,才能更快地褪去稚嫩,锤链出坚韧的道心和强大的实力。”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桃源村那扇以他当时之力根本无法撼动的神秘石门,以及东瀛忍者那诡异残酷的“血祭”仪式,一股无形的紧迫感再次攫住了他,开口道:“此次桃源村之行......让我更加明白,我如今的这点微末道行,还远远不够。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不想將来因为今日的懈怠与畏缩而后悔。” 张道临目光诚挚地看向两位挚友,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此外,还有一事,想拜託师兄师姐。” 林天宇立刻坐直身子,拍著胸脯,酒意似乎都醒了三分:“师弟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客气?只要我们能做到的,绝无推辞!” 杨秀莲也认真点头,素手轻拢鬢角碎发,静待下文。 张道临心中暖流涌动,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来:“我此去虎牢关,生死难料,归期难料。宗门有规定,驻守此类关隘,一期通常至少一载,且根据战况可能延长。或许数年之內,我都无法返回宗门。” 他目光望向西方,仿佛透过重重山峦看到了遥远的家乡:“我与家中父母早有约定,每年至少会有一封书信往来,报平安,敘家常。若我届时身处关隘,无法及时返回宗门,能否烦请师兄师姐,像之前一样,代我去宗门管辖的驛守处查看是否有我的家信送达?並......並帮我將准备好的回信,通过振威鏢局渠道寄出?” 苍澜宗地域辽阔,弟子数以万计,信件往来皆通过特定的驛守渠道统一管理。 外门弟子若长期外出执行任务或驻守边关,信件滯留、延误是常有之事。 有时一封家书辗转半年才能送达,回信更是遥遥无期。 林天宇一听是这事,立刻大包大揽下来,语气斩钉截铁:“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事!这点小事包在我和杨师妹身上!你放心去虎牢关歷练,闯荡你的大道!家里的信,我们一定帮你收发妥当,绝不会让伯父伯母因为收不到你的信而担心掛念!到时候你提前把回信写好,或者告诉我们该怎么回,我们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杨秀莲语气温柔却坚定:“张师兄放心,此事我们记下了。定会留意驛守处的消息,及时与你家中沟通。你在外一切当以自身安全为重,定期若能通过宗门渠道给宗门和我们报个平安,便是最好。” 见两位好友如此毫不犹豫、真心实意地答应下来,解除了他的后顾之忧,张道临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郑重地举起面前的酒碗,碗中灵酒荡漾出琥珀色的光泽:“林师兄,杨师妹,高义!此情,道临铭记於心,永世不忘!敬你们!” “哈哈,说这些就见外了!干!”林天宇爽朗大笑,举碗相迎。 “师弟平安归来,便是最好的感谢。乾杯!”杨秀莲浅笑盈盈,縴手托起酒碗。 三只酒碗在空中清脆相碰,將这份同门情谊融於酒中,一饮而尽。 酒液酣畅淋漓,情谊却比酒更浓,在这风雪交加的除夕夜里静静流淌。 这顿特殊而温馨的“同门年夜饭”,一直持续到申时末。 窗外,大雪依旧不知疲倦地纷飞飘落,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暗了下来。 小院內积雪的反光映照进屋,使得屋內不至於完全黑暗,反倒有种朦朧的美感。 酒足饭饱后,三人一起动手收拾。 碗筷碰撞声清脆悦耳,不过片刻工夫,桌面已擦拭整洁,客厅也恢復了之前的模样。 虽然都有些微醺,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晕,但以他们先天境界的体质和修为,稍一运功流转,那点酒意便散去了大半,只余下灵酒带来的通体舒泰和满腔暖意。 “走,张师弟,別在屋里闷著了。出去走走?看看咱们苍澜宗除夕夜的雪景,可是別有一番风味!”林天宇兴致勃勃地提议道,他似乎总有消耗不完的精力。 张道临和杨秀莲相视一笑,都点头同意。 三人穿上厚实的御寒衣物,戴上兜帽,推开院门,再次步入了那片漫天风雪之中。 除夕夜的苍澜宗,比起平日的肃穆清冷,终究是多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节日氛围。 虽然大部分弟子或因任务在外奔波,或在自己的洞府、院落中闭关潜修,寻求突破,但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弟子,如同他们一般,结伴而行。 互相遇见时,会拱手道一声“除夕安康”,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三人沿著山路小径缓缓而行。 路旁的灵松被积雪压弯了枝头,偶尔一阵风过,便簌簌落下大团雪块。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悠扬绵长,在群山间迴荡。 他们没有过多地交谈,只是静静地走著,享受著这份喧囂世界中难得的寧静。 这份寧静不同於凡俗间的烟火气,而是属於修行者的独特氛围——在追求大道的漫漫长路上,偶尔驻足欣赏沿途的风景,与志同道合的伙伴共享片刻安寧。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未有停歇的跡象。在將林天宇和杨秀莲送到他们各自居住的院落附近后,三人互道“新年精进”,语气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张道临独自一人,踏著越来越厚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返回自己的小院。身后两行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元丰四十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就在这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漫天飞雪中,静静地、彻底地过去了。 第19章 道林的信 除夕那日,当张道临在数千里之外的苍澜宗独自遥望故土之时,故乡家宅中的亲人,也正將他深深惦念。 张守仁家中书房內,他端坐於书案前,再次展开幼子道临的家书。 这封由道谦、道韞三日前带回的书信,纸页已被摩挲得微微发软,边角处甚至有些起毛,仿佛每一道摺痕都承载著思念的重量。 在这个本应闔家团圆的除夕夜,他第四次將它展开,动作轻柔而郑重,仿佛展开的不仅是笔墨文字,更是游子远在云山之外的音容。 “父亲母亲大人亲启:首请恕儿不孝,往后岁月恐难常伴双膝,即便新春佳节,亦不得与家人共聚......” 张守仁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开头几行。他仿佛看见那个自幼聪慧过人的幼子,在写下这些字句时紧抿的唇角,那倔强而又隱忍的模样,与儿时背诵《千字文》时如出一辙。 只是那时,这个孩子尚在他触手可及之处,而如今,却已踏上求道之途,走向他这凡俗父亲暂时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地。 “孩儿一路跋涉,终抵庐州苍澜郡,得入苍澜宗门。此间气象万千,实非言语可述——一百零八峰隱於云海,朝霞暮靄间时见仙鹤巡游,偶闻清越钟声自深谷传来,涤盪心神。宗门纳弟子分四等:先天为外门,灵液入內门,灵丹可为核心,法相方为真传。至於涅槃之境,则为宗主、峰主、太上长老及实权长老所居......” 读到此处,张守仁不禁轻抚案头那方用了半生的端砚。 他用自己的想像勾勒出书信中的修行宗门的宏伟和壮观:那一百零八峰该是何等的巍峨险峻,那云海之中的仙鹤该是何等的飘逸出尘,那深谷传来的钟声又该是何等的清越悠远。 这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一个凡人武者的认知范畴,却正是他幼子如今生活的地方。 信纸翻动,发出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昔日嘱託留意之五行灵物——金精、木髓、水魄、火灵、土元,儿已查明。此皆为一品灵物,在宗门不算稀罕,凭积分便可兑换。待儿突破至灵液境归家时,定当兑换一份带回。另,您牵掛的灵药种子,儿时刻铭记於心。每年將以积分兑换些许寄回,若家中另有需要之品类,来信告知即可,儿必当尽力寻得......” 张守仁的指尖在这段文字上轻轻划过。他知道道临写得轻描淡写,但“积分兑换”四字背后,不知隱藏著多少艰辛。 修行宗门的积分,岂是易得之物?想必是完成宗门任务、歷经艰险方能获得。 这孩子总是报喜不报忧,將我的嘱託牢牢记在心上,却从不言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份过早的成熟与担当,让张守仁既感欣慰,又觉心疼。 “虽不得归家团聚,然备薄礼以寄思念:为母亲购买一品丹药养顏丹一枚,愿慈顏永驻;为父亲搜集灵药种子一匣,计有龙鬚参、紫芝、雪莲等九类;为兄姊妹妹备下云雾灵茶五斤,金玉首饰若干,聊表心意。唯愿家人新春安康,喜乐顺遂......” 读到此处,张守仁眼前仿佛浮现出道临在宗门中仔细挑选礼物的模样:那个少年在琳琅满目的店铺间穿梭,为母亲挑选能够驻顏的丹药,为父亲寻觅珍稀的灵药种子,为兄姊妹妹精选他们喜爱的灵茶与首饰。 养顏丹、灵药种子、灵茶、金玉首饰,每一样都对应著家中每个人的喜好,这份用心,比礼物本身更让他这做父亲的动容。 信的末尾,道临特意提及:“修行界光怪陆离,非笔墨能尽。儿特选购典籍十册寄回,计有《庐州南境异志录》、《苍澜宗建宗史略》、《庐州风云录》、《庐州概要》、《云游散记》、《南境猎奇》、《百草图谱》、《天下灵矿初解》、《奇物志·灵物篇》、《妖兽通鑑(卷一)》。望家中妥善收藏,或可增广见闻。” 最让张守仁珍视的,是附在信末近五千字的修炼心得——从先天突破至灵液的注意事项,灵液境的修炼要诀,皆是道临特听宗门张雪峰长老讲解后整理而成。 这一部分,道临用了最工整的小楷,图示註解一应俱全,显然是希望家中修行者能够借鑑。 这份心得的价值,在张守仁看来,甚至超过了前面所有的礼物。 它不仅体现了道临对家族的责任感,更展现了他已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逐渐站稳脚跟,开始有能力回馈家族。 整封信近两万字,字字皆心血。 张守仁仿佛能够透过这些墨跡,看到道临在灯下伏案疾书的身影: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奋笔疾书,將自己在宗门所见所闻、所学所感,尽数倾注於笔端。 张守仁轻轻折起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欣慰的是幼子如此孝顺懂事,远在宗门仍时刻惦记家人;无奈的是张家现在终究只是凡人小族,无法为在修行路上闯荡的孩子提供更多助力,一切都要靠他自己打拼。 他不自觉地握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窗外隱约传来年夜饭准备的声响,而他却在这一刻,深深体会到了作为一个父亲的无力。 “傻孩子......”张守仁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几不可闻,“你寄回什么,父母家人都是欢喜的。只要你在外平安顺遂,便是最好的消息。可你为何从不提自己需要什么帮助?什么都一个人扛著......” 他知道,道临选择这条修行之路,不仅是为了个人追求,更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反哺家族,让张家在这修行世界中站稳脚跟。 这份苦心,他这做父亲的如何不懂?只是想到孩子独自在外承受的压力与艰辛,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无能为力,心中便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就在张守仁对著家书陷入沉思之际,书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是他三岁的长孙张勤宇。 “爷爷,爷爷!”孩子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书房的寂静,“大家都在等您开饭呢!奶奶说今年的年夜饭有您最爱的清蒸鰣鱼,再不去就要凉了!” 张勤宇蹦跳著来到书案前,好奇地看著爷爷手中的信纸:“是小叔叔来信了吗?父亲说小叔叔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学本领,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高手呢!” 看著孙子天真烂漫的笑脸,张守仁心中的阴霾稍稍散去。 他小心地將家书收进檀木匣中,起身牵起孙儿的小手。 “走吧,”他温和地说,目光最后在那个装著家书的木匣上停留了一瞬,“我们一家人,吃团圆饭去。” 虽然团圆夜家中缺少了一个人,但张守仁知道,道临的心始终与家人同在。而他们这些留在小村庄中的亲人,能做的便是好好守护这个家,等待游子归来的那一天。 第20章 出发虎牢关 拙峰之巔的广场上,已是人影幢幢。 积雪覆地,雪后寒冽刺骨。山风凛冽,如刀刮骨,吹得眾人衣袂猎猎作响,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一架庞大的玄黑色飞艇静静停泊在广场中央,艇身线条流畅而冰冷,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各种符文,在微明的天光下泛著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张道临站在人群边缘,一身玄青色的凡阶极品鎧甲將他挺拔的身形紧紧包裹。 他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过腰间的青锋剑剑柄,那熟悉的温润触感带来一丝安定。 背后行囊之內,装有他这四日来精心准备的物资。 內有数十瓶品质上佳的丹药,涵盖修炼、疗伤、恢復、解毒等诸多类型;更有一叠灵符,闪烁著微弱却稳定的光芒,其中以金刚符、护身符等防御类,与神行符、传讯符等辅助类为主,无一不是为那危机四伏的环境中保命求生所备。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这两百余人。这些同门师兄,大多面容紧绷,气氛凝重。 一部分人闭目凝神,试图在最后时刻调整状態;另一部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整个广场上空,瀰漫著一种无形而沉重的气氛,那是期待、紧张、对未知前途的揣测,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决绝,混合而成的凝重。 思绪不由飘回五日前。 一月一日,他最终还是踏入了任务堂勤务殿,接下了巡逻虎牢关的任务。 那位曾婉言劝阻过他的女执事,这次再见他时,眼眸中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早已料到他的选择,又似带著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但她终究未再多言一句,只是利落地为他办理了所有手续,將那枚沉甸甸的代表任务接取的卷宗和一面玉牌递到他手中。 玉牌正面刻著“虎牢巡守”四字,背面则是他的姓名与一串独特的数字。 接下任务后,他未曾有丝毫懈怠。 几乎將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藏书阁一楼那充斥著陈旧书卷气息的空间里。 他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厚重典籍,如饥似渴地汲取著一切与虎牢关相关的信息,將关隘的布局、周边的地形、可能遭遇的敌人、歷史上的经典战例等等,儘可能深刻而清晰地烙印在脑海深处。 据典籍所载,虎牢关,位於庐州南境东南沿海,关墙並非笔直一线,而是依循著曲折蜿蜒、犬牙交错的海岸线绵延构筑,总长度达万里之巨,宛如一条歷经沧桑的巨龙,匍匐在大陆与浩瀚海洋的交界之地。 虎牢关距离苍澜宗山门约千里之遥,与扼守庐州中部的镇海关和庐州北域的剑门关,並称为“庐州三大雄关”。 这三道绵延总计超过三万里的钢铁防线,共同构成了抵御来自东海星罗棋布的诸多岛国势力,以及那些海中兽族。 虎牢关內,並非只有冰冷的墙垣,还建有两座功能迥异的巨城,一名“上虎”,一名“下牢”。 上虎城,乃是修士驻守的核心区域。 此城建於关內灵气相对充裕的节点之上,城內不仅建有供修士修炼、休整的静室营房,更布设有覆盖范围极广的大型防御阵法,是修行者们对抗敌方修士、猎杀强大妖兽的前沿堡垒和指挥中枢。 城中修士主要负责守护虎牢关防线中最为关键、长度约达八千里的核心海岸线,这里的战斗,往往关乎法术对轰、飞剑纵横,是真正属於修行者的残酷战场。 而下牢城,则是凡人武者、军中精锐以及普通兵卒驻守的城池。 这里没有繚绕的灵气,只有森严的军纪、高耸的箭楼、沉重的擂石滚木以及凡人锻造的锋锐兵刃。 他们凭藉血肉之躯、钢铁意志以及依险而建的简易工事,守护著另外两千里相对次要,但同样危机四伏、时常遭受攻击的海岸线。 他们的敌人,主要是敌国驱使的凡人军队、悍不畏死的武士、驯化的凶猛野兽,以及那些未开灵智、却力大无穷的海中巨兽。 因此,虎牢关的战场,从古至今便涇渭分明地划分为修士战场与凡人战场。 这並非简单的分工,更是大夏庐州修行界与东海各方敌对势力之间,一种维繫了不知多少年、彼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或者说,是一种建立在残酷现实基础上的微妙默契——双方的修行者,不得主动对敌方凡人军队出手屠戮。 正因这条规则的存在,当年他的爷爷张遵岳,一介未曾修炼的普通人,才能以普通兵卒的身份,投身於虎牢关那惨烈至极、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生命的凡人战场。 也恰恰是这条规则,使得那些来自东海岛国的势力,在派遣本国修行者侵袭上虎城防线的同时,往往也会驱使大量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凡人军队、悍勇武士,甚至是驯化后的凶猛海兽野兽,如同潮水般衝击下牢城负责防守的漫长防线,试图从这里打开缺口。 关於东海的情报,典籍中记载颇为详尽。 那片广袤无垠、深不可测的海域之上,岛屿林立,邦国眾多,风俗各异,势力错综复杂。 其中面积最为辽阔的岛国,据说其疆域堪比整个庐州,而最小的邦国,或许只有庐州一个普通郡的一半大小,可谓弹丸之地。 在这眾多岛国之中,势力最为强盛、与大夏王朝的庐州结怨最深、摩擦最为频繁激烈的,首推东瀛国。 东瀛国的忍者所修功法和法术诡譎难测,擅长隱匿、刺杀、瞳术、驭使式神或毒物等,其民风坚韧剽悍,行事往往带著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偏执与狠戾,数千年来,一直是虎牢关外最令人头痛、也最需要警惕的死敌。 至於典籍中提及的海中兽族,则根据其灵智高低、力量来源和性情,大致分为三类。 最为常见的便是“海兽”,它们或许体型庞大如山、性情凶猛异常,但大多並未开启灵智,也未曾修炼出妖力,依靠的是天生的利爪尖牙与强悍肉身,其威胁程度大致相当於人类中的凡人武者或是特別强壮的普通军士,是下牢城守军在日常巡逻、防守中最常面对、数量也最为庞大的敌人。 比海兽更危险的是“海妖”。它们不仅拥有远超海兽的强悍肉身,更重要的是,其中部分天赋异稟者能够本能地吞吐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在体內凝聚修炼出强大的“妖力”,並掌握各种或天赋或后天领悟的诡异法术,其实力足以对应人类的修行者,是上虎城修士们需要全力应对、时常爆发激战的劲敌,每一次大规模妖兽登陆,都可能意味著一场惨烈的血战。 此外,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还隱约提及,在深海之中,似乎还存在著一类被称为“灵族”的奇异生灵。 它们同样拥有不凡的力量,但其性情却不像普通妖兽那般普遍充满野蛮、血腥与狂暴,反而相对温和,甚至传说能与人类进行有限度的沟通与交流。 只是它们行踪飘忽莫测,极少在近海区域出现,对於绝大多数戍守虎牢关的修士和军士而言,更像是一个遥远的传说。 张道临特別留意了关於东瀛修士的记载。 结合典籍与上次交接任务时那位执事师兄的提点,他了解到,目前驻守在与虎牢关对峙前沿的东瀛国修士力量中,主要由所谓的“东海三大將”统辖,据说这三大將个个都有著相当於人族涅槃境修士的可怕实力,被东瀛人尊称为“精忍”。 除了势力最强、威胁最大的东瀛国外,东海尚有高丽、琉球、吕宋等诸多邦国。 这些国家的修士虽然整体实力不如东瀛修士那般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侵略性,但也各有独特的传承与手段,或擅长炼製法器,或精通水系道法,或驭使异种毒虫,皆非易与之辈,需要时刻提防。 张道临深知,此去虎牢关,不仅要面对凶残嗜血、形態各异的海兽妖兽,更要时刻提防这些海外修士的诡计、偷袭与合围。 他將这些或详或略的情报一一记在心中,並在脑海中反覆推敲著各种可能的遭遇以及应对之策,不敢有丝毫遗漏。 “所有人,肃静!” 一声蕴含著灵力的低沉喝声,如同暮鼓晨钟,骤然响起,將张道临从纷繁的思绪海洋中拉回现实。 只见一位身穿青色执事服、面容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修士,不知何时已立於飞艇那厚重的舷梯之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广场,瞬间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依次上前,验明身份,领取小队编號!”执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位弟子的耳中。 人群开始如同溪流般,有序地向前移动。 张道临隨著人流缓步上前,平静地交出代表自己身份的令牌和那面任务令牌。 负责核验的弟子动作熟练,快速检查无误后,將一块触手冰凉、质地坚硬的木牌递到他手中。 木牌表面打磨光滑,上面以硃砂刻著两个古朴的字样——“丙戌”。 “丙戌队成员,速至广场东北角集合!”旁边立刻有负责引导的弟子高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迴荡。 张道临握紧手中刻著“丙戌”二字的木牌,指节微微用力,隨即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指定的集合地点。 广场东北角,此刻已站了七个人,形態各异。 张道临目光迅速扫过,很快便自然而然地聚焦在一位身材尤为魁梧、面容刚毅、皮肤呈古铜色、周身气息明显比周围其他人浑厚凝实一截的青年身上。 那名青年见最后一名队员张道临也已到位,微微頷首,算是打过了招呼,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透著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人已到齐。我是赵铁鹰,未来的这段时日,便是诸位的队长。虎牢关,绝非宗门之內这般安逸,尤其我等此次奉命驻守的,是下牢城防区。此地情况复杂,危机四伏,特別是外出执行巡逻任务时,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望诸位师弟能谨记,此后我等便是一体,需得守望相助,令行禁止,方能在那凶险之地挣得一线生机。”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在每一位队员年轻而略带紧张的脸上缓缓扫过,那目光中带著审视,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就在这时,那位中年执事蕴含著灵力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响彻广场,压过了所有的低语:“点名完毕,分队已定!各队按序,即刻登艇!” 命令下达,庞大的玄黑色飞艇侧面,伴隨著一阵低沉的机括运转声,一道厚重无比、闪烁著符文的金属舱门缓缓向內滑开,露出了其后明亮而略显深邃的內部通道。 广场上的弟子们开始依照引导,排成数列,依次踏上舷梯,步入那如同巨兽之口的飞艇內部。 张道临隨著丙戌队的其他七名同伴,迈步踏上冰冷的金属舷梯,步入了飞艇內部。 艇內的空间比从外部观测时要显得宽敞许多,显然是运用了高明的空间拓展阵法,使得实际可用面积大增。 艇內的陈设极为简洁,甚至可说是简陋,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固定在地板与舱壁上的金属座椅,座椅表面铭刻著淡淡的符文,此刻正散发著微弱而稳定的光芒,想来是起到在飞艇高速飞行或遭遇顛簸时固定乘员、缓衝衝击的作用。 眾人依照先前分队的位置,寻了相邻的座椅坐下。 张道临选择了一个靠近圆形水晶舷窗的位置,这样可以在飞行途中,透过这厚厚的晶体观察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或许能对沿途地形有所了解。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伴隨著一阵从艇身深处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声,整个飞艇开始轻微而稳定地震动起来。 飞艇正式升空,略微调整方向后,便化作一道玄黑色的流光,朝著东南方向,破开重重云海,疾驰而去。 第21章 队员和任务 飞艇平稳地穿梭在厚重的云层之间,轻微的嗡鸣声成为舱室內唯一持续的基调。 这时,队长赵铁鹰见眾人已坐好,便缓缓起身。 他缓缓扫过面前七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有的镇定自若,有的难掩紧张,还有的带著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开口道,嗓音不高,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穿透力,打破了舱內略显沉闷的寂静:“诸位师弟师妹,抵达虎牢关前,我们尚有些时间。大家既已同属丙戌小队,未来便是生死相依的袍泽。彼此熟悉一下,报上姓名、修为境界、擅长的兵器和手段,方便我们到达虎牢关后,能更快速、更默契地分配任务,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突发状况。” 作为队长,他率先示范,毫不拖泥带水:“我便拋砖引玉。赵铁鹰,先天八层,第三次来虎牢关。” 他隨即反手拍了拍交叉掛在腰后的一对短柄浑铁锤,继续说道:“这对『破山锤』,便是我的伙伴。我修炼的武技偏重势大力沉,讲究以力破巧。临阵之时,我可於正面抵挡、衝撞,为诸位创造机会。” 接下来,一位身姿矫健、面容带著几分英气的女修士利落地接口道::“孙薇,先天七层,第二次来虎牢关。” 她嘴角微扬,显露出自信的神采,同时縴手轻抬,指了指如银蛇般缠绕在她腰间的一条长鞭说道:“擅长『灵蛇鞭法』,轻身功夫也尚可。若论侦查、探路、远距离牵制扰敌,或可胜任。” 隨后,那位体型壮硕如铁塔、即便坐著也比旁人高出一头的汉子瓮声瓮气地开口:“石勇,先天七层,第二次来虎牢关。” 他先是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面几乎能將他大半个身子完全遮蔽的玄黑色巨盾,那盾牌厚重无比,给人一种坚不可摧的视觉衝击;接著,他又提了提放在脚边那柄刃口宽阔、闪著寒光的战斧,开口道:“『不动盾』,主守;『开山斧』,主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紧接著是一对双胞胎兄弟。 左边那位腰间佩著一柄长剑,背后还负著一把长弓和一壶箭矢,他眼神有些游移,不敢与眾人过多对视,声音也较低,带著些许怯意:“李…李明,先天六层,第一次来虎牢关。用剑,也会些弓术。” 右边那位手持一桿亮银色长枪的青年则精神抖擞,立刻开口,声音明显洪亮许多,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李亮,先天六层,他是我哥,也第一次来虎牢关。我们兄弟一体,配合默契。我这『追风枪』走的是快疾狠准的路子,近战可衝锋陷阵,亦可配合兄长的弓矢进行中近距离的压制。” 然后是一位面色略显苍白、身形不算强壮的青年,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气息似乎有些不稳,缓缓道:“周文,先天五层…刚突破不久,境界还未完全稳固,也是初次来虎牢关。” 他一边展示了一下手中两把寒光闪闪、造型略显奇特的短剑,剑身较寻常短剑更为纤细,剑柄处似乎有特殊构造,一边说:“习练『双流星剑法』,讲究诡变与速度,擅长近身游斗,寻隙而进。” 最后,眾人的目光落在了一位一直低著头,仿佛要將自己彻底隱藏在角落阴影里的瘦弱少女身上。 她感受到注视,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些,声音细若蚊蚋,几乎难以听清:“吴…吴小怡,先天五层,第一次来虎牢关。” 她先是有些慌乱地指了指腰间皮套里插著的一排寒光闪闪、造型精巧的飞刀,然后又下意识地握紧了始终放在膝盖上的一把带鞘长刀,说道, “会用飞刀,远…远攻。也…也会点刀法。” 轮到自己时,张道临面色平静,不起波澜,清晰而简洁地开口:“张道临,先天三层,初次来虎牢关,习剑。”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毕,舱室內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安静。 每个人的名字、修为、特点,如同拼图般在赵铁鹰脑中快速组合、记忆。 “好,既然都已相识,那便说正事。”赵铁鹰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我们丙戌队,具体负责驻守的区域,是下牢城防线中,编號为『戌七』的哨垒。” “按照防区划分,我等戍守的『戌七』哨垒,与左右相邻的『戌六』、『戌八』哨垒之间,各相距约二十里。这段距离,便是我们需要负责的区间。” “我等的日常职责,概括而言,便是定期、分班次巡逻这总长四十里的海岸线。严密警戒一切异常动向,无论是来自海上的威胁,还是沿岸的异动。同时,需清除可能渗透上岸的小股敌人、海兽,並確保沿途所设的预警法阵、烽火台等设施完好可用,隨时能够启动。” 他最后加重语气强调道,“一旦发现敌情,若在能力范围內,需果断处理,清除隱患;若判断敌人势大,力不能及,则必须立刻通过传讯符或点燃烽火示警,绝不可逞强恋战,貽误军机!”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特別是在张道临、吴小乙等几个修为较低、面孔较新的师弟身上略微停顿,继续补充道:“需要特別提醒诸位的是,戌七哨垒位於下牢城防区的东南侧翼,距离下牢城有300里。 “这个地理位置,虽非整个虎牢关防线最突出、最前沿、承受压力最大的核心地段,但也正因如此,更容易因看似『安全』而產生麻痹思想。实际上,侧翼往往是敌人试图迂迴、渗透的重点区域,绝不可因此而有丝毫掉以轻心。” “对此,需时刻保持最高警惕,巡逻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绝不可因日常的平静而麻痹大意!记住,在这里,任何疏忽都可能付出血的代价。” 张道临心中默默记下队长所说的每一个字,尤其是关於哨垒位置和巡逻范围的信息。 戌字编號的哨垒,位於下牢城防区的侧翼,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毕竟他们是新组建的队伍,成员修为参差不齐。但四十里的巡逻范围,对於他们这支仅有八人的小队而言,压力確实不小。 这意味著他们需要更高的巡逻频率、更严谨的排班和更有效率的团队配合,才能確保防区无虞。他暗暗估算著可能的巡逻模式和需要投入的精力。 交代完基本任务和注意事项,赵铁鹰从怀中贴身內袋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了那枚之前在任务堂勤务殿分发下来的、刻有“赵铁鹰”字样和宗门徽记的玉牌。 只见赵铁鹰用手指在玉牌边缘某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小凸起处轻轻一按,“咔噠”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玉牌表面一层极薄的、与本体顏色一致的玉质饰片竟应声滑开。 赵铁鹰將其微微举起,展示给队员们观看,说道:“这是你们接取此次宗门巡逻任务时,一同分发下来的专用凭证——一品中级法器『留影玉牌』。你们中有五位新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玉牌该怎么使用和它的功能,我也在此给你详细说下。” 他指向玉牌背面,那里有几个由微弱灵光勾勒出的数字,此刻正清晰地显示著“二十九”,“看到这数字了吗?它代表这枚玉牌在当前灵气储备下,还能正常记录、运作的天数。” “待数字彻底归零、熄灭时,便意味著玉牌內置的灵气即將消耗殆尽,功能將暂停。”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將那块滑动的玉质饰片完全取下,露出下方一个浅浅的、恰好能容纳一颗標准下品灵石大小的凹槽,一边说:“届时,取出里面没有灵气的灵石,然后放入一块標准的下品灵石,玉牌便会自动汲取灵气,重置周期,便可继续使用三十天。” “这个过程,都看清楚、明白了吗?”他环视眾人,確保大家都理解了这关键的操作。 见新人认真点头或称是,他神色稍缓,继续讲解更核心的功能:“然后,注意你们身上在宗门兑换的鎧甲。找到左胸位置,心臟防护区域附近,那个带有暗扣、製作精巧的皮製插袋了吗?” 经他提醒,有几人纷纷低头,果然在左胸心臟位置附近,找到了一个与鎧甲融为一体、內衬柔软皮革以確保不会磨损玉牌的隱蔽插袋。 赵铁鹰亲自示范,將自己那枚留影玉牌,有铭刻姓名和徽记的那一面朝內,光滑的玉石基底那一面朝外,稳稳地放入自己鎧甲的插袋中。 玉牌大小正好与插袋匹配,边缘的暗扣轻轻一按,“咔”的一声便牢固地固定住,玉牌表面与鎧甲胸甲几乎平齐,丝毫不影响肢体活动和穿戴舒適度。 “在执行巡逻任务期间,只要离开哨垒核心警戒范围,开始执行巡逻任务,就必须將此玉牌正確佩戴於此。” 赵铁鹰语气严肃,不容置疑:“一旦你们开始巡逻,这玉牌便会自动激发其核心功能——记录影像和灵韵识別。” “其一,也是基础的,便是持续记录你们巡逻的路径、周围环境以及遭遇的关键情况,尤其是与敌人或海兽交战的过程。” “其二,也是最重要、与诸位切身利益最相关的一点——功绩记录!” 听到“功绩”二字,几位初次接触此任务的队员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神情更加专注。 “当你们在巡逻中成功斩杀敌人——无论是低智嗜血的海兽、某些诡异难缠的异族,还是敌国渗透的武士——这枚玉牌会通过內部铭刻的特殊感应法阵,捕捉战斗过程中散逸的特定灵韵波动,並结合影像捕捉到的关键画面,自动识別並初步判定被斩杀敌人的实力层次、种属大类。然后,它会根据由宗门制定的功绩標准,实时计算並显示你们通过此次斩杀所获取的功绩积分。这个积分,会以灵光数字的形式,暂时存储在玉牌內部。” “等每月休息时,前往下牢城中的『核功殿』,或者日后任务期满,回到宗门任务堂核功殿交接时,便可凭此玉牌,配合你们的个人身份令牌,由当值执事核实记录的真实性、有效性后,便將玉牌內累计的积分,正式录入你们的身份令牌中。所以,务必妥善保管,正確佩戴,確保其在整个巡逻过程中正常工作。” 这一番解释,彻底让几位新人明白了这小小玉牌的巨大价值,眼中都露出瞭然、重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神色。 这关係到最实际的收益和宗门贡献,是他们在前线搏杀的重要回报之一,难怪队长如此郑重其事,反覆强调。 交代完关乎任务凭证和利益根本的留影玉牌后,赵铁鹰又说起了接下来的具体行程安排和驻地的基本情况,让眾人对即將面对的环境有个心理准备。 “根据接到的指令,等我们乘坐的这艘飞艇抵达下牢城外的专用起降场后,宗门已经为我们这巡逻弟子,在城內统一安排好了住处,作为我们未来轮休时的落脚点。下艇后,我们首先集体行动,去往指定的住处,休整一夜。第二天早上,我们前往军备司,凭任务凭证领取代步马匹直赴今后长期驻守的『戌七』哨垒。” 他顿了顿,以提醒的语气说道:“大家记得,利用在城內停留的短暂时间,將隨身携带的贵重物品——比如备用的灵器、丹药、私密物品或大量金银灵石——都妥善存放在城內住处。城內驻地设有基础防护阵法,更有城防军定期巡逻,安全性远胜前线哨垒。” “切记,除非必要,儘量不要將过多的贵重物品带去哨垒。如果实在需要带到哨垒,也必须確保隨身携带,如主要灵器、身份令牌、大量灵石丹药。哨垒条件简陋,人员往来虽然大多是战友,但队伍轮换、物资补给人员进出,比城內要复杂一些,难保绝对没有宵小之辈混跡其中或者心生贪念。这是经验之谈,望诸位谨记。” “我们並非需要时刻紧绷驻守哨垒。按照规定,我们小队每月可以分批轮换休整四天。这四天可以前往下牢城內,补充消耗的物资,处理个人事务,放鬆身心,也可以留在哨垒內静心修炼。” 最后,他提到了所有修士都关心的问题,哨垒本身的修炼条件。 “至於戌七哨垒本身的居住和修炼环境…大家要有心理准备。那里地处防线前沿,天地灵气受到战场煞气、海域异种能量等多种因素影响,自然远不如宗门福地,甚至比位於后方的下牢城內还要稀薄、紊乱不少,直接运功修炼事倍功半,甚至可能引入驳杂气息。他话锋一转,带来一个不知算不算好消息的好消息,“宗门也考虑到了戍边弟子的修炼需求。在每个居住的房间內,都提前铭刻了一个小型的简易聚灵阵。” “阵法核心有一个標准的灵石凹槽。只需放入一颗下品灵石,便可激发阵法,在一定范围內匯聚、提纯周围有限的天地灵气,大约能维持三个小时相对稳定的修炼效果。虽然需要自行准备消耗灵石,但总好过在任务期间修为完全停滯不前,甚至倒退。 眾人听完他这番详尽细致的交代,对即將履行的职责和未来一段时间所要处的环境,都有了更具体、更深入的了解。 第22章 戌七哨垒 落日黄昏,八人八骑踏雪而行。乌騅马的铁蹄踏碎冻土,在皑皑雪原上留下一串深沉的蹄印。 赵铁鹰抬手抹去凝结在眉睫上的冰凌,眯起被风雪磨礪的双眼。 远处,一座堡垒的轮廓渐渐清晰,赫然矗立在巍峨城墙的阴影之下。 “戌七哨垒到了。”他的声音穿透呼啸的风雪,沉稳有力,传入身后七人的耳中。 隨著距离拉近,堡垒的全貌逐渐展现在眾人眼前。 冰雪覆盖的城墙高达五丈,青岗岩砌就的墙体上凝结著厚厚的冰甲,垛口处哨兵裹著厚厚的毛皮斗篷,如同雪雕般佇立不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凝结成霜。 当那扇布满古老符文的包铁木门在绞索声中缓缓开启时,校场上的景象让远道而来的八人都不由为之一怔。 近两百名將士如松柏般肃然列队,呵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匯聚成一片縹緲的云雾,笼罩在校场上空。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两位先天武者率先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著军人的刚劲。 “上宗大人一路辛苦。” 年长那位的声音继续响起:“住处已备好炭火,食堂热汤正沸。诸位是先暖暖身子,还是直接去住处休整?” 赵铁鹰翻身下马,冻僵的双腿在落地时险些一个踉蹌。 他即刻稳住身形,抱拳还礼,鎧甲上的冰屑隨之簌簌落下:“先吃饭吧。这鬼天气,喝碗热汤比什么都强。”他停了停,目光看向校场上肃立的將士,“不必称我们上宗大人,直接叫我赵队长即可。” …… 食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將寒意隔绝在外。 粗木樑上悬掛的几串辣椒和干肉在暖意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影子。 中央的长桌上,大盆的羊肉汤正咕嘟冒著热气,烤饼的焦香混合著烈酒的醇厚,构成边关特有的粗獷气息。 食堂里喧囂的声浪忽然平息下来。 那位看上去年长一些的先天武者端著酒碗起身:“我叫林军,苍澜郡城本土人士,六十有三,先天八层,擅使刀。”他的声音在温暖的食堂內迴荡,“在虎牢关,已经有二十五个年头了。” 另一位先天武者隨之起身,同样端起酒碗:“我叫刘德凯,来自苍澜宗附属宗门,流云剑派,四十有七,先天七层,擅用剑。”他的看向八位风尘僕僕的苍澜宗武者,“在虎牢关,熬过十个寒冬了。” “欢迎赵队长及各位上宗大人!”两人齐声举碗,仰头一饮而尽。 “欢迎赵队长及各位上宗大人!”满堂將士同时起身,亦是齐齐举碗,慨然饮尽。 赵铁鹰端起面前那碗已然温好的烈酒,霍然起身,紧接著他身后的七人也毫不犹豫地隨之站起,,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一股暖流从喉间直达四肢百骸,驱散了连日奔波的寒意。 …… 赵铁鹰將张道临等人一一介绍完毕,正色道:“以后便以队长相称即可。我等此来,是要与诸位同生共死,守此边关,不必如此见外。” 酒过三巡,食堂內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炭火噼啪作响,將士们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赵铁鹰放下酒碗:“林队长和刘队长,临行前宗门特意交代,要详细了解戌七哨垒的现状。不知可否为我们详细介绍一番?” 林军捋了捋鬍鬚:“戌七哨垒,占地约五十亩,呈不规则五边形,与主城墙相连。” 刘德凯接过话头,用筷子蘸了酒水,在桌面上细致地画了个示意图:“哨垒分为內外两重。外垒墙高五丈,基厚三丈,全部用青岗岩砌成,內部填充夯土,每块青岗石都重达千斤,接缝处用糯米灰浆浇注,坚固异常。” 他顿了顿,指著图上几个关键位置:“墙体中空,设有十二个藏兵洞,可容纳百人隱蔽待命;另有八个物资储备室,储存箭矢、滚木、礌石等守城器械。” “內垒则是指挥区和生活区。”林军接口道,手指点在图纸中央,“墙高两丈,较为低矮,但墙体更加厚实,关键部位还用精铁加固。內垒呈方形,四角各有一座箭楼,互为犄角之势。” 刘德凯继续补充:“堡垒內主要建筑有指挥所、兵营、训练场、武库、粮仓、马厩、医馆等。指挥所位於堡垒中央,是三层碉楼结构,底层为议事厅,二层为队长住所,顶层设有观星台和信號塔,可瞭望五十里敌情。” 赵铁鹰目光炯炯,追问道:“配置確实令人稍安。那么,眼下人员配置与日常防守体系又是如何运转?” 刘德凯放下筷子:“按满员编制,戌七哨垒应有守军二百八十人,目前实有二百四十七人,缺编三十三人。其中先天武者连各位队长在內,共计十人。其余將士中,后天境二十人,气血境三十人,剩下的皆是普通兵卒,然无一不是歷经战阵、见过血的老兵。” “所有守军,大致分为巡逻、哨戒、后勤三部分。”林军详细解释道,“巡逻队定额三十六人,由六位先天武者轮流率领,分三班日夜巡视划定边境。哨戒队二十四人,由两位先天武者统领,专司城墙警戒与信號传递,设有四个固定哨位,两个流动哨组。” 他喝了口酒,继续道:“普通人都属於后勤队,负责物资管理和堡垒维护,多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每人都会使弓弩,懂战阵,紧急时刻都是可战之兵。” 赵铁鹰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分工明確。不知平日里的巡逻路线和预警机制又是如何?” 刘德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桌上铺开,指著上面標註的红线:“巡逻分南北两路,皆依海岸线险要处行走,遇敌情则发射响箭为號。城头各处哨位配备铜镜十面,白日以镜光反射为讯,夜间则以火把明暗为號,半刻钟內,警讯便可传遍全垒。若遇大规模侵袭,或事態紧急,则点燃烽火台,狼烟示警。” 夜色渐深,食堂內的谈话却越发深入。戌七哨垒的每一处细节,每一分战力,都在这番细致乃至琐碎的问答中,逐渐清晰地烙印在八位新来者的心中。 赵铁鹰见窗外夜色浓重如墨,眾人脸上也渐露疲態,便抬手拍了拍手掌,洪亮的声音传开:“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十位队长,明日辰时正刻,指挥所一层集合,详细分配往后巡逻值守任务。” 眾人齐声应诺,声音在温暖的食堂里激起一阵迴响。 张道临隨著人流走出食堂,一股凛冽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让他因酒意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指挥所二层的走廊幽深而安静。 他推开分配给自己的那扇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异常乾净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案,一间小小的静室,室內刻画著聚灵阵,还有一个半旧的衣柜——这便是他在此后漫长岁月里,於这边关之地的棲身之所了。 他仔细地將隨身不多的物品归置妥当。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下品灵石,放置在静室聚灵阵法的中央核心处。 灵石落定的剎那,地面上的阵纹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周遭天地间散逸的稀薄灵气开始受到牵引,缓缓向阵中匯聚而来。 张道临盘膝坐在阵眼之中,默运《五行蕴灵功》,五色流光在周身流转。 …… 翌日辰时,十位先天武者已然准时齐聚,依照次序在长桌两侧坐定。 赵铁鹰立於首座:“人已到齐,閒言少敘,即刻开始分组。”他声音沉毅,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依照老带新、强辅弱之惯例,兼顾各位所长之武技兵器,进行组合。现在我给大家分组” 他的话语在此刻微微一顿,目光在眾人面上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末座那位最年轻的先天武者身上。 剎那间,厅內所有的视线,或惊讶,或探究,或不解,都隨之聚焦於一点。 在一片寂静的等待中,赵铁鹰抬手指向张道临,声音清晰而坚定地打破了沉默:“张道临,你,与我一组。” 话音落下,几位老牌先天武者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张道临自己也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队长会在这等重要的人员配置上,直接点名最年轻、资歷最浅的自己。 他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起身,抱拳,沉声应道:“是,赵队长!” 赵铁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继续以他不容置喙的语调宣布后续分组:“孙薇与李亮一组,石勇与吴小怡一组,林军与李明一组和刘德凯与周文一组。” 分完组后,赵铁鹰继续部署后续,“每组再自行挑选四名后天境与六名气血境武者作为队员。巡逻任务,每日由三组轮换执行,每岗八个时辰,確保边境线上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有人巡视。哨戒任务,每日由两组轮换,昼夜交替,不得有误。” 眾人领命,不再耽搁,立即起身前往校场,开始著手挑选各自麾下的队员。 第23章 战铁甲青蟹 三月春风吹来,万物復甦。 这一日,晨曦初露,戌七哨垒內一队十二人已然集结完毕。 队长赵铁鹰立於队首,沉声道:“今日巡逻,路线照旧,向南至黑石湾折返。近日海潮异常,都给我打起精神,眼睛放亮些!” “是!”眾人齐声应诺,声音格外有力。 一行人鱼贯而出哨垒,沿著边境线,沉默而迅捷地向南行进,步伐沉稳而协调。 行至一处遍布嶙峋黑色礁石的海湾时,走在最前方的赵铁鹰突然毫无徵兆地举起右拳,紧握成拳——那是全军止步、警戒的手势。 整个小队瞬间停下动作,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赵铁鹰。 赵铁鹰的目光紧紧锁定前方数十丈外,一片被涨潮海水半浸没的乱石滩。 “有情况!”赵铁鹰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凝重。 眾人顺著他所指方向,屏息望去。 初看之下,那片乱石滩並无异状,唯有潮水冲刷石缝的哗哗声。 但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端倪——只见五只乌青色的巨大螃蟹,正在礁石阴影间缓缓爬动。 它们的甲壳呈现出一种深海玄铁般的暗沉光泽,带著冰冷坚硬的金属质感,与周围灰黑色的岩石几乎完美地融为一体,若非其正在移动,极难被发现。 “是铁甲青蟹!”队伍中有人低呼,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一窝在沿海地带令人闻之色变的难缠海兽,以其惊人的防御力和巨大的力量著称,其双螯足以剪断寻常铁甲,等閒武者不愿轻易招惹。 仔细看去,这五只铁甲青蟹体型差异明显。其中两只尤为骇人。 最大的那只,蟹壳宽厚如一面巨盾,八只节肢长足宛如精钢打造的长矛,支撑著堪比初生牛犊般的庞大身躯,移动间,在潮湿的沙石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一对巨钳硕大无朋,色泽较身体其他部位更为深邃暗沉,开合之际,发出“咔咔”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般声响,仿佛两柄巨大的铁剪在相互较力。 以其散发出的隱隱妖气波动判断,按照人族修炼体系的感应,其实力约相当於先天境七、八层的武者,已然是这片海域附近顶级的掠食者之一。 稍小一些的那只,亦有小马驹大小,甲壳色泽略浅,带著些许青灰色,但妖气波动同样不容小覷,约在先天三层左右。 另外三只则明显小了好几圈,约莫磨盘大小,气息约在后天八、九层之间。 它们簇拥在两只大蟹周围,显得有些躁动不安,那双相对於体型而言同样不小的螯肢挥舞间,也已具备相当的威胁。 赵铁鹰瞬间判断清楚形势,果断下令,声音短促而清晰:“我对付最大的那只蟹王!张师弟,你修为已至先天三层,仅次於我,务必缠住那次大的,不求速胜,但求无过,等待我解决蟹王后支援!王磊、李戍、陈伍,牛大力,你们四人立刻结『四象阵』,合力对付最后三只小的,务必小心,相互照应,不得有失!其他人保持警戒!” “是!”眾人齐声应诺,没有丝毫犹豫。 命令即下,赵铁鹰身形骤然暴起。 他双足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手中一对沉重的鑌铁破山锤一摆,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风,径直衝向那只牛犊大小的蟹王。 他每一步踏下,沙地都为之微微一震,周身先天真气勃发,无形的气流鼓盪,吹拂起地上的沙砾尘埃,气势惊人。 张道临不敢有丝毫怠慢,在赵铁鹰动身的剎那,他也瞬间动了。 运转体內先天真气,“鏘”的一声清越剑鸣,腰间青锋剑已然出鞘。 他身隨剑走,施展出家传武技“五方步”,身形如鬼魅般灵巧飘忽,划出一道曲折的轨跡,剑尖吞吐著凝练的寒芒,直指那只马驹大小的次大铁甲青蟹。 另一边,王磊、李戍、陈伍、牛大力四名后天境的卫卒也迅速靠拢,刀剑出鞘,身形交错移动间,已依据长期演练的默契,结成了一座简单却实用的“四象战阵”。 四人气机隱隱相连,刀光剑影构筑起一道协同防御、交替攻击的阵线,谨慎而坚定地迎向那三只磨盘大小、已然张牙舞爪衝来的小蟹。 战斗瞬间爆发,金铁交鸣与呼喝声顿时打破了海湾的寂静。 张道临的青锋剑快如闪电,划破空气,带起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次大铁甲青蟹侧面步足与身体连接的关节处。 然而这只铁甲青蟹的反应快得惊人! 它似乎察觉到张道临的威胁,巨大的左钳猛地一挥,后发先至,“当”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精准无比地砸在青锋剑的剑身之上! 巨力沿著剑身传来,张道临顿时觉得虎口瞬间撕裂般剧痛,整条右臂直至肩胛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震得酸软麻木,气血为之翻涌。 脚下更是不由自主地“蹬蹬蹬”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沙滩上踩出深深的坑洼,才勉强卸去这股骇人的力道。 他心中凛然:“好恐怖的力量!好坚硬的甲壳!不愧是让眾多武者头疼的铁甲青蟹!” 那铁甲青蟹受此一击,似乎也被剑上传来的反震力道激怒,复眼中凶光更盛,八只钢铁长足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凌空蹦起一丈多高! 巨大的右钳带著撕裂空气的悽厉呼啸声,朝著身形尚未完全站稳的张道临当头猛砸而下,强烈的死亡危机感扑面而来。 危急关头,张道临强压翻腾的气血,脚下步法如梦似幻,將“五方步”精妙绝伦的闪避特性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向侧后方险之又险地滑开三尺,动作流畅自然。 “轰隆!” 蟹钳几乎是擦著他的鎧甲角重重砸落在他刚才立足之处。 霎时间,沙石如同箭矢般向四周激射,原地留下一个尺许深、数尺宽的巨大坑洞,边缘的沙土呈现出放射状的裂纹。 张道临额头渗出细微的冷汗,彻底明白,与这种力量、防御都远超自己的可怕海兽硬拼,无异於自取灭亡。 唯有依靠步法的灵活多变和剑招的精妙绝伦,与之游斗周旋,不断消耗其体力,寻找那稍纵即逝的致命弱点,方有一线胜机。 稳住心神,张道临再次挺剑而上。 他彻底放弃了硬碰硬的念头,將家传五行剑法施展到极致,围绕著铁甲青蟹庞大的身躯不断游走,剑光霍霍,无跡可寻,耐心寻找著这头凶兽的破绽。 “乙木逢春!”剑招陡然一变,从之前的迅疾刚直转为绵密缠绕。 道道剑影如同无数坚韧的藤蔓缠绕而出,专攻铁甲青蟹步足的关节连接处、复眼周围以及口器附近等相对脆弱之处,意在干扰、迟滯其迅猛无儔的行动。 铁甲青蟹挥动巨钳格挡,剑刃与坚硬的甲壳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留下道道清晰的白痕,却始终难以真正破开那层深青色的厚重防御。 “离火燎原!”眼见纠缠效果有限,张道临剑招再变,由绵密缠绕转为爆烈狂放! 剑速骤增,內力灌注下,剑身隱隱泛起赤红之色,化作一片灼热的剑网,铺天盖地般向铁甲青蟹笼罩而去。 铁甲青蟹似乎对这股灼热炽烈的气息本能地感到一丝忌惮,双钳挥舞得密不透风。 “叮叮噹噹”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爆响,將大部分剑招硬生生挡下,其暗沉的甲壳上甚至被灼热的剑气燎出些许焦黑的痕跡,但依旧未能造成实质性的穿透伤害。 “癸水绵柔!”见强攻不下,反耗真气,张道临心念电转,剑势隨之又变,变得如同江河之水般绵柔曲折,剑劲含而不露,注重渗透与引导。 不再追求硬碰硬地破防,而是借力打力,以巧破千斤,试图將铁甲青蟹那狂猛无儔的巨力引导偏向一旁,不断消耗其磅礴的体力。 铁甲青蟹几次势大力沉、足以开山裂石的猛恶钳击,都被这柔韧绵长、无孔不入的剑势巧妙带偏,要么砸在空处,激起漫天沙石,要么轰击在身旁坚硬的礁石上,碎石纷飞如雨,却始终无法触及张道临。 “庚金破甲!”久守之下,必有一攻。 张道临体內真气循环往復,瞅准一个铁甲青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微小空档,青锋剑剑尖骤然迸发出一点锐利无匹、凝练至极的金色寒芒,带著洞穿金石之意,狠狠刺向铁甲青蟹背甲与腹甲连接处的那条看似细微的缝隙! 然而,“嗤”的一声刺耳锐响,那点无坚不摧的金芒仅仅是在那异常坚硬的连接处甲壳上,留下一个比之前稍深些的白点,火星四溅,却依旧未能如愿穿透! 反而那股强大的反震之力顺著剑身传来,让张道临右臂剧颤,虎口再次崩裂渗血,差点握不住剑柄。 “丙火逐日!”强忍著剧痛,他毫不气馁,紧接著又是一招追求极致速度的突刺剑法,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赤色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铁甲青蟹一只不断转动、观察四周局势的硕大复眼。 这一次,铁甲青蟹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头颅猛地向坚硬的背甲下一缩,同时右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速回防,“当!”又是一声震人耳膜的巨响,剑尖精准无比地刺在了坚硬更胜背甲的钳子內侧最厚实处,再次无功而返,只在上面留下一个细微的凹点。 “戊土镇岳!”接连强攻受挫,真气消耗巨大,张道临立刻转攻为守,剑势瞬间变得沉稳厚重。 他以绵密的剑幕与护身真气硬生生抵挡著铁甲青蟹因被屡次挑衅、攻击要害而愈发狂猛的攻击。 巨大的蟹钳裹挟著恶风,一次次如同重锤般轰击在剑身或护身真气之上,“砰砰”闷响不绝於耳,震得他气血不断翻腾,喉头阵阵发甜,已有內腑受创的跡象。 如此这般,张道临將“五行剑法”的诸般变化循环使用,或攻或守,或刚或柔,再配合“五方步”精妙绝伦的闪转腾挪,与这只实力强横、防御惊人、不知疲倦般的铁甲青蟹激烈缠斗了足足半个时辰有余。 原本相对平整的沙滩和礁石区域,此刻已是满目疮痍,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剑痕、蟹钳砸出的无数深坑以及被狂暴力量掀翻震碎的岩石。 第24章 灭杀铁甲青蟹 张道临额头早已布满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体內真气飞速消耗。 而那铁甲青蟹,虽然攻势依旧凶猛骇人,但那双巨钳挥舞的速度和八足移动的频率,似乎也比最开始之时微不可察地迟缓了不少,暗青色的厚重甲壳上更是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白痕和焦黑印记。 显然在张道临层出不穷的剑法攻击下,也並非全无影响,体力亦在持续消耗。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张道临思绪电转,內心焦急如焚,“它的甲壳实在太硬,尤其是那双巨钳,更是坚不可摧,青锋剑品质虽佳,却也难以破防。久守必失,我的真气也消耗很大,再拖下去,一旦身法稍慢,或是真气不继,败亡的必然是我!必须儘快找到它的致命弱点,行险一搏!” 他一边竭力维持著游斗之势,凭藉步法一次次避开致命的钳击,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同时仔细观察著铁甲青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身体结构。 铁甲青蟹周身几乎都被厚实无比的甲壳覆盖,毫无破绽,尤其是它始终八足紧紧抓地,將身体腹部严严实实地保护在下方,难以触及。 忽然,他想起藏书阁中书籍关於甲壳生物的记载:“等等!任何甲壳类生物,无论背部防御多么坚固,其腹部为了活动需要,甲壳通常较薄,或是存在柔软的连接膜!但这铁甲青蟹异常狡猾,战斗本能极强,始终注意保护腹部……除非,它能自己翻身,或者,我能製造机会让它短暂地、被动地露出腹部!”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极为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心中形成雏形:不再盲目攻击其坚固的背甲和巨钳,而是更加耐心地周旋,甚至主动创造机会,诱使这头凶兽做出大幅度的、腾空扑击、或是挥舞双钳全力下砸等可能使其身体重心抬高、腹部短暂暴露在外的动作! 这无疑是兵行险招。 虽然可能是杀死铁甲青蟹的唯一机会,但自己在发动致命一击时,必然全力进攻,防御会降到最低,这也同样是將自己最大的破绽暴露给铁甲青蟹的机会。 生死或许就在那一瞬之间。 “风险极大……但別无选择!”张道临眼神一厉,下定了决心。 同时,他想起了自己身上还有临行前自己兑换的护身符和金刚符。这两种符籙,关键时刻或可保命。 “若是能诱使它凌空扑击,在其达到最高点、腹部微露的剎那,瞬间激发护身符硬抗它的攻击,同时我全力出剑,直刺其腹心!” 想到这里,张道临心中稍定,战术越发清晰。 接下来的战斗,张道临彻底改变了策略。 他更加注重於闪避和步法的运用,剑招多以诱导、挑衅为主,如“乙木逢春”的缠绕、“离火燎原”的灼扰,不断撩拨著铁甲青蟹的怒火,却不再追求实质性的杀伤。 他故意露出些许破绽,引诱铁甲青蟹发动更猛烈、幅度更大的攻击,尤其是那种需要腾空发力、双钳齐出的扑击。 时间在惊心动魄的搏杀中缓缓流逝,又过了一刻钟左右。 那只铁甲青蟹似乎被张道临这种“滑不溜手”、不断骚扰的战斗方式彻底激怒,复眼中凶光爆射,八只长足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蹬地,再次悍然凌空跃起,高度甚至超过之前一次! 一双巨钳怒张,两柄恐怖巨剪,一左一右,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几乎封死了张道临大部分可以向侧后方闪避的空间,朝著他所在的位置狠狠夹击而来! 势要將这只烦人的“虫子”彻底碾碎! 就是现在!机会稍纵即逝! 张道临眼中精光爆射,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凭藉身法立刻向侧后方闪避,而是双足微微下沉,重心压低,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精神高度集中,灵觉提升到极致,紧紧锁定半空中那道庞大的阴影。 就在铁甲青蟹身体腾空,达到最高点,因为全力发动钳击而身体不可避免地微微后仰,腹部那相对白皙、甲壳明显更薄、甚至能隱约看到內里柔软组织的区域,暴露在他视线中的那个剎那。 他毫不犹豫,左手早已扣在袖中的护身符瞬间激发! 一层白色的光罩瞬间浮现,將他周身笼罩其中! 同时,他体內残存的所有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灌注到手中的青锋剑中! “丙火逐日!杀!” 他口中发出一声撕裂般的低吼,仿佛要將胸腔中所有的压抑与决绝尽数倾泻而出! 剑身因承载了过於庞大的真气而瞬间变得灼热通红,发出阵阵嗡鸣震颤! 整个人的真气、精神、意志,仿佛都尽数凝聚於剑尖那一点,化作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耀眼、都要迅疾、都要决绝的赤红色流光! 他不退反进,双足猛蹬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自下而上,逆冲而起,一剑刺出! 目標直指那稍纵即逝的、柔软致命的蟹腹正中心! “噗嗤——!” 这一次,没有预想中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只有一声沉闷而利落、如同撕裂厚革般的声音响起。 凝聚了张道临全部精气神、信念的青锋剑,精准无比、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铁甲青蟹腹心要害之处! 剑身之上蕴含的狂暴炽烈的丙火真气,顺著剑身疯狂涌入铁甲青蟹体內,肆意破坏著其內臟与生机! “嘶嘎——!!!” 半空中的铁甲青蟹发出一声尖锐、悽厉到极致的恐怖嘶鸣,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墨绿色的血液混合著被震碎的內臟碎片,顺著剑身创口汩汩涌出,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腥气。 它那下扑的骇人势头戛然而止,或许在生命最后的瞬间,它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那双巨大的钳子依旧用尽残余的力量,如同两柄重锤般,狠狠撞击在张道临周身那层白色的光罩之上! “嘭!”一声闷响,护身符形成的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 之后,铁甲青蟹庞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失去了所有力量支撑,轰然坠地,砸在柔软的沙滩上,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激起漫天沙尘。 八只长足和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巨钳还在进行著无意识的、疯狂的挥舞挣扎,颳起阵阵沙土,但那股强横暴戾的妖气已如同泄气的皮球般迅速萎靡下去,生命的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复眼中的凶光也彻底黯淡下去。 张道临也被那巨大的衝击力砸得倒飞出去,虽然有护身符和鎧甲抵消了大部分直接伤害,但那股少许的震盪之力依旧透体而入。 他重重摔落在数尺外的沙地上,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淤血,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五臟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般难受,周身骨骼也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左半身,更是火辣辣一片,几乎失去知觉。 他强忍著眩晕和周身撕裂般的剧痛,以剑拄地,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铁甲青蟹,直到它所有的动作彻底僵直,不再有任何动静,確认其已然毙命,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猛地鬆弛下来。 他当即盘膝坐下,运转五行蕴灵功开始疗伤。 温和的水属性灵气与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灵气缓缓流转周身,不断滋养伤处、修復创体。 如此持续了半个小时,他才稍稍缓过气来,一边努力平復体內翻腾的气血,一边抬眸观察四周的战况。 只见赵铁鹰早已结束战斗,正拄著那对沾染了斑驳绿色汁液的鑌铁双锤。 他脚下那只牛犊大小的蟹王,死状极惨,整个腹部已经完全塌陷下去,深深凹陷成一个可怖的坑洞,墨绿色的汁液、破碎的內臟和甲壳碎片混合在一起,流淌得到处都是,可见赵铁鹰那双锤之力是何等霸道刚猛,恐怕是一记重击便分出了胜负。 赵铁鹰身上也沾了些许沙尘和溅射的血污,但气息平稳悠长,目光依旧锋利,扫视全场,显然解决这只最强的对手,並未让他耗费太多力气,其先天八层巔峰的实力展露无遗。 另一边,那四名卫卒组成的“四象阵”也刚刚建功,结束了战斗。 地上躺著那三只小蟹的尸体,形態各异:一只被斩断了所有步足,瘫软在地,只能无助地开合著双螯;一只的甲壳被王磊的厚背刀抓住机会,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內部模糊的血肉;另一只则是被李戍的长枪抓住空档,从关节缝隙处精准刺入体內,猛烈搅动后毙命。 王磊、李戍、牛大力、陈伍四人身上都带了点轻伤,衣衫破损,气喘吁吁,脸上混合著剧烈战斗后的疲惫与胜利后的振奋红光。 剩下的六位气血境的武者则在旁边警戒,防止有其他意外。 看到张道临这边也成功解决了那只次大的铁甲青蟹,却受伤呕血,模样狼狈,赵铁鹰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关切,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其他卫卒也面露担忧,赶紧收拾心情,围拢过来。 “张师弟,伤势如何?”赵铁鹰关心的问道。 “还……还好。”张道临忍著內腑阵阵绞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沙哑虚弱,“內腑受了些震盪,吐了口淤血反而舒服些……皮肉之伤,多是震伤,休养几日便无大碍。” 他试图表现得轻鬆些,但微微颤抖的身体和额头的冷汗出卖了他的真实状况。 “你这伤势,尤其是內腑震盪,不可轻视。”赵铁鹰语气严肃,他经验老到,一眼看出张道临是在硬撑。 他示意张道临不要乱动,自己则半蹲下来,先仔细检查了一下张道临左臂和胸骨的伤势,確认没有骨折,主要是筋肉撕裂和內伤。 接著,他又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色丹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他將丹药递到张道临面前:“这是一品『回春丹』,对內腑伤势、经脉震盪有奇效,快服下运功化开。” 张道临认得此丹珍贵,乃是灵液境修士疗伤的上佳丹药,宗门內需要十五个积分才能兑换一颗,心中感激,知道此时不是客气的时候,也不推辞,接过丹药纳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精纯、却又沛然莫御的药力迅速散开,如同甘泉流淌过灼热乾涸的经脉,缓缓滋润著受创的內腑和撕裂的经络,那股翻腾欲呕、气血逆冲的感觉顿时减轻了不少,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立刻运转功法,加速催化药力,引导真气修復伤处。我为你护法,无人能扰。” 赵铁鹰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道临重重地点了点头,心中暖流涌动,不再多言,当即依言再次盘膝坐下,闭上双目,寧心静神,摒弃杂念,开始全力运转內功心法。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游走,小心翼翼地匯聚於左臂和胸腹间的伤处,配合著“回春丹”的强大药力,不断滋养修復著受损的经络和內腑。 淡淡的、带著一丝血气的真气波动在他周身縈绕,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著一丝红润,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赵铁鹰则持锤立於张道临身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缓缓扫视著周围寂静的礁石与起伏的海面,周身散发著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確保张道临能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疗伤。 他同时对著其他卫卒沉声吩咐道:“王磊,你们几个,別愣著!立刻將这些铁甲青蟹的尸身处理一下。蟹王和那次大蟹的『蟹黄』务必小心完整取出,那是它们一身精华所在,价值最高。还有那几对巨大的蟹钳,甲壳连接处的软膜也要小心剥离,这些都是上好的炼器、入药材料。然后想办法將它们全部搬运回戌七哨垒。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战利品,蟹肉鲜美且蕴含精气,可供大伙儿饱餐数日,补充体力气血;甲壳和蟹钳则可上交军需处获取功勋灵石,或入药,或请匠人炼製低级防具、兵器,增强我等实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发自內心的笑意,声音也洪亮了几分,传遍整个海湾:“今晚,咱们戌七哨垒,全体加餐!管够!” “是!队长!”王磊、李戍等人齐声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收穫的干劲。 第25章 憨厚的赵铁鹰 张道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当他睁开双眼时,发现四周已只剩下队长赵铁鹰一人正为他护法。 此时这个平日憨厚正直的壮汉此刻正警惕地注视著远处,手中那两柄重达五百斤的破山锤在阳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恢復得怎么样?”赵铁鹰的灵觉感应到张道临的动作,转过头,脸上露出关切的神色问道。 “还可以,恢復了六成左右,剩下的需要慢慢调养。他们人呢?”他的声音中还带著几分虚弱。 赵铁鹰左持著破山锤,右手用锤指向通往戌七哨垒的方向:“我让他们先將那五只铁甲青蟹送回去,回头我们再会合。你现在要回哨垒休养吗?” “不必。”张道临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只要不发生剧烈战斗,巡逻还是没问题的。”他的动作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恢復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他接著將一个空了的丹药瓶拿出,目光中流露出感激之色,正色道:“赵师兄,今日多谢赠药护法之恩!关於这颗回春丹,回头我去下牢城兑换后一定还你。” 赵铁鹰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不以为意的笑容:“不必客气。在这虎牢关,战友之间就是要相互扶持。只有这样,在战场上才能活得久。” 然后他的眼睛盯著张道临的眼睛,认真而严肃的说道,语气中带著歷经沙场的老练:“我见过太多天赋异稟的弟子,就是因为不懂得这个道理,最终埋骨於此。” 张道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番话若是初入宗门时听见,他或许会不以为然,但经过这两个月在虎牢关的歷练,他已深刻理解其中含义。 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边关,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唯有相互扶持,才能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存活下来。 他整了整略显凌乱的鎧甲,將佩剑重新系好,便与赵铁鹰一同踏上未完成的巡逻路线。 二人沿著蜿蜒的海岸线前行,潮起潮落的声音不绝於耳。海风带著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动著他们的衣袂。 “师兄,刚刚一战,我……我自觉应对得十分狼狈。若非最后侥倖,恐怕已葬身铁甲青蟹的钳子之下。回想起来,我的打法似乎有问题,想请师兄指点迷津。” 张道临的声音中带著几分懊恼,更多的是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识。 赵铁鹰对著他说:“你初次对战海兽就能杀死它就已经表现的很不错了,即使是身负重伤。那你说说看,觉得自己哪里不足?” 张道临略一沉吟,整理思绪道:“首先,我过於依赖身法和剑招的灵活,总想以巧破力,却低估了这孽畜的防御和耐力。我的攻击如同隔靴搔痒,未能有效削弱它,反而將自己真气差点消耗殆尽。其次,临战判断不够果决,明知其甲壳坚硬,却仍耗费大量气力在无用的劈砍上,直到最后才孤注一掷,寻其弱点。”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显然在战后进行了深入的反思。 赵铁鹰听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能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问题,你这一战就没白打,那口血也没白吐。” 他开始帮张道临分析道:“你的反思,对,也不全对。第一,以巧破力没错,尤其对我们修为尚浅之人,面对皮糙肉厚的海兽,硬拼是下策。你的问题在於『巧』得不够彻底。你的『乙木逢春』、『离火燎原』,用於骚扰挑衅尚可,但缺乏真正限制其行动、创造决定性战机的能力。若你能將剑法更专注於攻击其关节连接处,或者眼柄等敏感部位,即便不能重伤,也能更大程度干扰它,而非仅仅在它最硬的背甲上留下白痕。” 张道临若有所思:“师兄的意思是,我的『巧』,应该更毒辣,更精准,旨在废其行动,而非伤其根本?”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之处。 “没错。”赵铁鹰肯定道,“第二,关於寻找弱点。你能想到其腹部是弱点,並在激战中冷静布局,这是你此战最大的亮点,说明你有一颗善於观察和决断的心。这不是侥倖,这是你在绝境中逼出来的潜力。但不足在於,你发现得太晚,准备得也太单一。你只准备了护身符作为后手,若一击不中,或者那铁甲青蟹的腹部防御超出预期,你便再无迴旋余地。” “与海兽搏杀,尤其是这种防御见长的,必须从一开始就抱著寻找並攻击其弱点的决心。你的每一次游斗、每一次闪避,都应该是为了看清它行动的习惯,测试它不同部位的防御强度。同时,后手要多准备几样。金刚符为何不用?在它扑击的瞬间,同时激发金刚符增强防御,再以护身符抵挡主要衝击,你是否能更从容些,甚至受的伤也能更轻?” 张道临闻言,浑身一震,仿佛被点醒。 他之前只想著如何完成任务般抵挡和攻击,却从未將整个战斗过程视为一个不断试探、收集信息、並最终发起致命一击的完整链条。 赵铁鹰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回想起方才的战斗,確实有很多可以改进的地方。若是能够更早地发现铁甲青蟹的弱点,若是能够准备更多的后手,或许就不会陷入那般险境。 赵铁鹰看张道临听的如此认真,继续说道:“平时修炼,不要忘记多加练习武技,这样攻击和防御性更高。你的剑法虽然灵动,但还是不够成熟,预计应该还没有练到大成。还有就是你除了剑法会不会拳法之类的?也可以买相应的武器装备起来,有的时候对付这种攻防一体的海兽,拳头或许比剑好用。比如我这对破山锤,虽然笨重,但在对付铁甲青蟹这种防御极强的海兽时,反而能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明白了……”张道临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多谢师兄教诲。往后对敌,我当更注重攻击效率与战术纵深的结合,不以炫技为目的,而以最有效杀伤为目標。后手准备,也绝不可单一。”他的声音中带著顿悟后的清明,仿佛在这一刻,他的战斗理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赵铁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只手拿著两个锤子,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悟性不错。记住,活著,才能杀死更多的敌人和猛兽。吃一堑长一智,你今日吃的这堑,价值千金。” “赵队长都已先天八层了,”张道临话锋一转,问出了藏在心中的疑问,“按理说应该在宗门准备突破到灵液境,怎么还接这驻守虎牢关的任务?” 赵铁鹰闻言苦笑的回覆:“我一年前就已是先天八层了,如今还在打磨真气。在宗门打磨真气和在这里打磨真气,本质上並无不同。更何况在这里还能获取积分和资源,而且通过战斗和廝杀,真气打磨的速度反而更快些。” “最重要的是,先天八层在下牢城已属顶尖武者,生命安全有保障,危险性相对较低。所以宗门很多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修炼到先天七八层时,都会选择接取虎牢关的巡逻任务。比如你的孙薇师姐和石勇师兄,也都是如此。” 说到积分和资源,他又特意详细的解释了一下。 他让张道临取出左胸口袋中的留影玉牌,指著正面显示的三十的数字说:“这就是你斩杀铁甲青蟹核算出来的积分。同时铁甲青蟹身上有用的材料也可以兑换灵石,你刚刚斩杀的铁甲青蟹收穫的材料估计可以兑换三十块下品灵石左右。在这虎牢关,只要实力足够,胆大心细,修炼资源確实比在宗门內按部就班要来得快些。” “原来如此。”张道临恍然大悟。 他这才明白,为何在虎牢关见到的苍澜宗外门弟子,大多都是先天五层以上的修为。这里既是磨练实力的战场,也是获取修炼资源的重要途径。 “不过,”赵铁鹰看向张道临的目光中带著几分欣赏,“像师弟这样年仅十六岁就达到先天三层,还选择虎牢关任务的年轻弟子,確实非常少见。”他的目光中带著探究,显然对张道临的选择感到好奇。 “按照师弟的根骨资质,只要在宗门好好修炼就可以了,为什么来虎牢关冒险?”这个问题不仅代表著他个人的疑惑,也反映了大多数人对张道临选择的不解。 张道临很洒脱的说:“既是为了躲避巧峰上的那些外门弟子,也是为了快速赚取积分,更是为了磨练自己。”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问出了另一个困扰著他的问题:“但不知师兄当初为何选择与我一组,要知道师弟我可能是个拖油瓶?” 赵铁鹰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或许也等待著张道临询问他,坦诚道:“是执事找到我,告知我今年刚入门、住在甲等四號院的你接取了巡逻虎牢关的任务,让我照顾一下,所以两两组队时选择了你。” 张道临明了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宗门对於有潜力的弟子,总会给予特殊的关照。 赵铁鹰憨厚的补充道:“其实这也是执事在照顾我。像我这样在宗门已呆了八年的老外门弟子,很清楚自己的根骨资质如何,也更知道你刚入宗门就被分配到甲等四號院意味著什么。” “像我这样的,若没有特殊机缘,这辈子最多也就是灵液境执事的命数。你不同,你最低也是灵丹境外门长老的成就,如果机缘深厚,法相境界也不是不可能。法相境,那可是真传弟子或者內门长老的职位了。所以我也明白执事的良苦用心。” 张道临有点震惊,看著这个三个月来一直以憨厚正直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的队长,突然发现了赵铁鹰的另一面——一个清楚知道自己位置、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他这才意识到,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行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求生存与发展之道。 有些人选择勇往直前,有些人选择韜光养晦,而赵铁鹰则选择了在最合適的位置上,发挥自己最大的价值。 “赵师兄——”张道临正准备说话,忽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王磊、李戍、陈伍、牛大力等十人正从哨垒方向走来,显然已经將铁甲青蟹的尸体安全送回。 王磊老远就挥手喊道:“张队长,你没事了吧?”他的声音中带著真切的关心。 其他队员也纷纷投来关切的目光。 “一切安好。”张道临回復道,同时向眾人挥了挥手。 赵铁鹰朝眾人点头示意:“东西都安置妥当了?” 李戍拍了拍胸脯,脸上带著完成任务后的自豪:“五只铁甲青蟹全部入库,铁甲青蟹的肉也送到伙夫那边,估计今晚要饱餐一顿了。”他说著,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听说铁甲青蟹的肉质鲜美,而且对修炼大有裨益。” 赵铁鹰看了看重新集结的队伍,朗声道:“既然人都到齐了,我们继续完成今日的巡逻任务。” 十二人的队伍再次开拔,沿著铁甲滩向著北方向行进。 第26章 家中回信 夕阳西下,已是黄昏。 张道临牵著匹略显疲惫的乌騅马,向著城西的军备司缓缓行去。 他此行目的简单直接——之前带来的一百块下品灵石已然告罄。趁著这次难得的四日休整期,他需得前往自己在下牢城的住处取得备用灵石,並顺便在城中採购些必要的物资。 此时的军备司已近关闭时分,人流稀疏。 张道临轻车熟路地走到收购材料的窗口,將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包裹递了进去。里面是过去一段时间,他隨队巡逻时,斩杀的铁甲青蟹海兽身上最有价值的材料——几块完整的背甲、一对锋利如刀的螯钳和能够入药的蟹黄。 负责核验的执事打开包裹,粗略翻检了一下,拿起一块蟹甲敲了敲,听了听声响,又对著灯光仔细观察其纹理,隨即报出一个数字: “铁甲青蟹材料,品相尚可,合计三十二块下品灵石。”说著,取出三十二块下品灵石向张道临递过去。 张道临接过那三十二块下品灵石,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应付一些日常开销。 隨后,他將乌騅马交还给旁边的兽栏管理处,等回戌七哨垒的时候,再用自己的身份令牌领取就可以了。 待手续办完,走出军备司时,天色已然彻底暗了下来。张道临就找了一家饭馆解决了一下飢饿的肚子后就回自己在下牢城的住处。 他来到一排排房屋前,走到自己的住处。 刚要打开房屋的铁门,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那嵌在墙壁里的信箱,狭长的开口处,赫然插著一份摺叠起来的、材质较硬的通知函。 心中微微一动,张道临快步走上前去,將通知函取了下来。 走进屋中,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室內的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通知函,上面是下牢城苍澜宗驛站统一印製的清晰字跡: “外门弟子张道临亲启:您有三封来信及一个寄存箱子已抵达下牢城苍澜宗门驛站,请凭身份令牌前往领取。” “信和箱子?”张道临低声自语,一丝疑惑和隱隱的期待浮上心头。 会是谁寄来的?首先闯入脑海的是自己的父母双亲,他们还好吗?紧接著,是宗门內好友林天宇和杨秀莲。 他抬头看了看已经完全漆黑的天色,估算了一下时辰。驛站恐怕早已过了办公时间,此时前去定然是徒劳。 “只能等明天再去看看了。” 然后將通知函小心收好。 今日奔波、售卖材料、饱腹后的慵懒感一同袭来。 罕见的,他今晚没有修炼,而是先將今日得来的三十二块下品灵石与之前剩余的灵石仔放在,然后简单洗漱,便躺在了床上,不知不觉的进入梦乡。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张道临早早起身,便出门前往集市,街道上已经有了零零散散的行人。 小贩们推著车,开始布置摊位,新鲜的蔬果、刚出炉的炊饼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他的脚步並未在那些琳琅满目的街边小铺停留,而是径直走向了位於城池中心区域,最为显眼也最为气派的一栋建筑——宝物阁。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在晨曦中熠熠生辉。五层高的楼阁巍然耸立,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虽是清晨,门庭若市,进出的武者络绎不绝,大多身著鎧甲,气息强弱不一。 这宝物阁,正是苍澜宗在下牢城开设的门店,宗门弟子在此既可凭积分兑换外界难得一见的宝物,也能用灵石购买一些常规的修炼资源,其信誉与货物品类,远非寻常商贩可比。 收敛心神,张道临迈步进入宝物阁。 一个个流光溢彩的柜檯有序排列,里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丹药、符籙、灵器、矿材,甚至还有一些封印在玉盒中的奇异草木,宝光莹莹,灵气氤氳,令人目不暇接。 他没有过多流连於那些令人心动的展示品,直接走到標识著“灵器兑换”的区域。这里的柜檯后站著数位伙计,神情专注。 “我要这件『黑犀拳套』,还有那柄『玄铁重剑』,还有这个鎧甲。”张道临指著柜檯內三件泛著幽光的器物说道。 那拳套以不知名黑色兽皮为底,关键部位镶嵌著细密的犀角片,透著沉稳厚重之感;重剑无锋,却隱隱有寒气流转,剑身刻有简单的加固符文;鎧甲则是標准的制式链甲,关键部位缀有钢片。 张道临想了想还是买了一件备用的鎧甲,前线凶险,万一自己身穿的这件鎧甲损坏,没有备用鎧甲,在战场上的危险性將大大增加。 自从上次和铁甲青蟹战斗后,他在反思自己的不足后,要增加自己的武器装备,有备无患。 “另外,再来十颗回春丹。” 伙计熟练地核算:“凡阶极品拳套,十五积分;凡阶极品重剑,十五积分;凡阶极品鎧甲,二十积分;十颗回春丹,一百五十积分。共计二百一十积分。请出示身份令牌。” 张道临將自己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那弟子取出一件类似砚台的法器,將令牌置於其上,光芒一闪,扣除了相应积分,隨后將拳套、重剑、鎧甲以及一个装有回春丹的白玉瓷瓶交给了张道临。 兑换完毕,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转道前往另一处重要场所——核功殿。 核功殿位於宝物阁西侧,与宗门內外门任务堂的核功殿布局一样。 张道临將自己的留影玉牌上交给宗门在此驻扎的执事。 核功殿的执事逐一检查玉牌中的影像记录,確认无误后,拿起张道临的身份令牌,放在玉盘上。 令牌微光一闪,积分更新完成。 执事瞥了一眼玉盘上显示的数字,开口道:“还剩下四千五百八十积分。” 张道临听到这个数字,却愣住了。 “四千五百八十积分?” 他心中默算起来:“我原本记得清楚,扣除出发前兑换丹药、符籙掉的二百一十四积分,我应该还剩一千三百四十积分。这四个月,每月宗门福利三十积分,合计一百二十积分。三个月的日常巡逻任务,每月一百,共三百积分。上次斩杀那头难缠的铁甲青蟹,核给了三十积分。今天在宝物阁费了二百一十积分……如此算来,剩余积分应该是一千三百四十加一百二十加三百加三十减二百一十,等於一千五百八十积分才对!” 怎么会多出整整三千积分?这绝非小事。宗门积分体系严谨,绝无可能出现如此巨大的差错。若是有人核查起来,自己恐怕难以说清。难道是核功殿执事弄错了?还是…… 带著满腹疑惑,张道临决定先將此事压下,当务之急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去驛站领取信件和箱子。 他快步离开核功殿,向著位於城南的驛站走去。 下牢城的驛守处同样由宗门经营,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院落,负责传递信件、包裹往来於宗门本部、各前线据点以及弟子家乡。 院中停著几辆驮兽拉的车厢,不时有穿著驛守处服饰的伙计忙碌地搬运著货物。 出示身份令牌后,驛站的执事很快取来了三封厚度不一的信笺,以及一个看起来颇为沉实的樟木箱子。 箱子不大,但入手沉重,表面打磨得光滑,散发著淡淡的樟木香气。 背著刚刚採购的物品,抱著信和箱子回到小院静室,张道临先將那沉甸甸的箱子小心放在墙角,然后按捺住有些急切的心情,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第一封信是林天宇和杨秀莲联名寄过来的,拆开信纸,熟悉的问候语跃入眼帘。 信中,林天宇和杨秀莲先是关切地询问他在下牢城的情况,是否適应虎牢关的生活,修炼是否顺利,与敌方战斗是否危险。 字里行间透著真挚的友情,让张道临的內心泛起一丝暖意。 接著,他们提到了一件重要的事:大约一个多月前,他们在宗门驛守处发现了从张道临家乡寄到苍澜宗本部的信和一个箱子,看署名是他父亲张守仁寄出的。 於是便通过宗门的物资转运渠道,將这两样东西一併託运到了下牢城驛守处,並在信中告知他此事,让他记得查收。 信的末尾,依旧是勉励他努力修炼、注意安全的叮嘱,还玩笑说等他回来要好好切磋一番。 原来这箱子和另一封信,是父母寄来的,由林天宇他们代为转运。 他小心地將这封信折好收起,拿起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材质明显不同,是苍澜宗內部专用的、带有淡淡灵力波动的符纸信封。 张道临神色一肃,小心拆开。 信中的內容,是宗门任务堂发出的正式通知。 措辞严谨、简练: “外门弟子张道临鉴: 经核查,你於去年年末接的探查任务,你上报的隱秘洞穴,其內涉及之物事关重大,於宗门有特殊贡献。 因事涉宗门机密,具体详情暂不便告知。 为酬汝之功,特依律补记宗门贡献积分叄仟点,已录入汝之身份令牌。 望勤勉不輟,再立新功。” 落款是苍澜宗任务堂,並附有日期和印鑑。 “原来如此!”张道临鬆了一口气,心中那块关於莫名多出三千积分的巨石终於落地。 去年那个看似普通的探查任务,却让他收穫颇丰。 张道临带著一种混合著期待与温馨的心情,拿起了第三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是最普通的民间油皮纸,上面是父亲张守仁那熟悉的笔跡:“吾儿道临亲启”。 展开信纸,父亲那带著家常气息、却又饱含深情的字句,缓缓呈现: “道临我儿: 见字如面。 家中一切安好,我与你母亲都很好,族人也都平安顺遂,你无需掛念,只需安心在宗门修炼,恪尽职守。 为父知你志向远大,心向大道,苍澜宗乃是你施展抱负之地。然修行之路,艰难险阻,绝非坦途。 我与你母亲,皆是凡俗武者,於修士大道目前无力相助,每每思之,常感愧疚。然父母爱子之心,亘古不易。 此番去信,特备下一个箱笼,內装有我炼製的各类丹药。 计有辅助先天境界修炼、精进真气的『凝元丹』四十瓶;解毒祛邪、应对不测的『清灵散』二十瓶;疗治內外伤势、续接筋骨的『百草膏』二十瓶;以及快速恢復真气、补充消耗的『回气丹』四十瓶,每瓶十颗。 虽非绝世珍品,亦是吾等力所能及之极限,盼能於你修行路上,略尽绵薄之力。 我儿切记,在外行事,当以谨慎为先,保全自身为要。与人相处,存几分善念,留几分警惕。遇事莫要强出头,但亦不可失了自己的本心。 家中诸事,自有为父担待,你无需惦念。 此后每年,家中都会为你准备同等份例之丹药,定时寄送。 只望我儿在宗门潜心修炼,勇猛精进,早有所成,光耀门楣,亦不负你自身之夙愿。 父:守仁” 信中內容不长,言语朴实,但字里行间蕴含的深切关爱、无奈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期望,却让张道临眼眶微微发热,鼻尖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將父亲的信折好,与其他两封信一同郑重收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上。 起身走过去,解开箱扣,掀开箱盖。 里面被塞得满满当当,整齐地排列著一个个样式统一的青瓷小瓶,瓶身上贴著红纸黑字的標籤,分別写著“凝元丹”、“清灵散”、“百草膏”、“回气丹”。 浓郁的丹药清香瞬间瀰漫了整个静室,那香气並不浓烈,却带著一种踏实温暖的感觉。 张道临默默地看著这一箱丹药,心中百感交集。 他每种丹药都取了一些,预计能用三个月,然后轻轻合上箱盖。 他的目光向著西方看了一会儿后,开始准备收拾东西,灵石,丹药,符篆等都有三个多月的量。 第27章 先天四层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倏忽间已是五月二十六日。 张道临於居所静室之內盘膝而坐,神情肃穆,他要在今夜衝击先天境第四层。 他取出一块下品灵石,小心翼翼地置於聚灵阵核心阵眼之处。阵法被激活,周遭天地间的稀薄灵气开始受到牵引,缓缓向阵中匯聚,形成一片相对浓郁的灵韵区域。 他调整呼吸,缓缓闔上双目,摒弃心中万千杂念,逐步进入那抱元守一、物我两忘的玄妙定境。 心念微动,体內《五行蕴灵功》隨之徐徐运转。那蛰伏於周身经脉之中的先天真气,立时应功法而动。 初时,真气化作涓涓细流,自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的细微之处悄然渗出,匯向十二正经等主干经脉;继而,隨著功法继续运转,细流奔涌之势愈发明显,流速渐增,彼此交融,最终化作一股既温润滋养、蕴藏无限生机,又坚韧不拔、蕴含磅礴伟力的洪流。 这股洪流在他的精准意念引导下,循著《五行蕴灵功》第四层所载的特定经络路径,开始奔腾不息,其势汹汹,目標直指奇经八脉中那条尚未贯通的第四脉——阴蹺脉。 回首过往这短短几个月,那段充满血腥、搏杀与生死考验的沿岸巡逻经歷,此刻仿佛都化作了衝击此次关隘最坚实、最宝贵的底蕴与资粮。 自从下牢城归来,这片绵长海岸线便不再安寧。 海兽袭扰沿岸的频率与强度,与往年同期相比,呈现出异常且惊人的增长態势,仿佛深海之中正酝酿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剧变。 登陆滋扰的,早已不再仅限於以往零星出现的铁甲青蟹之流。 更多形貌狰狞、习性愈发凶戾狂暴的海中野兽,开始借著沉沉夜色或浓郁得化不开的海雾掩护,如同鬼魅般悄然攀上海岸,带来杀戮与破坏。 这其间,有两场战斗尤为惨烈凶险,至今思之,仍令张道临心有余悸,可谓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 张道临在第一场战斗中,遭遇了一头防御力极为惊人的“玄甲岩龟”。 此兽体型庞大,背负著厚重且纹路交错的深沉甲壳,尾部还长有一根近两米长、锋利异常的尾椎。附著真气的青锋剑轰击在龟甲之上往往只能留下淡淡白痕,难以伤及其根本。 更棘手的是,这头龟兽善於將头颅与四肢缩于坚壳之內,却在电光火石、令人猝不及防的瞬间,骤然探出头部发动势大力沉的噬咬,或是以刁钻角度刺出锋利尾椎,攻击狠辣异常,足以开碑裂石。 这场战斗因而变得艰苦而漫长,是对耐力与意志的双重考验。 张道临与它在湿滑崎嶇的礁石间周旋良久,身形不断腾挪闪避,手中青锋剑多次击中龟甲,却只闻鏗鏘之声,难以奏效。 最终,他覷准玄甲岩龟一次探头噬咬的瞬间破绽,果断弃用轻巧的青锋剑,换上一柄沉重的“玄铁重剑”。隨即,他將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施展出《五行剑法》中最重沉稳与绝对力量的“戊土镇岳”一式。双臂肌肉賁张,重剑携千钧之势,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其脖颈与甲壳连接的那处相对脆弱区域! 玄甲岩龟遭此重击,发出痛苦嘶鸣,头颅猛缩,四肢抽搐,半晌后才彻底毙命。 另一场,则更为凶险,几乎夺去他的性命。 那海兽形似巨蛇,身躯滑腻难捉,更兼能喷吐极具腐蚀性的毒液,其行动快如闪电,毒性猛烈无比。 在那场生死搏杀的最后关头,幽影水蝮临死反扑,其坚韧如铁的尾鰭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横扫而来。 张道临虽及时以隨身佩剑“青锋”格挡,却只听“鏗”的一声脆响,陪伴他许久的青锋剑竟应声而断! 余势未消的尾鰭狠狠扫过他的后背,不仅將护身鎧甲撕裂,更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长达八厘米的狰狞伤口。直至今日,那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当然,其间也曾遭遇一些实力相对较弱的海兽,诸如擅长隱匿偷袭、利爪能撕裂金铁的“利爪水猴”,或是潜伏於沙底、尾刺蕴含神经剧毒的“毒刺魟”之类,皆被他一一斩杀。 频繁而激烈、时刻游走於生死边缘的搏杀,固然充满了难以预测的危险,但带来的收穫亦是斐然。 数次成功斩杀海兽,为他累计贏得了足足一百五十点珍贵的宗门积分。 同时,那些被击杀海兽身上有价值的材料,也可换得了约莫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的资源。 然而,比这些有形的资源与积分更为宝贵的,是在那一次次真刀真枪、生死往往繫於一线的搏杀中,他所获得的实战锤链与境界感悟。 他的《五行剑法》正是在这等高压、极限的生死环境下,终於水到渠成,突破了长久以来的瓶颈,一举臻至大成之境。 如今剑法运转之间,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长、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行生剋之理隱现轮转,招式衔接圆融无碍,攻守转换如行云流水,威力何止倍增。 这频繁的极限战斗,不仅是锤链武技、磨礪道心的最佳磨刀石,更是催化修为提升的强劲催化剂。 体內先天真气在一次次的竭力催谷、近乎耗竭,再到依靠丹药辅助下的快速恢復与增长中,经歷著前所未有的锤链与压缩,去芜存菁。 本就因所修《五行蕴灵功”特性而比同阶修士更为精纯的真气根基,在此过程中变得愈发凝练、纯粹、沉浑。 甚至连带著他的灵觉感知,也在持续不断的危机刺激与生死压迫下,有了显著的增长。如今他对周遭气机的细微变化、对潜在危险的预判、对海兽攻击意图的洞察,都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精准。 收穫固然满满,但自身的消耗亦是巨大。 青锋剑彻底报废,一件鎧甲也在幽影水蝮一击之下损毁,辛亏之前在下牢城时,给自己兑换了一件备用鎧甲,否则如今失去鎧甲防护,防御力將大打折扣,在这危机四伏的海岸线上,无异於將自身置於更加危险的境地。 此外,疗伤、回气的丹药,用於应急、辅助的符篆,以及平日修炼所耗的下品灵石,都在这两个多月的频繁战斗与修炼中急速消耗。 他心中预计,照此情形,恐怕不久之后,又不得不再次前往下牢城,补充这些至关重要的修行资源。 面对日益严峻的海兽上岸的形势,作为区域中枢的下牢城方面亦非毫无反应。 约莫半月前,一道措辞严肃、带著紧迫感的指令便已传至包括张道临所在哨垒在內的所有前沿据点。 指令中明確要求,各据点必须进一步加强巡逻密度与警戒等级,並直言不讳地指出,今年开春以来,海兽异常登陆的数量与规模已远超往年同期,令各据点务必提高警惕,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可能的疏漏,以防酿成不可预测之后果。 这道指令,无疑像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在了所有前线武者的心头,使得原本就紧张的氛围,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此刻,静室之內,物我两忘的张道临,奔腾不息的真气,持续不断地衝击、拍打著那道无形的经脉壁垒。 初时,恍如惊涛拍击千年礁石,屏障岿然不动,反震之力却使得经脉传来阵阵酸胀刺痛之感。 张道临心神稳如磐石,不起丝毫波澜,只是持续运转著功法,將周身气血之力、精神意志尽数凝聚於这衝击关隘的一线之上。 身下聚灵阵不断匯聚而来的天地灵气,则被他如长鯨吸水般贪婪地汲取、炼化,融入自身真气循环,及时补充著那飞速的消耗。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仅是弹指一瞬,又或许漫长如整个春秋轮转。 在那鍥而不捨、仿佛永无止境的浪潮式衝击下,那坚不可摧的屏障,终於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鬆动跡象! 张道临心念如电,精准无比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契机,猛地將真气尽数收束,凝练成一股高度压缩的螺旋尖锥!这真气尖锥之上,狠狠向前一刺! “嗡——” 体內深处,仿佛传来了一声轻微至极、唯有他自己灵觉方能清晰感知到的玄妙震鸣。 阴蹺脉的关隘,应声而破! 阻碍尽去,前路豁然开朗。 原本被束缚於三条主脉內的真气,此刻如决堤之洪流,欢快奔腾著涌入新开拓的阴蹺脉通道之中。 循环路径骤然扩展,一个更为复杂、涵盖范围更广、运行起来也更具玄妙意味的全新行功周天,就此成型。 周身闭合的穴窍在此刻齐齐震颤,与之共鸣,如同一个个微型旋涡,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吞噬著外界的天地灵气。 他能清晰地內视感知到,自身的生命本源精气正在蓬勃增长,周身气血如同经过淬链般更加旺盛充盈,四肢百骸间涌动著的,是远超先天三层时的强大力量感。 灵觉感知的范围,也如水银泻地般悄然向外扩张了数丈之遥,对天地间游离灵气的感应清晰度与吸纳转化效率,粗略估计,至少提升了三成有余! 先天境第四层,至此,功行圆满! 但他並未因这突破的喜悦而立刻起身纵情长啸,体验力量提升的快感。 而是谨记修行要旨,立刻寧心静气,收敛那略微浮躁的心神,开始引导著体內壮大不少、尚有些奔腾不驯的真气,沿著那全新的、包含阴蹺脉在內的行功路线,缓缓运转,如春风化雨般,温养著刚刚打通、还略显脆弱的阴蹺脉,同时细细体悟、適应著这全新的力量层次。 约莫一个时辰后,行功圆满,张道临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在其开眼的剎那,眸中似有实质般的精光一闪而逝,锐利逼人,但隨即便被他以內息敛去,恢復成平日里的温润平和。 他时刻牢记父亲张守仁的告诫,要学会隱藏自己。於是在敛息诀催动之下,体內那原本因突破而略显奔腾汹涌的先天四层真气,在这专门用於隱藏气息的法诀作用下,迅速平復、內敛、蛰伏起来。 其真气的活跃度与自然而然向外散发的修为气息波动,被强行压制、收敛回体內深处。 不过短短十数息的时间,他外显於外的修为层次,便重新“跌落”至看似平平无奇的先天三层,与突破之前一般无二。 第28章 紧张局势 局势愈发令人不安,海兽登陆的频率与规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攀升。 曾几何时,海兽上岸尚属需要警惕的偶发事件,如今却几乎每隔两日便要遭遇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战,压得戍七哨垒的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 张道临及其同袍不得不以同样的节奏投入战斗,伤亡数字如沉重阴云,层层叠叠地笼罩著这座边关哨垒。 原先驻守的二十名后天武者与三十名气血武者,已在连番血战中折损过半,诉说著无声的惨烈。 儘管作为中流砥柱的先天武者尚未出现阵亡,但消耗与创伤同样触目惊心。 吴小怡左臂曾被海兽利爪撕裂,深可见骨;李明胸腹间也留下一道骇人的疤痕,內腑受到震盪。 所幸二人根基稳固,伤势未及根本,经过紧急处理和自身调息,约莫一周时间便恢復了大半战力。 其他先天武者身上,也或多或少增添了新的伤痕,或深或浅,都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的印记。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如墨,海平面方向传来沉闷的涛声,仿佛酝酿著更大的风暴。 昏暗的指挥所一层,油灯摇曳,將十位先天武者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显得凝重而压抑。 会议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闷,仿佛空气都变成了粘稠的液体,让人呼吸艰难。 最终,还是负责总体防务的赵铁鹰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转向身旁两位资歷较老的队长:“林队长,刘队长。”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去年……哪怕是最吃紧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景吗?这鬼日子,简直看不到尽头!再这样下去,我估计弟兄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股沉重的、关乎生死存亡的意味,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林军闻言,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脸上的皱纹仿佛在这几个月里加深了许多,摇了摇头,嗓音乾涩:“去年?去年虽然也不轻鬆,但绝不像今年这般……这般近乎疯狂!大部分时间海面还算平静,偶有海兽上岸,其规模和悍勇程度,也远不及现在。不知道今年是怎么了,这些畜生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驱赶著、或者被什么东西彻底激怒了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我感觉有……” 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將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那未尽的言语,如同一块万载寒冰,骤然坠入在场每个人的心湖,激起一片冰冷的涟漪——感觉有什么巨大的、未知的变故,正在那深邃莫测、暗无天日的海洋最深处,悄然发生。 刘德凯立刻接口,他的语气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奈和確认:“林队长说的,句句是实。今年的情况,绝非以往任何记录可以比擬。频率之高,强度之大,海兽种类之混杂,都远超歷年。这绝非正常的潮汐波动或者兽群迁徙,背后定然有我们尚未查知的异常根源。” 赵铁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胸腔內翻涌的心绪,沉声道:“情况我明白了。不能再拖延了。我会立刻撰写最详细的军情报告,动用最高级別的紧急渠道,以最快速度呈报给下牢城和宗门,陈明此地已至危急存亡之秋!必须要求他们,务必、儘快增派更多人手过来,尤其是经验丰富的先天好手,以及足以支撑长期恶战的后勤补给!”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队长疲惫而坚毅的脸庞,语气变得更加严肃,甚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同时,我也要提醒各位,这个月的轮休日,无论如何,抓紧时间,亲自去一趟下牢城进行补给。记住,是不惜代价,儘可能多地储备!丹药、备用兵刃、各类符篆、丹药……所有能想到的,所有可能用到的,都儘量多备。依我看来,眼前的困难恐怕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形势只会更加艰难,更加残酷。下牢城作为我们最近的后方支撑点,其物资储备也並非无限,隨著战事持续,必然也会隨之紧张起来。届时再想获取,不仅难度倍增,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也会远超现在。” 大厅中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各位队长面色肃然,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与忧虑。隨即,低沉而有力的应诺声接连响起: “是,赵队长!” “明白了!” “我等回去便立刻安排,定会妥善准备!” 会议在这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结束。 眾人各自默默散去,他们的背影在昏暗摇曳的光线下,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哨垒本身一样,象徵著不屈的意志,却也难以掩饰地透出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与透支。 在这段风声鹤唳、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张道临內心的警觉性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深知,在这远离宗门核心庇护的遥远前线,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充沛、多样的物资储备,才是支撑勇武得以持续发挥的基石,是比一时血气之勇更为可靠的生存之本。 於是,在轮休日到来的第一天,天色未亮,他便再度匆匆离开哨垒,奔赴下牢城。 他径直前往“百宝阁”,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自己的宗门积分,换取了足足两把利剑——一把青锋剑,一把玄铁重剑。此外,还有两套內甲与外鎧,以及数量惊人的各类符篆。 他还將自己在下牢城临时住处中,所积存的灵石与各类丹药取出了超过上一次补给量一倍还不止。 看著被装著满满的行囊,张道临心中才略微有了一丝踏实感。这是一种用资源堆砌起来的安全感,在当下这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显得无比真实和必要。 ...... 苍澜宗高层显然也並非迟钝。 从前线如同雪片般飞来的求援信,以及那急剧上升、触目惊心的战损报告中,他们已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戍七哨垒乃至整个东海虎牢关的异常。 就在张道临完成补给后第三日,宗门派遣的第一批紧急增援,终於在一片殷切期盼与难以化开的凝重气氛中,抵达了戍七哨垒。 不仅之前战损的人员名额得到了全额、甚至超额的补充,哨垒更是一举迎来了五位气息浑厚的先天武者、十位精神饱满的后天武者与十五名气血旺盛的气血武者。 这支生力军的到来,尤其是那五位先天武者,仿佛一股强劲的新鲜血液注入疲惫不堪的躯体,顿时让久被阴霾的戍七哨垒,焕发出一丝久违的生机与活力。 新来的五位先天武者各具特色,来歷不一,很快就成为了哨垒中眾人私下议论和关注的焦点: 陈锋,先天八层修为,乃是苍澜宗外门弟子中颇有名气的佼佼者。他面容冷峻,线条硬朗,平日里不苟言笑,沉默寡言。其兵器是一桿乌沉沉的玄铁长枪,枪身雕刻盘龙纹路。据传他曾在一次巡逻中,独战三头同级先天海兽而不落下风,最终枪挑凶兽,战力强横。 赵红缨,先天七层女修,同样出身苍澜宗外门,性格却与陈锋的冷峻截然不同,爽利明快,言谈举止自带一股英气。她双手分持一对名为“流云”的宝剑,剑法施展开来,剑光霍霍,绵密如春雨倾泻,又似行云流水,招式精妙非凡,尤其擅长应对复数敌人的围攻,剑势一旦展开,堪称水泼不进。 王撼山,先天七层,来自內陆庐州东阳郡郡城的武者,並非宗门子弟。他身材魁梧雄壮,肌肉虬结,皮肤呈古黑色,声如洪钟,站在那里便如一座铁塔般给人以强烈的压迫感。其最引人注目的,是背负的那面足有半人高、厚重无比的玄铁巨盾,据说全力激发时能硬撼先天巔峰海兽的捨身衝击。不仅如此,他的拳法亦走刚猛霸道的路子,大开大合,传闻倾力一拳轰出,足以震碎同级海兽那坚硬如铁的颅骨。 林晓月,先天六层女修,来自庐州九原郡,气质温婉如水,说话轻声细语,与赵红缨的颯爽英姿形成了鲜明对比。她擅使一对尺许长的分水刺,刺身泛著幽蓝寒光。她的刺法不以力量见长,而是刁钻灵动,诡异难测,往往於电光石火之间、间不容髮之际,专攻海兽的眼、喉、腹下、关节连接处等防护相对薄弱的要害,一击即退,令人防不胜防。 周通,先天六层,亦是庐州苍澜郡人士,身形精干矮小,动作却异常敏捷,眼神灵动,给人一种机敏之感。他腰佩一柄狭长的快刀,刀鞘朴实无华,但出刀之时,据说只见电光一闪,刀锋已至,往往对手还未看清他的动作,便已中刀倒地。其身法更是灵动如风,飘忽不定,常於万军丛中穿梭自如,最是擅长执行斩首或突袭关键目標的任务。 这些高手的加入,不仅极大增强了戍七哨垒,尤其是在高端战力层面的厚度和韧性,更让张道临、吴小怡、李明等原驻守人员,肩头的重担为之一轻,终於获得了一丝宝贵至极的喘息之机。 毕竟,连续数月高频率、高强度的搏命廝杀,早已让每个人的身体与精神都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再持续下去,隨时都有崩断之虞。 这份增援,来的正是时候。 然而,无论是张道临,还是赵铁鹰,或是哨垒中任何一位稍有经验的老兵,心中都清楚,这短暂的喘息,或许只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的寧静。 第29章 海兽攻城 然而,这凭藉新增援军与充分物资储备换来的、短暂却宝贵的喘息之机,並未能如眾人所期盼的那般延续下去。 沿海的局势非但未见任何缓和、平息的跡象,反而如同不断加压的熔炉,呈现出愈演愈烈、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祥徵兆。 空气中瀰漫的压抑感与日俱增,海风带来的咸腥气息里,似乎都掺杂了更多令人不安的暴戾因子-妖气。 终於,在一个月黑风高、星月彻底隱匿了踪跡的深沉午夜,积蓄力量的海兽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以最猛烈、最残酷的方式全面爆发——史无前例的大规模海兽攻城,开始了。 那一夜,註定將被所有倖存者刻入骨髓。 那一夜,虎牢关防区所有如同星辰般散布的烽火台,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內,竟相继燃起代表最高警戒级別的赤红狼烟! 从最初一处烽火台的急促求援,到后来目光所及之处,儘是烽火连天,映红半边夜幕,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心悸,让人窒息。 以雄踞海岸防线中央、宛如巨兽匍匐的虎牢关上虎城为核心,整条蜿蜒漫长、如同巨龙脊背的海岸防线,在同一时刻,遭到了无数海兽组成的、如同毁灭潮汐般汹涌不绝的疯狂攻击! 那不再是以往小股兽群的试探性骚扰,而是来自深海意志的、带著明確毁灭意图的全面进攻號角。 戌七哨垒內,刺耳的警钟如同垂死巨兽的哀鸣,瞬间撕裂了夜的寧静。 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赵铁鹰那早已嘶哑、却蕴含著钢铁般不容置疑威严的怒吼,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每一个角落,压过了最初的混乱与骚动:“敌袭——!最高警戒!所有守城器械立刻上墙!弓弩手就位!箭矢、滚木、礌石、火油,全部搬到指定位置!快!动作快!所有普通人,只要是能动的,都给我上来,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多一块搬石头的力气!” 整个哨垒,仿佛一头被猛然惊醒的战爭巨兽,在赵铁鹰这位核心统帅的统筹指挥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轰然运转起来。 脚步声、金属碰撞声、器械拖拽声、短促有力的命令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大战降临前的混乱序曲。 火把被迅速点燃,跳动的火焰映照著一张张或紧张、或坚毅、或带著些许恐惧,但最终都归於决然的面孔。 所有的先天武者,作为哨垒最锋利的刀刃与最坚固的盾牌,被赵铁鹰精准地分散布置到戌七哨垒所在城墙的各段关键节点。 他们的任务明確而艰巨,专门防范那些实力强大、能够凭藉强悍肉身轻易跃上城头,或者拥有特殊能力可以破坏坚固墙体结构的强大海兽突袭。 而其余的后天武者、气血武者以及所有能够动员起来的普通兵卒,则全部依託城垛、箭塔、望楼等坚固的城防工事,组成层层叠叠的远程打击网。 弓弩、床弩、浸满火油的滚木、沉重的礌石、烧得滚烫的金汁……所有能被用作武器的东西,都被最大限度地利用起来,目標只有一个——在海兽浪潮靠近城墙、形成致命衝击之前,儘可能多地消磨它们的有生力量,將死亡儘可能地推离城墙。 当第一波形態各异、嘶吼声足以震裂耳膜的海兽,如同真正的、裹挟著死亡与毁灭的黑色浪潮,狠狠拍击在戌七哨垒那饱经风霜、此刻微微震颤的城墙基座时,沉闷如雷的撞击声、令人牙酸的爪牙刮擦岩石声、以及海兽那充满原始暴戾的咆哮声,彻底混杂在一起。 张道临屹立在分配给自己的防段,手中紧握那柄沉甸甸的玄铁重剑,冰凉的剑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平復了他因初次面对如此规模浩瀚、气势滔天的兽潮而略微加速的心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神望向城墙下方那片被黑暗与兽潮笼罩的区域。 那里,无数闪烁跳跃的猩红兽眼,如同地狱之火般密密麻麻,匯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红色海洋。 心中一片雪亮——先前所有的战斗,无论多么惨烈,都不过是这场终极考验的序曲与前奏。 这场真正关乎生死存亡、决定脚下土地归属的残酷战爭,从此刻起,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它那血腥而厚重的帷幕。 接下来,便是一场漫长到几乎让人忘记时间流逝的残酷攻防拉锯战。 日升月落,血雨腥风,喊杀声与兽吼声交替成为天地间的主旋律。 这场炼狱般的考验,足足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戌七哨垒,在赵铁鹰沉稳老练的精准指挥下,虽几经险情,城墙多处出现破损与裂痕,墙面上布满了乾涸发黑的血跡与各种利爪撕扯的痕跡,最终却奇蹟般地屹立不倒,始终未曾被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兽潮所彻底淹没。 但代价同样是显而易见的。 每一个最终坚持下来的守军脸上,无论是初上战场的新兵,还是歷经风雨的老兵,都深深烙印著难以掩饰的、刻入灵魂的疲惫与沧桑。 他们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手臂因长时间挥舞兵刃或开弓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然而,值得所有戍七哨垒守军庆幸乃至骄傲的是,在这三个月堪称炼狱熔炉般的血战之中,依託相对完善的战前准备、得到显著增强的武力配置、赵铁鹰出色的指挥,以及或许还有那么一丝命运女神的眷顾,哨垒之內,竟无一名武者或兵卒战死! 这在整个虎牢关防线各处不断传来据点被破、守军全员殉难的噩耗背景下,不得不说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奇蹟的战绩。 但是,若有人能仔细观察城墙下那已然堆积如山、层层叠叠、甚至开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烈腐臭气息的海兽尸体,便会敏锐地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其中绝大部分,都只是相当於气血境和后天境实力的低级海兽,种类虽杂,但实力有限。 而那些真正强大、气息凶悍、足以对先天武者构成致命威胁的中高阶海兽,它们的身影虽然偶尔在兽潮中惊鸿一现,却似乎一直在兽潮的后方冷眼旁观,如同狡猾的猎手,並未真正全力投入攻城。 这种违背常理的、刻意的保留,这种暴风雨来临前近乎死寂的平静,反而让感知敏锐如张道临等人,心中那股不安的阴云愈发浓重,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黑暗的深渊中耐心等待著。 这一日,天色依旧阴沉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喘不过气。 持续了整整三日的猛烈攻势,终於在黎明时分暂歇,只留下满地狼藉——折断的箭矢、碎裂的兵刃、焦黑的滚木与凝固的暗红血跡,共同诉说著这场守城战的惨烈。 赵铁鹰独自屹立在一处破损严重的垛口前。 他那身玄色铁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左肩处的甲片甚至已经变形凹陷。 浑浊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如同退潮般缓缓向大海方向撤去的兽群背影。 他的身形如山岳般纹丝不动,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抽动的眼角,泄露著內心翻涌的思绪。 几日前接到的军令犹在耳畔——“伺机主动出击,速战速决,解戍七之围后立即驰援其他哨垒“。 这道命令像一把淬火的利刃,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他比谁都清楚,长时间的困守无异於坐以待毙。 城墙可以修补,箭矢可以补充,但將士们的斗志和体力,正在这无休止的拉锯战中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想起昨夜巡视时看到的景象:几个年轻武者靠著墙垛就能睡著,握著兵器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发力而微微痉挛。 这不是长久之计。 海平面上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退去的兽群在雾中若隱若现,像极了某种诱敌深入的陷阱。 但战机稍纵即逝,他不能因为可能的危险就放弃这来之不易的反击机会。 良久,他眼中骤然闪过一道石破天惊的决绝锐光。转身时甲冑发出鏗鏘的碰撞声,每一个动作都带著破釜沉舟的气势。 面向城头上所有疲惫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將士,他用尽全身力气,將那道足以改变战局的命令,如同掷出投枪般狠狠砸向眾人: “战士们!海兽久攻不下,其势已衰,其锋已钝!它们的疲態,就是我们的战机!被动挨打的日子,到头了!“ 声浪在残破的城墙上迴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传我將令:除必要弓箭手留守城墙,继续警戒外,所有武者——无论先天、后天、气血——即刻下城,以战斗小队为单位,结阵游走出击! 我们要变被动固守为主动猎杀,以攻代守,让这些只知道毁灭的深海畜生,也好好尝尝被我们追猎、被我们屠戮的滋味!“ 这道命令,如同在压抑沉寂已久的死水潭中投入了一块万钧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城墙上下,所有武者们被强制压抑、积累了整整三个月的澎湃战意、怒火与血性,在这一刻,被这句“主动出击“彻底点燃! 第30章 死伤惨重一 隨著赵铁鹰那石破天惊的命令响彻城头,所有武者迅速以战斗小队为单位集结,向著城下退却中的海兽群发起了决死的反衝锋。 这道命令瞬间点燃了武者们压抑三个月的血性与战意。 他们心中雪亮,此刻唯有主动出击,杀出一条血路,才能搏得一线生机,否则只能是坐以待毙,被无尽的兽潮慢慢磨尽最后一滴血。 剎那间,铁甲与兵刃的碰撞声、武者们震天的怒吼声、海兽凶戾的嘶鸣声,狂暴地交织在一起,將原本的战场彻底点燃,化作一片血腥的炼狱。 血与火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断肢与破碎的甲壳四处飞溅,每一寸土地都在见证著这场生死搏杀。 张道临手腕一沉,玄铁重剑划出几道沉凝的剑光,將身旁几只嘶鸣的海兽清空。 隨即,他目光瞬间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目光锁死了前方汹涌兽潮中两道格外凶悍的气息。 左边一只,是“铜甲巨蟹”。其体型堪比小型攻城车,通体覆盖著青铜色、厚重的甲壳。那对车轮般大小的巨螯,开合间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螯齿边缘闪烁著金属般的寒光,足以轻易夹断精钢。 右边一只,是“毒涎海蟒”。近十米长的身躯蜿蜒游走,迅捷如暗影,猩红的蛇信吞吐不定,血盆大口中不断滴落著墨绿色、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毒液,落在沙地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刺鼻的白烟,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张道临瞳孔微缩,心知在混乱的战场上被两只同阶海兽缠住的后果,必须速战速决! 他体內精纯的五行真气如同江河奔流,灌注四肢百骸。 “先破坚盾,再斩毒牙!” 他低喝一声,脚下“五方步”踏出玄奥轨跡,身形一折,玄铁重剑化作一道沉重的黑色闪电,率先迎向防御最强的铁甲巨蟹。 “庚金破甲!”剑尖之上却凝聚起一点极致锐利的庚金真气。 这一剑,摒弃了所有哨,唯有极致的穿透与速度,精准无比地猛击在铜甲巨蟹最坚硬的右螯关节连接处! “鏘——噗!” 铜甲巨蟹厚实如盾的螯壳,竟被这凝聚一点的一剑硬生生崩开一道巴掌宽的裂缝,酸绿色、带著腥味的体液如同箭矢般溅射而出! 铜甲巨蟹发出一声混杂著痛苦与暴怒的尖锐嘶鸣,狂猛的扑击之势为之一顿。 趁此良机,张道临身形如陀螺般急转,剑势由极刚转为极柔,重达百斤的玄铁重剑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划出一道炽热扭曲的弧线。 “离火燎原!”剑势並非直刺,而是如同燎原之火,铺天盖地般卷向伺机而动的毒涎海蟒的七寸要害。 那海蟒异常灵活,感受到致命的威胁,粗壮的尾部猛拍地面,沙石飞溅,身躯诡异地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剑锋的核心。 然而,那灼热的剑气边缘仍如烈火燎原般擦过了它坚韧的鳞片,留下一片焦黑的痕跡。 同时,海蟒被激怒,大口一张,一道墨绿色的毒液如同强弓硬弩射出的箭矢,带著刺鼻的腥风,直射张道临面门! 张道临早有防备,侧身、拧腰、回剑,动作一气呵成。 毒液擦著他胸前鎧甲的边缘掠过,“滋滋”声中,坚硬的鎧甲竟被腐蚀出细微的凹痕与白烟,可见其毒性之烈。 接下来三十招,张道临始终以大成的五方步精妙周旋於二兽之间,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闪动,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巨蟹的重击与海蟒的毒噬。 他的额头见汗,体內真气快速消耗,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同鹰隼般寻找著一击必杀的机会。 终於,在毒涎海蟒一次全力扑咬落空的瞬间! 张道临眼中精光爆射,体內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入玄铁重剑。 “丙火逐日!”玄铁重剑仿佛被瞬间点燃,剑身泛起暗红色的光芒,带著一往无前的灼热剑气,精准无比地从海蟒大张的口中贯入,瞬间穿透了颅骨! “噗嗤!” 毒涎海蟒身躯剧烈地扭动、抽搐,將周围的沙地搅得天翻地覆,隨即重重摔在地上,不再动弹,唯有墨绿色的毒液仍在从创口汩汩流出。 然而,几乎在蟒首被贯穿的同一剎那,一股恶风已然袭至脑后! 那铁甲巨蟹竟趁他攻击毒涎海蟒之际,双螯如同两柄巨大的钢剪,已然袭至张道临背后不足三尺! 眼看就要將他拦腰夹断,步上海蟒的后尘! 生死一线间,张道临全身汗毛倒竖! 战斗本能让他几乎不假思索,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戊土镇岳!”他强行拧转身形,將玄铁重剑猛然竖在身后,剑身土黄色的真气瞬间凝聚,厚重、沉稳,仿佛化作一座无形山岳! “轰——!” 铁甲巨蟹含怒一击的重重砸在剑身之上! 巨大的衝击力让张道临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蹌前冲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更糟糕的是,左肩的鎧甲未能完全卸去那股恐怖的力道,被螯尖的余锋划过,“刺啦”一声,坚韧的鎧甲连同內衬被轻易撕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臂膀。 剧痛如同潮水般衝击著他的神经,但他眼神中的锐利却丝毫未减,反而如同被磨礪的剑锋,愈发冰寒。 他深知,战斗还未结束,绝不能倒下! 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脚下步伐再次一变,从沉稳厚重的戊土势,转为绵密悠长的癸水势。 “癸水绵柔!”重达百斤的玄铁重剑,此刻在他手中仿佛化作了绕指柔丝,剑势如江河暗流,一圈圈、一层层地缠绕住狂躁復仇的铁甲巨蟹。 不再硬碰硬,而是以柔克刚,將其凶猛的扑击、狂躁的挥舞一一引偏、化解、卸力。 铁甲巨蟹双螯疯狂开合,每一次都足以开碑裂石,却屡屡击在空处,或是被那股黏稠柔韧的剑势带偏,砸在旁边的空地上,留下一个个深坑。 它愈发焦躁,嘶鸣声也变得混乱。 就在它又一次因狂怒而双螯大张,试图以蛮力撕碎眼前这个狡猾的敌人时,胸腹间的甲壳连接处,那相对脆弱的缝隙,暴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庚金破甲,再破!”张道临眼中杀机凛然,蓄势已久的一剑,如同毒龙骤然出洞! 依旧是庚金破甲,但这一次,凝聚了他的意志!精准、狠辣、一往无前! “噗——嗤!” 玄铁重剑沿著那道细微的甲壳缝隙,毫无阻碍地直刺而入,直至没柄! 铁甲巨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隨即开始剧烈地颤抖,双螯无力地垂下,酸绿色的体液如同泉涌般从创口和口器中喷溅而出。 它挣扎著向前爬行了两步,最终轰然倒地。 就在张道临苦战之时,不远处的周文也陷入了生死危机。 他的“双流星剑法”迅疾如电,双手短剑化作两道交织的银色闪电,同时迎战两只先天五层的“刺毒水母”。 这种海兽极其难缠,不仅无数触手上遍布著足以令先天武者麻痹的剧毒尖刺,更难对付的是它们那半透明的身体,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攻击路线诡异难测,防不胜防。 苦战超过百招,周文身上已多了十几处被毒刺刮擦的伤口。 初时只是微微麻木,但隨著毒素在体內累积,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视线也开始模糊,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变得愈发艰难,仿佛在粘稠的泥沼中挣扎。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必死无疑! 就在其中一只水母的触手再次如毒网般罩来的瞬间,周文眼中厉色一闪。 他心念电转,一直隱而未发的保命底牌——贴身携带的“金刚符”被瞬间激发。 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自他胸前一闪而逝,化作一层坚韧的气罩护住周身! 也就在这一刻,那水母的主要触手已狠狠缠绕上来,剧毒的尖刺猛然刺落! 然而,这一次,预想中刺入血肉的触感並未完全传来,金刚符形成的气罩抵挡了大部分穿透力,但那股巨大的缠绕力和部分渗入的毒素依旧让他右臂一麻,短剑几乎脱手! “就是现在!” 周文心中怒吼,借著金刚符爭取到的这剎那间隙,左手短剑如电光石火般交至右手,双剑交错如剪! “流星交击!”“咔嚓!”一声脆响,那簇缠绕他的主要触手被悍然斩断! 水母的核心区域,在那瞬间暴露无遗! 没有半分犹豫,周文合身扑上,不顾身上还掛著断裂的、仍在释放毒素的触手,將全身力量与残存能量灌注於双剑之上! “流星坠地!”双剑併拢,仿佛化作一颗真正坠落的星辰,带著他决死的意志,狠狠地、一往无前地贯入了水母的核心! “噗——!” 核心被刺穿,水母如同被戳破的气囊般迅速萎缩、僵直。 然而,金刚符的光芒也在抵挡刚才那一击后彻底消散。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只一直在旁窥伺的刺毒水母,开始发动起攻击! 数根毒刺如同蓄势已久的毒针,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瞬间穿透了他大腿的重甲! “呃啊——!” 钻心的剧痛与更强的麻痹感让周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知觉,乌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借著前冲之势,用尽最后一丝真气,反手掷出右手短剑! 短剑化作一道悽厉的银光,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最后一只水母的要害。 周文再也支撑不住,体內多种毒素叠加爆发,强烈的晕眩感如潮水般吞没了他的意识。 他踉蹌著扑倒在地,视野迅速陷入黑暗,周围的喊杀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此时,刚刚击杀铁甲巨蟹,肩头鲜血淋漓的张道临,恰好抬头,看到了周文重伤倒地的一幕。 而那只被掷中要害的水母,竟仍未立刻死去,几根断裂的触手仍在疯狂舞动,带著垂死的恶毒,向著无法动弹的周文捲去! “不好!” 张道临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处理自己肩头汩汩流血的伤口,挥动玄铁重剑冲了过去。 “戊土镇岳!”重剑带著沉重的风压,如同山岳倾覆,直接將那只垂死挣扎的刺毒水母劈成了两半,粘稠的体液溅了一地。 他单膝跪地,快速检查周文的伤势。 周文面色乌黑,呼吸微弱,大腿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黑血,情况危急。 “坚持住!” 张道临迅速取出隨身携带的解毒丹,给周文服用了一颗,同时运转体內真气,试图帮周文逼出毒素。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息,甚至没空去看一眼周文的状况是否稳定,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压,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了张道临全身! 第31章 死伤惨重二 侧翼方向,伴隨著数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以及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一道蓝色的巨大身影已然衝破防线!那是一头体型堪比移动堡垒、气息赫然达到先天五层巔峰的“雷霆恐龙”!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战车般犁开满地尸骸,所过之处,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四处飞溅,在其身后留下一条触目惊的血路。 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中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咆哮,周身“噼啪”作响、不断跳跃著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蓝色电弧,带著一往无前的凶戾气势,直扑刚刚经歷苦战、状態极差的张道临而来! 张道临心头猛地一紧,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迅速將周文推出去五六米,求生的本能与武者歷经生死磨练出的反应,让他毫不犹豫地向一直扣在手中、以备不时之需的三张保命符籙疯狂注入真气——金刚符、护身符、神行符!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手段,此刻再也顾不得珍惜! “嗡——!” 三道顏色各异的光芒瞬间在他身上亮起。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覆盖皮肤表面,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属薄膜;一道微白色的光芒在身前形成一层柔韧的无形气罩;一道青蒙蒙的光芒则缠绕上他的双腿,带来风的气息。 剎那间,他感到身体陡然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移动速度提升了近三成;周身泛起的淡金光芒让皮肤的防御力大增;而那层无形气罩则提供了额外的缓衝。 三重防护加身,让他心中稍定。 然而,雷霆恐龙的凶悍与力量,远超他的想像!或者说,远超这几张一品下级符籙所能提供的防护极限! 一次电光火石般的交错扑击,那缠绕著恐怖电弧、足以咬碎金铁的利齿,竟还是轻易撕裂了护身符形成的微白气罩,气罩如同泡沫般破碎! 利齿余势未衰,狠狠撞击在金刚符形成的淡金光芒之上! “嗤啦——!” 淡金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仅仅支撑了一瞬,便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四散崩解! 利齿的锋芒最终落在了他胸腹间的玄铁鎧甲上,“刺啦”一声,坚韧的鎧甲被划开数道深可见骨的焦黑伤口! 皮肉翻卷,甚至能闻到自身血肉被狂暴电弧瞬间电焦的糊味,与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刺激著他的鼻腔。 剧痛还未完全传开,雷霆恐龙的第二波攻击已接踵而至! “鐺——!咔嚓!” 在又一次毫无哨的硬碰硬对撞中,陪伴他歷经无数恶战的玄铁重剑,剑身与狂鯊那缠绕著雷霆之力的利齿狠狠撞击在一起! 重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应声而断! 张道临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沿著剑柄传来,虎口彻底崩裂,鲜血淋漓,看著手中只剩半截的剑身,心头猛地一沉。 兵器已毁,符籙效果在急剧衰减,身负重伤,强敌当前……似乎已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武者之心,坚韧如铁,岂能轻言放弃?!纵然是绝境,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危急关头,他眼中闪过一抹野兽般的决绝与疯狂!弃剑!用拳! 多年苦修、早已融入骨髓的圆满层次五行拳,在此刻生死压力下,於他心间以前所未有的清晰速度自然流转,支撑著他近乎崩溃的身体与意志。 “青木逢春!”拳势一起,体內翻腾的气血与剧烈的伤势,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细微却无比坚韧的生机,暂时稳定下来。 “流水无情!”面对狂鯊再次发起的衝击,他拳势圆转,如溪流绕石,试图以柔克刚,化解著那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巨力。 虽然大部分力道被卸去,但那衝击的余波依旧震得他臟腑移位,气血翻涌。 “厚土载物!”当狂鯊又一次足以咬碎钢铁的致命撕咬来临,他拳架瞬间变得沉稳如山,双臂交叉格挡於前,土黄色的真气光芒隱隱浮现,硬生生抗下了这记重击! 臂骨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剧痛钻心,但他死死咬牙撑住! 连续的防御与闪避,似乎激怒了这头强大的海兽。 它周身爆发出更加密集、响亮的电弧爆鸣声,蓝色电光几乎將它整个身躯包裹,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凝聚起令人心悸的毁灭性能量,显然是在准备下一次石破天惊的扑击! 张道临知道,被动防御只有死路一条,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必须倾尽全力,发出至强一击! 他將体內所有残余的五行真气,以前所未有的疯狂速度,毫无保留地灌注於双拳之上!经脉因为超负荷运转而传来灼烧般的剧痛,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越来越近的、散发著死亡与雷霆气息的巨口! “烈火燎原!爆——!!!” 双拳之上,骤然爆发出耀眼夺目、几乎要灼伤眼睛的赤红光芒!那不再是普通的拳劲,而是凝聚了他全部精气神、燃烧著不屈意志的两颗烈焰流星! 五行拳仿佛突破了圆满层次,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境在他的拳头上流转。 他以义无反顾的姿態,將双拳如同坠落的陨星般,狠狠地、精准无比地轰向了雷霆恐龙相对脆弱的头颅两侧太阳穴位置! “嘭——!咔嚓!” 头骨碎裂的沉闷脆响,与海兽临死前发出的、混合著极致痛苦与难以置信的绝望哀嚎,同时响起,刺破了战场的喧囂! 然而,先天五层巔峰海兽的生命力,顽强得超乎想像!那是不甘灭亡的野性本能最后的疯狂! 在彻底死亡的最后一刻,其布满狰狞骨刺的巨尾,凭藉著残存的神经反射,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带著它最后的怨恨与不甘,重重扫中了张道临的后背! “轰隆——!” 张道临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都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五臟六腑如同被彻底震碎,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涌上喉头,鲜血如同压抑不住的喷泉般从口中狂涌而出。 他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又如同破败的沙袋,被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狠狠抽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悽惨的弧线,重重摔落在十米外一堆海兽与武者的残破尸骸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著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 在兽潮衝击最为猛烈的核心锋线,赵铁鹰与陈锋这两位戍七哨垒的擎天巨柱,先天八层的高手,在联手衝杀、击毙了大量中低阶海兽,极大地缓解了防线压力后,最终对上了两只同样达到先天八层境界的“深海魔猿”。 这种海兽不仅力大无穷,能生裂虎豹,更具备不输於人类的战斗智慧,懂得简单的配合与战术,极难对付。 它们的身躯虽不如某些海兽庞大,但肌肉虬结,覆盖著短而坚硬的毛髮,爪牙锋利如刀,眼中闪烁著狡诈而残忍的光芒,行动间颇有章法。 赵铁鹰的破山锤每一次挥出,都带著恐怖轰鸣,势大力沉,狂猛的气浪將周围的沙石都卷飞起来,形成一片绝对的力场领域,逼得其他海兽不敢靠近这恐怖的杀戮风暴。 陈锋的长枪则如毒蛇出洞,又如同潜龙出渊,迅捷、狠辣、精准无比,枪尖点点寒星,在昏暗的光线下划出致命而优雅的轨跡,专攻魔猿的关节、眼睛、咽喉等薄弱之处,逼得它们不得不回防,其灵动机变的打法,与赵铁鹰刚猛无儔的风格形成了鲜明的互补。 两人虽非多年搭档,但此刻身处绝境,却展现了顶尖武者在生死关头的高度默契。 攻守交替,互为犄角,气机隱隱相连,共同构筑起一道无形的死亡防线,將两只魔猿的凶悍攻势死死挡住。 “陈兄,助我!”赵铁鹰一声暴喝,声如洪钟,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他故意將破山锤一次猛力挥击后的回收速度放慢了一线,胸膛空门微露,仿佛力有未逮。 一只魔猿眼中红光大盛,狂性大发,以为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双拳抱在一起,如同巨大的重锤,凝聚全身力量,带著撕裂耳膜的破空声,狠狠砸向赵铁鹰看似不设防的胸口! “好!” 陈锋心领神会,无需多言。 他手中长枪如同银龙般骤然加速舞动,真气灌注下,枪影瞬间暴涨,化作漫天闪烁的寒星,如同狂风暴雨,形成一片密集的枪网,瞬间將另一只想要趁机夹击赵铁鹰的魔猿死死缠住! 凌厉无比的枪尖点、刺、挑、扫,逼得它连连后退,只能挥舞利爪拼命格挡,爪与枪交击,爆发出连串的火星,根本无法分身救援同伴。 “轰——!!!” 就在这间不容髮的瞬间,赵铁鹰那看似回收缓慢的破山锤,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量,以泰山压顶、无可阻挡之势,悍然回击! 锤头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那只孤军深入、全力扑来的魔猿抱锤砸下的双拳! “咔嚓!噗——!” 骨骼碎裂声如同爆豆般响起,紧接著是血肉模糊的闷响! 破山锤毫无停滯,长驱直入,最终狠狠砸碎了那只魔猿的头颅!红的血液、白的脑浆,如同残酷的烟般炸裂开来,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但赵铁鹰未能完全避开魔猿变拳头为爪子,右胸的厚重鎧甲被撕裂,留下了三道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身躯。 几乎在同一时刻,陈锋的长枪也抓住了另一只魔猿因同伴瞬间死亡而心神剧震、露出的那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战斗空隙! 枪出如龙,如银龙探海,精准无比地、一往无前地刺穿了魔猿的心臟!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摊滚烫的鲜血! 陈锋则为確保那一枪必杀,贯注了全部心神与真气,枪势一往无前,因此来不及完全闪避魔猿临死前甩出的一记沉重臂鞭,左臂只能硬格这记重击,臂骨瞬间骨折,发出一声清晰的脆响,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软软垂落下来,剧痛让他额头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 两只最强的深海魔猿,伏诛! 两人背靠背站立,剧烈地喘息著,依靠著彼此的身体支撑,才能勉强在这尸山血海中站稳。 目光扫过依旧混乱、但高端战力似乎已被清除的战场,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放眼望去,熟悉的袍泽身影又少了许多,代价,实在太大了。 就在这时,赵铁鹰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远处张道临被雷霆恐龙巨尾抽飞、重重落地的一幕。 他心头一紧,对陈锋快速说了一句:“照看一下!”隨即强提一口真气,忍著右胸传来的撕裂剧痛,身形几个起落,便跨越了数十米的距离,来到了张道临坠落的尸堆旁。 他迅速俯身探查,手指搭在张道临脖颈一侧,发现张道临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脉搏,只是进气少出气多,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赵铁鹰立刻在张道临身上搜索,在张道临贴身的衣物內袋中,找到了装著回春丹的玉瓶。 毫不犹豫地拔出瓶塞,將回春丹取出,小心地餵入张道临口中,並用自身精纯的真气助其化开药力。 感受到张道临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稍微平稳了一丝,不再像之前那样急速衰败,赵铁鹰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年轻武者,將其小心地安置在一个相对隱蔽的残破壁垒之后,隨即毅然转身,眼中燃烧著更加炽烈的战火与决绝,再次挥动破山锤,杀向那些依旧源源不断涌来的海兽潮水之中。 第32章 死伤惨重三 城墙上,神箭手李明一直如同磐石般屹立在指定的狙击位置,以精准无比、箭无虚发的弓术,冷静地远程支援著整个战场。 他的箭,时而如流星坠地,精准点杀试图从侧翼突袭的敏捷海兽;时而如连珠疾射,为陷入重围的同伴短暂清空一片区域;时而又如索命幽魂,一箭射穿强大海兽的眼睛或口腔等薄弱处,为前线武者创造击杀机会。 他目光如鹰隼,穿透尘土与血雾,冷静地判断著战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每一次弓弦震动,必有一头海兽应声倒地,或是为陷入危机的同伴解围。 然而,当他眼角余光瞥见下方战场中,弟弟李亮那熟悉的身影,被两只以速度和凶残著称的先天六层“裂鰭兽”围攻时,他冷静的心湖瞬间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波澜骤起! 李亮那杆他再熟悉不过的、枪缨早已被血染成暗红色的银色长枪,在两只裂鰭兽如同鬼魅般交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枪势已然散乱,左支右絀,险象环生!一道伤口在他大腿外侧绽开,鲜血浸透了裤管。 “亮子!” 李明心中大骇,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再也顾不得什么全局视野,什么指挥官的命令,什么狙击手的职责! 他毫不犹豫地拋下了视若生命、陪伴他走过无数战阵的长弓,一把抓起一直放在手边、以防万一的长剑,如同发现了幼崽陷入危险的大鹏,从高达数丈的城墙上一跃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隨即向著弟弟的方向亡命狂奔!什么身法,什么技巧,此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速度! “破浪式!”战场中心,李亮咬紧牙关,牙齦都已渗出血丝,长枪如龙,奋力一记直刺,盪开一只裂鰭兽如同镰刀般斩向他脖颈的利爪扑击。 然而,这全力一击,却不可避免地將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另一只如同鬼魅般无声袭来的同伴!那只裂鰭兽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光芒,利爪扬起,对准了李亮毫无防护的后心! 眼看那闪烁著幽蓝寒光、足以撕裂重甲的利爪,即將毫无阻碍地穿透鎧甲,攫取生命……李明如同神兵天降,飞身扑至! “畜生!敢尔!” 他口中发出嘶哑的怒吼,手中那柄並非惯用的长剑,因灌注了主人滔天的怒火与担忧,竟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剑光!体內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燃烧、奔涌! “云叠浪!”剑光不再是单薄的线条,而是层层叠叠,如同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后浪推著前浪,硬生生架住了这致命的一击!剑身与利爪碰撞,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巨大的反震力沿著剑身传来,让他手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为了及时赶到,他本就气息未平,此刻更是內腑受震。 “哥!”李亮惊魂未定,看著突然出现在身前、嘴角溢出一丝血跡的兄长,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手中长枪险些脱手。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態,如此……不顾一切。 “別分心!背靠背!”李明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目光死死锁定前方两只因猎物被救而愈发暴躁的裂鰭兽。 兄弟二人瞬间背脊相靠,感受著彼此熟悉的气息和心跳。多年的並肩作战,让他们无需任何言语,攻势立刻完美地融为一体。 李明剑走轻灵,放弃了他擅长的远程狙杀,转而施展並不算顶尖、却足够绵密的“灵云剑法”,剑光化作绵绵不绝、密不透风的剑网,不再追求杀伤,而是专注於防守格挡,牵制干扰,为弟弟创造机会。他的剑,成了李亮最坚实的盾。 李亮得到兄长守护,心中一定,压下伤势,长枪再次挺起,“追风枪法”全力爆发,枪尖点点寒星,如同疾风骤雨,带著一往无前的锐气,专攻两只裂鰭兽的眼睛、咽喉、腹心等防御薄弱的要害。他的枪,是兄长剑网中最锋利的矛。 两只裂鰭兽在他们天衣无缝的配合下,凶猛的攻势顿时受挫,它们迅捷的身影屡次被剑网阻挡,身上不断添上新的血痕,发出焦躁而愤怒的嘶鸣,渐露败象。 然而,海兽的凶性,远超人类的预估。或者说,低估对手,是战场上最常见的致命错误。 就在李亮一记漂亮的回马枪,终於抓住李明创造出的机会,枪尖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刺穿了一只裂鰭兽咽喉的瞬间!另一只裂鰭兽目睹同伴死亡,竟彻底狂性大发! 它完全放弃了防御,不顾李明那柄刺向它眼睛、足以致盲的夺命长剑,將所有残存的力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最后一次扑击上!目標,直指刚刚发力刺穿它同伴、无法及时回防的李亮! 那是一种同归於尽的决绝!是野兽临死前最疯狂的反扑! “噗嗤——!” 利爪穿透铁甲的沉闷声音,令人牙酸,更令人心胆俱裂! 李亮儘管在最后关头凭藉本能尽力扭转身躯闪避,仍被这捨命一击重重轰在胸侧!鎧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他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口中狂喷著鲜血,倒飞出去数丈之远,重重落地后,翻滚了几下,便再无动静,唯有那杆银色长枪,依旧死死握在手中,不曾鬆开。 “不——!!!亮子——!!!” 李明亲眼目睹此景,目眥欲裂,眼球瞬间布满血丝! 无边的悲痛、悔恨与滔天的愤怒,如同火山爆发般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弟弟倒飞出去时那绝望而痛苦的眼神,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悽厉嚎叫,完全放弃了任何防御,体內真气如同沸水般疯狂燃烧! 一道毁灭性的、不分敌我的剑刃风暴,不顾一切地斩向那只重伤弟弟的裂鰭兽! “云崩!!!”他嘶吼著,使出了灵云剑法中最为决绝、与敌偕亡的最后一式! 剑光不再是灵动的云,而是化作了崩灭的乌云,化作了倾泻的天河! 带著他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如同九天银河倒泻,將那只刚刚落地的裂鰭兽彻底淹没! “嗤!嗤!嗤!嗤!” 剑刃切割肉体的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裂鰭兽发出短促而悽厉的哀嚎,它那迅捷的身躯在如此近距离、如此疯狂的攻击下,根本无从闪避! 在身中数道深可见骨、几乎將他分尸的爪击,鲜血如同泼墨般染红了全身鎧甲的情况下,李明凭藉著顽强的意志和对弟弟无尽的爱,终於,將手中那柄已经卷刃、甚至出现缺口的长剑,狠狠地、决绝地送进了裂鰭兽的心臟核心! “噗!” 长剑透体而过。裂鰭兽的挣扎戛然而止,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 李明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温热的兽血。 他看也不看那轰然倒地的海兽尸体,踉蹌著,拖著残破不堪、几乎隨时会散架的身躯,用卷刃的长剑支撑著地面,一步步,艰难地、踉蹌地爬到弟弟李亮身边。 每走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淌血,生命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迅速微弱下去。 他颤抖著,伸出那只没有握剑、却同样沾满自己与海兽鲜血的手,小心翼翼地、带著无尽的恐惧,探向李亮的口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当指尖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的温热气息时,他浑浊不堪、被鲜血和汗水模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迴光返照的明亮光彩! 那是一种在无边绝望的黑暗中,骤然看到一丝微光的、近乎癲狂的欣慰! 亮子还活著!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从怀中贴身珍藏的的小玉瓶里,颤抖著倒出唯一一枚龙眼大小的“回春丹”。 他小心翼翼地、用尽平生最后的温柔,塞入李亮紧闭的、苍白的唇间,並用真气助其缓缓化开。 然后,他猛地一推,將昏迷不醒的弟弟,推向更远离战场中心、一个相对安全的、由几具庞大海兽尸体堆积形成的浅坑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最后一丝生机如同燃尽的灯烛,迅速熄灭。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他再也无法支撑。 他染血的双目,依旧死死地、充满无尽眷恋与担忧地凝视著弟弟的方向,仿佛要穿透这血腥的战场,守护他到时间的尽头。 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却重若山岳的两个字: “活…下去…” 话音未落,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胆小的哥哥,最终为守护至亲而战死的兄长,气绝身亡。 身躯依旧保持著前倾的姿势,如同一座永恆的、用生命铸就的守护雕像,凝固在了这片血色的海滩上。 战爭的残酷,平等地降临在每一个参战者身上。 戍七哨垒的武者们,用各自的方式,书写著悲壮与牺牲,在这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海滩上,奏响了一曲曲盪气迴肠的生命绝响。 第33章 死伤惨重四 更远处,林军正与一头先天八层的“覆海暴熊”陷入苦战。 这头海兽形如巨熊,胸甲十分厚实,直立时高达一丈,双掌挥动间可开山裂石,带起阵阵腥风。 林军的长刀砍在它的甲壳上,只能留下浅浅白痕。 半个时辰的激战,让林军真气几近枯竭,呼吸粗重如风箱,身上又添数道新伤,鲜血浸透战袍,在鎧甲上洇开暗红。 覆海暴熊却愈战愈狂,熊掌横扫,带起凌厉罡风,將一旁巨石拍得四分五裂。 林军深知,再耗下去唯有死路一条。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下一刻,林军將体內仅存的真气疯狂催动,尽数灌注於手中长刀之上。 刀身泛起一层前所未有的炽烈白芒,仿佛凝聚了他毕生的修为与意志。 他不再闪避,而是迎著暴熊合身扑上! 刀光以一种一往无回的气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覆海暴熊胸甲一处先前被反覆劈砍、已然出现细微裂纹的所在! “噗嗤!” 这一次,长刀不再是徒劳无功。 刀锋艰难却坚定地破开坚甲,深深没入,直至没柄!一股滚烫的兽血隨之喷溅而出。 覆海暴熊发出了开战以来最悽厉、最狂暴的痛嚎,声震四野。 重伤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那蒲扇般的巨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挥出。 林军根本无力闪避。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林军持刀的右臂,自肩胛处被硬生生撕扯而下,带著一蓬血雨拋飞出去。 剧痛尚未完全传开,暴熊另一只巨掌已紧隨而至,挟著排山倒海之力,重重印在他的胸膛之上。 林军身躯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尚在空中,口中鲜血便已狂喷,最终重重跌落在地,挣扎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几乎就在林军气息湮灭的同一刻,两道身影如疾风般掠至。 两人恰好將林军断臂、殞命的最后一幕尽收眼底。 只见那覆海暴熊虽受重创,胸前血如泉涌,气息萎靡了大半,但凶威犹在,正狂暴地捶打著地面。 “林队长!” 赵铁鹰目眥欲裂,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他甚至来不及过多悲伤。 他双手紧握那柄沉重的破山锤,周身真气勃发,不由分说便朝著重伤的暴熊衝杀过去。 一旁的陈锋,脸色苍白如纸,虽然左臂断了,但是可见到赵铁鹰奋不顾身地衝出,又看到惨死当场的林军,他猛地一咬牙,右手死死握住钢枪,厉喝一声:“畜生!纳命来!”竟也毫不犹豫地紧隨赵铁鹰,一同杀上! 这一刻,个人的伤痛与生死已被他们彻底拋诸脑后,心中唯有为同伴復仇的熊熊烈焰与斩杀此獠的坚定决心。 那覆海暴熊因重伤而动作迟缓了许多,面对两人这含怒而来的致命一击,它只来得及勉强抬起一只熊掌格挡。 “轰!” 赵铁鹰的破山锤率先砸落,势如崩山,狠狠轰在暴熊格挡的前臂上,將其硬生生砸开,暴熊庞大的身躯也是一个趔趄。 电光火石之间,陈锋的点钢枪到了! 他身隨枪走,將全部的力量、意志以及对同袍的哀思,都凝聚在这捨命一刺之中。 枪尖寒芒一点,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从林军长刀破开的那个伤口处,彻底贯穿了进去! “噗——” 长枪直没入柄,甚至从暴熊背后透出了一截染血的枪尖。 覆海暴熊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混合著痛苦与不甘的低沉嘶吼,隨即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终於再无生机。 战场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 赵铁鹰和陈锋站在暴熊的尸体旁,看著不远处林军的遗体,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心中唯有沉甸甸的悲慟与苍凉。 ...... 另一处,孙薇的银色长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银弧,正与那头相当於先天七层境界、形如鬼魅的“幽影海狮”进行著凶险万分的周旋。 这海兽最擅隱匿身形,融入环境,利爪每每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阴险刁钻,防不胜防。 “嗤啦”一声,孙薇的左肩护甲连同其下的皮肉,被一道凭空出现的、几乎透明的爪影划开,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涌出。 她疼得闷哼一声,秀美的脸庞瞬间失去血色,银牙几乎咬碎,却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剧痛反而激起了她的狠劲,手中长鞭陡然加速,舞得密不透风,银光闪烁如同编织成了一张死亡之网。 终於,她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长鞭如灵蛇般,巧妙地缠绕上了幽影海狮那滑腻而坚韧的脖颈。 就在幽影海狮因窒息而疯狂挣扎、身形被迫显露出来的瞬间,孙薇右手的短剑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疾刺而出! 这一剑,凝聚了她全部的专注与决断,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其咽喉要害!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惨重的——幽影海狮在濒死前,猛地从口中喷出了一股腥臭刺鼻的墨绿色毒液,如同箭矢般射向近在咫尺的孙薇。 孙薇虽尽力闪避,身形急退,仍有一小部分毒液溅入了她的左眼。 剧痛瞬间席捲了她的大脑,仿佛有烧红的铁钎刺入眼中,视线变得一片模糊,继而陷入黑暗。 她强忍著几乎令她昏厥的痛苦,凭藉最后一丝清醒,运转残余真气封住眼部周围的穴道,防止毒气攻心,隨即踉蹌著退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背靠冰冷的岩石,才勉强没有倒下。 她颤抖著掏出一颗解毒丹,服了下去,隨即盘膝而坐,全力运功疗伤、逼毒,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 不远处,石勇正与一头体型硕大、皮糙肉厚的“铁甲海象”进行著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碰撞。 他手中那面陪伴他多年、铭刻著无数战痕的玄铁重盾,此刻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仿佛隨时都会彻底碎裂。 每一次格挡海象那对足以洞穿船底、闪烁著寒光的巨大长牙撞击,都发出令人心颤的呻吟,盾身剧烈震颤,传递过来的巨力让石勇手臂发麻,显得异常艰难。 海象的长牙再次带著刺耳的破空之声,如同两柄巨大的破城槌,猛刺而来! 石勇鬚髮皆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再次举盾硬抗。 “轰!” 这一次,玄铁重盾再也无法承受这狂暴至极的力量,彻底四分五裂,碎片激射! 石勇被巨大的衝击力震得倒飞出去,人在空中便抑制不住地喷出一口鲜血,握盾的虎口已然迸裂,鲜血淋漓,双臂更是传来阵阵骨裂般的剧痛。 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狠厉与决绝! 他顺势弃掉残盾,不退反进,借著倒飞之势猛地前冲,如同一头髮狂的蛮牛! 手中的开山斧高高扬起,全身残存的真气、不屈的意志、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这一斧之上,带著一往无前、与敌偕亡的惨烈气势悍然劈下! “噗嗤!” 斧刃精准地劈入了海象头颅与身体的连接处,势如破竹,竟將这头庞然大物从头至尾,硬生生一分为二! 滚烫的鲜血和绿绿的內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劈头盖脸地將石勇彻底染成了一个血人,形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他拄著斧柄,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前的伤口——那是刚才被象牙边缘划开的一道狰狞伤口,正在不断渗血。 他强提一口几乎涣散的真气,艰难地用颤抖的手取出金疮散,胡乱洒在伤口上止血,目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鹰,始终扫视著混乱的战场,防备著可能出现的新的威胁,那染血的脸庞上,只有坚毅与忠诚。 ...... 而在另一处相对“寧静”的战场,刘德凯的使剑,带著一种独特的美感与致命韵律。 他的“流云剑法”已得其中三昧,剑光流转间,自有一股行云流水、绵绵不绝的意境,看似舒缓,实则暗藏杀机。 他所面对的,是先天七层的“毒刺章鱼”。 这海兽八条布满吸盘和剧毒尖刺的触手,如同狂风暴雨般从四面八方袭来,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笼罩了方圆数丈的空间,腥风扑面。 然而,刘德凯的身形却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衣袂飘飘,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妙到毫巔,仿佛能预知触手的攻击轨跡。 章鱼喷出的浓稠墨汁將方圆数丈染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遮蔽视线,但刘德凯的剑光,却始终在这片黑暗中保持著独特的节奏和清冷的光辉。 他的剑尖每一次点出、每一次划动,都能精准地划过触手吸盘最脆弱的部位,切断神经,或是灵巧地避开那些闪烁著幽蓝光泽的致命毒刺,同时在其上留下细密的剑痕。 当最后一条、也是最为粗壮的核心触手被他的剑刃无声斩断时,毒刺章鱼发出了尖锐刺耳、直透灵魂的悽厉尖啸,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翻滚,墨汁四溅。 但刘德凯终究未能完全避开所有的攻击。 他的左臂上,有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划伤——那是毒刺留下的死亡之吻。 青黑色的毒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著手臂向上蔓延,所带来的麻痹与钻心剧痛让他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形微微一滯。 他立刻盘膝坐下,將陪伴多年的流云剑插在身前的沙地里,剑柄上的流苏隨风轻摆。 迅速服用解毒丹,然后凝神静气,全力运功逼毒,头顶隱隱有白气蒸腾。 ...... 赵红缨的双剑,在空中划出两道交错缠绕、绚丽夺目的虹光。 她面对的是以攻击凌厉、速度迅捷著称的先天七层“剑鰭鯊”。 这场对决,从一开始就是矛与矛的极致碰撞,是进攻艺术的巔峰较量,没有丝毫退让可言。 双剑与鯊鱼那如同利刃般锋锐、闪烁著寒光的背鰭每一次交锋,都会迸溅出一连串耀眼的火,发出金铁交击的清脆鸣响。 她的剑法暗合阴阳至理,圆转如意,生生不息。 左手剑守得绵密严谨,滴水不漏,仿佛一道无形的墙壁;右手剑攻得凌厉霸道,雷霆万钧,每一剑都直指要害。 当战斗达到最高潮,气息都已提升至巔峰的剎那,她的双剑如同心有灵犀,同时抓住了那稍纵即逝的、由攻转守的微妙破绽,化作两道惊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剑鰭鯊两侧的心臟位置! 剎那间,两团由无数细密剑光凝聚而成的璀璨剑莲,骤然绽放,美丽而致命,瞬间绞碎了剑鰭鯊的內臟与生机。 双剑归鞘时发出的那一声清脆悦耳、浑然一体的合鸣,为这场华丽而危险的死亡之舞,画上了最终的休止符。 她微微喘息著,饱满的胸脯起伏不定,高强度的战斗让她消耗巨大。 但她的目光却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战场,立即判断出形势,毫不犹豫地向著伤势最重、情况最危急的同伴们奔去。 ...... 王撼山的战斗,则充满了最原始、最狂暴的力量美感,没有任何哨,只有硬碰硬的碾压。 他的拳法简单、直接,却带著开山裂石、撼动山岳的无匹气势,每一拳都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 面对两只以防御力著称的先天七层“铁甲海龟”,他的每一拳都毫无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击在厚重坚硬的龟甲之上。 拳头与甲壳碰撞发出的闷响,沉重而震撼,迴荡在沙滩上,甚至压过了海浪声。 当第一只海龟在承受了数十记这样凶猛的重拳后,被“叠浪劲”那层层渗透、专破硬功的阴狠暗劲震得內臟尽碎,口鼻溢血而亡时,王撼山的双拳早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甚至露出了森白的指骨,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眼神依旧凶悍。 另一只海龟目睹同伴死亡,发狂般地撕咬而来,速度竟快得出奇,与它笨重的体型截然不符。 王撼山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避无可避,只能咬紧牙关,以重伤之躯硬接这最后一击。 “嘭!” 龟甲边缘如同巨大的战斧,狠狠地撞在他的胸口。 他清晰地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刺耳声响,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让他瞬间昏厥。 但这个铁打的汉子,凭藉顽强的意志,硬是凭藉著露出白骨的双脚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倒下! 他发出一声咆哮,声震四野,凝聚起体內最后一丝力量,那露出森白指骨的右拳,带著他所有的愤怒、不屈和生命的力量,如同陨星般砸下,硬生生將最后一只海龟那缩在壳內的头颅,砸得凹陷进去,脑浆迸裂,当场毙命。 他如同一个用鲜血浇铸而成的雕塑,巍然站立在两只海龟庞大的尸体中间,浑身浴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但那脊樑,却依然挺得笔直如松,仿佛任何力量都无法將其压弯。 鲜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被鲜血染红的、肆意而畅快的笑容,那笑容中,充满了胜利的骄傲与无悔。 ...... 周通的刀,快得超出了常人视觉捕捉的极限,在愈发昏暗的暮色中只剩下一道道闪烁不定、虚实难辨的残影,仿佛同时从多个方向发起攻击。 与一只以速度见长的先天六层“疾风海狼”的较量,是速度与速度的极致对决,是刀锋与利齿的死亡竞速。 他的身影在沙滩上留下无数令人眼繚乱的轨跡,如同鬼魅。 刀光每一次闪烁,都必然会在海狼坚韧的毛皮上留下一道深刻的血痕,鲜血逐渐將海狼的皮毛染红。 这场对决凶险异常,双方都以快打快,稍有不慎便是开膛破肚之祸。 当左手三根手指被一只海狼临死前疯狂的撕咬硬生生咬断的瞬间,钻心的剧痛传来,周通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的刀,也在同一时刻,以一种更为决绝、更为迅疾、超越了痛苦的速度,如同冷电般划过了最后一只海狼的咽喉。 “嗬……”海狼发出一声漏气般的哀鸣,倒地抽搐。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刀客,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那血流如注、剧痛钻心的左手,只是面无表情地,以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与专注,缓缓將染血的长刀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断指之痛於他而言,远不及在出刀瞬间,刀锋因任何原因慢了半分来得刻骨铭心。 ...... 就在眾人刚刚击溃各自强敌,以为战局稍定,可以稍作喘息之际,异变,就在这最为鬆懈的时刻,骤然发生! 林晓月所在的战场,原本虽险象环生,却始终保持著一种独特的、属於她的战斗韵律。 她手中的一对分水刺,泛著幽蓝的冷冽光芒,如同她手臂的延伸,正与数只境界略低於她的海兽周旋。 分水刺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时而如灵蝶穿,时而如毒蝎摆尾,每一次刺出都精准无比地命中海兽的眼睛、咽喉、关节等要害部位。 她已经连续击杀了三只防御惊人的铁甲青蟹、两只触手带著麻痹毒素的毒水母,虽然身上添了几处不算严重的划伤,但战意却愈发高昂,动作也越发流畅。 分水刺划出一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又一只伺机扑来的疾风海狼哀嚎著倒地,咽喉处喷涌出滚烫的鲜血。 “还有谁?”林晓月伸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温热血珠,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厉地扫视著硝烟瀰漫的战场。 她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不远处的赵红缨正盘膝坐在刘德凯身后,双掌抵住其背心,全力运功为他逼毒,两人头顶白气蒸腾;王撼山拄著膝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僂,每一次喘息都带著血沫;周通则靠在一块礁石旁,面无表情地用牙咬著布条,默默包扎著自己断指的左手。 看来,经过连番血战,大家都已经接近了极限。 然而,就在她心神因关切同伴而出现一丝细微波动的剎那,她脚下的沙滩毫无徵兆地猛然炸开!一头体型远比寻常鱷鱼庞大数倍、背上生有一排锯齿状铁脊的“铁脊鱷龙”,破开沙土,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恶魔,那张布满匕首般利齿的血盆大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取她雪白纤细的咽喉! 这头阴险的畜生显然早已潜伏在沙层之下多时,以其特殊的天赋隱匿了所有气息,就等著林晓月真气运转出现间隙、心神鬆懈的这一刻,发动这蓄谋已久的致命一击! 林晓月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凭藉本能勉力向后仰倒,同时右手的分水刺疾如闪电般刺向鱷龙相对脆弱的下頜部位。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分水刺在铁脊鱷龙那堪比精钢的鳞甲上划过,只带起了一连串耀眼的火星,却未能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而鱷龙那散发著腥臭气息的利齿,冰冷的触感已经触及了她脖颈的皮肤—— “晓月!”正在为刘德凯运功的赵红缨心有所感,猛地回头,恰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不由得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呼,双剑瞬间出鞘,身形如电般射出想要救援,却终究是鞭长莫及! 林晓月眼中最初的惊骇,在千分之一秒內便转化为一片清明与决然。 她深知避无可避,索性不再做任何后退的挣扎,反而迎著鱷龙的血盆大口合身扑上!左手的分水刺凝聚了她所有的真气、意志和对生的眷恋,如同彗星袭月,义无反顾地直刺向鱷龙那浑浊残忍的左眼! “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林晓月的分水刺精准无比地完全没入了鱷龙的左眼眼眶,直透脑髓! 铁脊鱷龙发出了痛苦到极点的疯狂嘶吼,庞大的身躯剧烈扭动。 但同时,它那闭合的巨口,也毫不留情地咬穿了林晓月脆弱的喉咙。 温热的鲜血,如同暮色中骤然绽放的淒艷红梅,在空中泼洒出一道悲壮的轨跡。 林晓月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娇躯缓缓软倒在地,但那对立下最后一功的分水刺,却依然被她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是她不屈战魂的象徵。 她最后努力地侧过头,望向战友们的方向,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凝固的眼神,诉说著无尽的牵掛与未尽的誓言。 “不——!”赵红缨悲愤交加,泪水和汗水混杂在一起,双剑如同狂风暴雨,又如同泣血杜鹃的哀鸣,不顾一切地攻向仍在垂死挣扎的铁脊鱷龙。 与此同时,周通的刀光和王撼山那染血的拳头,也几乎不分先后地赶到。含怒出手,毫不留情! 在三名武者的合击之下,本就遭受重创、濒临死亡的铁脊鱷龙,仅仅挣扎了数息,便彻底没了声息,庞大的尸体轰然倒地。 当最后一批海兽带著满身伤痕,发出不甘的嘶鸣,仓皇逃回那深邃莫测、仿佛蕴藏著无尽恐怖与未知的大海时,整个戍七哨垒前方的漫长海滩,已彻底化为人间修罗场,一幅用血肉与生命、意志与牺牲描绘的、残酷而壮烈的画卷。 第34章 死伤惨重五 张道临的灵魂,仿佛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渊里漂泊了千万年,四周是粘稠得化不开的混沌与虚无,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不断下坠、永无止境的失重感。 就在他即將被这片永恆的寂静彻底同化、意识归於湮灭之际,一股蛮横而灼热的力量,硬生生將他从这虚无的放逐中拽了回来,重新塞进了一具破碎不堪、几乎感觉不到存在的躯壳。 那不是某一处具体的痛,而是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深沉而广泛的剧痛,仿佛每一寸骨头都被碾成了齏粉,每一丝肌肉都被强行撕裂,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在胸腔腹腔里火辣辣地灼烧、抽搐。 这疼痛如此霸道,如此彻底,让他连动一动手指、甚至仅仅是產生“移动”这个念头,都成为一种遥不可及的奢望。意 识在痛苦的汪洋中载沉载浮,脆弱得像是一触即碎的泡沫。 紧接著,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乾渴。那感觉,像是被强行塞满了灼热滚烫的沙砾,每一次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气流划过喉管,都带来刀割般的刺痛,並牵扯著胸腔深处更隱蔽、更剧烈的痛楚。 他费力地、艰难地,调动起仿佛不属於自己的意志,与那重若千钧的眼皮抗爭。 几次尝试,眼前只有模糊的黑暗与摇曳的光影,最终,一丝微弱的光线终於顽强地刺破了阻碍,映入他朦朧的视野,带来一阵短暂的晕眩和恍惚。 视野缓慢地、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熟悉的木製顶棚,空气中瀰漫著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气味,其间还混杂著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固地钻入鼻腔、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这是……戊七哨垒指挥所二楼,他自己的房间。 “咳……咳咳……”他试图开口,询问,哪怕只是发出一丝声音,证明自己確实“回来”了。 然而,从乾裂的喉咙里挤出的,只是一连串嘶哑、破碎、如同老旧风箱般的气音。 “你醒了?” 一个带著难以掩饰的惊喜,却又难掩深深疲惫的清冽女声,在一旁响起。这声音像是投入死寂潭水中的一颗石子,瞬间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漾开了涟漪。 张道临艰难地,几乎是凭藉著一股本能,缓缓转动著自己仿佛锈住了的眼珠,视线艰难地聚焦。 只见孙薇正坐在床边的木凳上。 她原本明艷动人、带著几分颯爽英气的脸庞,此刻却被浓浓的憔悴之色笼罩,眼瞼下是浓重得无法忽视的青黑,仿佛许久未曾安眠。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眼被厚厚的、渗出些许暗黄色药渍的纱布严密包裹著,那纱布覆盖了她小半张脸,也带走了一份昔日的灵动。 她身上那件原本利落的劲装,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可以看到脖颈、手臂等处露出的绷带边缘,整个人的气息显得十分虚弱,如同大病初癒。 但当他看过来时,她那双仅存的、依旧清澈的右眼中,却努力地、清晰地漾开了一丝真切而温暖的笑意,那笑意穿透了疲惫与伤痛,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孙…师姐……”张道临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几乎是榨乾了肺腑间最后一丝气息,才终於挤出了两个相对完整的字眼,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树皮上反覆摩擦。 孙薇见状,立刻俯身,动作小心翼翼,带著一种生怕触碰到他伤口的轻柔。 她端起旁边矮几上一直温著的一碗清水,用一个小勺,一点点、缓缓地餵到他乾裂的唇边。 清冽微温的液体滑过如同焦土般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奢侈的舒缓,暂时浇熄了那火烧火燎的乾渴。 然而,吞咽的动作却不可避免地牵动了胸腹间的伤势,让他忍不住又低低地咳嗽了几声,每一声咳嗽都震得全身伤口一阵抽搐般的尖锐疼痛,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感觉怎么样?”孙薇放下水碗,用一方乾净的手帕轻轻拭去他唇边的水渍,轻声问道,语气中带著小心翼翼的关切,仿佛声音稍大一些,都会惊扰到他这刚刚回归的、脆弱的生机。 “我们都以为……你这次可能真的撑不过来了。赵师兄將你带回来时,你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全身经脉紊乱,內腑受创极重,肩头的伤口更是深可见骨……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张道临心中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巨石砸中。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带著血腥与混乱的嗡鸣,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武者们决死的反衝锋、铜甲巨蟹厚重的甲壳与酸绿的体液、毒涎海蟒猩红的蛇信与腐蚀性的毒液、周文倒地时模糊的身影、雷霆狂鯊那缠绕著恐怖电弧、散发著死亡气息的巨口、自己倾尽所有、燃烧意志轰出的双拳、以及最后那视野彻底黑暗前,如同钢鞭般携著毁灭性能量狠狠抽来的巨大尾影…… 那场惨烈到极致、用无数生命与鲜血浇铸的战斗,原来,已经过去了三天。 那么,其他人呢?那些与他一同衝锋、並肩作战的袍泽们呢? “孙师姐……大家……怎么样了?”他急切地追问,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却透著一股无法掩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焦灼。 他心中其实已有了不祥的预感,那预感如同阴冷的毒蛇,盘踞在心头,隨著意识的清醒而愈发清晰。 但他总还残存著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从孙薇口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消息,哪怕只是零星的好消息。 然而,听到他的问题,孙薇脸上那抹刚刚漾开、尚未抵达眼底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那笑意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薄冰,迅速消融、碎裂,最终湮灭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悲慟与沉重。 她沉默了下来,仅存的右眼低垂下去,目光落在自己紧紧交握、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双手上。 房间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充满了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连窗外隱约传来的、属於战后堡垒的零星声响,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张道临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滯,孙薇才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勇气,重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慟,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却背负著巨大阴影的疲惫。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仿佛需要藉助这个动作来汲取力量,来支撑她讲述那场浸透了血与泪的惨剧。 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磨盘下艰难碾出,浸满了无形的血泪: “张师弟,虽然我们最终……守住了哨垒,海兽也退去了,我们……胜利了。但是,”她的话语在这里有一个明显的、沉重的停顿,仿佛“但是”之后的词语重逾千斤,“我们……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著语言,思考著如何能用最不残忍的方式,將这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告知眼前这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同门。 “先天武者方面,”孙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微的颤抖,如同琴弦即將崩断前的哀鸣,“林军队长……他……”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仿佛那个“死”字重若千钧,难以出口,“他为了重创那头覆海暴熊,选择了……与敌偕亡,力战而……亡。” 那个最终死亡的字眼,还是被吐了出来,带著一种令人心碎的决绝。张道临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林军那沉稳如山、总是衝杀在最前方的身影。 “李明师弟,”孙薇继续说著,声音里的悲意更浓,“他为了救他的亲弟弟李亮,放弃了城墙上的狙击位,衝下战场……他……牺牲了。李亮重伤,但……侥倖活了下来,在一天前醒了过来。”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甚至有些胆小的神箭手,最终为了至亲,选择了最壮烈的结局。 “还有……林晓月队长。”提到这个名字时,孙薇的声音明显带上了更重的鼻音,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无法抑制的水光,眼眶迅速泛红,“她……她是被一头阴险地潜伏在沙地下的铁脊鱷龙偷袭……我们……我们去晚了半步……没能救下她……” 她没有详细描述林晓月牺牲时喉咙被咬穿、鲜血如红梅般淒艷绽放的惨状,但那未尽之语中蕴含的痛楚、遗憾与深深的自责,却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加锥心刺骨。 那个明丽活泼、双刺舞动如同穿蝴蝶般的女子,也永远留在了那片海岸线上。 张道临静静地听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然后一点点地、残忍地用力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躯体的伤痛,带来双倍的折磨。 林军队长的沉稳如山,李明师兄关键时刻捨弃自身的憨厚与勇敢,林晓月师妹那银铃般的笑声和灵动身影……那些曾经鲜活的、带著温度的、无比熟悉的音容笑貌,此刻都在孙薇这沉痛的敘述中,化作了冰冷名单上一个个被无情划去的名字。 “至於其他倖存下来的人,”孙薇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翻涌的情绪,继续说著,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陈锋师兄左臂臂骨断裂,虽然已经由懂正骨的老兵接好,现在掛著吊带,但想要完全康復,至少需要数月静养。” “还有我,你也看到了。”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被纱布覆盖的左眼,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近乎扭曲的弧度,“这眼睛,中了那头幽影海狮的剧毒,虽然及时服用了解毒丹,拼尽全力运功逼毒,保住了性命,但这视觉……”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悵惘与认命,“怕是很难完全恢復了,看东西总是模糊一片,如同隔著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可以说,我们这些还活著的先天,从你我,到外面躺著的其他人,无一不是身负重伤,元气大耗。目前的战力,別说恢復巔峰,便是能勉强下地行走,动用一丝真气,都已是万幸,十不存一绝非虚言。大家都在靠著丹药吊著性命,勉强运转心法疗伤,至於何时才能恢復些许元气,重新握紧兵刃……谁也不知道。” “那……赵铁鹰师兄、赵红缨师姐他们呢?”张道临想起了那些实力更强、作为哨垒中流砥柱的师兄师姐,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们情况会好一些? “他们几个,赵师兄、红缨师姐、石勇、刘德凯、王撼山还有周通,算是我们这群先天当中,受伤相对……最轻的。”孙薇解释道,特意加重了“相对”二字,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但也仅仅只是相对而言,绝非无恙。” 她细细数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段浴血搏杀后的惨痛代价:“铁鹰师兄右胸被深海魔猿利爪所伤,伤口深可见骨,失血极多,內腑也被震伤;红缨师姐虽无致命重伤,但真气消耗过度,身上还有多处被剑鰭鯊凌厉攻势留下的暗伤,需要时间慢慢调理;石勇那面视若性命的玄铁重盾彻底碎了,反震之力让他双臂骨骼布满了无数细微裂痕,短时间內根本无法再承受巨力衝击;刘德凯中了毒刺章鱼的剧毒,虽凭藉流云剑意的绵长特性及时逼出,但元气大伤,脸色至今苍白如纸;王撼山……”提到这个名字,孙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佩与痛惜,“他几乎是用命在换命,胸前肋骨断了数根,內伤极重,那双赖以成名的铁拳,更是皮开肉绽,可见森白指骨,能活下来已是奇蹟;周通,断了三根左手手指,算是受伤较轻了。” 她长长地、带著无尽疲惫地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对同袍伤势的忧虑与对现状的无力:“但即便如此,在昨日,他们几人勉强稳住自身伤势,吞服了大量丹药暂时压制住痛楚后,便接到了来自上级的紧急命令。据说,其他几处哨垒,如戊五、戊九,压力巨大,防线岌岌可危,急需高端战力支援。他们……他们已经带著我们戊七哨垒最后还能动用的力量,匆匆赶去支援了。” 孙薇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带伤离去的身影:“如今我们这戊七哨垒,剩下的,除了必须留守的少量警戒人员,几乎都是我们这些动弹不得、需要人照顾的重伤员,以及……” 她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更加沉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著的哽咽,她微微侧过头,似乎不忍心让张道临看到她此刻眼中无法抑制的泪光,也不忍心亲口说出接下来那更加残酷的景象: “以及那些负责清理战场、收敛遗骸……辨认登记的后天武者与气血武者兄弟们。” “张师弟,”孙薇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耳语,却又因为情绪的波动而带著一种清晰的、令人心颤的穿透力,“你可能无法想像……下面的兄弟们,死伤有多么惨重……那场面……”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再次被那尸山血海的记忆所衝击。 “后天境的弟兄们,”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但那微微的颤抖却如同秋叶般无法抑制,“据这几日初步清点,死伤……超过了七成。那些曾经生龙活虎、与我们一同巡逻、一同笑骂的身影,如今还能勉强站立、处理一些搬运、巡逻杂务的,寥寥无几。我昨天勉强能下地时,实在放心不下,出去看了一眼……” 她再次停顿,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那只独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苦与不忍:“他们……他们相互搀扶著,许多人自己身上还带著伤,绑著渗血的绷带,就在那片已经被无数次鲜血浸透、踩踏、彻底变成了暗红髮黑顏色的沙滩上,在堆积如山的同袍和海兽的残破尸体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行走著。他们翻动著那些冰冷、僵硬、甚至残缺不全的肢体,一声声压抑地、嘶哑地呼唤著可能生还的同伴的名字……” 孙薇说不下去了,她抬起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用指尖迅速而用力地擦过眼角,试图抹去那不受控制溢出的温热液体。 沉默再次降临,这一次,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仿佛重新积蓄起一丝力气,用更低沉、更缓慢的语调,诉说著那气血境的惨状: “他们……几乎是十不存一,许多小队已经……已经找不到一个活口……他们用最纯粹的血肉之躯,最原始的勇气与妖兽搏杀……代价,太惨重了……真的太惨重了……” 帐篷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张道临躺在硬邦邦的床榻上,身体依旧被无尽的剧痛禁錮著,但他的心神,却早已飞出了这间营房,飞回了那片猩红的海滩。 孙薇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烧红了的重锤,带著灼热的痛苦,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那惨烈的画面,仿佛透过孙薇那饱含血泪的描述,无比清晰、无比残酷地呈现在他的眼前——暗红色的、泥泞不堪的海滩,堆积如小山般的、人与海兽交错枕籍的尸骸,断裂破损、失去了光泽的兵刃与甲冑碎片,在微风中摇曳著、散发著余烬与焦糊气息的烽火,以及那些在无边的死寂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中,如同行尸走肉般、执著而悲愴地寻找著渺茫生机、辨认著昔日同伴的、蹣跚而绝望的身影…… 巨大的、几乎要將他灵魂都撕裂的悲伤,与一种深彻骨髓的、对於自身无力改变这一切的虚无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將他彻底淹没。 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牙齿死死地咬住自己乾裂的下唇,直到口腔里清晰地尝到了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那属於他自己的鲜血的味道,与记忆中战场上那瀰漫天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仿佛混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种永恆的、关於死亡与牺牲的印记。 这场用无数生命堆砌而来的、击退海兽的胜利,代价,何其惨烈!这胜利的滋味,入口是如此的苦涩,咽下是如此的灼喉,回味,则是无穷无尽的、瀰漫在灵魂深处的悲凉与空茫。 第35章 分別 元丰四十五年,除夕。 戊七哨垒之外,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將不久前那场惨烈大战留下的斑驳痕跡——暗沉的血渍、焦黑的土地、破碎的兵甲残片——小心翼翼地覆盖起来,仿佛天地也为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披上了一层素白的哀悼。 持续了超过半年之久的妖兽攻城,终於在半个月前彻底落下帷幕,以上虎城修士在主战场的决定性胜利而告终。 然而,无论是决定命运的修士战场,还是血肉磨盘般的凡人战场,胜利的代价都同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作为支援小队出征的赵铁鹰等人,已在前几日全部安全返回戊七哨垒。 此刻,倖存下来的人们聚在依旧带著战火痕跡、但已被尽力打扫乾净的食堂里。空气中瀰漫著辛辣的酒气,与门外透进的凛冽寒气交织在一起。 人们大声说笑著,推杯换盏,表面上一派劫后余生的热闹,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笑容背后的勉强,许多喧囂之下掩藏的沉重。 这酒,既是为了祭奠逝去的同袍,也是为了即將到来的、不知何日再见的分別。 张道临坐在人群中,身形似乎比以往更挺拔了些。 他不仅伤势早已痊癒,更在前段时间,凭藉那场生死大战的积累与感悟,一举突破至先天五层。 尤其是最后与雷霆狂鯊搏命时轰出的那一拳,让原本已达圆满层次的五行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隱隱触摸到了“意”的层次。 连带之下,五行剑法与五方步也水到渠成,在这段休养沉淀的日子里突破至圆满境界。 中间他曾抽空去了一趟下牢城,领取自己发在下牢城的修炼资源,同时也收到了林天宇和杨秀莲关切问候的信笺。 这场大战,如同最残酷的熔炉,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轨跡。 在场眾人的修为,除了先天八层的赵铁鹰和陈锋已至巔峰,其余人多有突破,修为都提升了一层。 所修武技也各有精进,更重要的是,歷经生死洗礼后,每个人的心境都经歷了前所未有的淬链与升华,这份心灵上的成长,对未来的修行与生活,无疑是一笔宝贵的財富。 夜色渐深,食堂內的喧囂稍稍平息。 坐在主位的赵铁鹰,端起面前的粗陶酒碗,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在场每一张熟悉又带著风霜的面孔。 他魁梧的身材依旧挺拔,但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以往不曾有过的沉重与沧桑。 “诸位!”赵铁鹰的声音洪亮,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一开口,食堂內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场仗……打完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我们守住了,但也……失去了太多。”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墙壁,看到了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埋葬了无数袍泽的海滩,“林军、李明、林晓月……还有很多很多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兄弟,他们都留在了这里。” 气氛瞬间变得凝滯,悲伤如同实质般在空气中瀰漫。孙薇下意识地摸了摸被眼罩覆盖的左眼,李亮低著头,握著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赵铁鹰嘆了一口气,然后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声音提高了几分:“但是,死者已矣!我们活著的人,路还要继续走下去!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战,我们脱离了原先的巡逻任务,宗门不会忘记我们的牺牲与奋战,应有的补偿和功勋,很快就会落实到位。” 他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所有战死的英魂!愿他们安息!”说罢,仰头將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眾人沉默著,纷纷举碗,默默饮下这混合著悲痛与敬意的酒液。 放下酒碗,赵铁鹰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期待,也有一丝离別的悵惘:“今晚这顿年夜饭,大家能聚在一起,是缘分,也是幸运。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次聚会之后,我们中的许多人,恐怕就要各奔东西了。” 他看向眾人,语气变得坚定:“我赵铁鹰,准备返回宗门了。” 眾人闻言,並未太过惊讶。 以赵铁鹰先天八层巔峰的修为,经歷此战积累,突破灵液境已是水到渠成。 陈锋率先举起酒杯,他的左臂活动已无大碍,但內里仍需调养:“赵队长,恭喜!预祝你早日突破,成就灵液!”他隨即也朗声道,“不瞒诸位,我和赵队长一样,也打算回宗门闭关,衝击灵液境。此番征战,感触颇多,瓶颈已松,是时候回去了。” “好!”石勇瓮声瓮气地喊道,举起巨大的酒罈,“两位队长,俺石勇不会说话,就祝你们马到成功!干了!”说著,竟直接对著坛口豪饮起来。 赵铁鹰和陈锋相视一笑,也再次满上酒,与石勇示意,一饮而尽。 这时,孙薇轻轻放下筷子,她的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几分以往的锐气,多了几分平静:“我也要回去了。”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这只眼睛……留在这里,诸多不便,也怕成了大家的拖累。宗门那边,或许有更好的法子调理。”她的话语淡然,但其中蕴含的无奈与决断,眾人都能体会。 坐在角落的李亮,一直沉默著,此刻也抬起头,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与他以往活泼热情的性子判若两人:“我……我也要回家一趟。”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把……我哥……送回去。”短短几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自李明为救他而牺牲后,这个曾经阳光的男孩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变得沉默寡言,眉宇间总是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哀伤。 坐在李亮旁边的吴小怡,是个平时话不多的女武者,此刻也小声开口道:“我……我也准备回宗门了。”她双手捧著温热的酒杯,眼神有些游离,“或许……是觉得自己还太弱小了吧。这次……看到那么多……我……”她没有再说下去,但眾人都明白,战爭的残酷景象,给这个年轻的女孩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心理创伤,她需要时间和安全的环境去平復。 如此一来,明確要离开的,便有赵铁鹰、陈锋、孙薇、李亮、吴小怡五人。 赵铁鹰目光扫过剩下的人:“张师弟,石师弟,周师弟,赵师妹,刘队长,王队长,周队长,你们七位……是打算留下?”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张道临身上。 他作为去年刚入宗门,便住在甲等四號院的天才弟子,前途无量,按理说,如此凶险的戍边任务已完成,又经歷了生死大战,正是回宗门安安稳稳潜心修炼,寻求更高突破的最佳时机。 张道临感受到眾人的注视,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是的,赵师兄,我决定留下来。” 他这话一出,食堂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诧声。 “张师弟,你……”陈锋有些不解,“以你的天资,留在戊七哨垒,虽是磨礪,但终究不如宗门內资源丰厚,灵气充裕啊。” 石勇挠了挠头,粗声道:“张师弟,俺知道你厉害,可这地方……太苦了,也太危险了。” 孙薇也投来关切的目光:“张师弟,你的决定,確实让人意外。” 就连一向清冷的赵红缨也开口道:“宗门內,更有助於你的成长。” 张道临面对眾人的疑惑与劝解,只是微微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多谢诸位师兄师姐关心。宗门確实很好,资源、环境都非此地可比。”他目光扫过食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在回忆著什么,“但是,在这里,在这戊七哨垒,我经歷了最惨烈的战斗,失去了並肩作战的同伴,也突破了自身的极限。这片海滩,这片战场,有我需要的东西。”他的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感觉……我的路,还需要在这里走一段。”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林军队长、李明师兄、林晓月队长……他们都永远留在了这里。我想……再多守一段时间,替他们看看这片他们用生命守护的海,也……再多陪陪他们。” 这番话一出,食堂內再次陷入沉默。眾人看著他年轻却坚毅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有不解,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敬佩与触动。或许,这就是天才与眾不同的地方?他们的想法,他们的选择,总是带著常人难以理解的执著与深意。 最终,赵铁鹰重重地拍了拍张道临的肩膀,声音带著感慨:“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师兄支持你!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留在戊七,保重!” “保重!”陈锋等人也纷纷举杯,虽然不理解,但选择了尊重。 周文虽然重伤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也笑道:“张师弟留下,我可算有个能论剑的对手了。” 刘德凯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轻轻咳嗽了两声,微笑道:“张队长心境非凡,留下来,未必不是一番机缘。” 王撼山瓮声瓮气地道:“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在哪修炼都一样!张队长,俺陪你一起!” 周通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举起酒杯向张道临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红缨看著张道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杯。 这场夹杂著悲慟、庆贺与离愁別绪的除夕夜宴,最终在漫天风雪中落下帷幕。 接下来的几天,赵铁鹰、陈锋、孙薇、李亮、吴小怡五人,陆续收拾行装,在眾人依依不捨的送別中,踏上了返回宗门的归途。 李亮怀中紧紧抱著一个黑色的陶罐,里面是他哥哥李明的骨灰,他的背影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孤寂而坚定。 戊七哨垒,仿佛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张道临、石勇、周文、刘德凯、赵红缨、王撼山、周通七人,则留了下来,成为了戊七哨垒新的骨干。他们修復堡垒,整顿防务,日常巡逻,閒暇时便相互切磋,砥礪武道。 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悄然飞逝。 张道临似乎真的將戊七哨垒当成了第二个家,或者说,一个独特的修行道场。 他日復一日地面对著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也见证了他成长的大海,修炼五行拳意,磨礪剑法步法。 他与石勇比拼气力,与周文探討剑术迅捷与沉凝的转换,与刘德凯印证柔韧之道,与王撼山切磋拳法,与周通较量速度,偶尔也会与清冷如霜的赵红缨过招,她的双剑总能给他带来新的启发。 哨垒外的海滩上,新的沙粒覆盖了旧的,新的草木在曾经浸满鲜血的土地上顽强生长。那场大战的痕跡逐渐被时间抚平,但留在倖存者心中的记忆,却从未褪色。 转眼间,距离那个分別的除夕夜,已经过去了一年零十个月。 曾经的少年,在边塞的风雪与烽火中,褪去了最后的青涩,气质愈发沉稳內敛,修为也在这种近乎苦修般的坚持中,稳步提升,已然来到了先天七层。 他依旧守著戊七哨垒,守著那片海,也守著心中那份不为人知的执念与承诺。 而未来的路,还很长,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平静的海平面之下悄然酝酿。 第36章 聚集下牢城 戊七哨垒的成员,接到了来自下牢城的紧急徵调令。 当张道临他们风尘僕僕地赶到这座边关雄城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神剧震。 昔日虽处边陲,却仍维持著几分商旅往来、军民混杂的喧囂与秩序的下牢城,此刻彻彻底底地化作了一座庞大无比的战爭堡垒。 目光所及,旌旗蔽空,甲冑碰撞之声如潮水般不绝於耳。 宽阔的街道、巨大的校场、乃至城外的旷野上,密密麻麻驻扎著数不清的营帐。 气血境武者的气血狼烟隱隱连成一片赤霞,后天境武者的內力波动如暗潮汹涌,先天武者的强横气息更是不在少数。 还有许多手持制式兵刃、面色紧张的普通兵卒穿梭其间,粗粗看去,聚集於此的大军恐已超过三十万之眾! 一股肃杀压抑、仿佛绷紧到了极致的气氛笼罩著整座城池,连天空都显得格外低沉。 他们这些来自戊七哨垒的巡逻人员甫一抵达,便被迅速打散编入不同的作战序列。张道临按照指引,来到苍澜宗外门弟子聚集的区域。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能清晰地看到城外极远处,那蔚蓝海平面之上,停泊著的、样式奇特的庞大船队。 桅杆如枯林,密密麻麻,悬掛著色彩各异、图案狰狞的旗帜,在秋日惨澹的阳光下,透著一股异域的压迫感。 东海诸岛国,八国联盟! 战爭的气息已经浓烈得如同实质,仿佛只需要一点火星,就能將这压抑的平静彻底引爆。 就在他凝神远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戊七哨垒那片被鲜血反覆浸染的海滩,闪过林军、李明、林晓月等人倒下的身影时,一个带著几分不確定,继而转为惊喜的、清脆如银铃碰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道临!真的是你?” 这声音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著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张道临闻声转身,只见一个身著淡青色鳞甲,身段窈窕,明眸皓齿的少女正站在几步开外,笑吟吟地望著他。 甲冑勾勒出她日渐成长的曲线,却並未掩盖那份天生的灵秀之气,正是与他同年入门,同样位列甲等弟子的赵灵儿。 数年不见,她容顏愈发俏丽,周身真气充盈流转,圆融自如,赫然也已达到了先天七层的境界,进步神速。 “赵师妹。”张道临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发自內心的温和笑容。 在这肃杀陌生、人人自危的环境里,能遇到一位同期入门的熟人,哪怕交情不深,也足以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和慰藉。 “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赵灵儿几步就轻盈地跨到他面前,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上下打量著他。 “我听说你接取虎牢关巡逻的任务,一待就是近三年,还以为这次大战看不到你呢!你……看起来变了不少。” “宗门徵调,令之所至,自然要来。” 张道临语气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赵灵儿身后不远处站著的几道身影。 那几人气息或沉静如海,或霸烈如雷,或晦涩如墨,或炽热如火,个个不凡,正是当年与他一同入门,却几乎再无交集的另外几位甲等天才。 赵灵儿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会意,嫣然一笑:“不用看了,我们这一届的甲等弟子,差不多都到齐了。走,我带你去见见大家,你也好几年没他们的消息了吧?” 说著,她便引著张道临走向那群气质卓然的年轻武者。 这些人的目光也早已落在张道临身上,神色各异,有纯粹的好奇,有冷静的审视,也有感受到张道临身上那股不同於寻常宗门弟子的,流露出的一丝淡淡认可。 “诸位,看看谁来了?这是我们一同入门进入甲等的弟子,张道临!”赵灵儿朗声介绍道。 一个身著蔚蓝沧海鎧,面容冷峻如冰的青年微微頷首:“水无痕。” 张道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是已然达到先天八层巔峰的强横波动,真气凝练。 旁边一位身材魁梧,头髮如同钢针般竖起,周身隱隱有雷光跳跃的壮汉声如洪钟:“雷昊!张道临,听说你在边塞待了好几年,不错,像个爷们!” 他拍了拍胸前的雷纹重甲,蒲扇般的大手虚空一握,似乎有电光闪过,同样是先天八层的修为,走的却是刚猛霸烈的路子。 一位穿著玄墨重鎧,气质沉静如渊的青年淡淡开口:“墨尘。” 他气息绵长內敛,若不仔细感知,几乎察觉不到其存在,但张道临的灵觉却提醒他,此人的危险程度,绝不亚於前两人。 还有一位身穿赤焰明光鎧,眉宇间带著跳脱与炽热的女子,好奇地打量著张道临:“炎灵儿。赵灵儿可没少提起你,说你一个人留在戊七哨垒好几年,真是怪人。” 她指尖跃动著一缕灵动的火焰,显然对火系功法造诣极深。 张道临心中微凛。 这四人——水无痕、雷昊、墨尘、炎灵儿,赫然都已踏足先天八层。 而包括他和赵灵儿在內的其余六人,则都是先天七层的修为。 不过,张道临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虽然境界稍逊,但歷经戊七哨垒近三年的生死磨礪,尤其是初步领悟的五行拳意和五行剑意雏形,让他的真实战力,尤其是瞬间的爆发与生死搏杀的经验和意志层面,绝不弱於这四位八层同门,甚至……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或许还能占据一线优势。 “张师弟数年戍守哨垒,辛苦了。” 水无痕语气平淡,却並无倨傲之色,目光中反而带著一丝对戍边同门的敬意。 “水师兄客气,任务之內的事。” 张道临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礼。 赵灵儿迫不及待地问道:“快跟我说说,戊七哨垒那边怎么样?你这一待就是近三年,我们都好奇死了!” 张道临便简单说起了戌七哨垒巡逻的生涯。 从最初与海兽的惨烈廝杀,到后来相对平稳的巡逻岁月,再到最后所有的战友都离开换来新的战友,偶尔遭遇几只上岸的海兽,也都化险为夷。 赵灵儿听著,脸上流露出唏嘘之色:“没想到,当初留下的人,最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了……那道临师兄,你为什么一直留在那里?以你的天赋,早该回宗门潜心修炼了。” 张道临目光望向远处下牢关高耸的城墙,解释道:“一开始,是想替战死的林军队长、李明师兄、林晓月队长他们多守一段时间,觉得那里有未尽的责任。后来……渐渐习惯了。那片海,那片沙滩,那些战斗过的地方,能让我心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赵灵儿:“而且,这也是宗门外门弟子可以选择的任务,任务报酬也相当丰厚。就一直坚持到这次徵调。” 赵灵儿点了点头,感嘆道:“是啊,谁能想到,东海那些岛国,竟然会联合起来进犯。” 她压低了些声音:“我听说,这次八国联盟来势汹汹,背后恐怕不简单。他们现在陈兵城外,却按兵不动,据说是在等上虎城修士战场的消息。” 张道临神色一凝:“上虎城?修士战场的情况如何?” 一旁的水无痕不知何时也走近了几步,接口道:“情况不明,但必然极为关键。据宗门传讯,真传第五,法相中期的司徒浩南师兄,此刻正坐镇上虎城。” “法相中期!”张道临心中一震。 法相境,那是超越了先天,真正踏入修士之路的强大存在,举手投足间有莫大威能。 司徒浩南作为真传第五,其实力在苍澜宗年轻一代中绝对是顶尖之列。 墨尘也走了过来,声音低沉:“没错。现在的僵持,是因为双方的法相境修士都在互相牵制,寻找时机。一旦上虎城修士战场分出胜负,这里的战局將立刻改写。” 炎灵儿凑过来,快人快语地说道:“就是说,如果司徒师兄他们在上虎城贏了,对面这些傢伙可能就得灰溜溜滚回岛国去!可要是……万一输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若修士战场失利,下方这三十万大军,恐怕就要面临敌与方武者联军战斗了,届时必將是一场血流成河、胜负难料的残酷大战。 雷昊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噼啪响声,如同小型雷鸣,他豪气干云地低吼道:“管他呢!想那么多作甚!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苍澜宗弟子,难道还怕了这些海外蛮子不成?到时候,多砍几个脑袋便是!” 他的战意昂扬,试图衝散那无形的压力。 张道临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感受著空气中瀰漫的紧张气氛。 他想起戊七哨垒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海滩,想起林军、李明、林晓月等人倒下的身影。 战爭,又要来了吗?而且规模远胜从前。 赵灵儿见状,试图缓和气氛:“我相信我们真传弟子的实力,一定能打败他们。” 张道临回过神,神色凝重地看向眾人:“不要掉以轻心。如果真的开战,一定要小心,一定要非常狠心。东瀛国的武士极其狠辣歹毒,临死前也会反扑,若躲闪不及,非死即伤。” 然后將上次做探查任务时与东瀛武士交手的场景给大家说了,让在场眾人都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將是波及整个边境海岸线,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无情的大型战爭舞台。 而他,和身边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门,以及城內外这数十万被命运匯聚於此的將士,都已被无可抗拒地捲入这汹涌的洪流之中,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註:觉得还可以的,麻烦给个好评,现在评分有点低,谢谢支持!) 第37章 法相之战 苍穹之上,两尊过百丈的法相巍然对峙,狂暴的能量乱流將整座上虎城的天空割裂成涇渭分明的两半。 西面的天幕被染成深邃的碧蓝,东面的天际则化作诡譎的紫黑,两股截然不同的法相之力在云层间激烈碰撞,爆发出震 耳欲聋的轰鸣。 西面天际,司徒浩南的“沧浪法相”宛如碧海凝空,通体由亿万道流动的水元交织而成。 每一道水纹都蕴含著潮汐起落的玄奥,澎湃的海浪之力在法相周身涌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站在滔天巨浪之上的水元巨人手持一柄湛蓝巨剑,剑身流淌著深海的光泽,每一次挥动都带起漫天水汽,仿佛要將整片天空都化作汪洋。 西侧空中,宇智波泣的“须佐能乎法相”则散发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紫黑色的查克拉如地狱烈焰般熊熊燃烧,巨大的骨架间流淌著熔岩般的光泽,每一根肋骨都仿佛由凝固的黑暗凝聚而成。 那对跳动著猩红色光芒的眼眶中,倒映著世间万物的哀嚎。 法相手中握著一柄由纯粹杀意凝聚的长刀,刀身过处,连光线都仿佛被其吞噬、扭曲,留下短暂的视觉真空。 “东瀛弹丸小国,也敢犯我大夏天威?今日便让尔等见识,何为大夏正宗,苍澜宗真传!” 司徒浩南声如惊雷,滚滚而去,每一个字都蕴含著精纯的灵元,震得下方光罩涟漪阵阵。 他的声音中蕴含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源自五千年宗门的底蕴与自信。 话音未落,沧浪法相隨其神念而动,巨剑“沧溟”划破长空,带起漫天如真似幻的浩荡水光。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暗合天地间某种潮汐韵律,玄妙非常。 剑锋过处,並非一道简单的剑痕,而是留下整整三十六重叠加的、凝练如实质的深蓝浪痕,每一重浪痕都在空中凝而不散,並且发出越来越响亮、越来越密集的轰鸣,仿佛真的有三十六重滔天巨浪正接连天地,碾压而来——此正是沧浪剑术中极为高深的绝学“叠浪三十六斩”,一浪高过一浪,一重力叠一重劲,直至將敌人彻底淹没、碾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宇智波泣藏身於须佐能乎额间的菱形晶体之后,猩红的万筒写轮眼缓缓旋转,將对方剑势中每一丝灵元的流转、每一重浪痕蕴含的爆发点都洞察分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彻骨的讥誚。 他並未出言反击,只是心念微动。 巍峨的须佐能乎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手中那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杀意长刀迎风而起,刀锋之上骤然缠绕起无数淒艷诡譎的紫色电弧,噼啪作响,所过之处,引动起低沉的雷鸣。 “轰——!!!” 两尊巨神般的法相,两股代表著不同文明、不同力量体系的极致能量,毫无哨地轰然对撞! 剎那间,爆发出的光芒让太阳都为之黯然失色。 紧隨其后的,是足以震碎耳膜的恐怖音爆,以及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的衝击波环。 城头的淡金色守护光幕剧烈地明灭不定,光幕上泛起的涟漪不再是轻柔的波动,而是变成了狂涛骇浪般的扭曲,仿佛隨时都会破碎。 东海上则是盪起滔天碧浪,仿佛要將东海诸岛国的船只淹没。 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两尊顶天立地的法相,以及它们所代表的两种截然不同的道。 双方法相一击即分,隨即以远超其庞大体型的敏捷,在空中展开激烈至极的缠斗。 巨剑与长刀每一次惊天动地的碰撞,都迸发出足以刺瞎凡人双目的璀璨光芒,以及金铁交鸣的巨响。 破碎的剑意与凌厉的刀罡如同失控的流星火雨,朝著四面八方溅射坠落。 大部分落入城外荒野或更远处的东海,犁出深不见底的沟壑,炸起冲天水柱,海水疯狂倒灌而入,形成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临时河道。 也有少数撞击在城防阵法上,引发一阵剧烈的晃动和刺耳的摩擦声,让结阵的修士们不得不加大灵力输出,稳住阵脚。 转瞬之间,双方已交手超过三百招。 灵元与查克拉的剧烈消耗,使得两尊法相的光芒都略显黯淡,但气势却愈发惨烈。 司徒浩南心知久战不利,对方瞳术诡异,尚未全力施展,必须速战速决。 他剑势陡然一变,由方才的浩荡绵长,转为极致的凝聚与爆发。 沧浪法相巨大的手掌猛然翻飞结印,引动周天碧蓝水元疯狂匯聚,隨即一掌擎天,再猛然压下! 碧波掌终极奥义——“倒卷天河”! 只见漫天水元真的如同被无形巨力牵引,逆著常理倒流而上,瞬间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蓝色掌印。 掌印纹路清晰,掌心处更是浮现出一个深邃、旋转的深海旋涡纹路,散发出恐怖绝伦的吸扯之力,疯狂地牵引、吞噬著整片天空的天地灵气流向。 这一掌之威,仿佛真的要令九天银河倒悬,让万顷沧海逆流,將前方一切阻碍都捲入掌中漩涡,碾磨成粉末。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宇智波泣面对这仿佛能改天换地的一击,终於再次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 他双眸中的万筒图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起来,猩红的光芒大盛,仿佛要滴出血来。 与此同时,须佐能乎胸前悬掛的八尺琼勾玉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並非光明,而是极致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幽暗光芒。 就在那蕴含著“倒卷天河”之威的巨大掌印,与须佐能乎挥出的、缠绕著淒艷紫电的长刀即將再度碰撞的剎那——异变陡生! 司徒浩南忽觉周身景物一阵难以言喻的扭曲、模糊。 耳边震天的海浪咆哮声、兵刃破风声、能量轰鸣声……所有声音仿佛被拉长、扭曲,然后迅速远去,最终陷入一片死寂。 眼前奔腾咆哮、欲要倒卷天河的蓝色巨掌,竟在他眼前凝固、变色,化作了如同血色琥珀般的诡异物质;而那倒悬而下的天河虚影,则寸寸碎裂,化作万千块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镜面,每一块镜面中都映照出他此刻略显茫然的脸庞,以及……背后那尊散发著不祥气息的须佐能乎。 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塞入了一个光怪陆离、色彩混乱的万筒中,所有的色彩、形状、空间感都在疯狂地崩塌、重组、扭曲。 他感觉不到自身法相的存在,感觉不到脚下上虎城的方位,甚至感觉不到自身灵力的顺畅流转。 “镜水月,彼岸沉沦。” 宇智波泣那低沉而充满魔性魅力的嗓音,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摄人心魄、扭曲认知的力量,试图瓦解他最后的理智防线。 “幻术!”司徒浩南心中警铃大作,但为时已晚。 他眼前景象彻底固化,不再是混乱的万筒,而是变成了令他目眥欲裂、气血翻涌的一幕——他赫然看到,无数身穿东瀛各色服饰、气息凶悍的修士,正如同潮水般屠戮著身穿苍澜宗服饰的弟子! 熟悉的东海海岸线已被染成刺目的血红,残肢断臂隨处可见,师弟师妹们临死前的惨呼与怒吼仿佛就在耳边。 而更让他心臟骤停的是,原本应该是敌人的宇智波泣,此刻竟化作了那位曾多次指点过他修行、浑身浴血、气息萎靡的內门韩长老! 这位“韩长老”正被三尊体型稍小、但同样狰狞的须佐能乎围攻,手中长剑已然折断,护身灵元摇摇欲坠,情况岌岌可危,眼看就要殞命於那三柄散发著邪恶气息的长刀之下! “韩长老小心!!!” 关心则乱,加之幻术作用於神魂深处,直接扭曲了他最本能的反应。 司徒浩南不疑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救人! 他那庞大的沧浪法相,在外界真实视角看来,猛地调转了方向,將原本轰向宇智波泣本体的、那记凝聚了十成功力的“倒卷天河”碧波掌,全力轰向了正在他侧后方严阵以待、维持城防大阵枢纽的刘长老和袁长老所在方位!以及他们身后,那列队整齐、正在向大阵灌注灵元或灵力的庐州南境的修士! 这一掌,凝聚了司徒浩南这位苍澜宗第五真传的毕生功力,含怒而发,威力甚至更胜先前! 掌风过处,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连串音爆,空间都为之震颤,但那磅礴无匹的力量,已足以摧毁山岳。 刘长老和袁长老见状不对,身后升起法相,灵元不断的输入阵法,也让庐州南境的所有修士输入灵气和灵元。 只见轰隆一声,刘长老和袁长老抵抗了大部分攻击,嘴角有一丝血流出,但还好是轻微小伤。阵法中的灵液和灵丹修士大多是都还好,但也东倒西歪的。 “司徒浩南!你疯了不成?!”一旁的袁长老目睹此景,惊得魂飞魄散,隨即是无边的惊怒交加。 他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厉喝声中,早已祭炼多年的本命灵器——一尊通体剔透、散发著盎然生机的青玉宝瓶瞬间飞出,瓶口向下,绽放出柔和而坚韧的青色光幕,试图挡住沧浪法相那几乎不受阻碍、继续向前碾压的第二掌。 “轰!”碧蓝色的巨掌与青蒙蒙的光幕悍然碰撞。 然而,仓促之间的防御,又如何能抵挡住司徒浩南全力施为的杀招? 那青玉宝瓶发出的光幕仅仅支撑了不到一息时间,青玉宝瓶本体,在狂暴的掌劲衝击下,发出一声哀鸣,瞬间布满了裂纹,隨即“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化作漫天齏粉。 本命灵器被毁,袁长老如遭重击,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但气息已然紊乱颓败。 也正是在这第二掌拍实,掌力与城防光芒、修士护盾剧烈碰撞,爆发出最强光芒和震盪的瞬间,剧烈的能量波动以及下方弟子们那真实的、充满恐惧与痛苦的惊呼声,穿透了幻术的层层迷障,狠狠撞击在司徒浩南的心神之上。 在漫天混乱的杀意与扭曲的景象中,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袁长老那染血的苍白鬚髮在狂暴罡风中剧烈颤动,而袁长老望向他的那双熟悉眼眸中,映出的不再是敌人,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痛心疾首乃至是绝望的悲愤! 这一瞥,如同九天惊雷贯体,又似冰水浇头,让他炽热混乱的识海中骤然泛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悔恨与痛苦的咆哮,猛地自那尊沧浪法相中爆发出来! 司徒浩南凭藉著这瞬间的清醒,以莫大的意志力强行逆转体內奔腾如江河的灵力,硬生生地震散了那即將成型、欲要拍出第三掌的恐怖掌力。 灵力逆行,如同千万把烧红的钢针在他周身经脉、穴窍中疯狂穿刺、爆炸,难以形容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瞬间昏厥过去,但这肉身上的痛苦,却远不及他此刻心中那如同被生生撕裂的万分之一! 电光火石之间,宗门秘典中记载的、一种近乎自毁、专门用於破除高阶神魂禁制与幻术的禁忌秘法——“神灭术”,浮现在他几乎被悔恨淹没的脑海。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的上虎城。 那些他曾经亲手指导过剑术、点拨过修行的年轻师弟师妹们,儘管脸上写满了恐惧,嘴角掛著血丝,却依然挣扎著爬起来,重新聚集,试图稳固那摇摇欲坠的防御阵型,无人后退半步! 那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如同最后的烙印,刻入他的灵魂。 够了……不能再错了。 “以我神魂,照见真实。燃我魂源,涤盪虚妄!” 沧浪法相突然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无比璀璨夺目的湛蓝色光芒,那光芒並非向外扩张破坏,而是向內极致地凝聚、升华! 司徒浩南毫不犹豫地施展了神灭术,將那些被幻术污染、纠缠的神识碎片,连同自己最本源的生命魂源,一併点燃、燃烧! 这一刻,他整个人,连同那尊百丈法相,都化作了一轮湛蓝色的、纯粹由灵魂与道则光辉构成的太阳! 耀眼、温暖、蕴含著无尽悲悯与决绝意志的光华,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春风拂过冰封大地,瞬间涤盪、净化了所有笼罩战场的幻术迷雾与扭曲力场。 “啊——!” 远方,宇智波泣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 他赖以成名的终极幻术“镜水月”被如此蛮横而彻底的方式强行破除,带来的反噬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作用在他的双眼与神魂之上。 他双眸中的万筒图案瞬间黯淡,鲜血如同泪水般从眼角汩汩涌出,紧接著是鼻孔、耳朵、嘴角,七窍同时溢血,形容可怖。 那巍峨的须佐能乎法相发出一阵不稳定的闪烁,紫黑色光芒明灭不定,表面的查克拉火焰剧烈摇曳,仿佛风中残烛,庞大的形体甚至出现了部分透明和溃散的跡象,显然受到了极其严重的重创。 而天空的另一边,那轮湛蓝色的“太阳”在极致的光明爆发后,並未留下任何残骸,而是如同完成了最后的使命,渐渐变得透明、虚无,最终彻底消散。 但在消散的过程中,它化作了漫天飘洒的、蕴含著精纯生命能量与水行本源灵气的湛蓝色灵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温柔地滋润著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与城池。 每一滴灵雨中,都蕴含著司徒浩南这位法相中期修士毕生的修为精华与最后的祝福。 灵雨落在受伤的弟子身上,他们体內的伤势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紊乱的气息逐渐平復;落在大地上,那些被先前战斗余波犁出的焦土沟壑,竟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甚至有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钻出;落在城防光罩上,那原本黯淡的光幕,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能量,重新变得凝实、厚重。 苍凉而悲壮的战鼓声再次震彻四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响亮。 各色灵器光华再次冲天而起,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璀璨、决绝。 整座上虎城,在这血与泪的洗礼中,在英雄悲歌的余韵里,彻底从短暂的混乱中甦醒,化作一座悲愤的、誓死抗爭的战爭堡垒。 倖存的修士们含泪望向天空,那里已经没有了沧浪法相的踪影,只有渐渐变得稀疏的湛蓝色灵雨还在无声地飘洒,诉说著刚才发生的那短暂却又无比漫长、惨烈而悲壮的一切。 苍澜宗祖祠,最高一层代表著真传弟子的一排魂灯中,属於第五真传司徒浩南的那一盏,灯火先是剧烈摇曳,隨即猛地爆出一团耀眼的蓝光,继而彻底熄灭。 守祠的长老似有所感,身影瞬间出现在魂灯前,望著那碎裂的命牌沉默良久,最终,他颤抖著拿起笔,在厚重的宗门纪事玉册上,沉重地落笔:“元丰四十七年,十月八日。宗门第五真传司徒浩南,壮烈殉宗。” 宇智波泣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著大军的方向,发出了模糊却充满杀意的指令:“给……我……杀……!” 话音未落,他已是气若游丝,庞大的须佐能乎法相彻底崩溃消散,其本人如同断线风箏般从空中坠落,被几名早已伺机在一旁、身手敏捷的东瀛上忍迅速接住,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退往大军后方。 失去了宇智波泣的压制,又接到了最后的进攻命令,城下黑压压的东瀛大军,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在无数忍者、阴阳师的带领下,伴隨著怪异的嘶吼与法术的光芒,朝著上虎城发动了全面的、疯狂的进攻! 上虎城的攻防血战,就此真正拉开惨烈的序幕。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道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到了数千里外,主要由凡人军队驻守,但战略位置同样至关重要的边境要塞——下牢城。 命令的內容冰冷而简洁:“东瀛已全面入侵,上虎城血战伊始。著下牢城守將,即刻起进入最高战备状態,动员所有力量,严防死守,不得有误!” 下牢城的烽火,也隨之被点燃,狼烟直衝云霄。 凡人的战爭,与修行界的廝杀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这场席捲东海之滨的巨大劫难的开端。 第38章 宿命对手 东海波涛汹涌,来自遥远东海的八个岛国组成的联军,凭藉其悍勇凶残的忍者和武士,与庐州南境以苍澜宗为首的修士和武者,在这片饱经战火摧残的土地上,展开了持续半年之久的惨烈拉锯战。 张道临作为苍澜宗內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手持玄铁重剑,第一时间投身於战况最为激烈的下牢城前线。 那是一场真正的混战,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无情地吞噬著生命。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刺耳的兵刃碰撞声、临死前的悽厉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常人精神崩溃的悲壮乐章。 然而,在这片死亡的乐章中,每一个战士都咬紧牙关,奋力拼杀。 他们深知,每倒下一个敌人,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远在家乡的亲人就多一分安全。 正是这份信念,支撑著他们在血与火的炼狱中继续前行。 张道临手中的玄铁重剑在他手中挥舞,剑风呼啸,气势磅礴。 没有繁复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劈、砍、撩、刺。 剑身裹挟著他精纯的先天真气,每一剑落下,都带著几百钧之力,必有一名甚至多名东海武士筋断骨折,命丧黄泉。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这八字真諦在他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在敌阵深处,也有一道凌厉的刀光,如同死神的镰刀,高效地收割著庐州南境武者的生命。 那是一名身材不算高大,但气势却如出鞘妖刀般的东瀛武士。 他的刀法快、准、狠,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刀光闪烁间,必有庐州南境战士倒下。 无论是普通士兵还是修炼有成的武者,在他面前都显得如此脆弱,似乎无人能挡其锋芒。 他仿佛就是为了杀戮而生,刀锋所指,便是死亡降临之处。 在他周围,已经形成了一片真空地带,大夏的武者们虽然前赴后继,却始终无法近其身。 当两人各自刀剑下亡魂超过百数之时,汹涌的战意如同实质般在混乱的战场上碰撞。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隔著无数廝杀的身影,锁定了对方。 那是一种顶尖猎手之间的感应,无需言语,便知对方是必须全力以赴才能应对的强敌。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喊杀声仿佛都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存在。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迸发出无形的火。 恰在此时,与张道临同门的师妹赵灵儿,因救援受伤的同门,不慎被那东瀛武士的刀势捲入。 “嗤啦”一声,赵灵儿护身真气被破,肩头飆血,手中长剑险些脱手。 那武士眼神依旧冰冷,踏步上前,手中武士刀化作三道连绵的寒光,正是其绝技“三段突刺”! 这一招快如闪电,三道刀光几乎同时出现,封死了赵灵儿所有的退路。 赵灵儿勉力格挡前两刀,虎口迸裂,气血翻腾,第三刀已如毒蛇般直刺其咽喉!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厚重的剑光悍然撞入!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火星四溅! 张道临及时赶到,玄铁重剑宽厚的剑身,精准地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刺。 巨大的反震力让两人各退半步,脚下地面顿时龟裂。 “赵师妹,退开!这里交给我!”张道临声音沉稳,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对手身上。 赵灵儿脸色苍白,深知此等级別的战斗已非自己所能参与,咬牙道:“张师兄小心!”隨即迅速后撤,投入其他战圈。 她知道,此刻不成为累赘,就是对师兄最大的帮助。 周围喊杀依旧,但在这两人之间,空气却凝滯如铅。 张道临重剑斜指地面,对面武士双手握刀,刀尖微抬,標准的东瀛剑道起手式。 两人都在寻找对方的破绽,都在积蓄著最强的力量。 没有废话,下一刻,两人同时动了! 重剑势大力沉,大开大闔,每一击都引动风雷之声,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对方。 而对面的东瀛武士的刀法则诡异刁钻,速度奇快,往往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重剑锋芒,刀光如匹练,专攻张道临必救之处。 两人的战斗风格截然不同,却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到了相当的高度。 这是一场力量与速度的极致对决,更是两种武道理念的正面碰撞。 “乙木逢春!”张道临剑势一变,重剑挥舞间,竟带起一股生生不息的绵密劲力,剑影如藤蔓缠绕,试图迟滯对手的速度,寻找破绽。 对面的东瀛武士眼神微凝,身形如鬼魅般晃动,刀光骤然收敛,继而爆发——“居合·闪!”一道极致的亮光闪过,速度超越了肉眼可视的范畴,强行斩开了“乙木”的缠绕。 两人刀来剑往,转眼便是数十回合,竟是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更强的战意。 这初次交锋,便已註定,他们將是彼此在这场战爭中的最大敌手。 自此之后,长达半年的战爭中,张道临与那东瀛武士如同两颗轨跡相交的星辰,一次又一次地在战场的各个角落碰撞。 从下牢城的残垣断壁,到血色海岸的尸山血海,从黎明时分的薄雾战场,到夜幕下的火光廝杀,他们的身影总是会在最危险的战线上不期而遇。 他们交手不下三十次,每一次都是险象环生,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但始终未能分出真正的胜负。 频繁的生死搏杀,却成了两人武道修为最好的磨刀石。 张道临的五行剑意雏形,在实战中不断完善、凝练。 他对五行相生相剋的理解愈发深刻:金之锐利、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狂暴、土之厚重,五种意境在他的剑法中流转不息,相生相剋,变化无穷。 他的修为也从先天七层突破到先天八层巔峰,真气越发精纯。 每一次与那东瀛武士的交手,都让他对武道有新的领悟,那些在生死关头迸发的灵感,是任何闭门苦修都无法获得的宝贵財富。 同样,对面的东瀛武士的刀法也在飞速精进。 他的刀,更快,更狠,更诡。 他领悟了更深的“斩”之意雏形,刀气愈发凝练,甚至能短暂离体,形成无形的斩击。 修为也突破了原有的桎梏,达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自己命定的磨刀石,也是必须跨过去的坎。 在这场残酷的战爭中,他们既是敌人,又是彼此进步的见证者。 东海诸岛国联盟久攻不下,战爭的天平开始缓缓倾斜。 隨著补给线的拉长和伤亡的不断增加,联军的气势日渐衰弱。 而庐州南境的武者们,在苍澜宗的带领下越战越勇,他们守护家园的决心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愈发坚定。 战爭越来越接近尾声,张道临与那位不知名的东瀛武士,也迎来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在下牢城与海岸之间的一片荒芜焦土上,两人再次相遇。 这片土地经歷了无数次的爭夺,早已寸草不生,只剩下焦黑的泥土和散落的兵甲碎片。 对面的东瀛武士看著张道临,用有些蹩脚的大夏语言说道:“我,叫小纯一郎。今天,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战了。倾尽你的全力吧,我也会,尽我的全力。” 他的眼神中,没有了半年前的纯粹杀戮之意,反而多了一丝对值得尊敬的对手的凝重。 张道临玄铁重剑缓缓抬起,剑尖遥指对手,郑重回应:“好,那便,一战!” 简单的三个字,却道尽了一个武者对另一个武士的最高敬意。 没有预兆,两人身影同时消失在原地。 “鐺!鐺!鐺!鐺!”密集如暴雨的打铁声瞬间响彻这片死亡之地。 刀光剑影交织成一幅致命而绚丽的图画。 他们的速度已经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能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不断地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交锋都迸发出刺目的火,每一招都蕴含著致命的杀机。 小纯一郎的刀法已臻圆满,每一刀都简洁到了极致,也危险到了极致。 或直劈,或横斩,或斜撩,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有对“杀敌”这一目標的终极追求。 他的刀意中开始融入了一种“捨我其谁”的气势,每一刀都带著斩断一切的决心。 张道临五行剑法循环施展,时而以“戊土镇岳”硬撼其锋,厚重如山的剑意雏形將对方的攻势尽数挡下;时而以“癸水绵柔”引导化解,柔韧的剑势將刚猛的刀气导入地下;时而以“离火燎原”狂暴反击,剑身上泛起炽热的真气;时而以“庚金破甲”寻隙强攻,锐利的剑气直指对方破绽;时而又以“乙木逢春”恢復自身消耗,调理內息。 “丙火逐日”则作为奇招,在关键时刻爆发,逼得小纯一郎不得不回防。 五行剑意雏形在他手中流转自如,相生相剋,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两人从地面战至半空,又从半空落回地面。 所过之处,本就狼藉的地面更是被肆虐的剑气和刀罡犁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力量也越来越强,已然超越了普通先天武者的范畴。 周围的空气因为真气的剧烈碰撞而发出嘶鸣,形成一个个小型的旋风。 渐渐地,以两人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內,形成了一个真空现象。 在这个真空內,只有最纯粹的刀意与剑意在碰撞、在交锋。 小纯一郎怒吼一声,全身真气灌注刀身,武士刀发出妖异的嗡鸣,他使出了毕生最强一击——“奥义·无想一刀!” 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悽厉刀芒,斩断思绪,斩断生机,直劈张道临! 这一刀已经超越了招式的范畴,是一种武道意境的极致展现。 张道临瞳孔收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生死危机。 他体內五行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相生,最终匯聚於玄铁重剑之上。 他没有拘泥於某一式,而是將五式剑意雏形融匯贯通,斩出了超越当前境界的一剑——一道蕴含著生灭轮转、五行流转意境的混元剑气,迎向了那“无想一刀”! “轰——————!!!” 远超之前的巨响爆发,真空之域瞬间破碎,狂暴的气浪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扩散,將数丈內的尸体、兵甲残骸尽数掀飞、震碎! 烟尘瀰漫中,两道身影踉蹌后退。 张道临的鎧甲多处破裂,胸口一道浅浅的刀痕渗出血珠,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玄铁重剑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刀印。 他的五臟六腑都受到了剧烈的震盪,真气在经脉中乱窜。但他依然挺直脊樑,目光坚定地望向对手。 小纯一郎的情况同样悽惨,他束髮的带子断裂,头髮披散,虎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呼吸急促。 他的武士刀上,也出现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他的內伤同样严重,持刀的右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但他依然紧握刀柄,眼神中没有任何退缩。 平手!依旧是,不分胜负! 两人对视良久,眼中没有了杀意,只剩下对对手实力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们都清楚,在刚才那极致的一击中,双方都耗尽了全力,也都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无法,也无需再战了。 这场持续半年的武道较量,在这一刻画上了句號。 东海诸岛国联盟撤退的號角已经响起,低沉而悠长,在血色海岸上空迴荡。 小纯一郎缓缓收刀入鞘,对著张道临微微頷首,隨即转身,朝著海岸线,联军撤退的方向走去。 张道临没有阻拦,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那一刻,他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失败的沮丧,只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释然。 这场持续半年的生死较量,不仅让他的武道修为突飞猛进,更让他对武道、对生命有了更深的理解。 ...... 不久,消息传来。 上虎城方面,由於第三真传弟子徐长生与恢復伤势的宇智波泣进行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据说略胜一筹,迫使对方撤走。 持续半年的东海战事,至此,终於画上了一个血腥而惨烈的句號。 这场战爭没有真正的贏家,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庐州南境,东海之滨,持续半年的血腥战事已將这片海岸线化作人间炼狱。 曾经碧波万顷的海水如今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层层叠叠的尸体沿著海岸线堆积如山,双方一共有超过三十万人最终死在这个战场上。 海风依旧在吹,却再也带不来往日的咸腥,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臭。 上虎城、下牢城,这些昔日雄踞边关的巍峨城池,如今城墙残破不堪,旌旗撕裂垂落。 城墙上密密麻麻的箭孔与裂痕,无声诉说著这半年来无数次惨烈的攻防战。 战爭留下的创伤,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癒合,而那些逝去的生命,却永远无法归来。 战爭的结束,意味著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半年血战,尤其是最后与小纯一郎的终极对决,让他对五行剑意雏形、对武道、对生死都有了顛覆性的认知。 这些感悟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融会贯通。 他相信,经过这次战爭的洗礼,他的武道之路將会更加宽广。 他回到在下牢城那处简陋的临时住处,仔细地收拾好行装。 那柄陪伴他经歷无数血战的玄铁重剑,被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乾净,背在身后。 剑身上的那个深深刀印,他並没有设法去除,而是选择保留下来,作为这场生死较量的纪念。 他没有与別人告別,战爭的结束意味著离散,也意味著新的开始。 一些相识的面孔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而活著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他转身,踏上回苍澜宗的飞艇,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飞艇缓缓升空,將那片血色海岸越来越远地拋在身后。 张道临坐在飞艇靠窗的座位上,任风吹动他的衣袍,目光投向苍澜宗的方向。 第39章 闭关和突破 离开宗门已三年多的张道临,终於踏回了这片熟悉的土地。 山门之內,景象依旧。往来弟子,或步履轻疾,或三两成群。 这一派大宗门特有的秩序与安寧,如一道温润的灵泉,缓缓浸润张道临那根因长达三年多时刻游走於生死边缘而紧绷的心弦,终於得以稍稍鬆弛。 然而,他眼神中深藏的锐利与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经战火淬链出的沉稳煞气,却与周遭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张道临並未立刻先返回自己位於拙峰的甲级四號小院稍作休整,而是第一时间转向青云峰的任务堂核功殿。 他径直走向一处无人的核功殿执事的房间,將自己的身份令牌以及留影玉牌平稳置於台面之上。 那执事並未多言,只伸手取过那枚留影玉牌,隨即闔上双目,將自身神识缓缓探入其中。 玉牌之內,记录的並非完整影像,更多是片段式的关键场景与印记。 执事的神识仔细扫过每一处需要核验的细节,確认其真实性,这个过程持续了良久。 终於,执事缓缓睁开双眼,看向张道临的目光中,少了几分之前的平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他取过张道临的身份令牌,將其轻轻放置於柜檯內侧一个玉盘状灵器中央。 只见玉盘灵光微闪,令牌的积分数字开始飞涨,最终,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稳稳地定格在两万四千八百积分! 这个数字,即便是在见多识广的核功殿执事眼中,也属罕见。 它意味著张道临三年多巡逻虎牢关的任务所获功勋得到了宗门的最高认可,这是一笔足以让绝大多数內门弟子都为之惊嘆甚至眼热的积分数量,足以兑换许多平日里可望而不可即的修炼资源。 “功勋核实无误,积分已划拨。”执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先前多了一丝温度。 张道临伸手,重新收好自己的身份令牌。 这些积分並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的波澜与喜悦,唯有的一种“物有所值”的平静。 这两万四千八百积分,非是天降横財,而是他用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於血火之中砥礪换来的“卖命钱”。 每一分,都浸染著危机与汗水。 离开青云峰,张道临未有片刻停歇,身形一转,便来到外务堂。 张道临目標极为明確,对那些吸引眼球的中低阶资源看都未看,直接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向位於大殿深处,专门负责兑换高阶资源的清净区域。 此处的陈设明显更为考究,以灵檀木打造的柜檯泛著暗沉光泽,透明的琉璃展柜之下,或是霞光流转的天材地宝,或是寒气逼人的神兵利器,或是药香扑鼻的灵丹妙药,亦有灵光隱现的符篆阵盘,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 每一件物品下方標註的积分数字,也足以让普通弟子望而却步。 他的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掠过那些动輒需要数千甚至近万积分的宝物,最终,停留在標註著“一品五行灵物”的独立展柜上。 柜內,分別盛放著闪烁著锐利金芒的晶石、流淌著盎然生机的青碧液滴、氤氳著纯净水汽的湛蓝宝石、跳跃著灵动火焰的赤红精粹以及散发著厚重气息的明黄结晶。 “兑换两份一品五行灵物。”张道临说著,同时也將身份令牌递出。 负责此区域兑换的执事闻声不由得抬起眼帘,仔细打量了一下张道临,似乎想从他那年轻却写满风霜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 老者確认道:“一品金精、一品木髓、一品水魄、一品火灵、一品土元,各两份,总计需扣除一万积分,確定兑换?” “確定。”张道临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令牌置於玉盘灵器上,光芒一闪,积分瞬间锐减一万。 与此同时,十个质地细腻、触手温润的玉盒被老者逐一取出,郑重地交付到张道临手中。 玉盒之上皆贴有对应属性的封禁符籙,但即便如此,张道临仍能清晰地透过盒壁,感受到其中所蕴含的精纯而属性各异的磅礴能量——金的锋锐、木的生机、水的柔韧、火的炽烈、土的厚重。 这,正是他为自己接下来衝击灵液境,所精心准备的关键资粮。 其中一份是给自己使用的,另一份將在他不久回家后带给自己的父亲。 五行灵物已到手,张道临不再於这喧闹之地多做停留,径直返回了位於外门拙峰之上的甲级四號小院。 小院依旧,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院中景象与他离去时並无太大差异,石桌上落著几片新叶,角落他曾日復一日练剑留下的浅浅剑痕依旧,只是少了人跡,平添了几分岁月流逝带来的寂寥。 直至院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將外界的一切纷扰隔绝开来,张道临才真正意义上地彻底放鬆下来。 一股並非源於肉体,而是深入骨髓、甚至浸润了神魂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缓缓涌现,几乎要將他淹没。 连续数年的征战、半年来在东海时刻不敢鬆懈的警惕,在此刻安全的环境中,反噬般袭来。 但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將这股疲惫强行压下。 他深知,此刻远非可以高枕无忧、沉湎於休息之时。 东海这半年,无论是在战斗技艺、真气运用、心境磨练,还是对意的细微感悟上,都有著大量宝贵的收穫与体会。 这些收穫如同刚刚採擷的璞玉,若不儘早进行细致的梳理、消化与沉淀,其灵光便会隨著时间流逝而逐渐黯淡,那些生死间获得的微妙感悟也会变得模糊,那將是比损失一万积分更为巨大的、无法挽回的损失。 不再有任何犹豫,张道临步入静室,开启聚灵阵。 静室幽深,隔绝尘囂。 他盘膝坐於蒲团之上,眼观鼻,鼻观心,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层次闭关状態。 剎那间,心神沉入识海深处,那与东瀛剑豪小纯一郎的三十余次巔峰对决,便如一幅幅浸染著血与火的画卷,次第展开。 每一次交锋的细节——对方刀锋斩裂空气的微妙角度,剑意勃发前那一瞬的气机流转,刀剑碰撞时迸发的刺耳鸣响与意境衝击,乃至生死一线间体內真气本能做出的玄妙反应——所有这些,都早已不再是简单的记忆,而是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深深刻入他武道认知深处的烙印,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反覆“观看”著这些画面,心神完全沉浸其中。 尤其注重回味每一次在极限压榨下,体內真气的运转规律。 他发现在那命悬一线的关头,平日里按部就班运行的真气,往往会爆发出超乎想像的潜力,循著某些更为精简、更为高效的路径奔腾咆哮,仿佛一种源於生命本能的优化。 这种在死亡威胁下被逼出的运转模式,虽只持续剎那,却蕴含著超越寻常修炼的奥妙。 他小心翼翼地捕捉著这些微妙而有益的转变痕跡,试图將其解析、固化,融入平日的行功路线之中。 不止於真气与招式,他更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审视著自身意志在那半年间的锤链过程。 从初次斩杀狰狞海兽时,手心微湿、心跳如鼓的紧张,到后来面对成群海兽衝击亦能心如止水、剑出无悔的冷静;从最初遭遇强敌时难免的剎那慌乱,到后来即便刀锋及喉,眼神依旧清明,能在电光石火间做出最精准、最冷酷判断的绝对理智。 他清晰地看到,那份源自內心深处,想要守护並肩作战的同袍、捍卫身后疆土的朴素信念,如何在一次次血火洗礼中,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愈发璀璨坚定,最终化作支撑他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中站起,战斗至最后一刻的、磅礴无匹的精神力量。 所有这些在激烈战斗中获得的感悟,本是零散、混乱,甚至相互矛盾的,如同打碎了的玉璧,散落一地。 但在此时,在这绝对安静、绝对专注的心境下,它们被一一拾起,细细地回味、分门別类地归纳、去芜存菁地整合、最终升华为明晰自身道途的宝贵资粮。 这是一个缓慢却至关重要的过程,是在为未来的高楼大厦,打下最坚实的地基。 而与此同时,那先天境界的壁垒,在经歷了战场极致压榨的千锤百链后,早已不復存在。 壁垒之上,清晰的鬆动感已然呈现,甚至能“看”到其上蔓延开的、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纹。 突破的契机,已然成熟。他取出一份五行灵物放置身前。 突破至灵液境,绝不是真气积累,它是一次生命层次的重要跃迁,是武者真正褪去凡胎,踏入修士殿堂门槛的標誌性一步。 至此,方能开闢丹田,化真气为灵液,凝聚更为精纯磅礴的灵力;方能神识外放,以心观物,洞察秋毫之末;方能驾驭天地灵机,施展玄妙法术,初步拥有了追寻那渺茫长生大道的资格。 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静室之內不知岁月,转眼间半年时光悄然流逝。 除了吃喝外,张道临一直在静室內闭关。 石室之中,时光仿佛凝滯,唯有张道临周身繚绕的灵气,揭示著內在的剧烈变化。 那原本无形无质的天地灵气,此刻已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呈现出精纯的五色光华,环绕著他缓缓流转。 他身上的气息,亦如同海面下酝酿的潮汐,一波波缓缓攀升,却又引而不发,沉凝如山,预示著某种脱胎换骨的蜕变已至最关键的时刻。 这一日,正值午时,烈日当空,拙峰之上云淡风轻。 然而,甲级四號小院上空,平日里平静流淌、无形无相的天地灵气,忽生异动。 初时只是微风拂过水麵般的细微涟漪,但很快,这涟漪便化为明显的涡流。 天地间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缓缓搅动,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小院上空匯聚。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灵气的流动越来越迅猛,范围也越来越广,最终形成了一个肉眼虽难直接窥见,但任何灵觉稍敏锐者都能清晰感知到的、直径约数丈的庞大灵气旋涡! 旋涡中心,正对著下方静室,缓缓旋转著,持续不断地、近乎贪婪地抽取著周遭范围內的天地灵气,將其精粹后,化作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纯净灵能洪流,源源不断地灌注而下。 这一浩大的灵气灌注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如同退潮般,逐渐减缓,最终旋涡缓缓消散,天地重归平静。 静室之內,盘坐了整整半年的张道临,身躯猛然一震! 周身那浓郁得化不开的五色灵气,仿佛听到了最终號令,如同长鯨吸水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周身毛孔与口鼻尽数吸纳,涓滴不剩地纳入体內,最终归于丹田所在。 万籟俱寂中,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剎那间,幽暗的静室中仿佛凭空亮起了两道冷电,锐利无比,直透人心。 但这异象只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隱去,眸中只余下温润內敛的神采,深邃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 他周身原本凌厉逼人的气息,此刻也变得圆融而深沉,与闭关前相比,已是云泥之別,完成了生命层次的本质跃迁。 他,成功了! 心神沉入体內,內视之下,只见原本混沌一片的丹田之处,已然成功开闢,化为一处约有一丈方圆的玄妙空间。 空间之內,奔流不息是一汪潺潺流动、凝练如汞浆、闪烁著五色迷离光泽的灵液! 这灵液看似平静,其中却蕴含著远超从前十倍的磅礴能量,意念微动,便能引动澎湃力量。 更奇妙的感觉隨之而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灵觉”仿佛脱去了一层厚重枷锁,变得无比轻盈灵动,可以轻易脱离肉身的束缚,向周围辐散开去。 虽范围尚且有限,不过身周数丈之地,但在此范围內,即便闭著双眼,亦能“看”到空中漂浮的细微尘埃,能“听”到灵气在阵法纹路中流淌的微弱轨跡,甚至能感知到院外一片树叶悠然飘落的弧线——这正是神识外放的標誌! 他,张道临,自此正式成为了一名灵液境的修士! 神识的外放与丹田的开闢,固然令人欣喜,但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那种生命本质提升带来的玄妙体验。 破境成功,巨大的喜悦並未让张道临冲昏头脑。 他深知,初入灵液境,境界尚未稳固,此时若急於求成,或放鬆懈怠,便有可能导致根基虚浮,遗祸无穷。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並未踏出静室半步,继续沉浸在深层次的闭关之中。 一方面,不断运转五行蕴灵功功法,如臂使指地熟悉並掌控灵液境的全新力量,將那奔腾如江河的灵液梳理得愈发平顺圆融,如指臂使。 另一方面,则开始尝试將新生的、更为精纯强大的灵液境灵力,与那在东海血战中歷经淬链、已然梳理完善且感悟更深的“五行剑意”雏形相结合。 灵力是根基,剑意是灵魂,二者相辅相成,方能爆发出最强的威力。 又过月余,直到感觉丹田內灵液充盈稳固,奔腾间圆转如意,对灵液境力量的掌控也已达到心隨意动的熟练程度后,张道临终於觉得,这次长达七个月的闭关,可以圆满结束了。 他长身而起,全身骨骼关节顿时发出一连串如同炒豆般的清脆爆鸣声,久久不息。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力量感流转於四肢百骸,举手投足间,都蕴含著强大的自信。 出关之后,他稍作洗漱,洗去长达七月闭关带来的尘垢,换上一身乾净的蓝袍,便毫不犹豫地向內门提交了一份申请——他希望加入以征伐著称、专司对外征战与宗门征伐之事的演武峰! 提交申请后,他便回到了自己那略显寂寥的甲级四號小院中,沏上一壶清茶,於院中石凳安然坐下,静心等待內门的回覆与可能的召见。 第40章 拜师程长源 三日后,晨曦初露,拙峰之上云雾繚绕。 张道临正在院中演练五行剑法。 张道临正在院中演练五行剑法,忽然心有所感,收剑而立。 但见远处一道青色流光划破晨雾,翩然落在院外。 流光散去,显出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 他身著內门弟子专属的青色云纹长袍,衣袂在晨风中轻扬,腰间佩著一柄古朴长剑。 “院內可是张道临师弟?在下纪天明,奉家师演武峰程长老之命,特来相请。“ 青年站在院门外,声音温润如玉,语调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儒雅的书卷气。 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目光开闔间隱含著一丝属於剑修的锐意,宛如藏於匣中的名剑,虽未出鞘,却已透出几分锋芒。 张道临早已感知到有人前来,闻声立即整了整蓝色衣袍,打开院门。 见到对方气度,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拱手躬身行礼:“有劳纪师兄亲自前来,道临惶恐。“ 纪天明笑著摆了摆手,態度隨和:“师弟不必多礼。你东海战功赫赫,师尊早有耳闻,对你颇为看重。且隨我来吧,莫让师尊久等。“ 两人隨即一同出发,前往位於副峰之一的演武峰。 路上,纪天明並未施展御物术,而是与张道临並肩步行,显然是有意藉此机会交谈一番。 通过一路閒聊,张道临得知这位纪天明师兄,正是程长老座下第八位亲传弟子,不仅修为已达灵液境八层,临近灵丹境,而且博闻强识,於宗门典籍、各方軼事乃至阵法符文皆有涉猎,在宗门內颇有才名。 更难得的是,他虽天赋出眾,却毫无倨傲之色,言谈间尽显谦和。 纪天明也简单询问了张道临一些东海战事的情况,言语间对这位新晋师弟的经歷颇感兴趣。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座气势恢宏、直插云霄的巨峰赫然出现在眼前。 此峰高达两千五百余丈,比张道临先前居住的外门拙峰整整大了五十倍有余,宛如一柄擎天巨剑屹立在天地之间,仅仅是远观便让人心生敬畏。 峰顶隱没在云层之中,偶尔云开雾散时,可以瞥见其上隱约的殿宇轮廓,在阳光下闪耀著金辉。 隨著距离渐近,可以清晰地看到演武峰与其他灵秀山峰的迥异之处。 整座山峰仿佛经歷过无数岁月的战火洗礼,山体上岩石裸露居多,呈现出深沉的黑褐色,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痕跡,似是歷经了无数刀劈斧凿,处处透著沧桑与坚毅。 山势陡峭险峻,几如刀削斧劈,隱约间更有一股冲天战意与锋锐之气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为之一凛。 纪天明见张道临目光中流露出震撼之色,便適时介绍道:“张师弟,这便是我们演武峰。整座山峰坐落於一条三阶灵脉之上,灵气充沛远超外门。你看——“他伸手指向山峰的不同区域,“山脚区域居住的是普通內门弟子,那里的灵气已是外门的数倍;山腰处则是核心弟子和內门长老们的洞府所在,灵气更为浓郁;至於峰顶,则是演武峰的主殿和一些特殊建筑。“ 张道临顺著纪天明所指望去,但见整座山峰果然呈现出清晰的层次分布。 山脚处建筑密集,皆是青黑巨石垒成的院落,风格简朴却气势磅礴,隱约可见不少弟子在其中演武练剑。 往上看去,山腰处的洞府明显稀疏了许多,但每一处都散发著强大的气息,周围阵法光芒若隱若现。 而峰顶则完全笼罩在氤氳的灵雾之中,只能隱约看见几座巍峨殿宇的轮廓,宛如仙境。 纪天明將张道临引至半山腰一处看似普通、实则阵法笼罩的洞府前。 洞府入口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笼罩,其上符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张道临拱手道:“师弟自行入內即可,师尊已在洞府中等候。我便在此相候,稍后还需带你去办理內门事宜。“ “多谢纪师兄。“ 张道临再次道谢,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微微加速的心跳,迈步走入那看似寻常却代表著他命运转折的洞府大门。 穿过光幕的瞬间,张道临只觉周身一轻,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外界的喧囂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寧静。 洞府內部並非想像中那般奢华瑰丽,反而显得异常古朴、大气、简洁。 四壁並非天然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隱隱有玄奥的符文在石质中流转,散发出稳固空间、匯聚灵气的波动。 顶壁镶嵌著数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將整个洞府照得通明。 空气中的灵气浓郁程度远超外界,却並不狂暴,反而温顺易於吸收。 淡淡的、能寧心静气的养神香瀰漫其间,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股无处不在、若有若无的锋锐之气,仿佛这洞府本身,就是一柄藏於鞘中的绝世利剑,虽未出鞘,却已让人心生敬畏。 一位紫袍老者,正盘坐於洞府中央的一个蒲团之上。 他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记录著岁月的沧桑,满头银髮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著张道临,但开闔之间,却仿佛有电光石火闪烁,目光锐利得能直刺人心,洞彻虚妄。 他並未刻意散发任何威压,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有一股渊渟岳峙、如山如岳的磅礴气度瀰漫开来,让张道临瞬间心生敬畏。 “弟子张道临,拜见程长老。“ 张道临压下心中的震动,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態度无比恭敬。 紫袍老者,也就是程长源长老,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在洞府中缓缓迴荡:“不必多礼。“ 他目光在张道临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继续开口:“老夫程长源,居於这演武峰第三长老之位。“ “你入门至今的履歷,从外门考核、日常修行,到东海的每一份战报、核功殿的记录,老夫已详细看过。出身清白,根骨上佳,心性沉稳坚韧,更难得的是,经三年多的血火淬链,武道意志磨礪得如精钢百链,远超同儕,自悟的五行剑意亦初具雏形,潜力可观……確是可造之材。“ 说到此处,程长源那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射张道临双眸:“张道临,老夫门下弟子,不求数量,唯重质量与心性。今日见你,观你根基扎实,剑心初成,是块修炼剑道的好材料。老夫欲收你为第九位亲传弟子,传承我之剑道理念与毕生所学,你可愿意?“ 张道临心中剧震,儘管有所预感,但当真听到这位地位尊崇、修为深不可测的演武峰第三长老亲口说出收徒之言,巨大的惊喜与衝击仍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亲传弟子!这意味著他將得到程长老倾囊相授的剑道指导,获得远比普通內门弟子更多的修炼资源倾斜,在演武峰乃至整个宗门都將拥有更高的起点。 但同时,这也意味著他肩上將承担起传承师尊道统的重任,以及宗门、师门对他更高的期望与要求。 机遇就在眼前,岂能错失?再无丝毫犹豫,所有的杂念瞬间被斩断。 他后退一步,神色庄重肃穆,然后面向程长源,恭恭敬敬地行了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拜师大礼: “弟子张道临,蒙师尊不弃,收录门墙!弟子愿入师尊门下,谨遵师尊教诲,刻苦修行,砥礪剑道,光大师门,绝不负师尊今日厚望!“ 声音清越,鏗鏘有力,在洞府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充满了坚定与决心。 程长源那一直严肃古板的脸上,在看到张道临行完全礼后,终於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带著满意之色的笑意。 他端坐不动,受了全礼,这便意味著师徒名分已定。 “好!“程长源沉声道,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程长源门下第九亲传。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勤勉不輟,勇猛精进,早日登临剑道高峰,踏足无上大道。亦需谨记,同门之间,当如手足,相互扶持,共勉同行。“ “弟子,谨遵师命!“ 张道临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垂手恭立。 拜师礼成,洞府內的气氛似乎也隨之缓和了许多。 程长源对张道临道:“你既已入我门下,便是我演武峰亲传弟子,但是你的修为,还是內门弟子的身份。稍后,让你纪师兄带你前往內务堂,更换身份令牌,录入魂灯,领取內门弟子应有的福利。“ “是,师尊。“张道临恭声应道。 “待安顿妥当,明日清晨,你再过来一趟。“程长源补充道,“届时,我將为你详细讲解灵液境之后的修行关隘,尤其是灵丹境的奥秘,並根据你的情况,为你选定后续的主修功法与法术。“ “弟子明白。“ 退出程长源的洞府,纪天明果然还在外面等候。 见到张道临出来,他笑著迎上前:“恭喜张师弟拜入师尊门下!从此我们便是一家人了。“ “日后还需纪师兄多多指点。“张道临客气道。 “好说好说。“纪天明热情地领著张道临,前往內门核心区域的內务堂。 沿途经过演武峰的各处建筑,纪天明一一为张道临介绍:“那边是试剑台,平日弟子们切磋较技之地,台上布有防护阵法,可以尽情施展;远处那座黑色高塔是悟剑塔,共分九层,每层都有歷代前辈留下的剑道感悟,越往上感悟越深,对剑道修行大有裨益......还有很多特殊建筑,回头和你慢慢介绍。“ 张道临仔细记下各处所在,对未来的修行生活充满了期待。 这些修炼场所,每一个都代表著无数机缘,是外门弟子难以企及的宝贵资源。 转眼间他们来到峰顶,內务堂在峰顶东侧,流程颇为顺畅。 首先更换了身份令牌,原本的外门弟子令牌被收回,换上了一枚质地更佳、边缘镶嵌著银色纹路的白色玉牌。 玉牌正面雕刻著苍澜宗的山门图案,背面则用古篆刻著“演武峰·內门弟子·张道临“几个小字,字跡苍劲有力。 这枚玉牌代表著他在宗门內全新的身份与地位。 接著是留下魂灯。 在一间肃穆的偏殿內,张道临依照执事的指引,逼出一滴精血,並分离出一缕微弱的神魂气息,融入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灯盏之中。 灯盏被置於一座法阵之上,隨著法阵光芒亮起,灯芯“噗“地一声,自行点燃了一簇豆大的、呈现淡青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著。 纪天明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此乃魂灯,灯在人在,灯灭人亡。其焰色与亮度,亦能大致反映宗门修士的生命状態与修为进展。宗门凭藉此灯,可知门下修士安危。同时,这也是宗门对每一位修士的一种保护。“ 张道临看著那盏代表著自己生命印记的魂灯,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与宗门之间的联繫,变得更加紧密而具体。那跳动的青色火焰,既是一种约束,更是一种归属的象徵。 隨后,他领取了內门弟子的入门福利:一个灰色的一品储物袋,神识探入,里面是五十立方米的稳定空间;一件青色云纹服饰一品灵衣,以灵蚕丝织就,触手柔软,却隱含韧性,注入灵力后可激发简单的防护光罩;以及一柄名为“清水剑“的一品灵剑,剑身如一泓秋水,清澈明亮,挥舞间有淡淡水汽繚绕,虽非神兵,但比他之前使用的凡铁宝剑强了太多;还有一本书册关於內门各个山峰及山上的建筑的介绍、分布和使用等。 最后,便是在演武峰的舆图上选择自己的住处。演武峰占地极广,山脚內门弟子的院落很多。 张道临仔细查看,最终选择了一处位於东侧、相对僻静,且附带大约三亩灵地的院落。根据说明,房屋本身约有二百平方,上下两层,內部基本设施齐全,而剩余的大片灵地,则可以由弟子自行规划,或开闢药圃种植灵植,或布置练习场,自由度很高。 办理完所有手续,纪天明笑著对张道临说:“张师弟,如今你也算安顿下来了。待明日师尊指导完毕,我便联繫其他几位还在宗內的师兄师姐,我们几人好好聚一聚,也算为你接风,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这一脉。“ “多谢纪师兄安排,师弟定然准时赴约。“ 最后纪师兄交代道:“內门弟子每个月有一百积分的福利,但是光靠这一百积分,修炼是远远不够的,所以內门弟子也会经常接任务。”说完后,纪师兄就离开了。 张道临心中微暖,感受到了师门的温情。 这一日的经歷,恍若梦中,从外门弟子一跃成为內门弟子,甚至成为长老亲传,身份转变之快,让他至今仍有些恍惚。 但手中那枚沉甸甸的身份令牌,以及脑海中师尊的谆谆教诲,都在提醒著他,这只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41章 师尊教导 与纪天明兄分別后,张道临先回了一趟外门的拙峰,將自己的隨身物品,特別是那柄陪伴他经歷生死的玄铁重剑和父亲送的铁剑仔细收起,放入新的储物袋中。 两柄剑,一柄铭刻征途,一柄承载初心,共同构成了他修行路上的基石。 收拾妥当后,他前往好友林天宇与杨秀莲的住处,想要亲自告知晋升的消息。 可惜两人皆不在院中。 他写了两个便条,言简意賅地说明自己已晋升內门,拜入演武峰程长源长老座下,並留下了新住处的详细方位,这段时间在师尊那里聆听指导,回头有时间在找你们欢聚庆祝。 他將便条仔细折好,分別夹在两人的住处的门缝中,这才转身离开。 完成所有必要的事务后,张道临终於回到了演武峰那栋属於他的新居所。 当他启动院落的防护禁制,感受著其中比外门外院浓郁数倍的天地灵气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他细致地打扫整理了一番新居所,隨后在静室中盘膝而坐,凝神调息,为明日接受师尊的教导做著最后的准备。 翌日破晓时分,晨光微熹,张道临已然整装完毕。 他身著崭新的青色灵衣,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更衬得他气质出尘。 仔细整理好仪容后,他便朝著师尊程长源的洞府方向行去。 程长老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未等通传便开启了洞府禁制。 洞府之內,程长源依旧端坐於蒲团之上,周身隱隱有剑意流转。 待张道临恭敬地行完拜师礼,这位法相境大能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岳:“你既入我门下,当知我门楣渊源。” 程长源首先从自身传承说起:“老夫程长源,自三百年前晋升法相境后期,便一直担任演武峰第三长老之职。如今已五百六十三岁,修为却困於法相境巔峰多年,始终没有把握踏入涅槃境。”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诉说他人的故事,但张道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语调下隱藏的一丝遗憾与不甘。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即便是师尊这样的强者,在修行路上也会遇到难以逾越的瓶颈。 “平生所好,唯剑而已。”程长源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光芒,语气中透著对剑道的热忱,“一生心血,尽付於剑道之上。” 他稍作停顿,目光在张道临身上停留片刻,语气渐转低沉:“老夫门下,不算你,曾收录弟子八人。然修道之途,本就是逆天爭命,多艰多险;加之宗门征伐,护卫疆土,更是险恶重重。至今……已有三人道消身殞,存者仅余五人。昨日引你前来的纪天明,便是你八师兄。” 这番话让张道临心头一震。 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修行路上的残酷——即便是內门弟子,即便是长老亲传,也隨时可能陨落。 程长源略作沉吟,將另外四位弟子的情况娓娓道来:“你大师兄赵乾,法相境前期修为,已是內门长老;二师姐苏玉,灵丹境后期,也精於炼丹之道,目前在丹鼎峰担任外门长老;五师兄陈雷,灵丹境中期,核心弟子,常年驻守在虎牢关上虎城;七师姐柳晓晴,灵丹境初期,核心弟子,也擅长阵法之道,总是在阵枢峰研究阵法。加上你八师兄纪天明,这便是为师门下现存的所有亲传。他日相见,你当以礼相待,若有难处,亦可寻他们相助。” 张道临立刻回復道:“弟子道临,时刻谨记!” 介绍完门人,程长源话锋一转,直指修行核心:“你们初入宗门时,传功长老张雪峰想必已详细讲解过灵液境的修炼要点,我便不再赘述。今日,我要为你勾勒灵液境之后的修行版图,让你知前路之远近,明道途之方向。” 他神色一肃,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灵液境之后,便是凝聚大道之基——灵丹境!此境关乎未来道途之宽广,可谓修行路上的第一道重要分水岭。” 说著,程长源抬手在虚空中一点,顿时浮现出一幅清晰的境界图解:“灵液境七层突破,可凝下品灵丹;八层突破,为中品;九层突破,为上品;若能修炼至十层极限再行突破,则可凝极品灵丹;传说中,更有十一层之完美灵丹,十二层之无暇灵丹,然此二者,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悟性者不可得,千年难遇。” 图解中,不同品级的灵丹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光泽与形態,下品灵丹黯淡无光,而无暇灵丹则散发著令人心醉神迷的九彩光华。 “灵丹境,乃是將丹田中液態灵力极度压缩、凝聚,化为一颗固態金丹的过程。” 程长源继续解释道:“至此,灵力將转化为更高层次的能量——灵元,无论是质、量还是操控精细度,都远非灵液可比。此境界,主修的便是灵元的积累与神识的壮大。一旦结成灵丹,寿元可增二百载,活至五百岁並非难事。” 图解隨之变化,清晰地展示出灵丹境前、中、后三期的区別:“灵丹境大致分为前、中、后三期,区分主要在於灵丹的大小、凝实程度以及神识的覆盖范围与强度。此境需不断以神识温养灵丹,使其渐生灵性,直至灵性圆满,丹破法相生,便可踏入法相之境。” 程长源特別强调道:“所以这个过程对灵液的精纯度和丹田的韧性要求非常高。凝丹的时候,灵液精纯度不高会导致凝丹失败,这个只是会受点小伤;如果丹田韧性不够,承载不了灵丹,那么会丹田会崩碎,轻则修为倒退到先天境,重则死亡。切记,切记!” “法相境,”程长源眼中闪过一丝神往,“乃修士自身之意、神魂与灵元结合,显化於外的具象,是自身道路的体现。法相威能无穷,妙用各异。一般而言,法相境修士寿元可达八百岁。” 虚空中的图解再次变化,展现出不同阶段的法相形態:“法相以丈衡量,五十丈为前期,一百丈为中期,一百五十丈为后期。至於为师,法相已至一百四十八丈,困於后期巔峰多年矣。”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法相之后,便是凶险无比的涅槃境。法相需经歷涅槃之火煅烧,褪去凡质,方能更进一步。涅槃成功,法相可达两百丈,寿元激增到了一千二百岁。” 图解上显现出涅槃九层的详细过程,每一层都伴隨著法相的蜕变:“但涅槃境分为九层,每成功涅槃一次,法相便强韧一分,法相增加一百丈,寿元亦可再增百年,故涅槃九层之大能,寿元可达两千载!然而,涅槃之路,九死一生,每一次涅槃都是一场生死考验,非成即死,绝无退路。关於涅槃境的更多玄奥,为师亦知之不全,毕竟我也尚在法相境徘徊。” 讲解完境界划分,程长源开始为张道临规划具体的修行路径:“至於功法,你先天境修炼的是五行真气,根基在此,按理说应选择一门五行兼备的功法最为契合。然而,我苍澜宗虽为大宗,收藏颇丰,但玄阶以上的五行功法却极为稀缺,目前藏经阁內,仅有黄阶上品的《五行真经》可供选择。” 他轻轻摇头:“此功法中正平和,但潜力有限,可修到灵液八层,结中品灵丹,不利於你的道途。中品灵丹或许突破到法相境有一丝希望,但是法相之上的涅槃就几乎不可能了,除非遇到合適的高级功法,重新修炼。” 说到这里,程长源目光深邃地看向张道临:“另一选择,便是我苍澜宗的镇宗功法——《沧浪诀》。此功法乃是水属性顶阶功法,品阶高达玄阶上品,直指法相大道,甚至有望涅槃。修行此诀,灵力磅礴如海,攻势连绵不绝,尤其配套的《沧浪剑术》,威力极大。以你的资质,转修此诀並非难事。” 他让张道临自己思考片刻,才继续说道:“是选择潜力有限但与你极为契合的《五行真经》,还是选择前路广阔但属性单一的《沧浪诀》,此事关乎你未来道途,需你自己慎重拿主意。不过,为师建议,若志在长生大道,当选《沧浪诀》,虽捨弃了五行变化,却能让你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远。” 接著,他又谈及法术修行:“修士斗法,法术、武技不可或缺。你现已是灵液境修士,一些基础法术需儘快掌握。『御物术』乃必修之术,关乎飞行与操控法器。你既修剑道,本命兵器为剑,那么『御剑术』便是重中之重,练成之后便可御剑飞行,遨游天地。” “攻击法术方面,《沧浪剑术》与《沧浪诀》配套,自是极佳选择。至於其他攻击、防御、遁术、体术、辅助等各类法术,你可前往传功峰的藏经阁自行挑选。不过,你初入內门,仅有一次免费选取一门功法和一门法术的机会,需谨慎选择。而《沧浪剑术》若你选《沧浪诀》,则可作为配套剑术一併获得,不占用此次机会。” “但是挑选法术一定要適合自己,要在於精而不在於多,贪多嚼不烂,最终误了自己的道图。” 张道临严肃的说:“徒儿一定谨记师尊教诲。” 最后,程长源提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概念——“意”的修行。 “修士修行,除却境界,对『意』的领悟至关重要。比如剑修的剑意,刀修的刀意,拳修的拳意等等。『意』是自身道念、精神、意志与所修之道高度凝聚的產物,一旦领悟,对战力的提升是翻天覆地的。”他郑重说道。 程长源在虚空中演示剑意的层次变化:“『意』分九成,每提升一成,威力便有显著增长。若你能在灵液境期间,將自身剑意提升至九成圆满之境,那么在突破灵丹境,凝聚灵丹的那一刻,便可將这圆满剑意注入尚未完全稳固的灵丹之中!” 他的语气加重,每个字都仿佛带著千钧之力:“此举,能极大提升你所凝灵丹的品质!例如,原本修炼《沧浪诀》,若无意外,最多可成上品金丹。但若你在灵液境时將与之匹配的『沧浪剑意』或类似水属性剑意修至九成,並成功注入,便有极大可能凝聚出极品灵丹!丹成品级,直接影响你未来潜力与战力,万万不可轻视。” 这一番长篇大论,犹如在张道临面前打开了一扇通往无垠天地的大门,既让他看到了修行路上的无限可能,也让他深刻意识到了未来將面对的艰难险阻与关键抉择。 “今日所言,信息颇多,你需回去后好好梳理、消化。” 程长源最后谆谆告诫:“修行之路,师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若有不明之处,或修行遇到关隘,可隨时来此问我。” “多谢师尊教诲!弟子定当仔细思量,勤加修行,不负师尊厚望!” 张道临深深一拜,心中充满了对师恩的感激与对道途的澎湃激情。 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徐徐展开,虽然知道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但內心对长生的渴望、对大道的追求却愈发坚定。 回到自己的院落,张道临並未急於开始修炼,而是静坐於庭院中的石凳上,將师尊今日的教诲在脑海中反覆回味。 每一个境界的玄妙,每一次突破的关键,每一种选择的利弊,都需要他细细思量。 特別是关於功法的选择,这关乎他未来的道途走向,必须慎之又慎。 夕阳西下,天边泛起绚丽的霞光,將整个演武峰染成了一片金黄。 张道临望著这壮丽的景象,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既然踏上了修行之路,就当志存高远,追求那长生久视的大道。 《沧浪诀》虽然属性单一,但前路明確,直指法相乃至涅槃之境,这正是他所需的选择。 同时,他也明白了“意”的修行的重要性。 剑意九成,极品灵丹——这成了他灵液境阶段最重要的目標。 虽然知道这条路必然充满艰辛,但既然前人能够做到,他张道临又岂会轻言放弃? 第42章 挑选功法和法术 经过一夜的辗转思虑,当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张道临已然踏上了通往传功峰的山道。 他的心境已然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在师尊洞府中所闻的修行大道,如同一幅浩瀚的画卷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那些关於境界、功法、剑意的教诲,不仅让他对前路有了更清晰的认识,更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求道的种子。 他明白,今日在藏经阁中的选择,將如同命运的分水岭,决定他未来道途的走向。 张道临的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峰,心中却仍在回味昨夜思考的每一个细节。 师尊的话语犹在耳畔,每一个字都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间:“修行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功法选择,更是关乎道基,须得慎之又慎。” 这些话如同警钟,在他心中久久迴荡,提醒著他今日选择的重要性。 思虑间,传功峰已映入眼帘。 但见一座巍峨山峰直插云霄,整座山峰坐落於三阶灵脉之上,浓郁的灵气使得山间的草木都显得格外青翠欲滴。 上山的路途布满玄奥的大阵,阵纹若隱若现,若有弟子擅闯,立时便会触髮禁制,引来雷霆之击。 传功峰与演武峰的高度大小不相上下,山顶上庞大的建筑群在繚绕的云雾中若隱若现,不仅有著闻名宗门的藏经阁,还匯聚了修行界各类技艺的传承殿堂——炼丹师的火炼阁、炼器师的千锤殿、阵法师的万象轩、灵植师的百草殿……每一处都代表著苍澜宗五千年传承的精华,见证了无数先贤的心血与智慧。 行至山门前,两名值守弟子验过他的身份令牌后恭敬放行。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色道袍,神情肃穆,目光如电,显然都是修为不俗的內门弟子。 走到山顶,一座五层宝塔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塔身流转著淡淡的金光,每一层檐角都悬掛著青铜铃鐺,微风拂过,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那便是苍澜宗的藏经阁所在。 据说这些铃鐺並非凡物,叫清心铃,其声能助修士静心凝神,更好地参悟功法奥秘。 藏经阁前是一片宽阔的由铁木板铺成的广场,铁木板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组成一个个阵法。 此刻已有不少弟子在此往来,有的行色匆匆,显然是早已选定了目標;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討论著功法的优劣。 张道临迈步走向那座巍峨的阁楼,脚步在铁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阁楼门前,一位白髮长老正端坐在檀木椅上,两眼炯炯有神,观察著来往的宗门修士。 他身著紫色道袍,袍袖上绣著精致的云纹,感受到张道临的到来,他的眼睛缓缓转移过来,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张道临全身。 “弟子张道临,新晋內门,特来选取功法。”张道临恭敬地递上身份令牌。 藏经阁长老接过令牌,灵光一闪,验明真偽后微微頷首:“新晋內门弟子,可免费选取一门功法、一门法术。 藏经阁一层对所有灵液境的內门弟子开放,二层及以上需修为达到相应境界方可进入。记住,在阁內不得喧譁,不得动用灵力,选定后到老夫这里登记。”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某种震慑心神的力道。 “谨遵长老前辈教诲。”张道临躬身一礼,隨后迈步走入阁中。 刚踏入藏经阁內,一排排由灵木打造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別类地摆放著无数玉简、典籍,每一卷都散发著淡淡的光芒。 穹顶之上,点点灵光如星辰般闪烁,仔细看去,那竟是一个个微型的照明阵法,將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空气中瀰漫著书香与灵韵交织的特殊气息,让人心神寧静。 偶尔有弟子在书架间驻足,也都是轻手轻脚,唯恐惊扰了这份庄严。 在这里,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改变一个修士的一生。 张道临按照门口的指示图,先朝著功法区走去。 功法区的书架更是浩如烟海,每个书架上都清晰地標註著功法的属性和品级。 他径直走到水属性功法的区域,很快就在最显眼的位置找到了《沧浪诀》。 那是一枚深蓝色的玉简,被安置在一个特製的琉璃罩中。 旁边的铭牌上详细记载著:“《沧浪诀》,玄阶上品水属性功法,共分四篇:灵液篇、灵丹篇、法相篇、涅槃篇。修炼此法,灵力如海,生生不息,配合沧浪剑术等配套法术,威力无穷。然修炼需心境如水,方能领悟其中真意。此功法为五千年前沧浪真人所创,曾助其纵横大夏,斩妖除魔,立下赫赫威名。” 张道临凝视著这枚玉简,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终於消散。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他伸手触碰琉璃罩,身份令牌上灵光一闪,罩子应声开启。 取出玉简的瞬间,一股清凉的气息顺著手臂传入体內,仿佛有一道清流在经脉中流转,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小心地將玉简收起,又朝著法术区走去。 法术区的典籍更是琳琅满目,攻击、防御、遁术、辅助等各类法术应有尽有。 张道临首先找到了御物术中的御剑术的所在——这是每个剑修的必修之术。 御剑术的玉简呈银白色,旁边的介绍极为简单:“御剑之术,剑修根本。练至大成,可御剑千里,出入青冥。” 但就是这简单的介绍,却让张道临心潮澎湃。 御剑飞行,遨游天地,这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能力。 然而当他看到御剑术所需的积分时,却不禁暗暗咋舌——足足需要一千积分,还好他有一次免费领取法术的机会。 在法术区继续瀏览,张道临仔细斟酌著自己的需求。 攻击方面有沧浪剑术,遁术有御剑术,那么防御和探查类的法术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经过半个时辰的仔细比对,他最终选定了两门法术。 其一是“灵罩术”,这是一门以灵力凝聚护罩的防御法术。兑换需要五百积分。 虽然看似简单,但根据介绍,这门法术的防御力会隨著修士修为的提升而增强,而且施展迅速,消耗较小,非常適合在激烈的战斗中保护自身。 其二是“灵眼术”,这是一门辅助探查的法术。同样需要五百积分。 修炼成功后可以看破低阶幻术,洞察灵力流动,甚至在黑暗中视物。无论是在探险、对敌还是寻宝时,都能发挥重要作用。 选定了功法和法术,张道临不再犹豫。 他带著《沧浪诀》灵液篇的玉简和记载著三门法术的玉简,回到了入口处的长老那里。 “选好了?”长老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物品,当目光扫过《沧浪诀》玉简时,微微停顿了一下,“《沧浪诀》是宗门镇派功法之一,修炼不易,需要大毅力、大智慧。你既选择此道,当好自为之。” “多谢长老提醒,弟子明白。”张道临恭敬回应,眼神坚定。 长老接过他的身份令牌,放在玉盘灵器上,很快完成了登记和积分的扣除。 “玉简都已施加禁制,离阁后会自动封印。你有一个月的时间参悟,一个月后,其中的內容会自动消散。切记,宗门功法不得外传,违者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长老的语气陡然严厉,目光如炬地盯著张道临。 “弟子谨记!”张道临郑重应下,感受到长老话语中的分量。 这不仅是宗门的规矩,更是修行界千百年来传承的铁律。 ...... 回到演武峰的居所,张道临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参悟。 他首先取出《沧浪诀》的玉简,將神识沉入其中。 剎那间,浩瀚的信息涌入脑海,仿佛置身於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 波涛汹涌,海浪滔天,一股磅礴的水系道韵將他完全包裹。 《沧浪诀》的玄妙远超他的想像。与先天境修炼的基础功法不同,这门功法对灵力的运转提出了全新的要求。 灵力不仅要沿著特定的经脉运行,更要模擬海浪的韵律——起如潮涌,落如浪退,生生不息,循环往復。 每一个周天运转,都需要精確控制灵力的强弱变化,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更让他惊嘆的是,功法中竟然还包含了对“水之意”的阐述。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这些玄奥的经文,让他对水之意有了全新的认识。 水,至柔至刚,可化云雾升腾九天,可凝冰雪封冻大地,可匯江海承载万物。 修炼沧浪诀,不仅要修炼灵力,更要领悟水的意境。 这种意境上的修炼,远比单纯的灵力积累更加艰难,却也更加重要。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沉浸在《沧浪诀》的玄妙之中。 直到夜幕降临,才勉强將灵液篇的內容初步理解。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灵液篇,难以想像后续的灵丹篇、法相篇乃至涅槃篇,又將是何等的浩瀚精深。 稍作休息后,他又开始参悟配套的《沧浪剑术》九式剑术。 与功法一脉相承,沧浪剑术同样讲究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意境。 剑招如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敌人防不胜防。其中最精妙的是“叠浪”技巧,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內连续发出多重剑劲,一重强过一重,如同海浪叠加,最终形成滔天之势。 之后他开始瀏览记载御剑术的玉简。 以神御剑,以气驭空,虽然初学时速度不会太快,高度也有限制,但足以让他实现御剑飞行的梦想。 法术中还详细记载了如何在飞剑上保持平衡、如何应对空中的气流变化等实用技巧,每一个细节都关乎著飞行的安全与效率。 接下来的几天,张道临开始了艰苦的转修过程。 转修功法远比想像中困难。 原本运转自如的灵力,现在要按照全新的路径运行,还要模擬海浪的韵律,这让他屡屡受挫。 有好几次,灵力在经脉中乱窜,差点导致岔气。 但他没有放弃。每次失败后,他都仔细回味《沧浪诀》的要义,重新调整灵力的运转。 渐渐地,他开始掌握那种如海浪般起伏的韵律,丹田中的灵力气旋也开始向著深蓝色转变。 七日后,当他终於完成第一个大周天的沧浪诀运转时,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深蓝色的灵力在经脉中奔流,发出阵阵潮汐之声。 虽然总量暂时不如从前,但精纯程度和掌控度都提升了一个层次。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中多了一种绵长不绝的特性,这正是沧浪诀“生生不息”的体现。 “这就是玄阶功法的威力吗……”张道临感受著体內焕然一新的灵力,心中激动难抑。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高阶功法带来的质变,这让他对未来的修行之路充满了信心。 在修炼功法的间隙,他也开始修炼那三门法术。 灵罩术的修炼相对简单,主要是对灵力精细操控的练习。 三天后,他已经能够瞬间在身前凝聚出一道淡蓝色的灵力护罩。 虽然现在还比较脆弱,但相信隨著修为的提升,防御力会越来越强。 灵眼术则要困难得多。 这门法术需要將灵力以特殊的方式运转至双目,期间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施法失败,甚至伤及眼睛。 足足过了十天,他才勉强入门,能够隱约看到空气中灵力的流动。 这种视觉上的变化让他对世界的认知都发生了改变,原来在肉眼看不见的层面,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 每一缕灵气都在以独特的轨跡流动,每一个生命都散发著独特的光芒。 最让他期待的,还是御剑飞行的练习。 第一次尝试御剑时,他站在清水剑上,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剑身升起。 离地三尺时,剑身一阵晃动,他差点摔下来。 但隨著练习的深入,他渐渐掌握了平衡的技巧,能够在低空平稳飞行。 起初只能在院子里绕圈,后来已经敢在演武峰上空小范围飞行。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落演武峰时,张道临站在院中,清水剑应声出鞘,悬浮在身前。 他纵身跃上剑身,剑诀一引,清水剑载著他缓缓升空。 初时还有些摇晃,但隨著高度不断提升,他的控制越来越稳定。 感受著迎面而来的清风,看著脚下缩小的景物,一股豪情在心中涌起。 这就是御剑飞行,这就是修行之路!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开始。 沧浪诀的深奥,沧浪剑意的玄妙,都还需要他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领悟。 第43章 兄妹相见 演武峰东侧的院子里,一袭青衫的张道临正於氤氳水雾间修炼沧浪剑术。 他手中清水剑破开晨雾,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声响;剑光流转之际,更隱有波涛之声相隨,如潮汐暗涌,不绝於耳。 忽然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这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静,也打断了张道临渐入佳境的修炼状態。 他收剑而立,眉头微皱。 在苍澜宗內,他向来独来独往,相识之人屈指可数。 这个时辰,晨露未晞,大多数人还在打坐调息,会是谁来访? 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袍,他快步走向院门。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 门外站著一位身著蓝色外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陌生,神色间带著几分恭敬与急切。 “请问是来自东阳郡东关府的张道临张师兄吗?” 蓝衣弟子拱手行礼,声音中透著小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张道临手中的清水剑所吸引。 张道临心中微动。 家乡的信息在宗门內知道的人不多,除了几位交好的同门外,他很少向人提及。 当下点头道:“正是。” 那名外门弟子闻言,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奉上:“这里有一份来自您家中的加急信件。驛守处今早收到后,特命弟子即刻送来,不敢耽搁。” “加急”二字入耳,张道临心头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强自镇定地接过信件,指尖触碰到信封的剎那,竟微微发颤。 “有劳师弟了。” 他勉强保持礼节地说道,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那名外门弟子见他收取信件,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张道临关上院门,心中百感交集。 他快步走回屋內,在桌前坐下,手指有些发抖地拆开火漆。 展开信纸,父亲那熟悉的笔跡映入眼帘: 道临我儿亲启: 见字如面。 为父本不愿打扰你在宗门清修,然家中突发一事,不得不急信相告。 你小妹道慧,於三日前留下一封书信后不告而別。 她在信中写道,將要前往苍澜宗参加今年的宗门收徒大典。 这孩子性子倔强,竟独自一人偷偷离家远行,你母亲得知后非常著急担心,为父也是忧心不已。 道慧年纪尚小,虽已是先天三层武者,但人间险恶,为父实在放心不下。 你既在宗门,若收到此信,还请速去查探道慧是否安全抵达苍澜宗。 若她平安,望你即刻修书一封告知为父,也好让我们安心。 另,若见到道慧,还望你多加管教。 这孩子自幼被宠惯,性子跳脱,在宗门內还需你时时提点。 父:张守仁 元丰四十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读完家书,张道临脑海中立即浮现出小妹那张调皮的笑脸。 记忆中,道慧总是跟在他身后,“四哥、四哥”地叫个不停,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永远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他想起教她练剑时,这丫头总是不肯好好练习;想起每次从外面带回什么新奇玩意儿,她总是第一个衝上来抢夺的模样。 想到小妹竟敢独自离家,他不禁摇头失笑,这確实像是道慧会做的事。 但笑意很快被担忧取代。 从东阳郡到苍澜宗,路途遥远,不仅要经过数个凶险之地,还要坐船穿过茫茫澜江。 道慧虽天资聪颖,武学天赋甚至超过他当年,如今已是先天三层,但毕竟年纪尚小,经验不足。 这一路上,不知会遇到多少艰难险阻。 他掐指一算,距离十一月二十六日的宗门收徒大典只剩五日。 届时所有前来参加入门考核的少男少女都会在拙峰峰顶聚集,只要道慧平安抵达,必定会在那里出现。 “这个丫头...”张道临轻嘆一声,將家书仔细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 他想起自己当年离家时,道慧才十岁,扯著他的衣袖哭得稀里哗啦,没想到如今这个小跟班竟也要来苍澜宗了。 时光荏苒,那个活泼爱哭鼻子的小女孩,转眼间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主见和追求。 接下来的几天,张道临修炼时总是心神不寧。 每次练剑到一半,就会不自觉地望向拙峰峰的方向。 剑招之间的衔接不再如往日般行云流水,就连最基本的沧浪起手式都出现了细微的偏差。 他甚至抽空去了一趟林天宇和杨秀莲的住处,却发现他们都不在住处,门缝里他之前留的字条依旧原封不动。 在这份忐忑的等待中,苍澜宗收徒大典的日子终於到来。 十一月二十六日,拙峰上人头攒动。 將近三千名来自庐州南境的少年少女聚集在此,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著期待与紧张的光芒。 张道临站在远处的一棵古松之下,极目远眺,在人群中仔细搜寻。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兴奋或紧张的面孔,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个身著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身上。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梳著双环髻,一双大眼睛正滴溜溜地四处张望,那张熟悉的俏脸不是道慧又是谁? 她比三年前长高了不少,但眉眼间的灵动依旧,此刻正踮著脚尖,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一切,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看到妹妹安然无恙,张道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日来悬著的心终於落下。 但他並没有立即上前相认,而是选择在暗处观察。 入门考核期间,宗门规矩森严,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出现影响了道慧的考核。 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些年来,小妹究竟成长到了什么程度。 考核持续了一整天,从清晨一直到傍晚。 张道临始终隱在暗处,看著妹妹通过一关关测试。 令张道临欣慰的是,道慧的表现相当出色,无论是在根骨测试时的从容,还是在心性考核中的坚定,都显示出她这些年的进步。 夕阳西下,考核终於结束。 通过考核的弟子们欢呼雀跃,道慧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正与身旁新认识的同伴兴高采烈地说著什么。 就在这时,张道临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四哥!”道慧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后,立即惊喜地叫出声来。 但看到兄长严肃的表情,她马上意识到什么,低下头撅起小嘴,一副认错的模样。 那双原本神采飞扬的大眼睛,此刻写满了做贼心虚。 “现在胆子大了,都学会离家出走了?” 张道临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厉些,但看著妹妹安然无恙地站在面前,心中的怒气早已消散大半。 张道慧偷偷抬眼看了看他,见似乎没有真的动怒,立刻换上笑脸,扯著他的衣袖撒娇道:“嘿嘿,我不逃出来,父亲肯定要等我满十五周岁才让我出来。更何况我还有3个多月就满15周岁了,所以...” 张道临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就不怕父母和家中人担心吗?外面不比家中,万一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办?” “我都先天三层了!”张道慧连忙昂起小脑袋,一脸得意,“五行拳圆满了,五行剑法大成了,五方步小成了,我才不怕呢!比你当初离家的时候还强大,谁敢惹姑奶奶我,我揍不死他。” 说著,她更加得意地报出自己的考核成绩:“根骨六十分,修为先天三层,心性中上等,悟性上等!入甲等五號院!再呆在家中岂不是浪费我的天赋。” 看著她这副模样,张道临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位外门弟子走了过来,恭敬地行礼道: “师兄好,师弟是负责引领新弟子的外门弟子,要带张师妹前往住处。” 张道临见状,於是收起训话的念头,接过妹妹的行囊:“有劳师弟引路,我正好也要去甲等院落一趟。” 张道慧跟在兄长身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脸上带著既忐忑又安心的复杂表情。 然而张道临虽然面上严肃,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安排妹妹在宗门的生活,以及如何向父亲回信报平安。 张道临看著安然无恙的妹妹,就没有再责怪她了,语气温和的说:“既然平安抵达,往事便不再提了。且与我说说家中近况。” 道慧见兄长不再追究,顿时鬆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絮絮叨叨说起家中近况。 “父亲母亲身体都很好,家里一切都好。” 她眼中泛起思念,轻声道:“父亲还是老样子,整日忙碌,除了修炼,便是侍弄药田、炼製丹药和武器。母亲则负责操持家务,帮著大哥照看孩子。”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微变:“大哥自打知道你通过苍澜宗考核入了宗门,很是为你高兴。不过……他自个儿倒像是变了个人,又续娶了一房。两位嫂子各生了一个孩子,男孩叫张勤毅,女孩叫张勤语,都刚满两岁。大哥这般……倒像是觉得自己资质有限,便指望儿女来延续门楣了。不过父亲见他添了一双儿女,倒是很高兴。” 张道临听了不禁微微一笑。大哥张道睿会这样做,倒也不难理解。 在修炼之途上天赋有限的人,往往会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想到大哥当年也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甘於平凡,专心经营家庭,令他不由得感慨命运的安排。 然而不为人知的是,在张道睿多了一对儿女之后,张守仁的血脉珠空间又陆续扩大了两亩。 同时,代表大哥的支脉上分出了两条新枝,並结出两枚青色果实——一枚能提升资质,一枚能增加悟性。 正因如此,张守仁的修炼速度大为加快,如今已达先天八层,只等张道临带著五行灵物回家,助他突破至灵液境。 所以张道睿多了一对儿女,张守仁会非常高兴,一方面是家族子孙兴旺,另一方面自己的机缘又来了。 道慧接著说道:“二哥已从东关学府毕业,如今修为也到了先天一层。人还是老样子,整日不是修炼便是埋头读书,说明年要去考秀才——若是中了,便能谋个官身。对自己的婚事半点也不著急,爹倒没说什么,娘却时常念叨。他却总是那句话:等当了官,再谈成家之事。” 张道临闻言,想起父亲曾说过二哥將来必是个官迷,果然不假,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 “三姐也从学府毕业了,修为同样到了先天一层。她已经成亲啦,嫁的是当年一位同窗,名叫周仁杰,邻县歷阳县的普通人家。去年刚办的喜事。”道慧说到这儿,眼中漾起几分羡慕,“三姐出嫁那天,打扮得真是好看。” 听著妹妹轻柔的敘述,一股暖意悄然漫上张道临心头。 虽离家修行已久,亲人们的音容笑貌却时时浮现眼前。 如今得知眾人皆安,心中那份日夜縈绕的牵掛,终是略略轻了些。 “你呢?”张道临看向妹妹,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一路上可还顺利?” 张道慧顿时眉飞色舞起来:“当然顺利啦!我可不是那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路上遇到几个不长眼的,都被我教训了一顿。” 她说著,挥舞著小拳头,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有一次在东阳郡城,三个不开眼的毛贼想抢我的行李,被我一套五行拳打得屁滚尿流!还有一次在云霞县,有个自以为是的公子哥想调戏我,被我使了个绊子,当眾摔了个狗吃屎!” 张道临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妹妹的性子,还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不过转念一想,道慧能够独自一人安全抵达苍澜宗,也確实证明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时时保护的小女孩了。 这一路上的经歷,或许对她来说也是一种成长。 “既然来了宗门,就要遵守宗门的规矩。”张道临正色道,“修行之路漫长而艰辛,不是儿戏。” 道慧连忙点头:“我知道啦,四哥。我一定会认真修炼的,不会让你和父亲失望的。” 她说著,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听说宗门內竞爭激烈,但我不怕。我要像四哥一样,成为內门弟子,將来还要衝击核心弟子,甚至是真传弟子!” 张道临看著妹妹坚定的眼神,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担忧。 然后將宗门的一些事情与妹妹说了,同时特意叮嘱她不要和他人说起自己家族事情,尤其是家传功法和武技。 张道慧见四哥严肃而认真,於是认真的点头,並“嗯”了一声。 “今晚好好休息,接下来一段时间好好学习,了解接下来的修炼和宗门戒律等,月底我再来看你。”张道临嘱咐道。 张道慧乖巧地点点头:“四哥放心,我会的。” 说著张道临离开,然后去了林天宇和杨秀莲的住处,发现还是没人,就回自己在演武峰的住处。 回到自己的小院,张道临在书桌前坐下,取出文房四宝,开始给父亲写回信。 他要告诉父亲妹妹已经安全抵达,也让家人不要担心,自己现在已经突破先天境界,成为灵液修士,不久后將回家看看。 第44章 相聚庆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苍澜郡城的內城灯火辉煌,宛如一条璀璨星河在人世间流淌,將整座城池映照得恍若白昼。 冠军大酒楼矗立在城中最繁华的大街上,朱漆大门上方悬掛著灵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著“冠军”二字,在夜色中散发著淡淡的灵气光晕。 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眼中镶嵌的夜明珠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彰显著酒楼不凡的气派。 三楼雅间“听涛阁”內,暖玉铺地,灵烛生辉。 四角摆放的紫铜香炉中,青檀香裊裊升起。 雅间的墙壁上掛著几幅意境悠远的水墨画,画中云雾繚绕,似有仙鹤在其中若隱若现。 靠窗的位置摆放著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精致的瓷器中盛放著各色灵果,散发著淡淡的果香。 张道临端坐主位,一身青衫衬得他越发挺拔。 三年多虎牢关巡逻任务在他眉宇间刻下了坚毅的痕跡,而今日突破灵液境、成为內门弟子的喜悦,又为这份坚毅添了几分从容。 他举起手中的琉璃盏,琥珀色的灵酒在烛光下荡漾出细碎金光,映照著他眼中难以掩饰的欣喜。 “转眼三年有余,”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雅间內迴荡,“这期间多亏林师兄和杨师妹相助,家中往来寄信,种种恩情,道临铭记於心。” 他的目光真诚而温暖,仿佛要將这份情谊永远鐫刻在心间。 坐在他对面的林天宇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说:“张师兄言重了。同门之谊,本就该相互扶持。些微小忙,何足掛齿。” 一旁的杨秀莲轻轻頷首:“林师兄说得是。张师兄在执行宗门任务,我们能在宗门內略尽绵力,也是分內之事。” 张道临目光转向身侧的少女,语气不觉柔和了几分:“这是舍妹道慧,今年刚通过入门考核。道慧,这两位是我在宗门最信赖的好友,日后你可称他们林大哥、杨大姐。” 张道慧起身行礼,刚穿上宗门的蓝色服装还略显生疏。 “林大哥,杨大姐。”少女声音清脆,目光澄澈,儼然尚未经歷修行界的风雨洗礼。 林天宇和杨秀莲连忙还礼,眼中都流露出对这位新入门师妹的关爱之情。 四人举杯共饮。 灵酒入喉,化作暖流匯入全身经脉,令人神清气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酒香在唇齿间流转,带著淡淡的桂香气,让人回味无穷。 酒过三巡,张道临放下酒杯,语气带著几分关切:“这几月我常去你们住处拜访,却总不见人影。” 林天宇与杨秀莲对视一眼,唇角泛起温柔笑意:“我陪秀莲回了一趟翡翠谷,前日方归。见到你留在门缝中的纸条,这不就立刻约你相聚了么。” 张道临注意到杨秀莲颊边飞起的红晕,不由笑道:“看来二位好事將近?杨师妹这满面春风的模样,可是藏都藏不住了。” 杨秀莲嗔怪地瞥了林天宇一眼,低头抿嘴一笑,默认了这个猜测。 雅间內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温馨融洽。 话题渐渐转向別后经歷。 张道临说起虎牢关巡逻的烽火岁月,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 他描述著边关的海岸线,讲述著与海兽交锋和八国联军的惊险时刻,言语间仿佛將所有人都带到了那片血与火交织的土地上。 雅间內一时寂静无声,只有他的声音在暖玉铺就的空间中迴荡,带著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林天宇也说起外门弟子三年修行的艰辛,语气中带著几分感慨:“说起来惭愧,张师兄在外征战,我们却在宗门內碌碌无为。虽然名次和住所依旧保持著,但修行之路,不进则退啊。”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酒杯的边缘。 杨秀莲轻声接话:“是啊,当初我们还说要拼命修炼,希望能进入甲等院落。可现在才发现,有些差距不是单靠努力就能弥补的。” 她的目光有些黯然,似乎在回忆著这些年修行路上的种种不易。 说著说著,场面越来越安静。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情绪,有对张道临他们在战场上拼杀的敬佩,也有对修行路上失落的共鸣。 夜色渐深,酒楼外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天宇打破沉默,提议今年除夕一同守岁,声音中带著期待:“往年你在虎牢关,今年大家一起守岁,欢庆一下。” 张道临却面露难色的说道:“前几日纪师兄特地来找我,说除夕夜同门师兄弟相聚,算是为我等新晋內门弟子接风。时间不巧,正好与你们的约定衝突了。”他的语气中带著真诚的歉意。 见二人神色失落,张道临温声安慰:“来日方长,日后相聚的机会还多。过完除夕,我也打算回家一趟,已有三年未见了。”说到家乡,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林天宇眼前一亮,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若去东阳郡城,务必来我林家做客。家父常听我提起你,早就想见见这位年轻有为的剑修了。” “翡翠谷也隨时欢迎张师兄。”杨秀莲笑道,“回头我和天宇就修书一封,你持信前去,谷中弟子自会好生招待。” ...... 酒宴散去,四人信步走在苍澜郡城的街道上。 夜市正热闹,各色灯笼將青石板路映照得如梦似幻。路旁的店铺悬掛著各式招牌,灵器铺里法宝流光溢彩,丹药坊中清香四溢,符籙店前围满了挑选的修士。叫卖声、谈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繁华的夜曲。 张道慧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景象,不时驻足观看。 少女对一家售卖灵宠的店铺格外感兴趣,隔著水晶橱窗逗弄里面毛茸茸的雪貂。那只雪貂通体雪白,只有鼻尖一点粉红,灵动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窗外的少女。 “喜欢的话,哥哥买给你。”张道临宠溺地看著妹妹,手已经探向腰间的储物袋。 张道慧却摇摇头,目光依然留恋地看著那只雪貂:“外门弟子规矩多,养灵宠不太方便,我的主要精力也要放在修行上。等我成了內门弟子再说吧。”她的声音中带著几分不舍,却依然保持著理智。 就在他们走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人群中忽然分开一条通道。 一位身著水蓝色长裙的女子翩然而过,衣袂飘飘如云霞繚绕。 她並未佩戴过多饰物,只在发间別了一支白玉簪,通体却散发著清冷高贵的气质。 月光照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朦朧光晕。 她步履轻盈,所过之处,喧囂的人群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 张道临的脚步驀地停住,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那道身影。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微微侧首,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脖颈,而后便消失在熙攘人流中。 就在她侧首的瞬间,张道临看清了她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角微扬的弧度带著几分疏离,却偏偏让人移不开眼。 “哥哥?”张道慧连唤数声不见回应,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张道临仍怔怔地望著女子消失的方向。 直到道慧用力摇晃他的手臂,他才恍然回神,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惊艷。 林天宇与杨秀莲相视而笑,打趣道:“想不到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张师兄,也会有如此失態的时候。”笑声在夜空中迴荡,带著几分善意的调侃。 张道临罕见地露出窘迫之色,耳根微微发红,轻咳一声掩饰道:“夜色已深,我们该回去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目光却依然不自觉地瞟向那个方向。 然而在转身的剎那,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长街尽头,灯火阑珊,早已不见那抹惊鸿一瞥的蓝色身影。 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冷香,证明方才那惊艷的一幕並非幻觉。 那香气很特別,似雪中寒梅,又似月下幽兰,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张道临望著人来人往的街道,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悵然。 修行多年,他早已习惯了清心寡欲的生活,可方才那一瞥,却在他平静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盪开圈圈涟漪。 他轻轻摇头,试图將那道身影从脑海中挥去,却发现那惊鸿一瞥的影像反而越发清晰。 “走吧。” 他最终收回目光,对等候在旁的三人说道。 声音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唯有袖中微微握紧的手,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四人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唯有那缕冷香,依旧在张道临的心头縈绕不去,仿佛预示著一段未知的缘分,正在悄然萌芽。 走在回宗的路上,张道临沉默了许多。 林天宇和杨秀莲识趣地没有继续打趣,只是偶尔交换一个会心的眼神。 张道慧则好奇地打量著街道两旁的店铺,时不时发出惊嘆,为这略显沉闷的气氛增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他们即將走出城门时,张道临忽然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望向那条繁华的长街。 夜市依旧热闹,灯火依旧璀璨,只是再也寻不到那道蓝色的身影。 他轻轻嘆了口气,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青衫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悵。 这一夜,註定要在他的记忆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第45章 道林回家 正午时分,大雪纷飞,整个黄梅村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雪密密匝匝地洒落,覆盖了青瓦屋顶,压弯了门前树枝。 一辆马车在村口缓缓停下,车轮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辙痕。拉车的马匹低垂著头,鼻息在严寒中凝成白雾,它疲惫而安静地站立著。 张道临静坐车辕,身披青色斗篷,发梢肩头落满积雪。 他的目光深邃而悠远,穿透漫天飞雪,望向黄梅山上那座熟悉的宅院——那是他的家,离別五载,魂牵梦縈的故土。 视线仿佛被风雪模糊,又仿佛被记忆点亮。往事如暖流般漫上心头,他清晰地记得去年除夕,与师兄师姐们相聚的情景。 师兄师姐们皆已成家,各自携著道侣与后代,而他则带著刚入苍澜宗的妹妹道慧。 厅堂內,灵果散发著诱人的清香,灵膳蒸腾著滋补的元气,灵酒氤氳著醇厚的芬芳。 眾人围坐,言笑晏晏,交流著修行心得与修真界的种种见闻。 彼时,多是修为深厚、阅歷丰富的师兄师姐们在侃侃而谈,他与道慧则多是静静聆听,未曾多言。 然而,这种聆听,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在別人的经歷中感悟人生的真諦,在长辈的教诲中汲取前行的智慧。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便是此理。那席间的谈笑风生,其价值,不亚於闭关苦修。 大师兄赵乾,身为內门长老,气度雍容,將一部功法玉简递到他手中,语气温和而篤定:“道临,这部黄阶中品《培元功》是我意外所得,特拓印一份给你,虽不是什么高深功法,但却胜在中正平和,作为家族传承之基。” 张道临心下明了,大师兄不仅实力和財力雄厚,更早已细致查过他的出身背景,所赠之物,正是他张家所亟需之物。 这份情义,不仅在於物品本身,更在於这份细致入微的体贴与关怀。 二师姐苏玉,將一只白玉丹瓶放在他面前:“十枚灵气丹,数量不多,却是师姐一点心意。愿你在修行路上,步履不停,道心常明。” 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暖,满含著对这位师弟最真挚的祝福与期许。 那丹药,乃是辅助修炼的佳品,其价值还在其次,那份希望他勇猛精进的心意,才是无价。 五师兄陈雷,性情豪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將一道符篆塞入他手中:“二品下阶的金剑符,师兄我的一点心意。关键时候祭出去,或可斩敌於顷刻,护你周全!” 七师姐柳晓晴心思縝密,赠他一套精心炼製的一品下阶聚灵阵旗,並耐心讲解布置之法与诀窍,助他匯聚灵气,提升修炼效率;八师兄纪天明则予他一道二品下阶的元罩符,叮嘱道:“此符专司防护,危难时或可保你一命,切记隨身携带。” 每一件赠礼,背后都是一颗真诚的心,一份沉甸甸的同门情谊。 修行之人常言“財侣法地”乃四大要素,其中的“侣”,又何尝仅指道侣?这些在漫漫长路上相互扶持、彼此照应的同门或好友,正是这“侣”字最生动的詮释。 更令他心怀感激的,是席间眾人对妹妹道慧的安排。 当知晓道慧初入山门,性情活泼,又通药性、喜炼丹之后,师兄师姐们將她安排至精于丹道的二师姐苏玉门下任务,该任务每月有一百宗门积分报酬。 这个决定,不仅为懵懂的道慧指明了前路,更让张道临心中一块大石安然落地。 修行之路险阻重重,有这位温柔而强大的师姐照拂,妹妹的安危与成长,便多了许多保障。 除夕的同门相聚,在温暖与喧囂中落幕。 当张道临送道慧回其住处时,夜色已深。 他望著妹妹尚且稚嫩的面庞,心中万千牵掛,终化作殷殷叮嘱:“明日,我便要动身回家了。接下来,你自己在宗门要好生照顾自己。我的行囊已收拾妥当,这里是一千块下品灵石,修炼时切勿吝嗇,当用则用。平日更要用心修习那《清心凝元咒》,稳固心神,凝练真气,爭取早日突破先天壁垒,成为一名真正的灵液修士。若……若遇到麻烦,可去寻你相熟的林大哥或杨大姐相助,或是等我回来。若有万分紧急之事,也可去寻今日你见过的我的这些同门师兄师姐。” 他的语气中带著兄长特有的关切与不舍,却又不得不放手让妹妹独自成长。修行之路终究要自己走,谁也不能永远庇护谁。 张道慧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少女特有的、对兄长絮叨的些许不耐烦:“知道了,都记住了,哥,你都说了无数遍了。” 然而,在那看似不耐烦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映著对兄长深沉的依赖与感激。 她何尝不明白,这一遍遍的叮嘱,背后是兄长如海般宽广的爱护与牵掛。 这让她不禁想起,四哥在除夕同门相聚之前,便已不动声色地將诸事安排妥当。 他仔细收好林大哥与杨大姐在聚会时提的书信,隨即前往內务堂,几乎耗尽了身份令牌中积攒的积分,换得一万块下品灵石与大量灵植种子。 这一切,道慧都默默看在眼里。她深知,四哥道临从来如此——於无声处布局,於细微处用心,总在人不经意间,已將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待他將道慧送至住处,细细嘱咐完毕,方才转身离去。 诸事已毕,在大年初一的晨曦微露中,他便踏上了归途。 原本御剑半月可达,却终究选择骑马而行,顺便探望昔日战友。这个决定,源於內心深处对过往的眷恋,对那些並肩作战的岁月的怀念。 修行之人,常言要斩断尘缘,心无掛碍,方能直指大道。 可有些情谊,如同陈年老酒,岁月愈久,滋味愈醇;越是想要放下,就越是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然而,这一年的旅程,其沉重程度,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像。 它並非想像中的故友重逢、把酒言欢的温馨之旅,更像是一场漫长而肃穆的告別与承接。 他与尚在人世的战友举杯,追忆往昔金戈铁马的岁月;他更在无数荒草丛生的坟塋前驻足,为逝去的同袍祭扫、立碑。 而最让他心绪难平的,是寻访那些家中遭遇变故、孤苦无依的同袍遗孤,並將他们一一带上这漫长的归途。 在苍澜郡西北边陲一个小村庄里,他找到了牛大力的家。 那是怎样的一幅景象啊——破败的茅草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坍塌。 八岁的牛孝儒和六岁的牛孝萌,穿著打满补丁、几乎无法抵御严寒的袄,正蹲在冰冷的院子里,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捡拾著零星的柴火。 两个孩子面黄肌瘦,大眼睛里失去了这个年纪应有的光彩,只剩下为生存而挣扎的愁苦。 “爹爹说,他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打坏人。”小孝萌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眨著那双与父亲极为神似的大眼睛,天真而又让人心碎地问,“叔叔,你认识我爹爹吗?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一刻,张道临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清晰地记得,在戌七哨垒,牛大力总是乐呵呵地摩挲著一对粗糙雕刻的木偶,说等退役了,定要教儿子读书识字,要给女儿买最漂亮的头,看她戴上……那憨厚的笑容,犹在眼前。 “你爹爹……是个英雄,真正的英雄。” 他蹲下身,儘可能与小女孩平视,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污渍,声音低沉而坚定,“他让我来看看你们,看看他的孝儒和孝萌,有没有好好长大。” 类似这般令人鼻酸的情景,在这一年中,他经歷了太多次。 有的战友家中尚且安康,贫困的,他留下些银两丹药,略尽心意便可安心离去;有的却已是家破人亡,或是亲人离散,无处可寻。 最终,他的身边,跟了十二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十二个孩童,是他死去战友的骨血,是他们在世上最后的牵掛。 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堪堪五岁。 他们失去了顶天立地的父亲,其中一些,甚至连母亲也已不在人世,或是无力抚养。 望著那一双双懵懂而又带著惊恐与期盼的眼睛,张道临无法说服自己坐视不理。 他毅然决定,將他们全部带回张家。 一匹马,渐渐不堪重负,换成了一辆能够遮风挡雨的马车。 这辆小小的马车,装载著十二个稚嫩的生命,也装载著他沉甸甸的承诺与责任,经过整整一年的风霜雨雪,跋涉千山万水,终於在此刻,停在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一年的旅程,是归途,更是一场深刻入骨的修行。 在一位位逝去的战友简陋的墓前,他亲眼看到了生命的短暂与脆弱,明白了“黄土陇头埋白骨,人生何处不悲风”的苍凉;在那些孤儿无助而清澈的眼神中,他真切地体会到了“责任”二字的千钧重量,理解了“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仁心。修行,难道仅仅是为了追求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不死吗?不,至少对他而言,修行更是为了明心见性,为了在茫茫人海、浩浩天地间,找到自己不容推卸的位置,践行自己认定的道义。 此刻,站在村口,望著漫天飞雪中那片熟悉的屋舍轮廓,他忽然间心有所悟:修行之路有千万条,或隱於山林,或爭於宗门,或行於红尘……但无论走过多少路,经歷过多少事,最终,或许都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在起点找回那个最初的、本真的自己。万般歷练,皆归於心。 雪依旧纷飞,落在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化不开那抹释然与坚定的笑意。 他轻轻跃下马车,动作稳健而轻灵,牵起韁绳,迈开步伐,踏著积雪,一步一步,向著记忆深处那个家的方向走去。 等到达村中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前时,他停下马车,转身,將车厢里的孩子们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抱了下来。 孩子们挤作一团,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这气派的门楣和陌生的环境。 “叔叔,我们……我们真的要住进这个大房子里吗?”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牛孝儒。 张道临低头,看著紧紧跟在他身边的小男孩。那双眼睛里交织著对未来的期待与对未知的不安。 其他孩子也都眼巴巴地望著他,小手不自觉地拽住他的衣角、裤腿,仿佛他是这陌生天地里唯一可靠的浮木,生怕一鬆手就会被拋弃。 “是的。”他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孝儒有些枯黄的头髮,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们,再不用挨饿受冻。”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混合著雪的清冷和家特有的、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息,让他心潮澎湃。 他整了整因长途跋涉而略显凌乱的衣衫,仿佛要拂去一身风尘,然后弯下腰,牵起最小的两个孩子的手。 越是靠近那扇门,他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五年多了,整整五年多未曾归来。 不知父母双亲是否安泰如昔?鬢角可添了更多白髮?兄弟姐妹们可有变化?家中的一草一木,是否还是旧时模样? 终於,他停在了那扇承载了无数童年记忆的朱漆大门前。门上铜环依旧,只是顏色似乎更深沉了些。他抬手,欲叩响门环,却发现自己的指尖竟在微微颤抖。 近乡情怯,便是如此吧。 就在这时,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 一个身著藏青色布长袍、身形挺拔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內,正是张道临的父亲,张守仁。 他显然是凭藉自己的灵觉,早已感受到门外不同寻常的气息与人声,故而亲自前来开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张守仁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刻刀,在儿子那张褪去了青涩、染上了风霜却又更显坚毅沉稳的脸上细细描摹,像是要再三確认,这並非思念过度而產生的幻觉。 五年多光阴,在小儿子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身姿比离家时更加挺拔如松,眉宇间那份曾经略显跳脱的稚气已全然化作了內敛与担当。 “父亲。”张道临鬆开牵著孩子的手,上前一步,恭敬地、深深地行了一礼,“不孝儿道临,回来了。” 张守仁这才仿佛从定格的时光中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双手稳稳扶起儿子,然后重重地拍了拍他那宽阔坚实的肩膀。 那手掌宽厚而温暖,透过衣衫,传递来的是父亲一如既往的、深沉如山的温度。 “壮了,也高了。”张守仁的声音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眼中闪烁著难以完全掩饰的激动与欣慰,“信中说你回家,我们自是高兴,日日盼著。只是这一等,就是整整一年,让你母亲不知念叨了多少回。” 他的目光依旧在儿子脸上流连,那里面既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一丝对儿子迟归的淡淡责备,更多的,则是失而復得的喜悦。 张道临心中一暖,笑著解释道:“让父亲母亲掛心了。原本是想直接御剑飞回来的,能快上许多。但心中总放不下,便转了念头,想著顺路去看看在我手下那些……还活著的战友,以及,那些已然逝去的战友家中境况。” 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群紧紧依偎的孩子们:“您看,这一转念,就给家中带回了十二个萝卜头。” 十二个孩子,高矮不一,怯生生地站成一排,大的紧紧牵著小的的手,都用一种混合著好奇、忐忑、甚至是一丝恐惧的目光,悄悄地打量著这位气势不凡、一家之主张守仁。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在孩子们的脸上、身上扫过。 那些不合身的、破旧的衣物,那些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蜡黄的小脸,还有那一双双本该纯真无忧、此刻却写满了惶恐与一丝微弱期盼的眼睛……这一切,如同无声的敘述,瞬间让他明白了儿子这一年的经歷与良苦用心。 他那原本因久居上位而略显威严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如同春阳化雪。他俯下身,轻轻摸了摸站在最前面的、最小的牛孝萌的头顶,动作轻柔。 “好孩子们,一路辛苦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仿佛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隨即又看向其他孩子,“既然来了,到了这里,就不必再拘束,也不必害怕。这里,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家。” 他直起身,对闻声赶来、站在身后的二儿子张道谦吩咐道:“老二,你先带这些孩子去厢房,安排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漱一番,再找些合身的乾净衣物给他们换上。然后立刻去告诉你娘和你嫂嫂她们,今晚年夜饭,务必多加几道硬菜,多蒸些米饭!” 张道谦连忙应下,脸上也带著感慨与同情,他走上前,努力做出最和善的表情,招呼著孩子们:“来来,孩子们,跟我来,先带你们去洗个热水澡,暖暖身子,再换身新衣裳。” 孩子们起初还有些犹豫,脚步踟躕,纷纷將目光投向张道临,寻求著最后的確认与安全感。 见张道临微笑著冲他们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去吧”,他们这才稍稍安心,一步三回头地跟著张道谦向院內走去。 待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廊廡之后,张守仁这才重新將目光完全聚焦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激赏与欣慰:“你做得好,道临。不愧是我张家的儿郎!侠义为怀,重情重诺,越来越有大侠的风范了。” 他揽著儿子的肩,一同转身,向那灯火通明、洋溢著饭菜香气与家人笑语的內院走去:“你母亲若是知道真是你回来了,不知该高兴成什么样子。这一年来,她几乎是日日念叨著你,尤其是在这年节时分。” 穿过熟悉的前院,只见廊下早已掛满了一排排喜庆的红灯笼,窗欞上也贴好了崭新的窗,处处张灯结彩,洋溢著浓得化不开的节日气氛与家的温暖。 几个年幼的子侄正在院子里追逐嬉戏,小脸冻得红扑扑的,见到张道临这个陌生的叔叔,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著。 正堂里,灯火辉煌,温暖如春。 母亲陈雅君正背对著门口,指挥著丫鬟僕妇们布置年夜饭的餐桌。 她一身絳紫色的锦缎袄子,衬得身形依旧挺拔,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仅从背影,便能感受到那份主母的干练与优雅。 “母亲。”张道临站在门口,望著那熟悉的背影,喉头微哽,轻声唤道。 陈氏的身形猛地一顿,手中的那张写著菜名的笺纸,“啪”地一声,轻飘飘地掉落在了地上。 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 当她那双依旧美丽的眼睛,看清逆著光站在门口、那高大挺拔却又风尘僕僕的身影时,眼中的不敢置信瞬间被狂喜与泪水淹没。 “临儿……是,是我的临儿回来了吗?”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著哭腔,脚步有些踉蹌地向前急走几步。 张道临快步上前,在母亲面前屈膝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母亲,不孝孩儿道临,回来了。” 陈氏连忙弯腰,双手颤抖著扶起他,冰凉的手指一遍遍抚摸著他的脸庞、他的鬢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让娘好好看看你,好好看看……”她仔细端详著儿子的面容,仿佛要將这五年的缺失一口气补回来,“瘦了些,但也更精神了,更像你父亲年轻时候了……这些年,可还顺利?有没有吃苦?有没有受伤?” “一切顺利,母亲放心,並未吃苦,也未曾受伤。让母亲久等,劳您掛心了。”张道临任由母亲抚摸著,心中暖流奔涌,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时,大哥张道睿和嫂嫂们也闻讯纷纷赶来,正堂里顿时热闹非凡,充满了久別重逢的欢声笑语。 大家將张道临围在中间,问长问短,关切之声不绝於耳。 “四弟!你可算是回来了!”大哥张道睿用力地拍著他的肩膀,声音洪亮,脸上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听说你已在宗门突破至灵液境了?好小子!真真是给我们张家长脸了!父亲母亲不知有多高兴!” 夜幕,在这片喧闹与温情中完全降临。 张守仁的宅邸內外,灯火通明。正堂里,由两张八仙桌拼成的长桌上,已然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丰盛菜餚:色泽红亮、软烂入味的红烧肘子;肉质鲜嫩、清雅脱俗的清蒸鱸鱼;酱香浓郁、令人食指大动的酱香鸭;碧绿如玉、爽脆可口的翡翠虾仁……各式热气腾腾的碗碟,交织成一片诱人的香气海洋,瀰漫在整个厅堂。 张守仁与陈氏端坐主位,儿子、儿媳、孙儿和孙女们依照长幼次序依次落座,济济一堂,欢声笑语不断。 那十二个孩子,也已然洗漱乾净,换上了虽然不甚合身但乾净整洁的新衣,怯生生地坐在末席。 他们的头髮还带著湿气,小脸被热水蒸得红润了些,虽然依旧有些拘谨,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已不由自主地被眼前那从未见过的、满桌的珍饈美味牢牢吸引,闪烁著惊奇与渴望的光芒。 张守仁目光扫过这满堂的儿孙,看著那十二张新加入的、渐渐放鬆下来的小脸,看著五年多未归、如今英挺不凡的小儿子,看著老妻那满是幸福泪光的笑顏,他心中感慨万千,端起了手中的酒杯,那酒杯在空中微微停顿,凝聚了所有的目光与期待。 “来!”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著一家之主的威严与欣慰,“让我们举杯!” 满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端起了面前的酒杯或茶盏,目光齐聚於他。 “这一杯,”张守仁环视眾人,目光在张道临和那十二个孩子身上多有停留,“一为庆祝我儿道临,离家五载多,今日平安归来!二为欢迎这十二位小客人,从今日起,正式成为我们张家的新成员!望你们在此,安康成长!乾杯!” “欢迎道临(四叔)回家!” “欢迎孩子们!” 各种各样的祝福语与欢迎词混杂在一起,伴隨著清脆的杯盏碰撞声,和更加热烈的欢声笑语,在这温暖如春、灯火辉煌的正堂內迴荡、升腾,穿透风雪,直上夜空。 第46章 父子深夜相谈 除夕的夜晚,外门下著雪。 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温暖如春,与窗外的严寒恍若两个世界。 张守仁、张道睿、张道谦和张道临父子四人围坐,橘色的灯火在他们脸上跳跃,映照出久別重逢的温情与即將展开深谈的肃穆。 张守仁,虽已年过半百,鬢角染霜,但面容依旧清癯,眼神锐利如昔,只是那锐利之中,此刻更多地被一种深沉的情感所取代。 他的目光,长久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停留在小儿子张道临的脸上。 那目光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五年多分离的时光壁垒,看清儿子在这段岁月里,每一分经歷、每一次磨礪、乃至每一场生死危机所留下的细微刻痕。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位父亲深藏於心底、难以言表的疼惜与担忧。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著不易察觉的疼惜:“从你的信中,断断续续得知,你进入宗门不久,便一直在虎牢关巡逻戍守。那里是边境险地,烽火不断……这几年,一定是吃了不少苦,也经歷了不少次生死危机吧。” 他的话语力求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尾音,以及话语间那几乎不可闻的凝滯,却清晰地透露出,这位看似坚强的父亲,內心是何等的波澜起伏。 虎牢关巡逻,那绝非宗门內安稳修炼、按部就班的温室可比,那是真正用血与火淬链、用白骨堆砌的边关! 儿子能在那里坚守数年並活著回来,其间艰辛,他即便未曾亲歷,又如何能够想像不到? 感受到父亲那沉甸甸的目光与问话中蕴含的千钧重量,张道临挺直了原本就笔直的脊背。 迎上父亲的目光,脸上露出一抹淡然却坚毅的笑容。这笑容洗去了些许风霜,显露出他內里的稜角。 “父亲,请宽心,孩儿並不觉得苦。” 他的语气平稳而清晰,条理分明,显示出其思维之縝密。 “其一,驻守边关,固然凶险,但於修行而言,却是极好的磨练。於实战中淬链真气,於生死间磨礪心志,其效远胜於在宗门之內闭门造车,空谈玄理。其二,边境任务,功勋向来厚实。儿子也是想藉此机会,凭自身之力,拼一个更好的前程未来,既为自身道途,亦是为我张家门楣增光添彩。其三……” 他略一停顿,眼中闪过一丝锐芒:“也是为了躲避宗內巧峰弟子吕鹏飞潜在的报復。当时我根基尚浅,与其在宗內与他纠缠,不若远走边关,借宗门规矩与战场凶险避其锋芒,同时提升自己。” 他端起手边的热茶,轻呷一口,继续道:“如今回首看来,儿子当初的选择,虽有些兵行险著,但確是走对了。数年边关歷练,腥风血雨,几经生死,不仅让我成功突破至灵液境,正式躋身宗门內门弟子之列,更因在执行任务时表现尚可,引起了演武峰一位內门长老的注意。最终,儿子有幸蒙程长源长老青眼,得以拜入其门下,算是有了正式的师承和一定的身份背景,不再是无根浮萍。”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將五年多边关岁月的艰辛、挣扎、奋斗与生死一线的危机,尽数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 然而,在座的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如何听不出这平静敘述之下,所隱藏的惊心动魄、步步为营与无数个日夜的咬牙坚持? 那每一个字的背后,可能都浸透著汗水与鲜血,都关联著一次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张守仁眼中,欣慰与复杂之色剧烈地交织著,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长子张道睿与次子张道谦,亦是面露动容与敬佩之色。 他们深知,这个小弟,是真的长大了,以一种超乎他们想像的方式,独自在外,闯出了一片天地。 简要敘述完自身经歷,张道临神色一正,收敛了方才谈及过往时的那份淡然。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普通的灰色布袋——储物袋。 他神识微动,袋口光芒接连闪烁,身旁的桌案上,便如同变戏法般,陆续出现了一批物品。 这些物件或散发著淡淡的灵气波动,或透著古朴厚重的气息,瞬间吸引了书房內所有人的目光。 “父亲,大哥,二哥,”张道临指著取出的东西,神色郑重地一一介绍道,“这些,是我此次归家,特意为家族,也为您准备的一些礼物。也算是我离家这些年的些许心意。” 他首先拿起五个玉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中央,神色尤为肃穆:“这五个玉盒之中,分別封存著一品金精、一品木髓、一品水魄、一品火灵、一品土元。此五种灵物,正是修炼我张家家传功法《五行蕴灵功》,用以开闢丹田、凝聚灵液时,所必需的核心五行灵物。不瞒父亲,孩儿也是使用它们成功突破的灵液境。这足以证明,我们家传的《五行蕴灵功》所指引的修炼路线,绝无谬误!以此法突破,根基更为扎实,灵力也更显精纯。只是突破过程或许比一些其他功法更为艰难,但一旦成功,好处亦是显而易见。”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家传功法的自信与骄傲,这也让张守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接著,他拿起一个黑色的袋子:“这个黑色储物袋,是我首次执行宗门任务时,击杀东瀛武士所得的战利品。虽然空间不大,但也足够日常使用。父亲您如今已是先天巔峰,待您突破到灵液境,诞生神识之后,便可以炼化使用它了,届时处理家族事务会方便许多。” 他又指向一堆用玉盒或特製布袋装好的物事:“这些是我从宗门兑换以及平日收集的一些一品灵药和灵植种子,品类尚可,是父亲您一直以来让我们留意的,若能精心栽种成功,日后或可成为一项稳定的资源来源。” 然后,他取出一枚散发著古朴气息的玉简,小心放在桌上:“这是《培元功》,黄阶中品功法,中正平和,最是適合打牢根基,作为家族传承之用。此乃我拜入师门后,大师兄赵乾所赠,大师兄言明宜作传承,正合我张家眼下之需。” 隨后是一套小巧的阵旗,旗杆不知是何金属所铸,旗面绣著玄奥的符文,隱隱有灵气流转。 “这是一品下阶的聚灵阵旗。待会儿我可以根据家中布局,选择合適的位置將其布置下来。只需在阵眼处放置一颗下品灵石,便可维持阵法运转三个时辰,匯聚周边灵气,极大提升修炼效率。” 最后取出的,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灵光。 大量的下品灵石堆叠在一起,如同一个小丘,旁边还有十块明显更加晶莹剔透、灵气氤氳的灵石,其蕴含的灵气浓度远超下品灵石。 “这里是八千块下品灵石,以及十块中品灵石。” 张道临依然淡定,但听在张守仁父子耳中,却不啻於惊雷。 “按照修行界的通行规矩,一块中品灵石理论上可兑换一百块下品灵石。但实际流通中,中品灵石因其能量更为精纯凝练,用途也更广泛(尤其適用於驱动某些高级阵法、灵器,或供高阶修士快速恢復法力),往往有价无市,实际兑换比例常在一比一百一到一比一百二之间。这些灵石,便当作是家族的储备资源,或用於日常开销,或用於採购急需物资,或以备不时之需,总归能让我张家底气更足一些。” 看著桌案上这些琳琅满目、灵气盎然的物品——从关乎道途的五行灵物、功法传承,到实用的储物袋、灵植种子,再到能提升整体实力的聚灵阵,以及这堪称巨款的灵石储备——每一样,都足以让那些寻常小家族眼红心跳。 张守仁、张道睿和张道谦三人,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书房內,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几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的脸上,最初的震惊过后,涌现的是无比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欣慰於道临的成长、担当与对家族的深厚情谊;有骄傲,骄傲於他竟能凭一己之力,积攒下如此丰厚的一份家当;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楚。 他们完全可以想像,道临在宗门、在虎牢关那等边关险地,需要付出多少血汗,经歷多少凶险,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才能一点一点地积攒下这些资源。 而他,却几乎毫无保留地,將这一切都献给了家族。 良久,张守仁强行压下心中翻腾激盪的种种情绪。 他首先指向那套聚灵阵旗和那堆耀眼的灵石,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关切,语气凝重地问道:“道临,你的心意,为父与你兄长都明白了。只是……这聚灵阵旗,还有如此巨量的灵石,你都给了家族,你……你自己在宗门內的修炼,可还够用?万万不可为了家族,而耽误了你自身的道途前程!须知,你才是我们张家未来最大的希望所在!” 感受到父亲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关爱,张道临心中一暖,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摇头道:“父亲放心,孩儿既然拿出,自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绝不会影响自身修行。突破至灵液境后,修士已能初步沟通天地,直接汲取炼化天地间的灵气,亦可直接吸收灵石中的灵气进行修炼,只是效率上,不如在专门的聚灵阵中来得高效便捷罢了。苍澜宗身为庐州大派,宗门核心区域的灵气本就充沛远胜外界,內门弟子所在的居所,本身便铭刻有聚灵阵法,足够孩儿我日常修行所用。这些资源,眼下对家族的助益远大於对我个人。” “至於灵石”,他拍了拍自己腰间的灰色储物袋,语气轻鬆,“孩儿还预留了五百下品灵石和另外十块中品灵石傍身,以供平日宗门內开销、兑换资源以及应对突发状况之用,目前而言,是完全够用了。不够的话,我还有四千积分。” 见儿子神色坦然,目光清澈,言语条理清晰,不似为了宽慰家人而故作轻鬆,张守仁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鬆下来,脸上凝重的神色缓和了许多。 他转而问道:“嗯,你心中有数便好。那么,此次归家,你打算停留多久时日?” “约莫半年左右。”张道临答道,“是多年未归,好好陪伴父亲母亲和家人。” 张守仁点了点头:“既如此,这段时间,你多去你大伯、二伯家走动走动,他们一直很掛念你。更重要的是,多陪陪你母亲。你不在的这些年,她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孩儿晓得。定会多陪伴母亲。” 张道临恭声应道,眼中也闪过一丝对母亲的思念与愧疚。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在回家路途之上,孩儿便心有所感。打算在家中安顿几日,略作休整后,便先行闭关一次。” “哦?闭关?”张守仁眉头微挑,露出询问之色。 “是。”张道临解释道,“此次闭关,一是尝试衝击灵液一层;二是此番归途,见闻感悟颇多,於水属性一道的『水指意』上似有突破契机,估计能將其领悟推进至一成火候。” “哦?水指意將成一成?”张守仁眼中精光一闪,他深知意境领悟的艰难,儿子能有此进境,可见其天赋与努力。“这是好事,修行不可懈怠,你自行安排便是。” 接著,张守仁又问起张道临此次在家停留半年之后的未来打算。 张道临略作思索,显然对此已有规划,回答道:“半年后离开家族,孩儿计划先往东阳郡城一趟,拜访林家与翡翠谷。当初离宗回家之前,宗门內好友林天宇和杨秀梅曾留给孩儿一份书信,言明若有閒暇,可去他们家族做客。林兄出身东阳林家,杨师姐则来自东阳南部翡翠谷,这两家在东阳郡內,都算得上是颇有实力的势力。拜访之后,孩儿便直接返回苍澜宗,努力修炼,同时也会接取一些宗门任务,一方面积累修炼资源与功勋,另一方面,也藉此游歷磨礪自身。” 但说到此处时,眼中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嚮往与坚定的光芒,那是对更广阔天地的探索之心,是深植於少年时代、至今未曾泯灭的“行万里路,见天地阔”的侠客梦想。 “不瞒父亲,孩儿心中早有打算。待修为再进一步,根基更为牢固之后,我打算……凭藉宗门任务之便,先走遍整个庐州南境,体察各地风土人情,见识不同的修行门派与秘境险地。將来,若有可能,我更希望有朝一日,能凭自身双脚,丈量、走遍整个庐州,乃至更遥远的地域。” 张守仁静静地听著,目光深邃地注视著儿子。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心怀远方、渴望仗剑天涯、看一看这世界究竟有多大的自己。 只是岁月蹉跎,家族重任在肩,最终那份闯荡天下的豪情,也只能深埋心底,转化为经营家族、培养后辈的务实之举。 他心中暗自感慨:“果真,这小子骨子里那份想当大侠的梦想,从未因年岁增长、修为提升而有丝毫改变,反而愈发清晰坚定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是欣慰,隨即开口道:“拜访林家与翡翠谷,届时为父与你同去。” 他看向面露讶色的张道临,解释道:“你与林、杨两家后辈交好,是你们的私谊。但张家欲与这两方势力建立更为稳固长远的关係,仅靠你们小辈之间的情谊还不够,需要家族层面的正式往来。我亲自去一趟,一则显示我张家的诚意与重视,二则有些话,有些事,由我出面洽谈,更为稳妥妥当。” 张道临闻言,略一思忖便明白了父亲的深意,心中不由一喜:“父亲思虑周详,孩儿不及。有父亲同去,自是最好不过,许多事情都能事半功倍。” 之后,书房內的气氛便明显轻鬆了许多。 主要是张守仁、张道睿和张道谦询问,张道临回答,讲述这些年在宗门的各种见闻趣事,修行上的心得体会,边关的异闻传说,以及对修行界各个境界(如灵液境之后的灵丹境、法相境等)更为具体的认知和描述。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张守仁站起身,打破了这份温馨,开始安排后续事宜。 他首先看向长子张道睿,吩咐道:“道睿,回头你將道临带回来的那十二个孩子好生安置。年龄已达蒙学、適合打根基的,便送到县城武馆,一应修炼资源,按家族子弟標准正常供应,不可苛待。年龄尚小的,先妥善安排住处,然后儘快寻访合適的私塾老师,安排他们读书识字,明理修身。” 张道睿神色一肃,躬身应道:“是,父亲。请您放心,我明日一早便去详细核查安排,定会將这些孩子安置妥当,不辜负四弟的仁义。” 张守仁点了点头,对於长子的办事能力,他是放心的。 他又转头看向次子张道谦,这个选择了科举仕途的儿子,气质更为儒雅,眼神中透著读书人的睿智与沉稳。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带著明显的期许:“道谦,你已是秀才功名,学问根基扎实。为父得到消息,年后吏部的銓选文书下来,你多半会被安排到府城的某个衙门任职,可能是户曹,也可能是刑曹,具体职位尚未可知。科举入仕,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既然选了,便需坚定地走下去。便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去准备吧。官场虽不同於修行界的直来直往,却也自成一方天地,其复杂程度,犹有过之。需谨记,谨言慎行,勤勉任事,明察秋毫,更要守住本心,不为外物所惑。同时,也不可因公务繁忙而彻底放鬆了自身修炼,须知在这大夏王朝,官位升迁与个人实力,从来都是息息相关。” 张道谦躬身行礼,態度恭谨而坚定:“儿子的明白。定当谨记父亲教诲,在官场之上,必当洁身自好,勤政爱民,努力提升政绩,同时亦会利用閒暇,刻苦修炼,绝不辜负父亲期望,亦不坠我张家门风。”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小儿子张道临身上,那目光中,父亲的慈爱与对家族未来的期许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深沉。 “道临,你这几日,便先好好休息,调养精神。多去后宅陪陪你母亲,与她好好说说话,敘敘这五年多的离別之情。然后,选个吉日,我们父子二人一起去后山院落,或者你若察觉得有其他更合適的位置,便由你主导,將那套聚灵阵旗精心布置起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与强烈的期待,声音也高亢了几分:“家族有了此等助力,为父……也该是时候,摒除杂念,静心凝神,准备尝试突破先天成就灵液修士!待我突破之后,我们再细细详谈家族未来更为长远的规划与布局。” “是,父亲!”张道临、张道睿、张道谦三人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尊敬与对家族未来的信心。 隨后,三兄弟再次向父亲张守仁恭敬地行礼告退,依次转身,离开了这间温暖如春、承载著家族希望与温情的书房。 书房內,此刻只剩下张守仁一人。 他並未立刻坐回那张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太师椅,而是缓步走到南面的雕木窗前,伸手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顿时,一股凛冽至极的寒气,夹杂著几片晶莹的雪,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內,带来一股清新而冰冷的气息,吹动了他已然白的鬢髮,也让他因长久交谈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他背著手,身形如一株歷经风霜的老松,屹立在窗前。 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纷飞乱舞的雪幕,越过了漆黑的庭院与高墙,投向了那更为遥远、更为漆黑无尽的夜空深处。 那目光中,有对过往岁月的回顾,有对儿子成长的欣慰,有对自身突破的决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对家族未来前路的深邃思考。 雪,下得更大了,也下得更急了。 第47章 灵液修士张守仁 山中院落后房的地下密室中,两个半月的时光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张守仁盘膝坐在聚灵阵中心,终於迎来了突破先天境界、成就灵液修士的关键时刻。 密室內,一颗夜明珠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將这片与世隔绝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十三面小巧的阵旗按照玄奥的方位插置,旗面上鐫刻的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朦朧的微光。 这些阵旗如同活物般呼吸著,明灭不定,孜孜不倦地汲取、匯聚著来自周边空间的稀薄灵气,在密室中央形成了一片灵气浓度显著高於外界的修炼之地。 阵眼处,那块作为能量源泉的下品灵石,此刻已显得黯淡无光,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显然其中的灵力已消耗大半。 於是张守仁取出一块中品灵石替换这块下品灵石,地下室中的灵气瞬间又浓郁了几分。 张守仁端坐其中,身形凝定如山。 他的鬢髮已然全白,面容较两个半月前更显清癯,但眉宇间却不见半分憔悴,反而笼罩著一层温润如玉的光泽。 这是体內先天真气充盈到极致,並经过千锤百链后的外在显化,也是他即將突破先天境界的明证。 在他正前方,五个开启的玉盒呈半圆形摆放。 这些玉盒中盛放著的,正是他儿子道林带回的五行灵物:一品金精闪烁著金属特有的冷冽光泽,一品木髓散发著勃勃生机,一品水魄泛著幽蓝的波光,一品火灵跃动著炽热的火焰,一品土元则流露出厚重沉凝的气息。 此刻,张守仁的闭关修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阶段——衝击先天壁垒,开闢丹田气海,凝聚灵力灵液! 他双目微闔,心神完全沉入体內深处,摒弃了所有杂念,脑海中唯有《五行蕴灵功》那玄奥复杂的行功路线在清晰流转。 歷经两个半月不眠不休的打磨,他早已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体內那原本如同江河般奔腾的先天真气,此刻已被压缩、提纯、驯服,变得温顺而凝练,如同水银般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蓄势待发。 “是时候了。” 心中一声低吟,仿佛惊雷在寂静的识海中炸响。 张守仁意念一动,早已运转到极致的《五行蕴灵功》骤然加速! “嗡——”密室中仿佛响起一声低沉的共鸣。 首先被引动的,是那一品金精。 白金色的毫芒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锐利无匹的金行精气,如一道白色闪电,被张守仁的鼻息吸入体內。 金气入体,並未四处乱窜,而是在功法的引导下,直坠肺部。 霎时间,张守仁只觉肺部一阵尖锐的刺痛与清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金属针芒在穿刺、开拓,继而转化为一种坚实的强化感。 肺属金,金行精气在此盘踞,不仅强化了肺腑,更赋予真气一股无坚不摧的锋锐特性。 紧接著,一品木髓那滴翠绿液滴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充满生机的青色气流,融入张守仁的肝臟。 肝属木,木行精气的融入,带来了磅礴的生机与滋养。 先前被金行精气略微损伤的经络,在这股生机的滋养下迅速修復、拓宽,变得更加柔韧。 一种欣欣向荣、生机勃发的感觉从肝臟瀰漫开来,支撑著整个身体机能高速运转。 第三步,一品水魄那幽蓝的晶石散发出柔和的水蓝色光晕,精纯的水行精气如涓涓细流,匯入肾臟。 肾属水,水行精气入体,带来的是至柔至韧的意蕴,以及清凉滋润之感。 它中和著金之锐、木之燥,让奔腾的真气多了一份绵长与持久,如同江河找到了河床,奔流不息却不再泛滥。 第四步,一品火灵那跳跃的火焰骤然收敛,化作一道炽热的赤红气流,直入心臟。 心属火,火行精气的融入,仿佛在体內点燃了一座洪炉! 剧烈的灼热感席捲全身,血液仿佛在沸腾,真气运行速度陡然飆升,充满了爆裂般的能量与活力。 最后,一品土元那明黄色的灵壤散发出厚重的黄光,沉凝的土行精气缓缓融入脾臟。 脾属土,土行精气入体,並未带来剧烈的衝击,而是如同大地般沉厚、稳固。 它以其博大、承载的特性,调和著另外四行精气,使其不再衝突,而是逐渐形成一个相生相济的循环体系。 五臟在五行精气的灌注与淬链下,仿佛被赋予了灵性,光芒隱现,形成了一个以身体为中心的內循环小天地。 五行齐聚,相生相剋! 张守仁体內原本温顺的先天真气,在五行精气的融入与催化下,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五种不同属性的能量在经脉中奔腾、碰撞、交融,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要將他的身体撑爆。 但他心志何其坚定,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以《五行蕴灵功》的法门,强行引导、约束这五股狂暴的能量,將它们拧成一股五彩斑斕、却又浑然一体的洪流,朝著人体最神秘、最关键的所在——下腹丹田位置,发起了前所未有的衝击! “轰隆!!” 意识深处,仿佛有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传来。 那层阻碍了无数先天武者一生、坚固无比的先天壁垒,在这股融合了五行灵物力量的洪流衝击下,如同蛋壳般脆弱,轰然破碎! 壁垒既破,一个全新的、混沌未开的广阔空间,出现在张守仁的“內视”感知中。 这里,便是丹田气海的雏形,是修行者储存灵气的所在! “开闢丹田!” 张守仁心中无喜无悲,全力运转功法。 那股五行洪流如同开天闢地的巨斧,涌入这片混沌空间,不断地开拓、扩张! 一尺、三尺、一丈……丹田在五行真气的衝击下不断拓展,最终定格在一丈见方。 丹田既开,下一步便是“纳灵化液”! 几乎在丹田稳固成型的瞬间,密室內被聚灵阵匯聚而来的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著张守仁的周身毛孔涌来! 他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个无底洞,贪婪地吞噬著外界的灵气。 与此同时,那五行灵物中残余的精气,也被彻底引动,化作五色光带,源源不断地投入他体內。 海量的灵气与五行精气涌入新开闢的一丈丹田,在《五行蕴灵功》的炼化下,开始发生质的蜕变。 原本气態的先天真气,被极度压缩、提纯,与灵气、五行精华交融,逐渐凝聚成一滴滴沉重、晶莹、蕴含著磅礴能量与五行属性的灵力灵液。 第一滴、第二滴……灵液滴滴凝聚,如同甘霖降於乾涸的大地,开始在空旷的丹田底部匯聚。 这个过程缓慢而持续,需要极大的耐心与精准的控制,稍有不慎便可能导致灵气暴走,前功尽弃。 就在丹田內灵液开始稳定凝聚的同时,张守仁感到眉心识海一阵剧烈的跳动,一股全新的力量正在孕育、诞生。 隨著“啵”的一声轻响,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他的感知瞬间脱离了肉身的束缚,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看”向了周围。 神识外放! 这便是灵液境修士的標誌性能力之一——神识! 初生的神识还比较微弱,覆盖范围仅限於地下室之內,但却无比清晰。 他“看”到了身下流转的聚灵阵符文,“看”到了面前玉盒中灵物残余的灵光,“看”到了自己盘膝而坐的肉身,甚至能“內视”到丹田內那正在不断增多的灵液,以及体內五臟六腑在五行精气滋养下散发出的莹莹宝光。 这是一种超越五感、直指本源的感知,对於修行、战斗、炼丹、制符等都有著无可估量的作用。 纳灵化液、凝聚神识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张守仁心神完全沉浸在突破的玄妙境界中,引导著体內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最后一缕五行精气被彻底炼化,丹田內的灵液已然匯聚成一片浅浅的水洼,虽然远未填满那一丈空间,却已稳固成型,流淌著五彩斑斕、圆融如一的光泽。 至此,灵液境,成! 强大的气息自张守仁体內不由自主地瀰漫开来,远比先天境界厚重、精纯了十倍不止! 密室內仿佛捲起了一阵无形的灵压之风。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生命层次的跃迁。 原本受限於先天境界的寿元瓶颈已然打破,足足三百载的寿元让他有了更多追求大道的资本。 体內的灵力灵液虽然数量不多,但每一滴都蕴含著远超先天真气的威能,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天地灵气。 然而,突破成功,並非终点。 张守仁深知,此刻境界初成,犹如新筑之堤坝,尚需巩固夯实,方能根基稳固,承载未来之道。 他並未立刻出关,而是继续盘坐,收敛周身气息,运转功法,稳定那初生的灵液与神识。 又是七日时光,悄然而逝。 这七日里,他一遍又一遍地搬运周天,让新生灵液在经脉与丹田间循环往復,熟悉新的力量运行模式,打磨其与肉身的契合度。 同时,他也小心翼翼地锻链著那初生的神识,尝试著控制其收放、探查的精细度,从最初只能覆盖地下室,到渐渐能延伸至静室之外,感知到院中风雪、山中枯荣。 神识的妙用让他惊嘆不已,这种超越五感的感知能力,不仅能让他在对敌时料敌先机,更能在修行中洞察入微,避免走火入魔的风险。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已无刚刚突破时的精芒四射,而是变得深邃內敛,如同古井深潭,偶有神光流转,也迅即隱去。 这是境界稳固、修为內敛的象徵。 他缓缓抬起手,心念微动,一缕凝练如实质的五色灵力在指尖跳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感受著体內那奔腾不息、远超先前的强大力量,以及神识外放带来的全新感知世界,张守仁那古井无波的心境,也终於泛起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涟漪。 数十年的夙愿,家族传承的希望,终於在今日,由他亲手实现! 这一刻,他不仅为自己感到欣慰,更为家族的未来感到希望。 在修行界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一个灵液境修士的诞生,往往意味著一个家族命运的转折,意味著由凡人家族转变成修士家族。 有了他的庇护,家族在未来將更加安稳,年轻一代也將有更多机会踏上修行之路。 他长身而起,骨骼发出一阵如同爆豆般的清脆鸣响,周身气息圆融饱满,再无半分滯碍。 將近三个月的闭关,不仅让他的修为发生了质的飞跃,更让他的心境得到了升华。 目光扫过面前那五个灵物已消耗殆尽的空玉盒,以及阵眼处那块损失一大半灵气的中品灵石,张守仁的嘴角,终於勾勒出一抹欣慰而充满期待的笑容。 註:如果觉得还可以的,麻烦给个五星好评,目前书被一些小黑子用物价,多娶妻生子的,打了好多一星二星评论,导致书的评分低,然后数据下降严重,帮帮忙哈,不然这本书也就快废了。 第48章 紫色玉简 然而,就在张守仁心神微松,体內灵力自然流转,即將推开地下室的石门,脚步悬於门槛將迈未迈的剎那—— 异变,陡生! 这变故並非来自外界风雨,亦非源于丹田灵力失控暴动,而是一阵毫无徵兆、直抵灵魂本源的悸动,自他眉心深处,那象徵著修士神魂根本、意识源点的识海最核心处,悄然传来。 那感觉並非锐利的刺痛,也非走火入魔时神识撕裂、魂魄欲散的剧痛,倒像是一颗沉睡了万古纪元、被时光封存的“混沌神祇之心”,在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探索过的意识深渊底层,被某种无形的契机所牵引,悄然甦醒,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搏动了那么一下。 “咚……” 一声並非真实声响,却直接在灵魂层面盪开的微弱波动。 一圈无形无质、却又能被神魂清晰感知的微妙涟漪,便以那悸动之源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却又带著霸道,无可阻挡地荡漾开来,拂过他这片初成不久、尚显“稚嫩”的浩瀚识海空间。 涟漪所过之处,原本按照某种玄妙轨跡缓缓流转不息、象徵著自身精神力量本源的氤氳光雾,仿佛被一股至高无上的力量瞬间浸染、凝滯,呈现出一种近乎绝对的、万籟俱寂般的“静謐”状態。 张守仁身形骤然一顿! 他那只已然抬起、即將落下的右脚,硬生生定格在半空,进退不得。 周身原本圆融流转的灵力,也因这源自神魂最核心处的突兀干扰,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滯涩。 他脸上那歷经风雨磨礪而沉淀出的惯常的沉稳与平静,在这一刻瞬间冰消瓦解,被惊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藏的骇然所取代,瞳孔微微收缩。 “怎么回事?!” 心中警铃疯狂大作,远超面对任何强敌、任何已知危险时的极致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全部心神,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丝寒意。 灵液境修士,虽远未达到传说中那些大能“神游太虚,念动星河,洞察秋毫之末”的无上境界,但对自身內外,尤其是经脉网络、丹田气海、识海神魂这三大修行核心区域的感知与掌控力,已绝非后天、先天阶段的武者所能想像,可谓明察秋毫,念动即知。 而识海,更是重中之重中的核心! 此乃神魂之居所,意念之源泉,是修行道途上一切感悟、推演、智慧火迸发之根基,更是未来凝聚不灭元神、寻求超脱生死、证道永恆的无上基石所在。 此处可谓牵一髮而动全身,容不得半点外物侵扰与玷污,更遑论出现任何不受控的、源自內部深处的异常波动。 这突如其来的、陌生而古老的、直接撼动识海本源的悸动,由不得他不万分重视,瞬间提升至最高警戒。 无数纷杂而危险的念头,快速掠过他的脑海,试图为这匪夷所思的异变寻找一个合理的、或者说可能存在的解释: 是之前突破灵液境时,急於求成,根基未稳,导致心魔暗生,留下了某种不为人知的隱患,直到此刻才爆发? 还是过往修炼中,无意间沾染了某种未知的、极其隱秘的诅咒或精神印记,潜伏至今? 亦或是……有超越他理解范畴、无法想像的绝世强者,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於他的神魂根本处,种下了某种难以想像的暗手或標记? 每一种可能性都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胁,足以让寻常修士道心不稳,灵台蒙尘。 张守仁的道心早已坚如磐石,虽惊不乱,强行保持著思维的清晰,但那股沉重的、源自未知的压力却真实不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几乎是一种对潜在危险的本能规避,更是对自身道途一种极致的负责与谨慎,张守仁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立刻出关的打算。 体內灵力隨心而动,如臂使指,一股柔和的力道发出,那扇刚刚开启一丝缝隙的厚重石门,再次严丝合缝地紧闭,將內外世界重新隔绝。 他强行压下心头如怒潮般汹涌的波澜,重新在那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五心朝天。 他需要立刻弄清楚这异变的根源! 他將全部的神识收敛,凝聚成一道无比敏锐、凝练且带著极致谨慎的“神念之丝”,小心翼翼地、如履薄冰般地、向著那片浩瀚而神秘、属於他却又仿佛在方才那一刻变得陌生起来的识海探去。 识海,並非一片死寂的虚无,亦非空无一物的黑暗。 这里氤氳蒸腾著代表他自身精神力量的本源光雾,丝丝缕缕,如烟似霞,呈现出一种混沌未明、却又生机勃勃的奇异景象。 这些光雾或明亮或暗淡,或稠密或稀疏,按照某种玄妙难言的轨跡缓缓流转不息,其状態直观反映著他当前的精神力强弱、神识凝练程度。 这里,本应是他绝对掌控的领域,是他意志的延伸,是他“自我”的核心体现。 而此刻,张守仁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细致內观,“探查”著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光雾海洋。 终於,在识海的最中心区域发现了一点极不起眼,却又永恆不变的深邃紫芒。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悬浮著,仿佛自亘古以来便与他的识海共生。 其气息內敛到了极致,若非之前那一下奇异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提供了明確的指引,以及他此刻全力以赴、细致入微的探查,恐怕即便他初入灵液境时曾例行內视识海,也会因其完美的“隱匿”状態与自身修为境界的浅薄,而再次將其忽略过去。 待神识小心翼翼地缓缓靠近,张守仁才得以勉强穿透那点紫芒周围看似稀薄、实则蕴含无穷玄奥变化的氤氳紫气,窥见了其一丝真容—— 那竟是一枚通体剔透、內蕴无尽华彩、流光氤氳不定的紫色玉简! 其材质非金非玉,非石非木,触感温润中带著一丝冰凉的永恆之意。 玉简表面,並非光滑如镜,而是鐫刻著无数复杂程度远超他想像极限、细密如微尘、仿佛由大道规则本身直接编织而成的细微符文。 这些符文並非静止的死物,而是在持续不断地缓慢生灭、流转、组合、分解,周而復始,仿佛拥有著自身的生命与呼吸韵律,阐述著某种至高无上的道理。 每一次符文的明灭闪烁,都自然而然地引动著周围识海的光雾隨之微微荡漾,產生一种深层次的、玄奥的共鸣。 並由此散发出一种古老、苍茫、高贵、甚至带著一丝……仿佛凌驾於诸天万界之上、俯瞰眾生轮迴的至高威严气息。 “此乃何物?!” 张守仁心神巨震,神识波动剧烈起伏,若非此刻是纯粹的神识內观状態,恐怕已是冷汗涔涔,浸透重衫。 自己的识海之中,何时被人,或者说被何种力量,以这种神不知鬼不觉、连他自己这个主人都毫无所觉的方式,种下了这么一件东西? 这简直如同凡俗帝王的臥榻之侧,有他人悄然酣睡,不,是比那严重千万倍! 这是神魂根本之地,是修行者最私密、最不容侵犯、关乎身家性命与道途未来的绝对禁区,岂容此等不明外物盘踞? 一股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自意识最深处不受控制地升起,迅速蔓延向“全身”,让他產生一种神魂都要被冻裂的错觉。 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骇与些许慌乱中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仔细检索、回忆过往修炼路上的每一个细节,搜肠刮肚,抽丝剥茧,试图找出这枚诡异玉简可能的来歷线索。 从最初懵懂开启血脉珠,走上气血武者之路,到后来勤修不輟踏入后天之境,体悟內力流转奥妙,再到突破先天,打磨真气和灵觉,乃至不久前,於这地下室之中,开闢丹田,诞生神识,生命层次得以跃迁的种种关键时刻、细微感受、甚至当时难以理解的一些奇异错觉……所有记忆的碎片,无论清晰模糊,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心间飞速掠过,被反覆审视、交叉比对,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之处。 最终,画面的流转渐渐缓慢,最终定格在了一段尘封已久、几乎被他遗忘在岁月角落的记忆片段之中。 那是他的龙凤胎子女——道谦与道韞降生不久后,他进入血脉珠空间查看的情景。 彼时,那棵“源血古树”,伴隨著两个新生命的诞生,新生了两根稚嫩的枝椏。 而其中一根新生的枝椏上凝结出了一颗当时却並未展现出任何立竿见影神异效果的紫色果实! 他记得清清楚楚,果实入口即化,並未带来想像中的磅礴能量衝击或醍醐灌顶般的传承信息洪流,只是化作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悄然散入四肢百骸、经脉深处。 当时只感觉身体似乎更轻盈了些许,气血运行更顺畅了几分,精神更清明了一点。 时间一久,隨著家族事务的繁忙、子女成长的喜悦、自身修炼的专注等日常琐事的冲刷,他便將此事渐渐淡忘於脑后,只当是源血古树一次比较特殊的、但效果相对温和隱晦的根基滋养与反馈,或许在潜移默化中改善了他某些未曾察觉的修行潜质或福缘罢了。 “莫非……根源竟是那枚看似寻常、实则內藏乾坤的紫色果实?!” 张守仁心中升起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能解释得通的惊人念头。 那枚紫色果实,並非没有產生反应,也绝非效果微弱得不值一提! 它是以一种他当时微末修为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甚至无法想像的玄奥方式,將“传承种子”,潜藏在了他识海的最深处,化为这枚神物自晦、等待特定时机方能被激活的紫色玉简! 它如同一位沉睡的古老神祇,又像一颗深埋於沃土、等待特定春风雷动与足够养分才能破壳而出的至高道种,一直在他神魂中“冬眠”,等待著一个合適的契机被唤醒——或许,这个契机就是等待他成功突破灵液境,诞生出最初的神识,拥有了初步探查並承载其內可能蕴含的浩瀚信息的这一刻! 想通此节,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著后怕与极致兴奋的惊涛骇浪,在他心中汹涌翻腾。 后怕的是,如此来歷神秘、位阶显然极高的异物,竟潜藏於自身神魂根本之处多年,自己竟一无所知,若其怀有丝毫恶意,或激活条件更为苛刻凶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形神俱灭恐怕都是最好的结局。 而激动的则是,这枚紫色玉简在此刻主动显现异动,其內蕴含的,极可能是源自那神秘莫测、屡屡带来奇蹟的“源血古树”所赐予的、远超他当前认知想像的惊天机缘! 或许是某种直指大道的无上功法,或许是包罗万象的古老知识,或许是某种逆天的神通传承……无限可能,就在眼前! 强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激动,张守仁深知,一切的答案、所有的疑惑、是福是祸的最终判定,都在这枚静静悬浮、散发著永恆与至高气息的紫色玉简之中。 是通天坦途的起点,还是万丈深渊的边缘,必须亲自探明,无法假手他人,亦无可退缩。 修行路上,有些关,必须自己过;有些险,必须自己冒。 他最终下定决心,眼中闪过决然之光。 富贵险中求,大道唯爭! 第49章 混元破灭神功一 张守仁將那缕探出的神识,带著无比的决心与极致的谨慎,缓缓地向著那枚紫色玉简触碰而去。 就在那缕神识与紫色玉简表面的符文发生接触的剎那—— “嗡——!” 整个识海空间都为之轻轻一震,並非剧烈的摇晃,而是一种源自规则层面的共鸣。 那枚始终静悬的紫色玉简,骤然间紫光大盛! 这光芒並不刺眼夺目,反而呈现出一种温润內敛、却又能洞穿一切虚妄、直抵万物本源的奇异韵味。 紫光如水银泻地,又似朝霞初升,瞬间充盈了识海的每一寸角落,將那些氤氳流转的精神光雾都渲染上了一层尊贵而神秘的紫色辉光。 紧接著,一幕让张守仁神魂俱震的景象发生了——无数细密繁复到了极致的紫色符文,自玉简中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呃!” 一股庞大、精微、古老、浩瀚的信息洪流,直接、粗暴而又精准地强行塞入,烙印在了他意识的最深处,成为他记忆与知识的一部分。 在这庞杂无比、却又条理分明、自成体系的信息洪流中,率先清晰地呈现出来,便是六个蕴含著无上威严,引动他神魂剧烈共鸣、甚至引得体內灵力与外界微薄天地灵气都为之隱隱轰鸣、仿佛要朝拜般的古朴大字——《混元破灭神功》! 这名字本身,便带著一股凌驾於万物之上,执掌破灭与再造、混沌与秩序的极致霸道与古老意味,让张守仁的神魂都在接触到它的瞬间为之战慄。 那不是面对毁灭的恐惧,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灵魂本质上遇到更高维存在的本能敬畏与震撼,仿佛螻蚁首次仰望苍穹,意识到了自身的渺小与宇宙的无限,以及那无限之中所蕴含的、令人心驰神往又望而生畏的磅礴力量。 紧隨其后的总纲经文,更是让他心神摇曳激盪,几乎要从深沉的入定状態中惊醒过来! 总纲开篇,便是石破天惊的定义,带著不容置疑的绝对权威: “混元破灭神功,神阶上品功法,分十二篇,然汝修为浅薄,神魂难承全貌,唯启凡人篇与灵液篇……” “神阶……上品?!” 张守仁的神识仿佛在无意识地喃喃自语,那传递出的意念波动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与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与顛覆性的衝击。 这简单的四个字,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过往对修行体系的全部认知! 根据儿子张道临传回的信息,当今偌大的修行界,对於功法的品阶划分,早已形成了明確而森严、如同铁律般不可逾越的共识:由低到高,分为天、地、玄、黄四大阶,每阶又细致划分为上、中、下三品。 黄阶功法是散修和小门小派的根基,玄阶功法已可作为一个地域性势力的传承支柱,地阶功法往往是一流大宗门、古老世家的不传之秘、镇派之宝,足以引起腥风血雨。 而天阶功法,更是传说中的存在,几乎只掌握在那些屹立於大陆之巔、俯瞰眾生轮迴的绝世大教圣地、不朽帝朝以及极少数的逆天老怪手中,非核心真传、嫡系血脉不可得,一经现世,便足以掀起席捲整个修行界的浩劫,引动无数蛰伏的老古董出世爭夺。 可现在,这枚源自源血古树、潜藏於他识海不知多少岁月的玉简,竟直言自身是“神阶”! 而且並非普通神阶,是“神阶上品”! 这已不是简单的品阶超越,而是从根本上,彻底顛覆、碾碎了他以及当前这方天地绝大多数修士对修行体系、对力量认知上限的樊笼! 他强忍著灵魂层面的轰鸣与这种顛覆常识带来的轻微眩晕感,如同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突然发现了蕴藏著无尽甘泉的绿洲,继续如饥似渴地、贪婪地“阅读”、理解著后续如潮水般涌来的信息。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最大的造化,是通往真正广阔天地的门票,绝不能因一时的震惊而错过任何细节。 总纲之后,是对第一篇“凡人篇”的详细阐述。 此篇对应的是凡人三境:气血、后天、先天。 其中明確提及,此篇修炼的根基功法名为《五行蕴灵功》——正是他之前主修的功法! 玉简信息揭示,《五行蕴灵功》看似中正平和,循序渐进,实则根基要求极为严苛隱晦,它潜移默化地改造修炼者的体质,使其亲和五行,平衡內在,夯实基础。 其真正目的,是要求修炼者必须在达到先天巔峰时,凭藉此功打下的坚实基础,寻找到並成功炼化五种不同属性的天地灵物,以此为契机,彻底调和体內五行轮转,平衡阴阳二气,使得肉身与精神达到一个完美的、圆融如一的临界点,方能一举轰开丹田壁垒,凝聚神识,突破至灵液境。 这是一种水到渠成、亦是凶险万分的奠基过程,失败则根基受损,前路断绝。 看到这里,张守仁心中猛地一动,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撕裂夜幕的雷霆闪电,瞬间照亮了过往的迷雾! 难道说,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在源血古树的冥冥指引与安排之下,已然完美地、符合標准地打下了修炼这《混元破灭神功》最坚实、最不可或缺的前置根基? 那《五行蕴灵功》並非独立存在的功法,而是这无上神功“凡人篇”的核心组成部分,是修炼后续“灵液篇”乃至更高篇章的必要准备与唯一钥匙? 回想自己突破灵液境时的艰难与最终的成功,那种水乳交融、圆融如意的感觉,以及炼化五行灵物时虽然痛苦却异常顺畅的过程,此刻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这绝非用“巧合”二字能够解释的通! 这分明是一场跨越了漫长时光、从他服下第一颗源血古树果实开始就已精心铺垫、环环相扣的传承序曲! 源血古树,早已为他规划好了道路! 而接下来关於“灵液篇”的描述,更是让他心神摇曳,激盪不已,一种巨大的、顛覆常识的狂喜与面对未知浩瀚的茫然交织在一起。 修行此功,於灵液境除凝聚精纯、品质极高的混元破灭灵液,极大巩固並远超常理地拓展丹田空间外,更將在丹田內,以五行根基为核心,构筑『五行轮转之环』。 此环可辅助修炼者在灵液境界更上一层楼,打破常规范畴。 寻常根骨优异者,修炼此功法若是只能突破到灵液十层,然若有五行环辅助,调和弥补,或能助其突破自身资质枷锁,更上一层,达至十一层之境…… 神级功法理论上限可达灵液十二层,然若有五行轮转之环稳固调和,蕴藏造化之机,则有一线希望,能突破冥冥中的极限壁垒,达至前所未有的……灵液十三层! 然,十三层乃逆天之举,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悟性、无上根基者不可企及,古来罕见。 “十三层!!” 张守仁倒吸一口凉气,即便是在纯粹的神识状態,也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擂动的声音,震得他神识之躯都在微微发颤。 灵液境七层圆满,便可尝试压缩灵液,凝聚灵丹,踏足下一个大境界——灵丹境。 而有些身负大气运、大造化的绝世天骄,凭藉逆天功法或特殊体质,一路精进,修炼至九层、十层,乃至传说中的十一层,十二层,以此凝聚出完美甚至无瑕品阶的灵丹,奠定无上道基,这已足以惊世骇俗,被无数修士视为活著的传奇与神话,是未来有望衝击更高境界的种子。 可这《混元破灭神功》,竟直言其理论极限是十二层,更藉助五行轮转之环,有希望突破到前所未有的十三层! 这是何等逆天、何等深厚的底蕴积累? 若真能成就十三层灵液,其根基之雄厚,灵力之精纯磅礴,將达到何种匪夷所思的地步? 以此凝聚出的至尊丹,又將是什么模样? 他简直无法想像,那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现有认知的边界,仿佛在告诉他,过去所知的所谓“完美”、“无瑕”,或许只是井底之蛙对月亮的臆想,真正的完美,远超想像! 然而,机遇往往与苛刻並存,至高之路,绝非坦途。 紫色玉简信息在展示了那无比光明、诱人至极的前景后,也明確揭示了隨之而来的、足以让绝大多数所谓天才望而却步的严酷要求: “然,修炼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因其本质过高,所需吞噬炼化之天地灵气,亦將远超寻常功法数十倍乃上百倍! 所需辅助之对应属性天材地宝、资源消耗,亦將同步剧增,海量难计,非大机缘、大毅力、大財力者不可承受。 同时,修炼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最低要求是身具『极品根骨』,且意志需坚如磐石,不可因修炼艰险、进境缓慢或外界诱惑而生退转之心;悟性需超群绝伦,能於繁杂道韵中把握核心,理解功法运转之玄奥。 三者缺一不可! 若根骨不足,则无法引动功法玄奥,强行修炼必遭反噬;若意志不坚,则无法承受功法淬链神魂肉身之极致痛楚与漫长寂寥,心魔丛生,功败垂成;若悟性不足,则无法理解功法蕴含的无上道韵,如盲人摸象,徒耗光阴,蹉跎岁月,绝无成功之可能! 此外,灵液境最终能修炼至哪一层次,亦与修炼者自身的根骨潜力、意志韧性、悟性高低、资源供给息息相关,並非人人皆可达至理论极限。 十层已可称天才,十一层乃绝世妖孽,十二层需逆天机缘,十三层……万古唯传闻耳。” “极品根骨……海量资源……”张守仁心中默念,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既有对前路艰难的凝重,也有对自身能否满足条件的审视。 根骨天成,乃是修行路上最难逾越的鸿沟之一,很大程度上在出生时便已註定。 他自己的根骨,在早年吞食了源血古树结出的、能潜移默化改善资质、易筋洗髓的果实后,確实得到了极大的、脱胎换骨般的提升,目前看来,比自己的女儿张道慧还要略胜一筹。 经过方才以神功要求暗自感应对照,他判断自己应该勉强达到了这逆天神功的入门门槛——“极品根骨”的边缘,可以尝试修炼。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是血脉珠和源血古树早已埋下的伏笔。 然而,那海量的资源需求,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远非他现在这个偏居一隅、刚刚站稳脚跟的小小家族所能承担。 这註定是一条充满荆棘、需要不断去爭、去夺、去冒险的艰难道路,每一步都可能伴隨著腥风血雨。 同时,他的心中也不由得升起一丝遗憾与嘆息。 他的小儿子张道临,心性坚毅,勤奋刻苦,女儿张道慧,天资聪颖,灵性十足,他们的根骨虽然也算上乘,在寻常宗门中已可算天才,但距离这神功所要求的“极品”二字,恐怕还有一段明显的、难以逾越的差距。 这也就意味著,这足以改变命运、通向无上巔峰的《混元破灭神功》,至少在目前,与道临和道慧无缘了。 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將最好的传承给予他们,但大道路艰,有些门槛,终究需要自身去跨越,外力难助。 这或许也是修行路上的无奈与残酷。 他的思绪不禁飘向了那功法总纲提及的后面十个篇章。 除了紧接著灵液篇的“灵丹篇”,后面还有“法相篇”、“涅槃篇”……再往后,那笼罩在迷雾中的七个篇章,其名讳与境界,以他现在的修为根本无法窥视,连名字都模糊不清,被强大的禁制封印。 此刻,也让他深刻意识到,自己过去所知的“涅槃境即为一方大能,可开宗立派”的狭隘认知,是何等的坐井观天,渺小可笑。 道临带回的关於外界广袤天地、宗门林立、强者如云的那些信息,与这玉简所揭示的、贯穿十二重大境界的宏大修行体系相比,恐怕真的不过是冰山浮於水面的一角,甚至连那一角都算不上,或许只是那冰山在阳光下融化的一滴微不足道的水珠…… “道临带回的信息,不过是这浩瀚修行界真相的冰山一角,不,或许是连冰山一角都谈不上啊……”他於神识深处长嘆一声,心潮澎湃,激盪难平。 既有得窥真正大道、前路豁然开朗的兴奋与渴望,也有面对前路漫漫、己身渺小如尘的茫然与敬畏,更有对那神秘莫测、安排下如此惊天棋局的“血脉珠和源血古树”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探究之心。 它究竟是什么来歷?为何会选择自己? 这《混元破灭神功》又牵扯到怎样的万古因果? 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谜团,縈绕在他心头。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张守仁才以莫大的毅力,强行从这顛覆性的信息洪流衝击中稳住心神,识海內因剧烈情绪波动而翻涌的光雾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变得有序流转,甚至因为接受了这部分至高传承的烙印,显得更加凝实、更加深邃,带上了丝丝缕缕难以察觉的紫色道韵,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尊贵。 他眼中的震惊、茫然、苦涩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炽热所取代。 道途艰险,前路未知,资源需求如海,门槛高不可攀……但既然上天赐予了这份逆天机缘,让他看到了更高处、更真实的风景,窥见了那足以令万灵疯狂的巔峰景象,他又岂能因畏惧艰难而退缩? 岂能暴殄天物,辜负这万古难逢的造化?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爭命,与己斗,与人斗,与天斗! 有此神功为凭,纵然前路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他也有了披荆斩棘、闯出一片新天地的底气与野望!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经歷了洗礼与重塑,变得更加剔透,更加坚定。 一种名为“强者”的种子,已然在他心底最深处的土壤中,汲取著这无上神功的道韵,悄然生根发芽。 心潮澎湃,道心坚定如铁。 第50章 混元破灭神功二 当他真正將神识聚焦於“灵液篇”的经文正篇內容时,即便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仍不由得为其中所载的玄奥精微而心神震撼。 这並非寻常修行法门的简单延伸,而是一套自成天地、贯穿大道的完整体系。其构思之精奇,体系之繁复,义理之深邃,远非他儿子张道临带回的那部黄阶中品《培元功》所能企及。 若说《培元功》是乡间坎坷土路,那么《混元破灭神功》便是直通九霄云外的通天大道;若说前者是山间溪流,后者便是浩瀚无垠的汪洋大海。 两者之间的差距,已非简单的百倍千倍可以度量,实乃是萤火之於皓月,尘埃之於宇宙的本质区別。 此篇法诀以一种近乎“道传有缘、法不传六耳”的严谨姿態,详细阐述了如何运转那独特而霸道绝伦的心法路线。 这行功路线远非普通功法中常见的简单周天循环,而是要求在修炼者体內,以特定的经脉、隱秘的窍穴为节点,构建起一个立体、繁复、精密如星图般的能量网络。 一旦运转此法,便会產生一种近乎掠夺、鯨吞海吸般的恐怖效率,强行攫取周天范围內的天地灵气。 其霸道之处,仿佛这方天地的灵气,生来就该为其所驱策、所吞纳。 然而,这並非简单粗暴、来者不拒的吸纳过程。 经文反覆强调,需以一种极其复杂、涉及神魂细微调控与肉身四脏六腑、经脉窍穴深度共鸣的精妙过程,將吸入的性质各异且颇为驳杂的天地灵气,进行千锤百链般的提纯与转化。 这个过程要求修炼者心神须得高度集中,臻至“念不起尘,意不逐波”的清明境地。 以自身神识为引路的灯塔,小心翼翼地引导著那如狂涛骇浪般涌入的灵气洪流,在那些特定的、甚至有些违背常理的经脉路线中穿梭、激盪、碰撞、压缩。 与此同时,必须分心二用,引动丹田內那缓缓旋转,散发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五行轮转之环”。 以此环之力,调和灵气中因属性衝突而带来的狂暴与不安,一遍遍地锻打,剥离其中无用甚至有害的杂质,去芜存菁。 最终,方能于丹田核心处,生成那么一丝带著淡淡混沌色泽、看似沉凝厚重、內里却蕴含著一丝足以令万物归墟、万法崩解的“破灭”属性的特殊灵力——经文將其尊称为“混元破灭灵力”! 关於这种灵力的品质描述,更是让张守仁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据经文阐述,此“混元破灭灵力”因其本质极高,直接溯源至混沌未分、天地未判之时,內蕴破灭与新生之无上玄机,其品质远超同阶修士依靠普通功法炼化出的、属性分明却失之呆板僵硬的普通灵液。 无论是灵液的精纯程度、其中所蕴含能量的密度与质量,还是其对大道规则的天然亲和力与承载能力,都有著天壤之別,判若云泥,是两种截然不同层次的力量。 经文甚至做了一个粗略却惊世骇俗的估计:仅仅是一丝初成的、尚显稚嫩的“混元破灭灵力”,其蕴含的潜在威能、对敌时那无坚不摧的破坏力、以及后续成长蜕变的可能性,便足以堪比寻常灵液境修士辛辛苦苦凝聚的十缕、乃至数十缕普通灵力的总和!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同阶对战,他甚至无需动用精妙法术,仅凭这质与量都绝对碾压的灵力底蕴,便能以势压人,一力降十会! 意味著即便面对修为高出他一两层小境界的对手,他的灵力底蕴也將深厚到令对方绝望的地步,无论是持久鏖战的耐力,还是瞬间爆发的毁灭洪流,都將达到一个匪夷所思、违反常理的地步! 越阶挑战,以弱胜强,將不在话下! 这为他未来可能遇到的宗门倾轧、资源爭夺、仇杀斗法,提供了最根本、最强大的实力保障。 然而,更让张守仁嘆为观止、深感这神功传承之博大精深、远超他过去一切想像的,是这“灵液篇”並非一个单一的、只注重灵力积累的法门。 它竟然还系统性地、完美地囊括了肉身淬链和神识锤链的完整法门。 当在丹田中形成混元破灭灵液的过程中,有三分之一將反馈到肉体,另有三分之一反馈到神识。 这意味著,在灵力增长的同时,肉身也会得到淬链同步壮大,神识也会得到锤链提纯。 这是一套何等完整、何等严谨、何等追求极致与完美的综合性无上传承! 它几乎毫无死角地覆盖了修行者最为核心、决定未来道途能走多远的“精、气、神”三大根本领域,旨在进行一种全方位的、协同並进的、打破常规认知的极限升华与蜕变! 这绝非寻常功法可比,寻常功法能精炼其一已属难得,而此神功竟要三者同修,齐头並进,其立意之高远,格局之宏大,已然超出了张守仁的认知范畴。 在肉身淬链方面,经文详细描述了如何引导新生的混元破灭灵力,精准地转向四肢百骸、四脏六腑、奇经八脉,甚至深入骨髓深处与周身亿万细微窍穴,进行一种由內而外的、彻彻底底的冲刷与淬链。 此法旨在將肉身逐步打造、打磨成一件完美的“大道容器”,使其无瑕无垢,內外明澈,气血奔腾如大江大河般汹涌澎湃且源源不绝,力量凝聚则可撼动山岳,举手投足皆蕴含莫大威能。 肉身,不再是束缚灵魂的皮囊,而是承载大道、横渡苦海的宝筏! 经文描述,若能持之以恆,將《混元破灭神功》后续层次逐一修成,最终可铸就传说中的“混元神体”。 此神体即便只是初成阶段,亦可內蕴无穷神力,开山裂石只是等閒手段;外御万法不侵,对大多数低阶法术、神通、诅咒、毒瘴有著极强的天然抗性与化解之能,近乎形成一种领域般的绝对防护。 而修炼到传闻中的高深境界,甚至可达至滴血重生、断肢瞬间再续、肉身横渡虚无、硬抗空间乱流撕扯亦能不灭的不可思议之境,真正做到肉身成圣,与天地同寿,与大道共存! 那是何等光景,张守仁光是想像,便觉心驰神往。 在神识修炼方面,“灵液篇”所载的法门更是玄奇莫测。 修行者需於自身识海之中,摒弃所有杂念,全力观想出一座顶天立地、巨大无比、遍布著古老神秘、仿佛记载著宇宙生灭轮迴至理的天然纹路的灰白色巨石磨盘。 这石磨看似古朴粗糙,饱经风霜,实则蕴含著无上威严,其缓缓旋转时,会发出沉闷如九天雷鸣、仿佛能碾压一切物质与精神、磨碎虚空万界的轰鸣之声。 这声音並非真实响於耳际,却直接作用於灵魂本源,令人观想之初便心生无限敬畏,神魂战慄,难以自持。 修行者需主动地、清醒地、以莫大毅力,將自身平日里积累的驳杂精神念头、外界侵扰滋生的心魔杂念、修行中因瓶颈或外因產生的焦躁、疑虑、恐惧、贪婪等一切负面情绪,乃至更深层次、不易察觉的心灵尘埃与意识瑕疵,都一一捕捉、剥离出来,然后毫不犹豫地、主动地將其置於那巨大、冰冷、无情、象徵著绝对规则与审判的观想石磨的磨盘之下,承受一次次反覆、彻底、酷烈到极致的碾压与磨碎!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堪比神魂被寸寸凌迟、意识被反覆撕裂的过程,如同將自己的灵魂意识主动切片,然后放在这大道石磨上一点点碾成最原始的灵子状態,其中痛苦,非亲身经歷者难以想像其万一。 许多心志不坚、道心稍有瑕疵者,往往在第一次尝试时,便会因无法承受这种源自灵魂深处最直接的酷刑而心神崩溃,甚至神识受损,沦为痴愚。 但经文阐述,唯有经过这般酷烈到极致的淬链,去芜存菁,碾碎一切虚妄、执念与杂质,才能使得神识的本质愈发精纯、凝练、坚韧。 其感知范围、洞察入微的穿透力、对外界精神衝击的防御强度、以及对幻术、迷魂、心魔侵袭的抵抗力,都將远超同阶修士数十倍! 这无疑是为未来凝聚更强、更具潜力、更能承载大道法则的无上元神,打下不可撼动的、坚实无比的基石。 这是一种破而后立,於毁灭中寻求新生的神识修炼之道,险则险矣,然一旦功成,获益无穷。 除此之外,“灵液篇”中还附带了三门与“混元破灭灵力”特性、五行轮转之妙完美契合、堪称量身打造的强大护道法术。 这三门法术分別侧重不同方面,攻、防、遁、匿、控,四大类別,堪称完备齐全,考虑周详,几乎囊括了修行者可能面临的大部分战斗情境: 《五行神光术》共分十六式,是一门妙用无穷的综合类法术。 此法引动丹田五行轮转之环,刷出五色神光,神妙非凡。 既可操控物体、擒拿敌人,又能刷落对手灵器、扰乱甚至暂时剥夺敌方周身一定范围內的灵气,兼具御物、攻击、防御与身法之妙用,变化多端,玄奇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五行破灭拳术》共计十二式,是一门强大的近战攻击法术。 此法將五行生剋之力与混元破灭灵力的破灭属性完美融入拳脚之中,近身搏杀时,一拳一脚皆蕴含崩山裂地之威,霸道刚猛,无坚不摧,特別適合应对擅长近战的体修或凶猛妖兽。修炼到高层次需要领悟五行和破灭镇意,那时五行破灭拳术才是真正展示威力的时候。 《混元龟息术》共分十二层,是一门强大的敛息匿形法术。 运转此法,能收敛自身一切气息、灵力波动乃至生命跡象,模擬草木顽石之態,完美融入周围环境,乃潜行、遁走、避祸、窥探之绝佳法门,神鬼难测,保命能力极强。 这三门法术,每一门都玄奥异常,威力绝伦,且与核心功法同源而生,施展起来如臂使指,事半功倍,消耗相对更小,威力却更大。 若是单独流传出去,任何一门都会引起一片区域的腥风血雨,引来无数修士的疯狂爭夺。 它们与核心功法相辅相成,確保了修行者在拥有深厚根基的同时,也具备了强大而全面的护道手段,不至於空有修为而无对应战力,沦为待宰羔羊。 这三位一体的核心功法、外加三门强横绝伦、各有侧重的护道法术,共同构成了一套极其完整、严谨、环环相扣且强大到令人髮指的传承体系。 其价值,根本无法用任何世俗的宝物、权势、疆域来衡量,这是直指大道巔峰的钥匙!是通往至高领域的通行证!得此传承,犹如螻蚁得窥苍穹之广,井蛙得见瀚海之阔! 张守仁甚至觉得,自己过往数十年的人生,在得到这玉简之前,都仿佛是活在浑浑噩噩的梦境之中,直至此刻,方才真正醒来,得见真实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仅仅是对其进行了最初步的理解与梳理,尚未开始正式修炼,便已觉眼前豁然开朗,过去修行中许多晦涩难明、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之处,尤其是关於五行生剋转化之精微、精气神三者深层关联互动、肉身与神识间那玄妙莫测的相互影响等方面,此刻竟有种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之感。 许多以往困顿、百思不得其解之处,如今以这《混元破灭神功》的视角看去,竟是如此简单明了,仿佛一层窗户纸被捅破。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提升,更是认知层次、道境视野的飞跃性拓展! 就像一个天生目盲之人,第一次真正看到了世界的瑰丽色彩与精妙结构,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喜悦,难以言表。 在初步理顺了“灵液篇”的庞大脉络后,张守仁心念微动,带著一丝期待与好奇,尝试著將神识再次探向玉简中记载“灵丹篇”的更深层区域,想提前窥探一下下一个大境界的玄妙,看看那又是何等光景。 然而,神识甫一接触那片被氤氳紫气笼罩、显得神秘非凡的区域,便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却坚韧无比、蕴含著至高规则之力的柔和屏障。 这屏障並非强硬反弹,而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般的意志,將他的探索意念坚定不移地阻挡在外,无法深入分毫,甚至连其中任何一丝信息、一个字符都无法窥探感知。 “看来,正如总纲所言,需得將『灵液篇』修炼至相应层次,或者至少突破至灵丹境界,满足特定条件,才能获得下一阶段的传承了。” 张守仁心中明悟,並无多少失望,反而觉得理应如此,合情合理。 这既是对传承者的一种保护,防止好高騖远、根基不稳便贪图后续高深法门而导致的走火入魔,自毁前程;同时也是一种强大的激励与考验,推动著传承者必须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勇猛精进,不断攀登更高峰。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道心不稳,纵有通天法门摆在眼前,亦是空中楼阁,镜水月,强求不得。 至此,张守仁对这《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终於有了一个相对全面而清晰的初步认知。 他深知,自己得到的不仅仅是一部功法,更是一个改变命运、通往无上大道的机会。 接下来的每一步修行,都需谨小慎微,全力以赴,方不负这逆天机缘。 第51章 修炼灵液篇和混元龟息术 张守仁盘膝端坐於聚灵阵核心区域,身形凝定如岳,双目似闔非闔,眼瞼缝隙间隱约有神光流转。 此刻,他的心神已完全沉入《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所构筑的玄奥法理之中,外界的声、光、气息,皆被隔绝於识海之外,唯余功法真意,在他意念中奔腾演化。 地下內,聚灵阵匯聚的灵气,却在张守仁运转功法的剎那,骤然狂暴起来。 《混元破灭神功》总纲开篇,便以恢弘古老的箴言,阐述其根本奥义: “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混元者,元气未分,混沌为一,天地之始也。破灭者,万物终始,轮迴更迭,秩序之变也。灵液之成,非为积蓄,实为质变。五行相生,本是造化之基,滋养万物;五行相剋,方显破灭之机,重塑乾坤。以五行灵液为基,引破灭属性入微,化混元破灭灵力为用,方得混元破灭灵液。此液一成,可融万物之性,可破万法之形,乃窥探大道本源之始阶…“ 这篇总纲洋洋洒洒五千余字,字字珠璣,深入浅出地揭示了混元破灭灵液的本质与修炼的核心要旨。 其根本理念在於“破而后立,立则超凡“——並非简单地增加灵液数量或提纯能量,而是要通过引导体內原本平和共存的五行灵液,使其相互激烈碰撞、湮灭。 在这极致的破灭与虚无之中,方能孕育出一丝最为纯净的混元破灭灵力。 以此混元破灭灵力为种子,重塑灵液结构,使其发生根本性的质变,跃升至一个全新的层次。 功法中详细记载了完成此番灵液质变所需歷经的八十一条经脉运行路径。 这其中包括了十二条为人所熟知的常规经脉,作为能量流转的主干;二十四条奇经八脉,作为枢纽与调节;更有四十五条隱秘异常、通常功法绝难触及的隱脉秘窍,它们如同人体內暗藏的星河,是引动破灭属性、接引混元破灭灵力的关键通道。 这些路径彼此交织,错综复杂,共同构成了一幅玄奥无比、蕴含天地至理的人体內部星图。 行功之际,神识、灵力、意志必须高度统一,稍有偏差或疏漏,便会引动灵力失控,反噬己身,后果不堪设想,轻则经脉受损、修为尽付东流,重则身死魂消。 张守仁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调动起那初生不久、尚且微弱却足够纯粹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丹田,开始牵引那片浅浅的、呈现出金、青、蓝、赤、黄五色斑斕光泽的五行灵液。 这些五行灵液乃是用《五行蕴灵功》突破到灵液境所积累而成,其品质只能说平平无奇,距离《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所要求的、能够承受破灭属性反覆锤链的根基,有著天壤云泥之別。 灵力在新的功法路线引导下开始运转,其路径远比《五行蕴灵功》要复杂、精微数倍不止。 很快,数条以往修炼时从未感知、甚至未曾听闻的隱脉秘窍,在神识和特定灵力频率的刺激下被逐一激活、贯通。 这些隱秘经脉如同沉睡的巨龙被唤醒,初时滯涩,隨后便展现出其作为能量通道的强大潜力,使得灵力运转的速度和效率陡然提升。 功法甫一全力催动,异变陡生! 密室內,被聚灵阵匯聚而来的天地灵气,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疯狂地涌向张守仁。 他必须立即以自身神识为引路的灯塔,小心翼翼地引导著那如狂涛骇浪般涌入的灵气洪流,在那些特定的、甚至有些违背常理的经脉路线中穿梭、激盪、碰撞、压缩。 与此同时,必须分心二用,引动丹田內那缓缓旋转,散发著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的“五行轮转之环“。 以此环之力,调和灵气中因属性衝突而带来的狂暴与不安,一遍遍地锻打,剥离其中无用甚至有害的杂质,去芜存菁。 “轰——!“ 五色灵液在激烈的对抗中不断消融、溃散,色彩变得混乱而黯淡。 然而,就在这破灭的顶点,於那能量湮灭產生的虚无瞬间,一丝极其微弱、却带著混沌、古老、仿佛能瓦解万物根基、重塑地水火风秩序的奇异力量——那便是“破灭“属性的雏形,悄然衍生而出。 这个过程绝非舒適,甚至堪称酷刑。 经脉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那是海量灵气强行涌入带来的衝击,与灵液性质发生剧烈转变时產生的內部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五臟六腑也隨之產生强烈的共鸣震盪,时而如坠极寒冰窖,血液凝滯;时而如浸熔岩火山,灼热难当。 这正是五行之力在破灭与新生之间剧烈转化、失衡衝突的外在体现。 张守仁面容微微扭曲,眉宇间清晰掠过一丝痛苦之色,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但他盘坐的身形依旧稳如磐石,不见丝毫晃动。 他谨记功法总纲中的警示与指引:“破灭非终,新生为始;痛楚为引,混沌为归“。 凭藉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力,他精確地控制著初生的神识,在惊涛骇浪中引导著这股新生的、桀驁不驯、充满破坏与创造双重特性的混元破灭灵力,在体內那复杂艰涩的经脉网络中,完成一个个周天循环。 每一个周天循环结束,丹田內便有一小部分五行灵液被成功转化。 它们褪去了原本斑斕却驳杂的色彩,凝聚成一滴沉重异常、色泽深邃、內蕴混沌光华与一丝令人心悸的破灭气息的暗灰色灵液——这便是混元破灭灵液。 这些新生的灵液在丹田中缓缓流淌,彼此匯聚,如同百川归海,逐渐形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暗灰色水洼。 与原先的五行灵液相比,这些混元破灭灵液的密度与能量层级提高了何止十倍,每一滴都蕴含著足以开碑裂石的惊人能量,静静蛰伏,引而不发。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痛苦煎熬与细微却坚定的进步中悄然流逝。 转化灵液的过程,不仅是对灵力的锤链,更是对他那初生神识的一次极致考验与打磨。 如此精微、复杂且充满风险的能量操控,若非他刚刚诞生神识,具备了內视与精细操控的基础,並且心志之坚韧远胜同阶修士,根本难以完成,早已在第一次灵液碰撞湮灭时就已失控。 在全力修炼《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的间隙,张守仁並未一味强求转化进度。 他深知“张弛有度,过刚易折“的道理,每当感到神识疲惫不堪、灵力运转开始出现滯涩之感时,便会主动停下破灭转化之功,转而修习那门得自同一传承的辅助法术—《混元龟息术》。 《混元龟息术》第一层的核心目標在於初步收敛自身一切气息,大幅降低存在感。 法门关键在於,需要以一种独特的、细微的波纹状频率震盪体內灵液,並配合相应的观想法门,调整精神波动,使自身从能量层面到信息层面,都与周围环境趋向一体。 功法中详细记载了三种適用於不同情况的灵液震盪频率、七种对应不同自然环境的观想图案,以及十二种能够调节生命磁场的呼吸节奏。 修行者需根据所处环境的特点,选择最合適的频率、观想与呼吸组合,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张守仁尝试调动起新转化的混元破灭灵液,按照《混元龟息术》的法诀,使其在数条特定经脉中,以一种奇异而舒缓的波纹状轨跡流转。 同时,神识沉入识海,努力观想,將自己“化“作这间密室中的一块冰冷、坚硬、毫无生气的顽石,將自身的气息、灵力波动、乃至最细微的生命磁场都极力向內收敛,试图与脚下厚重的大地、周围冰冷的石壁达到频率上的同步与融合。 初始修炼,极为艰难。 混元破灭灵液品质极高,能量凝练,操控起来需要更强的神识力量和更精细入微的掌控力,远非昔日五行灵液可比。 常常是顾此失彼,要么灵力震盪频率无法完美契合环境,导致波动无法完全收敛;要么观想状態被体內灵力流转的异感或外界杂念轻易打断。 但他心志坚韧,深知此术玄妙,对未来大有裨益。 於是,他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总结反思,调整神识与灵力的配合,重头再来。 渐渐地,他摸索出了其中的关键诀窍:敛息並非强行压制自身所有波动,那样反而会像黑夜中的明灯一样显眼;真正的“敛息“,是引导自身灵力波动,使其与环境的自然能量波动同步;不是刻意消除自己的存在感,而是通过观想与环境共鸣,让自己在感知层面“成为“环境的一部分。 “心隨境转,境隨心变;物我两忘,龟息自成。“ 张守仁心中默念口诀,心神逐渐沉淀,进入了一种似空非空、似想非想的玄妙状態。 渐渐地,他周身那属於灵液境修士的微弱灵压开始变得若有若无,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熄灭。 呼吸变得绵长至近乎停滯,若不仔细观察,几乎看不到胸膛的起伏。 心跳速度也减缓到了极致。他盘坐在那里的存在感,正在飞速降低、淡化。 若有灵液境修士此刻不慎闯入密室,很可能会下意识地忽略他的存在,神识扫过,只会觉得室內多了一块略显突兀、却並无生命气息的石头。 密室內,盘坐的张守仁身影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与身下的阴影、背后的石壁產生了一种奇妙的融合感,不再那么稜角分明。 他的体温逐渐与密室的室温趋於一致,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也巧妙地融入了聚灵阵本身持续不断的灵气流转频率之中,难分彼此。 在《混元龟息术》上取得进展,心神得到休整后,张守仁便会再次投入《混元破灭神功》的修炼之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隨著转化进度的不断推进,他对於“破灭“真意的理解,也越发深刻,不再局限於字面含义。 他逐渐明悟,破灭並非单纯的毁灭与终结,更是变革的动力,是新生的前奏,是打破旧有秩序、建立更高层次平衡的必然过程。 五行灵液在相互破灭的过程中,並非简单地消失殆尽,而是剥离了后天赋予的特定属性,回归了最原始、最本源的混沌状態,摒弃了糟粕,保留了精华,再以此纯净的混沌为基础,重组、升华为何更高级的混元破灭灵液。 这种理解上的突破,如同拨云见日,使得他在后续引导灵液转化时,心態更为平和,操控更为精准,过程也因此顺利了许多。 张守仁开始不再本能地抗拒破灭带来的剧烈痛苦,而是尝试以一种冷静、乃至带著一丝欣赏的態度,內视观察著体內能量的每一次剧烈蜕变,从中领悟著天地万物生灭轮迴、周而復始的至高道理。 光阴荏苒,修炼无岁月。足足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在这般循环往復的苦修中悄然流过。 当丹田內最后一滴五彩斑斕的五行灵液,也终於在破灭真意与混元破灭灵力的作用下,彻底转化为那深邃暗灰色的混元破灭灵液时,整个丹田空间都为之轻轻一震,发出一声唯有张守仁自己能感知到的、低沉而宏大的嗡鸣。 此刻,他的丹田之內,那片由混元破灭灵液匯聚而成的水洼,总体积相比之前的五行灵液,似乎缩小了约三十分之一,显得更加凝练。 但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却比之前强横了数倍不止! 每一滴暗灰色灵液都如同水银般沉重粘稠,流淌滚动间,內部隱有风雷之声蕴藏,蕴含的恐怖威能,让他自己內视时都感到心惊肉跳。 心念微动间,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磅礴、且带著破灭特性的力量便隨之呼应,如臂使指,仿佛举手投足间,便可引动风雷,撕裂阻碍。 “不愧是传说中的神阶功法,仅是灵液阶段的转化,品质与威能竟有如此天壤之別!“ 张守仁內视著丹田內那堪称脱胎换骨的变化,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 他尝试著运转灵力,发现原本需要凝神聚力、耗费不少时间才能成功施展的法术,现在几乎只需心念一动,灵力便瞬间响应,术法雏形已成。 而且,混元破灭灵液自带的那一丝破灭特性,对敌时仿佛能天然侵蚀、瓦解对方的灵力防御结构,使得任何攻击的威力都得到了显著的加成。 这……还仅仅是开始,若真能依照功法所述,修炼至那传说中的灵液十三层大圆满之境,其灵力底蕴又將雄厚、精纯到何种不可思议的地步? 张守仁甚至不敢深入想像,但那颗向道之心,却因此而变得更加炽热与期待。 与此同时,正如功法总纲所述,在灵液转化的过程中,精纯的混元破灭灵力持续不断地反馈到他的肉身与神识。 他的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紧密,骨骼泛著淡淡的光泽,五臟六腑生机勃勃,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举手投足间都蕴含著远超从前的磅礴力量。 而神识的进步更为显著,识海范围扩大了一成,感知变得无比敏锐,心念转动迅如闪电,经过混元破灭灵力洗礼的神识,其本质变得愈发精纯凝练,对幻术、精神衝击的抵抗力大幅增强。 在体內灵液完全转化完毕之后,张守仁並未急於出关,又费了数日时间,耐心巩固当前修为,熟悉並掌握这全新的、更强大的力量。 同时,他也抓紧时间,进一步完善《混元龟息术》的修行。 隨著对混元破灭灵液的特性了解越发深入,掌控越发纯熟,修炼起《混元龟息术》来,更是事半功倍。 此刻的他,一旦运转龟息法门,已然能够近乎完美地收敛自身一切气息,灵力波动晦涩近乎於无,生命跡象微弱如蛰虫。 他自信,即便是同阶的灵液境修士,若非特意、且耗费大量神识进行极其仔细的、一寸寸的扫描探查,也绝难察觉他的存在。 更妙的是,藉助混元破灭灵液那近乎本源、可模擬万物的特性,他能够根据周围环境,主动调整自身散发出的微弱气息,模擬出各种环境特质。 在密室中,他如同顽石;若置身森林,他可化身古老苍劲的树木;若潜藏水中,他的气息便可与水流、游鱼无异。 这种变化並非虚幻的障眼法,而是真正的能量层面与信息层面的同化,极难被寻常感知手段所识破。 《混元龟息术》第一层,至此,算是真正修炼成功! 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那因功法运转而残留的神光如电般一闪而逝,隨即迅速內敛,恢復成古井无波的深邃,最终变得朴实无华,与世间寻常老者並无二致。 歷时四个半月有余的闭关苦修,收穫远超预期。 他不仅突破到灵液境,还成功將一身灵力彻底转化为更高等阶、威力无穷的混元破灭灵液,使得自身实力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增长,更將那玄妙的敛息秘术《混元龟息术》修炼至第一层入门,掌握了潜藏匿跡的非凡手段。 当然,巨大的进步背后,是巨大的消耗。 此次闭关,不仅耗费了他大量的心神与时间,更將他此前积累的修炼资源几乎消耗一空,共计用掉了六百二十块下品灵石和一块珍贵的中品灵石,方才支撑下这整个转化过程与秘术修习。 然而,感受著体內那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量与圆融的敛息之能,张守仁觉得这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第52章 血脉珠和聚灵古树的变化 张守仁並未急於起身,依旧保持著盘膝静坐的姿態。 成功突破至灵液境,並初步修成《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与《混元龟息术》第一层所带来的澎湃喜悦,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心境重归澄澈与沉凝。 待得气息彻底平復,灵力运转圆融无碍,识海清明如镜,他才將注意力转向了自身最大的秘密所在。 此番他修为大进,一举突破先天,踏足真正的修行者行列,不知与之息息相关的血脉珠,是否又会因此產生新的变化? 心念及此,他不再犹豫,意念微动,心神便已沉入那方独属於他的神秘空间。 刚进入血脉珠空间,一股远比以往充沛的灵气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全身毛孔都舒张开来,贪婪地呼吸著这精纯的能量。 紧接著,他便清晰地感知到了空间范围的变化——居然又扩大了! 仔细以神识丈量之下,新增了两亩有余的面积,使得整个血脉珠空间的总体积达到了十一亩之广。 “看来道睿的两个老婆又分別生了一个小孩。” 张守仁在心中默默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瞭然与淡淡的欣慰。 目光所及,除了那两亩新出现、尚显空旷的灵地之外,原先存在的九亩灵地上,已然是鬱鬱葱葱的一片。 凡阶的珍品药材与不少一品灵药错落有致地生长著,散发出各色淡淡的灵气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交织成一幅生机盎然、流光溢彩的画卷。 虽然这些年来,道临从宗门寄回的一品灵植种子,因环境、技艺所限,成活率算不得很高,十不存一,但终究还是有一些生命力顽强的种子成功扎根、生长,在这片神奇的灵地上焕发出勃勃生机。 一些较早种植的凡阶药材,在长期浓郁灵气的浸润下,甚至隱隱有了向灵药蜕变的趋势。 更让张守仁心头震动的是,空间內的整体灵气浓度,相较於他闭关之前,有了质的飞跃! 浓郁而精纯的天地灵气几乎化作了淡淡的雾气,瀰漫在空间之中。 根据道临以往带回的修行界常识与描述来判断,此刻血脉珠空间內的灵气浓郁程度与精纯度,恐怕已经稳定地达到了二阶灵脉的水平!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在此处修行一日,恐怕堪比在外界普通环境下苦修几日! 对於灵液的积累、神识的温养,都有著事半功倍的奇效。 对於灵药的生长而言,更是拥有了难以估量的巨大优势,其生长速度与药效积累都將得到极大的提升。 这无疑是给张家的底蕴积累,插上了一双腾飞的翅膀。 他不由自主地看向空间最中心的位置——那里,源血古树静静矗立,仿佛整个空间的定海神针,所有灵气的流转,似乎都以它为核心。 这棵神秘的古树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树干更加粗壮虬结,需一人合抱,表皮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又似古老的琥珀,隱隱有光华在內里流动。 枝叶愈发繁茂苍翠,每一片叶子都闪烁著灵动的光泽,吞吐著周遭的灵气,如同一个有生命的个体在呼吸。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那根代表著大儿子道睿的奇异枝条上,此番又新分出了两根略细一些的枝杈,而在新枝的顶端,赫然各自凝结著一颗约莫龙眼大小、金光灿灿、表面流淌著神秘纹路的果实! 没有丝毫迟疑,张守仁小心翼翼地“摘”下了这两颗象徵著机缘的金色果实。 然而,就在果实脱离枝头的瞬间,异变陡生! 手中的金色果实骤然化作两道温暖而耀眼的金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他“掌心”盘旋缠绕,最终光华內敛,凝结成了两枚约三寸长短、通体温润、散发著淡淡金辉与古朴气息的玉简! 玉简之上,天然铭刻著一些难以言喻的道纹,只看一眼,便觉玄奥异常。 “这……竟是玉简?!” 眼前这完全超乎想像的一幕,以前结出的果实都是通过服用,如今可以自行幻化,这让他惊愕万分。血脉珠与源血古树的神秘与玄奇,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疑惑与难以抑制的期待。 这玉简之中,究竟记载了何等惊天动地的秘法或知识? 他立刻携著这两枚突如其来的金色玉简,退出了血脉珠空间。 静室之中,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低头看著手中实物化的两枚金色玉简,却重若千钧。 他带著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將神识沉入其中一枚玉简。 剎那间,浩瀚如烟海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若非他刚刚突破,神识强度大增,恐怕这一下就要被衝击得头晕目眩。 片刻之后,饶是张守仁已有所心理准备,脸上依旧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难以抑制的狂喜之色! 这两枚玉简,一枚名为《灵植宝典》,另一枚名为《丹药宝典》。 粗略瀏览之下,便可知其包罗万象,內容浩瀚如烟海,体系之完整,阐述之精微,远超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相关典籍! 《灵植宝典》中,从最基础的万千灵药形態、药性、生长习性的辨识,到不同灵植对土壤成分、灵气环境的精確需求与调配方法;从基础的灵雨术、沃土诀、除虫咒,到高深的乙木催生诀、灵植共生大阵……许多法门闻所未闻,精妙绝伦,直指灵植培育的本质。 其中甚至记载了如何培育、优化、乃至创造新型灵植的禁忌篇章,看得张守仁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 而《丹药宝典》则系统地阐述了丹道之理,从药材君臣佐使的配伍之道,阴阳五行生剋在炼丹中的应用,到各种丹炉的材质、构造、特性优劣,火候的精准掌控(包括地火引导与调节、真火凝练与运用、异火的寻找与驯服,以及种种精妙的神识控火技巧),再到成千上万种丹方,从最低阶的灵气丹、到清心静气的清心玉露丹、解毒奇丹化毒丹......玄奥非常! 其中对於药性融合、杂质剔除、丹纹凝聚、丹药品级提升的论述,更是让张守仁大开眼界,仿佛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这两枚宝典,任何一枚流传出去,都足以在修行界掀起腥风血雨,是无数宗门、世家和散修梦寐以求的无上瑰宝! 它们不仅仅是知识的记录,更仿佛是一位在灵植与丹道上登峰造极的宗师,將其毕生所学、所思、所悟,毫无保留地传承下来。 其对於个人修行辅助,对於家族底蕴的积累,其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拥有了它们,张家就等於拥有了在灵植培育和丹药炼製上崛起的坚实基石,假以时日,甚至能以此为核心,构建出一个庞大的商业与资源网络。 虽然心中激动万分,恨不得立刻闭关,全身心沉浸在这两座知识宝库中探索奥秘,但张守仁的理智告诉他,此刻绝非合適的时机。 他强压下立刻研读的衝动,將两枚金色玉简无比珍重地收入储物袋中,並决定日后需製作更加隱秘的容器存放,这才平復心绪,迈步走出了地下室。 午后温煦的阳光洒落庭院,驱散了地下室的阴凉与静謐。 张守仁微微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感受著外界虽然稀薄许多,却更加鲜活生动的天地灵气。 隨即,他的目光便被后院中央那棵日益非凡的聚灵古树旁的身影所吸引——正是小儿子道临。 道临正全神贯注地观察著聚灵古树,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圆融而强盛,,绵密悠长,显然比闭关之前又精进了不少,看来闭关收穫颇丰。 直到张守仁走到近前,张道临才恍然从沉思中回神,连忙转身,看到是父亲,脸上立刻露出由衷的欣喜与敬意,躬身行礼,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父亲突破先天,成就灵液境修士!天佑我张家!从此我张家也算是有真正的修士坐镇了!” 这番话发自肺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位灵液境修士对於目前尚处微末的张家意味著什么,那是定海神针,是家族崛起的最大保障! 张守仁面露欣慰之色,仔细打量著这个天赋最佳、已踏上宗门修行之路的小儿子,笑呵呵地頷首回应:“不必多礼。为父观你气息沉凝,灵力波动如潮汐暗涌,远比月前深厚,看来闭关收穫不小。可是已经顺利突破至灵液二层,並且在那水之真意的领悟上,也迈过了第一成的门槛?” 张道临恭敬回答,语气中带著一丝自信:“父亲慧眼如炬。孩儿於一月前侥倖出关,確实已成功突破至灵液二层。至於水之真意,”他略一沉吟,指尖微动,一缕蕴含著绵长、滋润、灵动意韵的淡蓝色水汽縈绕而生,如小蛇般游动,周围空气中的水分子都似乎活跃了起来,“孩儿闭关有所得,已初步领悟到了一成境界,尚需勤加感悟,以期早日达到九成。” “好,好!能在此年纪有此成就,未来可期。”张守仁抚须微笑,心中颇为自豪。 大儿子道睿沉稳干练,擅长经营,是家族的支柱;小儿子道临天赋异稟,前途无量,是家族的未来。有此二子,张家何愁不兴? 他隨即顺著儿子先前专注的目光望向那棵聚灵古树,问道:“方才见你看得如此入神,连为父近前都未曾察觉,在看什么呢?” 提到此话,张道临的神色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他指著树周明显与外围土地色泽、灵气迥异的区域,沉声道:“父亲明鑑。孩儿这段时间越观察,越觉得此树极不简单,甚至可称诡异。它不仅自身能匯聚远超寻常的天地灵气,形成一个小范围的修炼福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似乎拥有一种……化凡土为灵地的逆天能力!您看这周围近七亩的土地,土质已然灵化,灵气盎然,虽只是一阶下品灵地的水准,但范围如此之广,且还在缓慢扩张!这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莫说是世俗凡物,便是孩儿在宗门典籍中所见的一些珍稀灵植,也远远不及!父亲,您究竟是从何处福地,得来的这等旷世奇珍?”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探究与震撼。 张守仁闻言,正欲按照早已想好的託词解释,脑海中却毫无徵兆地响起了一个稚嫩、清晰,又带著几分好奇与抱怨意味的声音: “主人,主人!这个人类好生奇怪呀,这一个月来,只要得空就跑到我面前,直勾勾地盯著我看,眼神火辣辣的,看得我浑身都不自在!好像要把我每一片叶子都研究透似的!” “谁?!” 张守仁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险些失声惊呼! 他修行数十载,心志早已磨礪得坚如铁石,但此刻这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清晰无比的声音,依旧让他瞬间毛骨悚然,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窜头顶!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灵力,在脑海中以意念小心翼翼地、充满警惕地回应试探:“你是谁?是何方神圣在与张某说话?” “是我呀,主人!就是你面前这棵最好看、最厉害的树呀!”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著几分被认不出的委屈和十足的天真烂漫,仿佛一个三四岁的孩童。 聚灵古树?!竟然是它在传音?! 张守仁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比刚才发现金色果实化为玉简时还要震惊数倍!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棵自己亲手种下的灵植,竟然诞生了如此清晰的灵智,並且能够直接与他进行神识层面的交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一般灵植的范畴! 他强自镇定下来,继续以神识询问道:“你……你怎会懂得传音之术?你……你究竟是什么来歷?”他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 聚灵古树似乎对他这个主人的反应感到很有趣,同时那稚嫩的声音详细地解释道:“传音?这很简单呀,我生来就会的!只是以前主人你还没有开闢丹田,凝聚神识,像个……像个聋子一样,接收不到我的声音嘛。我可不是普通的树哦,我是圣树!虽然现在因为刚刚成长,只是一品下阶的品级,但我天生就拥有完整的灵识呀。从主人你当初滴血將我种下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建立了最紧密的契约联繫啦,自然就能沟通了呀!” 通过这番既简单又信息量巨大的神识交流,张守仁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对聚灵古树的来歷和特性有了顛覆性的认知。 原来,它並非寻常意义上的灵植,而是“圣树”,天生便拥有极高的灵性与成长潜力,能够自主地吸收天地精华进行修炼和成长。 而其最特殊的一点在於,它在生长的初期阶段,最好种植在毫无灵脉、亦非灵地的“凡土”之中! 唯有如此,它的根系才能最大限度地深入大地本源,吸收最原始浑厚的地脉之气,打下无与伦比的坚实根基,未来才能拥有无限的可能,甚至进化到难以想像的高度。 反之,若是一开始就將其种植在灵脉或现成的灵地之上,固然前期成长速度会快上许多,但其根基便会与特定的灵脉灵地绑定,未来发展將受到极大限制,甚至永远无法再移植到无灵之地,可谓自断前程,暴殄天物。 得知这个堪称绝密的特性后,张守仁背后不禁惊出一身冷汗,隨即涌起的是无比的庆幸! 幸好!幸好自己当初得到这枚种子时,本著谨慎的原则,加之血脉珠空间內最初面积狭小,主要用来培育更紧急的药材,將其种在了自家这再普通不过的后院之中! 若是当初一时贪图血脉珠空间內浓郁的灵气和加速成长的效果,贸然將其种入其中,那无异於拔苗助长,彻底毁了这棵圣树的绝世根基! 现在想来,真是后怕不已。 同时,聚灵古树还告诉他,作为圣树,它天生具备收敛自身所有气息、偽装成毫无灵气的普通植物的能力,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本能。 除非修为修为很高见识很广的修士,且刻意仔细探查,否则难以看破。 但是,凡是被它根系力量浸润、改造转化而成的灵地,其灵性却是无法逆转和隱藏的。 此外,若想加速它的成长,除了依靠它自身吸收日月精华和天地灵气外,直接提供灵石让它吸收,或者在其周围布置高效的聚灵阵法,匯聚更多灵气供它汲取,都是非常有效的方法。 根据聚灵古树带著几分炫耀意味的描述,其根系的影响力范围,也就是已经被它成功转化为一阶下品灵地的土地,已经达到了將近七亩! 目前阶段,它平均每三年左右,就能依靠自身力量,將一亩左右的普通土地转化为稳定的一阶下品灵地。 而隨著它品阶的提升,这个速度將会急剧加快——等到它晋升至一品中阶时,每年便可转化一亩灵地;若能成长到一品上阶,更是能达到每年转化三亩灵地的恐怖效率! 甚至,隨著它品阶提升,转化出的灵地等级也有可能提升!甚至可以形成灵脉! 这个消息,让张守仁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欣喜若狂已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只要保护好这棵聚灵古树,假以时日,他张家將能拥有灵脉和灵地资源! 这是足以支撑一个家族崛起、甚至开创一个修行世代的基石! 就在张守仁与聚灵古树沉浸在深入交流,不断获取这些惊人信息之时,一旁的张道临却见父亲自从问完话后,便一直盯著聚灵古树发呆,眼神空洞,表情变幻不定,时而震惊,时而庆幸,时而狂喜,连自己试探性地呼唤了数声“父亲”都毫无反应。 他心中担忧,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张守仁的肩膀:“父亲?父亲!您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何不適?或是方才突破留下了什么隱患?”语气中充满了关切。 肩膀上传来的触感与儿子的呼唤,將张守仁从与圣树的神奇对话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浑身一个激灵,眼中瞬间恢復清明,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脸上不禁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与圣树交流信息量太大,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他迅速收敛心神,对著面露忧色的道临摆了摆手,语气儘量平和地解释道:“无妨,无妨。方才为父正在全力运转神识,仔细探查你所说的这棵树周土地灵化的情况,一时沉浸其中,未曾听闻你唤我。嗯,你观察得没错,此树確实神异非凡,竟能化凡土为灵地,实乃我张家之幸事。” 他略一停顿,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继续道:“说起此树的来歷,倒也寻常,乃是为父当年在村中祖宅整理旧物时,於一不起眼的角落瓦罐中发现的唯一一粒种子,见其形状奇特,便隨手种在了这后院之中。没曾想,它竟能生长得如此不凡。或许……当真是我张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佑,赐下此等福缘吧。” 这番话,七分假,三分真,將一切推给虚无縹緲的祖宗福泽,是最不容易引起深究,也最能安人心的说法。张道临静静地听著父亲的解释,目光微动。 他心思聪敏,如何听不出这番说辞中的诸多模糊与不尽不实之处?村中老宅的瓦罐?隨手种下便能长出这等逆天圣树?这未免太过巧合与传奇。 然而,他更深知修行之路,机缘二字最是莫测,每个人都有不愿或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父亲既然选择如此说,自然有其深意,或许这背后牵扯著更大的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身为人子,更作为张家未来的顶樑柱之一,他明白此刻最重要的不是探寻根源,而是如何將这已有的机缘转化为家族实实在在的实力与安全保障。 於是,他压下心中的疑惑,神色郑重地顺著父亲的话说道:“若真如此,確是祖宗显灵,佑我张家!此树既是我张家重兴之基,其干係重大,不容有失。长久暴露在外,难保不会引来有心人的窥探。父亲,依孩儿之见,此事刻不容缓。待我此次返回宗门,立即想办法兑换一套品阶足够高、效果足够好的遮掩与防护阵法回来,將这片区域彻底守护起来,以免消息走漏,为我张家招致祸端。” 他思路清晰,立刻想到了最关键的安全问题。 张守仁见小儿子如此明事理、识大体,非但不追问根底,反而立刻想到了后续的防护措施,心中既是欣慰,又隱隱有一丝未能坦诚相告的愧疚。 他正欲开口嘉许几句,並再叮嘱一番,却见大儿子张道睿步履匆匆地从前院方向走来,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兴奋与激动之色,恰好打破了后院中稍显微妙的气氛。 “父亲!”张道睿人还未到跟前,充满喜悦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方才孩儿在中院抱著刚出生不久的儿女,听到后院有谈话声音,便知定是父亲功行圆满,顺利出关了!恭喜父亲突破灵液境!自此海阔天空,我张家终於有了定海神针!” 他快步走到近前,对著张守仁便是深深一揖,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信心。 作为家族实际事务的管理者,他比道临更清楚地一位灵液境修士所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力和话语权。 张守仁看著眼前两个皆是人中龙凤、且兄弟情深的儿子,再想到自己此番突破带来的实力飞跃,以及血脉珠、聚灵古树带来的无限潜力,心中顿时豪情万丈,充满了身为家主的自豪与责任感。 他神色一正,將方才的思绪暂且压下,对张道睿吩咐道:“睿儿,来得正好。你且亲自去县衙一趟,向秦县令递上我的拜帖,言辞务必谦和,言明三日后,为父將亲自前往拜访,有要事相商。另外,即刻通知家族內外所有管事,无论手中事务多么紧要,半个月之后,必须齐聚祖宅正厅,召开家族会议,有关係到家族未来兴衰的重要事宜宣布。” 突破灵液境,是时候让张家以新的姿態,出现在林远县乃至更广阔的平台上了。 张道睿闻言,脸上喜色更浓,父亲突破后第一时间便要拜访县令,这无疑是向外宣告张家地位变化的重要信號,而召开全族会议,更是要整合力量,大展宏图之兆。 他立刻恭敬应道:“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办!”但他旋即又露出一丝关切,“只是……父亲您刚刚突破,境界是否需要再稳固一段时日?拜访秦县令之事,是否稍缓几日更为稳妥?” 张守仁摆了摆手,语气沉稳而自信:“无妨,为父根基之稳固,远超你等想像。秦县令那边,时机已至,宜早不宜迟。有些局面,早些落子,方能占据主动。” 他的目光转向张道临,语气凝重地叮嘱道:“道临,阵法之事,关乎家族根基安危,確为当前第一要务!你回宗门之后,务必倾尽全力,儘快將此事办妥。” 接著又对张道睿强调:“睿儿,关於为父突破至灵液境的消息,在我未曾许可之前,需严密封锁,仅限於你二人及你母亲等核心几人知晓,绝不可对外宣扬,以免节外生枝。对外,只言我修为略有精进即可。” “是!父亲!孩儿明白!”两位儿子齐声应诺,眼神交匯间,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份对未来的坚定期待与跃跃欲试的斗志。 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从父亲成功突破灵液境的这一刻起,张家这艘原本只能在浅滩徘徊的旧船,已然装备上了强大的动力与坚固的甲板,即將扬帆起航,驶向更加广阔而充满机遇的海洋!家族的命运,必將迎来前所未有的重大转折。 张守仁负手而立,目光再次落在那棵生机盎然、吞吐灵机的聚灵古树上,感受著丹田內那如同暗灰色混沌旋涡般缓缓旋转、蕴含著恐怖力量的混元破灭灵液,一幅关於张家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已然在他心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灵地扩张,灵植培育,丹药炼製,子弟培养,势力拓展……一切的一切,都將从这里,从这个午后,正式开启。 (第二卷结束了,下周一开始更新第三卷。) 第1章 张家庄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张守仁一袭玄色锦袍,步履沉稳,领著三位儿子——道睿、道谦、道临,来到了县衙门前。 县令秦明远早已候在衙外石阶之上,见四人身影,立刻快步迎上,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张家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入內上座!” 这热情中,藏著几分刻意,几分试探。 秦明远为官多年,深諳人情世故,面对如今如日中天的张家,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步入县衙正厅,分宾主落座。 衙役奉上清香四溢的热茶,白气裊裊,在略显肃穆的厅堂中盘旋上升。 秦明远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频频瞥向静坐一旁的张道临。 道睿精明干练,眉宇间透著商贾的锐气;道谦文质彬彬,举止间自有读书人的风骨。 这两人他早已熟悉,是张家明面上的支柱。但这位身著青色云纹长袍、气度沉静如渊的年轻人,却是初次得见。 他默然端坐,目不斜视,观其眉宇间,似有灵光流转,静坐时周身气息与天地隱隱相合,呼吸绵长深远,显然绝非寻常武者! 张守仁將秦明远探究的神色尽收眼底,却不急於点破。 他轻抿一口清茶,方才缓声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秦县令,此次我父子四人贸然来访,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秦明远闻言,立刻收敛心神,笑容更盛,几乎要溢出脸颊:“张家主这是哪里话!您能亲至,我这县衙可谓蓬蓽生辉,欢迎之至!何来叨扰之说?” 他言辞恳切,心中却是雪亮。 如今的张家,早已今非昔比。 且不说次子张道谦已是东关学府高徒,身负先天修为,兼有秀才功名,在文武功名上都前途不可限量;单是张家掌控了全县的药材丹药生意,其势已然不容小覷,每年上缴的税赋,也成了他政绩考课的重要一环。 然而,张家一向由长於庶务的道睿出面应酬,那传闻中最为神秘的幼子道临,多年来几乎音讯全无,难道这个是他的幼子? 而且观其气度,竟让他这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吏,也感到一丝深不可测的压力,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年轻人,而是一潭不见底的幽泉,或是一座沉默的山岳。 张守仁见秦明远目光闪烁,知其心中疑惑已积攒足够,便不再卖关子,顺势引见:“县令大人,长子道睿,主管家族庶务,次子道谦,潜心文武之道,您都已熟识。这位,”他微微侧身,示意静坐的张道临,“是老夫的幼子,道临。”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给秦明远消化的时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投下了那颗早已准备好的、足以震动秦明远心神的惊雷:“道临自幼资质尚可,蒙修行宗门不弃,目前在苍澜宗修行。侥倖,已经突破先天桎梏,现在是灵液境二层的修士,承蒙师门看重,已是苍澜宗的內门亲传弟子,拜在演武峰第三长老、法相境巔峰的程长源程长老座下。去年除夕他回家探亲,听闻老夫今日要与县令见面,故而隨行,特意过来看看,也算是拜会父母官。” “苍澜宗內门亲传?灵…灵液境二层?!” 秦明远心中剧震,如同惊涛拍岸,手中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他虽非修行中人,但身为朝廷命官,也是府城秦家的一份子,坐镇一方,对於这片土地上真正的掌控者——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宗门,岂能毫无所知? 苍澜宗!那可是雄踞庐州南境的巨擘,是真正意义上的天! 其內门亲传弟子,地位何等尊崇?远非他们这些凡俗武者、乃至一县之令可比。 灵液境修士,那可是能驾驭灵器、呼风唤雨、施展玄妙法术的存在! 其地位,已然堪比府城城主和东关学府府主那般人物,甚至因其修行资质和背后宗门的超然,犹有过之! 更何况,其师竟是法相境巔峰的大能! 那是何等境界? 秦明远无法想像,只知那绝对是动念间便可山河变色、在他眼中如同神话传说般的人物! 瞬息之间,他脸上原本还带著几分官场客套的笑容,变得无比真挚热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恭敬与畏惧。 他连忙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腰身都比平时弯下了几分:“原来是苍澜宗高徒!秦某眼拙,竟未识得当面,失敬!失敬至极!张家主,您真是好福气啊!三位公子皆为人中龙凤,尤其道临公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惊世成就,將来必是前途无量,鹏程万里!” 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张守仁今日携幼子前来的用意。 这並非简单的引见,而是亮剑,是展示肌肉,是明確无误地告诉他秦明远,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张家拥有的,已不仅仅是財富和世俗的权势,更有了足以顛覆地方格局的、来自修行宗门的强大依仗! 重新落座后,秦明远腰背不自觉挺得更直,仿佛在面对上级巡查,语气也更为郑重,甚至带上了请示的意味:“张家主,您与我相交多年,深知我的为人。今日携三位贤郎前来,想必有要事相商。但凡秦某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心知,张守仁此人看似平和,实则手段老辣心黑,布局深远,如今亮出张道临这张足以定鼎的底牌,所图定然非同小可,绝非往日那些生意往来、税赋优惠可比。 张守仁见时机成熟,火候已到,便不再迂迴,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直视秦明远:“既蒙县令垂询,老夫便直言了。我张家,欲將黄梅村全境纳入麾下,此后,黄梅村当更名为张家庄。不知县令大人意下如何?” 秦明远闻言,心中再次咯噔一下。 黄梅村!那可是横山县有数的大村,水网密布,土地肥沃,拥有上好的水田一万五千余亩,加之周边万余亩山地,涉及五百余户、近三千人的生计。 这已不是简单的购地置业,而是要將一整片村落,彻底化为张家的私產! 他面露难色,习惯性地打起官腔:“张家主,按理说,以张家如今之势,统合一村之地,並非不可。只是……这黄梅村有五百余户人家,一万五千余亩上好水田,牵扯甚广,利益盘根错节。骤然更迭地契、变更户籍,恐生变故,眾多村民的安置亦是难题啊。朝廷法度,地方安定,下官不得不虑。” “县令所虑,老夫深知,亦在此有所筹划。”张守仁神色不变,从容道,仿佛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我张家並非巧取豪夺之辈,行事亦讲求名正言顺,不欲授人以柄。所有田產、屋宅,皆按市价公允收购,现银结算,分文不短,绝无强买强卖。若村民愿迁离故土,可由县衙出面,在县內其他合適区域,如北部丘陵或东部新垦区,划拨等额或更优土地,或由我张家出资购置房產予以置换,所有费用,包括迁移路费、安置杂费,我张家一力承担,並可依据户等,给予適量安家补贴,確保其迁居后生活无忧。若有无处可去,或故土难离、不愿远迁者,经我张家甄选,品行端正、勤勉肯干者,亦可留作我张家庄佃户,租契从优,田租可视情况减免一至两成,確保其生计优於以往。总之,钱粮支出、补偿事宜,皆由我张家负责,绝不吝嗇;而移民安置、政令协调、文书造册、平息物议等事,则需仰仗秦县令鼎力相助了。” 他看了一眼侍立身旁的长子,语气沉稳:“道睿。” 张道睿立刻起身,躬身应道,声音清晰有力:“父亲放心,孩儿必当全力配合县令大人,组建专门帐房,所有田亩丈量、房屋估价、银钱收支,皆帐目清晰,往来有据,补偿到位,绝不让乡邻吃亏,亦不使县令大人为难,確保此事平稳过渡,不惹民怨。” 听闻张守仁这番考虑周全、近乎“仁至义尽”的方案,以及张道睿的保证,秦明远心中稍定,暗赞张守仁做事果然老道,既达目的,又占情理,堵住了所有可能被攻訐的漏洞,让他这父母官即便想从中作梗,也难挑不是,反而若能促成,还能落个安抚地方、促成大族、增加税源的政绩。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道:“若如此安排,此事便大有可为。张家主考虑周全,体恤乡民,仁至义尽,秦某佩服。既能全张家之愿,又能安百姓之心,於县政亦属有益。请放心,县衙这边,我会儘快召集户房、刑房、工房书吏,成立专办,核算黄梅村地亩人丁、造册登记,並即刻著手遴选县內合適区域,用於安置迁移百姓,確保此事平稳过渡,不出乱子。” “有劳县令费心。”张守仁微微頷首,对秦明远的表態並不意外。 隨即,他话锋一转,如同利剑出鞘,露出了更深层次的目的:“此外,尚有一事,关乎本县未来商贸繁荣,需请县令鼎力相助。” “张家主但说无妨。”秦明远心神一凛,知道正戏才刚刚开始。 “我张家已与东阳郡城林家、以及郡南翡翠谷,未来將达成合作意向。”张守仁语气平和,却带著一丝凛然。 “林家,秦县令想必听过,乃东阳郡矿业巨头,精於各类矿產开採、冶炼;翡翠谷,则是庐州境內颇有名气的灵植丹药宗门,长於培育灵药、炼製丹药。而我家道临,在苍澜宗內,与这两家势力的同门,交谊深厚。” 他点到为止,没有深入描述张道临在其中具体起到了何种作用,但仅仅是“交谊深厚”四字,结合其苍澜宗亲传的身份,已足够让秦明远浮想联翩,明白这合作背后坚实的宗门纽带。 “未来,来自林家的矿石、金属,来自翡翠谷的灵草、丹药,与我张家本土的药材、特產,货物往来,数量必將极其巨大。因此,漕运一道,至关重要,乃是维繫这条商路的血脉命脉。”张守仁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横山县境內的漕帮势力,需要彻底整合,纳入我张家掌控之下,以確保商路畅通,无人敢掣肘。” 他语气转冷:“还请秦县令出面,代为斡旋,晓以利害。漕帮眾人,无论是大当家还是底层船工,只要安分守己,认清时势,服从我张家安排,我张家自会给他们一条明路,其待遇、收益,只会比以往各自为战、爭夺码头时更佳,可纳入张家体系,享受供奉。但若有人不识时务,妄想螳臂当车,或是阳奉阴违……” 他略顿,虽未明言,但其意自明,森然杀气隱现,“我张家,也不介意动用些许手段,清理河道,扫除障碍。届时,恐怕就不好看相了。” 秦明远心头再震,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家这是要一举掌控横山县的经济命脉啊!药材、矿產、丹药……如今再加上河运! 一旦漕运在手,等於扼住了全县物流的咽喉,张家之势將如虎添翼,再无掣肘,真正成为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其影响力將远远超出横山一县之地! 他深知此事关係重大,牵扯到原有漕帮势力的既得利益,必然会有反抗。 但看著沉稳如山、智珠在握的张守仁,以及他身后那位自始至终默然不语、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却给人无形巨大压力的苍澜宗內门弟子张道临,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也不敢拒绝。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和拖延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此事……关係重大,但既然张家主已下定决心,且於本县长远商贸有利,秦某……必当尽力。” 秦明远深吸一口气,郑重承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漕帮几位当家,与我倒也相识,平日也算给县衙几分面子。我会儘快寻他们详谈,陈明利害,劝其归附,认清现实。具体接收、整合事宜,亦可让道睿贤侄一同参与,以便顺利交接。” “如此甚好,秦县令深明大义。”张守仁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满意的笑容,如同冰雪初融,“那这两件事,就全权拜託县令了。事后,我张家必有重谢。” 正事谈毕,厅內紧绷的气氛缓和不少。 秦明远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日头已近中天,正是午时。 他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邀约道:“张家主,三位公子,眼看已到午时,想必已然腹飢。秦某已在城中醉仙楼略备薄酒,万望赏光,容秦某一尽地主之谊,也为道临公子接风洗尘。” 张守仁此次前来,本就有意巩固与官府关係,展现张家实力之余也要安抚这位地头蛇,闻言便从善如流,笑道:“县令大人盛情,却之不恭。那我父子便叨扰了。” “管家!”秦明远唤来侍立厅外的老僕,“先行引张家主与三位公子至醉仙楼天字雅阁,奉上最好的茶点,好生伺候。我处理完手头几件紧急公文,隨后便到。” “是,老爷。”老管家躬身领命,恭敬地对张守仁四人道:“张家主,三位公子,请隨小的来。” 待张守仁四人隨著管家离开县衙,脚步声渐行渐远之后,秦明远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瞬间收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忧色。 他快步回到后院书房,屏退左右,紧紧关上房门。书房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铺开上好的宣纸信笺,取过狼毫笔,蘸饱了墨,却悬腕半晌,方才落笔,奋笔疾书。 信中,他將今日会见之详情,尤其是张道临身为苍澜宗內门亲传、灵液境二层修士,及其师承法相境巔峰长老这一惊天信息,毫不隱瞒,详加敘述。 並著重分析了张家藉此仙门之势,整合黄梅村土地、掌控全县漕运,其家族势力必將急速膨胀,未来不仅独霸横山,其触角甚至可能延伸至府城,影响整个东阳郡乃至庐州南境的格局。 他在信中急切请示家族,面对如此变局,秦家未来该如何应对,是顺势依附,还是另寻抗衡之策? 写罢,他仔细吹乾墨跡,將信纸折好,装入特製的防水油布袋中,再用火漆仔细封好,盖上他的私印。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唤来自己的心腹长子,一名看上去精明强干的年轻人。 他將密信郑重交到长子手中,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即刻动身,不要惊动任何人,亲自骑乘快马,將此信送往府城,面交你祖父。此信关乎我秦家未来数十年的兴衰荣辱,乃至生死存亡!务必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得有任何延误,亦不可让任何人截获此信!明白吗?” “孩儿明白!父亲放心!”秦家长子深知责任重大,紧紧將密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隨即转身,步履匆匆而去,很快便从县衙后门消失不见。 望著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秦明远长舒一口气,却感觉胸口依旧如同压著一块巨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著县衙外横山县的街景,目光复杂。 市井喧囂依稀传来,百姓们依旧为生计奔波,似乎一切如常。 注: 谢谢大家的好评,数据止跌了,所以在此直接更新了! 第2章 道谦仕途 翌日酉时,东关府秦家议事堂內,族长秦远山端坐於主位之上。 左右两侧,六位秦家族老肃容以待。 他们或是执掌家族部分权柄的核心人物,或是武者修为高深的宿耄,此刻皆眉头微蹙,目光聚焦在眾人手中已然传阅三遍的那封密信之上。 秦远山的双手自然地搭在黄梨木扶手上,右手拇指上戴著一枚墨玉扳指。 虽然已是二百余岁高龄,却不见丝毫龙钟老態。 满头银髮如霜雪般纯净,整齐地束在脑后,用一根简朴的紫檀木簪固定,唯有几缕银丝垂落额前,平添几分超然气度。 面容清癯矍鑠,皮肤因常年修炼而泛著玉石般的光泽,眼角处虽有几道细密的皱纹,却更显其阅歷深厚。 他声音打破了沉寂:“诸位都看明白了。横山县张家……藏得够深。张道临此子一飞冲天,对於东关府而言,是福是祸尚难预料,但於我秦家,明远与那张守仁素有交情,这或许確是一个契机,让我秦家更进一步的机缘。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议一议,我秦家该如何应对此事。” 坐在右下首的三族老秦永年率先开口,他素以心思縝密著称:“族长,明远办事稳妥,信中內容应无疑虑。当务之急,是確认张道临在苍澜宗的確切地位、受重视程度,以及……张家自身的意向。我建议,立即传讯明远,让他务必维持好与张守仁的关係,甚至可以適当给予张家一些方便,释放我们的善意。但具体如何投入,风险几何,非我秦家一族能独立判断。” 他顿了顿,环视眾人,见无人打断,便继续道:“府城之內,能与苍澜宗直接搭上线的,並非只有我们。城主大人赵千钧、学府府主周文渊,以及军备司的魏无忌,当年皆出自苍澜宗外门,虽已离宗多年,但在宗內总有些香火情谊和人脉。不如由我秦家发起,邀请他们三位,连同王、李两家的话事人,共同商议。我们三大世家,也各自有各自的渠道,可同时发动,从不同方向打探消息。待信息匯总,釐清脉络,再决定对待张家的具体策略,方为上策。” 话音刚落,另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五族老秦永福接口道:“三哥所言极是。碰个头,互通有无,確有必要。此外,我还打听到一事。张家似乎並非只有张道临这一条潜龙。他们家族中有一子弟,名叫张道谦,曾在东关府学府进修,资质据说尚可,將要入职东关府户曹,担任一个主事之职。” 秦永福拿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户曹主事,掌管一府户籍、田赋、俸餉,虽是要害部门,但品阶不过从八品。若张道临之事坐实,以此子內门亲传之尊,其族中兄弟仅得一户曹主事之位,未免太过轻慢,恐会引起张家乃至其背后苍澜宗的不满。依我之见,此职位安排,需重新考量。但这等涉及府衙官职变动之事,非我秦家一言可决,正需藉此机会,与府主、城主等人共同商议,看是否需调整,以及如何调整,方能既示好张家,又不至於过分破坏府城现有的规矩平衡。” 堂內眾人闻言,纷纷点头。 张道谦的官职,看似小事,实则是一个试探张家影响力、调整各方对张家態度的绝佳切入点。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任何一个细微的人事变动都可能传递出重要的信號。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眾人各抒己见,最终由族长秦远山拍板:即刻以秦家名义,向府城最顶尖的几大势力发出密函,约定七日后於城主府召开紧急会议;同时,启动秦家所有情报网络,全力搜集关於张道临、程长老以及苍澜宗近期动向的一切信息;传令秦明远,加大对张家的友好接触力度,但暂不做出实质性承诺。但是张家刚刚提出的两点要求,让明远自己拿主意。 ...... 东关府,作为庐州南境东阳郡旗下的一个府城,其权力结构错综复杂,明面上由六大巨头势力共同掌控,彼此制衡,皆有灵液境修士坐镇: 城主府:代表王朝官方力量,负责城防、治安及部分政务。当代城主赵千钧,灵液境五层修为,性格刚毅果决,据说年轻时曾在苍澜宗外门修行数年,在府城內威望极高。 东关学府:府城最高教育机构,培养武道、文事人才,影响力深远。府主周文渊,灵液境五层修为,苍澜宗外派执事,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东关府,堪称桃李满天下。 军备司:独立於地方行政体系,直属於王朝兵部,统领一府兵马,负责招兵买马,军械製造、储备、调运。司长魏无忌,灵液五层修为,性格火爆,是苍澜宗外门弟子及执事出身,与宗门仍有往来。 三大世家则构成了府城的经济命脉: 秦家:以矿產、兵器锻造立族。族长秦远山,灵液境二层修为。家族掌控著附近几处重要的玄铁、寒铁矿脉,锻造的“百链青钢剑”、“破甲弩”在周边几府都享有盛名,是军备司的长期合作伙伴。 主营业务还包括高端定製兵刃,家族內部秘传的“叠浪锻造法”颇负盛名。 王家:以灵药、丹药生意为核心。族长王百川,灵液境二层修为。家族拥有大片药园,与多个炼丹师交好,垄断了东关府近六成的丹药供应,旗下“王家丹药阁”遍布府城及下属各县。 李家:掌控著庞大的商贸网络。族长李万山,灵液境一层修为。家族商队南来北往,不仅经营普通货物,也涉及修炼资源的倒卖,消息极为灵通,与各地商会关係密切。 这六大势力,构成了东关府权力的顶层。 在其之下,尚有五大豪门(家族中有先天八层高手,產业庞大,但无灵液境坐镇)和七大帮派武馆(控制著码头、妓院、赌场等灰色地带,或有独门武学传承),这些势力同样拥有先天八层巔峰的武者,不容小覷,是府城生態的重要组成部分。 七日后,城主府,戒备森严的议事厅內。 东关府最有权势的几人齐聚一堂。 城主赵千钧坐於主位,东关学府府主周文渊、军备司司长魏无忌分坐左右。 下手则是三大世家的族长:秦远山、王百川、李万山。 气氛凝重,侍从早已屏退。 秦远山首先將秦明远的密信內容及秦家初步核实的情况做了简要说明。 赵千钧浓眉一挑,声如洪钟:“秦族长传来的消息,赵某已通过昔日师门关係加以印证。张道临此子,確已晋升苍澜宗內门,拜入演武峰程长老门下。程长老在苍澜宗地位尊崇,掌管宗门演武峰部分权柄,且极其护短。张道临本身天赋异稟,入门不过数载便脱颖而出,深得程长老喜爱,前途……不可限量。”他语气沉重,强调了“不可限量”四字。 周文渊轻抚长须,接口道:“周某也从一位旧友处得知,演武峰对张道临颇为重视,资源有所倾斜。演武峰一脉,向来战力强横,在宗內话语权不轻。” 魏无忌冷哼一声,声若金石交击:“老子也从老兄弟那儿听说了,那个张道临刚进宗门就接了去了虎牢关巡逻任务,一待就是三年多,参加过两场战爭,是个狠人,所以被演武峰程长老看中。横山县张家……倒是走了大运。” 三位官方大佬的亲口证实,让在座眾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 张道临的身份和潜力,已然坐实。 话题很快引到了对张家的態度上。 王百川捻动著手中的一枚灵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张家有此依仗,崛起已是必然。关键在於,他们是想偏安横山县一隅,还是有意踏入府城这更大的舞台。若只想在县城发展,我等给予方便,结个善缘便可。若有意入府城……这其中的分寸,就需仔细拿捏了。” 王家与张家毕竟都是经营药材和丹药生意,如果张家来府城发展,必定有摩擦,他此言带著试探,也隱有一丝担忧。 李万山呵呵一笑,显得颇为豁达:“李家开门做生意,广交四方客。张家若来,我们自是欢迎。只是府城有府城的规矩,蛋糕就那么大,新来的猛龙要如何安顿,总不能凭空变出位置来,动了大家的根本才好。”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点出了利益分配的核心问题。 秦远山適时提出张道谦的官职问题:“诸位,张家子弟张道谦,原定入职户曹主事。以此职对应如今张家的地位,是否略显单薄?是否需调整,又该如何调整,还请城主定夺。” 赵千钧沉吟道:“张道谦此人,本官略有耳闻,在学府时表现中规中矩。原定户曹主事,依其能力资歷,倒也合適。然时移世易……直接擢升高位,恐难以服眾,也易助长张家骄矜之气。但若置之不理,確有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魏无忌不耐地摆摆手:“囉嗦什么!既然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那就找个不高不低,又比那劳什子户曹主事体面些、实惠些的位置不就行了?既要示好,就別抠抠搜搜!” 赵千钧最终拍板:“如此,便给张道谦换一个位置。户曹主事掌具体事务,繁琐且易出紕漏。原定的府库司丞人选,是孙主簿的外甥,让他暂且让出这个位置,去担任户曹主事。而张道谦,则顶替上去,任『府库司丞』,正八品,协理府库物资出入登记、核查,职位清贵,责任相对较轻,接触面却更广,便於其熟悉府衙运作,也显得我等待张家子弟之重视。诸位以为如何?” 这个安排可谓煞费苦心。 府库司丞,品级提升半阶,从实务岗位调到了监管岗位,权力內涵发生了变化,虽无直接审批大权,但地位超然,且能接触到府库物资的核心信息,確实是一个精心挑选的、比户曹主事“好一点点”的官位。 既表达了善意,又没有过度破坏现有的官职体系,给了各方一个缓衝和观察的空间。 同时,让原定的司丞人选顶替张道谦原来的户曹主事之位,也照顾了孙主簿的面子,不至於引起原有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弹。 这个提议得到了眾人的认可。关於张家整体的安排,会议最终达成一致: 暂不主动邀请张家进入府城核心圈,但敞开大门,静观其变。 若张家有意在横山县发展,六大势力及其附属力量需给予便利,不得刻意刁难。 若张家明確表示要进入府城发展,则需按照府城规矩来,其產业、人员安置需与各方协商,確保不影响现有大局稳定。 同时,对张家子弟的考核、任用,可在合规范围內適当倾斜,但不得无原则提拔。 张道谦任职府库司丞之事,由城主赵千钧负责落实。 各方共享关於张家及苍澜宗后续动向的信息,保持沟通。 ...... 城主府会议的消息,並未对外公开,但在顶尖势力圈层中迅速传开。 关於横山县张家和那位一飞冲天的张道临,成为了东关府上层社会热议的话题。 张道谦的任命变动,尤其是顶替了原定司丞人选这一细节,更是被细心人解读出了诸多深意——这既是对张家的明確示好,也体现了府城高层在平衡各方利益上的老辣。 五大豪门、七大帮派的首脑们,虽然未能参与核心会议,但也通过各种渠道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纷纷调整策略,有的开始清理在横山县的不当產业,有的则寻机与张家接触,送上贺礼。 那个原本要被顶替的孙主簿外甥,在得知自己从府库司丞变成了户曹主事后,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其舅舅的劝说下,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毕竟能进入户曹担任主事,也不算太差,只是比起清贵显眼的府库司丞,终究是差了一筹。 秦家依据决议,加大了与张家的联繫力度,秦明远与张守仁的交往更为密切。 在秦明远的运作下,秦家甚至暗中帮助张家打通了几条原本受阻的商路,这些善意举动让张守仁感激不已。 王家和李家则相对谨慎,王家一面打探横山县张家的动態,一面开始重新评估与张家在药材生意上的竞爭策略;李家则开始研究如何將张家的潜在资源纳入自己的商业网络,甚至考虑是否要与张家合作开发新的商路。 府城城主赵千钧和府主周文渊,在处理涉及横山县的政务时,也明显更加细致和“体贴”。 军备司司长魏无忌甚至私下对秦远山表示,若张家有兴趣,可以考虑在未来让张家参与部分军械零部件的供应资质审核,这无疑是拋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橄欖枝。 然而,所有的示好和调整都控制在“適度”的范围內。 没有人愿意过早地全力押注,也没有人愿意轻易打破现有的平衡。 张道临的潜力巨大,但他毕竟远在苍澜宗,其影响力传导至东关府需要时间,且存在变数。 张家自身的能力、野心,以及他们如何运用这份突如其来的“势”,才是决定未来东关府格局走向的关键。 张道谦的新任命——府库司丞,就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激起了涟漪,但湖底的暗流如何涌动,尚需时间观察。 东关府的各方势力,都在等待著,观望著横山县张家的下一步动作。 一场因一人而起的微妙变局,正在东关府悄然展开,未来的波涛汹涌或是风平浪静,皆繫於那远在宗门修炼的年轻弟子,以及他身后那个即將被推至风口浪尖的家族。 而张道谦能否在这个新位置上站稳脚跟,又会给张家带来怎样的变化,这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在这个风云变幻的时刻,东关府的每一个决策者都明白,他们正在下一盘大棋,每一步都需要慎之又慎。张道谦的职位变动,只是这盘棋的第一步,后续的棋局將会如何展开,牵动著每一个人的心。 而远在横山县的张家,似乎也察觉到了府城方向传来的微妙变化,开始悄然调整著自己的步伐…… 第3章 秦县令到访 横山县令秦明远端坐於黄梅村张守仁家待客正堂的客位首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细白瓷杯壁。 杯中茶汤清亮,是难得的“云雾飘雪”。然而,秦明远心中远不似表面这般平静。茶香沁人,思绪却如杯中裊裊升起的热气,纷乱而难以捉摸。 他从东关府本家传来的密信中,已清晰感知到府城高层因“张道临”这个名字而掀起的微妙波澜,以及本家族长秦远山对此事超乎寻常的重视。 苍澜宗內门亲传弟子,这个身份重若千钧,足以让东关府这片水域下的所有暗流为之改变方向。 张道临如同一颗骤然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层层扩散,衝击著原有的势力格局。 秦家作为横山县的执掌者,亦是府城有数的大家族之一,必须在这变局中,第一时间表明態度,理清关係,甚至……提前投资。 因此,在接到府城关於张道谦任职的確切消息以及张家两项所求的批覆后,他片刻未停,决定亲自走这一趟。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公文传递,更是一种姿態,一种来自官方和秦氏家族的双重示好与郑重確认。 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秦明远的思绪。 张守仁匆匆从后山修炼的院落赶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热情,人未至声先到:“哎呀呀,秦县令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蓽生辉!若有什么事情,您直接遣人告知一声,我们父子去县衙拜见便是,怎敢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 他言语恳切,姿態放得极低,但眉宇间那股因家族崛起而蕴养的自信与从容,却是难以完全掩盖。 秦明远笑容和煦地起身相迎,动作自然流畅,显露出良好的修养。 他虽是朝廷命官,后天十二层巔峰的修为在横山县也算顶尖,但面对这个可能即將一飞冲天的家族掌舵人,他给予了足够的尊重。 “张家主,客气了。此事关係不小,还是亲自来一趟比较稳妥放心。” 他笑著摆手,示意张守仁不必多礼,两人分宾主重新落座。 “此来,一是给张家主道喜,二来也是看看黄梅村的近况,看看张家有何需要县衙协助之处。” “喜?”张守仁脸上適时露出疑惑与期待交织的神情,连忙示意侍立一旁的长子张道睿亲自去更换茶水。 “不知大人所说的喜从何来?莫非是……”他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秦明远放在手边的公文袋,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秦明远没有继续卖关子,他知道此刻张守仁最想知道什么。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盖著东关府府城大印和吏司钢印的正式文书,轻轻放在桌上,开口道:“恭喜张家主,贵府二公子张道谦在东关府城的职位安排,已然定下了。並非先前议定的从八品户曹主事,而是擢升半品,任正八品府库司丞之职,需在六月前赶往府城报到。这便是正式的任命文书与报到凭证。” “府库司丞”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寂静的正堂中炸响。 儘管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职位,张守仁瞳孔仍是微微一缩,脸上瞬间涌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惊喜。 正八品!府库司丞!这绝非寻常官职!户曹主事虽也是肥缺,但毕竟只是从八品,且主要负责户籍、田赋等文书工作。 而府库司丞,掌管著东关府一部分重要的物资仓储,包括部分修炼资源的入库、保管与调拨,权责更重,接触的层面更高,是真正的实权要害职位,清贵显要! 他们张家此前耗费不少心力,所能爭取到的极限也不过是那从八品的户曹主事,如今竟凭空提升了半品,而且是如此关键的职位!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东关府城那边,不仅確认了道临的消息,而且对此给予了相当程度的重视! 这是一种无声却强有力的示好与认可,是在为未来可能与苍澜宗、与张道临建立的更紧密关係进行提前投资。 他身后的张道谦更是呼吸一滯,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微微发白。 他比父亲更清楚这个职位意味著什么,那將是他施展抱负、积累人脉、帮助家族的绝佳平台! “这……这真是……”张守仁声音装著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起身,对著秦明远深深一揖,“多谢秦大人!多谢府城诸位大人抬爱!”这一揖,真心实意。 他隨即转向次子,语气郑重:“道谦,还不上前,叩谢秦大人亲自送来文书之恩,接过你的前程!” 张道谦强压著內心的狂喜与对未来的憧憬,快步上前,撩起衣袍下摆,恭恭敬敬地对著秦明远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 入手微凉的纸张,此刻在他感觉却重若千钧,这不仅仅是一份官职任命,更是他个人命运转折的明证,是家族势力延伸向府城的触角与基石,更是他的梦想的开始。 “张家主不必多礼,此乃道谦贤侄自身才德所致,亦是府城对张家的看重。” 秦明远虚扶一下,坦然受了这一礼,这是他代表府城官方和秦家应得的礼敬。 他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此行另一重要目的,也是张家真正扎根横山、扩张势力的关键:“关於张家主此前提出的两项事宜,本官也已带来了確切消息。” 张守仁立刻將所有激动暂且压下,面色恢復沉静,做出倾耳细听状:“大人请讲。” 他知道,重头戏还在后面。官职是名,是影响力的体现;而土地与產业,才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秦明远神色稍正,取出了另一份更厚的卷宗,徐徐道来:“其一,黄梅村更名为张家庄一事,府衙已正式批准,相关户籍、地契变更手续已备好案底,这是批文。”他將一份盖著横山县衙大印的文书推到张守仁面前。 接著,他继续道,语气变得更为具体和务实:“按照章程,以及张家主此前『不欲强驱、愿资迁徙』的仁厚主张,关於村中田產与住户搬迁事宜,县衙户房也已联合勘测,核算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张守仁消化的时间,然后才条理清晰地说道,每一个数字都显得格外清晰: “黄梅村现有水田共计一万五千余亩,依市价,总值约在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上下。村中现有农户五百零八户,计三千三百余口。经县衙吏员逐户核查与协商,其中有三十二户愿留下,依附张家为佃农或庄户。其余四百七十六户,需迁往县內新划定的三处安置区,县衙已做好规划,可保其生计无虞。” 说到最关键的费用,秦明远语气放缓,目光落在张守仁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四百七十六户搬迁户中,有四百七十一户,按其房屋和迁居等项折算,平均每户需补贴安家费用约五百两白银。另有五户,乃是村中昔日富户,宅院宽阔,其搬迁补偿需按实际价值计算,经核定,每户需补贴一万两。如此算来,总计田產收购与搬迁补偿费用,约需一百八十万两白银。” 他抬起眼,看向张守仁,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此外,张家主当知,此事涉及全县户籍变更、土地重划、新村建设、吏员辛苦等诸多环节,上下打点、疏通关係,亦是必不可少。为求稳妥,不留后患,避免日后有人藉此生事,本官建议,张家预备二百万两款项,当可確保此事顺利推进,方方面面皆能打点周到。” 这个数字看似庞大,几乎相当於横山县一个季度的財税收入,但秦明远知道,对於如今几乎垄断了横山县丹药和药材生意的张家来说,並非无法承受。 张守仁面色凝重地听著,心中飞速盘算。 二百万两,几乎是张家目前明面上能动用流动资金的三分之一,但他更清楚,拿下黄梅村这片土地,將其彻底转变为张家庄,对家族未来意味著什么。 他只是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便果断点头:“大人核算细致,安排周详,张某没有异议。就按此数办理,我张家定当儘快筹措款项,绝不让大人为难,亦不使搬迁乡亲吃亏。” 见张守仁如此识趣爽快,秦明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与满意。 与聪明人打交道,总是省心省力。 他隨即又道,语气轻鬆了些许:“其二,便是漕帮及其名下码头、產业移交一事。” 说到此事,他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此事倒是比预想中顺利得多。本官前日方才召见漕帮帮主刘洪及其核心头目,初时他们尚有犹豫牴触,毕竟经营多年,但一听说接手的是横山张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他们態度立变,几乎未有异议,便表示愿率眾归附,一切听从张家安排。” “哦?”张守仁眉毛一挑,这確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漕帮盘踞横山县水道多年,势力根深蒂固,帮眾数百,掌控著境內主要河流的运输,本以为会有一番波折,甚至需要县衙施加些压力,没想到对方竟如此识趣。 他心知肚明,这固然有县衙出面协调的缘由,但更重要的,恐怕是上次自己以雷霆手段打杀漕帮前帮主及数名的好手,將其彻底整怕了,展示了张家不容置疑的武力。 再加上漕帮消息灵通,必然早已听到风声,知道张家崛起势不可挡,能趁此机会攀上张家这艘即將起航的大船,对他们而言,恐怕是求之不得的机遇,自然表现得急切。 秦明远继续道,將具体细节一一道来:“此事,本官已与道睿贤侄沟通確认。漕帮原有地盘、码头、船只、货栈,將整合为『横山货运商行』,归入张家名下。这是相关的地契、產业证明以及新的商行执照。” 他又將一叠厚厚的文书推了过去:“原漕帮帮眾,除少数几名恶跡昭彰、民愤极大者已被清理出列,其余人员,经甄別后,可转为商行雇员,依商行规矩行事。至於原帮主刘洪,道睿贤侄认为其熟悉水路事务,在帮眾中威望尚存,且此番投诚態度诚恳,提议留用,担任商行管事,协助管理具体运输事宜。本官觉得此议甚妥,已予准允。毕竟,稳定过渡为上。” 张守仁接过这厚厚一叠代表著横山县重要运输命脉的文书,心中激盪难平。 这意味著,张家不仅拥有了大片土地作为根基,更一举掌控了横山县对外的水运渠道,家族崛起的基石已然夯实。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再次向秦明远郑重道谢:“秦县令鼎力支持,恩情我张家铭记於心!这两件事能如此顺利办成,全赖大人斡旋操持!日后大人但有所需,张家定当尽力!” “张家主言重了,此乃互利之事。” 秦明远谦和一笑,摆了摆手,隨即看似隨意地问道,目光却带著审视:“如今根基初定,不知张家主对未来,可有前往府城发展的打算?” 这才是他此行,以及府城诸多势力最为关心的核心问题之一。 张家的野心边界在何处,是满足於称霸横山一县,还是意欲进军府城,爭夺更大的蛋糕? 这决定了未来东关府格局的演变方向,也关係到秦家等现有势力的应对策略。 张守仁微微一笑,说道:“不瞒大人,府城人杰地灵,资源匯聚,乃是一府之中枢,我张家未来確有前往开设分支、经营產业的打算。总不能一直偏安於横山一隅。” 秦明远心中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追问道:“哦?不知张家主有意涉足哪些行当?” 他最担心的是张家凭藉其即將到来的影响力,强势介入现在由秦家、王家等家族把控的稳定市场,如矿產、基础丹药、普通药材等,引发直接衝突,打破府城现有的微妙平衡。 张守仁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瞬间鬆了口气,甚至心生惊喜。 “秦县令放心,”张守仁坦然道,似乎看穿了秦明远的顾虑,“我张家若至府城,主营只会是药材、丹药与兵器这三样本行。” “但我张家所售,绝非寻常大路货色。我们將专注於高端精品,针对先天武者及灵液境修士所需的珍贵资源。” “先天境修士所需的特定辅助丹药、珍稀药材、量身打造凡阶顶级的兵器,我们將以黄金计价,且品质必属上乘,力求同阶最优。而灵液境修士所需的资源,例如入品丹药、特定属性的灵药灵植、初具灵性的灵器胚胎或成品,则非世俗金银所能衡量,须以灵石结算。” 他目光扫过秦明远,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如此一来,我张家在府城的生意,与秦家的矿產、制式兵器生意,与王家的基础丹药、大宗药材生意,並无根本衝突。我们意在弥补府城高端、精品修炼资源之不足,开闢新的市场领域,而非与本土势力爭夺现有的、已然饱和的市场份额。想必,这对於吸引更多武者修士匯聚,提升整个东关府修行界的层次与影响力,也是一件好事。府城诸位大人,当乐见其成。” 秦明远闻言,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脸上不禁露出真切的笑容。 妙啊!张家此举,可谓极有分寸,且眼光独到!既展示了自身的深厚底蕴与独特野心(能稳定提供灵液境资源,这几乎明示了其与苍澜宗,至少与张道临之间存在著稳定且高层次的供应渠道),又主动规避了与地头蛇的直接竞爭,甚至还为府城带来了稀缺的高端资源,提升了府城的整体吸引力。 这无疑是一个皆大欢喜的局面,府城现有势力不仅无需担忧市场被挤压,反而可能因高端资源的聚集而受益。 “张家主高瞻远瞩,布局精妙,秦某佩服!”秦明远由衷赞道,这一次的讚嘆带上了更多真心,“若真如此,府城各位同道,必定扫榻相迎!” 他甚至可以预见,当张家在府城的高端店铺开张时,会引来多少关注与追捧。 他顿了顿,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许多人都关心的问题,语气带著適当的好奇与敬意:“另外,不知张家何时为道临贤侄举办庆贺之典?府城诸多势力,可都盼著能有机会,一睹张家麒麟子的风采,当面道贺呢。” 苍澜宗內门弟子,这个身份本身就值得一场盛大的庆典,更何况这还涉及到各方势力与张家建立正式联繫的契机。 张守仁对此早有计较,笑道:“多谢诸位大人、各家同道厚爱。只是道临不久后將回宗门,一时也难以归来。我与家人商议,觉得仓促举办反而不美。待张家庄改造初步完成,家族根基稍稳之后,再择吉日,广邀宾朋,届时,既是庆贺我张家立足新基,亦是遥祝道临修行之路顺遂,双喜临门,一併庆祝,方显隆重。届时,定当提前稟明县令大人,恭请诸位光临。” 这个回答合情合理,既回应了各方的期待,又保持了张家不骄不躁、沉稳务实的姿態,同时也为张道临可能无法亲自到场留下了余地。 秦明远自然无有不允,连连点头称是。 两人又就张家庄建设的初步规划、漕帮人员的具体安置与整合、未来横山货运商行的运作模式等细节寒暄商议了片刻,气氛融洽。 秦明远见主要目的均已达成,且结果远超预期,方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张守仁亲自將秦明远送出大门外,执礼甚恭,直至县令那辆装饰朴拙却隱含威严的马车在一眾衙役护卫下,消失在村道尽头。 第4章 家族会议 张家议事堂內,气氛庄重而热切。 昔日略显宽绰的厅堂,此刻坐满了人,济济一堂,却井然有序,彰显著这个家族日渐严谨的治理体系。 上首主位位置,家主张守仁正襟危坐,不怒自威。 其下左右两列,依次是张家的核心人物——张守信、张守和等血亲中的得力干將,他们的坐姿端正,神情专注,显露出与家主一脉相承的沉稳气质。 再向外,则是如谷正军、周仁杰这般通过婚姻与张家紧密捆绑的亲属,他们虽非张姓血脉,却已深深融入这个家族的命运共同体。 最后一排,则是刘洪等新近归附、掌管重要產业的外姓管事,他们的神情中既有对未来的期待,也有一丝初入核心圈层的谨慎。 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聚焦在主座上的张守仁身上。那目光中既有对家主的敬畏,更有对家族未来的殷切期待。 在这个修行与世俗交织的世界里,一个家族的兴衰往往繫於一念之间,而今日,或许就是张家腾飞的起点。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兴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寂静,又似黎明破晓前的期待。 近日家族接连的大事,犹如春风拂过沉寂的原野,让每一个与张家相关的人都心潮澎湃。 秦县令亲自送来道谦的任命文书,黄梅村更名张家庄之事落定,漕帮產业顺利接收……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大事。 他们知道,这次家族会议,將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张家的走向,也关乎他们每个人的前程。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行世界里,家族的兴盛意味著资源的丰沛、安全的保障和地位的提升,而这一切,最终都会转化为每个家族成员的发展机遇。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將眾人的期待、忐忑、兴奋与野心尽收眼底。 他深知,一个家族的兴盛不仅需要外在的机遇,更需要內部的凝聚与共识。 今日的会议,便是要构建这种共识,绘製家族未来的蓝图。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本还有些细微交谈声的议事堂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人都到齐了。”张守仁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沉稳而有力,“这些天,我们张家的动作,想必大家都已知晓。秦县令亲自送来道谦的任命文书,黄梅村更名张家庄之事落定,漕帮產业顺利接收……桩桩件件,都是我张家崛起的第一步。” 他刻意停顿,给予眾人消化这番话的时间。议事堂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每个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这些成就,任何一个放在往日都足以让张家上下欢欣鼓舞,而今却接连实现,怎能不让人心潮澎湃? 一些年长的族人甚至眼眶微湿,他们经歷过张家艰难维持的岁月,更能体会今日局面来之不易。 张守仁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既感欣慰,又知责任重大。 他继续道:“此次召集大家,便是要议一议,我张家接下来该如何走,这好不容易打下的根基,该如何经营、如何拓展。家族的兴盛,绝非一蹴而就,需要我们精心谋划,稳步推进。” 提到未来,眾人眼神更加明亮。在这个修行世界,机遇往往伴隨著风险,家族的每一次扩张都需要慎之又慎的考量。 张守仁深知这一点,他的每一个决策都需权衡利弊,考虑长远。 然而张守仁话锋一转,拋出了一个更为重磅的消息:“此外,还有一事需告知大家。道临在家中尚有一个多月的停留时间,之后便需返回苍澜宗。在返回宗门之前,他將会与我一同,前往东阳郡,拜访林氏家族以及……翡翠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林氏家族和翡翠谷都是东阳郡內有名的修行势力,李家以经营矿石而闻名,翡翠谷更是以灵植培育与丹药炼製著称。 与这两方建立联繫,意味著张家將正式踏入更高层次的修行资源圈层,这无疑是一个质的飞跃。 张守仁满意地看著眾人的反应,知道这个消息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它不仅是对未来的展望,更是对家族信心的极大提振。 他继续说道:“此行的目的,便是看看能否与这两方建立长久的合作渠道,尤其是关乎矿石、灵药、丹药乃至更深层次的交流。这对於我张家未来至关重要。若此行顺利,我张家將获得稳定的高品质修行资源供应渠道,这对家族整体实力的提升,將是不可估量的。” 他目光变得严肃,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因此,在我离开之前,家族內部诸多事务,必须安排妥当,条理清晰,职责分明。今日,便要將这些事,一一说清楚。家族的兴盛,离不开每一个人的尽职尽责,也离不开清晰的组织架构和权责划分。” 张守仁的目光首先投向次子张道谦,这个即將踏上仕途的儿子,承载著张家在官场中的期望。 “道谦。”张守仁的声音在议事堂內迴荡。 张道谦立刻起身,恭敬应道:“父亲。”他身著青色长袍,腰系玉带,已然有了几分官员的气度,但面对父亲时,那份恭敬与谦逊丝毫未减。 “你的任命文书已下,六月前,必须抵达东关府城,就任府库司丞之职。此去府城,代表的是我张家的脸面,更是你个人前程的起点。”张守仁语气郑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仿佛要刻入张道谦的心底。 他稍稍停顿,让这番话在儿子心中沉淀,然后继续说道:“为父要提醒你,莫要因俗务缠身而忘了根本。官场浮沉,看似取决於权谋与人情,实则最终能晋升到何等职位,取决於你自身的修为境界;你將来能在府城,乃至更大的舞台上做成何事,同样取决於你的修为!切不可本末倒置。” 这番话语重心长,既是对张道谦的期许,也是对在场所有张家子弟的警示。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行世界,没有实力支撑的权位,不过是空中楼阁,隨时可能坍塌。 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府库司丞职位特殊,接触资源眾多,更要谨守本心,勤修不輟,借职务之便,夯实自身根基,方是正途。你要记住,官场资源只是手段,提升修为才是目的。如何平衡两者,既完成职责,又不耽误修行,將是你面临的最大考验。” 张道谦明白父亲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是对他的个人教诲,更是对他未来道路的指引。 他肃然道:“父亲教诲,孩儿铭记於心!定不负家族期望,勤修苦练,克己奉公!在官场上展现张家风范,在修行上不懈追求!” 张守仁点点头,示意他坐下,隨后將目光转向长子张道睿。 与弟弟不同,张道睿的气质更加沉稳內敛,这是多年辅助处理家族事务歷练出来的特质。 “道睿。”张守仁的声音中多了一丝温和,对这个一直作为自己左膀右臂的长子,他既寄予厚望,又心存愧疚——为了家族,张道睿牺牲了许多。 “父亲。”张道睿起身,身形挺拔,举止从容。他的眼神中有著超越年龄的成熟,那是经年累月处理家族繁杂事务磨礪出的智慧。 “你的担子,未来会非常繁重。”张守仁看著这个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我知道,你素有抱负,梦想著有朝一日能执掌张家,带领家族走向辉煌。这些年,你为家族付出的,为父都看在眼里。” 张道睿没有迴避,坦然迎向父亲的目光。 这份坦荡,让张守仁暗自点头。 一个合格的家主继承人,既要有担当的勇气,也要有直面现实的清醒。 “但你要记住,也想让所有张氏子弟记住,”张守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迴荡在议事堂的每一个角落,“张家家主,非修士不能担任!这是铁律,是保证家族在修行世界立足不倒的根本!你虽有才干,但修行之路,仍需勇猛精进,不可有丝毫懈怠。”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在座的一些年轻子弟原本以为只要擅长经营或管理就能在家族中获得高位,此刻才真正明白,在张家,修为永远是第一位的。 修行与世俗,在这个世界里从来不是割裂的,而是相辅相成。没有修行实力支撑的家族,再富有也难逃被吞併的命运。 张守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眾人凝重的表情,知道这番话已经达到了效果。 他宣布了另一项重要决定:“家族一应事务,由你暂代决断。你便是张家的代家主!今日我所交代的所有事项,在我离开之后,均由你总体协调、安排、监督执行!可能做到?” 代家主!虽然只是暂代,但这份权责与信任,已然极重。 议事堂內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眾人看向张道睿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意味著张道睿將行使家主的绝大部分权力,这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地位的確认。 张道睿感受到肩上沉甸甸的分量,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目光更加坚定。 他拱手沉声道:“父亲放心!道睿必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所託!定当协调各方,確保诸事顺利推进,並勤加修炼,早日突破!” “好。”张守仁满意地頷首,让他坐下。对长子的表现,他心中欣慰。 一个家族的传承,不仅需要资源的积累,更需要合格继承人的培养。 张道睿或许修为暂时不如他的弟弟妹妹,但他的大局观和处理复杂事务的能力,正是家族发展所急需的。 铺垫已毕,张守仁开始进入今日会议的核心——张家庄的建设与人事安排。 “首先,是根基之地。”张守仁声音洪亮,带著蓝图初展的豪情,“我张家现已將原黄梅村地域全数盘下。计有水田,一万五千三百一十二亩;山林地,一万零八十亩;以及村庄原有建筑、道路、空地等,总面积约一千亩。此地,將是我张家未来百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根基所在!”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在修行世界,拥有自己的领地不仅意味著资源的稳定供应,更意味著独立的势力范围和传承基业。 许多修行世家之所以能够传承许多年而不衰,正是因为他们拥有稳固的根基之地。 “接下来,村中大部分旧有建筑需拆除,按照新的规划重建,诸多职位也需即刻安排人手。”张守仁的目光变得锐利,开始具体布置任务,“这是一个系统工程,需要各司其职,通力合作。每一个环节都至关重要,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影响整体进展。” 他的目光首先看向左侧的中年男子——张守和,是张家在农业管理方面最可靠的人选。 “守和堂哥。”张守仁的声音中带著信任。 张守和连忙起身:“家主。”这位是张守仁大伯一脉的代表,此刻因激动而面色泛红。能够负责如此大面积的良田,是对他能力的最大认可。 “张家庄这一万五千三百一十二亩水田,乃家族粮食的保障,至关重要。”张守仁的指令清晰而具体,“此后,便由你与你这一脉子弟全权负责。你需首先在村中选址,规划並建造好足以容纳所需佃户的居住区,以及足够坚固、防潮的粮食仓库。这是基础中的基础,务必用心。” 他稍作停顿,让张守和消化这些信息,然后继续道:“而后,招募可靠佃户,无论是原村中愿留下者,还是外来良善农户皆可。招募时要注意考察人品和耕作经验,建立完善的佃户档案。务必確保这一万五千余亩水田,每年都能按时令种植、收穫,不能有一亩荒废。” 张守仁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所有收穫的粮食,要分类入库,建立清晰的帐目记录,定期向家族报备。粮食是家族的命脉,不仅关乎日常食用,更关係到应对灾害和战时储备。你可能担此重任?” 张守和脸上泛起红光,这是极大的信任与管理权。 他挺直腰板,大声道:“守和必定尽心竭力!保证田无一亩荒废,粮无一粒浪费!定將这万顷良田,经营成我张家的坚实粮仓!” “很好。”张守仁让他坐下。 目光转向另一位看上去精明干练的男子——张守信,他的亲二哥。 “二哥。”张守仁的声音中带著期待。 张守信应声而起,神情专注。 “村中拆除与重建工程,头绪繁多,是庄子新貌的关键,便交给你与你这一脉负责。”张守仁开始描绘建设的蓝图,他的话语仿佛在眾人面前展开了一幅宏伟的画卷。 “首先,村口立起巨匾,刻『张家庄』三字,要大气磅礴,让人一见便知这是我张家的根基之地。”张守仁详细说明,“石材要选用上等的青石,雕刻要请名家出手,这不仅是一块牌匾,更是我张家的门面象徵。” 他继续道:“庄內核心,要修建一座气派的接客与议事大殿,是日后处理重大事务之所。大殿的规模要足够容纳家族所有核心成员,建筑风格要体现我张家的底蕴与气度。设计上要兼顾实用与美观,既要庄重肃穆,又要舒適宜人。” “紧邻大殿,修建一座三层楼阁,名为『宝芝林』,作为我张家对外经营丹药、药材的主要店铺,设计需雅致而显底蕴。”张守仁特別强调,“宝芝林不仅是我张家丹药生意的窗口,更是展示家族实力的平台。以后所有的分店都从这家店铺拿货,因此其仓储、管理和物流系统都要设计得科学合理。” 他略作停顿,让张守信消化这些要求,然后继续道:“大殿与宝芝林左右两侧,分別规划为新修的酒楼——可供往来客商住宿餐饮,以及集中停放、照料马匹和马车的区域,务求整洁有序。酒楼要分设普通客房和贵宾院落,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车马区则要考虑到马匹的餵养、车辆的维修等细节。” 张守仁的规划细致入微,显示出他对家族未来发展的深思熟虑:“连接我张家祠堂的,將是家族核心成员的住宅区。住宅区要分等级建设,既要体现家族成员的尊卑秩序,又要保证居住的舒適性。建筑风格要统一,形成整体感。” 他特別指出两个重要的教育机构:“住宅区左右,分立两座武堂——东武堂与西武堂。东武堂,为我张姓本家子弟启蒙、学武之地,由道弘出任堂主,负责教导族中子弟凡阶武学,选拔可造之材。” 他看向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张道弘,后者激动地起身领命。 “西武堂,暂不设堂主,先行建好,日后遇有合適人选,將作为依附我张家的外姓人才、以及表现优异的家丁护卫子弟修炼武艺之地。”张守仁解释道,“此乃吸纳外姓英才之举措,不可轻视。一个家族要壮大,不能只靠本姓子弟,还要善於吸纳和培养外姓人才。西武堂的建设標准要与东武堂相当,体现我张家对人才的重视。” “此外,还需建立藏书阁与功勋阁。”张守仁详细说明这两个机构的职能,“藏书阁,收藏世俗书籍、凡阶功法、武技、秘术副本,供符合条件的族人、子弟借阅研习,增广见闻,夯实基础。藏书阁要分区域设置,包括经典区、功法区、歷史区、杂学区等,並建立完善的借阅管理制度。同时,可在藏书阁旁建造启蒙学堂,作为家族中五至九岁幼童的启蒙之所。” “功勋阁,则负责统计、核定家族成员对家族的贡献,依规发放月例、资源、奖励,是激励族人的重要机构。”张守仁特別强调功勋阁的重要性,“家族要发展,必须有明確的激励机制。功勋阁要制定详细的贡献评定標准,確保公平公正,让每个为家族做出贡献的人都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最后,张守仁將目光重新聚焦在张守信身上:“二哥,所有这些建筑的规划、材料筹措、工匠招募、施工监督,一应事宜,都由你总揽。可能胜任?” 张守信听得心潮澎湃,这几乎是重建一个小型城镇的格局!但他没有畏难,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他挺起胸膛,朗声道:“守信领命!定当精心规划,严格督造,必使我张家庄焕然一新,格局井然,不负家主所託!我会先制定详细规划图,经家主审阅后,再逐步实施。” 接下来,张守仁的目光投向家族中负责產业发展的几位关键人物,开始布局张家的经济命脉和人才培养体系。 他首先看向一位憨厚青年,以及坐在亲属席位的一对男女:“道明,大姐,大姐夫。” 张道明、张守静及其夫婿谷正军一同起身。 “那一万零八十亩山地,便交由你们三人负责,以道明为主。”张守仁的指示明確而具体,“首要任务,是在山上重新建立『凡阶药材种植院』。你们需要组织人手,將適宜的山地逐步开闢成规整的药田,並依据山势、水土,种植上合適的各类凡阶药材。” 他详细解释道:“不同药材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不同,有的喜阳,有的耐阴,有的需要充足水分,有的適应乾旱。你们要对山地进行全面勘查,划分出不同的种植区域,科学规划药材种植布局。” “同时,要注重培养懂得药材习性、精通种植技术的学徒、药师。”张守仁强调人才培养的重要性,“这片山地,將是我张家药材和丹药生意的基础原料来源之一,至关重要。只有掌握了核心技术,才能保证药材的品质和產量。你们可以设立学徒制度,选拔有天赋的年轻人,系统培养他们的药材种植技术。” 张道明沉稳应道:“侄儿明白,定会与大姑、姑父通力合作,將山地药田经营好,为我张家药材和丹药事业打下坚实基础。我计划先对山地土壤进行测试,再根据测试结果规划药材种植方案。” 张守静和谷正军也纷纷表態:“我们一定全力辅助道明,將药材种植院办好,为家族丹药生意提供优质原料。” 隨后,张守仁看向自己的外甥。 “谷浩然。”张守仁的声音中带著认可。 谷浩然起身,神態恭敬中带著自信。 “你的职责暂时不变,依旧全面管理横山县城內的宝芝林总店及日后可能开设的分店,同时,负责店內学徒的识別与培养,为家族储备丹药一道的后备人才。”张守仁对他的能力表示认可,但也提出期望,“日后家族丹药生意扩大,你的担子会更重,需早做准备。特別是若与翡翠谷等势力的合作若达成,我们將获得更高品质的丹药原料,这对你的经营能力將是新的考验。” “浩然明白,定不负舅舅信任!”谷浩然郑重回答,“我已经在著手培养几名有潜力的学徒,並开始规划分店扩张的方案。一旦时机成熟,便可迅速实施。” 接著,是对核心修炼区域的安排,这是张家未来发展的重中之重。 张守仁看向代家主张道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道睿,除了总管家族事务,你还有一项紧要任务。便是以我们目前居住的后山院落为中心,进行大幅扩建。那里將是家族真正的核心,修行重地。” 他详细说明建设要求:“要在其范围內,建立藏经阁、炼丹阁、炼器阁、阵法阁、符篆阁等专门建筑。这些阁楼,不仅是一个名头,以后会逐步充实底蕴,招揽或培养相应人才。藏经阁要收藏修行功法、秘术、法术等;炼丹阁要配备丹炉、火源和药材处理设施;炼器阁要有锻打台、淬火池等设备;阵法阁和符篆阁也要有相应的绘製和试验空间。” 张守仁特別强调:“此地,將是我日后常驻,也是家族以后修士修炼和研討之处。规划设计,你要亲自参与,严格把关。安全性和保密性要放在首位,建筑的布局要合理。同时要考虑到未来的扩展性,为家族发展留出空间。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问你的四弟道临,他是修士,也在宗门修行,估计会更熟悉” 张道睿深知此事关乎家族最高机密与长远发展,肃然应诺:“是,父亲!孩儿必定亲自督办,將其建设成我张家稳固的修行根基。我会和四弟道临一起规划设计,確保既实用又符合修行之道。” 然后,张守仁看向新归附的漕帮首领,如今的横山货运商行管事刘洪。 刘洪的归附,不仅为张家带来了重要的运输產业,更带来了大量有经验的人手。 “刘洪。”张守仁的声音平和但透著威严。 刘洪立刻站起身,姿態放得极低,带著感激与谦卑:“家主请吩咐。”作为新归附者,他深知自己需要用实际行动证明忠诚和能力。 “横山货运商行,原有漕运业务,在整合初期,保持稳定为主,暂不变动。”张守仁先给予定心丸,让刘洪和原漕帮人员安心,“但是,商行內部的混乱局面必须整治。原有的住宅区杂乱无章,食堂、仓库分布零散,效率低下等等。这些陋习必须改变。” “你需牵头,对商行所属地块进行统一规划,划分出规整的住宅区、集中的食堂、分类明確的仓储区,制定新的管理章程,改变旧日漕帮的散漫习气,每个商行人员登记造册,相同级別的员工统一服装,使其真正像一个正规的以运输为主的商行。规划要科学合理,既要考虑员工的生活便利,也要提高运营效率。” 张守仁最后问道:“你可能做到?” 刘洪深知这是对他能力的考验,也是他真正融入张家的机会。 他连忙保证:“洪,必定竭尽所能,按照家主吩咐,儘快完成商行內部整顿规划,使其焕然一新,效率倍增!绝不给张家丟脸!我已经有一些初步想法,会后便制定详细方案呈报。” “嗯。”张守仁点点头,对刘洪的態度表示满意。一个家族的壮大,不仅需要血亲子弟的努力,也需要善於吸纳和用好外姓人才。刘洪若能將漕帮成功转型为正规商行,对张家的物流体系建设將是重要贡献。 张守仁的目光最后落在女儿张道韞和女婿周仁杰身上。 “道韞,仁杰。”张守仁的声音中带著对晚辈的期许。 “父亲(岳父)。”两人起身,神情专注。 “交给你们一项外派任务。”张守仁布置道,“你们即刻动身,前往东关府城。在那里,寻觅併购买下一处商铺。要求是,位置不能太偏僻,每层面积至少五百平方,最少三层楼。此铺面,是为我张家日后进军府城,开设高端丹药、药材、兵器店铺所做准备。” 他详细说明任务要求:“府城不同於县城,竞爭更激烈,要求也更高。你们选购商铺时,不仅要考虑面积和位置,还要考察周边环境、客流量、竞爭对手情况。买下后,要仔细打理,根据府城的特点进行装修布置,为日后开业做好准备。” “待府城之事初步安定,仁杰你便返回横山县,与刘洪管事一道,协助他整顿、发展横山货运商行。你心思细腻,善於协调,可以帮助刘洪更好地融入家族体系,同时將商行管理得更加规范。” 这是一个开拓性的任务,需要精明的头脑和交际能力。张道韞和周仁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跃跃欲试。齐声应道:“女儿(小婿)领命!我们定当仔细考察,选购合適铺面,为家族进军府城打好基础。” 最后,张守仁环视全场,提出了最后一项关乎家族发展与地方关係的重大工程:“还有一事,关乎我张家庄与外界连通之命脉。那便是,张家庄通往横山县城的这条道路,必须重修!” 他的语气坚定,显示出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我的要求是,路面拓宽、加固,至少要能容纳三辆马车並行无阻!这不仅是为了我张家的便利,更是为了整个区域的发展。道路畅通,商贸才能繁荣,信息才能流通,人才才能匯聚。” 他指定负责人:“此事,由道韞从府城回来后负责,代表家族,与县令秦明远大人接洽,阐明我张家愿出资修路,利民利商,爭取县衙的支持与配合,然后儘快招募民工,动工修路!” 修路,不仅是方便自家,更是向横山县乃至东关府展示张家实力与社会责任感的举措,能极大提升家族声望,便利商贸往来。 张道韞再次起身,郑重承诺:“是,父亲!孩儿会后便去拜会秦县令,商议修路事宜。我会详细说明修路对地方经济的带动作用,爭取县衙的最大支持。同时会制定详细的修路方案,包括路线规划、资金预算、施工安排等。” 至此,张家未来一段时间的发展框架、人事安排、建设重点,已被张守仁条分缕析,一一布置下去。议事堂內眾人,个个神情振奋,摩拳擦掌,明確了自己未来的方向和职责。 张守仁看著眼前充满干劲的家族成员,心中豪情与责任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今日的布局只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在於执行。但看到家族成员如此齐心,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沉声道:“诸位!张家崛起之机已至,这是先祖庇佑,也是我们多年积累的结果。但机遇只青睞有准备的人,蓝图已然绘就,接下来,便需我等同心同德,各司其职,奋力向前!” 他的声音在议事堂內迴荡,鏗鏘有力:“今日所议之事,关乎张家未来的发展。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都需要付出艰辛努力。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团结一心,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实现不了的目標。” 他特別强调:“望大家谨记今日之责,勿负家族期望!记住,我们不仅是为自己奋斗,更是为子孙后代奠基。今日的每一分努力,都將转化为家族未来的实力;今日的每一滴汗水,都將浇灌出家族明日的辉煌!” 张守仁最后说道:“家族將建立完善的考核机制,对各项任务的完成情况进行定期评估。做得好,必有重赏;懈怠拖延,也必有惩罚。这是为了家族的共同利益,也是为了每个人的成长。希望大家以家族为重,以未来为念,齐心协力,共创辉煌!” “谨遵家主之命!”眾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这声音中充满了对家族的忠诚,对未来的信心,以及对自身责任的认知。 会议结束,眾人陆续离开议事堂,但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张家將进入一个全新的发展阶段,而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个进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张守仁站在议事堂门口,目送眾人离去,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挑战,与林氏家族和翡翠谷的谈判不会轻鬆,家族內部的协调也可能出现问题,外部势力可能对张家的崛起產生忌惮。但无论如何,今日迈出的这一步,已经为张家打开了通向更广阔天地的大门。 第5章 临行叮嘱和准备 烛火在精致的青铜烛台上轻轻摇曳,將书房內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朦朧的光晕之中。 同时也落在相对而坐的两代人面庞上——张守仁神色凝重,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刻;张道睿则微微前倾身体,全神贯注地聆听著父亲的每一句话。 窗外,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明日辰时,我便要与你的四弟启程前往东阳郡。” “此去路途遥远,横跨三府十二县,一来一回,估计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 他轻啜一口,才继续说道:“这段时日,家族的方方面面,就交由你坐镇了。” 张道睿闻言,神色肃穆:“父亲放心,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族中诸事,必会谨慎处置,待父亲归来时,必见一切井井有条。” 张守仁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他將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一个月前,在议事堂上,我所交代的,都是明面上的安排,是给所有族人看的。但有些事,只能在这样的深夜,由我亲口告诉你。这些事,关乎我张家真正的命脉,是家族立足之本,也是未来崛起之基。” 就在这时,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火苗摇曳著,似乎在预示著即將说出的秘密的分量——那不仅仅是几句话语,而是一个家族的命运和传承。 “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你要明白,现在张家已经是修士家族,只是没有对外公布。” 他缓缓站起,身形在烛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到窗前,张守仁伸手推开一扇窗格,夜风立刻涌入,带著山间特有的草木清气。 他转过身,直视著张道睿的眼睛,严肃的说:“这座山,才是家族真正的中心,是未来修士生存的地方,是我们张家的根基所在。山下的宅院、田庄、商铺,不过是表象,是我们在凡人世界中的立足点。真正的张家,正在这座山中悄然生长。” 张守仁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与儿子之间的距离更近,也让接下来的话语显得更加郑重。 “我离开后,你就在山中后院后房的地下室修炼。你的主要任务,是盯著后院那棵树。” “树?”张道睿微微一怔,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后院的景象。 那里確实有一棵树,枝叶繁茂,四季常青。 即使在最严寒的冬季,当周围的其他树木都凋零殆尽时,它依然保持著一片苍翠。 他曾经注意过那棵树,感受到它散发出的奇异生机——站在树下,呼吸似乎都变得格外顺畅,心神也更容易平静。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某种珍稀的树种,或许是父亲从远方带回的异种,从未深究其奥秘。 “那不是普通的树。”张守仁的声音將他从回忆中拉回,“我和你四弟给它取名叫『聚灵古树』。” “聚灵古树。”张道睿低声重复这个名字。 仅从字面上,他就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凡——聚灵,聚集天地灵气;古树,古老而神秘的存在。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暗示著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手心微微出汗。 “它有聚集灵气、改造土壤成灵地的作用。” 张守仁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道睿心上,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你是家族第三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除了我和道临,就只有你。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越少人知道越好,包括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 张道睿感到一阵口乾舌燥,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有些微微颤抖。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著淡淡的回甘,他才勉强平復了心中的震撼。 改造土壤成灵地——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在修行世界,灵地是最珍贵的资源之一,是培养灵药、辅助修炼的根本。 一处天然的灵地往往会引起各大势力的爭夺,血流成河也不为过。 而能够改造土壤成灵地的古树,简直是传说中的宝物,是能够改变一个家族命运的机缘。 “每天,你要自己偷偷在这棵树的树根处埋下三颗下品灵石。这是加快它生长的办法。” 张道睿脑中灵光一闪,许多之前困惑的片段突然串联起来:“所以父亲早期买下黄梅山的山地,现在又费尽心力拿下整个黄梅村,都是为了这棵树?为了给它创造足够的生长空间?” “不错。”张守仁眼中闪过讚许之色,对长子的敏锐感到欣慰。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捲地图,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地图上,黄梅山的地形清晰可见,山脉走势、溪流分布、村庄位置都用精细的笔触標註著。 张守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山腰的院落开始,向外扩展,最后覆盖了整个黄梅村的范围。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心,那里被特別標记了一个不起眼的符號:“灵地的改造需要时间,也需要足够的土地面积。那一万零八十亩山地,甚至黄梅村的土地,未来都將成为灵地,那才是家族真正的根基和未来。”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极为严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你要记住,修士家族最主要的资源是灵石和灵物。山下的一切——那些田地、商铺、宅院,都是凡人的根基,都是金银俗物,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如果必要,捨弃山下的一切,也要保住山中的根基。只要聚灵古树还在,只要灵地还在,张家才能在修士这条路上走的更高更远。” 这番话让张道睿心中震撼不已。 一个月前议事堂上,父亲还详细布置了山下各项產业的建设,从农田水利到商铺经营,无一不精,无一不细。 他当时还暗自佩服父亲的深谋远虑,认为父亲既注重修士修行,也不忘凡人基业,实在是难得的周全。 此刻却听父亲说那些都是可以捨弃的——这种看似矛盾的態度,恰恰说明了聚灵古树的极端重要性。 它是超越一切世俗財富的存在,是张家从凡人家族向修士家族转变的关键,是真正的传家之宝。 “你四弟回到宗门后,会设法兑换遮掩阵法。在阵法布置好之前,你要加倍小心。这棵树外表就是一棵普通的树,但是周边土壤变化,还是可能有极小的概率被察觉到的。灵地的形成会改变土壤的顏色、质地,甚至会影响周围的植被生长。有心人若是仔细观察,可能会发现端倪。” 张道睿郑重点头,神色坚毅如磐石:“孩儿明白。我会日夜守护,绝不让任何人接近后院。若有可疑之人靠近,我会立即处理,不留后患。” 张守仁的神色略微放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闭上眼睛,仿佛在整理思绪,然后睁开眼,开始交代第二件事。 “有时间的话,將家族功勋兑换制度整理出来。以后家族每个月的福利发放,都用功勋来计算。这不仅是一种分配方式,更是一种激励手段,要让族人明白:在张家,付出必有回报,贡献必有奖赏。”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手札,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翻阅所致。手札的厚度大约一指宽,里面夹著几张便签,从页面边缘微微露出。 张守仁將手札轻轻推过桌面,停在张道睿面前:“这是我些年的一些想法,你可以参考。里面记录了我对家族管理的一些思考,从资源分配到人才培养,从短期计划到长远规划,都有涉及。但记住,这只是一个起点,真正的制度需要结合家族实际情况不断完善。” 张道睿双手接过手札,感受到封面布料的粗糙质地。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各种设想,字跡工整而有力,有些地方还有修改的痕跡,显示出书写者反覆斟酌的过程。 张道睿一页页翻看著,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完整体系的轮廓。 这不仅是一套资源分配方案,更是一种激励族人奋发向上的机制。 通过功勋制度,可以將家族的利益与个人的利益紧密结合起来,让每个族人都为家族的兴盛而努力。 “你四弟道临应该和你说过苍澜宗的积分制度吧?”张守仁问道,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张道睿点头,脑海中回忆起与四弟的多次交谈。这段时间里,兄弟二人坐在庭院中,谈论著修行世界的种种。四弟张道临作为家族中第一位在宗门修行的人,也是第一位成为修士的人,见识远超其他兄弟姐妹。 “四弟確实提过,”张道睿回忆道,“宗门的积分可以在藏经阁兑换功法、在丹堂兑换丹药、在灵器堂兑换灵器,还可以兑换进入秘地修炼的机会。他说宗门的积分制度非常完善,是维持宗门运转的重要支柱。弟子们通过完成任务、贡献资源、参与比试等方式获得积分,再用积分兑换修行所需的一切资源。这种制度既保证了公平,又激励了弟子们努力修行和贡献力量。” “你就按照那个模板来制定我们张家的功勋制度。但要结合家族实际情况。宗门资源丰富,底蕴深厚,我们目前还不能比,但可以从小做起,逐步完善。重要的是建立这个制度,让它隨著家族发展而发展。就像种下一棵树,开始时只是一棵幼苗,但给它时间,它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他详细说明,每个要点都像是经过千百次推敲,既考虑了现实可行性,又兼顾了长远发展: “功勋制度的要点有几个:一是公平,每个人获得功勋的机会要平等,不能因为身份地位而有所偏颇。” “二是激励,要让族人愿意为家族付出,看到努力与回报的直接关联。完成一个困难的任务,就应该获得丰厚的功勋;为家族做出重大贡献,就应该得到重赏。这种直接的对应关係,能够激发族人的积极性。” “三是可持续,不能一下子发放太多功勋,否则资源跟不上。功勋的发放必须与家族的资源储备相匹配,要量入为出,细水长流。” ...... 张道睿认真记录著父亲的话,心中已经开始构思具体的实施方案。 他想像著如何设计任务体系,如何评定贡献大小,如何平衡功勋的发放与兑换,如何防止制度的漏洞被利用…… 功勋制度不仅是一种资源分配方式,更是一种管理手段,能够调动族人的积极性,形成良性竞爭。 通过这个制度,可以將家族的力量凝聚起来,让每个族人都成为家族发展的推动者。 他想像著未来,族人为了获得更多功勋而努力修炼、积极完成家族任务的场景:年轻一辈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希望突破境界获得功勋奖励;中年一辈奔波於家族產业,开拓市场、改进技术;老一辈则发挥经验优势,指导后辈、调解纠纷……那將是一个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家族,每个人都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你可以先制定一个初步方案,等我回来后一起完善。这件事不急,毕竟家族现在修士还很少,但很重要。一个好的制度,能够让家族走得更远,走得更稳。” “第三件事,等一切修建好了后,以后你就去家族议事大殿办公。这后山,將成为禁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切割开一切犹豫和软弱:“非张家嫡系或修士,不可踏入。方圆百亩地也將由我亲自打理。这个规矩,必须严格执行,没有任何例外。无论是管家、僕役,还是远房亲戚、往来宾客,甚至是你最信任的人,只要不符合条件,一律不得进入。” 张道睿完全理解父亲的用意。聚灵古树的存在,使得后山成为家族最核心的机密所在。 一旦泄露,不仅张家保不住这棵古树,甚至可能引来灭门之祸。 修行界的残酷,他虽然未亲身经歷,但从各种传说和典籍中已有所了解。 那些故事中,为了一株灵草、一块矿石、一处灵地而引发的爭斗,往往血流成河,家破人亡。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张家现在拥有的,是足以让许多修士家族眼红的宝物,必须用最严密的方式守护。 “有急事你可以直接来山上寻我,或者用传讯符通知我。” 他从怀中取出三枚温润的玉符,每一枚都约莫拇指大小,呈淡青色,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转动。 玉符上用极细的线条雕刻著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看似隨意,实则蕴含著某种规律。 张守仁將玉符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张道睿:“这是传讯符,我已经设置了特殊的灵力印记。如果有紧急情况,捏碎玉符,我就能感知到。但要记住,非紧急情况不要使用。这种传讯符製作不易,需要精通符篆的修士耗费心神绘製,材料也颇为珍贵,你四弟也是从宗门兑换来的,用一枚少一枚。” 张道睿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符。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家族明面上的事务,按照今日议事堂的安排推进即可。” 张道睿站起身,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这是他对父亲最大的敬意,也是他对这份重託的郑重承诺。 “父亲教诲,孩儿铭记於心。”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在寂静的书房中迴荡。 “定当守护好后山,打理好家族,等父亲平安归来。父亲在外,也请保重身体,勿要太过劳心。家中诸事,自有孩儿承担。” 张守仁看著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的长子,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张道睿今年二十九岁,后天十一层,正值壮年,身材挺拔,面容坚毅,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不乏决断力。 张守仁伸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其中蕴含的信任和期许却重如千钧:“你去吧,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和道临就要出发了。这一去,山高水长,归期未定,家中诸事,就託付於你了。” 张道睿直起身,与父亲对视。 在父亲眼中,他看到了复杂的情感:有关切,有信任,有期许,也有隱隱的担忧。 他郑重地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所有的承诺都已经在那一揖中表达,所有的决心都已经在眼神中显露。 ...... 张道睿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外后,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张守仁一人。 他没有立刻歇息,而是缓步走回窗边,凝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天幕如墨,星子隱没,唯有远处几点零落的灯火在黑暗中挣扎著明灭,恰似他此刻心中闪烁不定的思绪与谋划。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日常修炼《五行破灭神功》的灵液篇,他几乎將所有的心力都倾注在了两部典籍的研读上——《灵植宝典》与《炼丹宝典》。 通过反覆揣摩这两部宝典,他不仅透彻理解了灵液境界修行所需各类丹药的奥妙,更精心筛选出了家族接下来亟需炼製的丹药种类及其对应的灵药材。 而这,正是他此次决意前往东阳郡的重要缘由之一——表面上,此行是为了与林氏家族及翡翠谷建立联繫、铺设人脉;实则,更深层的目的是要解决家族炼丹所急需的灵植供给,並为將来可能涉足的炼器之道提前筹谋灵矿来源。 一明一暗,双线並行,方是家族在修行界立足的长久之计。 张守仁走回书桌,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然后运笔如飞,写下几行苍劲有力的字跡: 淌於纸上: 灵气丹,一品下阶。 炼製所需灵药:青元芝,聚灵草,玉髓,活血果,固脉根。 凝液丹,一品中阶。 炼製所需灵药:玉髓芝,赤精芝,凝露草,青灵,冰灵焰草。 真元丹,一品上阶。 炼製所需灵药:黄龙果,地心火莲莲子,玉浆果,玉骨参,流火芝,星辰蓝。 写至此处,他在旁批註一行:“此三类丹药,皆为辅益灵液境修士修炼突破之丹药。” 接著,他又另起一行,继续写下几种侧重於疗愈与恢復的实用丹药: 回春丹,一阶下品。 炼製所需灵药:生血参,续断草,灵芝孢子粉,通脉,青木灵藤,灵蜜或灵泉水。 回灵丹,一阶中品。 炼製所需灵药:回灵果,龙血藤汁液,百年人参,地心火莲瓣。 凝露归元丹,一阶上品。 炼製所需灵药:凝露草,月华,清心竹叶,百年茯苓根,聚气果。 同样,他在一侧添註:“此三类丹药,主用於灵液境修士灵力恢復、伤势调愈。” 最后,他又记录了一种解毒丹药: 辟毒丹,一阶上品解毒丹药。 炼製所需灵药:七叶解毒兰,百年金银,百年黄连根,百年甘草根,雄黄粉。 墨跡在宣纸上渐渐乾涸,晕出深沉的光泽,张守仁的眉头却不知不觉微微蹙起。 纸上所列虽清晰,现实中的灵药却远远不足。 他心中默念那些缺失的关键灵药:凝液丹所缺的冰灵焰草;真元丹所需却遍寻不获的黄龙果、地心火莲莲子以及星辰蓝;清心玉露丹必不可少的冰心玉蝉蝉蜕;回灵丹欠缺的地心火莲瓣与回灵果;凝露归元丹短少的聚气果与清心竹叶;辟毒丹尚缺的七叶解毒兰与雄黄粉……每一味缺失的药材,都意味著家族修炼进程中的一道障碍。 这些药材,有的或许能在东阳郡的坊市中以灵石购得;有的却需通过特殊渠道、人情交换方能获取;更有一些,恐怕只能亲自深入险峻之地、歷经艰难方有机会採集。 与林氏家族和翡翠谷的交好,因此不仅关乎长远的势力联结与资源互通,更是解决眼下药材缺口的务实之策。 这一步棋,必须走得稳,也要走得巧。 不知不觉间,窗外深沉的墨色渐渐褪去,东方天际渗出一缕浅淡的灰白,继而泛起柔和的鱼肚白。 晨曦初露,夜色退场。 张守仁收起心绪,开始整理行装。 除了必要的隨身物品,他特意將一些適用於后天与先天境界的丹药、武器稳妥收纳入储物袋中。 隨后,他运转心法,將自身灵液境的修为悄然收敛,外显之气维持在先天八层巔峰。 当金红色的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灿烂的阳光如瀑般洒满庭院,张道临已在前院静静等候。 “父亲,一切均已备妥。”见张守仁走来,张道临躬身行礼。 张守仁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院中已备好的两匹骏马。 那是两匹神骏的乌騅马,通体毛色乌黑髮亮,在晨光下流淌著健康的光泽,蹄铁轻叩石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上前一步,轻抚马颈,隨即利落地翻身而上,动作流畅不见丝毫迟滯,全然不似年近五旬之人。 张道临亦隨之轻跃上马,身法轻盈如燕,显示出扎实的修为根基。 “走吧。”张守仁轻叱一声,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马蹄声在清晨寂静的官道响起,清脆而有节奏,渐次远去。 行出不远,张守仁勒马回望。 只见府邸大门前,长子张道睿的身影依然佇立。 第6章 东阳郡 东阳郡雄踞庐州南境腹心之地,东衔苍澜郡之灵秀,西接九原郡之旷达,恰如一颗璀璨明珠镶嵌於东西通衢之上,南北辐輳之要衝,真可谓襟山带河,得天地之钟灵毓秀。 郡域幅员辽阔,方圆约三千五百余里,下分九府,气象迥异,风物殊別。 其中最为广袤者,当属东阳府——此府方圆约一千三百里,不仅是东阳郡地理版图之核心,更是其政治、经济与修行文明交匯融通之中枢。 东阳府的中心便是东阳郡城,此城乃是庐州南境三大雄城之一,与苍澜郡城和九原郡城齐名。 东阳郡城城郭绵延,街巷纵横如经纬,占地一百六十余里,常住之民逾一千五百万,商旅往来、修士云集,每日流动人口更是不计其数,规模之宏阔,气象之万千。 郡城城墙以坚逾精钢的青罡巨石垒砌而成,高逾十丈,巍峨如削。 墙体表面,古老符纹若隱若现,灵光在石缝间静静流转。 这道城墙不仅是抵御外敌的凡俗屏障,更是一座与地脉相连、调节方圆数百里灵气分布的宏大阵法基盘。 澜江自西极万古雪岭发源,纳千溪百川之势,奔腾咆哮数十万里,江面开阔处可逾十里,波涛汹涌,势不可挡。 及至穿城而过,流至城心枢纽之处,大江竟自然分岔,化作南北两道清流,水势顿缓,宛若一位巨人舒展双臂,將一片土地轻轻环抱——双臂合围之中央,赫然浮起一座浑圆岛屿,人称“江心岛”。 江心岛方圆约三十里,因其下深深蕴藏著一条珍贵的二阶灵脉,岛上终年灵气氤氳,薄雾縈绕林泉楼阁之间,四季不散,成为城中一处天然的洞天福地。 岛心更有数眼灵泉,泉水甘冽,蕴含温和灵气,常年饮用可缓慢改善体质,故岛上所產灵茶“雾隱翠”名扬郡內外。 大江於此一分为二,亦將整座郡城天然裁成了两卷意境迥然、风貌各异的丹青长卷,恰如阴阳两极,相生相济。 南城坐落在微微起伏的台地之上,地势渐高,巧借山形水势而建。 放眼望去,但见飞檐斗拱参差错落,碧瓦朱甍掩映於古木奇之间,亭台楼阁依山就势,廊桥水榭点缀其中。 此处是为“內城”,郡守官署、各大宗门別院、传承悠久的修行世家宅邸、以及高阶修士的精舍洞府,多匯聚於此。 行人多步履从容、气度沉凝,偶见流光掠空,那是修士御器而行。內城设有严格的准入制度,寻常百姓不得擅入,维持了这一方天地的清静与尊贵。 北城则地势平坦,一马平川。 坊市街巷规划严整,横平竖直,民舍井然,商肆带比,酒楼茶坊、客栈当铺、车马行、鏢局、匠作坊等应有尽有。 白日里人声鼎沸,叫卖声、议价声、谈笑声交织成市井交响;夜间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彻夜不熄。 此处是为“外城”,它承载著郡城最深厚的民生根基,聚集了百万计的工匠、商户、农人、力夫,源源不断地为整座城市,乃至修行界提供著最基础的物资保障与人力源泉。 外城虽灵气稀薄,却生机勃勃,许多低阶散修亦混跡其中,寻找机缘。 南北二城之间,虽有澜江相隔,但每日往来人流如织,物资、信息、人员在此双向流动,共同维繫著这座巨城的生命韵律。 俯瞰整个东阳府,其地貌格局堪称得天地造化之妙,尽显山水两极之趣,刚柔並济,险夷相生。 东阳府南部,东阳山脉拔地而起,此山脉系苍澜山脉向东南延伸的一条重要支脉,山势跌宕起伏,极尽雄奇险峻之能事。 主峰“东耀峰”高二千五百丈,其下群峰如戟,深谷似渊,瀑布飞悬,古木参天。 山中灵气匯聚之处,往往形成大小不一的灵脉节点,虽多数仅为一阶,却已是中小势力梦寐以求的立身之本。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山间多產各类灵矿、灵药,亦有妖兽棲息,既是资源宝库,也是危险秘境。 东阳府北部,景象豁然开朗,是为广袤的东阳平原。 沃野平畴,一望无垠,阡陌纵横如棋盘。 此地得益於澜江及其眾多支流的润泽,土壤膏腴肥沃,河网密布如叶脉,灌溉便利。 村落与集镇则如棋子般星罗棋布其间,人口稠密,烟火繁盛。 平原之下,亦蕴藏有零散的灵脉分支,虽不足以支撑大型宗门,却足以滋养一些以种植灵植、养殖灵畜为主的修行家族。 这一山一水、一南一北、一险峻一坦荡的天然格局,不仅造就了东阳郡刚柔並济、险夷相生的壮丽景观大观,更深层次地雕塑了其內在的修行生態与错综复杂的势力版图。 山水灵机分布不均,资源稟赋各异,自然而然地引导著不同传承、不同需求的修行力量择地而居,歷经漫长岁月的碰撞、融合、博弈与沉淀,逐步形成了层次分明、彼此制衡又相互依存的立体势力分布图谱。 东阳山脉,作为数条大小灵脉匯聚之所,天地灵气相对充盈,自是吸引了眾多修士家族与中小型宗门势力在此扎根立业。 他们或依傍险峰绝壁筑造观阁,或临近灵泉幽潭修建府邸,歷经数代乃至十数代人的苦心经营与积累,逐步形成了一片以修行世家与地方门派为主的灵秀之域。 林天宇所属的林家,便是这眾多盘踞於东阳山脉中的修士家族之一。 林家於此开枝散叶、繁衍生息已歷数代,凭藉先祖篳路蓝缕的开闢之功与后世子孙勤勉不懈的经营,得以占据一条品质尚可的一阶灵脉。 家族的核心建筑群——包括庄严肃穆的宗祠、商议族务的议事大厅、供子弟闭关的修炼静室、收藏功法典籍的藏经阁、以及炼丹房、炼器坊、灵药圃等重要设施——皆如眾星拱月般,环绕著这条灵脉徐徐铺展而建,形成了一处可在相当程度上实现自给自足的修行世家基业。 族中子弟自幼便沐浴在灵脉滋养之中,修习家传功法,构成了家族血脉延续与势力崛起的根本。 林家以开採、冶炼、出售“青纹铁”和“玄晶铜”这两种一阶灵矿石,以及炼製低阶灵器为主要经济来源,在东阳府一带颇具名声。 然而,东阳府毕竟是郡治所在,藏龙臥虎,强者如云。 如林家这般,拥有一位灵液境七层的老祖坐镇中枢,另有六位灵液境修士作为中坚支撑的门第,倘若放置於东阳郡其余八府,足以称雄一方,令四方敬畏。 但在这东阳府,在这郡治核心、群雄並起竞逐之地,却只能勉强归於中等偏下规模的修士家族之列。 其声威与影响力,多局限於家族灵脉所在的“青松岭”及周边,难以与那些真正掌控一方、动輒影响郡政走向的豪门巨擘相提並论。 究其根本,在於东阳府作为一郡之治所,其修行底蕴之深厚、高阶力量之集中,远超其余八府。 郡內真正的擎天巨柱、定海神针,可分为三个层级: 第一层级:超然领袖——东阳宗 盘踞於东阳山脉主峰东耀峰之上、独占全郡唯一一条三阶灵脉的东阳宗,乃是东阳郡毋庸置疑的修行界领袖。 此宗传承久远,香火绵延,其歷史可追溯至千年之前,底蕴深不可测。 山门之內,据说有法相境的大能者隱修,俯瞰著郡內数百载的沧桑变幻。 其影响力笼罩著东阳郡的每一寸土地,是毋庸置疑的东阳修行界领袖与最高秩序的维护者。 第二层级:官方权柄——郡守府与军备司 代表大夏王朝及其背后上宗苍澜宗意志的力量——东阳郡守府与统辖地方防务的军备司,是维繫郡域秩序的核心官方力量。 郡守与军备司主官,皆由苍澜宗直接委派的法相境强者担任,他们不仅执掌著世俗的行政、司法、税收、户籍等权柄,更握有强大的直属武力(如郡城卫戍军、缉捕司、监察使等),负责维繫修行界与凡俗社会之间那道微妙而至关重要的界限与平衡,確保王朝律令与宗门意志在郡內畅通无阻。 这股力量的存在,如同巨网之纲,稳定著整个郡域的基本秩序,其权威不容挑战。 任何势力间的爭斗,都不得波及凡俗,不得破坏民生,不得挑战官方定下的基本规则,否则必將招致雷霆打击。 第三层级:五大势力——灵丹境为柱,雄踞一方 在此三尊巨擘之下,东阳郡尚有五大势力,它们各自盘踞於一条二阶灵脉之上,门中皆有灵丹境修士作为定鼎的中坚支柱。 这五大势力分別是: 翡翠谷:位於东阳府南部。以种植、培育珍稀灵植,炼製各类丹药而闻名遐邇。谷中丹师灵植师云集,与许多势力交好,人脉广泛。 流云剑派:位於东阳府西南部,山门险峻,以剑修传承为主,门风凌厉,战力卓绝。 吴家:位於东阳府东北部,以符篆之道传承立族。家族符师眾多,能製作各类功效奇特的灵符,从攻击防御到辅助生活,无所不包。 何家:位於东阳府西北部,以阵法之道著称。家族擅长布置各类防护、聚灵、迷幻、攻杀阵法,郡城內许多重要建筑的防护阵法,皆由何家参与布置或维护。 冯家:位於东阳府东南部,以炼器术传承享誉郡內。擅长炼製各类灵器,尤其精於利用本地特產的几种灵矿。家族拥有数位炼器大师,能接炼製灵器的委託,地位尊崇。 这五大势力之间,以及与顶层的东阳宗、官方力量之间,关係错综复杂。它们既是郡內事务的重要参与者,彼此间亦有竞爭与合作。 它们共同编织成了东阳郡顶层权力结构那精密而稳固的经纬网络,主导著郡內重大事务的走向与核心利益的分配格局。 而在东阳府这一郡之核心舞台,类似林家这般,拥有多位灵液境修士坐镇、占据一阶灵脉、在特定区域內具有相当影响力的修士家族,尚有十二家之多。 它们如同环绕著主星运行的卫星群,在有限且竞爭激烈的资源与生存空间內,演绎著动態的竞合关係。 彼此之间,或因世代联姻而结为同盟,或因爭夺矿脉、药田而產生衝突,或因祖上恩怨而世代对立,又或因需共同应对来自更大势力的压力而暂时携手。 它们的兴衰起伏、合纵连横,几乎每日都在上演,构成了东阳府中层修行界波澜云诡、生生不息的生动图景。 除了这些深深扎根於灵脉之上的世家大族与宗门派系,东阳府內还有一处极为特殊的存在。 它並非某一家族之私產,却深刻牵动著郡內乃至庐州南境更大范围內无数修士的日常修行、资源置换与机缘渴求——那便是名动四方、被誉为“东阳之心”的东阳坊市,此坊市坐落於那灵气盎然的江心岛上。 东阳坊市並非由单一势力垄断经营,其背后乃是由苍澜宗牵头,联合东阳郡九府之內所有有头有脸的修士势力共同出资、出人、出物建造並维持运作。 这种独特的共建共管模式,在確保坊市拥有强大背景支撑与公信力的同时,也最大限度地平衡了各方利益,避免了独家坐大、专横牟利之弊。 苍澜宗作为主导者与最强后盾,以其超然的地位和无可爭议的实力,为坊市奠定了最基础的秩序框架与商业信誉。 坊市核心区域设有强大的防护阵法与公正的仲裁机构,確保交易基本公平,严厉震慑与惩处杀人越货、欺行霸市等恶行,使得各方修士在此交易能有基本的安全保障。 而各大家族的深度参与,则带来了他们各自掌控的独特资源、专属贸易渠道以及在不同地域和领域的影响力。 这使得东阳坊市能够真正做到“匯四海之珍奇,聚八方之灵气”,商品种类之齐全、层次之丰富,在东阳郡境內无出其右。 从最基础的丹药、符篆、低阶灵矿、灵器,到某些罕见的天材地宝、上古残卷功法、秘境开启的线索消息……不同境界、不同需求的修士皆有望在此寻觅到所需之物,或至少获得相关的確切线索。 因此,东阳坊市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货物集散与买卖场所。 它是东阳郡最重要的信息交匯枢纽与舆论场,郡內外的大小消息、修行界的近期传闻、秘境探索的动向、各方势力更迭的徵兆,皆在此快速流通、碰撞、发酵,修士於此可敏锐感知风云变幻。 每日自黎明破晓至夜深人静,通往江心岛的各大渡口舟楫往来如梭,岛上更是人流熙攘,摩肩接踵。 临街店铺旗幡招展,伙计吆喝声、顾客议价声此起彼伏;地摊区域琳琅满目,淘金者目光灼灼,希冀发现被埋没的珍宝;茶馆酒肆內高谈阔论,各路信息在此快速交换;拍卖场中时而响起惊人的报价,牵动人心,也见证著財富与资源的流动。 这座岛屿,这座坊市,就这样日夜不停地跳动著,成为东阳郡庞大身躯中最具活力、也最不可或缺的心臟。 第7章 拜访林家 经过七日的平稳行程,当张守仁与张道临父子抵达东阳郡城南城入口时,已是黄昏时分。 父子二人翻身下马,隨著人流缓缓前行。 城门口有身著统一制式皮甲的守卫值守,这些守卫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站立如松,显是训练有素。 张守仁上前缴纳了每人一两银子的入城费,正式踏入这座闻名已久的郡城。 “郡城气象,果然不凡。”张守仁牵著马,环顾四周,不禁感慨。 张道临点头应和:“父亲说的是。南城为內城,聚居的多是修士家族、官宦人家和宗门驻地,故而建筑规制、街道布局乃至气氛都与外城大不相同。” 张守仁仔细聆听,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儿子在苍澜宗修行数年,不仅修为精进,见识也增长了不少。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道临,你之前说林天宇家在东南区域,我们该如何走?” 张道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简略的舆图,指著上面一处標记:“我们现在在南门,需沿著这条主街向北走约三里,然后向东转入『青云街』,再走两里左右,便是林家所在的区域了。” 此时天色已完全暗下,街道两旁灯火通明。 父子二人牵著马沿主街缓行,目光不时扫过两旁客栈的招牌。 “悦来客栈”“四海楼”“仙客居”……名號一个比一个响亮,门面一家比一家气派。 最终,在一条较为安静的侧街上,张守仁的目光停在了一家名为“云来居”的客栈。 客栈高五层,门面不大却收拾得乾净雅致,门前两盏灯笼已亮起柔和光芒,照亮了匾额上“云来居”三个清秀的大字。 透过敞开的门扉,可见厅堂內陈设简洁而不失雅致,几张红木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掛著几幅山水字画,角落的香炉升起裊裊青烟,散发著寧神静气的檀香。 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均觉此处合適,便將马匹拴在门外的拴马石上,举步走进客栈。 父子二人走进客栈,一名身著青色短衫、精明干练的伙计立刻迎上前来,拱手行礼:“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张守仁答道,“要两间清净的上房。” 伙计笑容可掬:“巧了,正好三楼还有几间上房空著。不知二位要住几日?” “暂定三日。” “好嘞!上房每日五十两银子,包早晚两餐。若是需要灵膳,则另加费用。” 伙计一边引路一边介绍:“本店后院有马厩,有专人照料马匹,每日草料费用一两银子。” 张守仁点头应允,交了定金。 趁著伙计办理入住手续的空档,张道临看似隨意地问道:“小哥,我观你家客栈生意不错,往来客人虽不多,但个个气度不凡。不知东家是谁?能在內城开这样一家客栈,想必不是寻常人家。” 伙计抬头看了张道临一眼,答道:“客官好眼力。不瞒您说,云来居的东家是城西的万家。万家虽不是什么大家族,族中没有灵丹境坐镇,但也有三位灵液境修士,其中修为最高的万老爷子已是灵液六层。在郡城,万家也算有些分量。” 他一边將两把繫著木牌的钥匙递给张守仁,一边继续介绍:“咱们客栈主要接待往来办事的低阶修士及其家眷,安全性和私密性比普通客栈高。” 张道临与父亲对视一眼,心下瞭然。 ...... 翌日清晨,父子二人骑著马出门,按照地图所指,向著林家府邸骑行而去。 林府位於南城东南区域,越往这个方向走,宅院越显稀疏,街道越宽阔,绿树成荫,环境更为清幽。 路旁的宅院多是高墙深院,门庭森严,偶有马车进出,也是安静迅速。 骑行约两刻钟,一座占地颇广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青灰色院墙高约丈五,墙头覆以青瓦,瓦当上雕刻著祥云纹样。 一对石狮矗立大门两侧,虽非灵材雕琢,却也威武大气,雕刻精细,连鬃毛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朱漆大门厚重宽阔,门上的铜钉擦得鋥亮。 门楣上悬掛黑底金字的“林府”匾额。 匾额两侧各掛一盏灯笼,白日里未点亮,但看其精致程度,夜间定能照亮门前一片。 门前站著两位家丁,皆身著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站姿挺拔如松,目不斜视。 他们的呼吸绵长均匀,太阳穴微微鼓起,目含精光,竟都是后天七层的武者。 张守仁心中暗凛:连守门家丁都有这般修为,林家实力可见一斑。 二人下马,张道临上前一步。 还不待他们开口,左侧那位年长些的家丁已抬手制止,语气客气却带著严厉的警告:“二位留步。此乃私宅,不知有何贵干?” 张道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上,说道:“这位兄台,在下张道临,与贵府林天宇乃是苍澜宗同门。特持林师兄亲笔书信前来拜访,烦请通稟府中主事。” 那家丁接过书信仔细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跡与落款,当即不敢怠慢,对同伴使了个眼色,持信快步转身入內。 不过盏茶工夫,府內便传来一阵爽朗笑声,紧接著一位身著深青色锦袍、年约五旬、面容儒雅中透著精干的中年男子大步走出。 他目光在张守仁父子身上一扫,尤其在张道临的青色衣袍稍作停留片刻,笑容愈发热情: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鄙人林文瀚,天宇的父亲。想必这位就是张道临贤侄?快请进府!” 寒暄间,林文瀚已侧身相邀,举止得体,既显热情又不失分寸。 他同时向门房家丁吩咐:“將客人的马匹牵到后院好生照料,用上等草料。” 父子二人將马匹交由家丁,隨即跟隨林文瀚步入林府。 入门是一面雕刻著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白玉为底,浮雕精致,松枝遒劲,仙鹤姿態各异,或昂首唳天,或低头觅食,或展翅欲飞。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青石铺就的主路笔直伸向庭院深处,主道两旁是精心修葺的圃园景,栽植著不少珍奇灵草,生机盎然。 再向前去,便见一方清池,水面睡莲轻浮,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池上跨著一座小巧石桥。两侧各立一座亭子,亭中设有石桌石凳。 整体布局大气而不显奢靡,清雅中透著底蕴。 张守仁暗自点头,从宅院的布置可见主人家的品味与实力——既不过分张扬炫富,又在细节处彰显底蕴。 行走间,林文瀚主动介绍道:“这处宅院占地约三十亩,是我青松岭林家设在郡城的驻地,平日由我们这一脉负责打理。主要职责是照看家族在江心岛东阳坊市中的几处產业——有三间店铺,做些矿石和低阶灵器的买卖。天宇的爷爷,也就是家父林振山,常年在此坐镇。我及三位兄弟的家眷也大多在此居住,方便照应生意。” 他的语气十分客气,既说明了林家的基本情况,又未过分炫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张守仁和张道临闻言,心中对林家林府的情况顿时清晰了不少。 难怪初见林天宇谈吐不俗,原来家族在郡城有这等基业。 能在东阳坊市拥有店铺,哪怕只是三间,也绝非易事,背后需要雄厚財力、人脉以及至少灵液境修士的坐镇。 张道临夸讚道:“原来如此。林家能在郡城立足,经营坊市生意,实在令人钦佩。” 林文瀚摆摆手,谦虚道:“不过是祖辈余荫,勉强维持罢了。倒是道临贤侄,年纪轻轻便已是苍澜宗內门亲传,前途不可限量。天宇一年半前便来信提及,说不久后会有同宗师兄前来拜访,让我务必好生招待。信中特意说明,贤侄天赋卓绝,深受师门器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张道临忙欠身道:“林伯父过誉了。本应早日登门拜访,但去年离宗后,我先去看望昔日一同並肩作战的战友,也探望了战陨同袍的遗属,了却一些承诺。此事耗时近一年,去年除夕方归家。在家中陪伴双亲半年,如今准备返宗復命。想起林师兄临別前的再三叮嘱,故而前来拜访,也代林师兄向他家中问安。” 林文瀚闻言,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与讚赏:“原来如此。贤侄重情重义,不忘故旧,实在难得。如今天下,修士多以修为境界为唯一追求,能如贤侄这般心性的,確实不多见了。” 他顿了顿,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目光转向张守仁:“不知这位是……?” 张道临连忙接话道:“这位是家父,家父听闻我要拜访贵府,便一同前来,想著既是拜访,也可顺便看看未来有无合作的可能。我们张家在黄梅县也有些產业,听闻林家主营矿石和灵器生意,颇有兴趣,故而想来了解一二。” 说话间,三人已穿过第二进院落,来到一座更为宽敞肃穆的厅堂前。 堂前匾额上书“松涛堂”三字。 堂前有三级石阶,两侧各立一根朱漆圆柱,柱础雕刻著祥云图案。 门扉敞开,可见厅內陈设庄重典雅:正中悬掛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中峰峦叠嶂,云雾繚绕,松林如海,仔细看去,那云雾似乎真的在缓缓流动,显然是名人大家所作。 步入厅內,只见主位太师椅上端坐著一位鬚髮白、面容清癯的老者。 他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气息沉凝如山,虽未刻意释放威压,但那股属於灵液境修士的独特气场已然瀰漫整个厅堂,正是林天宇的爷爷,灵液境五层修士林振山。 他身著深紫色长袍,袍上以银线绣著松柏纹样,手中持一串墨玉念珠,缓缓捻动。 右侧首座坐著一位与林文瀚容貌有五六分相似、年约六旬的中年男子,应是林天宇的大伯林文博。 他身著藏青色锦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给人一种精明干练之感,修为先天八层圆满,但气息比林文瀚更为凌厉。 林文瀚引著张守仁父子在左侧客座依次落座,自己则在林文博下首坐下。 有侍女悄步上前,为眾人奉上香茗。 茶盏是细腻的白瓷,胎薄如纸,透光可见茶汤色泽。 揭开杯盖,一股清幽香气扑鼻而来,茶汤清澈,呈淡绿色,水面有淡淡的白雾繚绕,竟是蕴含灵气的一品灵茶。 林振山见大家都坐下,於是开口道:“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老夫林振山,忝为林家在东阳郡城的主事人。天宇在宗內,多蒙道临小友照应了。” 张道临起身行礼,姿態恭敬而不卑不亢:“晚辈张道临,见过林前辈。林师兄天资聪颖,修行勤奋,与我亦是相互扶持,谈不上照应。” 张守仁亦起身见礼:“在下张守仁。犬子能与贵府公子同门为友,是我张家之幸。” 双方重新落座,又寒暄了片刻,话题渐渐从宗门见闻、各地风物,谈到当前修行界的些许动態。 林振山作为年长者,偶尔点评几句,言简意賅却往往切中要害,显是见多识广,阅歷深厚。 茶过两巡,气氛融洽。 张守仁见时机成熟,便切入正题:“林前辈,听闻贵府长期经营矿石生意,不知我张家可否从贵府採购一些矿石,以应炼製之需?” 林振山与林文博对视一眼,微微頷首。 林文博接过话头,显然是具体负责生意之人,语气转为生意人的干练,少了些客套,多了些务实:“张兄有意,自然欢迎。我林家目前主要售卖的矿石有三种: 一是『青纹铁矿石』,一品下阶灵矿,杂质较少,易於提炼,常用於炼製下品、中品灵器,价格是每块下品灵石可购一千斤; 二是『玄晶铜矿石』,一品中阶灵矿,质地更佳,灵气传导性优良,適合炼製中品灵器及一些特殊器具,每块下品灵石可购一百斤; 此外还有些凡阶矿石,如精铁矿、赤铜矿等,品质上乘,適合炼製凡阶兵器,十两黄金一吨。”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將矿石的种类、品阶、用途、价格一一说明,既显专业,又给客户充分的选择空间。 张守仁闻言,心中快速盘算。 青纹铁作为常规原料,后续炼製一品下阶灵器时预计用量不小。 玄晶铜则是他目前正需要的炼製丹炉的材料,若能稳定获取,对长远发展颇有助益。 至於凡阶矿石,主要用於打造凡阶武器,虽然利润较薄,但需求持续稳定。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多谢林兄坦诚相告。我张家愿与贵府建立长期合作。” 张守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每年採购价值一千块下品灵石的青纹铁矿石,以及价值一千块下品灵石的玄晶铜矿石。此外,再採购价值二十万两黄金的凡阶矿石。” 此言一出,林文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份订单不算巨大,但对一个县城家族而言已是不小的生意,且长期稳定,对林家而言也是优质客户。 更重要的是,这表明张家有稳定的矿石需求,背后可能有持续的炼製活动,这样的客户往往能建立长久关係。 他神色更显认真,坐直了身子:“张兄爽快。不知交货方式与地点有何要求?” 张守仁显然早有考量,从容答道:“为方便双方,可否一年分两次交割?第一次在每年二月初,第二次在八月初。每次交付价值五百灵石的青纹铁矿、五百灵石的玄晶铜矿,以及十万两黄金的凡阶矿石。交货地点定在横山县码头,由贵府负责运输至此,我们现场查验、交割。” 他特意补充道:“横山县位於澜江一条支流畔,水运便利。从郡城出发,沿澜江顺流而下,至三岔河口转入支流,再行几百里即到。若是僱佣专门运送矿石的货船,大约需要八日航程。码头有足够的仓储场地,查验交割都很方便。” 林文博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计较。 一年两次交割,减轻了单次运输的压力;黄梅县码头水运確实便利,林家也有相熟的船队,运输成本可控;至於现场查验交割,也是矿石交易的常规做法。 他看向父亲,林振山微不可察地点点头,显是认可这个方案。 林文博当即笑道:“张兄考虑周详。就按此议定。二月初、八月初,横山县码头交割。价格就按方才所说,青纹铁每灵石千斤,玄晶铜每灵石百斤,凡阶矿石十两黄金一吨。具体细节,稍后我让文翰与张兄详擬契约,包括矿石的品质標准、运输损耗的承担、逾期交付的罚则等,都会一一列明。” 大事初定,气氛愈加热络。 张道临按照父亲之前嘱咐好的,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只玉瓶和几件寒光闪闪的兵器,摆在身旁的小几上:“林前辈,林伯父,这是我张家炼製的几种適合先天境修士服用的丹药——有辅助修炼的『破障丹』,有疗伤用的『金疮散』,有恢復体力的『回气丹』;以及几件凡阶顶级兵器,虽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也算一份心意,还请笑纳。” 林文博接过,打开玉瓶轻嗅,又看了看兵器,点头赞道:“丹药炼製得法,火候掌控不错,药力保存完好;兵器锻造也见功底,剑身纹理均匀,刃口锋利,淬火得当。” 他顿了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语气诚恳:“实不相瞒,这些武者用的丹药武器我林家不缺,府中供养的武者不少,这类物资家族中有人炼製。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张家能提供入品的丹药——哪怕只是一品下品的『灵气丹』这类丹药,我们林家倒是很感兴趣。坊市店铺中,入品丹药的销路一直很好,尤其是品质稳定的货源,更是供不应求。” 张守仁心中瞭然,也不失望,反而眼睛一亮。 林文博这话看似婉拒了礼物,实则提供了一个重要信息:林家对入品丹药有需求,且愿意合作。 他当即笑道:“理解理解。这些便当作寻常见面礼,不必掛怀。若以后有入品丹药,张家定当优先供应贵府。” “如此甚好。”林振山此时开口,捻著念珠,缓缓道。 正事谈毕,已近午时。 林振山起身道:“张兄,道临贤侄,若不嫌弃,便在府中用顿便饭。也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 张守仁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林文博吩咐下去,很快便有僕役在松涛堂侧厅摆下宴席。 宴席不算奢华,但十分精致。 菜餚共十二道,六荤六素,有清蒸灵鱼、红烧熊掌、燉灵菇、炒时蔬等,其中几道用了灵材,如灵鱼是一品下阶妖兽“银鳞鱼”,熊掌取自一品中阶妖兽“铁背熊”,灵菇是“白玉菇”,都蕴含灵气,对修士有益。 酒是林家自酿的“青松酒”,以灵谷加青松针酿製,酒液呈淡青色,入口醇厚,后味回甘。 席间,眾人不再谈生意,而是閒聊些风土人情、修行见闻。 午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气氛融洽。 饭后,眾人回到松涛堂用茶。 林文博命人取来文房四宝,当场起草了一份矿石採购的意向契约,將之前商定的条款一一列明。 虽然这还不是正式契约——正式契约需要更详细的条款和公证——但已具备基本约束力。 张守仁仔细阅读后,与林文博各自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各执一份。 林文瀚则与张守仁约定,三日后將正式契约擬好,送到云来居客栈,届时再详谈细节並正式签约。 至此,此行主要目的已基本达成:与林家建立了联繫,谈成了矿石採购的长期合作,可谓收穫颇丰。 眼看日头偏西,张守仁起身告辞:“今日叨扰已久,不敢再劳烦。我等先行告辞,三日后在客栈恭候林兄。” 林振山也不强留,起身相送:“张兄慢走。道临贤侄,回宗门后,代我向我孙天宇问好,让他专心修行,不必掛念家中。” “晚辈一定带到。”张道临躬身行礼。 林文瀚亲自送父子二人出府,一直送到大门外。 家丁已將马匹牵来,马匹显然被好生照料过,毛髮梳理整齐,精神抖擞。 “张兄,三日后见。”林文瀚拱手。 “三日后见。”张守仁还礼。 父子二人翻身上马,缓缓离去。 第8章 翡翠谷之行 转眼三日时光悄然而逝。 张守仁父子已收拾妥当,去柜檯结了房钱,牵了那两匹一路相伴的乌騅马,从容步出了“云来居”客栈。 马蹄踏在郡城清晨微湿的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响,父子二人就此离开了暂居数日的东阳郡城,朝著此行的下一个重要目的地——翡翠谷方向,策马而去。 翡翠谷坐落於东阳府南部的连绵群山之间,是一个以灵植培育与炼丹之道为核心的宗门。 其內部结构颇为复杂,既有传承有序的正统宗门体系,也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更有因利而聚的鬆散联盟。 各方鱼龙混杂,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自成格局,共同依託谷中的二阶灵脉,以及代代相传的灵植技艺与丹道传承,维繫著宗门的生存与发展。 据张道临所知,自己在苍澜宗的那位师妹杨秀莲,其出身家族便是这翡翠谷中一个规模不算大、实力亦非顶尖的修行家族——杨家。 家族中修为最高者,乃是杨秀莲的曾祖杨承远,一位灵液境三层的修士;其次便是她的祖父,灵液境二层。 这般实力,在翡翠谷这一亩三分地上,依靠著祖传的几分灵植手艺与谨慎的处世之道,想来也应能勉强立足,维持家族香火不輟。 ...... 过去的几日,张守仁与张道临並未只在客栈中枯坐空等。 为更多了解此方修行世界的风貌,也为张家日后可能的贸易探路,他们特地抽空去了一趟名声在外的江心岛东阳坊市。 那处所在,果然不愧为东阳郡周边首屈一指的修士聚集与交易中心。 甫一踏入坊市范围,扑面而来的便是与凡俗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 目之所及,往来行人熙攘,却几乎见不到纯粹的凡俗百姓。 最不济者,也是真气充盈、步履沉稳的先天境武者;而更多的,则是周身或强或弱繚绕著灵气波动、神情气度各异的修行之人。 其中,灵液境的修士最为常见。 他们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步履从容地瀏览两侧店铺,神態间自带一份属於修行者的超然与篤定,周身气场与那些尚在锤链肉身的先天武者迥然相异,涇渭分明。 偶尔,视野中也会掠过一二身影,其气息渊深磅礴,远远望去便觉一股无形威压隱隱迫来,令人心头髮紧,不敢直视。 这等人物,多半便是已然凝结灵丹、在修行路上迈入全新境界的高人。 他们往往身后跟隨著恭敬的隨从或弟子,所过之处,周遭人群自然屏息敛声,悄然让开道路,目光中流露出混合著敬畏与羡慕的复杂神色。 坊市占地极广,街道纵横交错,宛若一座小型县城。 两旁店铺林立,旗幌招摇,所售之物从各类功法玉简、丹药符籙、灵器灵材,到妖兽皮毛骨血、奇异草种子,乃至一些用途不明的古怪物件,可谓五八门,应有尽有。 更有大片被规整划出的空地,充作临时摊位区域,专供囊中羞涩的散修或个人修士摆卖一些自己所得或製作的物品。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针对某件货物的鑑定议论声、朋友相遇的寒暄声……种种声浪交织混合,形成一片独特而充满活力的嘈杂背景音。 张守仁初入此境,先是隨著儿子在各个区域大致瀏览了一番,眼界为之大开,同时也暗暗心惊於修行资源种类的繁多与其价格的昂贵。 许多看似平常的材料,標价动輒数十甚至上百下品灵石,远超他以往在黄梅县经营时的想像。 经过一番仔细观摩与內心权衡,张守仁最终將目光投向了一家专营灵器的店铺。 他精心挑选,反覆比较,最终咬牙耗费了一百五十块下品灵石,购得一柄一品下阶的灵剑。 剑身三尺有余,通体泛著淡淡的寒光,铭刻著简单的破锋纹路。 当他將自身灵力尝试性注入剑身时,灵剑顿时发出细微清鸣,剑光流转,与他產生了一丝玄妙的联繫。 张守仁握剑在手,心中涌起一阵欣喜。 有了这柄灵剑,只要稍加练习掌握御剑飞行的基本诀窍,日后往返郡城这等遥远之地,便可节省大量耗费在路途上的时间,无需再依赖凡俗车马,行动便利性与效率都將大大提高,这对张家日后发展无疑是一大助力。 多方探查修行资源的行情后,张守仁心中渐渐有了底。 尤其是一家名为“福缘商行”的店铺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店不仅出售各类修行资源,也兼营收购,价格颇为公道。 逛完东阳坊市,张守仁父子便回到云来居客栈静候林家消息。 昨日,林文瀚如约亲至云来居,將张家採购矿石的正式契约郑重奉上。 契约条款明晰,印鑑端正,標誌著两家之间一段稳定合作的开端。 此事既已落定,张守仁心头一块大石也隨之稍安,终於能更从容地將心思转向接下来的翡翠谷之行。 …… 此刻,父子二人已策马远离了郡城的喧囂与繁华。 官道逐渐变窄,沿途景致也从人烟稠密的村镇田畴,转向更为清幽的自然山林。 道路两旁时而可见丘陵起伏,植被愈发茂密葱鬱,多为些经年古木与苍翠竹林。 经过一天半不算匆忙的赶路,在第二日下午未时左右,一片苍翠欲滴、雾气隱隱的庞大山谷轮廓,终於出现在父子二人视野的尽头。 翡翠谷,到了。 远远望去,山谷入口形似一道天然门户,两侧山势在此收束。 入口处,矗立著一座风格古朴简拙的石质牌楼,並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厚重气息。 牌楼正中,以某种碧色矿石镶嵌出“翡翠谷”三个苍劲大字,阳光下泛著温润的莹莹光泽,与周遭翠色环境浑然一体。 牌楼下方,可见数名身著统一淡绿色短衫、腰佩制式长刀的武者值守,目光机警地扫视著进出之人,应是翡翠谷安排的守山弟子。 张守仁父子二人牵马上前,依礼通报了姓名来歷,並特意说明是来访杨家杨秀莲在苍澜宗的同门师兄。 值守弟子听闻“苍澜宗”名號,態度明显客气了几分。 其中一人仔细查验了张道临出示的苍澜宗外门弟子身份玉牌,確认无误后,便示意另一名弟子引著张守仁父子入谷。 踏入牌楼之后,景象果然与林家所在的郡城深宅大院区域大不相同。 少了许多人工精心雕琢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觴的雅致,却多了几分山野自然的清新与灵气盎然的活力。 谷內道路並非笔直平坦的道路,而是依著山势地形蜿蜒伸展,时而平缓,时而需拾级而上。 道路两旁或是修竹成林,隨风颯颯;或是古木参天,枝叶蔽日;清澈的山溪沿石缝或沟渠潺潺流淌,水声淙淙,更添幽静。 放眼望去,能见到不少院落或小型楼阁,依山傍水而建,彼此之间距离颇远,显得颇为稀疏,显然是为了保障各家族或修士洞府的私密性,也暗示著谷內势力分布並非紧密一体。 最直观的感受,便是此地的灵气浓度,確实比外界高出不止一筹。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丝丝清凉纯净的灵气渗入体內,涤盪尘虑,令人精神不由为之一爽,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消减了许多。 引路的那位翡翠谷弟子话不多,只是默默在前带路。 七拐八绕,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將二人带到一处位於半山腰的院落前。 通报之后,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位老者迈步而出。 老者身材瘦削,穿著一件灰色灵袍,鬚髮皆已灰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面容清瘦,目光却清明有神,虽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份属於灵液境修士的沉凝底蕴,依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此人正是杨秀莲的曾祖,杨承远。 杨承远见礼后將二人引入院內正堂。堂屋不算宽敞,陈设也极为简单朴素。 待客的茶水很快奉上,是寻常的山野清茶,汤色尚可,入口有些粗糲的回甘,但绝非那种蕴含灵气的灵茶。 由此细节,已可窥见杨秀莲的家境与底蕴,確实与郡城林天宇所在的家族相差甚远,更似苦苦维持修炼的清修之家。 杨承远话语不多,寒暄过后,便询问起张道临在苍澜宗內的一些近况,也简单问了张守仁的来歷与黄梅县张家的情形,语气平和,但带著一种长辈式的审慎。 张守仁见时机差不多,便委婉地提出,张家在黄梅县有些產业和渠道,或许能与翡翠谷这边,建立一些合作往来,例如张家可以供应一些先天武者使用的凡阶顶级武器,或者从杨家这里定期收购某些特定的灵药灵植,互通有无。 听到这个提议,杨承远脸上並未露出欣喜之色,反而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笑意。 “张道友有心了。”他缓缓开口。 “不瞒二位,我杨家如今……境况比较艰难。翡翠谷內,灵田、资源毕竟有限,而各家各派、乃至宗门內部的竞爭却从未停歇,甚为激烈。我们自家產出的那些许灵药,炼製的丹药,自用尚且常常捉襟见肘,一大部分还需按例上缴给宗门,以换取某些资源的配额。剩下的一点,往往要拿去坊市,交换些家族修炼急需的灵石或其他物资。实在是……没有余力,也缺乏稳定的產出,能与外县家族建立长期稳定的买卖关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道临,语气缓和了些:“秀莲那孩子,性子直率,在宗內修行,想必多赖同门师兄弟们的照拂。她若有言行不当之处,还请道临小友多多包涵。至於张道友所说的生意合作……老夫感念盛情,但眼下家族情势如此,確確实实难以谈及,还望见谅。” 这番话语说得坦诚直率,没有虚与委蛇的推脱,却更透出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现实的窘迫。 张守仁察言观色,心知杨承远所言非虚,並非藉口推脱。 看来这翡翠谷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平静的表面下,资源分配上的倾轧与竞爭恐怕异常激烈。 像杨家这样仅有两位灵液境修士、缺乏强力靠山和突出特长的小家族,在谷內的日子定然过得紧巴巴,维持家族基本修炼已属不易,拓展外部商业合作,无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想要在此刻与他们建立类似於林家那般的稳固供销渠道,確实不切实际。 不过,张守仁此行也並非毫无准备。 他见直接合作之路暂时不通,便顺势转换话题,提出:“杨前辈所言,晚辈理解。修行不易,持家更难。既然翡翠谷环境得天独厚,適宜灵植生长,不知贵族是否有一些品质可靠、適应性强的灵植种子出售?我张家在黄梅县也有几亩灵地,正想尝试引种培育,若能得翡翠谷良种,自是再好不过。” 这个提议,倒是切合了杨家的实际情况。 他们或许缺成品灵药、缺炼丹资源、缺扩大生產的本钱,但一些基础常用的灵植种子,经过家族多年培育、採种、留种,总有些富余或可以匀出部分出售的。 这既不涉及家族核心產出,又能换取急需的灵石,可谓两便。 果然,杨承远闻言,一直略显紧绷的神色稍霽,点了点头道:“灵药种子,库房里倒確实存有一些。不知张道友具体需要哪些种类?老夫可让人取份清单来看。” 张守仁接过杨承远递来的灵植种子清单,仔细审阅后,划去自家已有的品类,其余皆要了一份。 杨承远接过修改后的清单,垂目细看片刻,沉吟之间召来一名晚辈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弟子便捧来数个密封妥帖的玉盒。 杨承远亲自与张守仁对照清单,一一核验种子种类、数量、保存状况及大致发芽率,神色认真,一丝不苟。 双方很快达成交易。 张守仁以三百块下品灵石,购得了清单上所列的全部一品灵药种子,种类齐全,每样数量也足以开展初步培育。 更令他惊喜的是,交易將毕时,杨承远略显迟疑,又吩咐弟子取来另外几个玉盒。 这些盒子表面贴著特殊符籙,封存严密,显然保管得更为慎重。 “张道友,”杨承远打开其中一个玉盒,露出里面数十颗顏色各异、灵气內蕴的细小种子,“这些是二品灵植的种子,共计十二种。其中多数为二品下阶或中阶灵药种子,唯有一种……”他指向另一个更小的玉盒,里面只有寥寥十颗碧绿欲滴、形似细针的种子,“此乃『翠云针』,二品上阶灵茶之种。若是培育得法,精心炒制出的茶叶,对於灵丹境修士滋养神魂、平和心绪、乃至辅助领悟功法细微之处,都有颇为不错的效果,在坊市中价值不菲。” 杨承远坦言,这些二品灵植种子,有些是杨家祖上偶然机缘所得,有些是歷年慢慢积攒、交换而来。 但因家族缺乏高明的灵植夫,修为最高的他自己与儿子也主要精力放在自身修炼与维持家族基本灵植產出上,二品灵植培育难度大、生长周期漫长、对灵田品质和灵气消耗要求更高,杨家一直未能有效利用这些“高阶”种子,与其任其閒置,不如出售换取眼下家族更急需的灵石资源。 这对张守仁而言,无疑是意外之喜! 一品灵药种子是预期目標,而这十二种二品灵植种子,尤其是那“翠云针”茶种,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贵资源。 虽然培育它们对目前的张家挑战巨大,但这代表著未来的可能性,是获取更高利润的潜力股。 这笔交易,最终可谓各取所需,宾主尽欢。 对杨家而言,处理掉部分长期閒置、难以利用的资產,换得了八百块下品灵石,能解家族一时燃眉之急,或可购置些辅助修炼的丹药,或可修缮维护灵田阵法,总是实实在在的收益。 对张家而言,则不仅仅是购得了急需的基础灵药种子,更获得了一批极具潜力的高阶灵植种子,为家族未来的发展埋下了珍贵的种子,其长远价值或许远超那八百灵石。 只是,交易过程中的氛围,始终不如之前在林家“松涛堂”时那般热络、放鬆,带著彼此试探后的默契与认可。 在这里,更多的是基於现实需求的、清晰冷静的利益交换,以及一份属於清寒修行家族特有的、略带距离感的客套与疏离。 毕竟,杨家的境况,让他们无暇也无力表现出更多的热情与长远合作的姿態。 辞別杨家,杨承远客气地將二人送至院门外。 父子二人翻身上马,沿著来路,缓缓向翡翠谷外行去。 第9章 父子分別 来时的探索与期待,已尽数化为归途马蹄下飞扬的尘土,归程的节奏似乎快了许多。 四野悄然,天地岑寂。 唯有马蹄声,敲打著蜿蜒的官道,一声,一声,也沉沉敲在张道临心上。 它空旷、绵长,反倒將胸腔里那股未能尽兴、略带憋闷的躁动,衬托得愈发鲜明。 那是一种完成了任务却未达预期的空落,一种付出了努力却未见波澜的惘然。 少年心事,总如春水初漾,难以自平。 沉默,持续了数里。 终於,张道临按捺不住,侧首望向身旁並肩而行的父亲张守仁。 年轻的脸庞上,眉头微蹙。 那双尚显清澈、未经太多世故淬链的眼眸里,此刻正闪烁著不甘与困惑交织的光。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未能圆满完成任务后的淡淡懊恼:“父亲,此次东阳府之行……细想来,似乎並未给家族带来什么实质助益。”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纷乱的思绪与措辞,而后才继续道:“与杨家,固然建立了联繫。但究其根本,不过是单向的採买——我们费灵石,购其灵植种子。此类种子,若在郡城大型坊市耐心寻觅,只要肯出价,费时间,恐怕亦能购得相近品类。” “林家那边,情形更是类似,不过是一手交灵石,一手取灵矿石的买卖。我们……我们张家,此番倒像是仅有求於人,却未能展露任何可供交易的独特之物。这凭藉同门之谊建立的联繫,似乎並未能如预想那般,转化为平等互惠的合作纽带。” 他越说,语速越快,失落感瀰漫在字里行间,几乎要隨著晚风飘散开去。 原本启程前的设想中,是欲凭藉自己在苍澜宗內与杨秀莲、林天宇结下的同门好友情分,或可为家族在林家和翡翠谷,撬开一扇互利共贏的新窗。 那该是少年人初为家族奔走的意气与抱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未曾想,现实骨感,仅是两桩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交易,甚至略显被动——张家需要他们的资源,而他们,似乎对张家无所求。 这种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高气傲的年轻人心中,带来一丝价值未能彰显的挫败。 张守仁一直静静听著。 他面容沉静,並无慍色,唇角反而噙著一缕温和而洞悉的笑意,仿佛儿子这番苦恼,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轻轻一勒韁绳,让座下乌騅马与儿子的坐骑更近了些,蹄声愈发同步。 目光温和,落在儿子犹带稚气的脸上。 “道临,”他开口,“你错了。此行收穫,远非表面那几笔交易那般简单,亦绝非无益之功。” 他首先指向最实际、最触手可及的层面,言辞清晰,条分缕析:“首要之得,我们购入了家族確实急需、且品质与源头皆有保障的灵药种子。 杨家世代扎根翡翠谷,精於灵植一道,绝非郡城坊市间那些来歷不明、朝不保夕的散贩可比。 从他们手中直接採购,种子的活性、品种的纯正度,其价值皆远胜於在嘈杂坊市中零散淘换。 尤其是那二品『翠雾灵茶』的种子,在东阳郡坊市岂是寻常可见之物?即便偶有流出,价格必然虚高数成,且真偽难辨,风险暗藏。 此番交易,我们不仅得了实物,更明晰了其『来路』。这份『源头清晰』带来的『安心』,对於家族灵植的长期规划而言,本身便值那些许溢价。 此乃夯实根基之实利,岂可视而不见?” 接著,他话锋微转,触及更为无形、却可能影响更为深远的层面:“其次,这『联繫』本身,便是莫大收穫。须知,家族交往,非市井买卖,不可仅看一时之强弱盈亏。 杨家眼下势微,资源產出有限,在翡翠谷內声势不彰。然则,修行界潮起潮落,白云苍狗,谁能断言其家族永无復兴之日? 风水轮转,本是天道常理。我们此番以公平公允之態度与之交易,不因其势弱而稍显轻慢、刻意压价,亦不因其与你有同门之谊而刻意逢迎討好、丧失原则。 留下的,是一个『务实、守信、可交』的印象。此乃善缘,犹如在这翡翠谷的土壤里,悄然播下一粒种子。 它未必立刻就能破土发芽、开结果,却已在其间蛰伏,静待时机。 將来若杨家时运有变,渐渐起势;或我张家於翡翠谷地域有所需求——无论是探听某些特定的消息、寻觅某种独有的资源、乃至处理某些不便直接出面的事务——这条今日初步建立的、留有善意的渠道,或许便能成为关键时刻那道得以叩开的门扉。 信息、地域性的人脉、对一方水土的熟悉感,这些看不见摸不著、无法立刻標价的资源,往往在风云变幻之际,比明码標价的灵石更为珍贵,有时甚至能救命,能兴业。” 他略作停顿,给予其消化思索的片刻。 望著儿子渐趋专注的神情,眼中懊恼稍褪,浮现出思索之色,张守仁知道火候已至,可以揭示更深一层的考量了。 他的语气愈发语重心长,为他指点人生上那些隱藏的暗礁与涌流:“生意买卖,家族生存发展之道,岂能局限於『钱货两讫』的简单框框? 人脉网络、信息渠道、家族信誉的积累、乃至对一方陌生地域的初步了解与悄然渗透……这些,皆是构筑一个家族长久根基不可或缺的无形资產。 它们如同大树的根系,深埋土中,不显於外,却是支撑枝繁叶茂的根本。 你与杨秀莲的同窗之谊,藉此行得以在家族层面稍稍巩固,从个人情谊延展至家族间的初步认可;翡翠谷內大致的灵气分布、主要家族势力概貌、物產特色乃至人情风向,我们亦有了第一手的、远超书本记载的直观认知。 这些收穫,哪一样能用简单的灵石数目来衡量? 它们是我张家向外延伸的触角,是未来可能的机会所在。” 说到林家,张守仁的语气更显客观冷静:“林家亦是同理。他们给出的灵矿价格,相较郡城坊市同类,已算公道,甚至略有让利。 交易间,他们也透露了家族对入品丹药的长期需求。 这何尝不是一种信息的交换,一种潜在合作方向的提示? 之所以目前未能达成更深合作,非是情谊不足,或对方刻意轻慢。 究其根本,是我张家自身实力尚且薄弱,目前確实拿不出足够让对方心动、愿意平等交换的独特资源。 这並非此行失败,而是照见了我们自身的不足。 知不足,而后能自省,能奋进,这亦是收穫。” 见张道临神色渐趋沉静,眼中的懊恼不甘逐渐沉淀为深沉的思索,张守仁知道,是时候將话题引向那个更为宏大、也更为敏感的核心——那个关乎张家未来根本道路的命题了。 “道临,先前我突破灵液境时,你曾与我商议家族成为苍澜宗附庸一事。 你需明白,附属宗门,绝非仅有风光与便利。其状若冠冕,耀眼却也沉重,可谓福祸相依,甘苦自知。 其利確实显著:宗门庇护之名,如同一面大旗,可免去许多宵小之辈的骚扰与试探,行走在外,底气自然更足;获取某些紧俏资源、稀有信息的渠道,或能藉助宗门网络更为顺畅;宗门手指缝里偶尔漏出些许好处、任务,也足够许多中小家族饱食一阵。 此乃『依大树好乘凉』之理,显而易见。” 他声音陡然下沉,一项项剖析,將那光鲜表象下的骨血与代价,清晰而冰冷地呈现出来:“然其代价,同样沉重无比,且往往与利益共生,难以分割。 首当其衝,便是定期上供。这『上供』二字,涵盖甚广:定额的灵石、指定的灵材矿產、家族领地內產出的特定灵物……乃至,家族中崭露头角、天资优异的优秀子弟,皆可能列入贡单,成为必须向宗门缴纳的『代价』。 宗门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忠诚,而附属家族,便是其稳定的人才来源之一。此乃依附的根基之约。” 他顿了顿,让这第一项代价的重量充分沉淀,才继续道,语气愈发肃穆:“其次,便是身不由己,深度捆绑。宗门徵调令下,无有理由推脱。探索新发现的秘境险地,需派人手;参与宗门与其他势力的明爭暗斗,需出人出力;戍守边关的要衝之地,需派驻修士长年驻防;各种或明或暗、或利或危的任务,需调遣族人完成。 家族有限的人力、物力、財力,乃至族中修士个人的修行前程、性命安危,都將被深深地、无可避免地捲入宗门那庞大而复杂的利益棋局与战略漩涡之中。一入此局,便再难独善其身,家族的兴衰,將与宗门绑定得更紧,一荣未必俱荣,一损却极易俱损。”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逐渐凝重的脸上,声音更沉,带著一位家族掌舵人经年累月积累下的审慎与远见:“那么,以我张家眼下之境况——家族迁徙至此不过五代,根基初立,人口单薄,族產有限;高端战力方面,为父也才是刚入灵液境修为,可谓捉襟见肘,青黄不接——如此家底,如何经得起这般持续不断的消耗与莫测高深的风险旋涡? 这便是我隱匿灵液境修为的诸多缘由之一。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 如今之张家,最需要的不是引人注目的光环,而是如春苗於地下潜滋暗长,是默默积累,暗暗发展,夯实地基,壮大本体。 而非过早地曝露於烈日狂风之下,被各方目光审视,被更高层面的力量裹挟、利用,甚至成为博弈的棋子与牺牲。 依附强者,確是一条看似光明的捷径,能省去许多初期的艰难攀爬。 然,天下从无免费之宴席,依附者往往需让渡部分自主之权、发展之方向、乃至族运之选择。 为父所愿,是张家能先凭自身之力,在这片土地上扎稳根须,枝干渐粗,拥有一定的独立存续能力与战略选择余地后,再从容权衡,是否要走那一步,以及何时、以何种方式、付出何种代价去走。 届时,我们的腰板会更直,谈判的筹码会更足,也能为家族爭取到更有利的条件。 此乃『先强己,后择路』。” 这番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將一个家族在强弱环伺、危机暗伏的修行界中,欲要求存图强、独立发展的如履薄冰与深谋远虑,淋漓尽致地铺陈开来。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现实考量与生存智慧。 张道临听在耳中,字字如锤,敲打在心头。 方才那点因交易未能“平等”而產生的懊恼与失落,此刻被一股更深沉、更复杂、也更磅礴的情绪冲刷、涤盪殆尽。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意识到,父亲那看似平静的肩头,担著的不仅是家族数百口的日常生计,更是在这激流险滩、虎狼环伺的修行世界中,为整个张氏一族寻找那一线生存与发展夹缝的重任。 这份沉甸甸的认知,如山岳压顶,却也如醍醐灌顶,让他迅速褪去了几分青年的浮气,成熟了几分。 说著说著,话题,自然而然地延伸至张道临返回苍澜宗,该如何与林天宇和杨秀莲同门好友。 张守仁沉吟片刻,斟酌字句,力求精准:“世间万千关係,首重者,莫过於亲伦。家人血脉,乃立身之基、心灵之锚、力量之源。 除非族人自甘墮落,行悖逆天理人伦、背弃为人根本之道义,否则这份源於血脉的亲情与互为倚仗的责任,断不可轻言割捨,更不可因外物、外缘而动摇。 此乃为人处世之底线,亦是家族凝聚之核心。家人安,则心定;心定,则道坚。” “其次,论及朋友,至交难得,贵在知心,是可託付后背、生死相扶、雪中送炭之人。 彼此心意相通,信任如金石。 即便你一时行差踏错,迷失方向,真正的至交或许会痛心疾首,厉声规劝,甚至当面斥责,但內心深处仍会为你保留一份根本的信任与迴转的余地,不至因一事之误而轻易离弃、背身而去。 这等挚友,人生若能得遇一二,便是莫大福缘,当以赤诚相待,用心维繫。” “而寻常朋友,世间十之八九的人际交往,皆属此类。他们或可共享乐,於你顺遂时把酒言欢,谈天说地;彼此往来,亦常包含著互利互惠的预期,或是资源交换,或是信息互通,或是人情铺垫。 这並非不好,更非虚偽,红尘俗世,宗门內外,人情往来本就如此构筑。 只要交往时不失基本真诚,把握住恰当分寸,不存算计歹意,不做出损人利己之事,便是良善的、健康的缘分。 对此类朋友,无需强求个个皆须成为刎颈之交,也无需因其未能达到至高期望而心生芥蒂。君子之交,其淡如水,亦能长久。” 他特別点明对林天宇、杨秀莲的態度,话语中充满智慧的分寸感:“故而,你回宗门后,与他们二人相处,但以一颗平常心待之即可。 维繫好同门情谊,该交流时坦然交流,该互相协助时伸手相助,该聚会放鬆时便轻鬆相处。却不必单纯为了家族利益,刻意扭曲本心去逢迎討好,或改变你们原本自然、舒適的交往模式。 他们身后家族对我张家作何观感、採取何种交往策略,那是林、杨两家基於自身利益的考量与选择;而他们个人品性如何,待人是否真诚,心胸是否豁达,才是你作为同门、作为朋友需要仔细观察、用心辨识的重点。 这两者虽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却並非一体,不可混淆。 你只需认清他们本人,以直率回报直率,以真诚对待真诚,言行一致,不卑不亢,便是最妥当的相处之道。 至於家族层面的合作与发展,那是水到渠成之事,强求不得,亦非你一人之情谊所能完全左右。 明白此点,你便不会將家族事务的压力过多带入同门好友交往,徒增烦恼,也能更好地享受宗门修行与友朋相伴的时光。” 最后,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如眺望星河,又蕴含著一股炽热而內敛的激励之力,如同地火在岩层下奔涌。 他抬起手,那只手掌宽厚而有力,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力道沉稳,传递著无声的信任与厚重的期许:“道临,牢记为父今日所言。修行界浩瀚如海,道理纷繁如星,然万千道理,归根结底,仍绕不开最朴素、也最残酷的二字——『实力』。 你若因这次的出行,深感家族势弱、行事多有掣肘、难以尽展抱负,那便將这番感触,这丝不甘,这点迫切,尽数化为砥礪自身修行的熊熊心火! 勤修不輟,心无旁騖;勇猛精进,不畏艰难;不断突破自身关隘,叩问大道玄奥。 宗门是你现阶段最好的平台,资源、功法、师长指点、同辈砥礪,皆可助你前行。 务必珍惜光阴,潜心向道。” 他的话语逐渐高昂,带著一种展望未来的磅礴之气:“假使有一日,你能穿透重重修行迷雾,凝聚天地法相,悟通天地法则玄机,成就一方巨头之位……到那时,何须再他人的眼色行事?何须计较一时交易之得失? 便是这东阳郡的霸主,乃至更高层面、更广地域的势力,恐怕也要敬你三分,礼遇有加,主动寻求合作。 真正的尊重、自主的话语权、守护家族安危的能力、开拓家族未来的可能,永远根植於绝对强大的实力基石之上。 家族的明日蓝图画卷如何铺展,你自身的道途能攀登至何等高度,其兴衰荣辱,光辉黯淡,皆繫於我辈修士心中那团问道之火是否炽烈,攀登之志是否坚定,脚下之路是否扎实!” 张道临沉默著。 他不再言语,只是將父亲的每一字、每一句,连同这沁凉的晚风、这渐浓的暮色、这漫长的归途、这份沉甸甸的期许与毫无保留的信任,一併细细咀嚼,缓缓吞咽,深深融入自己的血脉与神魂之中。 胸中那点剩余的挫败与迷茫,早已烟消云散,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对前路的目標感,对自身定位的认知,以及对肩上责任更加坚实有力的担当。 他朝著父亲,向著家族所在的、亦是心灵归宿的张家庄方向,无比郑重、无比坚定地点了点头。 双眸之中,疲惫尽去,唯余清澈与坚毅,如点燃了心中之火,尽情地燃烧。 ...... 张家父子更无从知晓,早在一年半前,时任翡翠穀穀主楚然接到杨秀莲自苍澜宗寄回的家信。 信中提及同门俊杰张道临天资不俗、为人磊落,其家族或將前来翡翠谷拜访。 谷主楚然本已心生重视,觉得此子可交,其家族或可结缘,特意嘱咐门下及杨家稍作准备,存了若对方到来、自己或可亲自接待片刻、结个善缘的念头。 这已是对后辈修士及其中小家族难得的青睞。 岂料,人算不如天算。 张道临因特殊原因,抵达翡翠谷之日,远比当初杨秀莲家书中间接提及的预期晚了將近一年半。 这番漫长的的延误,落在谷主楚然及其身边一些亲近之人眼中,不免產生了一种微妙的理解偏差——或是觉得对方並未將此行看得多重,或是认为张家诚意有限,甚或是觉得被轻微怠慢。 期待的热情,在漫长的等待中渐渐冷却,不免转而心生些许不易察觉的芥蒂。 於是,不仅原定可能的高规格接待悄然取消,无人再提,连带著对引荐此事、且与张道临关係密切的杨家,谷中一些人的態度也似乎冷淡、疏远了几分。 张家父子策马归途、復盘得失之时,自是浑然未觉此节。 世间缘法之妙,人心之微,於此可见一斑。 ...... 一日后,张守仁父子再抵东阳郡城。 此番心境却与来时不同——此去一別,各自东西。 父子二人於城门外勒马,郑重相別。 张守仁须返回横山县张家庄,主持族务,消化此行所得的资源与信息,继续他那“深藏若虚”的守护、经营与布局。 而张道临,则须独返苍澜宗。 父亲端坐马上,目送儿子年轻的身影轻夹马腹,匯入熙熙攘攘的入城人流。 那熟悉的背影,渐被城门洞的阴影吞没,终不復见。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 面上无喜无悲,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为人父的牵掛与期许。 良久,他轻叱一声,调转马头,韁绳一抖。 乌騅马撒开四蹄,载著他沉稳如山的身影,奔向那条通往家园的官道。 郡城被迅速拋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不可闻。 第10章 凝聚本命灵火 一 在浩瀚的修行世界中,炼丹之术乃是一门玄奥精深的无上大道。 真正的炼丹师不仅需要精通药理、熟知丹方,更需掌控一种至关重要之物——灵火。 灵火者,炼丹之魂,炼器之基,是每一位丹道和器道修士踏上至高境界的必经之路。 据《丹药宝典》所载,世间灵火来源万千,然溯其根本,大抵可归为五大类別:天火、地火、异火、兽火与凡火。 天火者,源自九天之上,或为周天星辰精华歷经万载凝聚所化,或为九霄神雷於毁灭中淬链而生,其性至阳至刚,其威足以焚山煮海,堪称火中至尊。 地火者,生於九幽地脉深处,汲取大地厚重精气,歷经岁月沉淀,其势绵长雄浑,生生不息,宛若大地之脉搏。 异火者,乃天地异变、法则交匯所生,或藏於极北万载玄冰之下,或隱於南荒熔岩之心,秉性各异,或极寒而似火,或暴烈却含柔,玄妙绝伦,常伴大机缘亦藏大凶险。 兽火者,取自先天身负火灵之妖兽体內本源,熔铸其血脉传承与野性灵魄,灵动诡譎且暴烈难驯。 凡火者,看似寻常,生於灵植薪柴,燃於人间,然大道至简,有修士以无上毅力与独门秘法,对其进行千锤百链,去芜存菁,亦可化腐朽为神奇,使凡火蜕变为灵火之基,此路最重持之以恆与悟性机缘。 在广袤修行界中,绝大多数丹师器匠,皆选择上述五类已成形的灵火火种之一,以秘法引入己身,与自身灵力相融,从而凝链出属於自己的本命灵火。 此途虽亦布满荆棘——需寻觅契合自身属性的火种,需抵御融合时火焰反噬之苦,需经歷七七四十九日乃至更久的水磨工夫进行温养淬链——但因其有“形”可依,有“跡”可循,成功率约有三成余,故而被视为相对稳妥之正道。 然则,《丹药宝典》之浩瀚深邃,远超常人想像。 其內另载有一途,更为根本,亦更为凶险艰难,那便是——不假外求,不借他火,全凭修士自身,以所修高级功法为基石,结合宝典所传无上心法,於己身丹田之內,点燃那一缕本源之火种! 此道堪称“无中生有”,全仗修士对己身功法的透彻领悟,以自身精纯灵力为燃料,以坚韧不拔之神魂为引信,于丹田虚无之中,强行孕育並点亮生命初始火苗。 相较於吸纳现成火种,此法凶险何止倍增? 其间过程,如同在自身命魂之中引爆一座火山,稍有差池,轻则经脉尽毁、苦修尽付东流,重则神魂被焚、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超生。 故而古往今来,敢於踏上此途者寥寥无几,能最终功成者,更是凤毛麟角,每一位皆是心志如铁、福缘深厚的绝世之才。 而此刻,在张家庄后山的地下石室中,张守仁在经过漫长而痛苦的权衡与准备后,正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这条最为艰难、也最考验本心的灵火凝链之道。 自东阳郡城归来张家庄,已过去一月有余。 这月余光景,张守仁除了將买来的灵植种子按照《灵植宝典》上的要求种在血脉珠空间和五天前將林家运到横山县码头的矿石签收外,他的生活极尽枯燥与专注。 每日除雷打不动修炼《混元破灭神功》以夯实根基、精进灵力外,他將全部心神与时间,毫无保留地倾注於参悟《丹药宝典》中那篇玄之又玄的“本源灵火凝链法门”之上。 白日研读典籍,推演心法;夜晚静坐冥想,感应天地间火属性灵气的流动规律。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参悟,他惊喜地发现,《混元破灭神功》与《丹药宝典》的灵火凝链心法之间,竟存在某种令人惊嘆的契合之处。 《混元破灭神功》博大精深,兼具五行流转之妙与破灭重生之威,其功法衍生出的火行灵力,精纯而霸烈,恰可为凝聚灵火提供最本源、最契合的火属性能量。 而功法中那独特的“破灭”属性,並非单纯毁灭,更蕴含否极泰来、於毁灭中孕育新生的意境,理论上可在灵火初生、最为狂暴失控之际,以强横姿態强行压制其反噬,为掌控灵火贏得宝贵时机。 至於功法核心的五行相生相剋、循环不息之特性,更能为灵火在体內的长期存在与稳定运行,提供一种天然的、系统性的保障与调和。 若能真正以《混元破灭神功》根基,所凝链出的本命灵火,必將超脱寻常范畴——既有五行轮转、生生不息的绵长与玄妙,又兼具破灭万法、焚尽一切的霸道与威严,其潜力与威能,绝非普通途径获得的灵火可比。 然而,理论与现实之间,往往横亘著天堑。 张守仁心中雪亮,这看似完美的结合,实则如同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起舞。 功法和心法要在体內熔於一炉,其难度匪夷所思。 任何一个细微的运功偏差,一处不起眼的灵力衝突未能调和,都可能在关键时刻引发灾难性的连锁反应。 届时,非但灵火无法成功凝聚,更可能引动《混元破灭神功》本身的反噬,导致体內五行灵力失衡暴走,破灭之力失控肆虐,那后果,绝对是形神俱灭,万劫不復。 他深知,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比常人艰难何止十倍,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关乎生死,因此不敢有丝毫懈怠,准备得异常周全用心。 此刻,地下室內的聚灵阵已被彻底激活。阵法纹路泛著淡淡青光,空气中的灵气逐渐匯聚、浓缩。 他盘坐於阵法中央,心如古井,波澜不惊。 脑海中,《混元破灭神功》的运转路线、《丹药宝典》心法的每一个手印、每一次呼吸节奏、两种力量可能產生的衝突节点与融合契机,都已被他反覆推演了千百遍,近乎化作了本能。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改命,夺天地造化。若事事求稳,畏首畏尾,贪图安逸,又怎能窥见那大道尽头的绝顶风光?又何以超越凡俗,成就真我? 张守仁双眸微闭,摒弃脑海中一切纷杂念头,灵台空明澄澈。 他心意微动,体內沉寂的灵力开始缓缓甦醒,按照《混元破灭神功》的路径,最初如涓涓细流,在经脉中从容流淌。 但仅仅数息之后,这门神功的霸道本性便开始显露无疑。 灵力流迅速壮大,奔腾咆哮,宛若江河决堤,沿著复杂而玄奥的经脉网络高速运转起来。 每一个周天循环,灵力便凝练精纯一分,其性质也越发炽热,隱隱透出焚金熔铁之意。 张守仁的体內,仿佛有一座沉睡的太古熔炉被骤然点燃,血液开始沸腾,经脉在澎湃灵力的衝击下微微扩张,体表皮肤之下,隱隱泛起一层淡淡的赤金色光泽,那是高度凝练的火行灵力外显的徵兆。 与此同时,他置於膝上的双手开始动作,结出一个又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正是《丹药宝典》中所记载的“离火印”。 隨著手印的结成,他的指尖逐渐泛起淡淡的红色光晕。 这红光並非静止,而是与体內奔流的《混元破灭神功》灵力產生奇妙的共鸣,一內一外,相互呼应。 聚灵阵匯聚而来的灵气,在这“离火印”的奇异力场牵引下,產生了微妙的变化。 丝丝缕缕炽热、活跃的火属性灵气被精准地剥离出来,它们如同受到君王召唤的赤色精灵,挣脱了普通灵气的束缚,欢快地环绕著张守仁盘旋、舞动,最终顺著他周身毛孔与特定的窍穴,缓缓渗入体內。 《丹药宝典》有云:本源灵火,非凭空造物,实乃引天地火灵之精粹,与修士自身生命本源之灵力深度融合,于丹田虚无混沌之中,碰撞、压缩、升华,最终点燃那一丝蕴含火之意境与本我意志的“本源火种”。 此火种虽微如芥子,却內含乾坤,兼具火的毁灭与创造双重本质,一旦成功孕育,便与修士性命交修,心意相通。 炼丹之时,可化为涓涓文火,温柔萃取百草药性精华;炼器之际,可变为熊熊真火,熔炼世间万千金石;若遇强敌,更可瞬发为焚天烈焰,拥有焚山煮海的恐怖威能。 隨著越来越多的火属性灵气融入经脉,与《混元破灭神功》催生出的火行灵力匯合,张守仁开始依照心法中最精微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两股同源而异质的能量进行深度交融。 这个过程,精细度要求极高,如同在沸腾翻滚的滚油中,极其缓慢地滴入清水,需要惊人的控制力与耐心,稍有不慎,平衡打破,便是能量暴走、经脉灼伤的下场。 初始阶段,竟出乎意料地顺利。 外来的火属性灵气仿佛遇到了君主,温顺地融合进奔涌的灵力洪流之中,张守仁甚至感到一股温暖舒適的暖流蔓延全身,通体舒坦,连神魂都感到一阵熨帖。 但他心志坚定,丝毫不敢被这暂时的顺遂迷惑。 《丹药宝典》中明確警示,凝聚灵火最凶险、最关键的阶段,並非融合过程,而是火种初生、灵性觉醒的那一剎那! 那才是真正考验修士功力、心性乃至气运的生死关头! 时间在高度紧张中悄然流逝,地下室內寂静无声,唯有灵气流动的微响与张守仁逐渐粗重的呼吸。 三炷香的时间过去,他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刚渗出皮肤,便被体表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裊裊白气。 身上简陋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此时,他体內灵力与火属性灵气的融合已臻至一个临界点! 丹田之处,传来清晰的鼓胀与灼热感,仿佛有一团浓缩到极致、充满毁灭性力量的炽热能量球正在疯狂旋转、压缩,隨时可能爆发开来! “就是此刻!火种,凝!” 张守仁於心中发出一声低沉而决绝的暴喝,意念如刀,按照心法最终阶段的秘传法门,將经脉中所有融合后的、炽烈无比的灵力,以一种近乎狂暴的方式,猛然向丹田最中心的那一点压缩、灌注! “轰——!” 一声唯有神魂能够感知的惊天巨响,在他意识深处炸开!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在剧烈摇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丹田中央,那被无限压缩的一点,骤然迸发出无比夺目的赤红光芒! 那光芒初时微小如粟,却瞬间照亮了內视中那片丹田空间,其散发出的热量与蓬勃生命力令人心悸——本源火种,诞生了! 一抹成功的喜悦,如同清冽甘泉,瞬间涌上张守仁的心头。 然而,这喜悦的滋味他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异变便在剎那间降临! 那点新生的赤红火种,仿佛一个刚刚挣脱束缚的远古凶灵,拥有了自身懵懂而狂暴的意志! 它不再安分地悬浮于丹田中心,而是开始了剧烈而无规律的跳动! 每一次跳动,都如同心臟搏动,泵出的却不是血液,而是远超预计、足以焚经灼脉的恐怖热流! 它开始失控,在丹田有限的虚空內横衝直撞,试图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呃啊!” 张守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只觉自己的丹田中一股难以形容的灼痛,如同千万根烧得通红的钢针,以丹田为原点,轰然爆发,顺著经脉网络席捲向四肢百骸,直衝头顶泥丸宫! 这痛苦不仅作用於肉身,更直接炙烤著灵魂,几乎要將他坚强的意识彻底撕裂、焚毁! “不好!灵火反噬!” 第11章 凝聚本命灵火二 张守仁神魂剧震,心中警兆狂鸣。 《丹药宝典》中描述的大凶险,果然一语成讖! 初生的灵火,其性最野,其灵最躁,充满了原始的本能与破坏欲望,视一切束缚为敌。 若不能在第一时间將其驯服、建立稳固的主从联繫,它便会反客为主,焚烧宿体,直至同归於尽! 火种释放的毁灭性能量完全失控,沿著经脉疯狂蔓延。 张守仁体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不正常赤红色,汗水早已被蒸乾,体表覆盖著一层由蒸发汗液形成的滚烫白雾。 石室內的温度急剧攀升,空气被高温扭曲,瀰漫著一股焦灼乾燥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下火焰,灼烧著气管与肺腑。 生死,只在顷刻! 张守仁咬紧牙关,牙齦都因用力而渗出血丝,咸腥的味道混合著无尽的痛苦刺激著他的神经。 他凭藉残存的理智,拼命催动《混元破灭神功》,试图以这门霸道功法的雄浑灵力,强行镇压、束缚那暴走的火种。 然而,灵火天性暴烈,遇强则强。 霸道的灵力镇压,非但未能使其屈服,反而激起了它更凶猛的反抗! 两股同样强悍、同样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在张守仁脆弱的经脉与丹田中,展开了惨烈无比的拉锯战。 经脉壁被炙烤、衝击,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剧痛,多处地方已出现细微的裂痕。 灵力与火毒交织,疯狂衝击著他的五臟六腑。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杂乱的幻象与嘶吼在识海中迴荡,那是灵魂在极致痛苦中发出的无声尖叫,意识如同风中之烛,摇曳欲灭。 就在意识即將被无边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剎那,张守仁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残的举动——他凝聚起最后一丝气力,狠狠咬向自己的舌尖! 剧痛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带来了一剎那无比珍贵的清明!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清明瞬间,《丹药宝典》中一段曾被忽略的警语,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灵火反噬,犹如幼龙闹海,堵不如疏,压不如导。一味以刚克刚,適得其反。当以水行灵力徐徐疏导,或以寒性丹药辅佐降温,中和暴烈,方有转圜之机。切记,强压愈甚,反抗愈剧,终至玉石俱焚,不可挽回…” “错了!我之前的应对全错了!”张守仁心中涌起明悟,伴隨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但此刻已无暇后悔,他心念电转,在千钧一髮之际,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极点、也危险到极点的决定——逆转部分《混元破灭神功》的运转路线! 功法逆转,乃是修行大忌,如同让奔腾江河倒流,十有八九会导致灵力逆冲,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但此时此刻,循规蹈矩只有死路一条,唯有行险一搏,或可於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逆转的过程痛苦无比,如同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內翻搅。 但奇蹟般地,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凉意,竟从那原本至阳至刚的《混元破灭神功》灵力中,被强行逆转、剥离出来! 这正是功法五行俱全特性在极端条件下的微妙体现,阳中生阴,火里藏水! 这丝水属性灵力虽然微弱如游丝,但出现在这漫天火海般的体內,却不啻於久旱荒漠中的一滴甘露! 张守仁精神为之一振,强忍著经脉几乎要崩断的剧痛,小心翼翼地將这一丝救命的水属性灵力,导向那正在肆虐的丹田火种,意图包裹、浸润、安抚其狂暴的灵性。 然而,水火相剋,乃是天地至理。 那暴烈的火种感应到水属性灵力的靠近,初时跳动略微一缓,但仅仅一息之后,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火焰君王,它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与炽烈! 更加狂暴、更加精纯的火焰能量喷薄而出,与水属性灵力在丹田边缘轰然对撞! “噗——!” 张守仁浑身如遭雷击,猛地一颤,一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喷涌而出。 鲜血溅落在身前的地面上,发出“嗤嗤”声响,瞬间被高温灼烧成焦黑的痕跡,冒出刺鼻青烟。 他感觉五臟六腑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狠狠攥住、揉捏,多处经脉终於承受不住,裂痕扩大,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萎靡下去。 身体与灵魂,双双走到了彻底崩溃的悬崖边缘。 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界来回飘荡,极致的痛苦甚至开始变得麻木。 但张守仁骨子里那份歷经磨难铸就的不屈与执念,却在这最后关头熊熊燃烧起来! “我不能死!家族未兴!大道未窥!我岂能葬身於此地!” 灵魂深处,爆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吶喊! 这吶喊榨取了他生命最后的本源力量,也激发了他潜藏的所有智慧! 在这灵光乍现的生死剎那,张守仁摒弃了所有固有的应对模式。 他不再试图用水去灭火,也不再试图用力量去强行镇压。 他调动起濒临溃散的神识,將体內残余的、包括那丝水属性灵力在內的所有灵力,以一种玄奥难言的方式,开始编织! 这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包容,一种引导,一种孕育! 他以水属性灵力的清凉为纬,以火属性灵力的温暖为经,以《混元破灭神功》衍生的土属性灵力之厚重为基,以金属性灵力之锋锐为梭,以木属性灵力之生机为线……五行灵力,在他超越极限的意志掌控下,以前所未有的和谐方式交织、融合,构成了一张无形无质、却柔韧绵密到极致的“五行灵力网”! 这张网,缓缓向那狂暴的火种罩去。 它没有硬碰硬的对抗,没有激起火种本能的激烈反抗。 它只是温柔地贴近、缓缓地包裹、丝丝缕缕地渗透。 网中,水之清凉不断中和著过高的温度;火之温暖又让火种感到熟悉的共鸣;土之厚重提供了安稳的依託;金之锐利疏导著淤积的暴烈能量;木之生机则滋养著火种那初生的、脆弱的灵性,也修復著张守仁自身濒临崩溃的肉身。 五行轮转,相生相剋,在这一刻达到了微妙的动態平衡! 那狂暴不可一世的火种,在这张充满生机的五行灵力网的温柔包裹与安抚下,如同暴怒的孩童被母亲拥入怀中,其反抗逐渐减弱。 它仿佛找到了一个能够理解它、包容它、甚至滋养它的温暖归宿。 跳动,开始变得规律;温度,开始趋於稳定;那横衝直撞的態势,也慢慢平息下来。 最终,它完全安静了。 赤红色的火焰收敛了锋芒,温顺地悬浮在丹田中央,火焰核心那一点金芒稳定而明亮,火焰外围,隱约有五行光晕流转不息,一丝独特的破灭与重生交织的气息,隨著张守仁微弱的呼吸,明灭起伏,仿佛有了生命,与他彻底融为一体。 成功了!歷经九死一生,真正的、独属於张守仁的本命灵火,终於凝链成功! 这是一簇融合了《混元破灭神功》五行与破灭属性,经由最凶险的本源点燃之法诞生的、潜力无穷的独特灵火! “嗬……嗬……” 张守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勉强维持著盘坐的姿態,缓缓地、极其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灼热无比,离体之后在空中凝而不散,化作一道尺许长的青黑色气箭,其中蕴含著被逼出体外的最后火毒与淤血杂质,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良久方才消散。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眼眸深处,一抹赤金光芒一闪而逝,那是灵火初成、神光外溢的跡象,隨即深深內敛,归於平凡,只是瞳孔显得比以往更加深邃明亮。 颤抖著抬起几乎不听使唤的右手,张守仁心念微微一动。 “嗡……” 一簇赤金色的火焰,乖巧地自他掌心劳宫穴跃出,静静燃烧。 火焰不大,却凝实无比,赤红的焰身之中,流淌著丝丝缕缕的金色纹路,核心处一点深邃的暗红仿佛能吞噬光线,周围的空气因高温而剧烈扭曲,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但火焰本身却对他手掌秋毫无犯。 隨著他意念转换,掌中灵火也隨之变幻形態:时而化作一朵缓缓旋转的赤金莲,瓣纤毫毕现;时而凝成一枚细若牛毛、锋锐逼人的火焰金针;时而铺展成一面薄如蝉翼、却散发灼热波动的火焰光幕;时而又收缩凝聚为一颗龙眼大小、內蕴恐怖能量的炽热火球……如臂使指,隨心所欲。 直到此时,张守仁才有余力观察自身与周围环境。 石室之內,热浪仍未完全消退,青石墙壁被烘烤得滚烫,地面上出现了无数细密如蛛网的焦黑裂痕。 自己身上,那身普通材质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多处被高温直接焚化成灰,露出下面灼伤严重的皮肤,通红一片,布满水泡,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传来阵阵刺痛。 体內情况更是不容乐观,经脉网络如同乾旱龟裂的土地,布满裂痕,灵力运转滯涩无比,十成修为此刻恐怕只剩下一成不到,五臟六腑也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灼伤,气息虚弱到了极点。 然而,这一切的痛苦与惨状,此刻在张守仁心中,都被那成功凝聚灵火的巨大喜悦与希望所冲淡。 值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仅活了下来,更一举跨过了成为真正炼丹师、炼器师道路上最艰难、最危险的第一道天堑! 从今日起,他张守仁,不再仅仅是一名修炼特殊功法的修士,更是一位拥有了本命灵火、真正踏入了丹器大道门槛的“准大师”! 强忍著浑身剧痛,张守仁颤抖著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 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著清新药香的碧绿色丹药——这正是儿子张道临离家前,特意留下来的疗伤丹药“回春丹”,虽只是一品,但对於治疗外伤、滋润经脉有不错的疗效。 服下丹药,一股温和清凉的药力迅速在腹中化开,隨即蔓延向四肢百骸。 灼伤的皮肤传来麻痒之感,那是新生的肉芽在生长;受损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被药力温柔地包裹、滋养,那撕裂般的疼痛终於得到了明显的缓解。 他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开始引导药力,配合微弱的灵力,进行最基础的调息恢復。 內视之下,体內情况触目惊心:主要经脉几乎都有裂伤,灵力流过时滯涩刺痛;五臟六腑蒙上了一层火毒,功能受损;丹田周围作为灵力枢纽的细小经脉网络,更是受损严重,需要长时间温养才能恢復畅通。 粗略估算,即便有丹药辅助,想要完全恢復如初,至少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光景。 在此期间,绝不能妄动灵力,更遑论尝试炼丹炼器这等精细耗神之事了。 但张守仁心中並无半分沮丧,反而被前所未有的期待与规划所充满。 灵火已成,便等於握住了打开丹器宝库的第一把钥匙。 接下来,他便可以著手准备炼製属於自己的第一尊炼丹炉了! 《丹药宝典》中记载了炼丹炉的炼製图谱与方法,从最简单的“三足炎心炉”到稍复杂的“五行聚气鼎”,材料要求与炼製难度各异。 “待伤势恢復,便立刻开炉炼鼎!”张守仁心中暗暗定下计划。 有了属於自己的丹炉,他便能真正开始尝试炼丹。 《丹药宝典》入门篇记载的几种一品丹方,如疗伤回气的“回春丹”,加速修炼的“灵气丹”……这些丹药,一旦能够稳定炼製成功,其意义將无比巨大。 对內,可以加速自身修为提升,强化根基;对外,则可作为硬通货,换取灵石、灵药、乃至其他修行资源。 在修行界,一名能够稳定產出丹药的炼丹师,无论品阶高低,其地位都远非普通修士可比。 这,將成为他彻底扭转在张家尷尬处境、积累资源、兴旺家族、乃至追寻大道的坚实基石! 在缓慢调息、引导药力修復伤体的同时,张守仁的思绪也在不断沉淀、反思。 此次凝聚灵火的整个过程,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他的神魂之中,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反覆咀嚼。 最大的教训,莫过於“准备不足”四字。 自己终究是有些托大了,过於依赖《混元破灭神功》的霸道与《丹药宝典》的玄妙,认为凭此足以应对万难,却忽略了修行路上“细节决定生死”的铁律。 倘若事先能备下几颗针对性的寒性丹药,如“冰心丹”、“寒玉丹”之类,在火种暴动之初便服下,以药力中和狂暴火气,整个过程绝不可能凶险至此,自身也绝不会受如此严重的创伤。 其次,便是心性修为仍有欠缺。 火种初生时那一闪而逝的喜悦,差点扰乱了心神;火种暴动时的惊慌与本能反应,更是让自己採取了“镇压”这一最错误的策略。 真正的强者,当有“天崩地裂於前而面不改色”的定力,无论面临何种绝境,都能保持极致的冷静与理智,於瞬息万变中捕捉那唯一的生机。 这份心境修为,光靠苦修难以达成,需歷经世事磨礪,甚至多次生死考验,方能逐渐养成。 自己,还差得远。 但危机之中,亦藏有大机缘。 这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让他收穫匪浅,堪称脱胎换骨。 生死边缘的极致压迫,激发了他对《混元破灭神功》更深刻、更本质的理解,那最后关头灵光闪现编织出的“五行灵力网”,绝非照本宣科,而是结合自身功法特性、应对当下危局的创造性运用,这种在绝境中迸发的智慧与应变能力,是任何典籍、任何师长都无法传授的宝贵財富。 修行之路,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坦途,步步危机,却也步步蕴含超脱的机缘。 每一次濒临死境的考验,只要能挣扎著活下来,灵魂与肉体都会经歷一次难以言喻的淬链与升华。 张守仁能清晰地感觉到,儘管此刻修为大损,身体重伤,但经过灵火凝链这一遭,他体內的灵力本质变得更加精纯凝练,神识的感知范围与敏锐度也有了细微的提升。 这並非量的增长,而是质的飞跃,是道基的夯实与拓宽,对未来修行的益处,难以估量。 “呼……” 当他再次长长吐出一口略带灼热的气息时,石室上方那特意开凿的透气孔中,已然透入了些许微白的光亮。 不知不觉间,竟已过去整整一周。这一周,对张守仁而言,漫长得如同度过了半生。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试图挪动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著全身的伤痛。 但他眼神坚定,以莫大的毅力支撑著自己,一寸一寸地,从盘坐的姿势,改为跪坐,再用手撑地,颤巍巍地试图站起。 失败了一次,喘息片刻,再试一次……最终,他咬著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步,拖著剧痛的身躯;两步,感受著新生的灵火在丹田中温暖而稳定的跃动;三步,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厚重的石门…… 他终於走到了石门前。 伸出伤痕累累、微微颤抖的手,按在冰凉的石门上,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有些艰难,胸腔仍有灼痛——然后,用力向前推去。 沉重的石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缓缓向內打开。 ....... 半个月的时间匆匆而过,在修行者的漫长岁月中不过弹指一瞬,但对张守仁而言,却是脱胎换骨的蜕变期。 自从凝聚灵火那夜的生死挣扎后,除却最初强撑残躯,向家人勉强报一声平安,他便再度进入地下石室,重新闭关。 此番闭关,非为突破,实为疗愈与沉淀——修復那被狂暴灵火灼伤的体肤,温养那几近乾涸碎裂的经脉,更要在寂静中反芻那濒死体验所榨出的、关於修行本质的细微领悟。 《混元破灭神功》的心法於体內周而復始地运转。 初始时,灵力流经伤处,犹若钝刀刮骨,带来的是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心志如铁,默默承受。 渐渐地,浑厚中正的混元破灭灵力,如同初春时节无声润物的霖雨,开始浸润每一寸受损的肌体与神魂。 焦黑如痂的老皮,逐日剥落,底下新生的肌肤,竟透出一种久经淬链后的、温润內敛的玉石光泽。 那曾经如旱地龟裂般的经脉,在灵力涓涓不息、充满生机的滋养下,不仅悄然弥合了所有暗伤与裂痕,更在破而后立的过程中,被拓展得更为宽阔,壁膜也凝练得愈发坚韧,足以承载更汹涌磅礴的灵力奔流。 內视己身,丹田气海之景,更令张守仁心潮暗涌。 那场灵火暴走,固然凶险万分,却也在最极致的压迫下,將他深藏未露的潜力逼榨了出来。 此刻的丹田,呈现出一种歷经千锤百链后的、磐石般的稳固与沉凝。 气海中央,那团已彻底驯服的灵火种子,静静悬浮,温顺而深邃,散发著持续而柔和的热力与光芒。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横亘於灵液境一层与二层之间的壁垒已然鬆动。 只需按部就班,继续积累灵力,將丹田气海拓展至十丈方圆之境,突破便是水到渠成,再无滯碍。 然而,肉身伤势的完美癒合,修为瓶颈的赫然鬆动,这些固然可喜,却並非此番劫难给予他的最大馈赠。 真正让张守仁道心为之震动的,是在这日復一日的缓慢疗愈与静心体悟中,他对於《混元破灭神功》这门功法,其核心真意的领悟,竟被推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玄妙境地。 回溯过往修行,他多是依葫芦画瓢,机械地遵循功法所示,搬运周天,导引灵力。 他知其路径走向,却不解其內在神髓;能运其形,未得其神。直至那夜,面对体內那团桀驁不驯、欲反客为主的狂暴灵火,生死悬於一线的巨大压迫,反而激发了他最深层的灵性。 於电光石火、万急之中,他福至心灵,不再拘泥於功法的固定行气路线,而是以《混元破灭神功》的根本奥义为基,凭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以自身灵力为丝线,在体內编织出了一张蕴含玄妙生克流转之理的罗网。 正是这张无形之网,徐徐疏导、安抚、最终彻底降服了那团毁灭之火。 那生死一线的实践与顿悟,犹如一把尘封已久、忽然契合锁芯的钥匙,“咔噠”一声,为他豁然打开了通往两重全新天地的大门——五行之意领悟到一成与一丝万物终焉的破灭真意。 (註:在丹道与器道修行之中,炼丹师与炼器师可分为“真”、“偽”两类。所谓“真”,是指那些能够凝聚本命灵火,以此为基础进行炼丹或炼器的大师。而“偽”,则是指那些需藉助外火与辅助阵法来完成炼製之人——例如以地火为源,构筑法阵,再於其上修建地火室。此类场所虽可炼丹炼器,却受限於外火与固定阵法,无论在成长潜力还是操作自由上,皆难与凝聚灵火者相提並论。) 第12章 玄晶铜炼丹炉 后房內,张守仁静静立於中央,目光沉凝,落在一旁那堆玄晶铜矿上。 此矿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粗略估量,约有二十五万斤之重。 矿石通体呈暗青灰色,表面粗礪,布满密密的颗粒与天然生成的晶状纹路。 他已有打算——要亲手炼製一座炼丹炉,以应日后炼丹之需。 此前闭关半月,不仅身体从受伤状態中完全恢復,更令本命灵火的掌控臻至前所未有的境地。 丹道一途,若想走得长远,一座契合己身、得心应手的丹炉不可或缺。 外购固然便捷,却价格不菲;自行炼製,不仅成本大为降低,成炉之后若有盈余,亦可转售换取资財。 更何况,炼製丹炉的过程本身,便是对灵力操控、材料物性乃至符文之道的一次深刻锤链。 其间所得的经验与体悟,远非一座成品丹炉所能衡量。 每一分火候的把握,每一道符文的刻印,皆是对心性与技艺的打磨。 如此,既得实用之器,亦获修行之益,可谓两全。 他闔目凝神,將心神沉入回忆之中。 《炼丹宝典》內记载炼丹炉炼製之法的那篇章节,隨之清晰浮现——字字句句,歷歷在目,如同烙印般深刻。 炼製一座炼丹炉,步骤明確,却步步艰辛,不容半分差池: 第一步,提炼。 需以自身灵火,將这粗糙坚硬的玄晶铜矿熔炼、提纯,去芜存菁,得到纯净的、可用於炼器的一品下阶灵材——玄晶铜。 百斤原矿,大抵能炼得六十斤玄晶铜。 第二步,精炼。 將得到的玄晶铜,以更高温度、更精妙的火候控制,进一步锻打、浓缩、融合其內部灵性,提升其材质品阶,炼成一品中阶灵材——玄晶精铜。 此过程损耗更巨,六十斤玄晶铜,最终成型的玄晶精铜,往往只有三十斤上下。 第三步,塑形与铭文。 以这三十斤玄晶精铜为基,先以灵力配合特定手法,打造出丹炉的粗坯,具备炉体、炉盖、炉足、火口、出丹口等基本形態。 而后,便是最至关重要、也最考验炼製者神识强度、灵力精度以及符文造诣的一步——以自身灵力为引,特殊灵性材料为媒介,在炉坯內外关键节点,绘製烙印下特定的符文。 一座標准的一品下阶炼丹炉,至少需要成功绘製並激活三十六枚基础符文,构成一个稳定运行的初级符阵。 每增加三十六枚,並成功构建更复杂的符文阵列,丹炉品阶便可提升一层,至一品中阶需七十二枚,一品上阶则需一百零八枚,威力与妙用也隨之递增。 睁眼,眸中已无半分犹豫,唯有如磐石般的专注。 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將心神沉入丹田。 那团本命灵火温顺而灵动地跃动了一下。 “开始吧。” 他低喝一声,右掌虚抬,五指微张。 心念起处,一缕赤金灵火自掌心骤然涌出,却不直接烧向矿石,而是悬於半空,缓缓舒展,最终化为一团径约三尺、稳稳燃烧的火焰云团。 火焰內蕴温润,外沿却炽烈逼人,灼得空气微微动盪,光线也隨之扭曲。 与此同时,他左手凌空一抓,灵力外放,凝成一只半透明的淡金手影,自矿堆中稳稳摄起一块近百斤的玄晶铜矿石,投入焰心之中。 “嗤——” 玄晶铜矿石触及灵火的剎那,表面水汽与低质杂质瞬时汽化,腾起一缕轻烟。 张守仁凝神屏息,神识如丝如缕蔓延而出,將整块玄晶铜矿石细细包裹,感知其在火中每一分变化。 不多时,玄晶铜矿石表面渐转通红,边缘开始软化,暗色杂质熔为流质,缓缓滴落。 他不敢分神,以神识引导杂质剥离,同时精准调控火温,以免伤及玄晶铜內蕴的灵性。 此过程虽步骤明晰,却极耗心神,须臾不可鬆懈——火焰须均匀稳定,神识须如细筛过滤,更要分心牵引提炼出的铜液缓缓聚拢。 汗珠自他额际渗出,未及淌下,已被周身流转的温和灵力蒸散。 如此持续整整一个时辰,火焰云团之中,那块百斤玄晶铜矿石已彻底消失,唯见一团亮青色的粘稠金属液悬於其中,约六十斤重,灵光流转,纯净灼目。 而周围地面,则积了一层灰黑残渣。 “玄晶铜液,成了。” 张守仁眼神微亮,但丝毫不敢鬆懈。 他左手维持灵力手掌虚托著这团铜液,右手操控的灵火骤然一变。 火焰形態从云团收缩,化作一道凝实如钻、温度內敛却陡然提升数倍的火柱,將整团玄晶铜液彻底包裹。 精炼开始! 这一步,要求將玄晶铜液中仍存的细微气泡、未能完全分离的微量杂质、以及部分不够精纯的铜质,通过极致的高温与灵力的反覆震盪锻打,进一步逼出、融合、升华。 灵力必须化为千万只无形的小锤,从各个角度、以不同的频率和力度对其进行锻打。 张守仁的脸色逐渐苍白,这是神识与灵力双重透支的跡象。 但他咬牙坚持,按照典籍中的描述与自身的感悟,不断调整。 又是近一个时辰的煎熬。 火柱中的青色铜液体积明显缩小,顏色却从亮青转为一种更深邃、更內蕴光华、宛如秋日潭水般的青黑色,质地看上去也更为粘稠凝实。 最终,火柱散去,一团约三十斤重、散发著柔和而坚韧灵光的青黑色金属液团,静静悬浮在空中——玄晶精铜液,一品中阶灵材,成! 首次成功提炼精炼出合格的材料,让张守仁精神一振。 他小心地將这团玄晶精铜液引导至旁边预先准备好的、以耐火石材打磨成的凹模中,控制其缓缓冷却定型,形成一块便於后续处理的玄晶精铜锭。 略作调息,恢復部分灵力与精神后,他开始了枯燥而重复的材料准备工作。 二千四百斤玄晶铜矿石,足足需要重复二十四次这样的提炼与精炼过程。 每一次都是对控火能力、神识耐力、灵力恢復速度的考验。 他並未追求速度,而是力求每一步都做到当下能力的极致,在重复中熟悉材料的特性,磨练操控的精度。 整整五天时间,除了必要的修炼恢復,他几乎都沉浸在这最初的“熔炼”阶段。 当第二十四块三十斤重的玄晶精铜锭在凹模中冷却定型,闪烁著幽幽青黑光泽时,二千四百斤原矿已化作二十四块合格的玄晶精铜锭,以及一大堆无用的矿渣。 材料,准备就绪。 接下来,便是真正的炼製——塑形与铭文。 张守仁取出一块玄晶精铜锭,再次以灵火將其软化至可塑状態。 这一次,他不再將其熔成液团,而是控制温度使其保持一种固態与液態之间的“胶著”状態。 隨后,他以灵力为锤,神识为模,开始对这团柔软的玄晶精铜进行塑形。 炉体要浑圆中正,壁厚均匀;炉盖需严丝合缝,留有通气孔;三足鼎立,稳如泰山;火口设计需利於火焰进入与循环;出丹口要平滑顺畅……每一个细节,都需灌注心神与灵力。 这並非凡俗铁匠的锤锻,而是修行者以灵御物、心念成型的精细活计。 足足耗费了半日功夫,一座高约两尺、三足圆腹、带有拱形炉盖的丹炉粗坯,终於在他面前成型。 虽然略显朴拙,但结构完整,比例协调,透著一种原始而坚实的美感。 粗坯既成,需待其完全冷却固化,同时內部灵性结构稳定下来,方能进行最关键的铭文步骤。 张守仁將其置於一旁,又开始製作第二座、第三座粗坯……他深知铭文成功率必然极低,必须准备足够多的粗坯以供练习。 又是十二日过去,身边整齐排列的丹炉粗坯,已达二十四座之多。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张守仁取过第一座冷却固化的粗坯,平放於面前。 他取出一支符笔和一只玉瓶,里面是以数种一阶灵植汁液混合少量低阶妖兽血调製而成的初级“灵墨”。 此墨蕴含灵性,能较好地承载並传导绘製者的灵力与神念,是低阶炼器者常用的媒介。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將周身状態调整至最佳。 依照《炼丹宝典》中记载的一品下阶丹炉符文图谱,张守仁將心神彻底沉入第一个基础符文的复杂结构与灵力流转轨跡之中。 那並非简单的平面图案,而是一个立体的、多层次的灵力构型,每一道转折、每一个节点,都对应著特定的天地灵理。 提起符笔,蘸满灵墨。 笔尖轻触炉壁的剎那,灵力透过符笔,混合著灵墨的灵性,开始沿著既定的玄奥轨跡缓缓游走。 这一刻,他全神贯注,心神与笔尖合而为一。 线条的粗细、转折的角度、灵力的持续注入量、神识对灵墨渗透的引导频率……所有要素必须分毫不差,宛若在钢丝上行走,任何一丝偏差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 然而,绘製仅仅进行了三分之一,张守仁便感到神识传来一阵滯涩之感,灵力的输出隨之產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嗤……” 一声轻响,刚刚绘製的部分灵墨线条骤然失去光泽,原本流转的灵性瞬间溃散,紧接著整段线条崩解为毫无灵性的墨渍,並在炉壁上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跡。 失败,来得如此突然。 符文绘製要求一气呵成,中途任何微小失误,都会导致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因失控的灵力反衝而损伤炉坯本身的材质结构。 张守仁沉默地看著那道焦痕,脸上並无懊恼之色。 清理掉废痕,隨后盘膝坐下,调息片刻,待灵力与神识重新恢復饱满,便再次提笔尝试。 第二次绘製,他进展顺利,笔走龙蛇,灵光流转,直至接近符文末尾。 然而就在收尾的关键时刻,因对符文末尾结构所需的灵力收束与迴环力道把握略有偏差,灵流微微一颤,整个符文再次黯然崩散。 第三次尝试,或许是心中略显急切,起笔时的灵力注入便稍显急促,导致线条根基不稳,不到四分之一即告失败…… 第一座丹炉粗坯,在歷经七次符文绘製均告失败后,炉壁已被反覆涂抹又清除的灵墨以及失败灵力侵蚀得斑驳不堪,材质內部的灵性传导能力也已受损,彻底宣告报废。 隨后的第二座、第三座粗坯,情况並未有太大改善。 符文绘製之难,远超张守仁此前的想像。 它绝非对图谱的机械復刻,而是要通过特定的“灵力编码”与“结构烙印”,將某种天地规律片段永久性地鐫刻在器物之上,使其具备相应的功用。 这需要绘製者拥有极其精深的神识微操能力、稳定而澎湃的灵力支持作为“墨水”,更需要对符文本身所蕴含的灵性流转规律与天地至理,有著深刻的理解。 时光如流水般悄然逝去。 报废的丹炉粗坯越来越多,逐渐堆满了炼器后房的角落。 张守仁的生活极有规律: 每日夜晚,他便修炼《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以稳固根基、积蓄灵力;隨后修习《五行神光术》与《五行破灭拳术》两门法术,锤链灵力操控之能;继而研读灵气丹与回春丹的丹方,揣摩其中药理与火候精要。 至於白天,他则將所有时间与心力,全然投入那看似无休无止的炼器尝试之中——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重新开始。 高强度的神识消耗与灵力透支,让他双眼时常布满血丝,面色也较往日苍白。 然而,他的眼神却在无数次失败中,褪去了最初的焦躁,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专注。 他开始不满足於仅仅是机械地模仿图谱。 每一次失败后,他都会静坐良久,仔细回味、剖析问题所在。 是神识引导的轨跡不够平滑连贯? 是灵力输出的稳定性尚有瑕疵? 是灵墨属性与玄晶精铜材质的契合度存在问题? 还是自身对符文深处所蕴含的灵性流转根本规律,理解尚有偏差? 他甚至开始尝试在绘製时,主动调动自身对天地灵气的细微感悟,试图將其一丝灵韵融入符文线条之中。 这无疑是极为大胆且冒险的做法,任何未经千锤百链的改动,都可能破坏符文固有的稳定结构。 十次这样的尝试中,有八九次会直接导致符文瞬间崩溃,灵力反噬,甚至偶尔引发炉坯局部炸裂。 但张守仁却乐此不疲,他將每一次崩溃都视为珍贵的反馈,从中窥探符文结构与灵力、神念、灵性之间那精妙而脆弱的平衡。 废弃的粗坯数量,悄然突破了五十座、七十座……当第七十二座丹炉粗坯,因一次过於激进、试图强行融入水属灵韵的尝试,而导致炉壁无法承受灵力衝突,“咔嚓”一声裂开一道醒目缝隙时,张守仁终於停下了手中的符笔。 他缓缓起身,环顾四周。 满目皆是失败的痕跡:焦黑的炉坯、崩碎的边角、灵性尽失的玄晶精铜块……它们无声地诉说著这两个月来的艰辛。 整整六十个日夜,他几乎与世隔绝,在此处与这些冰冷的玄晶精铜锭、与那些复杂玄奥的符文图谱反覆搏斗。 消耗了海量的材料、倾注了无数的心神与时间,却连一座最基础的一品下阶丹炉都未能完成。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沮丧的嘆息,张守仁只是长久地沉默著。 他闭上双眼,识海之中,仿佛有无数画面飞速掠过:那六十个日夜里每一次落笔的轨跡,那些崩溃瞬间灵力紊乱的线条,那些对符文结构逐渐加深的零星领悟,那些尝试融入自身感悟时捕捉到的、稍纵即逝的微妙感应……它们如同夜空中破碎的星辰,数量庞大,杂乱无章地漂浮在意识的深空里,似乎毫无规律可言。 然而,就在这片由失败碎片构成的混沌中,忽然一点灵光自心田深处跃出。 他不再去强行回忆、拼凑那些具体的、標准的符文笔画,而是將心神转向所有失败经歷中,那些偶尔曾闪现过的、令他觉得线条异常流畅、灵力运转分外和谐的“瞬间”。 他尝试去捕捉那种將自身对灵力的微妙感悟,与符文固有结构自然契合的“感觉”;去体会当一丝灵性被成功赋予符文、使其“活”过来的那个微妙“平衡点”。 一种难以言喻的明悟,如涓涓细流,缓缓漫过心间。 再次睁开双眼时,张守仁的眼神已清澈如水,古井无波。 所有的焦躁、期待、得失之心,仿佛都被方才的静思涤盪一空。 他平静地取过第七十三座丹炉粗坯,置於台前。 提笔,蘸墨,灵力自然流转至笔尖,混合著灵墨,轻轻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思索该如何控制笔锋,如何精確分配灵力,如何严密引导神识。 他只是將心神彻底沉静下来,沉浸於所要绘製的这枚“符文”。 笔下灵力隨之自然流转,符笔移动平稳而坚定。 他对灵力那如臂使指般的细微感悟,隨念而动,一丝极淡的、属於他自身理解的“灵性微光”,悄然渗透在灵力流转的韵律节奏里。 线条在青黑色的炉壁上流畅延伸,不见丝毫滯涩,灵光湛然,与炉坯材质產生著和谐的共鸣。 一枚完整的“符文”,竟是一气呵成,稳稳地烙印在炉壁之上。 符文线条光华內敛,却隱隱与炉体材质深层结合,仿佛天生就该生长在那里,成为了丹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张守仁心中一片寧静,无喜无悲。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枚成功的符文,只是自然而然地蘸取灵墨,再次落笔绘製下一枚“符文”。 一枚枚符文,开始在他符笔尖端如溪水流淌般自然呈现,如同夜幕中次第点亮的星辰。 每一枚符文都完美地契合著炉坯的材质特性与位置,彼此之间的灵力气机开始隱隱勾连,初步形成了一个微小的循环网络。 整整三十六个符文,错落有致地布满了丹炉的炉身、炉盖、火口等关键位置。 当最后一枚“符文”的最后一笔稳稳落下,灵光一闪,与前面三十五枚符文的灵性轨跡瞬间贯通,连成一体! “嗡——” 一声低沉而悦耳的嗡鸣,自丹炉內部悠然响起,仿佛沉眠的器物发出了第一声心跳。 整座青黑色的丹炉,骤然焕发出一层柔和的、水波般的蒙蒙灵光,炉壁上的三十六枚符文同时明亮了一瞬,如同呼吸般闪烁,隨即灵光迅速內敛,只在炉体表面留下若隱若现的玄奥符文纹路。 一品下阶炼丹炉,成! 看著眼前这座终於炼製成功的作品,张守仁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这两个多月来所有的身心疲惫、精神煎熬、反覆挫败的沉重感,仿佛都隨著这口气消散了大半。 但他並未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而是立刻收敛心神。 趁著手感尚在、那玄妙的心境仍未消退,他迅速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剩余二十三座炉坯粗坯,继续投入绘製。 成功,仿佛打开了一道无形的闸门,先前积累的所有经验、感悟,此刻终於融会贯通。 虽然绘製过程中依旧难免出现失误导致失败,但失败的频率已显著降低。 在接下来耗费数日的连续尝试中,这二十三座粗坯,他又成功炼製出了两座合格的一品下阶炼丹炉。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並排而立的三座灵光內蕴、符文隱现的崭新丹炉,又转向后房角落里那堆积如山、数量將近百座的失败粗坯与炼废的矿渣。 心中默默计算:前期处理加工,共得可用粗坯约九十六座;最终成功三座。前后消耗玄晶铜矿总计九千六百斤。 消耗不可谓不惊人,但收穫亦足珍贵。 这三座丹炉,不仅是他今后炼丹生涯的重要倚仗,其炼製过程本身,更是对张守仁自身心性、毅力、悟性的一次极致锤链。 將近百次失败未能磨灭其志,反令他道心更为澄澈坚韧;无数次尝试促使他对灵力、神识的操控步入新的境界,对“器”与“道”的联繫有了切身的初步体会。 他轻轻抚摸著最早成功的那座丹炉,炉壁传来恆定而舒適的微温,指尖划过符文时,能感受到极其细微的、与自身灵力隱隱相合的脉动。 他心有所感,因为最终成功时融入了一丝自身独特的灵力感悟,这座丹炉似乎比《炼丹宝典》图谱中描述的標准一品下阶丹炉,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灵性”与“契合度”,或许在未来的炼丹中,能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细微助益。 他將三座丹炉仔细擦拭乾净,郑重收起。 其中一座,將作为他未来炼丹的主要工具;另外两座,或许可用於某些属性特殊丹药的尝试,或作为备用以防损毁,日后若需与人交易资源,亦是不错的硬通货。 炼器后房重归寂静,唯有空气里残留的金属灼热气息、灵墨的淡淡草木腥气,以及那无形的、淡淡的成功器韵,共同证明著这里曾发生过怎样一场持久而艰苦的“道途攻坚”。 张守仁於房中央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开始每日雷打不动的《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周天,比以往更加顺畅;神识在识海中沉凝扩展,较之两月前,其韧性、精细度,皆有了长足的进步。 炼器之难,竟成了磨礪自身最好的“磨刀石”。 这种在反覆失败中逼迫出来的、对灵力与神识毫釐之间的精准掌控,是寻常打坐修炼难以获得的宝贵经验。 功法运转完毕,神清气足。 张守仁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敛。他再次看向被收於身旁的那座属於自己的丹炉,眼中燃起了新的、充满探究与期待的光芒。 玄晶炼丹炉已成,接下来,便是验证其用之时。 炼丹之道,同样博大精深,危机与机遇並存。 灵气丹,回春丹……这两张一品下阶丹方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处火候要点、每一味药材的君臣佐使,早已在这两月的间隙里被他研读得烂熟於心。 如今,终於到了將理论付诸实践的时刻。 第13章 灵气丹和回春丹 经过大半年的日夜不懈营建,后山那片曾经荒芜僻静的土地,如今已彻底改换了容顏。 一片约三千平方米的区域被清晰地划分出来,四周以坚实厚重的青岗岩砌成围墙,整体布局严谨中暗合八卦方位,不仅呈现出规整肃穆的秩序感,更隱隱透出张守仁——这位自异世穿越而来的执掌者——內心对道家文化的推崇与追慕。 围墙之內,区域分明,功能齐备。 中央之地,是张家在后山原有的院落与房屋。 以此为核,依八卦方位,八座形制各异、用途有別的阁楼渐次矗立,如眾星拱月,既呼应天地方位,亦昭示修行路上的诸般法门。 东北隅位,藏经阁悄然佇立。 初建之时,规模尚简,仅占地二百平方米,然三层架构已见格局。 首层之內,典册井然:凡人修习的功法武技、《灵药宝典上篇》、《炼器宝典上篇》,乃至诸类丹方辑录等,凡张家目前所集,皆静列於此,以待观览。 二层与三层,如今尚且虚位,留待日后收藏修士功法、法术及诸般修行艺业。 正东震位,炼丹阁静静佇立。 其形制亦为三层,占地二百平方米。 首层为开炉炼丹之所,石制丹台稳立中央,旁设多层木架。 架上初级灵药分门別类、整齐列置,玉瓶玉盘莹莹生光,皆静候灵丹出炉,以承其温润。 二层专储灵药灵植,大小不一的玉盒有序摆放,空间阴凉通风,以保药性不失。 三层则为丹成归藏之所,清寂空旷,似已可闻日后丹香氤氳、灵光流转之象。 东南巽位,炼器阁形制近似,却更显厚重。 为耐受炼器时的高温与锤链之烈,建材尤其讲究坚固耐久。 一层设炉开灶,为锻冶之所;二、三层则预备存放炼成的兵器与初阶灵器。 正南离位与西南坤位,阵法阁与符篆阁已然筑成,各占地二百平方米,三层空间目前仍是一片虚静,以待日后充实。 正西兑位,仓库以厚重石材砌筑,占地八百平方米,共分三层。 室內阴凉乾燥,適宜久存,眼下已堆叠著一品灵矿石与诸多凡阶矿料,为日后炼器储备根基。 西北乾位及围墙內其余边角之地,並未兴建屋舍,而是以低矮的木柵栏细心围出一片片灵药园圃。 园中土壤已悉心调理,一些常见的低阶灵药灵植和凡阶药材被移植於此,嫩叶初展,绿意依稀,正默默汲取著天地灵气,昭示著生生不息的初始生机。 纵观整个依八卦而建的这片区域,屋舍新成,固然仍显空旷寂寥,然而格局已定,脉络已通。 这里已初步具备了修行者追求自给自足、诸艺兼修所需的微型框架。 每一处方位的选择,每一栋建筑的起立,乃至每一片园圃的开闢,都灌注著张守仁对这片土地的心血倾注,承载著他於这方陌生天地间立足、发展乃至升华的深远期许。 这不仅仅是一片建筑的落成,更是一个关於修行、秩序与未来的象徵性起点,静默地立於后山之中,等待著被时间、努力与愿景逐步填满,焕发出真正属於它的光彩。 …… 清晨,张守仁静立于丹房中央。 如今他已至灵液境二层,面前摆著他亲手炼製的一品下阶丹炉。 炉身青黑,符文隱现,在晨光中泛出温润光泽。 一旁长案上,三百份灵药材料整齐排列——灵气丹与回春丹各一百五十份。 这些皆是他自血脉珠空间中亲手採摘、调配、处理而成,每一份都凝著心血。 左侧,青元芝叶肉饱满,聚灵草浮动著微光,玉髓瓣晶莹剔透,活血果红艷欲滴,固脉根纹路清晰如刻。 右侧,生血参鬚根完整,续断草散发著浓郁药香,灵芝孢子粉细若尘烟,通脉含苞待放,青木灵藤流转著盎然生机。 旁侧另有一小罐取自血脉珠的灵泉水,澄澈见底,灵气氤氳。 数只玉盘与玉盒静列一旁,以待盛装即將成形的丹丸。 张守仁凝神静气,《炼丹宝典》中关於灵气丹与回春丹的炼製法诀,徐徐浮现於心。 此二丹虽皆为一阶下品,却是修行界最基础、最常用,也最考验炼丹师功底的丹方。 灵气丹用以辅助日常修炼、补充灵力耗损;回春丹则用於疗伤復原,医治常见內外伤势。 能否嫻熟炼製此二丹,正是一位炼丹师是否真正入门的重要標尺。 他计划用一个月的时间,將这三百份材料悉数炼成丹药。 这不仅是对材料的转化,更是对自身丹道造诣的一次系统锤链。 每一次开炉,都是与药材的对话;每一次控火,都是与灵力的共舞;每一次凝丹,都是与丹道的交感。 张守仁首先选择炼製灵气丹。 依照丹方,他取出一份材料:青元芝三片、聚灵草一株、玉髓两朵、活血果一枚、固脉根一段。 这些灵药需按特定顺序、在恰当的时机投入丹炉,每一步都关乎成败。 他先以灵力温养丹炉,使炉体逐渐升温,表面符文依次亮起。 丹炉发出低沉的嗡鸣,与他自身的灵力共鸣——这正是亲手炼製丹炉的好处,人器相合,如臂使指。 “青元芝为主药,需以文火慢煨,提取其中温和而持久的灵力精华……” 张守仁將三片青元芝投入炉中,右手掐诀,操控灵火化作一团温润的火焰,轻轻包裹住药材。 神识如网般撒开,细致感知著药材在火中的每一点变化。青元芝在火焰中缓缓捲曲,表面沁出淡青色的液滴——那正是其精华所在。 时间悄然流逝,张守仁全神贯注。 待青元芝完全化为药液精华,他立即投入聚灵草——此草药性活泼,需藉助青元芝精华的温养来释放其聚灵特性。 然而,就在聚灵草入炉的剎那,火候的细微波动超出了他的掌控。 两种药性尚未充分融合,他便按丹方顺序投下了玉髓。 三味药材在炉中药性衝撞,未能达成平衡。 “不好!” 张守仁心知不妙,急忙调整火候试图挽回,但为时已晚。 只听炉內“噗”一声闷响,一股焦糊气味瀰漫开来——第一炉灵气丹,宣告失败。 他揭开炉盖,只见炉底剩下一团黑黢黢的药渣,灵气尽失,再无价值。 张守仁沉默片刻,清理丹炉,並未气馁。 炼丹本就充满变数,对初学者而言,失败更是常事。 他仔细回想方才的每一个步骤:火候转换是否平稳?投药时机是否精准?神识监控是否周全? 调整心绪后,他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在投入聚灵草后多等待了三息,让两种药性充分交融。 投入玉髓时,他將文火转为中火,以激发其调和之效。前几步顺利进行,药液在炉中旋转融合,散发淡淡清香。 但到了投入活血果时,问题再度出现。 活血果药性猛烈,需以特定手法破开果皮,令药性缓缓释放。 张守仁操作稍急,果皮破裂过快,猛烈的药性瞬间涌入药液,打破了刚刚建立的平衡。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固脉根提炼时温度过高,损及其稳固药性…… 第四次,凝丹时灵力收束不够圆融,丹药未能成形…… 第五次,开炉时机略早,丹药灵气外泄…… 失败,失败......仍是失败! 张守仁连续尝试十次,竟无一成功。 眼看一日將尽! ........ 长案上的灵气丹材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成功的丹药却一颗未见。 那种投入大量心血却一无所获的挫败感,如同阴云笼罩心头。 但他没有放弃。 每当失败一次,他就静坐调息,在识海中復盘整个过程。 他將《炼丹宝典》的描述与自己的实践对比,將每一次失败的原因仔细標註,寻找规律。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问题: 丹方记载的是標准流程,但实际炼製时,药材的年份、產地、保存状况都会影响其药性;丹炉的特性、火源的稳定性、环境温湿度也会改变炼製条件;甚至炼製者自身的心境、灵力状態、神识专注度,都会对结果產生微妙影响。 真正的炼丹,不是机械照搬丹方,而是在理解药性本质的基础上,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在连续失败一百多次后,张守仁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即开始下一次尝试,而是走到窗边,久久沉思。 晨光已转为正午骄阳,又渐渐西斜为黄昏余暉,他仿佛化作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识海中,一百多次失败的场景如走马灯般轮转。 那些焦黑的药渣,那些未能成型的药液,那些在关键时刻失控的火候……一幕幕清晰无比。 忽然间,他想起炼製丹炉时的情景——那时他也是从机械绘製符文,转为理解符文,將自身感悟融入其中,方得成功。 炼丹,何尝不是如此?丹方是“形”,药性融合的规律是“神”。 若只追求形似,亦步亦趋,终是死物;唯有把握神髓,理解每一种药材的“性格”,理解它们相遇时的“反应”,理解火候催化的“节奏”,方能真正驾驭炼丹之道。 夜幕降临,星斗初现。 张守仁转身回到丹炉前,眼神已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从迷茫到清明的转变,从执著於步骤到理解本质的升华。 他再次取出一份材料,却不急於动手。 而是以神识细细感知每一味药材:青元芝的温和绵长,聚灵草的活泼灵动,玉髓的清润调和,活血果的猛烈衝劲,固脉根的沉稳坚固……他仿佛在与这些药材对话,理解它们的“性情”。 开炉,温炉,投药。 这一次,他没有死记硬背步骤顺序,而是根据对药性的理解灵活调整:青元芝提取完毕,他感知到聚灵草今日活性稍弱,便多温养片刻;玉髓投入时,察觉药液偏燥,便降低火候;活血果处理时,感觉果皮韧性较强,便以柔劲缓缓破开……每一步都基於实时感知,而非固定程式。 药液在炉中旋转融合,顏色从杂乱渐趋统一,散发出和谐的光泽与香气。 张守仁心神完全沉浸其中,仿佛自己就是那团药液,感受著温度的变迁,感受著药性的交融,感受著灵力的流转。 到了凝丹的关键时刻。 按照丹方,需以特定手法收束药液,以灵力塑形,以文火固丹。 张守仁没有机械操作,而是让神识引导药液自然聚拢,让灵力如无形之手轻抚丹药表面,让火候如母亲怀抱般温暖包裹。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丹炉內传出一声清脆鸣响。 张守仁缓缓收火,静待片刻,打开炉盖。 五颗圆润的青色丹药静静躺在炉底,表面光滑,丹纹隱现,散发著纯净的灵气波动——灵气丹,成了!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一品下阶丹药,虽然成丹数量只有五颗(標准应为一炉十颗),但这无疑是质的突破。 第一百零八次尝试,终於成功。 张守仁小心翼翼地將五颗灵气丹取出,置於玉盘之中。 丹药尚有余温,青莹可爱。 他长长舒了口气,疲惫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不仅仅是成功炼製一炉丹药,更是找到了正確的炼丹之道——从模仿到理解,从形似到神似,从机械操作到心领神会。 有了炼製灵气丹的成功经验与深刻体悟,张守仁转战回春丹时,心態已截然不同。 回春丹虽是疗伤丹药,炼製难度理论上略高於灵气丹——药材更多,药性更复杂,步骤更繁琐。 但张守仁已明白,难度不在於步骤多寡,而在於对药性本质的把握。 ...... 他同样先以神识感知回春丹的六味主药:生血参的生机滋养,续断草的连接修復,灵芝孢子粉的全面调理,通脉的疏通引导,青木灵藤的温和承载,灵泉水的调和融匯。这六味药材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疗伤体系。 第一次尝试,张守仁没有急於求成,而是將重点放在理解药性互动上。 他按照丹方顺序投药,但每一步都细致感知药材相遇时的反应,记录变化,体会规律。 失败是意料之中的——第八炉时,因通脉与青木灵藤的融合不够充分,凝丹失败。但这一次的失败,与之前炼製灵气丹时的失败已完全不同。 那时是迷茫中的碰壁,此刻是探索中的试错。 张守仁清楚知道问题所在,也大致明白如何改进。 他调整了通脉的提炼温度,延长了与青木灵藤的融合时间,在灵泉水投入时加强了搅拌力度……第十九次尝试,药液融合完美,凝丹时却因灵力收束过紧,丹药开裂。 第二十七次,凝丹成功,但固丹火候稍高,丹药表面出现细微焦斑。 第三十五次,全程顺利,却在开炉时因温差变化导致一颗丹药出现裂纹。 每一次失败,都离成功更近一步;每一次调整,都让理解更深一层。张守仁渐入佳境。 他开始能够“听”到药材在炉中的“对话”,能够“看”到药性融合时的“色彩变化”,能够“感”到丹药成型时的“生命脉动”。 炼丹不再是枯燥的工序,而是一场与天地灵物共舞的仪式。 终於,在第八十八次尝试时,一切水到渠成。 从生血参的温养提取,到续断草的精准投入;从灵芝孢子粉的均匀撒布,到通脉的適时激发;从青木灵藤的温柔包裹,到灵泉水的圆满调和——每一个步骤都流畅自然,如行云流水。 凝丹时刻,张守仁心静如水。 他引导药液自然聚拢,三团药液在炉中旋转,渐渐凝实。 文火固丹,丹炉內传出三声轻响,如同三颗心臟同时开始跳动。 开炉,药香扑鼻。三颗淡绿色的回春丹静静呈现,丹体圆润,色泽均匀,表面有若隱若现的疗愈纹路——回春丹,成了! 虽然成丹只有三颗,但丹药品质上乘,药性饱满,已是合格的一阶下品疗伤丹药。 首炉成功后,张守仁並未停歇。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日以继夜地开炉炼丹,將剩下的材料一炉炉转化为丹药。 有了成功经验与深刻理解,后续炼製虽仍有失败,但成功率稳步提升。 炼製灵气丹时,他从最初的生涩逐渐转为熟练,成丹率从五颗逐步提升到六颗、七颗,偶尔能出满丹十颗;炼製回春丹时,他对复杂药性的掌控也越来越精准,成丹数从三颗增加到四颗、五颗。 这个过程並非一帆风顺。 药材的个体差异、每日身心状態的变化、环境因素的微小波动,都会影响炼丹结果。 张守仁学会了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今日的青元芝年份稍浅,便延长提炼时间;明日的生血参药性偏烈,便降低处理温度;午时阳气盛,火候宜稍缓;子时阴气重,凝丹需加力……他渐渐领悟到,高阶炼丹师之所以能稳定產出高品质丹药,不仅在於技艺纯熟,更在於对万事万物细微变化的敏锐感知与精准应对。 这已不仅仅是技术,更是艺术,是道。 整整一个月,张守仁几乎足不出炼丹房。 日出开炉,星升起丹,周而復始。 他的眼角添了细纹,双手染了药色,但眼神却越发清澈明亮——那是专注於一道而获得的內心清明。 当月最后一天,最后一份材料投入丹炉。 这是第一百五十份回春丹材料,也是整个炼丹计划的收官之炼。 张守仁心静如水,手法行云流水,每一个步骤都越来越熟练。 当炉盖开启,五颗完美的回春丹呈现眼前时,他知道,这为期一月的炼丹修行,圆满结束了。 三百份材料全部炼毕,共得灵气丹一百二十颗,回春丹一百五十颗。 以標准成丹率计,这成果只能算及格——灵气丹和回春丹的理论最高產量应为一千五百颗,实际只得一百二十颗灵气丹和一百五十颗回春丹,成丹率仅有一成不到。 但张守仁看著面前排列整齐的玉盒,心中满是欣慰。 这一百二十颗灵气丹,颗颗圆润饱满,丹纹清晰,虽是一品下阶,品质却属上乘;这一百五十颗回春丹,药性温和纯净,疗愈效果可靠,足堪使用。 更重要的是,这三百炉丹药炼下来,他所获得的远不止这些成品: 第一,他彻底掌握了灵气丹与回春丹的炼製精髓。 从最初的照本宣科,到后来的心领神会;从屡屡失败,到稳定產出。 这过程让他对基础丹道有了深刻理解,为日后炼製更复杂丹药打下了坚实根基。 第二,他的控火技艺突飞猛进。 一个月不间断的炼丹,让他在火候把握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精细程度——何时用武火猛攻,何时用文火慢燉,何时需文武转换,何时要冷热交替……这些已化为本能。 第三,他的神识运用更加精微。 监控药性变化需要极度细腻的神识感知,一个月的高强度锻链,让他的神识不仅更加敏锐,也更加坚韧持久。 第四,他对灵力操控达到了新高度。 炼丹需要精確的灵力输出与收放,这份控制力同样適用於斗法、炼器、布阵等各个方面。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他找到了属於自己的炼丹之道——那是一种基於深刻理解而非机械模仿的炼丹哲学,一种与药材共情、与丹炉共鸣、与丹道接轨的修行態度。 张守仁將丹药仔细分类收好,装入特製的玉盒中,贴上標籤,放入储物袋中。 这些丹药將是他未来修行的重要资源:灵气丹用於日常修炼加速,回春丹用於伤势恢復保障。 若有盈余,亦可交换其他修行物资。 打扫丹房,清理丹炉,一切恢復井然有序。 丹炉静立,余温渐散,仿佛在默默见证这一场为期一月的修行。 而张守仁立於房中,目光清澈,心境寧和,已然踏出了炼丹之道上坚实而深刻的第一步。 ...... 道睿已將去年家族会议与功勋评定等诸般事务安排得妥帖周全,让张守仁不必在此耗费太多心力。 更令人欣喜的是,道睿的两位妻子如今又有了身孕,家族人丁將再添新禧。 道谦则与府城军备司魏无忌的孙女缔结婚约。 藉由这番联姻,加之道谦在其中的多方打点,张家已与府城军备司正式达成合作——自明年起,张家每三个月將向军备司提供价值十万两黄金的凡阶武器与丹药,这条通路不仅稳固,更为家族开闢了重要的资源来源。 前几日,道临与道韞一同归家。 道临特地从宗门兑换了一套二品下阶的遮掩防御阵法--归藏浑仪阵,並亲手將其布置在后山那片占地三千平米的建筑群上。 如今阵法已然运转,淡淡灵气流转其间,將这片初具格局的修炼之地悄然隱於世俗视线之外。 窗外风雪渐紧,又是一年岁暮。明日便是除夕,这一年里,张守仁与族人皆在奔波忙碌中度过,而整个张家庄,也在不知不觉中日新月异,气象悄然更新。 第14章 坊市交易 新年方过三日,张守仁便已独自启程。 他於东关府的房屋中换上一身崭新的天蓝色锦缎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水缎,细腻光滑,迎著窗欞透入的初阳,並不显夺目,只流转著一层內敛温润的光泽。 他並未立即动身,而是行至铜镜前,敛息凝神。 缓缓运转灵力间,两鬢悄然生出的霜白,隨著灵力如春溪般淌过,仿佛被无形的墨色悄然晕染,悄然復归为浓密的乌黑。 面上岁月鐫刻的纹路亦隨之平展、褪淡,不过片刻,镜中映出的已是一张看似二十七八岁的容顏,眉目疏朗,气质清举。 然而这还不够。 张守仁心念再动,更为精微玄妙的混元龟息术隨之运转。 这不是简单的易容,而是以灵力微妙调整面部肌肉与骨骼的线条与走向。 颧骨的弧度被稍稍压低,下頜的轮廓收得略显方正,几处细微调整叠加,使这张脸与原本相貌有了五六分差异,即便旧识相逢,也需仔细端详方能察觉些许熟悉之感。 做完这一切,他才徐徐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镜中人的气质也隨之变得更加模糊难测,少了几分固有的特徵,多了几分陌生的疏离。 一切准备妥当,他行至院中。 心念微转,腰间储物袋中便飞出一柄灵剑,静静悬在身前。 他一步踏出,足尖轻盈点在剑身之上,那飞剑只是微微一沉,旋即光华內蕴,稳定如磐石。 下一瞬,灵光自剑身流转升腾,將他稳稳托起,离地三尺。 “起。” 低语声中,人与剑化作一道青湛湛的流光,倏然离地,如一支利箭般射向天际,轻易便划破了院落上空,朝著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灵力涟漪。 御剑凌空,身处百丈之上。 凛冽的罡风迎面扑来,却被他身前自然流转的一层薄薄灵光挡开,只余下呼啸之声在耳畔呜咽。 脚下苍茫大地飞速向后退去,起伏的山峦化作柔和的曲线,广袤的农田成为深浅不一的色块,星罗棋布的村镇屋舍微小如撒落的棋子,蜿蜒的江河在阳光下闪烁著细碎的银光。 张守仁心神凝定,体內灵力徐徐运转,与脚下飞剑灵力相连,维持著平稳疾速的飞行。 他目光投向远方天际,此行目的地明確——位於东阳郡城江心岛上的东阳坊市,是他处理手中物品、换取必要资源的最佳选择。 御剑飞行约两日之久,体內灵力消耗近半时,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片黑线的轮廓。 隨著距离拉近,那轮廓逐渐清晰,正是一座鬱鬱葱葱的岛屿,宛如一颗翡翠镶嵌在奔腾的江心。 岛屿上空,隱约可见各色遁光起落,那便是东阳坊市所在了。 张守仁按下剑光,减缓速度,在坊市入口处专供修士降落的平整石台上安然落下。 石台上有零星的修士往来,或独自默立,或三两低语,均是一副风尘僕僕的模样。 他將飞剑收回储物袋,便如寻常访客一般,隨著稀疏的人流,步入那笼罩在淡淡阵法光晕下的坊市入口。 坊市之內,景象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店铺林立,旗幡招展,更有许多修士直接在街边空地支起简易摊位,摆放著各式各样的材料、灵器、符籙乃至残卷,叫卖声、討价还价声、低声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囂与生机。 空气中瀰漫著复杂的气味:灵草特有的清香、灵矿石的土腥气、丹药的微苦芬芳、还有不知名兽材的血腥味,种种气息交织,构成坊市独有的氛围。 张守仁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侧热闹的小摊,脚下並未停留。 他此行並非为了淘宝捡漏,也无暇浪费时间亲自摆摊零售。 时间於他而言,颇为紧迫。 目標明確,他步履沉稳,径直朝著坊市中段最为显眼的一栋建筑走去。 那是一座气派的五层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廊柱,在周遭低矮店铺的映衬下颇有鹤立鸡群之感。 楼阁门楣之上,高悬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额,上书“福缘商行”四个大字。 那字跡笔力沉雄,筋骨开张,更隱隱有灵光在笔划间流转不息,显然非寻常笔墨所书,而是蕴含了某种镇守、昭示之能的灵器,无声地彰显著商行雄厚的实力与千年积攒的信誉。 这福缘商行,正是东阳坊市最大的几家综合性商行之一,以货品齐全、价格相对公道著称。 踏入商行大门,外界的喧囂顿时被一层无形的静音法阵隔绝了大半,环境为之一静。 一股更加馥郁醇厚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上等檀香、年份充足的灵植乾货、以及品质上乘的丹药香气混合的味道,令人心神不由一寧。 內部空间极为开阔,以深红色灵木打造的多宝格与货架井然有序地分布其间,分门別类地陈列著灵器、丹药、符籙、材料、典籍等诸般商品,琳琅满目。 几名身著统一青色短衫的伙计,正轻声细语地为驻足观看的客人讲解著。 一位身著褐色福纹长衫、麵皮白净、下頜无须的中年管事,目光如电,在张守仁进门的瞬间便已留意到他从容的气度与那身不俗的袍服。 见张守仁目光扫向厅內,似在寻找什么,这管事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和煦笑容,主动迎了上来。 在五步外站定,拱手一礼,声音不高不低,清晰悦耳:“这位道友面生,可是首次光临敝行?在下姓周,忝为本行管事。不知道友有何需求?是想採买,还是……” 张守仁略一拱手还礼,打断了对方惯常的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些物件想出手,也想买点小物件。” 周管事眼中精光一闪,笑容不变,侧身做出延请手势:“道友爽快。请隨我来,这边有清净厢房,便於详谈。” 张守仁頷首,隨他穿过大厅侧面的月洞门,走过一小段迴廊,来到一处僻静的隔间。 隔间不大,陈设雅致,桌椅茶几俱全,墙壁上似乎还有隔绝窥探的简单符纹。 二人分宾主落座,有小廝悄无声息地奉上两盏清茶,隨即退下並掩好房门。 无需多言,张守仁抬手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微光闪动间,两座通体呈现暗青黑色的丹炉便出现在光洁的桌面上,炉身隱约有细密的玄奥符文。 紧接著,又是两个青玉瓶和十个白瓷瓶被取出,整齐地摆放在丹炉旁。 “一品下阶,玄晶铜丹炉,两座。青玉瓶內,灵气丹,每瓶十颗,共两瓶。白瓷瓶內,回春丹,每瓶十颗,共十瓶。” 周管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为一种专注的职业神色。 他並未急於触碰,而是先以目光整体扫过,眼中掠过一丝评估之色。 旋即,他先取过一座丹炉,仔细端详炉身,见其青黑色泽均匀,无任何破损锈蚀,表面那些基础的符文刻画得工整严谨,线条流畅,以指轻触,能感受到符文凹槽內灵力流转顺畅,无明显阻滯。 虽是最常见、最基础的制式一品下阶丹炉,但品相保存完好,显然是出自经验丰富的炼器师之手。 放下丹炉,周管事又逐一打开药瓶验看。 拔开青玉瓶塞,一股精纯的草木清香顿时溢出,令人精神微振。 他倾斜瓶口,倒出两粒丹药在掌心,只见丹丸浑圆饱满,色泽淡青,表面光滑无瑕,正是品质合格的灵气丹。 又打开一个白瓷瓶,倒出回春丹,丹药呈现温润的乳白色,药香醇和,丹体同样圆满,显示出炼丹者对火候与药力融合的精准控制。 一一查验完毕,周管事將丹丸放回瓶中,仔细塞好瓶塞,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圆融的笑容。 他坐直身体,对张守仁道:“道友这两座玄晶铜丹炉,品相完好,灵力通路顺畅,市面行情,约在五百下品灵石一座。这一瓶灵气丹,十颗装,品质上佳,市价百块下品灵石;回春丹一瓶十颗,因其疗伤温养之效更受欢迎,市价在一百二十下品灵石左右。” 他略作心算,清晰报出:“如此,两座丹炉合一千灵石,两瓶灵气丹合两百灵石,十瓶回春丹合一千二百灵石。所有货品,按市价总计两千四百下品灵石。” 报完价,周管事並未急於询问张守仁意见,而是不疾不徐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润了润喉,才放下茶盏,面带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继续道:“不过,道友也是明白人,当知这市价归市价,商行收购,却另有一套规矩。我们收下货品,需承担仓储之费、人手售卖之劳、灵石周转之压,其中还有些许品相走眼或行情波动的风险。因此,依敝行多年惯例,收购价通常需在市价基础上……打个折扣。”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守仁毫无波澜的表情,缓缓说出数字:“通常,是按市价的六五折算。道友这批货,若按此例,可作价一千五百六十块下品灵石。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张守仁听罢,面色如古井无波,只是静静看著周管事,並未立即回应。 隔间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茶水裊裊的热气在无声升腾。 周管事见他沉默,以为是在权衡,便又缓声补充,语气带著安抚与招揽之意:“这个价格,或许比道友心理预期低了些许,但敝行在坊市信誉卓著,资金雄厚,结算爽快,绝无拖欠。道友这批丹药与丹炉,品相都属上乘,若是零散出手,固然可能卖得略高,但耗时费力,且未必能全数及时脱手。日后道友若还有类似的好货,儘管送来敝行,价格上……总好商量。” 直到此时,张守仁才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周管事,口中吐出两个字,清晰而肯定:“七成。” 周管事微怔,显然这个还价幅度超出了他预设的常规范围。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略带无奈的笑意,摇了摇头:“道友说笑了,这七折……实不相瞒,除非是长期合作、量大价优的老主顾,或是极为紧俏罕见的宝物,否则敝行实在难以给出如此高的折扣。六五折,已是看在道友货品优质的份上……” “每半年一次。” 张守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不止这个数。” 这简短的话语,却让周管事眼神骤然一凝。 他脸上的职业性笑容收敛了,重新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位始终沉静如水的“年轻”修士。 每半年一次固定供货,数量还会增加……这意味著一笔潜在且稳定的优质货源。 对於商行而言,稳定的供货渠道,其价值有时甚至超过单次交易的高额利润,尤其是在丹药、基础灵器这类消耗品上。 周管事沉默下来,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温热的茶盏壁,显然在心中飞快地权衡著利弊。 收购价提高半成,意味著商行这笔生意的利润会薄一些,但若能藉此锁定一个至少能持续供货的炼丹师或炼器师,哪怕只是炼製一阶下品的,其长远价值也远非这一百多灵石的差价可比。 况且,对方语气篤定,不似虚言。 约莫过了三息,周管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放下茶盏,脸上绽开一个比之前真诚许多的笑容,甚至带上了几分热络:“哈哈,道友快人快语,诚意十足。也罢,生意不只是眼前的灵石,更在长远的人情。周某今日就擅作主张,当交道友这个朋友!这批货,就按道友说的,七折算!一千六百八十块下品灵石!” 他话锋一转,问道:“对了,道友方才说还需採买些小物件,不知是……” “三枚一品下阶的空白玉简。” 张守仁接口道。 “好说!空白玉简,十块下品灵石一枚,这是行价,三枚便是三十灵石。” 周管事算得极快,“如此,扣除玉简费用,敝行需付给道友一千六百五十块下品灵石。道友且稍坐,我这就命人取来。”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低声对外面候著的伙计吩咐了几句。 不多时,那名伙计去而復返,手中捧著一个鼓鼓囊囊、看起来颇为沉甸的灰色布袋,以及三枚约巴掌大小、质地温润如脂、洁白无瑕的玉简。 周管事接过东西,转身將布袋和三枚玉简轻轻推到张守仁面前的桌面上。 “道友,灵石共计一千六百五十块,您可清点。玉简也请验看,皆是一品下阶中的上等货色,记录信息、刻画简易阵图皆可胜任。” 张守仁也不客气,神识悄然探出,在布袋上一扫而过。 袋口並未设禁制,他的神识轻易便感知到其中整齐码放的一千六百五十块標准的下品灵石,灵气浓郁,数目分毫不差。 他又拿起一枚玉简,神识略微深入,感知其內部结构稳定完好,晶莹剔透,確实是品质不错的空白玉简。確认无误,他抬手一挥,桌面上的灰色布袋和三枚玉简顿时被收入储物袋中。 “交易愉快。” 张守仁起身,对著周管事微微一拱手。 周管事也连忙起身还礼,笑容满面:“道友爽快!望道友守信,半年之后,周某在此恭候大驾。届时必有佳茗相待!” “届时自会前来。” 张守仁言简意賅,不再多言,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周管事亲自將他送出隔间,穿过迴廊,直至商行大门之外,方才驻足拱手道別:“道友慢走,一路顺风。” 出了福缘商行,重新融入坊市街道略显嘈杂的人流,张守仁並未如寻常访客般流连忘返,亦无打探消息的意图。 他步履未停,目標明確地转向坊市中几家以售卖书册典籍闻名的铺子。 那些凡俗间的功法、武技,於修士眼中或许粗浅,却自有其根基与脉络。 他费约两个时辰,於两间信誉尚可的书铺中,仔细遴选了三十部凡阶功法,以及八十本记录著各类拳脚、刀剑、身法基础的凡阶武技图谱,另添了十余册记载各地风物、杂学异闻的旧刻典籍。 这些册子虽非玉简,纸质也寻常,但胜在体系相对完整,內容也经得起推敲,正是为山庄日后培养根基、拓宽见闻所做的长远准备。 將书册典籍收入储物袋,他便不再有丝毫耽搁。 他再度御起剑光,身形化作流光掠空而起,径直朝东关府城的院落方向疾驰而去。 归心似箭,回程速度似乎比来时更快了几分。 眼看再有小半日路程,便可进入东关府地界,下方已是连绵的丘陵与稀疏的林地,人烟渐稀。 就在此时,张守仁心中警兆突生! 第15章 对战白衣邪异男子一 张守仁身形骤止,凌空而立,足下飞剑泛起幽微清光,发出低沉嗡鸣。 四野山林寂寂,唯有风声穿叶而过。 而他强大的神识早已锁定那道自出坊市便如影隨形、阴冷似附骨之疽的气息——那气息藏匿於暗处,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伺机而动。 他转身面向身后空茫的天际与层叠山峦,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风吟,迴荡在山谷之间: “阁下自坊市外便一路尾隨至此,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未落,回应的並非人声—— “咻!咻!咻——!” 三道凛冽杀意骤然撕裂寂静,自下方密林阴影中暴射而起,乌光如电,直贯背心! 那並非实体飞剑,而是凝练如刃的阴邪煞气,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遭蚀,拖出淡灰色的溃败轨跡,草木触及边缘即枯败,显露出极为霸道的侵蚀之力。 张守仁心中警兆陡生,神情却无半分慌乱。 体內混元破灭灵力奔涌,《五行神光术》护体招式“金光不灭身”应念而起,周身泛起一层淡金微光。 与此同时,“玄水化虹”遁术精要自心念中浮起——身形不躲不冲,如水中倒影微漾,於乌光及体前一瞬向侧后方滑开三尺七寸,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早已预判了攻击轨跡。 然而仍有一缕乌光余势未消,擦著护体金光掠过,“嗤”的一声轻响,金光竟被蚀开一丝裂隙。 所幸未破全功,阴寒之气仅透衣而未入体,只觉背后传来一阵刺骨寒意。 张守仁眉头微蹙,却无暇多顾。 其余两道乌光击空,正中他远处身后的青黑山岩。 无声无响,无崩无裂。岩石触之即化灰白,酥软如腐土,隨即簌簌成粉,剥落处岩芯尽呈蛛网裂痕。 一击之毒,竟至於此! 他目光骤冷,神识如网铺开,顷刻锁定下方三百步外——林边那株三人合抱的古槐阴影中,气息晦涩如深潭淤泥,潜藏著难以言喻的恶意。 心知凌空易成靶,当即按下剑光,悄无声息地落至林间空地中央。 气息沉凝,丹田內混元破灭灵力悄然轮转,循著《五行神光术》的防御法术“五行轮转壁”,在经脉间化作一道生生不息的微光循环,隱而不发,却隨时可外放为壁,或转守为攻,准备迎接隨时可能到来的下一轮袭击。 空地中央,一道身影静立相候,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 那人一身白衣,纤尘不染,白得近乎刺目,与周遭幽暗山林格格不入。 衣料非丝非麻,在透过枝叶的斑驳暮光下,隱隱泛出釉器般冷冽的微光,显然並非凡物。 身形修长,甚至略显清瘦,可立在林间,却有一种扎根大地般的诡异沉稳。 然而,当视线移至对方面容时,一股强烈的违和与寒意骤然袭来——那张脸呈现出久避天日的病態苍白,皮下的青紫色血脉若隱若现。 五官虽端正,鼻樑高挺,唇薄如削,却似覆著一层精致的人皮面具,全无活人应有的血色与生气。 面颊肌肉僵硬如塑,唯有一双眼眶周围皮肤微微鬆弛,落下浅浅的阴影,给那张脸增添了几分诡异的生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额心处一枚殷红如血的晶钻。 米粒大小,形状天然不规,深深嵌在皮骨之间,色泽纯净如凝结的鸽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刻,它正隨著主人微弱的呼吸——或者说,某种內在的能量脉动,一下、一下明灭著妖异而不祥的红光,正冷冷“注视”著外界的一切。 而真正令张守仁脊背生寒、臟腑微搐的,是隨风拂来的一缕气味。 极淡,却顽固地钻入鼻腔,直透颅顶——那不是新鲜血液的腥甜,而是陈年血垢混合阴寒腐草的气息,更深之处,更挟著一缕仿佛源自神魂溃烂、真灵腐朽的秽恶阴冷。 这气味不止侵扰鼻息,更直透灵台,闻之令人心神躁乱,烦呕欲升,若非修为深厚者,只怕当场便会神魂受创。 “血煞侵神!” 张守仁心中凛然,立刻运转《五行神光术》中的防御法术“青木长春罩”。 乙木之气如春溪潺潺,流过灵台,青蒙蒙的生机光华在识海深处一闪,將那秽恶气机带来的神魂侵扰涤盪乾净,心神重归清明,仿佛从污浊泥潭中挣脱,呼吸间儘是清新之气。 来者绝非善类——更非寻常劫道之修! 此等阴秽气息,绝非杀人所能积累,必是修炼了某种以生灵精血、神魂为材料的邪道魔功! 张守仁心神骤凝,丹田灵力如江河奔涌,沿经脉急速流转。 神识已化作无形细网,以己身为轴向四周铺展,草木风息,皆在感知之中,十丈之內,落叶可闻。 他欲探对方修为,却觉其气息晦涩如血雾深笼,唯能隱约触到一股粘稠、阴沉的不祥之感——此人境界绝不在己之下,甚或……犹高一筹。 今日之战,恐怕难以轻易了结。 白衣人也在审视著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不见波澜,无杀意,无好奇,亦无轻蔑。 唯有一双眼睛:眼白密布细如髮丝的血络,纵横交错如蛛网;瞳孔却呈暗红色,並非火焰的炽红,而是淤血般的暗沉,冰冷如古潭寒水,不起微澜,不存温度,仿佛看的不是活人,而是一具会动的血肉躯壳,一件待取的器物。 直到他的目光落定在张守仁身上,尤其在察觉张守仁怪异的灵力、周身气机圆融无漏,且瞬间驱散了自己血煞侵神的影响时,那双死水般的眼底,倏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厌恶与不適——仿佛纯粹的光明天生刺痛了惯於阴秽之身,本能地感到排斥与威胁。 “阁下何人?为何无故跟隨,暗施偷袭?” 张守仁沉声开口,声凝灵力,清晰迴荡於林间空地,字字含警,句句带质,更暗藏试探之意。 白衣人静立如初,默然似哑,仿佛根本没听见问话,又或者觉得根本不需回答。 回应张守仁的,是他缓缓抬起的右手。 那只手同样苍白得不见血色,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圆润,却透著一种非人的僵硬感,缺乏血肉的柔韧,美丽却冰冷。 此刻,他食指与中指併拢如剑,指尖之上,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令人心悸如坠冰窟的暗红色气息如毒蛇吐信般繚绕游动。 那气息並非火焰,更像是有生命的污血精华,蠕动间,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暗淡,仿佛连光线本身都在畏惧这种力量。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甚至没有眼神变化。 那併拢的双指只是朝著张守仁的方向,轻轻一点。 动作轻描淡写,如同拂去肩头尘埃,隨意至极,却蕴含著致命的杀机。 “嗡——!”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顏色更深沉如凝固黑血、仅有髮丝粗细的暗红血线,自其指尖激射而出! 血线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前一瞬还在指尖,下一瞬已至张守仁眉心前三尺! 其轨跡更是诡异,並非直线,而是在空中自发蜿蜒,如活物般微微调整方向,牢牢锁定张守仁气机变化,仿佛有生命般追踪猎物。 更可怖的是,血线掠过之处,留下一道极其细微的黑色残痕——那不是光影错觉,而是至阴至秽之力微微腐蚀虚空的痕跡! 张守仁瞳孔微缩,心臟骤紧。 对方手段之诡譎阴毒,出手之狠厉果决,远超预料。 这血线看似细小,其中蕴含的阴秽侵蚀之力与神魂锁定之能,足以瞬息洞穿寻常灵液修士的护体灵光! 即便是他,若被直接命中要害,恐怕也要吃个大亏。 与此同时,张守仁体內灵气如江河倒卷,分作三股奔流! 两股沿双臂经脉咆哮涌出。 左手掐诀如风,五指翻飞间,赤红火焰纹路自掌心蔓至腕际,炽热高温扭曲空气——离火焚天击已然蓄势! 右手则向下虚按,掌心喷薄出炽烈赤红灵力,这些灵力並未直取敌身,而是在身前疾旋匯聚,凝作一面由无数火莲轮转而成的半透明屏障——离火焚邪障! 火莲绽谢轮转不息,构成生生不息的防御循环。 然张守仁所为,远不止此。 就在两术將发未发之瞬,《五行神光术》中的遁术“金光遁虚”之术催动身形,整个人如箭离弦般侧移三尺,试图以疾速扰乱血线锁定,打破对方的气机牵引。 那暗红血线果然微微一顿,髮丝般的轨跡在空中划出一道诡譎弧度,竟似活物般循著气息偏移追来,死死咬住不放,如同附骨之疽。 电光石火间,张守仁左掌前推,离火焚天击已化作一道尺许粗的赤红火柱,如怒龙出渊,咆哮著直迎血线! 火柱所过,空气被灼得噼啪作响,热浪滚滚,地面枯草瞬间焦黑成灰。 火柱与血线凌空相撞。 未有惊天巨响,只闻刺耳“嗤嗤”声,如热铁泼血。 赤红与黑红交织缠斗,正阳离火与至阴血煞彼此疯狂消融,互相湮灭。 火柱前端被血线蚀出细深孔洞,孔洞边缘泛著诡异的灰白色,仿佛被某种力量剥夺了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而血线亦在烈焰灼烧下蒸腾腥臭黑烟,色泽肉眼可见地浅淡下去。 可血线仍在进逼! 它生生穿透三分之一的火柱,虽威力已削弱五成,去势未绝,依然顽强地扑向目標,显露出惊人的穿透力与韧性。 张守仁面色沉凝,右掌前的离火焚邪障疾转不息,火莲绽谢轮转,构成生生不息的守御循环。 他清晰感知到,离火焚天击虽已消磨血线部分威能,却未能將其彻底阻绝。 这血线中蕴含的阴秽之力,对正阳离火竟有相当程度的抗性,可见其修炼的魔功非同小可。 终於,那道稀薄近半的暗红血线洞穿火柱末端,直射离火焚邪障! 这一次,碰撞无声。 血线撞入旋转的火莲屏障,每一朵火莲都在触及瞬间迸发刺目红光,將暗红血煞包裹焚烧。 屏障表面涟漪层层盪开,如石投静水,但整体依然稳固,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张守仁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透障而来,虽被滤去九成,仍令神魂微颤,仿佛细针刺入识海,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与噁心感。 他闷哼一声,足下再退半步,將其导入地面。 脚下枯草顷刻化灰飞散,连带著下方的泥土都变得灰白鬆脆,失去了所有的养分与生机。 三息之后,血线彻底消散,化为缕缕黑烟逸散於空中。 离火焚邪障上留下一道细微焦黑蚀痕,如同金属遭腐,但隨火莲轮转补充,很快修復如初。 白衣人第一次有了些许反应——那张苍白面容上,眉梢极其细微地抬动了一下,轻微得恍若错觉。 却被张守仁敏锐捕捉,心中顿时瞭然:对方对自己的应对之快、防御之稳感到意外。 这说明,此前的攻击並非隨意试探,而是怀著相当的把握,却被自己从容化解,自然会引起对方的重视。 而此刻,他先前释出的离火焚天击,在抵消血线部分威力后,並未完全消散! 那道火柱虽被血线洞穿,却仍存五成余威,循原轨跡咆哮扑向白衣人所在! 火柱所过,空气被灼得扭曲,地面枯草瞬成焦炭,林间温度骤升,热浪扑面,连远处的树叶都开始捲曲发黄。 白衣人似未料张守仁能在瞬息间完成攻守转换,犹存反击之力。 面对轰然而至的赤红火柱,他第一次做出明显动作——那只刚点出血线的右手未收,转而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暗红光幕自掌心浮现,迅速扩至一人高低,如一面血色盾牌挡在身前。 火柱衝撞光幕! “轰——!” 此番巨响震耳欲聋。 赤焰在暗红光幕上炸裂,化作漫天流火,点燃周遭树木,燃起熊熊大火。 光幕剧烈波动,表面涟漪密布,仿佛下一瞬便將崩碎,却终究稳住未破,展现出惊人的防御力。 火焰散尽,光幕亦隨之消隱。 白衣人依旧站在原地,但其右袖袖口处,已多了一道焦黑痕跡,边缘火星隱现,显然是刚才的衝击透过防御造成的损伤。 他抬起左手,轻拂袖口。 火星寂灭,只余那片焦黑,在白衣上格外刺目。 第16章 对战白衣邪异男子二 张守仁眼中寒芒骤盛,杀招接续毫无迟滯,如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对方既已动了杀心,又身怀邪功,今日若不將其重创或击杀,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修行界中,这个道理他早已深有体会。 “庚金无影斩!” 他並指为剑,竖於胸前,指尖金芒粲然,宛若托起一轮微缩烈阳,刺目耀眼。 隨即,朝著白衣人因抵挡前招而气息未稳之处,凌空一划! 动作简朴至极,却裹挟著一股斩断万象的凛冽杀意! “錚——!!!” 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极致、仅寸许宽窄却耀眼欲盲的炽白光虹,自其指尖迸射而出! 此光非剑气,非灵器之华,乃是“庚金无影斩”未成之形——张守仁以当下修为,虽未达“无影无形”之境,却已初得“极速极锐”之神髓! 光虹呈炽白之色,核心几近透明,疾如流光,目不能追。 所过之处,空气被极致压缩,拖出一道乳白激波,两侧更溅起细碎金芒——那是庚金之气过於凝聚,与大气摩擦所生异象! 这已不仅仅是灵力攻击,更蕴含了一丝金之意境的韵味。 这一击,已將金行之“利”与“速”推至张守仁此时修为的顶峰。 无变化,无后手,唯极速、极锐,只求一击必杀! 简单,却也因此而难以防御,如同最锋利的匕首,无需哨,直取要害。 白衣人苍白的脸上,首度浮起清晰的凝重,甚至掠过一丝惊意。 这道白虹带来的威胁,远超先前离火焚天击。 其中纯粹锋锐之意,仿佛能穿透他倚仗的阴秽灵力,直侵本源! 他修炼的邪魔功虽然诡异强大,却最惧这种纯粹锋锐、一往无前的力量。 身形犹在微滯,已不及施展诡譎步法全然避开。 千钧一髮之际,他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如金铁刮擦的厉喝: “血罗秽障!” 声带痛楚怒意,显然这一击的威胁让他感受到了真正的危险。 他双手於胸前疾速交错,十指带起道道残影,宛如绽开一朵血色莲,诡异而美丽。 浓稠暗红、散发铁锈与腐肉气息的血光自体內狂涌而出,瞬息在身前凝结——不是一层,而是三重! 每重厚达半尺,如蠕动的血肉壁垒,表面翻腾不休,似有无数细小面孔在內挣扎嘶嚎,发出无声的惨叫。 三重血障彼此间隔三寸,阴秽之气浓烈如实质黑雾,繚绕不散。 屏障成形的剎那,十丈之內光线骤暗如昏夕,气温骤降,空气中凝结出腥气扑鼻的暗红冰晶,仿佛瞬间进入了幽冥地狱。 “噗嗤——!!!” 炽白庚金光虹毫无哨地刺入第一重蠕动血障。 未有爆响,只传出一阵沉闷撕裂之声,犹如烧红烙铁没入半凝血浆,伴隨“滋滋”灼蚀之音。 第一重血障剧烈波动、扭曲、深陷,表面血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其中挣扎的面孔瞬间消散大半。 仅支撑半息,便轰然破碎,化作漫天腥臭血雾,瀰漫开来。 光虹去势稍减,色泽微暗,依旧一往无前,刺入第二重! “嗤——!” 第二重血障更为凝实,抵抗愈发激烈。 血光疯狂涌动,试图包裹、腐蚀、消磨光虹。 光虹推进速度明显减缓,锋锐白芒与污秽血光激烈对抗,彼此湮灭,爆出密集刺耳的碎裂声。 血障表面浮现无数裂纹,如同即將破碎的玻璃。 又过半息,第二重血障轰然炸裂,化为更浓的血雾! 此刻庚金光虹已黯淡近半,宽度缩减三分之二,但核心那一点炽白依旧纯粹,带著不屈杀意,刺向最后、亦最厚重的第三重血障! 白衣人暗红瞳孔中倒映著那点迅速逼近的炽白,脸色惨白如纸——惊怒之中,更渗出一丝难以置信。 他没想到,对方这一击的威力竟如此恐怖,连破两重血障后犹有余力! “给我挡住!!!” 他嘶声厉吼,双手猛然前推,额心血钻红芒暴绽,如欲滴血! 第三重血障骤然加厚,表面浮现血管经络般的暗纹,邪异气息暴涨,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生命气息。 “咚——!!!” 光虹与最终血障相撞,发出沉闷如巨鼓擂响之声,震盪四野。 血障向內凹陷尺余,表面血管状纹路根根崩断,整道障壁剧颤欲溃,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溃。 光虹则被死死抵住,锋锐之气与秽障阴力展开最终搏杀,如同光与暗的最终对决。 “滋啦啦——!!” 刺耳的消磨声达至顶点。 最终,在距白衣人胸口不足三寸处,白色光虹力竭,不甘地闪烁一瞬,化作点点金星溃散。 而那道厚重的第三重血罗秽障,亦在光虹消散的同时,发出一声如腐囊破裂的闷响——“啵”! 彻底崩碎,化作比先前浓郁数倍的暗红腥臭血雾,四散飘飞,將方圆数丈染成一片暗红。 “哼!” 白衣人身形一晃,“噔噔噔”连退三步,方勉力站稳。 每一步皆在坚硬地面留下深陷的、边缘焦黑的脚印。 脸上病態苍白几近透明,皮下青紫脉络剧烈跳动,仿佛隨时要爆裂开来。 额间殷红血钻却反常地迸发出更为刺目的妖异红光,似在疯狂汲取体內某种力量以弥补损耗。 红光急闪,映得他面容如幽冥恶鬼,狰狞可怖。 他抬手捂胸,指缝间渗出一缕暗红粘稠、如胶似漆的血液,滴落在地,立时將泥土蚀出小坑,冒出缕缕黑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高下已判,张守仁略占上风。 然他心中毫无喜意,反而愈发凝重。 对方血罗秽障防御之强、反噬之阴毒远超预计,且受创后气息虽乱,核心那股阴沉粘稠的不祥之感未减反增,因伤透出一股更为危险的疯狂意味,如同受伤的野兽,反而更加危险。 “不可予其喘息之机!邪修多怀诡譎秘术,若容其缓过气来,施展代价巨大却威能恐怖的禁术,胜负难料!” 张守仁心念如铁,杀意决然。 面对此等阴毒邪修,心存仁慈便是自寻死路。 修行界中,多少正道修士因一时心软,反被邪修以诡譎手段翻盘,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必须趁其新创未稳,以最强手段雷霆镇压,一击定乾坤! “五行破灭拳——破灭归墟!”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五行灵力循著玄奥轨跡急速运转,金、木、水、火、土五色光华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最终在双拳处匯聚。 五色光华在逆克循环中激烈衝突、碰撞、湮灭,最终尽数敛入他不知何时已然紧握的双拳。 拳锋之下,肌肤浮现混元深沉、仿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灰濛光华。 此光並不耀目,甚至略显晦暗,却散逸出让周遭空间隱隱震颤扭曲、令生灵本能感到大恐惧与大破灭的恐怖气息,仿佛拳中蕴含著终结一切的意志。 “邪秽受死!” 张守仁一步踏出,脚下地面无声龟裂,辐射状裂纹蔓延三丈,如同蛛网般扩散开来。 身形如压抑至极限的火山轰然喷发,人拳合一,將毕生修为、术法感悟、五行真意与一缕破灭真意尽融此拳,毫无保留轰向刚刚站稳、气息未平、眼底惊怒未消的白衣人! 这一拳,是他目前所能施展的最强攻击,融合了五行相剋之理,化生出破灭万法的威能。 “吼——!!!” 拳劲破空,竟发出低沉如蛮荒凶兽咆哮!此非寻常声响,乃是拳意实质化衝击大气所生的暴鸣! 灰濛濛的破灭拳印离体而出,初仅拳大,离体三丈便暴涨至磨盘规模。 所过之处,空气被极致压缩,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乳白环形激波,波及之处,飞沙走石,草木成粉! 一股沉重、更带湮灭生机的恐怖拳意,宛若无形天罗地网,牢牢锁死白衣人周身一切气机变化,封尽所有闪避腾挪之隙! 白衣人那双一贯冰冷死寂的暗红瞳孔,於此刻骤然收缩如针! 致命的危机感如亿万冰针同时刺入神魂,浑身血肉灵力皆在尖啸示警! 他清晰感知,此拳威能远超先前庚金无影斩数倍! 其中所蕴“五行和破灭”意境,仿佛天生克制其血煞秽功,甚至可能將他毕生修为、连同性命交修的血钻,彻底打回原形,湮为虚无! 这是真正的灭顶之灾,是他修炼邪魔功以来,面临的最大危机。 “血狱罗剎,万魂焚祭,护我真身!” 生死关头,白衣人再无丝毫保留,发出一声尖锐如夜梟啼血、恶鬼裂喉的悽厉长啸! 周身晦暗血光轰然爆发,冲天而起,將其身形彻底吞没! 血光之盛,竟映得半边山林皆染诡异暗红,如同血海倒悬! 血光核心处,隱隱传出无数悽厉怨毒到极致的哀嚎嘶吼,男女老幼混杂,似有万千冤魂在其中挣扎咆哮、遭焚炼化——那是他修炼魔功以来吞噬炼化的生灵精血残魂,此刻尽数激发,充作护身反击的薪柴! 为了保命,他已不顾根基损耗,强行催动了本源之力。 同时,他双手十指指甲暴长,达半尺有余,弯曲如鉤,漆黑如墨,泛著金属幽光,更縈绕浓郁得化不开的血煞怨气,甲面浮现细密血色纹路。 他双臂交叉护胸,十根鬼爪般的指甲交错成网,硬撼那破灭一拳! 此刻,他不再是苍白阴鬱的修士,而似一尊真正自血海地狱最深处爬出、以万魂为食、以怨煞为力的罗剎恶鬼! 周身散发的邪恶阴冷暴戾气息,令方圆三十丈內虫豸僵死,飞鸟哀坠,生机尽灭。 “轰隆——!!!!!!” 灰濛濛的破灭拳印,与那冲天而起、冤魂嘶嚎的粘稠血光,以及交叉护体的十根漆黑鬼爪,结结实实、毫无哨地碰撞一处! 紧接著——无法言喻的恐怖巨响轰然炸裂,如千百雷霆同时在耳畔爆鸣! 狂暴至极的能量乱流宛若怒海狂涛,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冲刷、撕扯、湮灭! 下方方圆三十丈內坚实土地被层层掀起、粉碎、气化,形成深达丈许、边缘呈放射状撕裂的巨坑。 周遭林木,无论碗口粗细亦或数人合抱的大树,在这毁灭衝击下如狂风中的稻草般被连根拔起,於空中绞为齏粉,混同泥土沙石,化作高达数十丈的灰黑色环状尘暴,向外围急速扩散! 空中云气被狠狠排开撕碎,露出其后湛蓝到令人心悸的天穹,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这片刚歷毁灭的土地上,形成诡异的对比。 碰撞核心,景象更为骇人,亦更显诡异。 只见包裹白衣人的粘稠血光,如污浊血池投入烧红烙铁,剧烈翻滚、沸腾、蒸发! 其中传出的冤魂嘶嚎声瞬间拔至撕裂耳膜的极致,盈满无尽痛苦恐惧,隨即又在破灭拳意下戛然而止! 血光表面浮现无数细密蛛网般的灰色裂纹——那是破灭拳意侵蚀湮灭一切阴秽能量的痕跡。 裂纹疾速蔓延,如破碎蛋壳,遍布整个血光屏障。 “咔嚓!咔嚓嚓——!” 刺耳密集的碎裂声,如冰面崩解,似骨骼寸断。 白衣人交叉护胸的十根漆黑鬼爪指甲,在那无坚不摧、破灭万法的拳劲之下,如脆弱琉璃自指尖始,寸寸断裂、崩碎、化为细微黑尘,隨即被拳风倒卷而回,击打在他自身胸口面门! 噼啪作响。 “噗——!!!” 护体血光终承不住內外交攻,如被千吨重锤击打的琉璃罩,轰然爆碎,化作漫天腥臭血雨,混同指甲粉尘劈头洒落。 血雨之中,白衣人身影显现,猛弓起身,“哇”地喷出一大口浓稠暗红、內蕴细小虫豸般蠕动的诡譎鲜血! 此血落地,竟將坑底蚀出“滋滋”白烟,冒出碗口大坑洞,可见其中蕴含的阴毒之力何等恐怖。 第17章 对战白衣邪异男子三 他整个人如断线破箏,似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块,失控倒飞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带血弧线,接连撞断七八根焦黑如炭的残桩,直至飞出二十余丈,方重重摔落在一片狼藉、布满裂痕焦痕的空地边缘,又翻滚十数圈,撞上半埋土中的巨石,才勉强以手撑地,停住身形。 整个过程狼狈至极,全无之前的阴冷从容。 “咳咳……咳咳咳……” 剧烈咳嗽声起,每一声皆带血沫,显然內腑已受重创。 此刻的他,狼狈悽惨至极。 一身白衣早已襤褸不堪,化作布条掛身,沾满泥土、血跡、草木灰烬与自身指甲黑尘,多处撕裂,露出底下苍白如死尸、此刻却布满青紫瘀伤血痕的皮肤。 气息萎靡如风中残烛,剧烈起伏。 苍白脸上泛著死灰之色,七窍皆有暗红近黑污血渗出,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额间殷红血钻仍顽固闪烁妖异红光,只是光芒黯淡许多,闪烁紊乱,似隨时將熄。 最触目惊心的是其双手——十指指甲尽碎,指尖血肉模糊,露出森森白骨,骨上密布细裂,显然骨骼已受损。 双臂更呈不正常扭曲,显然臂骨已断,软软垂下,无法用力。 他猛抬起头,用尽余力死死盯向数十丈外已然收拳而立、气息虽亦起伏、面色微白却明显稳固得多的张守仁。 眼神之中,再无先前冰冷死寂,唯余滔天怨毒、难以置信的惊怒、刻骨仇恨,以及一丝……藏得极深、连自身都未察的恐惧。 那怨毒几欲凝成实质黑刃,將张守仁千刀万剐、抽魂炼魄,以泄心头之恨。 然此怨毒眼神仅存一瞬。 求生本能与邪修特有的狡诈隱忍,顷刻压倒一切。 他无比清楚地明白,此刻自身伤势极重,五臟移位,经脉受损,血钻动摇,双臂骨折,绝非眼前强敌之对手。 再纠缠下去,十死无生!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未有丝毫犹豫,甚至未留半句狠话——在绝对实力差距前,此话毫无意义,只会显得可笑。 白衣人猛咬牙关,因痛楚扭曲的面容更显狰狞。 他勉力抬起颤抖不止、血肉模糊的右手,左手辅助,十指以违反关节常理的角度疾掐出一个古怪繁复、透满血腥牺牲意味的血色印诀! 印诀成型瞬间,周围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一股更加浓郁的腥臭血气瀰漫开来。 “以我精血,奉为牺牲……血遁·幽影流光!” 一声蕴著极致痛楚虚弱与决绝的低吼,如濒死野兽哀鸣,令人心悸。 下一刻,周身残余血光连同额心血钻內大半本源,如被点燃的灯油般剧烈燃烧涌动! 皮下青紫脉络疯狂跳动,似有无数小虫钻行,压榨出最后力量,强行催动秘法。 这种秘法代价极大,会损耗本源,甚至影响日后修行,但此时此刻,保命要紧,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嗡!” 一层浓郁刺目、几化实质的黑红血虹將其完全包裹,猛地向內一缩,似將他整个人压缩一瞬,隨即骤胀爆发! “咻——!!!” 一道较先前遁速快出数倍、顏色深黑如墨、仅边缘透出刺目血光的诡异血影,再无恋战之意,朝著与东关府截然相反的东北方向——那片更加荒芜人跡的连绵群山,亡命疾遁而去! 选择这个方向,显然是为了避开可能的追击,逃入更加复杂危险的地形,以求一线生机。 血影过处,空中留下一道淡薄却散发浓郁腥臭腐朽气息的黑色轨跡,经久不散,显得诡异无比。 遁速之快,远超寻常灵液修士御剑,转眼便化天边微小黑点,消失不见。 原地,唯余令人作呕的气息,以及零星滴落、仍腐蚀地面的黑红血珠,证明著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生死搏杀。 张守仁依旧立於原地,並未追击。 他缓缓散去拳势,体內奔腾的混元破灭灵力渐归平息,返入丹田。 周身流转的淡淡五色灵光亦隱没不见。 面色微白,额渗细汗,呼吸略显粗重。 刚才那一记“五行破灭拳”消耗极大,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灵力,若非他根基深厚,恐怕也难以支撑。 调息半盏茶功夫,脸色方恢復些许红润,气息重回悠长安稳,但內里损耗,还需要时间慢慢恢復。 他凝望血影消失的东北方向,眉峰深锁成川。 眼中未见击退强敌的轻鬆喜悦,反充满了疑虑凝重与一丝……隱隱扩大的不安。 那额心血钻、那身血腥秽气、那能腐蚀灵气的攻击、那蕴冤魂嘶嚎的护体血光、还有最后这燃烧精血本源的诡譎血遁之术……无不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此人所修,乃是某种极为偏门、甚或为正道不容的邪道魔功! 自己与其素未谋面,为何离坊市不久便被精准拦截袭击? 是对方隨机择选目標,恰中自己? 还是……坊市交易时无意露財,或显露的某些特质引起了此类邪修注意? 亦或,有更深层缘由? 张守仁仔细回想今日在坊市中的一举一动,並未发现有何不妥之处。 莫非是混元破灭灵力的特殊气息,引起了这类对灵力敏感之人的注意? 更令他在意的是对方最后那怨毒眼神,那不似简单劫掠失败的愤恨,更像一种被冒犯、被阻碍某桩“好事”的刻骨仇恨。 仿佛张守仁的出现,破坏了他的某个重要计划,这种仇恨,往往更加持久,更加危险。 “此地不宜久留。” 张守仁压下翻腾思绪与心头隱隱扩大的不安。 无论原因为何,与此等邪修结仇,终是祸非福。 对方虽受创遁走,未必没有同党,或其本身恢復后捲土重来之可能。 邪修手段诡异,恢復速度往往超出常人想像,且擅长追踪报復,不得不防。 他不再迟疑,取出飞剑,纵身跃上。 剑光一闪,化作一道较来时更为迅疾、甚至带一丝凌厉破空声的青虹,不再掩饰,將速度提至当前掌控极限,朝著西南方向东关府的位置疾飞而去。 此刻他已顾不得是否会引人注目,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首要。 一路再无阻滯,显然那白衣人並无同伙埋伏。 约莫一个时辰后,东关府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张守仁心中稍安,但仍未放鬆警惕。 回到东关府城,他未直返山庄,而是先往城內一处小院。 入房屋,他对房中铜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镜中,那张年轻俊朗、眉目疏朗的面容,如褪色画卷般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皮下灵光隱去,真实岁月痕跡重新浮现:两鬢悄然沁霜,眼尾额间延出细密纹路,脸庞轮廓亦变得更刚毅成熟,带上中年人的沉稳风霜。 不过片刻,镜中所映已是他本来模样——一位年约五旬、目光深邃、气质沉凝的先天武者,正是张家庄的庄主张守仁。 他脱下那身沾染尘埃与淡淡血腥的天蓝锦缎长袍,换上一件灰扑扑的普通布长袍,將外露灵光尽数收敛,看来与城內为生活奔忙的小家族管事无异。 確认无任何疏漏后,他方悄无声息离院,於夜色初降时驾驭飞剑,悄然落於张家山庄后山后院之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与此同时,东南方向约六百里外,一片人跡罕至、瘴气瀰漫的荒芜山谷深处。 那道仓皇遁逃的血虹踉蹌落下,光芒黯淡散去,露出其中白衣人狼狈身影。 他方一著地,便再支撑不住,“哇哇”连吐数口暗红近黑淤血,內中似夹杂些许內臟碎末,显然伤势比看上去更加严重。 他挣扎著靠在一块冰冷黑岩上,缓缓转头望向东关府方向。 苍白如纸的脸上依旧无甚表情,仿佛痛楚与愤怒皆已凝固,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唯额间血钻在谷地幽光下闪烁幽幽不祥红光,如一只永不闭合、充满恶意的眼睛,冷冷地注视著黑暗。 他艰难抬起颤抖右手,以指腹轻拭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跡。 指尖沾染的那抹暗红,在微光下竟诡异地微微一蠕——仿佛其中非纯粹血液,而是寄宿著某种极其微小、充满邪性的活物,如同有生命般在指尖蠕动。 这是他所修魔功的特徵之一,血液中蕴含著特殊的邪性生命,是他力量的一部分,也是他生命的延伸。 他低头凝视指尖那抹蠕动的暗红,死寂眼眸深处如冰封湖面下暗流汹涌,无数念头在飞速转动。 片刻后,他缓缓抬眸,再次望向东关府方向。 这一次,眼神之中所有怨毒仇恨皆被压缩至极致,最终化为一种冰冷到令人骨髓发寒的、如最耐心猎人盯上註定无处可逃的猎物般的残忍与……贪婪。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逃不掉的,你的力量,你的生命,终將属於我。 “咳咳……看来此地暂不可选了……得另寻他处……此仇……日后必报……你给我等著。” 嘶哑的声音在山谷中低低迴荡,如同恶鬼的低语,充满怨毒与寒意。 片刻之后,他勉力压下伤势,深吸一口谷中带腐臭的阴冷空气。 身形再次化为一抹极其黯淡、几与周围阴影融为一体的稀薄血影,如滑行毒蛇悄无声息投入荒谷更深、更暗的裂隙之中,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余原地那几滩暗红血跡,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令人闻之欲呕的淡淡腥臭与阴秽之气,证明此地曾有不该存於阳光下的邪异存在短暂停留。 张守仁不知道的由於他打败了这个邪异男子,才避免了东关府的生灵涂炭,但是其他地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这个邪修身受重创,急需大量生灵精血与神魂来恢復伤势、修补本源,其他地方的凡人城镇、散修聚集地,恐怕就要成为他猎食的目標。 一场因这场战斗而引发的灾祸,或许正在暗中酝酿,只是此刻,无人知晓。 第18章 五喜临门 元丰五年正月十六,辰时三刻,东关府城。 距离张守仁与白衣邪修那场惊心动魄的一战,已悄然过去整整八日。 这八日间,他的身影未曾离开炼丹阁与炼器阁半步。 白日里,炉火熊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入夜后,丹香縹緲,灵光隱现于丹炉之间。 这位张家家主,正在为之前除夕夜商定的大事默默筹备。 除夕那夜,万家灯火暖透人间,张府书房內亦是烛影摇红。 张守仁端坐於紫檀木太师椅上,左右分別坐著长子道睿、次子道谦、三子道临、长女道韞与其夫周仁杰;次女道慧则独坐稍偏之处。 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照出各异的神情——有道睿的沉稳,道谦的英气,道临的期待,道韞的从容,仁杰的恭谨,以及道慧眉眼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正月十六,东关府宝芝林开业。”张守仁的声音在静謐的书房中响起,沉稳有力,字字千钧。 他目光徐徐扫过座中眾人,续道:“趁道临此次归家,將他入苍澜宗內门亲传的典礼、张家庄正式落成之礼、与魏家的联姻之礼、同军备司的契约之仪,一併办了。须办得隆重体面——让府城诸家都看看,我张家是何等气象。” “道睿,”张守仁看向长子,“府城与县城各相关世家、各方势力及合作伙伴的请帖由你负责,礼数务必周全,轻重须有分寸。” “宝芝林日后经营,便交给道韞与仁杰。你们夫妻占二成股份,此乃家族所託,也是你们立业的根本。” 略作停顿,他又道:“届时除了道慧需留守家中,其余人都隨我前往府城,共襄这几桩大事。” 话音甫落,次女道慧便轻声开口,语气里透出几分不甘:“父亲,女儿也想去府城见见。” “不可。” 张守仁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新庄子初立,必须有人坐镇。你修为已至先天五层,家中位列第三,正该担起此责。” 他注视女儿,目光虽严,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守家亦是修行。心稳,道方能远。” 道慧唇瓣微动,还想再言,却见父亲神色肃穆如山,终究將话语咽了回去,默然垂首。 ...... 这连日来的炼製,绝非易事。 他虽已掌握基本丹术,但经验尚浅,面对一百五十份一品下阶灵气丹的原料,炼製过程依然十分艰辛。 每一炉丹,都是对心神、火候、时机的三重考验。 即便如此,成丹率始终只在二成左右徘徊,屡次开炉,所得不过寥寥。 经过七日七夜不輟的劳心劳力,最终仅炼成灵气丹三百颗。 此次炼成的丹药,加上先前所剩的百颗灵气丹,共计四百颗。 再算上更早前炼製的剩下的五十颗回春丹,张守仁手中的丹药储备已初具规模。 他细心分装,统筹安排:取出其中三百六十颗灵气丹,另配三十颗回春丹,分装於数个玉瓶与玉匣中,妥帖封存。 剩余的数十颗灵气丹与二十颗回春丹,则计划陈列於新开设的“宝芝林”二层,作为镇店之宝,彰显张家底蕴。 不仅如此,张守仁还在炼器阁中炼製出多件凡阶顶级的武器与防具。 刀剑枪戟,皆寒光凛冽;鎧甲盾牌,俱坚不可摧。 这些器物虽未入品灵器之列,但在凡俗武者眼中,已是神兵利器。 同时,他还炼製了先天武者使用的“先天丹”与“破障丹”,以及其他可用於修炼增益、內外伤疗愈、乃至解毒祛毒的各类丹药。 这些丹药將为宝芝林的开业奠定坚实的物质基础。 ...... 正月十六,晨光初破晓,金辉穿雾,將城中主街“东胜街”映得一片澄明。 此街素为东关府最繁华之处,南北贯穿府城中心,两旁商铺林立,车马如龙。 今日光景尤胜往常——沿街商铺次第卸板,伙计洒扫庭前,掌柜倚柜点货,一番井然忙碌之象,隨日渐升,悄然漫过整条长街。 然而这井然之中,却有一处新起楼阁,静峙街心,生生截断了往日节奏。 所有早起行人的步履,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缓,目光如被磁石牵引,齐齐投向街心中段。 赶路的客商放慢了马蹄——这座突然出现的建筑,以其不凡的气度,成为东胜街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那楼阁位於东胜街中段,位置极佳,坐北朝南,背倚城心,面朝繁华。 通体以青砖灰瓦建成,砖缝勾得笔直匀称,瓦当雕刻著祥云纹样,寓意“平步青云”。 三层重檐,檐角飞翘如燕尾,各悬掛铜铃一枚,晨风中偶尔传来清脆叮噹响声。 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金字匾额,长九尺,宽三尺三,边框雕以蟠龙纹。 匾上三个大字“宝芝林”,笔力苍劲,墨色沉厚,一撇一捺间隱有风雷之势,出自东关学府府主周文渊之手。 整座建筑占地並不刻意求广,然三层叠起,每层约五百平方,在这寸土寸金的东胜街上,已是巍然挺秀,气派卓然。 楼前已清扫得乾乾净净,纤尘不染。 两侧各摆八盆青松盆景,修枝造型皆见匠心,寓意“四季常青、根基稳固”。 松针翠绿,在晨露中闪烁著晶莹光泽,更添生机。 正门前铺著红色织锦地毯,从街边一直延伸至店內深处,宽六尺,长三丈六,边缘绣有金色回纹。 地毯厚重柔软,踩上去悄然无声,尽显奢华內敛。 地毯尽头,正门两侧,如松柏般屹立著两名护卫。 二人皆年约五旬,身著同式青色劲装,腰佩雁翎长刀,身形挺拔如枪。 他们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看似凝立不动,然若细观,可见其太阳穴微微隆起,呼吸节奏悠长缓慢,几乎微不可闻。 周身气息含而不露,凝而不发,唯有同行方能隱约感知那水面下涌动的暗流——这竟是两位已臻后天三层境界的武者。 以此等人物充任门庭护卫,无声宣告著此间主人不凡的实力与严密的规矩。 路过武者见此,无不心中一凛,对宝芝林背后的张家,更添几分敬畏。 今日,对横山县张家而言,是个非同寻常的大日子。 一喜连著一喜,宣告著这个家族正式登上东关府的舞台。 一喜,东关府城的宝芝林开业。 这座三层楼阁不仅是商铺,更是张家踏入府城的象徵。 从此,张家不再偏居横山县一隅,而是在东关府最繁华的东胜街扎下根基,正式躋身府城世家之列。 宝芝林经营丹药、兵器、药材,定位高端,目標明確——要成为东关府修行资源的中心。 二喜,幼子张道临被苍澜宗內门长老收为內门亲传弟子。 这意味著张家不仅有了府城的根基,更有了宗门的人脉,修行之路將更加通达。 三喜,耗费大半年、投入近二百万两白银建成的“张家庄”正式落成。 此庄位於横山县城外十三里处,背靠黄梅山,占地千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这不仅是居所,更是家族真正的根基之地,象徵著张家从此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四喜,三子张道谦与东关府军备司司主魏无忌的孙女魏小嵐订婚,两家联姻。 军备司掌管一府府军、徵兵、军械、丹药、粮草调配,权柄极重。 此姻缘不仅是儿女情长,更是家族战略的重要一环。 五喜,张家庄与军备司正式签订合作协议,今后每三个月向东关府军备司提供价值相当於十万两黄金的凡阶武器和丹药。、 这份合约不仅带来稳定的收入,更意味著张家生產的器物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品质有保障,销路有保证。 五喜临门,如五颗明珠串联,照亮了张家的崛起之路。 辰时末,宾客陆续到来。 最先抵达的是横山县的一些家族代表。 这些人与张家交往多年,今日齐聚宝芝林前,心情复杂。 他们看著这座气派的楼阁,心中既有羡慕,也有忌惮,更有一丝与有荣焉——毕竟,张家出自横山,它的崛起,也让横山县在府城面前多了几分底气。 横山县令秦明远、县丞孙权、主簿叶知秋、县尉林破军联袂而至,四人站在一处寒暄,目光扫过宝芝林门面,各怀思量。 紧接著,横山县五大武馆的馆主也到了。 这些江湖人物虽不如官家讲究排场,但个个气息沉稳,步履生风,显是修为不俗。 他们与张家素有交情,今日前来,既是祝贺,也是探看——想看看昔日的合作伙伴,如今已成长到何种地步。 隨后,东关府城的各方势力相继现身。 最先赶来的是东关府军备司主事魏无忌。 他骑一匹乌云踏雪马,此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神骏非凡。 魏无忌身后跟著八名亲兵,个个虎背熊腰,眼神锐利。 他身穿絳紫色锦袍,腰佩玉带,下马时动作矫健,丝毫不显老態。 一下马便朗声笑道:“张老弟,恭喜恭喜!”声音洪亮,传遍半条街。 他送上了一份合作契约——这是今日五喜之一,也是给宝芝林开业最好的贺礼。 紧隨其后的是东关府城主赵千钧。 他乘四抬大轿,仪仗齐备,前有鸣锣开道,后有亲兵护卫,显是郑重其事。 下轿后与张守仁执手交谈片刻,態度亲切而不失威严。 他赠上一块“诚信经营”匾额,並由府衙书吏当场宣读贺词,以示官方认可。 城主亲临,这份面子可谓给足了。 东关学府府主周文渊隨即抵达。 他乘坐一顶青布小轿,衣著低调,所赠贺礼已悄然悬於店铺“上宝芝林”匾额之下。 周文渊门生故吏遍布东关,虽不握实权,其声望影响却不容小覷。 他的到来,標誌著张家不仅贏得官府认可,亦获得了学林清议的接纳。 秦家、王家、李家三大豪门家主几乎同时到达。 这三家是东关府底蕴最深厚的世家,掌控著府城大半的经济命脉。 秦家家主秦远山笑容可掬,说话圆滑周到;王家家主王百川不苟言笑,眼神锐利如鹰;李家家主李万山气度沉凝,举止从容不迫。 三人所赠贺礼皆是重器——秦家送上一尊三尺高的红珊瑚,色泽艷丽,形態天然,价值连城;王家献出一对百年沉香木雕如意,木质温润,雕工精湛,暗香浮动;李家则赠予一套前朝官窑青瓷茶具,釉色如玉,薄如纸片,是难得的古董珍品。 这些礼物不仅贵重,更体现了各家的底蕴与品味。 府城五大豪门和七大帮派武馆之中,有八家派人前来。 这些东关府城中的人物衣著各异,神情或粗豪或阴鷙,所赠礼物也五八门,金银玉器、古玩字画不一而足,甚至有一家牵来一匹西域宝马。 他们此行多半是为探看虚实,想瞧瞧这从横山县崛起的张家,究竟是何来路,有何倚仗。 江湖人最重实力,若张家只是虚张声势,日后难免被这些地头蛇欺压;若真有底蕴,他们也不介意结交一番。 至巳时正,宝芝林门前已聚集百余人。 这些人分属不同势力,代表著东关府各方利益。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默默观察,或热情寒暄,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世態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家父子身上。 张守仁携两个儿子和大女婿立於正门迎客,一一见礼寒暄。 他今日穿一身藏青色锦袍,腰系玉带,虽年过五旬,但精神矍鑠,目光清明,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家主威严。 长子张道睿沉稳周到,引宾客入內,言谈得体,礼数周全;次子张道谦英武挺拔,正与魏无忌相谈甚欢,两人不时发出爽朗笑声,显是关係融洽;大女婿则是忙前忙后的,为大家介绍店中物品。 至於三子张道临则守在宝芝林三层,未曾露面。 宾客陆续被引入楼內参观。 一层宽敞明亮,高约二丈,四壁以楠木为架,分设丹药区、兵器区、药材区。 丹药区橱柜中,瓷瓶整齐排列,標籤写明名称、功效、价格。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破障丹”与“先天丹”。 “破障丹”標价一千二百两黄金,是辅助先天境界武者修炼的丹药;“先天丹”標价两千两黄金,可增加后天巔峰武者晋入先天的三成机率。 这两样丹药在府城也是稀缺货,往往有价无市。 今日宝芝林竟有库存,引得阵阵低呼。 不少后天武者眼神炽热,心中盘算著如何筹措资金,换取这一线突破之机。 兵器区刀剑枪弓鎧甲寒光闪闪,陈列在檀木架上,標价一万两到一万五千两黄金。 这些兵器皆出自张守仁之手,虽为凡阶,但用料考究,锻造精良,显然是利器。 药材区则是“凝元草”、“聚气”、“三色莲”等药材。 这些药材虽不如丹药珍贵,但都是辅助先天境修炼的药材,品质上乘,价格公道。 不少家族代表仔细查看药材成色,心中评估著张家在药材渠道上的能力。 二层需凭请柬上楼,只对贵宾开放。 楼梯以红木打造,扶手雕刻云纹,踏阶铺设绒毯,尽显尊贵。 这里布置雅致,檀香裊裊,多宝阁上陈列著玉瓶木匣。 墙面掛著山水字画,角落摆放青瓷瓶,插著几枝寒梅,暗香浮动。 中央一张紫檀长案,铺著锦缎,上面只摆了灵气丹和回春丹。 这两种丹药並未標註金银价格,而是以灵石计价。 旁边小牌写著:“灵气丹,一品下阶灵丹,適用於灵液期修士,一瓶十颗,价值一百块下品灵石。回春丹,一品下阶灵丹,疗伤恢復丹药,一瓶十颗,价值一百二十块下品灵石。” 灵石!这两个字让在场几位先天高手瞳孔微缩。 东关府地处偏远,灵石流通极少,多是以金银为主要货幣。 灵石蕴含纯净灵气,对修士修行大有裨益,是修行界的硬通货。 张家竟有灵石交易的底气,这意味著他们要么有稳定的灵石来源,要么背后有修行势力的支持。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以让府城一些世家势力重新评估张家的实力。 几位家主交换眼神,心中震动。 秦远山笑容不变,但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王百川眉头微皱,似在思量;李万山则轻轻点头,对张家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他们终於明白,张家的崛起不是偶然,而是有著深厚的底蕴支撑。 三层不对外开放,是仓库及住所。 眾人心知肚明,那里存放的才是张家真正的核心资源,非至亲好友不得入內。 参观约半个时辰,宾客们对宝芝林有了初步了解。 丹药、兵器、药材,品质皆属上乘;布局、陈设、服务,无不体现匠心。 更重要的是,张家展示出的实力与底蕴,远超眾人预期。 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府城势力,態度悄然转变,言语间多了几分尊重。 参观完毕,宾客被引往东关府城最好的酒楼“东关大酒楼”。 此楼位於东胜街西端,高十层,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是府城达官贵人宴饮的首选之地。 今日东关大酒楼被张家包下,三层大厅摆了三十桌红木圆桌,桌布锦绣,碗筷银器,极尽奢华。 主桌设在北面,紧邻窗边,可俯瞰半个府城。 张守仁坐主位,左右分別是城主赵千钧、军备司主魏无忌、学府府主周文渊,以及三大家族家主。其余宾客按身份地位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宴席开始前,先举行了三场仪式。 这三场仪式,正是今日五喜中的核心,標誌著张家在府城正式立足。 先是张道临的“入宗礼”。 张守仁起身,向眾人拱手:“今日良辰,第一喜事,乃小儿道临有幸拜入苍澜宗门下,成为內门亲传弟子。”言毕,张道临从侧厅走出。 张道临向眾宾客行礼,然后落座。 一时间,大厅內响起阵阵惊嘆。 苍澜宗內门亲传弟子的身份,在座无人不知这意味著什么——不仅是个人荣耀,更是整个家族的靠山。 在场眾人无论心里如何想,面上皆是一片祝贺之声。 赵千钧甚至亲自举杯:“张公子此去,必成大器,將来莫忘故土,常回家看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既是祝福,也是提醒——別忘了你的根在东关府。 接著是张道谦与魏小嵐的订婚仪式。 魏无忌携孙女上前,魏小嵐年方二十,穿一身桃红襦裙,梳双丫髻,眉眼清秀,略显羞怯,但举止端庄,不失大家闺秀风范。 张道谦今日特意穿了絳红色锦袍,更显英挺。 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颇为登对。 双方交换信物——张道谦赠一枚翡翠玉佩,玉佩雕成蟠龙状,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魏小嵐回赠亲手绣的香囊,囊面绣著鸳鸯戏水,针脚细密,寓意美好。 交换信物时,两人目光相接,魏小嵐脸颊微红,张道谦则笑容温暖。 魏无忌当眾宣布,嫁妆包括城西一栋占地五亩的住宅、郊外两百亩良田。 这份嫁妆分量十足,住宅位於府城繁华地段,良田皆是上等水田,年收益可观。 更重要的是,这代表著魏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以及对张家的认可。 最后是张家庄落地仪式。 张守仁取出一幅画卷,当眾展开——那是一幅张家庄的工笔全景图。 图中庄园背山面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农田环绕四周,儼然一方独立小天地。 他简单介绍了庄园的规模与功能,然后笑道:“张家庄虽在横山县,但欢迎府城各位朋友常去做客,交流切磋,互通有无。” 三场仪式毕,宴席正式开始。 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东关大酒楼珍藏三十年的“百酿”开了五十坛。 此酒以百酿製,密封窖藏,开坛时香气四溢,满室芬芳。 酒液呈琥珀色,入口绵甜,后劲悠长,是难得的佳酿。 席间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张守仁带著三个儿子和大女婿逐桌敬酒,应对得体。 面对城主,他谦恭而不卑微;面对军备司主,他亲近而不諂媚;面对三大家族家主,他尊重而不怯懦;面对江湖豪杰,他豪爽而不粗俗。 这份待人接物的分寸感,让在座眾人暗暗点头。 那些原本心存轻视的府城势力,见张家行事有度、底蕴不俗,態度也渐渐转变。 秦远山与张守仁碰杯时,笑容真诚了几分;王百川虽然依旧严肃,但言语间多了些认可;李万山则直接邀请张守仁日后到李家做客,显是有意深交。 江湖帮派的代表们更是直爽,几杯酒下肚,便开始称兄道弟。 一位帮主拍著张道谦的肩膀:“张二公子,日后在府城有事,儘管开口!咱们江湖人,最重义气!” 张道谦笑著举杯回敬,既不轻易许诺,也不拒人千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宴席间,眾人谈论的话题也逐渐深入。 从宝芝林的经营,到张家庄的建设;从苍澜宗的规矩,到军备司的採购;从府城势力格局,到庐州南境修行动態。 张守仁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显是对各方面都有深入了解。 这份见识与格局,更让眾人不敢小覷。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有文人即兴赋诗,讚美今日盛事;有武者演练拳脚,助兴添彩;有商人谈论合作,寻找商机。 宝芝林的开业,不仅是一场仪式,更成了一个平台,让府城各方势力在此交流互动,重新洗牌。 宴席至申时方散。 宾客陆续告辞,张守仁一一送至门外。 无论是高官显贵,还是江湖豪客,他都亲自送到台阶下,礼数周全。 这份细致与尊重,贏得了不少好感。 夜幕降临时,宝芝林三层一个房间,烛火通明,只余张守仁和张道临父子二人。 白日里的喧囂已然散去,此刻的房间格外静謐。 窗外,府城灯火渐次亮起,;窗內,烛光摇曳,映照著一老一少两张相似的脸庞。 “临儿,三日后你便要启程了。”张守仁开口。 这位白日里威严从容的家主,此刻眼中流露出慈父的柔情。 张守仁拉著他在桌边坐下。 桌上已摆放著三个玉盒、三枚玉简。 张守仁將这些物品郑重推到儿子面前。 “这些,你带去苍澜宗。” 第一个玉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著三百六十颗灵气丹,分装三十六瓶。 张守仁道:“此丹可助你快速积累灵力,突破境界。在宗门,资源竞爭激烈,有此丹相助,你可节省不少时间。记住,修炼不可完全依赖丹药,但合理使用,可事半功倍。” 第二个玉盒是三十颗回春丹。 张守仁顿了顿,说道:“这样你修行资源和外出做任务时的疗伤资源都有了,就不用用自己辛苦赚的积分兑换了。以后每年回家,我都会给你准备好。”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饱含父爱。 张道临眼眶微热,重重点头。 第三个玉盒最小,里面是三个玉简。 张守仁拿起第一枚:“这一枚刻录《混元龟息术》前三层心法。此术可收敛气息、隱藏修为,甚至模擬死亡状態。修行界险恶,有时藏拙比显锋更重要。” 第二枚:“这是《一品灵植大全》,收录三百六十种常见灵植的图鑑、特性、培育法。你既入宗门,或可在自己的住处的空地上种植灵药灵植物。就算不种植,也增加自己的见识。修行之人,不可只知修炼,对天地万物皆应有了解。” 第三枚:“《一品炼丹大全》,包含八十一种一品丹药的丹方、炼製要点。你不必精研,但需了解,將来与人交易丹药,不至受骗。更重要的是,了解丹道,对你理解灵气运转、药物特性都有裨益。” 张守仁顿了顿,声音更显郑重:“这三枚玉简,我设了时限禁制,仅能保存三个月。超过时限,內容自动消散。既保证了传承,又避免了外泄风险。你需在三月內记熟,然后毁去玉简。” 张道临丹药和玉简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对於父亲怎么得来这些物品他从不过问,因为他知道如果父亲愿意告知他会主动告知他的。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张道临起身,回到自己的臥室。 第19章 八年 寒来暑往,春秋代序,转眼已是八年光阴流转。 这八年,对庐州乃至整个大夏王朝而言,是动盪与不安交织的八年。 邪魔之患自各地渐起,烽烟隱隱,人心浮动,王朝上下皆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压抑之中。 然而,对於偏居横山县一隅的张家庄来说,这八年却並非惶惶不可终日的光阴,而是一段扎扎实实、埋头成长的岁月。 庄子上下,反而在一种紧绷却有序的氛围中,走出一条稳步向上的轨跡。 庄子外围,当年那圈简陋的石墙,早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掺杂精铁矿石、刻画了基础加固符文的墙体。 墙高一丈有余,厚度足可容二人並行,虽无巍峨城池那般气势逼人,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象。 墙上每隔数丈便嵌有一枚微微发光的预警和防御符篆,与埋设在墙基之下的简易阵盘相连,构成一座覆盖全庄的一品复合阵法——兼具防御、预警之能。 若有邪祟或敌意接近,阵法便会自主激发,为庄內爭取应对之机。 这道墙,不仅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张家八年积累与成长的有形象徵。 墙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屋舍儼然,道路平整,以青石板铺就的主干道连接著各家院落与族中重要建筑。 往来的族人、外族、佃户步履匆匆,脸上却不见慌乱,反而透著一种安然的忙碌。 孩童的嬉笑打闹声,与演武场上年轻子弟练武时的呼喝之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中蒸腾著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家族的向心力,在这日復一日的平常生活中悄然更加凝聚。 作为这一切的奠基人与守护者,张守仁在这八年里,亦未曾有丝毫懈怠。 每日苦修不輟,加之血脉珠空间內远超外界的浓郁灵气滋养,他的修为早已稳固在灵液境十层的圆满之境。 以他所得传承与资源,突破至灵丹境並非难事,甚至可说是水到渠成。 然而,张守仁並未急於踏出那一步。 他敏锐地察觉到,自身的灵液境修为似乎还未臻至真正极限,那传说中於灵液境臻至十三层大圆满、从而凝聚“至尊金丹”的玄妙境界,如同一盏明灯在前方隱约闪现。 他决意继续在灵液境深耕,夯实每一分基础,探索那可能存在的更高层次。 这份对修行之路的审慎与追求,源於他日益广阔的见识,也源於他內心深处对家族长远未来的筹谋——唯有自身根基无比牢靠,方能承载更远的未来。 修行之外,张守仁將绝大部分心力,倾注在丹、器、符、阵、种“五艺”之上。 这並非简单的涉猎,而是系统性的深入钻研。 得益於源血古树馈赠的《炼丹宝典》和《灵植宝典》及后续获得的《炼器宝典》、《符篆宝典》、《阵法宝典》等金色玉简中承载的浩瀚知识,他在五艺上的进展堪称惊人。 如今,他已是二品上阶灵植师,一品上阶的炼丹师与炼器师,一品中阶的符篆师,一品下阶的阵法师。 五艺同修,且皆有不俗建树,莫说在这横山县,便是放眼整个庐州,也是极为罕见。 正是这“五艺”的成就,成为了张家崛起最强劲的引擎。 通过东阳坊市的福缘商行,张家出產的丹药、法器、符篆、阵盘等物源不断流向外界,交易额连年攀升。 从最初每年约一万块下品灵石的规模,到如今已稳定在十万块下品灵石之巨。 这沉甸甸的灵石,如同汩汩不绝的活水,注入张家这个日渐庞大的体系,滋养著家族的每一道脉络。 最直观的改变体现在修炼环境上。 张守仁亲手布置,结合交易所得的高级材料,在家族核心区域构建起一套以聚灵阵为核心的修炼辅助体系。 每一位踏入先天境的家族成员,都配备了一间独属的修炼静室,室內一品下阶聚灵阵虽不及那些拥有天然灵脉的世家大宗,却也足以將灵气浓度提升数成,极大加快了修炼效率。 资源不再匱乏,前路清晰可见,族人的精气神在这八年里发生了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张守仁的髮妻雅君,性情温婉坚韧,如今也已凭藉不懈努力踏入先天一层。 她深知自身资质有限,修行之路难期长远,唯恐岁月匆匆,不能长久陪伴在丈夫与儿孙身侧,故而这些年修炼起来异常刻苦。 那份沉静面容下的执著,常令张守仁既感欣慰又暗自心疼。 除了修行,雅君將全副身心都寄託於家庭,尤其悉心照看著孙辈们成长。 她眉眼间的温柔与包容,是家族內部最安稳、最温暖的底色,让在外拼搏的家人始终有一处心灵的归所。 长子张道睿,修为已至先天三层,是家族实际上的掌舵人。 庄內大小事务,田產经营、族人分工、对外往来、资源內部分配,千头万绪皆繫於其一身。 他性格沉稳,思虑周全,幸得逐渐成长的子女从旁协助,方能將日益庞杂的家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名义上,他是“代家主”,然而东关府內外,明眼人都知晓他便是张家真正的话事人。 张守仁早已淡出日常俗务,或闭关参悟功法法术,或沉浸於五艺钻研之中,只每年六月与十二月,亲赴东阳坊市与福缘商行进行那关乎家族命脉的大宗交易。 张道睿肩上的担子虽重,但看到家族的蒸蒸日上,內心唯有充实与责任。 令张守仁老怀宽慰的是,道睿这一支人丁兴旺。 两位贤淑妻子先后为他诞下十二个孩儿,从年已十七、开始协助处理事务的长孙张勤宇,到蹣跚学步、牙牙学语的两岁幼子张勤勉,中间还有勤瑶、勤语、勤毅、勤玥、勤川、勤翰、勤安、勤悦、勤思等兄弟姐妹,济济一堂。 这些名字皆由张道睿亲自擬定,寄託著勤勉、坚韧、安和、睿思等美好期许。 年长的勤宇、勤瑶、勤语、勤毅已踏入修行之路,资质虽非惊才绝艷,却如他们的父亲一般,中正平和,根基扎实。 勤宇与勤瑶更已开始接触家族事务,举止间渐显持重之风,成为父亲得力的左膀右臂。 次子张道谦,修为在先天六层,依旧担任东关府城府库司丞一职。 官位虽未晋升,他却凭藉谨慎与手腕,將这份职司经营得滴水不漏,不仅为家族在府城织就了一张稳妥可靠的关係网络,也时常能获取一些政策与资源方面的先机。 他已为三子之父,家庭和睦美满,长子勤朗聪颖,次子勤毅活泼,幼女勤昕玉雪可爱,生活安稳而幸福。 长女张道韞,修为亦至先天六层,与丈夫周仁杰共同坐镇东关府城的“宝芝林”。 这间最初主要销售张家所產丹药的店铺,如今已发展成为集丹药、药材、灵药、灵器等於一体的综合性商铺,在府城颇有名气。 它不仅为家族带来源源不断的利润,更成为张家在府城的重要信息节点与联络枢纽。 道韞歷经磨练,行事愈发乾练果决,颇具其父风范,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將家庭与事业平衡得恰到好处。 三子张道临,灵液七层修为,是张家面向外界的眼睛与开拓的尖锋。 他常年於苍澜宗修行,藉助宗门平台,接取各种任务,足跡遍及庐州境內诸多险地秘境, 见识广博,阅歷丰富。 他的婚事,是张守仁心头一直未了的牵掛。 信中曾提及,道临在一次秘境探险中,重逢当年在苍澜郡城惊鸿一瞥便情根深种的女子冷如烟。 此女来歷不凡,据传是庐州学宫某位涅槃境副宫主的后人,那次相遇后却再无音讯,徒留一段悵惘。 倒是那出身九原郡七大家族之一、同为苍澜宗同期內门弟子、家族中有灵丹后期修士坐镇的赵家之女赵灵儿,似乎总与道临有著各种“意外”交集。 道临每次歷练归来,不仅带回自身收穫,更为家族输入新鲜的血液:庐州各地的实时消息、稀缺的修行资源、珍贵的典籍拓本,极大拓宽了张家的视野与格局。 小女儿张道慧,灵液四层修为,在炼丹一道上展现了非凡天赋,如今已是苍澜宗丹鼎峰第二內门长老的亲传弟子,醉心於灵植培育与丹药炼製之道,前程不可限量。 家族的底蕴,不仅体现在人丁兴旺与修为提升上,更沉淀於那些日渐充实、功能完善的建筑之中。 藏经阁內,书架鳞次櫛比,不再空旷。 这里既有张守仁从东阳坊市搜集购置的凡阶功法武技,有得自源血古树的黄阶、玄阶修行功法和法术,有道临从外带回的各类游记、见闻录、杂家典籍,也有家族歷年积累的武学心得、农桑之书、匠作秘录。 虽尚不能称包罗万象,却已初具规模,为族人提供了宝贵的精神食粮与知识传承。 专用的炼丹阁、炼器阁、符篆阁、阵法阁內,工具设备日益齐全,材料分门別类储备。 就连西练武场,也被彻底利用起来。 当年幼子道临带回的那十二名孤苦孩童,如今已褪去稚嫩,在时光与磨礪中悄然绽放——少年们身形挺拔、目光坚毅,尽显昂扬英气;少女们亭亭玉立、仪態从容,眉目间蕴著温婉却不失韧性的光芒。 在年龄最长、性格坚毅的王军与心思縝密、善於谋划的牛孝儒带领下,日夜刻苦磨礪,对张家忠诚不二,已成为家族护卫与外务行动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可靠力量。 而张家最深沉的秘密与根基——血脉珠空间,经过八年持续不断的灵力滋养与张守仁精心规划,变化尤为显著。 空间范围已从最初的十一亩扩展至二十亩。 其中十六亩半被规划为整齐划一、垄沟分明的灵药田,土壤蕴含灵气,各类药草生长繁茂,得益於空间內堪比外界二阶上品灵脉的浓郁灵气环境,灵药生长周期大大缩短,年份积累远超外界。 三亩地化为波光粼粼的池塘,水汽氤氳,养殖一些水生灵物。 剩余半亩地,则建起两座小屋:一座是空间內的“藏经阁”,存放著最为核心的高级功法与五艺传承玉简;另一座作为“仓库”,储藏一些极为珍贵或不便现世的物品。 空间中心,那株神秘的源血古树,躯干更加粗壮虬结,血玉般的树皮上萤光流转,生机澎湃。 代表长子张道睿的那根主枝椏,又分生出六条血红的新枝;代表二子张道谦的枝椏,亦分出三条新枝;唯独代表长女张道韞的枝椏,依旧维持原状,这细微差异,张守仁默默记於心中。 过去八年,古树再度凝结的九枚奇异果实,已被张守仁逐一吸收转化。 其中三枚果实化作三枚金色玉简,分別承载著《炼器宝典》《符篆宝典》与《阵法宝典》的浩瀚传承,与早年所得的《炼丹宝典》《灵植宝典》並列,宛若五根支柱,彻底弥补了他在丹、器、符、阵、种五艺理论上的短板,为其前路铺就了清晰而坚实的台阶。 另有一枚果实润物无声,进一步洗涤了他的根骨。 修行时灵气运转间曾有的些许滯涩之感日渐消弭,经脉流转更为圆融通畅。 紧隨其后的一枚则如清泉灌顶,再度拔高其悟性境界,无论是参悟玄奥功法,还是推演复杂阵符,皆能更快触及核心,思如泉涌。 法术方面,一枚果实凝作凛冽的银色玉简,其中《破灭刀术》的传承尽显极致杀伐,刀意追求破灭万法、一击绝杀;另一枚则化为同样银光流淌的《混元剑术》玉简,其意中正,其势浑厚,讲究生生不息,攻守之间圆融一体。 最后两枚果实,它们分別化为黄阶上品《五行诀》与玄阶上品《五行真功》两部完整的功法玉简。 这两部功法,仿佛为家族中那些根骨寻常、资质平平的成员量身打造,提供了另一条贴合自身、稳步攀登大道的可能路径。 所有这些源自血脉古树的珍贵馈赠,都被张守仁以精心筹划、不引人注目的方式,逐步“转化”为家族藏经阁中可查阅修习的典籍。 而那最为核心、不便示人的金色与银色传承玉简,则被妥善秘藏於血脉珠空间內那座专属的藏经阁中,成为只属於他、也属於张家未来最高层次的底蕴与钥匙。 至於那株移植而来、依靠灵石与聚灵阵培育的聚灵古树,则作为明面上的家族核心。 歷经八年持续投入,从每日消耗八块下品灵石至十六块,再到如今稳定每日三十二块下品灵石的供养,它已成功晋升至一阶上品灵植层次。 前三年,每日消耗八块下品灵石,使其突破至一品中阶;又两年,每日十六块下品灵石的供养,助其晋升一阶上品;如今,每日稳定投入三十二块下品灵石,其影响范围已从最初的七亩灵地,稳步扩展至十三亩。 这十三亩灵地被精心耕作,种植著对灵气需求较高的灵谷、灵蔬及部分一品灵药,產出稳定,成为家族重要的日常资源来源。 相信隨著聚灵古树品阶的继续提升和生长年限的增长,张家拥有的灵地范围与品质还將持续增长。 八年苦心经营,族运蒸蒸日上,呈现一派昌隆气象。 然而,並非所有往事都能隨风而逝,有些心结的化解,需要时间与生命的沉淀。 一年前,大嫂黄晓兰在儿孙环绕之中,安然辞世。 弥留之际,她握著前来看望的张守仁的手,浑浊的眼中泛起释然与平和的光芒,气息微弱却清晰地说道:“守仁啊……怨了这么多年,我也累了。细细回想,是我家没教好道远,才连累了你大哥,也害了道远自己……这些年,我看著你把张家带到今天这般光景,道明、道明的孩子、道远留下的那一点血脉,都活得好好儿的,体体面面,比谁都不差……你二哥二嫂那边,也是人丁兴旺,都出了好几个好苗子。说起来,大哥二哥的孙辈,比你的孙辈还多呢。张家,是真的起来了,兴旺了。我……放心了,也放下了。” 这番话,消解了横亘在张守仁心中多年的块垒, 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亲情的和解,更是一种血脉相连、荣辱与共的沉重责任。 隨著幼子道临寄过来的一封信,他也知道平和的岁月终將被打破,张家也要迎接更多的衝击。 第20章 邪魔乱世 张守仁端坐於书桌前,屏息凝神,將手中的书信缓缓展开。 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那是张道临的手笔。 信纸轻薄,墨跡犹新,字数亦不算多,然而张守仁只读开篇,便觉心头一沉。 父亲大人敬启: 见字如晤。 儿於苍澜宗內,诸事皆安,修为亦有精进,日前已突破至灵液七层,水之意境亦达三成,请勿掛怀。 唯近日宗门得悉,大夏三十六州,暗流已起,恐將不寧。 各州境內,渐有邪魔踪跡显现…… “邪魔”。 二字入目,张守仁的眉头不自觉蹙起,捏著信笺的指尖亦微微收紧。 据宗门所探,此事牵涉甚广,须从万年前说起。 父亲可知,大夏王朝为抵御域外魔族,早在一万两千年前,也是大夏王朝建立之初,便集举国之力,於西北坤州天山山脉之巔——天柱峰上,创立『虚皇宗』。 此宗非同小可,非寻常门派可比。 乃由大夏王族姬家亲自牵头,匯聚境內所有霸主级宗门、顶尖世家联合共建。 三十六州,但凡有涅槃境修士坐镇之势力,皆需派遣门中精锐,轮值前往天柱峰驻守,此乃立国之初便定下的“血盟之约”。 天柱峰下,有著大夏境內唯一一条已知的“五阶上品灵脉”,其灵气之浩瀚磅礴,如海如渊,寻常修士在其上修炼一日,可抵外界十日之功,堪称修行圣地。 然此灵脉之绝大部分灵力,皆被导引至峰顶“镇魔大阵”之中,用以维繫那道隔绝两界的屏障。 虚皇宗之立,非为称雄爭霸,不涉王朝內务,其唯一宗旨,便是镇守国门,抵抗那源自『域外』的魔族侵袭。 峰顶之上,常年有不死境王者坐镇,涅槃境修士数以千计,法相境修士更是如云。 他们摒弃门户之见,拋却私仇旧怨,唯有一个身份——大夏镇守者。 读到此处,张守仁的目光变得格外凝重,持信的手稳如磐石,心潮却已翻涌不息。 他虽偏居庐州东阳郡,对“虚皇宗”之名亦有耳闻,知其地位超然,凌驾於所有宗门世家之上,乃是大夏修行界毋庸置疑的圣地与禁地。 然其具体职责、內部详情,却如雾里看,朦朦朧朧。 他从未想过,这超然背后,竟牵连著如此沉重、如此血腥的使命,关乎一国民族之生死存亡。 信纸上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为无形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在他识海中展开: 那高耸入云、终年积雪的天柱峰,如一根擎天巨柱,刺破苍穹。 峰顶並非想像中仙气縹緲的亭台楼阁,而是由无数玄奥符文浇铸而成的巨大法坛与钢铁般的堡垒。 罡风凛冽如刀,刮过修士们坚毅而沉静的面容。 他们的道袍制式各异,来自天南地北,不同的宗门徽记在风中飘扬,目光却齐齐望向北方那一片虚无的天空——那里,空间呈现出不正常的扭曲与灰暗,横亘在世界的边缘。 那便是“裂隙”,是很多年前域外魔族大能以无上神通,强行撕裂此处屏障所留下的疮疤。 裂隙之后,连通著一个被称为“深渊魔域”的小世界。 那是一个法则扭曲、灵气污秽之地,充斥著混乱、杀戮与最纯粹的恶意。 其中的魔物,形態万千,能力诡譎,无时无刻不在覬覦著大夏丰饶的疆土与鲜活的生灵神魂。 多年以来,大小衝击从未间断,皆被人类修士死死挡在天柱峰外。 每一次击退魔潮,峰下不知又添多少无名英雄坟冢。 故而,大夏境內,真正顶尖的修士力量,十之七八皆匯聚於虚皇宗。 便是我庐州三大霸主——苍澜宗、青莲剑宗、庐州学宫——其內长老、太上乃至宗主级人物,亦多有常年驻守天柱峰者。 宗门內日常事务,多由留守的涅槃境与法相境长老处置。 国运所系,尽在於此。 此亦为我大夏虽內斗不休,却能始终屹立东方,未被外敌所覆之根本缘由。 张守仁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升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那些默默无闻的镇守者的由衷敬意,有对这片土地沉重歷史的瞭然,更有一种身为大夏子民,却对如此攸关之事所知甚少的惭愧。 他所在的张家,在偌大的东关府也算有些根基,但放到庐州已不算起眼,置於三十六州更是沧海一粟。 以往的目光,终究是局限了。 接下来的內容,笔锋陡然转厉,墨跡仿佛都带上了锋锐之气,直指那令人切齿痛恨的“邪魔”。 然外患虽巨,终有形跡可循,有险可守。 真正腐坏根基、动摇国本者,往往来自內部。 所谓『邪魔』,並非天生地养之魔物,而是人——是背弃了人族血脉、忘却了自身肤色的叛徒! 他们或因贪婪力量,不满足於按部就班的修行,渴求速成捷径;或因畏惧死亡,恐惧於寿元將尽、道途断绝;或因野心扭曲,欲借外力达成一己私慾;甚或只因心志不坚,在魔族蛊惑下迷失本我……最终,他们选择主动投向魔族,以灵魂、忠诚乃至血脉为祭,换取来自域外的污秽之力,沦为魔族在人间的爪牙与耳目。 此等行径,与引狼入室何异? 与认贼作父何异? 每逢魔族侵袭將至,天地气机扰动,魔气渗透稍增,这些潜伏於大夏內部的蠹虫便率先躁动。 他们或四处製造杀戮、血祭生灵以取悦主子、增强实力;或散布恐慌、挑动內乱以削弱人族抵抗;或窃取机密、破坏要害阵法节点以为魔族前锋开路。 他们是百年劫难之肇始、混乱蔓延之先锋、同胞血泪之根源。 其罪滔天,罄竹难书;其行可诛,天地共弃! 叛徒…… 张守仁心中默念这两个字,感到一阵混杂著强烈愤怒与深沉悲哀的沉重,压在心头,几乎喘不过气。 外敌虽强,犹如明面上的雷霆暴雨,总可设法抵御或躲避;而这內贼暗藏,却如附骨之疽,如暗中毒蛇,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暴起发难,令人防不胜防。 信中对於邪魔的划分,更是详尽而冰冷,条分缕析,透著一股宗门情报特有的残酷精確: 邪魔大抵可分两类:『邪魔使』与『邪魔奴』。 『邪魔使』乃核心,是直接与域外魔族缔结主僕契约、获取其本源魔气灌注者。 因其力量来源之魔族各异,接受改造后,躯体亦会產生相应异化,形成显著的外在標誌,难以完全隱藏。 或於额间眉心嵌有血色、紫色或黑色晶钻,此为最常见之標誌,晶钻大小、棱面多寡往往反映其契约魔族的位阶与赐予力量的强弱; 或於身体某处浮现红黑莲、狰狞兽首、扭曲符文等魔纹,平时或可隱匿,催动魔力时必显; 更有甚者,异化程度极深,额生犄角、瞳色异变、体貌巨硕、皮肤角质化或覆盖鳞片、尾骨异生……诸般怪相,不一而足。 此等印记,既是其力量之源,亦是其受魔族彻底掌控、生死不由己的耻辱烙印。 邪魔使通常保有相当智慧,能施展部分诡异魔道神通,实力相对於同阶人族天才修士,且因魔气特性,生命力与恢復力尤为顽强。 『邪魔奴』则多为邪魔使所招揽、控制的下级爪牙。 他们未必直接与魔族缔约,多是通过修习邪魔使传授的速成功法、吞噬生灵精血魂魄、或接受次级魔气灌注而获得力量。 其气息阴秽驳杂,心智往往受魔功影响或邪魔使操控,同样为大夏之害。 邪魔奴虽单体实力较弱,且异化特徵不明显,多表现为气息阴冷、眼带血丝、性情暴戾,然其数量往往更眾,隱匿於市井乡野,为祸地方,刺探情报,亦不可小覷。 看到“额嵌血色晶钻”一句及其详细描述时,张守仁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 一段尘封八年、几乎已被日常琐事与家族经营淡忘的记忆,骤然衝破时光的帷幕,挟带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每一分寒意,无比清晰地撞入脑海—— 八年前的,他前往东阳坊市置换修炼资源。 归途行至荒僻山道,忽遇一白衣男子尾隨。 那人面色苍白如纸,其额头正中,赫然镶嵌著一枚棱面分明的血色晶体! 一句话未说,顷刻交手。 最终对方负伤不轻,却借诡异遁术化作一道血影仓皇逃去,不知所踪。 彼时张守仁只道是遇上了修炼偏门魔功的邪修,虽觉其气息特別,却未曾深想。 如今,对照信中这白纸黑字的描述——额嵌血钻、气息阴冷、功法邪异——当年的白衣男子,岂不正是那所谓的“邪魔使”?! 八年前……远在苍澜宗这等霸主级宗门发出正式警示、远在各地混乱传闻兴起之前,这邪恶的触角,竟然早已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东阳郡? 而且出手的,直接就是邪魔中地位颇高的“邪魔使”? 那么,这些年间,郡內那些曾被认为是土匪流寇、凶残劫修所为的,手段格外残忍、现场往往留有诡异痕跡的灭村惨案;那些在荒野、在坊市外围莫名失踪的低阶修士与普通百姓;甚至是一些小家族、小帮派內部突兀的倾轧与血腥清洗……其中又有多少,是掩盖在寻常祸事表象下的、邪魔肆虐或发展的痕跡? 细思极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那是一种混杂著后知后觉的惊悚、对未知威胁的警惕以及对平静生活可能早已被渗透的无力感。 目光急急扫向后续文字,仿佛要从字里行间寻找到更多答案,或是应对之法。 邪魔使极难对付。 其不仅因魔族之力而神通诡异、手段莫测,更兼魔气护体,生命力顽强远超同阶人族修士,且掌握诸多损人利己、歹毒无比的邪术禁法,动輒吞噬生灵精血、攫取魂魄修炼,乃至以人为食粮,以万灵为薪柴,以增强己身。 与之交战,非但需小心其正面攻伐,更需提防无形中的邪魔气侵蚀、诅咒暗算。 往往需以数倍同阶之力围剿,或强大的同阶天才修士,或由更高一阶的修士出手,方有较大把握將其彻底灭杀,防止其遁走或临死反扑。 歷史记载,每一次邪魔使活动大规模显现、频繁作案,皆是大劫將至的明確徵兆。 这意味著域外魔气渗透加剧,裂隙可能不稳,潜伏的邪魔网络被激活,开始为其主子的大举进攻做准备。 紧隨其后的,往往便是域外魔族统帅麾下魔军,自虚空裂口处大举进犯,试图撕开虚皇宗的防线。 而大夏四方,那些环伺的强敌——海外岛国、毗邻王朝、深山妖兽、瀚海海妖——亦往往趁此国运维艰之际,蠢蠢欲动,袭扰边关,致使山河板荡,烽烟四起,,內外交困,百姓流离。 史称『魔灾劫』。 信读至此,张守仁已完全明了儿子此番传信的沉重意味与急切心情。 这哪里仅仅是一封报平安、敘家常的书信? 这分明是一份带著血与火气息的紧急警讯,是一幅大乱將起、末世將至的阴鬱图卷,正透过这薄薄的信纸,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那八年前惊鸿一瞥的额嵌血钻白衣人,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东阳郡,真的能在这即將席捲天下的风暴中独善其身吗? 张家,又该如何自处? 张道临在信末的叮嘱,更是字字千钧,一句句敲在他的心上,带著血淋淋的警示与无奈: 此外,父亲千万小心郡中,乃至州內诸多世家。 大乱之中,人心叵测,利字当头。 有些传承久远、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最善审时度势、左右逢源。 他们將家族延续置於至高之位,行事准则往往超越单纯的正邪之辨。 明面上,他们或仍冠冕堂皇,恪守正道礼节,与各方交好;暗地里,却可能为了家族存续或更进一步,与活跃的邪魔势力有所勾连,提供便利、交换资源,甚至与外部敌对势力暗通款曲,预留后路。 此乃彼辈歷经多次劫难动盪而仍能屹立不倒的所谓『生存之道』、『长盛之法』,却也是我大夏內部最深最毒、最难剷除的隱患之一。 他们如同隱藏在华丽袍服下的脓疮,平日不显,一旦时机到来,便会溃烂流毒,造成巨大破坏。 家族地处东阳,虽非漩涡中心,然覆巢之下无完卵,亦需谨防宵小,切莫轻信任何突如其来的『好意』或『联盟』,对郡中其他势力的异常动向,需倍加关注,慎之又慎。 张守仁默然。 最后数行,笔跡略显匆促潦草,似乎书写时心境激盪,时间紧迫,却依然力透纸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与眾演武峰同门,已接宗门紧急諭令,不日將分批下山,奔赴各郡府,清剿已然显露踪跡的邪魔,弹压地方可能因此產生的动乱,以靖地方,稳定后方。 此乃宗门职责,亦是我辈修士护佑苍生之本分。 此去必然凶险,归期难料。 战场无情,魔劫酷烈,儿虽自恃修为灵器,亦不敢妄言必胜、全身而退。 恕儿不孝,魔劫將至,无法常侍父母左右,承欢膝下;亦难在祸乱之中,守护家族周全,为父亲分忧。 每念及此,心中愧疚难安。 万望父亲保重身体,善加调息,谨慎应对时局变化。 家中子弟,烦请父亲多加管教。 族中事务,需早做筹谋,固本培元,谨守门户。 非常之时,可行非常之法,一切以家族存续为重。 勿念。 儿道临,敬上! 目光久久停留在“无法常侍父母左右,亦难在祸乱中守护家族周全”几字之上,张守仁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有对儿子毅然肩负重任、即將直面刀光剑影与诡异魔物的深深担忧,那是一种父亲本能的对子女安危的牵掛;亦有对儿子修为精进、能为苍生效力、不负宗门培养的骄傲与欣慰。 有对那即將席捲天下、无人可完全置身事外的巨大风暴的深深忧虑,那是对时代洪流裹挟下个人与家族渺小命运的无力感。 更有对张家上下百余口人、对这东关府一方水土未来命运的沉重思量。 作为家主,他必须冷静,必须谋划,必须在暴风雨来临前,为这个家找到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港,或者至少,准备好应对风浪的舟楫与勇气。 他负手立於窗前,目光却已穿透了眼前静謐安详的庭园景象,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东阳郡城墙之外,投向了庐州辽阔的地平线,最终仿佛看到了那天际尽头,乌云正在悄然匯聚、翻滚酝酿的远方。 ps:各位支持我的小伙伴们,每读完一章后,会有一个“赠送礼物”的选项。其中有一个小视频,看完后作者就可以获得1毛钱的收入。每人每天可以观看三次,每次大约15-25秒。如果大家方便的话,可以帮忙看一下吗?一毛也好,三毛也好,都是大家的心意。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1章 魏无忌来访 在张守仁將张道临那封密信交付予张道睿,並命其暗中部署的约莫半月之后,东关府城军备司司主魏无忌登门拜访。 令人颇感意外的是,他並非独自前来,而是携著张道谦一同出现在张家大门外。 这一安排显然並非巧合,而是某种精心的设计,既暗示著官家与家族之间错综复杂的联繫,也预示著此番来访绝非寻常礼节性走动。 魏无忌此人,身为东关府执掌军备的司主,深諳地方大族內部往往存在的权责分野与虚实之別。 他清楚地知道,在张家庄,真正执掌家族命脉、能在关乎家族前途的重大事务上一言定鼎的,绝非那位在议事厅主持日常庶务的张道睿。 而是那位退隱后山、看似閒云野鹤却依旧洞察秋毫的真正家主张守仁。 因此,踏入张府后,魏无忌並未与迎上前来的张道睿进行深入交谈。 只是依照官场与世家的礼数,略作寒暄,言辞客气而疏离,隨后便安然落座,静候那位能真正主事之人的现身。 张道睿对此心知肚明。 他面上不露异色,恭敬接待,隨即唤来侍立一旁的独子张勤宇,低声吩咐:“速去后山,稟告你爷爷,魏司主到访,有要事相商。” 张勤宇不敢耽搁,疾步穿过家族庭院,沿著青石小径直奔后山住处。 不过一盏茶稍多的功夫,在张勤宇的恭敬陪同下,张守仁便出现在了议事大厅的门槛外。 厅內气氛顿时更为庄重。 宾主依礼相见,魏无忌虽身著官服,代表朝廷与苍澜宗一方,但对张守仁这位姻亲持礼甚恭,言行举止间给予了充分的尊重。 张守仁亦以世家之礼相待,笑容温煦,举止得体。 然而,在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静如古潭般的审视与瞭然。 原来,早在数日前,道谦便传书回家,简要提及了魏无忌可能登门拜访的意向及其背后所涉的“公务”。 因此,对於今日之会,张守仁並非全然被动,心中早已有了几番思量。 略作寒暄后,魏无忌摒去婉转,直言来意::“亲家,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来惭愧,魏某此来,乃是向亲家化缘求助。” 张守仁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诧异,他抬手示意魏无忌重新落座,自己亦缓缓坐下,声音平稳而温和:“魏大人言重了。 你我既是姻亲,又同处一方水土,何须如此客套? 不知司主所指何事,竟需用到『化缘』二字?但请明言无妨。” 魏无忌见张守仁开门见山,也不再作任何迂迴,面色转为肃然,目光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回张守仁身上,开门见山道:“亲家乃消息灵通之士,想必对近来四方不靖、邪魔活动日渐猖獗之风声,已有耳闻。 不瞒亲家,如今多处边陲之地,已现零星祸乱,虽未成滔天之势,然凶兆已显。 朝廷、苍澜宗与州府已有明令层层下达,命各地府县加紧整军备武,招募勇壮,囤积粮秣军械,以应不测之变。 我东关府军备司,守土有责,自当全力以赴。 然各项物资需求骤然倍增,府库虽有所储,但欲在短时內充盈至足备战守之需,实有艰难。 故此,老夫特来,恳请张家伸出援手,共度时艰。”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说到此处,稍作停顿,然后继续言道:“鑑於眼下局势尚未完全明朗,朝廷与宗门亦体恤各世家大族传承不易,特准予变通之法。 原本各家各族需按旧例遣派適龄子弟服兵役,如今却可以相应价值的物资资助相抵。 此策於张家而言,既能保全族中青年才俊,免其亲涉险地,亦是报效朝廷、护卫乡梓之良途,未尝不是一种两全的周全之策。” 言毕,他的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下首的张道谦,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况且,此事若办理得当,於道谦孙女婿的前程,亦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助益。” 厅內一时陷入沉寂。 张道睿垂手立於父亲身侧,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起来。 张勤宇则屏息凝神,感受著这平静表面下逐渐凝聚的紧张氛围。 张守仁听完魏无忌一番话语,面容依旧平静如水,心中却是思绪电转,瞬息间已权衡了数个来回。 关於邪魔作乱的消息,他岂会不知? 不仅知晓,通过张道临先前密信中的消息,以及他自己多年来构建的隱秘信息网络,他所掌握的情况,或许比魏无忌今日所言更为详尽。 用物资替代兵役,对於人丁不算特別多的张家来说,,表面上確是一个保全血脉、避免无谓损耗的权宜之选。 尤其是魏无忌特意点出道谦的前程关联,更是在情理与利益上增添了砝码。 然而,这“资助”二字的背后,代价究竟几何? 这绝非简单的慈善捐献,而是涉及家族核心资源与长期储备的持续输出。 他缓缓开口:“原来如此。国事艰难,时局维艰,张家安居於此,略尽绵力乃是应有之义。” 他的话语先定了合作的基调,隨即话锋微转,“只是不知魏大人这『资助』,具体是何章程? 规模几何? 品类有何要求? 还请示下,以便张家权衡尽力。” 魏无忌显然有备而来,闻言从袖中取出一卷色泽微黄的清单,却並未当场展开细述,只是以清晰沉稳的语调说道:“方法倒也直接明了。 主要分为两部分:其一,公事公办。 此后,军备司每三个月向张家採购各类军需民用物资的总额,將从原先约定的十万金,提升至十五万金。 此乃按市价公买公卖,张家依旧可以从中获利,只是生產调度上需多费心力。” 他稍稍停顿,加重了语气:“其二,便是那替代兵役的『资助』。 希望张家能每三月,额外向军备司无偿资助价值约五万金的特定物资。” 他目光炯炯,逐字强调:“这其中,需得涵盖適用於凡境武者修炼、疗伤和恢復的丹药,以及品质上乘的兵甲器械。 具体品类与比例,可斟酌张家的產出特长稍作调配,但几大类物资皆需具备,尤其是丹药与关键武器部件,乃当前急缺。” 言罢,他神色郑重地看向张守仁,补充道:“亲家放心,所有资助之物,无论巨细,军备司均会造册记录,详细上报朝廷与苍澜宗备案,绝不敢匿没张家半分功劳。 此乃公义之举,亦是为张家积累善功。” 他再次提及张道谦,“道谦贤侄在东关府內,自会协理相关交接事宜,確保顺畅无误。” 厅內一时寂静。 张道睿立於父亲下首,眉头微蹙。 採购额提升至十五万金,虽是生意,但规模骤增,对家族的生產调配亦是压力。 而那额外的五万金“资助”,更近乎是无偿的贡献,三个月一次,累积下来绝非小数目。 张守仁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他心中的天平两端,放著截然不同的考量:一边,是断然拒绝的可能后果。 固然能节省下眼前庞大的开销,保全家族的物资储备。 但如此一来,势必严重得罪代表朝廷和苍澜宗的魏无忌及东关府官方。 在邪魔之祸已露端倪、未来局势极可能急转直下的预期下,失去官方的支持乃至最基本的顺畅沟通渠道,对家族而言无异於自断一臂。 届时,兵役摊派很可能以更严苛的形式落下,家族子弟被迫上阵,邪魔凶险,伤亡难料,那损失的就不仅仅是財物,更是家族未来的根基与希望。 况且,张家在东关府產业庞大,与官府关係千丝万缕,公然违逆大势,后续的麻烦恐怕会层出不穷。 而天平的另一边,是应承下来的利弊。 答应魏无忌的要求,意味著家族需要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內,持续付出巨大的经济与物资代价。 尤其是在动盪时期,这些丹药武器的价值就更高了。 魏无忌此举,看似给出了用钱物换人丁的选择,实则是精准地拿捏住了张家在此变局下最担忧的软肋——族人的安全与家族的延续,並以张道谦的前程为润滑剂,以官方大义为名,行半强制摊派之实。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 魏无忌並不出言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著,端起茶杯慢慢饮著,显示出一副成竹在胸却又给予充分尊重考量的姿態。 终於,张守仁抬起了眼瞼。 他缓缓开口:“魏大人心系城防,夙夜操劳,实乃东关百姓之福。 值此多事之秋,风云变幻之际,保境安民,確是我辈武修与世家不可推卸之责。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这个道理,守仁明白。” 他略作停顿,然后,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应承:“司主今日所提之议,无论是採购额度之增,还是那替代兵役的资助之请,张家……应下了。” 此言一出,厅內气息似乎都为之一变。 张道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魏无忌眼中则骤然闪过一抹如释重负的精光,隨即被更为郑重的神色取代。 张守仁继续道,条理清晰:“採购额度提升至十五万金之事,老朽会即刻命道睿详加筹划,务必保障按期、按质、按量供应军备司所需,绝不延误公事。” 接著,他谈及那最关键的部分:“至於那每三月价值五万金的额外资助……张家亦会按司主所需,尽力筹措相关物资。 凡境丹药、疗伤恢復药物、兵甲器械,凡家族所能炼製锻造者,必优先保障此项。 品类比例,后续可由道睿与道谦具体商议,总以符合军备司急用为先。” “好!” 魏无忌忍不住低赞一声,旋即意识到有些失態,立刻收敛情绪,但脸上的激动与感激之色已然洋溢。 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张守仁便是深深一揖,语气诚挚:“亲家高义,胸怀家国! 此举不仅解我军备司燃眉之急,充实城防,更是为东关府数十万百姓的安危,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保障! 老夫在此,谨代军备司上下同僚,亦代东关府所有仰赖平安的黎民百姓,谢过张家鼎力相助! 此情此谊,军备司必铭记於心,上报之时,亦当秉笔直书张家之功!” 张守仁亦隨之起身,虚扶一下,淡然道:“魏大人客气了,皆是分內之事,当不起如此大礼。” 他话锋隨即微转,带上一丝实务的考量,“只是,魏大人亦知,物资製备,尤其是丹药炼製、兵器锻造,皆非一蹴而就之事,需遵循工序,耗费时日。 其中部分材料珍稀,搜集亦需时间。 还望司主能体谅此中艰难,与府城及宗门方面陈明情况,在交付时限上,给予些许通融宽限。” “这个自然,亲家敬请放心!”魏无忌连忙应承,语气肯定。 “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张家尽心竭力,按时启动,首批物资数额达到一定比例,后续按约定周期补齐,老夫自有分寸,断不会让张家为难。具体细节,容后再议。” 大事既已商定,厅內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 宾主重新落座,话题也转向更为具体的事务性商討。 双方又就一些关键细节交换了意见,例如首批资助物资的初步清单擬定、交付的大致时间窗口、交接的具体地点与负责人员、帐目核对的流程等等。 魏无忌作为回报,也主动透露了一些非属核心机密、关於邻近区域邪魔活动的最新动向与官府应对策略的官方消息,虽然语焉不详,但其中透露出的严峻態势,已然让张家人心中更加瞭然。 约莫半个时辰后,诸事初步议定,魏无忌心满意足,起身告辞。 张守仁亲自离座,送至议事大厅门外台阶处。 站在高高的门廊石阶上,张守仁望著魏无忌的马车在数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启动,沿著青石板路轆轆远去,最终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脸上那维持了许久的、温和而持重的笑意,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恢復了平日里的沉静,甚至更添了一抹深沉的凝思。 第22章 灭府城李家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已是元丰五十八年五月。 张家依循与府城军备司新订之契,方將首批修行物资交割完毕,风声便悄然传遍府城。 以商道立足的李家,自然亦在其列。 正是这般看似寻常的午后,张府门前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门房快步来稟:“东关府李家家主李万山,携族中二老並两位子弟,已至庄门之外。” 张、李两家虽同处东关府,偶有生意往来,却素无深交。 此番李万山亲率眾人登门,不由令人暗生揣度。 张道睿闻报,略作沉吟,即整肃衣冠,亲往门外相迎。 李万山今日身著一袭“云水缎”锦袍,缎面流泽,暗纹若水。 他面庞丰润,未语先含笑,一双微眯的眼眸中时有精芒掠过,透出经年商海磨礪出的洞明。 身后两位族老,俱是白髮苍然,目光清亮,气息沉厚绵长,显然已臻先天八层之境。 隨行的两位李家子弟,一人约三十七八岁,容貌与李万山颇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凝著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之气——正是李万山幼子李振岳,张道睿与他曾有几面之缘。 而另一人,却令张道睿目光不觉稍驻。 此人看似略轻,约三十四五,面色微显苍白,五官清秀,眉目间却縈著一缕难以言喻的阴柔。 他始终静默立於人后,微微垂首,目光飘移不定,似在端详厅中陈设,又似神游物外。 尤为引人注意的是,其周身气息收敛至极,竟丝毫探不出修为深浅。 “李伯父亲临寒舍,有失远迎,万望海涵。快请入內!”张道睿展露恰如其分的笑意,拱手相迎。 李万山亦满面春风,拱手还礼:“道睿贤侄客气了。今日不请自来,倒是叨扰了。” 几句寒暄过后,张道睿便引李家五人穿过前庭,向议事大厅行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厅內早已备好香茗。 眾人分宾主落座。 李万山环视厅堂,不禁开口赞道:“张贤侄,你们张家庄这些年真是越发繁盛兴旺了。 观这气象,底蕴深厚,非寻常家族可比啊。” 张道睿心中警惕,面上却依旧谦和,摆手笑道:“李伯父过誉了。 张家不过是偏居横山一隅,勉强经营罢了。 比起府城真正的大家族,还有如李伯父这般掌控商路的大势力,实在是差得远呢。”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地对侍立一旁的独子张勤宇使了个眼色。 张勤宇会意,悄然退出大厅,疾步往后山而去——此等涉及可能重大合作的来访,尤其是李万山亲自带队,绝非他们能做主,必须请祖父张守仁定夺。 厅內,双方继续著看似热络实则机锋暗藏的寒暄。 李万山夸讚张家灵植药材培育独到,丹药炼製精良;张道睿则恭维李家商路通达,经营有方。 彼此吹捧之间,皆在试探对方的虚实与来意。 约莫一盏茶功夫,李万山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便轻咳一声,敛去几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开口道:“张贤侄,实不相瞒,我此次前来,是有一笔大生意,想与你们张家合作。” 张道睿做出认真倾听状:“愿闻其详。” 李万山道:“贤侄也知道,我们李家是以商贸立家,最看重的便是货通有无,利聚四方。 近年来,我们留意到,你们张家在府城『宝芝林』店铺,有少量入品丹药和珍稀灵植出售,品质极佳,每每上架便迅速被抢购一空。” 他顿了顿,观察著张道睿的表情,继续道:“这足以证明张家在此道上的造诣与潜力。 只是……目前放出的量,实在太少,犹如杯水车薪,远远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尤其是当下这……越来越不太平的世道。” 他话中有话,张道睿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只是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李万山见张道睿没有接话,便直接拋出意图:“我李家的意思呢,是想与张家进行深度合作。 由我们李家提供资金和渠道,而张家则扩大入品丹药和灵植的提供数量。 所得利润,我们可按商议的比例分成。 如此一来,张家可免去销售奔波、资金不足之忧,而我李家也能获得稳定且优质的稀缺货源,乃是双贏之举。不知道睿贤侄意下如何?” 张道睿听完,心中念头急转。 李家此举,看似是寻常的商业合作提议,但在当前敏感时期,尤其涉及家族核心的丹药与灵植资源,却不得不让人多几分警惕。 他面上露出些许为难之色,沉吟道:“李伯父的提议,听起来確有吸引力。 只是……不瞒伯父,家族中入品丹药与灵植,核心事务向来是由家父亲自掌管。 此等大事,小侄实在不敢擅专。 方才已命犬子前去稟告家父,还需家父亲自与伯父相谈定夺。” 李万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但很快便笑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张家主德高望重,此事自然需他首肯。那我们便在此稍候。” 厅內气氛似乎鬆弛了些,眾人继续品茶閒聊,但一种微妙的等待感瀰漫在空气中。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厅外廊道传来。 眾人目光望去,只见张守仁在孙儿张勤宇的陪同下,缓步踏入议事大厅。 然而,就在他脚步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厅內眾人的那一剎那,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锐芒。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皱了一下。 一股极其隱晦、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与警惕的气息,悄然从李家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站在眾人身后的年轻子弟身上散发出来。 那气息混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与邪异,虽然被竭力掩饰,几乎微不可察,但张守仁何等修为,神识何等敏锐,瞬间便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 “邪魔的气息……虽淡,却本质阴邪……莫非,此子便是道临信中所提及的『邪魔奴』?” 张守仁心念电转,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仿佛那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 他哈哈一笑,爽朗的声音打破了厅內稍显凝滯的气氛,目光首先投向主位的李万山。 “李家主!今日一早,便听得庄前老树枝头喜鹊喧譁,老夫还道是何吉兆,原来是李家主你这等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张守仁步履稳健地走向主座,言辞热情,笑容可掬。 李万山连忙起身,亦是满脸堆笑,拱手道:“张家主客气了! 是万山冒昧打扰才是。 此番前来,確实是有要事相商,方才正与道睿贤侄提及,欲与贵府谈一笔合作。” 双方重新落座,张守仁居於主位,气度从容。 张道睿简要复述了李万山关於合作扩大入品丹药与灵植的提议。 张守仁听罢,脸上依旧带著和煦的笑容,目光却似有深意地看向李万山,缓缓道:“李家主的提议,听起来確是一桩好生意。 如今这世道,丹药、灵植、兵甲,哪一样不是紧俏物资? 若能扩大,销路自然不愁。” 李万山点头附和:“正是此理!张家主果然明鑑。” 然而,张守仁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却平淡了几分:“只是,老夫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李万山心中一凛,面上维持著笑容:“张家主但问无妨。” 张守仁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李万山,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 “李家主此番所求的这批紧俏资源,究竟是为了行商牟利,充实你李家的货栈库房……还是,为了供奉给你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邪魔异类,资敌以粮草兵刃呢?” 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震得厅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隨即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又惊又怒:“张家主!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李家堂堂正正经商,与邪魔有何干係? 你岂可凭空污人清白,血口喷人!” 他身后的两位族老也是面色大变,气息隱隱鼓盪,怒目而视。 唯独那个被张守仁隱约感应到邪异气息的青年,依旧低著头,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张守仁却稳坐如山,甚至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神淡漠地扫过激动的李万山,最终定格在那个低著头的青年身上,伸手指向他,语气平静无波: “是不是污衊,李家主何不问问你身后这位……嗯,应该是令郎吧? 他身上的气息,虽然掩饰得不错,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邪秽味道,隔著三丈远,老夫都能闻得到。” 李万山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还想强辩:“你……你胡说!我儿他……” “父亲!何必跟他们再废话!” 一声尖锐、带著明显不耐烦与暴戾气息的喝声,骤然打断了李万山的辩解。 只见那个一直被张守仁点出的青年猛地抬起头来。 那青年,或者说邪魔奴,盯著张守仁,眼神充满了不屑与残忍,声音嘶哑道:“跟这些冥顽不灵的螻蚁客气什么? 直接以武力镇压,让他们乖乖为我李家,为伟大的邪魔使大人服务,贡献出所有资源! 反抗者,格杀勿论!” 那邪魔奴的话语,无疑坐实了张守仁的指控。 李万山眼见事已败露,也就没有继续装下去了。 原本打算大家合作共贏,带著修炼邪功的儿子,也就是预防谈不成,直接暴力,嫁祸到邪魔身上。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张守仁,又看了看自己那修炼邪功、面目狰狞的儿子,转向张守仁,威胁道: “张家主……事已至此,我李万山也无话可说。 但有一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大势如何,想必张家主也清楚。 若张家主今日肯配合,臣服於我李家……不,是臣服於邪魔使大人,张家上下,或许还能保全性命,延续香火。如若不然……” 他语气变得森然:“今天,此刻,便是你张家庄鸡犬不留之时! 来日,更是你张家的灭族忌日!张家主,別忘了,现在是混乱之世,死些人,朝廷和宗门只会算在流窜的邪魔头上,谁会深究? 谁又能查到我们头上? 你张家今日若覆灭,也不过是这乱世中一朵不起眼的浪罢了!” 赤裸裸的威胁与杀意,瀰漫在整个议事大厅。 李家两位族老也摆出了战斗姿態,气息锁定张守仁与张道睿。 那邪魔奴更是嘿嘿怪笑起来,周身邪气涌动,显然已准备动手。 张守仁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直到李万山说完,厅內陷入死寂般的对峙,他才缓缓地、轻轻地將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旁边的茶几上。 瓷杯与木几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万山,扫过那两位族老,最后落在那个气息最盛、已达灵液境四层左右的邪魔奴身上,淡淡地开口: “这,就是你们最后的遗言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没有人看清张守仁是如何动作的。 仿佛只是光影一晃,他原本端坐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主座之上。 下一剎那,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刺耳声音,猛地在厅中炸开! “噗——!” 只见张守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那邪魔奴的面前,一只朴实无华、青筋微露的拳头,已然完全没入了邪魔奴的胸膛! 拳头从其后背透出,带著淋漓的鲜血和破碎的內臟碎块。 那邪魔奴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眼中诡异的红芒便骤然黯淡下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混合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灵液境四层的修为,在张守仁这灵液境十层巔峰、含怒而发的雷霆一击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连半点有效的反抗都未能做出。 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差距下,毫无意义。 张守仁面无表情地抽回拳头。 邪魔奴的尸体软软地瘫倒在地,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前后通透,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张守仁开口到邪魔奴毙命,不过呼吸之间。直到那尸体倒地发出沉闷声响,李万山等人才如梦初醒,骇然失色! 张守仁甩了甩手上沾染的些许血跡,目光转向剩余的四人。 李家家主李万山,修为不过灵液境一层,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颤抖。 那两位族老,在张守仁刻意释放出的恐怖灵压面前,连站立都觉困难,更別提动手了。 “就凭你们这几个土鸡瓦狗,也敢扬言让我张家鸡犬不留?” 张守仁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充满了讥誚与杀意。 “张……张家主!饶命!饶命啊!” 李万山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是……是那邪魔诱惑我儿,控制了我儿,我们也是被迫的啊! 求张家主高抬贵手,我李家愿奉上所有家產,只求一条生路!” 两位族老也慌忙跪下,连连求饶。 然而,张守仁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邪魔之事,关係重大,李家已与邪魔勾结,今日若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更会为张家招来灭顶之灾。 唯有斩草除根,方能绝患。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身形再动,快如闪电,在场中留下几道残影。 “砰!砰!砰!砰!” 四声几乎连成一声的闷响。 张守仁的拳头,携带著洞穿金铁的恐怖力量,精准无比地贯穿了李万山和两位族老,以及那个早已嚇傻、瘫坐在地的另一位李家子弟的胸膛。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法术,配合他领悟的“破灭”真意。 拳头大小的血洞前后通透,磅礴的拳劲与那一丝毁灭性的真意,在瞬间便彻底摧毁了他们的生机,断绝了他们所有可能的反抗与后手。 四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与先前那邪魔奴的尸体躺在一处,鲜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浓重的血腥味充斥了整个议事大厅。 从张守仁起身动手,到李家五人全部毙命,整个过程,不超过五个呼吸的时间。迅雷不及掩耳,乾净利落,狠辣决绝。 张道睿镇定,因为他知道父亲的实力和狠辣。 张勤宇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强忍著才没有失態。 张守仁缓缓收势,身上凛冽的杀气渐渐收敛。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五具尸体,又看向惊魂未定孙子,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道睿,立刻封锁消息。 今日李家五人前来之事,庄內所有知情者,必须严令封口。 对外,就说他们未曾来过。 若有半句泄露,无论何人,一律以背叛家族论处,严惩不贷!” “是!父亲!” 张道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躬身领命。 张守仁不再多言,俯身亲自检查了一下五具尸体,尤其是那邪魔奴,確认其身上再无其他隱患,並迅速將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可能表明身份的物品全部取下。 做完这些,他直起身,对张道睿父子沉声道:“此地后续,交给你们处理。 我需立即去府城一趟,处理一些必须了结的手尾。” 张道睿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心中一紧:“父亲,您是要去……” “不错。” 张守仁打断他,眼神冷冽如冰,“李家既已与邪魔勾结,便是人族的叛逆,东关府的毒瘤。 留之,必成大患。 今日他们能来威胁我张家,明日便能祸害其他家族,乃至为邪魔大军打开城门。 必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同时……也给可能藏在暗处的其他魑魅魍魎,一个警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走后,庄內加强戒备,启动部分防御阵法。 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出,庄门紧闭。” “儿子明白!父亲……万事小心!” 张道睿深知此事凶险重大,但更知父亲决定之事,无可更改,且眼下这或许是最果断也是唯一的选择。 张守仁微微頷首,不再耽搁。 身形一闪,便已出了议事厅,下一刻,一道凌厉的剑光自张家后山某处冲天而起,划破午后的天空,以惊人的速度朝著东关府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御剑飞行,风驰电掣。 不过一个多时辰,张守仁便已抵达府城。 他並未直接前往李家驻地,而是先悄然降落在府城內的一处隱秘別院。 迅速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劲装,改变了容貌气质,掩盖了原本明显的张家家主特徵。 准备妥当后,他再次御剑升空,这一次,毫无遮掩,径直飞临李家驻地上空。 李家庄园占地广阔,屋舍连绵,此刻正是午后,庄园內人影绰绰,似乎一切如常。 张守仁悬浮半空,灵力灌注声音,如同滚滚雷霆,瞬间传遍整个李家庄园,乃至小半个府城: “东关府李家,勾结邪魔,证据確凿,背叛人族,罪不容诛!今日,当灭!” 话音未落,他已化作一道蓝色闪电,俯衝而下! 灭族之战,毫无悬念。 张守仁灵液境十层的修为全面爆发,所过之处,李家那些凡境武者、护卫、客卿,根本无一合之將。 喊杀声、惊呼声、惨叫声、建筑崩塌声响成一片,李家驻地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府城其他地方已被惊动,但张守仁速度太快,手段太狠,等到城防卫队和一些势力高手闻讯赶来时,李家庄园內已经基本平息。 张守仁按照计划,迅速搜颳了李家几处最重要的库房、密室,將其中价值最高的物品一扫而空,装入储物袋中。 最后,在李家主厅那根最为粗壮显眼的大梁之上,他取出了李万山等五人的尸体,用特製的绳索將他们高高悬掛起来。 同时留下李家勾结邪魔的证据。 五具尸体悬於梁下,微微晃动,胸口那狰狞的血洞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著他们覆灭的缘由。 做完这一切,张守仁不再停留,无视了远处正在逼近的城防军气息和无数惊骇的目光,身形再次化作剑光,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李家庄园的火焰仍在燃烧,浓烟蔽日。 那悬掛於大梁之上的五具尸体,在火光与烟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与恐怖。 消息如同颶风般瞬间传遍全城,引起了巨大的震动与无尽的猜测。 “李家勾结邪魔被灭门了!” “是谁干的?好狠的手段!” 各种流言甚囂尘上,但真相如何,无人能完全知晓。 东关府的天空,似乎因为这一日的血腥,而变得更加阴沉莫测。 张守仁的雷霆手段,不仅彻底剷除了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这暗流涌动的乱世之初,激起了第一层汹涌的浪涛。 回到张家庄的张守仁,立刻著手清点此行的收穫。 李家府库中所得虽丰,但大多为寻常修炼资源与金银財物。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从那名李家邪魔奴身上搜出的几件物品。 其中一枚钥匙,非金非木,色泽沉黯,触手冰凉。 钥匙形制古朴,並无特异符文,只在柄端刻有两个古篆小字:“九阳”。 第23章 九阳秘境 在东阳郡西南与九原郡东南交界之地,万山层叠,云雾繚绕,天地灵气在此匯聚流转。 群山环抱之中,地势险峻异常,奇峰怪石嶙峋,古木参天蔽日。 而在这无尽山峦的至深之处,隱藏著一处秘境——九阳秘境。 寻常修士即便途经此地,亦难感知其存在;即便驻足探寻,也只见云山雾海,不见门户影踪。 唯有持九阳密钥者,或修为臻至涅槃境的大能,方能在特定时辰,隱约感应到秘境入口传来的那一丝微弱波动。 此秘境原属三千余年前威震庐州南境的九阳宗。 彼时九阳宗正值鼎盛,宗內有十二位涅槃境大能坐镇,其中三位更是触及不死境王者门槛。 当时的九阳宗与如今雄踞庐州的苍澜宗分庭抗礼,共治南境三郡之地。 门下弟子逾万,附属家族、宗门、城池不下五十处,可谓声势煊赫,如日中天。 其镇宗功法《九阳玄功》,相传乃开派祖师观“九日凌空”之天地异象所创。 此功法至阳至刚,修炼至大成者,可凝聚九轮法相真阳,一念之间焚山煮海,光照八荒,威能无尽,被尊为大夏修行界至阳功法的代表,令无数修士心嚮往之。 然天道循环,阴阳消长,盛极必衰乃天地至理。 三千多年前,席捲大夏王朝的魔灾浩劫之中,九阳宗因其功法对邪魔具天然克制之力,首当其衝,成为邪魔大军的首要目標。 史载那场大战惨烈异常:魔灾劫爆发第三十七日,庐州境內的邪魔主力分三路围攻九阳宗山门,数量遮天蔽日。 大战持续三十余日,苍穹染血,日月无光,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邪魔如黑潮汹涌,昼夜不息衝击护山大阵。 杀伐之声震彻云霄,百里之外犹闻金铁交鸣、法术轰响,如天雷滚滚不绝。 九阳宗举宗抗魔,宗门內的十二位涅槃境老祖联手布下“九阳焚天大阵”,以自身精血和修为为引,將护山大阵催至极致。 阵光绽放时,如九日当空,炽烈神芒所照之处,低阶邪魔顷刻灰飞烟灭。 然邪魔之中亦有堪比涅槃境的大魔,更可怕的是,有三尊相当於不死境王者的邪魔王亲临阵前,各持魔宝,联手轰击大阵薄弱之处。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血战至第二十九日,护山大阵终现裂痕,隨后阵眼接连崩毁,弟子死伤殆尽。 仙山福地,竟成人间炼狱;玉宇琼楼,尽作断壁残垣。 纵是宗门內的涅槃境老祖,亦在连番苦战后灵元枯竭,最终纷纷力竭而亡,身死道消。 据极少数倖存者口述,九阳宗最后三位最强涅槃境老祖在陨落前,燃烧残魂,將宗门核心传承封入秘境最深处,並以毕生修为加固禁制。 其声如钟磬,迴荡在血色苍穹下:“留此一念,以待將来。” 寥寥数字,却留下了一线渺茫却未绝的復兴之机。 九阳宗覆灭后,山门尽毁,传承几断,唯余废墟埋骨,诉说著往日辉煌。 而此秘境因属自然形成之独立洞天,在宗门內的涅槃老祖相继陨落后沦为无主之地,反而得以在浩劫中保存,成为那个时代最后的身影,在岁月长河中沉默佇立。 虽歷数千载风雨,九阳秘境外围禁制阵法已有破损鬆动,然其核心区域仍大体保持当年格局,威能犹存。 此秘境实为一处三阶天然秘境,內部空间层层递进,分为三层独立区域,自成一方小天地。 秘境每层对应不同境界修士,且开启时间限制极严,似有天地法则在冥冥中维繫著这恆久的循环: 第一层空间最为稳定,纵横约八百里,地貌以丘陵、森林、河流为主,其间散布著九阳宗內门弟子昔日的修炼生活场所。 此层仅限灵液境修士进入,每次开启持续三年。 入口设有检测骨龄与修为之禁制,骨龄逾百岁或修为超灵液境者,皆遭阵法排斥。 十年后,第二层方启。 此层空间约五百里方圆,景象更为奇崛:数座浮空山峰悬於云靄之中,地火熔岩在深谷间缓缓流淌,当年核心弟子与长老的洞府遗蹟隱现於霞光雾靄间。 此处准入者需达灵丹境修为,探索期同为三年。 二层禁制较一层复杂数倍,残留的守护阵法虽歷经岁月,仍具相当威力,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动杀机。 再经十年沉淀,第三层——秘境核心终於开启。 此层传闻乃九阳宗真传弟子与实权长老、峰主清修之地,空间虽仅百余里,然灵气浓度远超外界数倍,洞府、丹室、经阁等建筑保存相对完整。 唯法相境修士可入,开启期亦为三年。 三千余年来,秘境大多时间在沉睡。 唯每百年一度规律开启之时,尘封的门户才会短暂鬆动,悄然浮现於世,引来新一代修士的探寻与追忆。 秘境每层开启之际,皆是庐州南境乃至周边数州修行界的盛事。 开启前三月,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各方,各路人马匯聚,风云际会。 究其原因,不仅在於秘境中存有大量珍稀灵植、稀有矿物,更因其中保存著九阳宗当年遗落的功法典籍、法术传承、炼丹炼器技艺等完整修行体系。 对於缺乏完整传承的散修、中小家族乃至一些破落宗门而言,这无疑是千载难逢的崛起机缘。 然修行之路,从来机遇与风险並存。 秘境中不仅遍布残存的机关阵法、凶猛妖兽,更有邪魔持九阳密钥潜入其中,伺机而动。 据过往记载,每一届秘境开启,涌入修士常以千计,最终能全身而退者不过半数。 余者或死於险地禁制,或葬身妖兽之口,或陨落於同道爭夺。 更多的不幸者则被潜入的邪魔杀死或奴役,魂断秘境,尸骨无存。 每一次秘境关闭,都是一段血泪交织的修行传奇的终结,也是新一批冒险者前赴后继的开始。 张守仁在灭李家中获得一枚九阳密钥后,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歷时三个月,张守仁通过福缘商行及各方渠道多方搜集秘境信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在一本泛黄的《庐州秘境考》残卷中找到了关於九阳秘境的基本记载。 虽文字斑驳,仍可窥见当年盛况。 又以重金从黑市购得一枚玉简,內含百年前某位进入过秘境第一层的散修留下的部分地图与探索心得。 另购得数张残缺兽皮纸,其上標註著几处可能存在灵植或隱藏危险的关键地点,墨跡深深,似有血痕。 综合这些零星信息,张守仁对秘境第一层有了初步认识:核心区域主要有三阳殿、九阳塔、离火池三处要地,呈三角分布,相距约五十里。 九阳塔乃传承重地,高九层,通体以赤阳石砌成,每层高约三丈,塔身刻满阳属性阵法符文。 每一层都设有考验,或为幻境问心,或为实战试炼,藏有相应阶段的功法传承。 每通过一层,塔灵会赐予相应的奖励,可能是丹药、灵器或功法残篇等。 然攀登越高,考验越艰,据记载,歷史上能登上第六层者已是凤毛麟角。 离火池是一片直径约百丈的岩浆湖,湖心不时喷发炽热岩浆,池畔石缝中生长著“三品灵药赤阳草”。 此草叶如火焰,茎呈赤金,乃炼製三品丹药“纯阳丹”的主药,对修炼火属性功法者有奇效。 然池中棲息著一阶妖兽“火鳞鱷群”,数量不下三十头,鱷群首领已近二阶,鳞甲坚硬如铁,极难对付。 三阳殿则据传是当年九阳宗外门核心之地,占地三十余亩,殿宇虽多有损毁,但主体结构尚存。 殿內可能收藏著九阳宗的基础功法乃至部分核心传承,然殿外有残存守护阵法,殿內机关重重,是秘境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 信息整理完毕后,张守仁面临的最大难题浮出水面:张家目前仅他一位灵液境修士,余者修为不足。 若他前往秘境,少则数月,多则一两年,家族便將失去最强战力坐镇。 虽已剿灭李家,但现在局势诡譎未明,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趁虚而入或遭遇邪魔,张家基业恐危在旦夕。 更令张守仁忧虑的是,秘境之行生死难料。 若他陨落其中,张家失去顶樑柱,不仅现有產业难保,可能连家族存续都成问题。 作为家主,他不能只考虑个人机缘,更需顾及家族责任。 张守仁原已准备忍痛放弃此次秘境之行,以家族为重。 转机出现在年底。 腊月廿八,小女儿道慧自苍澜宗归家过年,带回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她的四哥道临也將进入九阳秘境。 张守仁才坚定自己也要去九阳秘境一趟,因为小女儿道慧灵液四层修为完全可以坐镇张家守护张家庄,同时他也担心自己的幼子在秘境中的安全。 决心既定,张守仁便开始著手部署家族事务与秘境之行。 “我要外出一段时间,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这段时间,家族便交由你坐镇。” 密室之中,张守仁將一枚令牌缓缓推到张道慧面前,神色凝重:“庄內防御阵法已全面检查,阵盘操控之法我已尽数传授於你。若遇强敌来犯,不必硬拼,直接带著家族核心成员逃走即可。” ....... 过去一年,张守仁虽俗务缠身,却未曾荒废修行。 相反,在经歷李家之事、亲手斩杀邪魔奴后,他心境有所突破,对修行之路有了更深领悟,修为稳步提升,已至灵液境十一层,距离十三层大圆满又进了一步。 意境领悟方面,得益於多年苦修与实战感悟,五行意境已领悟至五成,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剋,流转不息;“破灭”真意也提升至二成境界,施展开来已颇具威力,拳剑之中隱现破灭气息。 功法法术上,《混元剑术》已达小成境界,一剑出而五行轮转,攻守兼备,剑气纵横。 《五行破灭拳》融五行之力於拳劲,辅以五行破灭真意,拳风所至,摧枯拉朽,威力较单纯五行拳法强出数倍。 《五行神光术》亦修炼至小成,可於关键时刻护身克敌。 这些都將成为他在秘境中生存的依仗。 “此去秘境,凶险未知,需做好万全准备。”张守仁开始细致筹备。 他取出一件深蓝色一阶上品灵衣穿戴妥当,此衣以百年冰蚕丝织就,水火难侵,刀剑不伤。 背上那柄陪伴多年的“五行剑”,剑身隱现五色光华,与功法相得益彰。 腰间储物袋中,备足了疗伤、恢復、解毒的各类丹药,瓶瓶罐罐,琳琅满目。 另备有数十张一阶符籙,涵盖攻击、防御、遁逃诸类。 三套简易阵旗,可用於临时布阵隱匿或困敌。 此外还有特製乾粮、灵泉水,以及一些应对特殊情况的物品,如破禁符、显影粉、驱兽香等,应有尽有。 一切物资准备妥当后,张守仁盘膝而坐,运转《混元龟息术》,周身气息缓缓收敛,灵力波动逐渐减弱,最终稳定在灵液境六层左右,既不显眼,又具备一定自保能力。 接著,他施展易容秘术,面部肌肉微调,骨骼轻响,眼角略微上扬,鼻樑稍挺.....。 片刻之后,镜中之人已从威严的家主变为一位二十七八岁、面容普通、气质內敛的帅气蓝衣青年修士。 “从现在起,我便是散修『以太』。” 张守仁望著镜中陌生的自己,低声自语。 元丰五十九年正月十六,晨光微熹,张家庄仍在沉睡之中。 张守仁未惊动庄中任何人,只与张道慧在密室中最后交代几句,便悄然推开密室暗门,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张家庄,几个起落便已至庄外山林。 山风凛冽,吹动衣袂。 张守仁驻足回望,晨曦中的张家庄静謐安详,护庄大阵泛著淡淡光晕。 庄內炊烟初起,鸡犬相闻,族人即將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他凝视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有不舍,有牵掛,更有坚定。 终转身向东阳郡西南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融入苍茫山色之中,消失不见。 第24章 清理一些杂鱼 经过整整两日的艰难跋涉,穿越將近三千里的险峻山路,他终於抵达了那片传说中群山环抱的秘境所在。 抬头望去,眼前的景象与古籍记载別无二致——层峦叠嶂,万山环抱,云雾繚绕其间,灵气在此匯聚流转,甚至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光晕。 只是此刻的秘境入口处已不见修士聚集的身影,只留下几处熄灭的篝火痕跡,以及零星散落的破碎灵器残片。 “开启已有一周了。”张守仁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意味著先入者已占得七日先机,秘境中的天材地宝恐怕已被搜刮不少。 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从沿途所见判断,此次进入秘境的修士数量远超预期,而空气中隱隱传来一丝不寻常的血腥气息。 张守仁从怀中取出那枚九阳密钥。 在灵气灌注之下,密钥表面泛起温润光泽,散发出古老而温暖的气息。 片刻之后,前方虚空中涟漪阵阵盪开,宛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虚幻门户缓缓浮现,门內景象朦朧不清,唯有其中涌出的浓郁灵气可被真切感知。 没有犹豫,张守仁一步踏入。 强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袭来,空间转换带来的不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修士也难以完全抵御。 好在这个过程並不长久,不过三息之后,双脚已踏在坚实的地面之上。 张守仁迅速调整呼吸,警惕地环视四周。 他此时正身处一片古老森林的边缘,参天古木遮蔽天日,阳光透过茂密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灵气的浓郁程度,至少是外界的三倍以上。 但与之交织的,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隱隱破坏了这处福地本应有的寧静祥和。 低头看去,几具尸体散落在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从服饰判断,应分属不同势力的修士。 致命伤各不相同——有利器贯穿胸膛,有法术灼烧躯干,更有几具尸身上残留著令人不安的邪恶气息,那显然是典型的邪魔手段。 “秘境果然不太平。”张守仁眉头微皱。 按照事先计划,他需先前往秘境第一层的中央区域,那里曾是九阳宗內门弟子日常修炼与活动的核心地带。 三阳殿、九阳塔、离火池三处宗门要地亦坐落於此,最有可能遗留有价值之物。 然而就在他准备动身之际,前方约三公里处忽然传来强烈的灵气波动,其间夹杂著喊杀声、法术爆裂声,还有……那令人厌恶的邪魔嘶吼。 张守仁略一沉吟,隨即改变了方向。 身形闪动之间,他已如融入林间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战场方向靠近。 不多时,战场全貌映入眼帘。 那是林间一处较为开阔的空地,此刻却已化为生死相搏的场所。 三十余名修士正与二十多名邪魔激烈交战,双方混战成一团,地上已横倒十余具躯体。 修士一方明显处於下风。 他们来自不同势力——有宗门弟子,有世家子弟,亦不乏散修——彼此之间缺乏配合,几乎各自为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观邪魔一方,进退有据,相互呼应,显然训练有素。 更令人心惊的是,邪魔之中有三道气息格外强大的存在。 它们虽保持著人形,但周身邪气翻涌,黑雾繚绕。 张守仁一眼认出,这是邪魔使——它们的实力相当於人类修士中的灵液七层至九层。 而此时战场上的人类修士,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一名灵液境七层的中年剑修,他正被一名邪魔使缠住,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难怪如此狼狈。”张守仁心中瞭然。 就在此时,战局骤变。 一名白衣女修被一名邪魔奴攻击至角落。 她面容清丽,此刻却苍白如纸,手中长剑已然断裂,只剩半截。 防护灵器形成的淡蓝光罩在魔爪连续轰击下绽开蛛网般的裂痕,终於“咔嚓”一声彻底破碎。 女修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利爪穿胸的剧痛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痛苦並未到来。 一道赤红拳影破空而至! 那拳影初时仅有拳头大小,飞行过程中却急速膨胀,宛如流星坠世,拖曳著灼热的气浪。 它精准地轰击在那名邪魔奴身上,拳影中蕴含的至阳之力,正是邪魔克星。 只一剎那,那名邪魔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便从內而外燃起金色火焰,化作两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女修惊愕地睁眼,只见一道蓝色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战场边缘。 正是张守仁。 一拳灭杀一位邪魔奴,张守仁毫不停留。 他双手结印,磅礴灵气在体內运转周天,隨后一拳轰出。 “火·焚天!” 五行破灭拳中的火系杀招全力施展。 只见三道火焰拳影脱手而出,化为三条火龙,每一条皆长有丈许,鳞爪分明,瞳泛金光。 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周,发出无声的咆哮,隨即精准地扑向三名正欲从背后偷袭修士的邪魔奴。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爆发,火焰如莲般怒放,至阳之力横扫方圆十丈。 又有三名邪魔奴在金色火焰中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跡都未曾留下。 爆炸的余波甚至將附近几名魔奴震退数步,周身缠绕的邪魔之气也淡薄了几分。 整个战场,霎时间寂静下来。 无论是邪魔还是人类修士,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来,震惊地望向这位突然出现的蓝衣青年。 修士们眼中交织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们苦战多时,深知这些魔奴的难缠——寻常法术轰击在其身上,至少要三五次才能破开魔气防御,而这青年竟一拳一个,如同杀鸡屠狗。 邪魔一方更是惊疑不定。 魔奴们发出不安的低吼,本能地向后撤步,而那三名邪魔使的目光中则充满了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 张守仁却未理会这些目光。 他的视线冷冷落在那些邪魔身上,眼神如寒潭之水。 对於这些以生灵精血魂魄为食、污秽天地的人类背叛者,他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愿,唯有一个字——杀。 身影再动。 这一次,张守仁如虎入羊群,径直衝入邪魔最密集的区域。 他未使用复杂法术,仅以最简单的拳、掌、指迎敌。 但每一次出手皆精准狠辣,直击邪魔要害。 仅仅十个呼吸,又有七名邪魔奴倒下。 张守仁所过之处,邪魔纷纷溃逃。 “你太狂妄了!” 终於,三名邪魔使再也无法坐视。 它们原本以为可轻鬆解决这些人类修士,却未料半路杀出如此一个煞星。 若再任由其屠杀下去,手下部眾恐怕將无一倖存。 三位邪魔使同时放弃各自对手,化作三道黑烟,从不同方向朝张守仁扑来。 黑烟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腐败,连泥土都化为漆黑之色,散发出刺鼻腥臭。 张守仁这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三邪魔使。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眼中掠过一丝……期待? “终於忍不住了么。” 话音未落,三名邪魔使已將他围在中心。 它们不再隱藏本体,显露出部分魔化特徵: 左侧邪魔使头颅两侧生出弯曲黑角,角上缠绕血色纹路,那纹路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 中间邪魔使额头皮肤裂开,绽出一朵诡异的黑色莲,莲瓣共九片,每一片皆薄如蝉翼,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神恍惚的迷幻波动。 右侧邪魔使身后“刺啦”一声撕裂衣衫,伸出一条粗壮的长尾,那尾巴布满漆黑鳞片,末端呈锥形,密生倒刺,每一根倒刺皆闪烁著幽蓝毒光,显然剧毒无比。 三股强大的邪魔之气交织升腾,在半空凝成一片漆黑魔云。 “灵液境八层两个……还有一个灵液境九层?” 张守仁迅速判断出三魔实力,眉头微挑,“难怪这些修士支撑不住。” “人类,报上名来,我等不杀无名之辈。”黑角邪魔使嘶哑开口。 张守仁却只是摇了摇头:“將死之邪魔,何必多问。” “找死!” 黑莲邪魔使怒喝一声,额间黑莲骤然加速旋转,莲心处射出一道无形无质的波动,直衝张守仁眉心识海。 此乃其杀招之一“乱神莲光”。 凭藉此法,它曾让多名同阶人类修士瞬间失神,轻则动作迟缓,重则意识混乱,继而被轻易斩杀。 然而张守仁仅眼神微凝,那道精神衝击便如泥牛入海,消失无踪,未掀起一丝涟漪。 “什么?!”黑莲邪魔使大惊失色。 它这一招从未失手,即便对上灵液九层修士,至少也能让对方恍惚一瞬。 就在这一瞬,张守仁动了。 他身形如电,不退反进,直衝三魔中心。 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复杂印诀,十指残影重叠,周身灵气疯狂涌动,五色光华在身后隱隱浮现。 “五行破灭拳——破灭归墟!” 一拳轰出。 这一拳看似缓慢,实则快至极点。 拳影在空中一分为三,每一道皆蕴含著截然不同的五行破灭之力,却又完美融合,將三魔全然笼罩。 拳意笼罩之下,三魔脸色剧变。 它们能修炼至相当於人类灵液境八九层的境界,战斗经验何等丰富,顷刻便意识到此拳不可硬接。 但拳意已锁定四面八方,闪避已无可能,只能各自施展最强防御手段。 黑角邪魔使狂吼一声,双角血纹亮起刺目红光,在身前凝聚出一面巨大的黑色骨盾。 黑莲邪魔使额间莲彻底脱离,在空中急速放大,化为九片莲瓣组成的护身屏障。 有尾邪魔使则长尾猛地盘绕全身,倒刺根根竖立,每一根刺尖皆渗出幽蓝毒液。 毒液在空中挥发,形成一片毒雾领域,任何攻击进入其中皆会被剧毒腐蚀削弱。 轰!!! 拳影与三魔防御碰撞的剎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巨响爆发开来。 气浪以碰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狂卷,所过之处,地面被硬生生刮去三尺。 周围数十丈內的古树,无论粗细,尽被连根拔起、拋飞四散。 稍近的修士即便有灵力护体,也被震得口鼻溢血,连连倒退。 三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 当尘土缓缓散去,围观眾人惊骇地看见,三位邪魔使竟悉数跪倒在地。 黑角邪魔使双膝陷入地面半尺,口中溢出粘稠黑血。 黑莲邪魔使七窍流血,那朵本命黑莲光芒黯淡,莲瓣上浮现细密裂痕。 有尾邪魔使最为悽惨,尾巴上倒刺断裂近半,鳞片大面积剥落,露出下方溃烂的血肉。 它们的防御手段,竟被那一拳尽数击破! 所有修士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与这三魔交手多时,深知其实力恐怖。 却未料到在这蓝衣青年面前,这些引以为傲的防御竟如此不堪一击。 张守仁却未给三魔丝毫喘息之机。 他深知邪魔生命力顽强,即便只剩一口气亦可能迅速恢復。 若不彻底灭杀,隨时可能反扑。 左手抬起,食指轻点虚空。 “五行神光术——离火焚天击!” 赤红光芒激射而出,直扑黑角邪魔使而去。 那邪魔使欲要闪躲,却因伤势动作慢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著火焰扑至面前。 它疯狂催动邪魔之气,试图凝聚第二面骨盾,但邪魔之气甫一涌出便被焚烧殆尽。 “不!!!” 悽厉惨叫响彻林间。 黑角邪魔使全身燃起熊熊烈火,那火焰由內而外同时焚烧,邪魔之气竟成了最佳燃料。 不过三息时间,一名相当於灵液八层的邪魔使便彻底化为灰烬,连那对坚硬黑角也烧成焦炭,风一吹便化作黑尘飘散。 几乎在同一瞬,张守仁右手並指如剑,虚空一划。 无声无光,唯有一道近乎透明的波动闪过,快得超越肉眼捕捉的极限。 有尾邪魔使刚意识到同伴陨落,心生退意,下一刻便觉身躯一凉。 它低头看去,一道细若髮丝的金线自额头正中延伸至腹部,隨后身体缓缓分为两半,切口光滑如镜,內臟未及落地便被残留的庚金之气绞成碎末。 砰、砰。 两半尸体先后倒地,黑色血液浸透泥土,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连斩两魔,不过转瞬之间。 黑莲邪魔使彻底胆寒。 它终於明白,眼前这个人类绝非它们所能对抗的存在。 几乎未有犹豫,黑莲邪魔使猛一咬舌,喷出一口漆黑如墨的本命精血。 精血融入额间残破黑莲,那莲瞬间转为妖异的血红色,莲瓣上浮现密密麻麻的魔纹。 “血遁·魔莲绽!” 禁术施展,它的身体“嘭”地炸开,化作千百片血色莲瓣,向四面八方激射。 然而张守仁只是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五行神光术——金光遁虚!” 金光一闪,张守仁身形自原地消失。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五百米外。 此处正有一片血色莲瓣在急速飞遁,莲瓣中心隱约可见一个微缩魔影,正是黑莲邪魔使的主要所在。 “赶上你了。” 张守仁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五色光华急速旋转匯聚。 “五行破灭光。” 光束射出,看似不快,却带著无法闪避的锁定之意。 血影中的黑莲邪魔使发出绝望的嘶吼:“不!你不能——我乃黑莲魔王麾下,杀我必遭魔王追杀——啊!!!”话音未落,五行破灭光束已將其全然吞没。 这一次,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一名相当於灵液境九层的邪魔使,就此形神俱灭,彻底消失於天地之间。 自张守仁出手至三魔全灭,整个过程不过二十息。 剩余的邪魔奴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它们本就被魔使以秘法控制,此刻控制者死亡,一部分魔奴直接邪魔之气逆冲、爆体而亡;另一部分则彻底丧失战意,尖叫著向四面八方逃窜。 但张守仁岂会给它们机会? 他身影在战场上急速闪动,每一步踏出皆在地面留下淡淡金光残影,那是庚金遁法施展至极致的外显。 每一拳轰出,便有一名邪魔奴爆裂而亡;每一指点落,就有一道魔魂彻底湮灭。 二十四名邪魔奴,不到半刻钟,悉数伏诛。 当最后一名邪魔奴被一道火拳贯穿、化作青烟消散之际,整个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三十余名倖存修士呆呆地望著这一幕,许多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们拼死抵抗多时的强敌,在这位突然出现的青年面前,竟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那种震撼,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那种对绝对力量的敬畏,交织於心,令所有人一时失语。 张守仁却未在意这些目光。 他抬手一招,战场上所有邪魔使与邪魔奴遗留的储物袋、灵器等物纷纷飞起,落入其掌中。 粗略一扫,收穫尚可。 他將这些物品尽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內。 隨后,他转过身,望向秘境中心的方向。 未再回头看这些倖存者一眼,张守仁身形闪动,化作一道模糊蓝影,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森林深处。 只留下一地邪魔尸骸、被战斗摧残得面目全非的空地,以及一群面面相覷、仍未完全回过神来的修士。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半刻钟后,那名曾被救下的白衣女修才颤声开口:“那……那位究竟是谁?” 无人能够回答。 第25章 通关九阳塔一 张守仁踏入九阳塔前的广场时,距离他进入九阳秘境已过去整整五日。 这五日的时光,他一路穿林过涧,斩妖兽、诛邪魔,更在一处隱蔽山谷发现了个近乎荒废的小药园。 园中灵植虽不算珍稀罕见,但紫云草、凝露、地灵根等常见却实用的灵植种类颇为齐全,且因常年无人採摘,年份充足,灵气盎然饱满。 张守仁没有贪婪地一扫而空,而是怀著对天地造化的敬畏与取之有度的原则,小心地將大半长势良好、品相上佳的灵植,连同根须下的部分灵土,移栽入血脉珠內的空间。 他又细心地將一些成熟的种子撒回原地,或留下部分根茎促其再生,这才带著满足与期待,继续朝著九阳秘境的中心区域进发。 此刻,他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目標,驻足於塔前,屏息凝神,仰首望去。 九阳塔,就这么沉静而威严地矗立在秘境第一层中心区域的平坦高地上。 塔身通体呈现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暗金色,並非耀眼夺目,在秘境那永恆不知来源却足够明亮的天光映照下,流淌著一种內敛而厚重的光泽。 塔高十八丈,並非直插云霄的巍峨,却自有一股雄浑厚重的气势。塔基占地五亩,方正如印,与地面浑然一体,仿佛自亘古便生长於此。 塔身共分九层,飞檐斗拱,架构严谨,层层向上收分,比例精妙绝伦,兼具力学之稳与视觉之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檐角,並非寻常楼阁殿宇那般追求灵动飘逸的翘角,反而如经过千锤百链的剑锋,斜斜指向苍穹,线条乾净利落,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凌厉肃杀之意。 每一层塔身外壁,都隱约可见繁复的浮雕纹路,似是鸟兽虫鱼,又似云雷古篆,因年代久远而模糊不清,唯有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窥见一丝曾经的瑰丽。 塔顶的形制尤为特殊,並非常见的尖耸宝剎或圆顶,而是化作一座精巧的、盛放姿態的九瓣莲台。 莲台中央,原本应镶嵌宝珠或设置关键阵眼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一个规则的圆形凹陷,空空如也,为这座本就充满歷史厚重感的古塔,更平添了几分残缺的沧桑与未完的悬念。 整座九阳塔浑然一体,不见寻常楼阁应有的门窗洞开。 唯有在正对张守仁的这一面,离地约一丈的虚空中,悬浮著一个约莫两人高的、幽幽旋转的暗金色光旋,这便是九阳塔唯一的入口与出口,神秘莫测,等待著挑战者的踏入。 “第一座核心建筑……九阳塔。” 张守仁目光灼灼地凝视著那暗金光旋,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几不可闻。 连续五日的廝杀与跋涉非但没有磨去他的锐气,反而將他的精神与意志锤链得愈发凝实。 眼中没有丝毫面对未知的畏惧,只有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以及一股坚定向前、必欲登顶的锋芒。 他体內的《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灵力在经脉中缓缓加速运转,仿佛也感应到了前方塔內可能存在的挑战与机缘。 不再有丝毫迟疑,张守仁足下发力,精准地投向那幽深旋转的暗金光旋。 接触的剎那,並无实质的阻碍感,只觉周身被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包裹,视野被暗金光芒充斥,一阵轻微的失重与空间置换之感传来。 当双脚再次踏上坚实地面时,张守仁已身处九阳塔內部第一层。 四周墙壁、天板、地面,皆是那种统一的暗金色材质,光滑如经过精心打磨的铜镜,却又非纯粹的金属质感,隱隱有微弱而玄奥的符文如流水般在材质深处掠过,带来些许灵动之感。 中央空地上,一具人形傀儡静立不动。 它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石,泛著哑光,高约八尺,身形线条粗獷简练,没有衣物装饰,也没有五官细节,光滑的头部唯有双眼位置,是两个深邃的凹坑。 就在张守仁身形彻底凝实、目光锁定它的剎那,那凹坑深处,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倏然亮起,冰冷、死寂,却又充满了战斗的欲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从傀儡体內传出。 动了! 黑色傀儡的动作毫无徵兆,启动的瞬间便达到了巔峰速度,无声无息,却快得拉出一抹淡淡的黑色残影! 它右臂如枪,笔直刺出,拳头撕裂空气,发出“嗤”的尖啸,凛冽的拳风扑面而来,其中蕴含的灵力波动赫然达到了灵液九层的程度! 简单、直接、迅猛,毫无哨,却將力量与速度结合到了当前境界的某种极致。 “来得好!” 张守仁眼中精光一闪,不惊反喜。 他竟不闪不避,甚至未曾动用压箱底的“五行破灭拳”或“五行神光术”,只是心念电转,体內的混元破灭灵力奔涌而起,瞬息间灌注右臂经脉,整条右臂肌肉微微賁起。 他沉腰坐马,一记最基础、最朴实无华的弓步直拳,迎著那黑色铁拳对轰而去! 这一拳,同样凝聚了他灵液九层巔峰的雄浑灵力与经过多次淬链的强悍肉身之力,劲力凝而不散,后发而先至! “砰!!!” 双拳毫无哨地撞击在一起! 並非沉闷的肉体撞击声,而是宛如重锤砸在蒙皮巨鼓上的爆鸣! 肉眼可见的透明气浪呈环形猛地炸开,吹得张守仁衣袂猎猎作响。 下一瞬,结果立判! 黑色傀儡那看似坚不可摧的拳头与张守仁的肉拳相持不过一剎,隨即,它整条手臂乃至躯干都剧烈震颤起来,內部传出密集的“咯吱、咔嚓”声,仿佛精密的机括结构在承受远超负荷的巨力衝击。 紧接著,它那沉重逾精铁的身躯,竟被这一拳蕴含的恐怖爆发力震得双脚离地,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后倒飞出去,“轰”的一声巨响,结结实实地砸在后方暗金色的墙壁上。 眼中那两点猩红光芒急促闪烁数下,终归彻底熄灭,再无动静。 秒杀! 几乎在傀儡眼中红芒熄灭的同一时间,击败的傀儡正对面的那面墙壁,悄无声息地平滑移开,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內部似乎有柔和的微光衬托,一枚质地温润、色呈淡青的玉简静静躺在其中,等待著胜利者的攫取。 张守仁缓缓收拳,走上前,伸手取出那枚玉简。 他將神识谨慎地探入其中。 片刻后,神识收回。 “《烈风刀术》,黄阶中品。” 一门走迅猛凌厉路线的刀术。 对已经见识过更高层次功法、身怀《混元破灭神功》及配套法术的张守仁而言,这门刀法的品阶和內容確实略显粗浅。 不过,修行之道博採眾长,其中一些独特的灵力运力技巧,以及那种一往无前、追求极限速度的疾攻思路,倒也有几分可借鑑之处,或许能融入自身战法。 他没有多看,顺手將玉简放入腰间的储物袋中,心中盘算著日后回归家族,可將此类所得放入藏经阁,充实家族底蕴。 就在他收起玉简之时,侧面墙壁一阵波动,一道向上蜿蜒的阶梯虚影迅速凝实,通往未知的第二层。 第26章 通关九阳塔二 张守仁拾级而上,步伐沉稳。 第二层,空间似乎又高了一丝。 三具与第一层別无二致的黑色傀儡,已然被激活,呈標准的品字形站位,將他围在中心。 三点猩红目光锁定,杀气交织成网。 战斗瞬间爆发。三具傀儡配合默契,拳脚从三个不同角度袭来,封死了大部分闪避空间。 张守仁却如水中游鱼,脚下步伐看似凌乱实则暗合韵律,总是在间不容髮之际从拳风腿影的缝隙中穿插而过。 他並不急於硬拼,而是利用遁术和眼力,敏锐地捕捉著傀儡联动时那微不可察的节奏间隙。 覷准一个三方攻击將合未合的剎那,他身形陡然加速,如鬼魅般连闪三次,每次闪现都伴隨著一记沉重如铁锤的直拳轰击! “砰!砰!砰!” 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 三具傀儡被击飞,隨即轰然倒地,眼中红芒熄灭。 墙壁暗格再开,此次的奖励是一枚记载《流云剑术》的玉简,黄阶上品。 神识一扫,剑术描述轻灵飘逸,如流云舒展,似溪水潺潺,注重连贯与卸力,与《烈风刀术》的刚猛迅疾截然不同。 第三层,六具黑色傀儡。 它们不再散乱攻击,而是隱约结成了一个简单的三角合击阵势,彼此呼应,攻防一体,压力骤增。 张守仁面色微凝,脚步连踩,身形如风中柳絮,在六道交织的拳影中惊险穿梭,避开第一波最凌厉的合击。 待傀儡再次摆出阵势向他攻击的时候,他动了! 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闪电,主动切入傀儡群中。 这一次,他不再局限於拳法,拳、肘、膝、腿……周身各处皆化为杀人利器,將混元破灭灵力运用得圆转自如,刚柔並济。 每一次接触,都伴隨著灵力精准的侵入与破坏。 不到十息时间,六具傀儡已尽数瘫倒在地,眼中红芒熄灭。 奖励是《厚土诀》,黄阶上品功法,偏重土行防御与灵力积蓄,算是不错的补充。 第四层,九具黑色傀儡! 它们彼此间的呼应更为严密,几乎封锁了所有腾挪空间,攻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 张守仁低喝一声,体內灵力急速涌向双腿经脉,同时心念引动“五行神光术”中属於水行变化的一式辅助遁法——“玄水化虹”! 只见他双腿表面隱约掠过一层淡蓝色的流光,身形速度陡然暴增,配合本就强悍的肉身爆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清晰捕捉的淡蓝残影! 残影在九具傀儡之间几个极速的折返穿梭,快得仿佛同时有数个张守仁在出手。 每一次与傀儡擦身而过,他的拳、指或掌便如疾风骤雨般精准点出,击中傀儡的肘关节、膝关节、后颈或侧肋等关键部位,混元破灭灵力透入,瞬间瘫痪其行动能力。 “砰砰砰……”一连串倒地声如擂鼓点般响起。 九具傀儡几乎在短短两三息內相继扑倒,眼中红芒相继熄灭。 暗格中出现的是一枚记载《柳絮隨风步》的玉简,黄阶上品身法法术,注重在敌方攻势中如柳絮般飘荡借力,闪避腾挪。 连破四关,皆在瞬息之间解决战斗,张守仁对自身当前的实力定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混元破灭灵力兼具浑厚与破坏性,肉身经过多次淬链远超同阶,加上五行神光术的辅助与五行破灭拳的绝杀,让他在灵液境內几乎可以横著走。 同时,他也摸清了九阳塔前几层的大致考验模式:层数递增,傀儡数量与个体实力似乎也在隱隱提升配合难度,而奖励的品阶和价值也隨之水涨船高。 那么,第五层,会有什么变化呢? 张守仁带著期待与谨慎,踏上了通往第五层的阶梯。 甫一进入第五层,景象与气氛果然为之一变。 空间更加高大开阔,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中央的傀儡阵容——不再是清一色的漆黑。 一名通体流转著暗淡却致密银光的傀儡卓然而立。 它比黑色傀儡高出半头,身形线条不再是粗獷简练,反而显得流畅矫健,宛如精心雕琢的银甲武士,虽仍无面目,但自有一股冷峻威严。 其周身散发出的灵力波动,赫然达到了灵液十层! 仅仅是站在那里,带来的压迫感就远超之前任何一具黑傀。 在它身后,如同忠诚亲卫,依旧拱卫著九具灵液九层的黑色傀儡。 “灵液十层……”张守仁面色稍肃,收起了之前的轻鬆心態。 他知道,傀儡达到这个层次,其驱动核心、材质强度、力量速度以及对灵力的运用效率,绝非灵液九层可比,这已是一个小境界的跃升。 “吼!” 银傀喉咙位置传出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模擬吼声,並非生物情绪,更像是战斗开始的宣告。 它率先发动,足下一点,银光乍现,速度竟比黑傀快了至少三成! 几乎是声音入耳的剎那,它已携著尖锐的破空声扑至张守仁面前,右拳银光凝聚,直击胸口,简单直接,却快得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后方九具黑傀也如得到指令,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虽速度不及银傀,却也封死了张守仁大范围闪避的路径。 面对这首次出现的强敌与严密封锁,张守仁眼中战意升腾。 他压制的修为,心念一动,一直內敛的气息陡然攀升,赫然达到了灵液十层的强度! 与此同时,他调动起更为磅礴的混元破灭灵力,按照“五行破灭拳”那独特而复杂的经脉路线疯狂运转。 “金锋破甲!” 一声清喝,张守仁右拳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白金色光芒,光芒极度凝聚,仿佛拳头上覆盖了一层白金拳套,散发出无坚不摧、专破硬甲的锐利气息,正是五行破灭拳中代表金行极致的杀招! 他不退反进,弓步前踏,毫无哨地迎向银傀那气势汹汹的银色铁拳! “鏗——!!!” 这一次的交击声,不再是闷响,而是宛如两件绝世神兵正面对撼发出的刺耳锐鸣! 肉眼可见的衝击波呈环形扩散,连地面似乎都震颤了一下。 双拳交击之处,光芒炸裂! 紧接著,令人牙酸的“咔嚓”细响传出。 只见银傀那原本光滑坚韧的银色拳头表面,竟被张守仁这一记“金锋破甲”轰出了数道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裂痕虽浅,却清晰可见! 不仅如此,拳头上传来的恐怖巨力远超银傀预估,推得它高大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蹌退去。 张守仁得势岂能饶人? 脚下步伐如影隨形紧贴而上,左拳早已蓄势待发,拳锋之上瞬间转为厚重的黄褐色光芒,一股沉稳如山、镇压万物的意境瀰漫开来——“土岳镇魔”! “咚!!!”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银傀因后退而空门大开的胸口正中! 声音沉闷如擂动战鼓,整个第五层都迴荡著这声巨响。 银傀胸口那坚实的银色护甲,以拳击点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拳印! 庞大的力量透体而入,银傀浑身银光剧烈闪烁,动作瞬间陷入僵直,眼中银芒熄灭。 之后,张守仁身形如风捲残云,猛然转向,冲入正从侧面和后方扑来的九具黑色傀儡群中。 他不再使用消耗较大的五行破灭拳,仅以灌注了混元破灭灵力的普通拳脚对敌,但威力依旧惊人。 拳影翻飞,腿风呼啸,在绝对的速度与力量优势下,这些灵液九层的黑傀几乎无一合之敌,不断被击飞,砰砰倒地。 偶尔有一两记来自死角的黑傀攻击落到他身上,他体表便会自动流转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五色微光,正是“五行神光术”的护体招式——金光不灭身。 攻击落在光晕上,或被滑开,或被吸收分散,难伤其本体分毫。 九具黑傀被迅速清理乾净,眼中红芒熄灭。 此番激战,歷时约莫三分钟。 张守仁气息微显急促,额角见汗。 他清晰感受到,“五行破灭拳”威力固然骇人,但对灵力的瞬间消耗极大。 墙壁暗格应声而开。 这次的玉简材质似乎更好,泛著淡淡的蓝色。 神识探入——《惊雷剑术》,玄阶下品! 简中描述,剑出如九天惊雷乍现,迅猛绝伦,爆烈无匹,更附带一丝天地雷霆的麻痹真意,能短暂扰乱对手灵力运转。 其价值,远超之前所获的任何黄阶功法武技。 张守仁精神一振,小心收起。 通向第六层的阶梯已然浮现。 第27章 通关九阳塔三 第六层,挑战升级:三具灵液十层的银色傀儡,配合九具灵液九层的黑色傀儡。 面对如此阵势,张守仁的战术思路极其明確。他不再急於强攻,而是先以“五行神光术”中的辅助与干扰招式应对。 只见他双手掐诀,体內水行与木行灵力被巧妙引动,化作无形无质却切实存在的“绵力场”与“缠缚意”,重点笼罩向那三具银傀。 顿时,银傀那原本迅捷爆发的速度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被削弱了一两成,彼此间的精妙配合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 与此同时,他耐心如猎手,眼神锐利地扫视战场,一旦发现某具银傀因追击过深或配合转换露出那稍纵即逝的破绽,他便毫不犹豫地全力施展“五行破灭拳”中的杀招,力求一击重创甚至直接摧毁一具银傀。 金锋破甲,专破坚固防御;火焱焚虚,擅毁灵能结构。两招交替使用,针对银傀不同的防御特点进行精准打击。 期间,黑色傀儡的骚扰攻击如影隨形,从未间断。 张守仁或以身法巧妙避开,或以“金光不灭身”硬抗其不致命的攻击,偶尔则以灌注灵力的普通拳脚击退过分近身的黑傀,始终將主要精力与杀伤输出放在逐个击破银傀的核心战术上。 其战术执行堪称完美,节奏把控张弛有度。 当三具银傀在五行破灭拳的恐怖威力下相继倒地、灵光溃散后,剩下的九具黑傀虽依旧悍不畏死,却已无法构成实质性威胁,被腾出手来的张守仁以高效手段快速清理。 此战耗时约六分钟,比通过第五层略长,但张守仁的灵力与体力消耗却控制得更好,对以寡敌眾的群战节奏把握也愈发纯熟精妙。 通关奖励隨即显现,乃是一门《断浪刀术》,位列玄阶下品。 此刀术刀势讲究一往无前,意境如大江奔流,遇山劈山,遇浪断浪,能將全身力道与灵力集中於刀锋一线爆发,是极其犀利的杀伐利器。 稍作调息,他便踏入第七层。 此层压力开始真正显现:六具银傀,九具黑傀。 银傀数量再次直接翻倍,相互之间的配合更加精妙多变,而黑傀的骚扰攻击也因银傀的牵制而显得更加致命难缠。 张守仁不得不將“五行神光术”的护体金光与防御壁垒同时催动,“金光不灭身”护持己身,“五行轮转壁”化解集火,同时还需更加频繁地施展消耗巨大的“五行破灭拳”来强行打开局面、创造战机。 灵力与精神力的消耗如同决堤之水,急剧增加。 他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傀儡群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中奋力搏杀、辗转腾挪,每一步都惊险万分,每一次格挡与反击都需计算毫釐。 足足激战了十分钟,他才凭藉更胜一筹的实战应变技巧、强悍的防御韧劲以及关键时刻的决断爆发,將最后一具银傀击倒。 此时,他已是汗透重衣,气息粗重如牛,体內灵力消耗过半,经脉隱隱传来胀痛之感。 第七层的奖励,是一门玄阶下品步法——《移形换影步》。 此法注重在极小范围內的极限速度爆发与方位瞬变,步法轨跡诡譎难测,精妙无比,正是目前缺乏顶级贴身短打与极限闪避步法的张守仁所急需的补充。 他心中微喜,服下数颗恢復灵力的丹药,略作调息,待气息稍匀,便目光沉静地踏上了通往第八层的阶梯。真正的苦战,他知道,才刚刚开始。 第八层:九具银傀,九具黑傀! 整整十八具傀儡,它们不再仅仅是简单的围攻,而是隱隱形成了某种战阵雏形,进退有据,攻防一体,银傀主攻、黑傀策应补漏,如同一个运转精密的杀戮磨盘,要將闯入者彻底碾碎、磨灭。 张守仁瞬间陷入了自登塔以来最艰苦、最漫长的鏖战。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將“五行神光术”催动到自身目前所能掌控的极限。 体表的“金光不灭身”金色光华流转不息,比之前凝实数倍,宛如实质金甲,硬扛下大部分来自黑傀和部分银傀的攻击。 虽仍会被那连绵不绝的巨力震得气血翻腾,五臟移位,但確保了本体不遭致瞬间重创。 同时,他全力施展《五行神光术》中的遁术招式“金光遁虚”,身形化作一道难以捉摸的金色流光,在傀儡战阵那密不透风、几无死角的攻击网中艰难穿梭、闪转,竭力寻找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与反击之机。 每一次成功的闪避与突进,都伴隨著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五行破灭拳”悍然轰出,目標直指银傀的能量核心或关节要害。 金行破甲、火行焚虚、土行镇魔……五行拳意轮转爆发,与傀儡的银光铁拳、凌厉腿影悍然对撞。 塔內气劲纵横呼啸,爆鸣声、金属撞击声、灵力湮灭的嗤嗤声不绝於耳,交织成一曲狂暴的战斗交响。 张守仁的衣衫多处被凌厉气劲割裂,身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淤青和细微伤口,嘴角溢出的鲜血也滴滴洒落,內臟受到持续不断的震盪衝击。 这是一场对意志、耐力、灵力底蕴与战斗智慧的终极考验。 他如同暴风雨中顛簸於惊涛骇浪的一叶孤舟,隨时可能被巨浪拍碎、倾覆,却又凭藉著坚韧不拔的意志、歷经磨练的战斗本能以及对胜利的渴望死死支撑著,在绝境中寻找破局之光。 二十分钟,漫长如年。 当最后一具银傀被张守仁以伤痕累累、几乎抬不起来的右拳,再次压榨出最后灵力施展“金锋破甲”狠狠击倒后,整个第八层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守仁粗重如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倒了一地、灵光黯淡的十八具傀儡。 他几乎虚脱,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体內灵力近乎枯竭,经脉灼痛欲裂,全身上下无处不痛。 但他眼中的火焰未曾熄灭,反而在经歷如此绝境反击后,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纯粹。 奖励的光华適时亮起,是一门玄阶下品功法——《金耀诀》。 张守仁调息良久,服下更多疗伤与恢復灵力的丹药,待体內灵力恢復约八成,伤势稍稳,才缓缓抬头,目光凝重而决绝地望向那通往最终层——第九层的阶梯。 第28章 通关九阳塔四 前八层已艰难至此,几乎耗尽了他的底牌与心力,第九层,按照这九阳塔一层强过一层的规律,必然会出现质的飞跃。 灵丹境?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带来一丝本能的凛然与沉重压力,但更多的,却是被艰难险阻激发到极致的昂扬斗志与对更高境界的渴望。 没有太多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最后的阶梯。 第九层的空间最为恢宏广阔,穹顶高达三丈,显得空旷而肃穆。 然而,如此广阔的空间,此刻却被一股沉重如山、凝练如实质的威压所笼罩,让人呼吸不畅。 场地最中央,一具傀儡静静屹立。 它通体金光璀璨,並非银傀那种略显暗淡的金属流光,而是宛如用最纯粹的金精熔铸而成,光华內蕴,尊贵而强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灵压。 体型仅比银傀略高半头,但每一寸线条都流畅完美,比例协调到极致,仿佛这具躯壳中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与超凡的速度。 它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那么空手而立,却散发著让张守仁灵魂都感到战慄的清晰灵力波动——灵丹境前期! 虽然可能只是初入此境,但那属於灵丹境的独特威压,那远超灵液境的灵力总量、凝练程度以及对周遭天地灵气的隱隱牵动感,是做不了假的。 灵丹与灵液,一字之差,实乃天壤之別! 在这具金色傀儡身后,九具银傀、九具黑傀肃然列阵,如同拱卫君王的忠诚卫士,沉默无声,却散发著森然冰冷的杀气,將金傀衬托得愈发高大不可攀。 金傀那光滑如镜、没有五官的面部,似乎“看”向了刚刚出现在第九层的张守仁。 一股无形的、更加凝练的精神威压混杂在磅礴的灵力威压中,如潮水般衝击而来,试图直接撼动他的意志,瓦解他的战意,不战而屈人之兵。 张守仁猛地深吸一口气,混元破灭神功在体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力运转,灵台紧守明镜,將那本能升起的寒意与动摇强行压下、碾碎。 灵丹境……这是他修行以来,首次需要正面对抗这个层次的对手,儘管对方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傀儡。 恐惧? 或许在灵魂最深处曾泛起一丝,但瞬间便被更强大的兴奋感、挑战欲以及对自身道路的坚信所取代。 他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开始沸腾,战意如火山般积蓄,等待著喷发的一刻。 没有言语,没有试探。 在金傀“看”过来的下一瞬,它动了。 仅仅是最简单的一步踏出。 然而这一步,十数米的距离在其脚下仿佛缩地成寸,瞬间跨越! 一只手掌,五指微张,繚绕著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灵元,看似轻飘飘、但毫不犹豫、轨跡笔直地按向张守仁的胸口。 掌未至,那凝实如铁板的灵元压力已提前降临,压得张守仁护体的“金光不灭身”剧烈波动,光芒明灭不定,呼吸骤然一窒,胸口发闷! “不可力敌!闪!” 生死一线的警兆在张守仁心头疯狂炸响,战斗本能超越思考。 他几乎不假思索,將“五行神光术”中属於木行变化、侧重瞬间灵动与生机变幻的遁法——“青木影遁”施展到自身极限! 脚下青光一闪而逝,身形在千钧一髮之际向侧后方滑开,轨跡玄奥难测,带起一连串虚实难辨的残影。 “轰!!!” 金傀那轻飘飘的一掌按在了张守仁前一瞬所在的空处。 没有直接接触任何物体,但掌力爆发处,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猛地炸开,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狂暴的衝击波呈球状扩散,將不远处一具作为背景板的黑色傀儡都冲得摇晃了一下! 威力恐怖如斯! 而就在张守仁极限闪避的同时,后方列阵的银傀与黑傀大军仿佛接到了无声的指令,齐齐动了! 它们如同被统一意念指挥的精密杀戮机器,步伐整齐划一,瞬间散开,从前后左右上下所有角度,封死了张守仁所有可能的大范围闪避空间和退路。 攻击如同天罗地网,层层叠叠,配合著金傀那微微调整方向、隨时可能发出的第二击,將刚刚稳住身形的张守仁逼入了真正的、看似毫无生机的绝境!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只能拼了!” 张守仁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色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知道,面对灵丹境的金傀主导、配合如此严密的围攻,任何犹豫、任何保留都意味著瞬间落败甚至死亡。是时候动用全部底牌,乃至超越自我极限了! 他仰天长啸,声震塔层,將胸中所有压抑与战意尽数吼出! 不再压制修为,心念一动,一直內敛的气息陡然攀升,赫然达到了灵液十一层的强度! 灵力波动瞬间强盛一截。 与此同时,他將“五行神光术”的护体招式催至目前所能达到的巔峰。 “金光不灭身”金色光华前所未有的炽烈燃烧,宛如一件凝实无比的金色战甲覆盖周身,硬抗来自四面八方的银傀黑傀第一波最为密集的骚扰攻击,砰砰砰的撞击声中,金色光甲剧烈震颤、涟漪不断,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但终究坚韧未破。 而他的全部精神与攀升到极致的灵力,则毫无保留地、决绝地灌注向双拳,引动了“五行破灭拳”最终极、也是最难以掌控、负荷最大的一式——破灭归墟! 只见他双拳缓缓收於腰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重若千钧,拳锋之上,开始浮现出丝丝缕缕混元、暗淡、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灰色气息! “破!灭!归!墟!” 张守仁嘶吼著,灵液十一层的全部力量,混元破灭神功的狂暴加持,连同胸中那不屈不挠、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战魂,尽数化作这石破天惊、一往无前的一拳,轰向那再次踏步而来、身上金光更盛、威压滔天的金色傀儡! 这一拳,似乎抽乾了他此刻所有的精气神,拳路所过之处,空气被排开形成真空轨跡,仿佛连空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金傀似乎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拳所蕴含的、足以威胁到其根本的恐怖威力,首次做出了完全的防御姿態,而非进攻。 它双臂交叉,稳稳架於胸前,体內浓郁璀璨的灵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涌出,在身前瞬间凝聚成一面厚实无比、犹如实质黄金铸造的巨大菱形光盾,盾面古朴符文流转不息,散发出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强大气息。 下一刻,那灰暗、並不耀眼的拳芒,与凝练璀璨、固若金汤的金色光盾,於塔层中心,轰然对撞! “咚——!!!!!!!” 这一次的巨响,超出了之前任何一次! 仿佛两座金属山岳以毁灭之势对撞,在密闭空间內炸开! 狂暴到极致的能量风暴以对撞点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毁灭性的灰金交织的衝击环,向四周无差別地横扫席捲! 离得稍近的几具银傀和黑傀,甚至连有效的防御姿態都来不及做出,便被这股沛然莫御的衝击波直接掀飞出去,如同破烂玩偶般狠狠撞在四周坚硬的塔壁之上,灵光溃散,倒地不起! 能量风暴的中心,灰暗与金光疯狂地互相侵蚀、湮灭、吞噬,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面看似坚不可摧的金色光盾,在“破灭归墟”那蕴含著四成五行真意和一成破灭真意的灰色拳芒持续衝击下,光华剧烈明灭,表面出现了细密如蛛网的裂纹,並且以对撞点为中心迅速向整个盾面蔓延! “咔嚓……轰隆!” 终於,在支撑了约莫一次呼吸的时间后,金色光盾到达了承受的极限,轰然破碎! 而张守仁那“破灭归墟”的拳芒,在击破这面强悍光盾后,也消耗了大半威能,色泽黯淡了许多,体积也缩小近半,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五行真意和破灭真意与不屈意志仍在,余势丝毫不减,依旧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金傀那交叉防御、布满细微道纹的双臂之上! “鏗!咔嚓——!” 刺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与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金傀那远比银傀坚硬十倍、堪称百链金精的双臂,在与灰色拳芒残余力量接触的瞬间,表面那层凝练的护体灵元被强行撕裂,金属臂膀上竟然被硬生生轰出了一片细密如瓷器的裂痕! 虽然未曾断裂,但灵光传输明显受阻,结构已然受损。 不仅如此,拳芒中蕴含的那股磅礴巨力更是推得金傀那沉重的身躯向后不受控制地滑退数丈远,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它眼中原本稳定璀璨的金色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周身那强大的灵丹境气息也首次出现了一丝明显的紊乱与波动。 张守仁则更不好受,他被光盾破碎和拳臂交击產生的双重恐怖反震之力,震得如同破麻袋般向后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右拳更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骨骼传出清晰的剧痛与异响,显然受到了严重的反噬与创伤。 但他落地后,仅以左掌死死撑住地面,单膝跪地,剧烈咳嗽著,每一次咳嗽都带出些许血沫,可他的目光却依旧如同最坚韧的锁链,死死锁定在那气息紊乱的金傀身上,眼中燃烧的火焰不曾有半分减弱。 然而,就在他咬牙准备凝聚最后一丝力量,迎接金傀可能的反扑,或是趁机解决残余傀儡时,那具金色傀儡眼中剧烈闪烁的金芒,在明灭数次后,竟骤然彻底熄灭。 它那原本挺拔的身躯微微一僵,隨即向前轰然倾倒,重重砸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再无任何动静。 紧接著,场中其余尚存但已受损的银傀黑傀,也仿佛失去了核心指令,眼中光芒同步熄灭,纷纷僵立原地或倒地。 第九层,终於,彻底沉寂下来。 巨大的脱力感与潮水般涌来的、遍布全身的剧痛,几乎將张守仁的意识淹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背靠冰冷的塔壁,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无比。 但精神却处於一种极度的亢奋与空虚交织的奇异状態。 贏了……他居然真的越境战胜了灵丹境的傀儡! 虽然取巧於对方是傀儡而非真正修士,虽然过程惨烈无比,虽然底牌尽出且身受重伤,几乎油尽灯枯,但他终究是贏了! 这不仅仅是一次塔层的通关,更是对他自身道心、意志、潜力的一次极致锤链与肯定。 “嗡……” 就在他心神激盪、难以平復之际,正对面,那面一直光华內蕴、似乎与整个塔身融为一体的墙壁,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整面墙壁,从中心开始,荡漾起层层柔和而庄严的涟漪。 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墙面,墙壁的材质仿佛从固態化为了流动的、温暖的金色液浆,缓缓地、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了一个远比之前任何暗格都要巨大、深邃的壁龕。 壁龕內部並无耀眼光华泄露,只有一枚通体翠绿、莹润剔透、散发著古朴的玉简,静静悬浮於中央。 张守仁强撑著剧痛虚弱的身体,以剑为杖,踉蹌著走近壁龕。 伸手,有些颤抖地取下那枚绿色玉简。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稍稍抚平了些许身体的痛楚。 他迫不及待地,將神识分別探入玉简之中。 《九阳玄功》——灵液篇和《九阳玄功》——灵丹篇。 浩瀚精妙的功法信息如清泉般流入心田,其立意之高远、体系之完整,远非此前所得任何功法可比。 张守仁心中震撼,隨即涌起巨大的喜悦。 这,才是闯过九阳塔真正的、最大的奖励。 他不再耽搁,当即就在这第九层盘膝坐下,服下身上最好的疗伤丹药,运转残存灵力引导药力,开始疗伤。 塔內精纯的灵气亦自发缓缓匯聚而来,滋养著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待得伤势稳定,灵力恢復充盈,甚至隱隱有所精进时,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清澈而坚定。 (12000多字,谢谢各位送的礼物,不要自己钱送礼物,看gg免费送的1毛到3毛的就够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9章 疯狂老人 张守仁踏出九阳塔,感受著四肢百骸里奔涌的、远超进入秘境前的沛然力量,吞吐著远比之前精纯凝练的灵力。 塔中的生死搏杀、极限压榨,让他的五行破灭拳的招式更见锋芒,五行神光术的招式运转也灵动了几分。 他暗自估量著自己如今的实力——即便面对寻常的灵丹前期修士,全力施为之下,只怕也未必能胜过自己。 五指缓缓收拢,骨节在寂静中发出细微的轻响。 一股沉静而坚实的自信,悄然从心底升起。 一丝几乎按捺不住的笑意,从他紧抿的唇边悄悄逸出。 九阳秘境第一层——我无敌,你们隨意。 这话並未真的喊出口,只在心里翻腾了几个来回,裹著几分老来犹烈的意气,与亟待验证的、灼灼如焰的燥热。 他抬眼望向东南方的离火池——那里盘踞著火鳞鱷群,池畔更生有三品灵植赤阳草,正是他下一个试剑之地。 身形方动,不远处却隱约传来几名修士的交谈: “……听说了吗?六日前,就在秘境入口三里处,不知哪家雪藏的天骄出手,单枪匹马连斩二十九人!其中三人,竟是『邪魔使』!” “邪魔使?!此话当真?那得是何等修为……” “真假难辨,只知如今邪魔一方已陷入疯狂,四处搜捕落单的人族修士……还有传言,苍澜宗带队之人被困在三阳殿外,正遭邪魔围堵,形势危急……” 张守仁驀然僵在原地。方才充斥於心的那份近乎“无敌”的燥热酣畅,瞬间被另一股更加灼烫、更加尖锐的情绪所吞噬——是担忧,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幼子,张道临,此刻正在苍澜宗的队列之中! 紧接著,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颤慄的兴奋,却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的血液。 那兴奋冰冷而暴烈,带著铁锈般的腥甜味。 邪魔……清理臭鱼…… 这几个字眼在他舌尖无声滚动,每一个音节都淬著对邪魔的杀意。 方向,毫无犹疑地调转。 五行神光术的遁术招式青木影遁无声施展,身形与周遭草木精息相合,化作一道幽绿流光,隱入林间。 借草木之势挪移潜行,於丛林中不留形跡,朝著东北方的三阳殿疾射而去。 风在耳畔尖啸,却盖不过他胸中那沉重而迅疾的擂动—— 心跳如战鼓,一半为血亲安危而焦灼灼烧,一半为將至的杀戮而躁沸涌动。 半个时辰的极限奔驰之间,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却始终不见半分滯涩。 终於,三阳殿那標誌性的轮廓缓缓浮现——三座巍峨殿宇呈品字形矗立,通体暗红。 尚未接近,远远便有喧囂扑面而来。 怒吼、惨叫、兵刃刺耳的撞击、能量爆裂的轰鸣……诸声混杂。 风早已捎来淡淡血腥,同时瀰漫著另一股气息——阴冷、污秽,仿佛能渗入灵台,蚀人清明。 那是邪魔之气! 张守仁眼神更冷,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將速度催至极限。 青木虚影几个闪烁,便悄无声息地掠至最外侧一座殿宇的飞檐之上,身形低伏,向下俯瞰。 殿前那片原本广阔广场,如今已沦为血腥的修罗场。 地面坑洼遍布,焦痕与血渍交织,灵器碎片和残肢断臂隨处可见。 约莫三百余人类修士,此刻却不得不摒弃门户之见,以三十几位苍澜宗弟子为核心,结成一个略显仓促却顽强坚韧的圆形战阵,苦苦支撑。 他们脸上沾满血污,眼中布满血丝,灵力波动大多紊乱,显然已激战多时。 而他们的对手,是二百多个形態、气息迥异於常人的“邪魔”。 他们的攻势疯狂而高效,全然不惧伤痛,往往以伤换伤,甚至以命换命。 那股纯粹的凶戾之气,压得人类修士一方节节后退,防线不断收缩。 地面上已伏倒不少尸体,有人类的,面色灰败,死不瞑目;也有那些邪魔奴的,残破身躯仍在散发著缕缕消散的邪魔之气。 张守仁的目光如疾电般扫过混乱的战场,瞬间便锁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自己的幼子道临! 少年身著苍澜宗內门弟子的劲装,此刻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斑驳。 他手中长剑挥动,正与一位同门背靠背,竭力抵御著两名邪魔使的疯狂扑击。 那两名邪魔使脸上布满灰色纹路,攻势狠辣,魔气翻腾。 道临眼神锐利而坚定,虽险象环生,却硬生生守住了方寸之地,未露败象。 看到儿子无恙,张守仁提至喉咙口的那口气,终於缓缓沉了下去。 还好,还来得及。 然后,那口沉下去的气,瞬间化作了奔涌沸腾、再无丝毫压抑的战意与杀机! 就是这些渣滓。 张守仁脚尖在飞檐上轻轻一点,身下瓦片无声化为齏粉。 他身形如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天而起,足足跃起十五丈高,凌驾於整个混乱战场之上。 下方廝杀的人群和邪魔都有所察觉,纷纷抬头,只看到一道逆光的身影,如神似魔。 灵力在体內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压缩、质变! 五行破灭灵力按照破灭拳术的终极杀招疯狂运转。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怒火,尽数匯聚於右拳。 一拳,向下轰落。 不是针对某一人,而是笼罩了下方的十多名邪魔——既有狰狞扑击的邪魔奴,也有两名正在施法、周身魔焰升腾的邪魔使。 拳劲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如天穹倾塌! 那十多名邪魔动作骤然僵直,脸上疯狂之色被无边的惊骇取代。 他们周身的护体邪魔之气如同遇到烈阳,发出“嗤嗤”声响,迅速消融破灭。 紧接著,他们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內部狠狠攥住、碾过! “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声密集响起,如同爆豆。 下一刻—— “噗!噗!噗!……” 闷响接连不断,那十多名邪魔的身体被巨力砸中,轰然爆开! 污血、碎肉、骨渣、內臟碎片混合著尚未散尽的邪魔之气,呈放射状猛烈溅射开来,將方圆数丈的地面染得一片狼藉,腥臭刺鼻的气味瞬间瀰漫。 战场,为之一寂。 第30章 暴力杀戮 震耳欲聋的廝杀声、咆哮声、惨叫声,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无论是苦苦支撑的人类修士,还是那些疯狂进攻的邪魔,都被这突如其来、恐怖绝伦、宛如天罚的一击震慑得失语。 所有的目光,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绝处逢生的狂喜、亦或是深入骨髓的怨毒,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从天而降、此刻正缓缓落在遍地污秽与残骸中央的身影上。 张守仁站直身体,动作沉稳如山岳。 他隨意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掸去些许灰尘,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种种目光恍若未觉。 体表,一层凝实厚重、宛如实质的金色光芒流淌开来,覆盖全身——金光不灭身。 身周,赤、黄、青、白、黑五色光华隱隱轮转,构成一面若有若无、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五行生剋之力在其间循环往復——五行轮转壁。 做完这些最基本的防护,他才抬眼,目光平静,却十分冷漠,直直望向邪魔聚集最密集、气息最凶悍的战场核心方向。 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甚至带著几分嘲弄的笑意。 然后,他动了。 没有哨玄妙的步法,没有迂迴试探的战术。 只是最简单、最直接、最暴烈地——撞入敌群! 五行破灭拳的诸般招式信手拈来,每一式都挟著沛然莫御的攻击力。 裂岳式--拳劲沉重如山崩地裂,一名持著厚重骨盾、嘶吼衝来的魁梧邪魔奴,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十余丈,落地时胸口明显塌陷,骨盾碎裂,已然气绝。 焚天式--炽烈霸道的火行灵力自拳锋喷薄而出,化作怒涛般的赤红火焰拳印,將两名试图从侧翼夹击、浑身冒著浓稠黑烟的邪魔使瞬间淹没。 短促悽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中,焦臭肉味瀰漫,黑烟散尽,只余两具焦炭。 叠浪式--拳劲一重猛过一重,后浪推前浪,重重叠叠,无休无止。 硬生生轰碎了三名结阵邪魔奴联手套起的厚重防御魔光,狂暴的震盪之力透体而入,將他们震得七窍流血,內臟碎裂,萎顿倒地,眼看是不活了。 镇岳式--厚重凝实的土行灵力凝聚,於拳锋之上显化出宛如实质的巨峰虚影,轰然压下。 一名咆哮著、身躯如同吹气般膨胀至一丈高、肌肉賁张的邪魔使,被这山峰虚影当头砸中,护体魔气如纸糊般破碎,整个人如同钉子般被硬生生砸入坚硬的地面,只剩一颗狰狞的头颅露在外面,目眥欲裂,口鼻溢血,动弹不得。 金行破甲锋芒无匹,火行焚虚灼热暴烈;土行镇魔厚重难当……,一式接一式,流畅狠戾,如同最精密、最高效的杀戮机器。 往往拳出,或一拳毙命,或两拳崩解,必有一名邪魔奴当场陨落。 即便是那些实力更强的邪魔使,也难挡其连续数式毫不间断的狂暴轰击,非死即残。 他所过之处,留下的是一条以血肉和残骸铺就的真空地带,污血浸透了焦黑的砖石,空气中瀰漫的血腥与焦臭浓得化不开。 人类修士一方士气大振,怒吼著开始反扑,原本岌岌可危的防线竟然稳住了,甚至开始缓缓向外推进。 就在这高效而冷酷的屠戮中,一道充满怨毒、惊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冰针,死死扎在张守仁的神识感知边缘。 这视线与战场上其他邪魔的疯狂或恐惧不同,它更阴冷,更熟悉,带著一种刻骨铭心的恨意,以及……难以掩饰的仓皇。 张守仁猛地转头,目光如电,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正好与战场边缘、一个试图借著混乱悄然后撤的白色身影对上。 白衣如旧,只是早已不復洁净,沾满了暗红的血污与灰黑的尘土。 那张脸,邪异苍白,曾带著睥睨眾生的冷漠,此刻却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扭曲。 额间,一枚血色晶钻印记,正闪烁著妖异的光芒。 是他! 九年前,那个从他手下侥倖逃走的白衣邪异男子! 时间似乎並未在他脸上留下多少痕跡,但那眼底深处沉淀的阴鷙、狡诈,以及此刻无法掩饰的仓皇与骇然,让张守仁瞬间確认——就是他! “找到你了。” 张守仁低语,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战场的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白衣男子耳中,如同死神的宣告。 那白衣男子身体剧震,眼中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但更多的,却是深入骨髓、源自九年前那场惨烈对战的恐惧。 张守仁那悍不畏死、拳意纯粹暴烈到令人心胆俱裂的形象,早已成为他修炼路上挥之不去的梦魘。 如今再见,对方气息之强盛,拳意之凝练,远超当年,怎能不让他魂飞魄散? 本想再次见面暴杀他的想法彻底熄灭,现在只想著怎么从他的手中逃走! 眼见张守仁目光如锁,杀意凛然,再无任何侥倖。 他尖叫一声,那声音尖锐刺耳,再不似人声。 周身血光爆闪,再不顾隱藏,施展出保命遁法,化作一道血色虹芒,向著战场最外围、秘境深处电射而逃,速度之快,竟在身后拖出悽厉的音爆! 想跑? 张守仁心头那股压了九年、未曾一刻熄灭的怒火与杀意,腾地一下,彻底爆开! 什么试探对方成长,什么印证自身修为,此刻都被最原始、最直接的杀念取代。 “死扑该!跑你老母!” 一声怒骂,裹挟著凛冽刺骨的杀机,如同惊雷般在战场上空炸响! 这声怒骂用了他家乡最粗糲的方言,蕴含著最极致的愤怒与鄙夷。 他不再理会周围攻来的零星邪魔法术。 脚下步伐玄奥一变,身形瞬间模糊,化作一道笔直、璀璨、锐利到极致的金色光线——金光遁虚! 速度,暴涨数倍! 在绝对的速度差距下,白衣男子的血色遁光如同龟爬。 不过两个呼吸,张守仁已然追至其身后不足三丈! 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白衣男子脸色惨白如纸。 他发出绝望的尖叫,再也不顾一切,疯狂燃烧本命精血,双手向后连挥,在身后布下层层叠叠、散发著浓郁腐朽与污秽气息的血色屏障,试图阻挡哪怕一瞬。 第31章 斩杀白衣邪异男子 张守仁已然迫近。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只有最直接、最狂暴、倾注了他此刻巔峰状態与九年恨火的——三拳! 第一拳,叠浪! 右拳轰出,重重拳影如海潮奔涌,一浪高过一浪,蕴含著连绵不绝、崩山裂石的震盪之力。 那仓促布下的层层腐朽血色屏障,如同遇到狂风暴雨的沙堡,连一息都未能支撑,便在一连串“噗噗”闷响中,接连爆碎,化作漫天飘散的血色光点。 第二拳,镇岳! 左拳紧隨其后,凝实如山岳的拳意轰然砸落! 厚重、霸道、无可闪避! 白衣男子周身最后腾起的护体血光,如同脆弱的蛋壳,在这一拳下轰然爆碎。 他狂喷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污血,身形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的稻草人,从半空中被硬生生砸落地面! “咔嚓!” 清晰刺耳的骨骼断裂声响起,他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瘫软在尘埃中,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第三拳,火金烁流! 张守仁身形如影隨形,凌空而下,右拳再度握紧。 这一次,炽烈暴虐的火行灵力与锋锐无匹的金行灵力完美交融,化作一道白金与赤红交织、破灭气息惊人的拳劲洪流,狠狠贯入对方无法动弹的胸膛!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抵抗,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 白衣男子的瞳孔彻底涣散,所有生机瞬间断绝。 下一刻—— “轰!!!” 恐怖的拳劲在他体內彻底爆发! 那具躯体,如同一个被万钧巨力砸中的烂西瓜,轰然炸开! 血肉、骨渣、臟腑碎片、破碎的衣物,混合著尚未散尽、带著刺鼻腥臭的血色邪魔之气,呈放射状猛烈泼洒开来! 將方圆数丈的地面、残垣,染得一片狼藉,红白交织,腥臭扑鼻,场面惨烈到令人作呕。 张守仁收拳,立於这片由仇敌血肉铺就的污秽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悠长而滚烫的浊气。 胸膛微微起伏,金光不灭身的光芒稍稍黯淡,隨即又恢復稳定。 九年来一直梗在心头的一个结,似乎隨著这血腥彻底的爆裂,稍稍鬆动、化解了一丝。 但心底那股因杀戮而点燃的躁动,並未因此平息,反而因这仇敌伏诛的畅快,变得更加沸腾、更加炽烈!目光扫过战场,因为他的悍然切入以及白衣邪魔使的悽惨死亡,邪魔一方的攻势明显出现了更大的慌乱和迟滯,不少邪魔奴眼中露出了惧意,攻势不再如先前那般亡命。 人类修士则士气如虹,吶喊声震天,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攻。 然而,就在此刻—— “嗡!” 三道异常强横、充满暴虐、残忍与邪恶的邪魔之气,同时从战场最核心处升起,死死锁定了场中如同战神般的张守仁! 所有正在交战的人与魔,心头皆是一凛。 战场核心处,三名一直未曾全力出手、似乎统领全局的最强大邪魔使,终於按捺不住,放弃了亲自攻破人类战阵的打算,越眾而出。 他们成品字形,步伐沉稳,邪魔之气滔天,缓缓向著张守仁逼近。 每踏出一步,身上的气息便暴涨一截,地面微微震颤,空气中瀰漫的邪魔之气浓度急剧升高,令人窒息。 左首一位,身著漆黑的长袍,面容阴鷙如同深渊,额间一朵黑莲印记缓缓旋转,深邃如渊,仿佛连周围的光线都被其吞噬,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晦暗。 右首一位,乃是一名女子,身著艷丽如血的红裙,容貌妖冶,眼神却疯狂混乱,额间一朵红莲印记鲜艷欲滴,仿佛隨时会滴下血来,周身散发著灼热而扭曲的气息,空气都因她而微微波动。 正中一位,则是一名绿袍老者,身形乾瘦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却跳动著两点猩红鬼火。 这三个邪魔的印记的规模、凝实程度、顏色深度,远非刚才被张守仁击杀的那些寻常邪魔使可比,甚至比九年前那白衣男子,也不知浓郁、精纯了多少倍! 隨著他们的逼近,身上散发出的邪魔之气波动也骤然拔升,迅速突破了之前表现的灵液期范畴,赫然达到了相当於人类修士灵液十一层或者普通灵丹境前期的水准! 显然,他们动用了某种代价巨大、却能短暂激发潜能的邪魔秘术。 “人族天骄?桀桀桀……” 正中的绿袍老者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乾涩,他眼中的猩红鬼火跳动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正好,老祖我炼製『千魂血丹』,还缺几味最关键的『活体大药引子』。 你的气血如此旺盛,魂魄想必也坚韧异常,实在是……上佳之选啊。”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儘是贪婪与残忍。 那红衣女子掩嘴轻笑,笑声却尖锐刺耳,眼中毫无笑意,只有赤裸裸的杀戮欲望:“小郎君好生威风,杀了我们这么多同伙……不过,姐姐我最喜欢拆碎你这种硬骨头了。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炼油点成长明灯,看著你的魂魄在灯焰里哀嚎千年,那景象……想必美妙极了。” 黑衣男子依旧一言不发,只是那双阴冷如同毒蛇般的眸子,死死锁定张守仁。 压力,如山如海,从三个方向碾压而来。 张守仁缓缓站直身体,挺直了脊樑。 体表的金光不灭身光芒再度炽盛,如同鎏金浇筑;身周的五行轮转壁光华流转加速,五色轮转,生生不息,將他牢牢护在中央。 他甩了甩手腕上沾染的、属於白衣男子的最后一点污血碎肉,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三个气息滔天的强敌。 非但没有惧色,眼中那燃烧的战意,反而因这强大的压力,变得更加明亮、更加纯粹、更加炽热! 那是一种遇到值得倾力一战的对手时,才会迸发出的兴奋光芒。 “大药?引子?点天灯?” 张守仁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在周围血腥瀰漫、邪魔之气翻滚的修罗场映衬下,这笑容竟有几分令人心寒的森然。 “就凭你们这三条……稍微强壮点的臭鱼烂虾?”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步踏出! “轰隆!” 身下那片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砖石地面,轰然塌陷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蛛网般的裂痕蔓延数丈。 借著这股狂暴的反衝之力,他身化金色流星,没有选择防守或游斗,而是以最为悍勇的姿態,率先朝著正中最具威胁的绿袍老者——暴冲而去! 第32章 以一敌三 擒贼先擒王? 不,他不过选中了那个最先点燃他杀意的人。 “狂妄!” “找死!” 绿袍老者和红衣女魔的厉喝几乎同时炸响。 在三人包围之下,张守仁不仅不退,反而率先出手,且一出手便直指核心——这般姿態,无疑是对他们最彻底的漠视。 绿袍老者眸中鬼火骤燃,枯瘦的双臂向前猛地一推,剎那间,千百道惨绿色的锁链破空而出! 那些锁链並非实体,而是由凝练的尸毒与枉死者的怨念交织而成,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响,地面隨之留下一道道焦黑溃烂的毒痕。 锁链如群蛇乱舞,封死了张守仁前方所有空间。 几乎同一瞬,红衣女魔尖声长啸,双臂大张,十指指尖迸出十道粘稠如血髓的光束。 光束並非直射,而是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交缠,迅速织成一张覆盖数丈的血色罗网。 那网不仅灼热异常,更隱隱传来一股吸噬生灵气血的邪异之力,自侧面向张守仁收拢而下,企图將他困死其中。 而那一直沉默的黑衣男子,行动最为诡譎。 他身形微微一晃,竟似与周身瀰漫的黑暗邪魔之气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几乎无法以目光捕捉的淡影,悄无声息地滑向张守仁的视野死角。 其额间那朵黑莲印记幽光一闪,一道无声无息、直指神魂本源的“蚀神暗波”已激射而出——后发,却先至,旨在侵蚀对手心神,搅乱其灵力运转。 上下左右,有形无形,物理攻杀与神魂侵蚀交织成绝杀之网。 张守仁却仿佛未见。 他前冲之势,不止未减,反而更疾! “五行轮转壁!” 心中法诀默转,周身灵力奔腾如江河。 青、赤、黄、白、黑五色光华自他体內循环涌出,瞬息间相生轮转,於身前化作一道璀璨凝实、流转不息的光壁。 “金光不灭身!” 紧接著,庚金之气勃然爆发,道道锐利而坚韧的金色毫光自肌肤下透出,迅速覆盖全身,將他染成一尊光芒內敛的金身。 “轰——!!” 最先抵达的蚀神暗波,撞上了流转的五行轮转壁。 空中顿时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涟漪,那无影无形的神魂攻击,大半被生生不息的五行之力磨灭、化解。 残余的些许寒意如细针般刺向张守仁识海,却被其坚韧无比、歷经磨礪的意志与强大的神识全部挡下,不起一点波澜。 下一刻,张守仁已携著轮转光壁与护体金光,如同一颗燃烧的陨星,悍然撞入那铺天盖地的惨绿色鬼火锁链之中! “砰!砰砰砰砰——!” 密集如暴雨击打铁毡的巨响炸开。 鬼火锁链触碰到五行轮转壁的瞬间,便被急速轮转的五行之力绞碎、弹开;偶有穿透光壁缝隙的,击打在金光不灭身上,也只迸溅出一串刺眼的火,留下一道浅痕便无力消散。 毒火怨念,竟不能阻他分毫。 他的身影在绿火血网中撕开一道笔直的空隙,目光始终锁死最初的目標,金光遁虚的速度,竟似乎比方才更快了。 这一系列应对,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展现出张守仁对五行灵力精妙绝伦的掌控、对战机的敏锐捕捉以及临危不乱的强悍心態。 衝破两道拦截,他与绿袍老者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老鬼,你的丹药,自己留著吧!” 张守仁暴喝一声,右拳紧握,全身金光如同百川归海般向拳头匯聚,不灭身的力量催动到当前极致,拳锋处金光凝若实质,隱隱有古朴纹路浮现,一拳轰出,毫无哨,只有极致的力量与破灭邪祟的煌煌正气! “金阳破邪拳!” 拳未至,那灼热刚猛、专克阴邪的拳压已將绿袍老者周遭的邪魔之气逼得剧烈翻滚倒卷。 绿袍老者面色微变,没料到对方突破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但他毕竟非比寻常,厉啸一声,乾瘦的身躯仿佛充气般膨胀少许,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泛著金属幽光,交叉於前,掌心中喷涌出浓稠如液体的墨绿毒火,迎向那金色拳芒! “万毒幽煞掌!” 拳掌相交!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仿佛两颗陨星对撞! 以碰撞点为中心,一道混合著金色光屑与墨绿毒火的环形衝击波轰然扩散,横扫数十丈! 地面被层层掀起、粉碎,离得稍近的几个倒霉邪魔和人类修士残骸,直接被震成齏粉! 绿袍老者闷哼一声,脚下踉蹌,向后滑退出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深的焦黑脚印,交叉的双臂上传来剧痛与骨骼呻吟声,那漆黑的掌心竟被灼出浅浅的拳印,嗤嗤冒著被净化般的青烟。 他眼中鬼火剧烈摇曳,满是惊怒。 张守仁亦身形一震,前冲之势被阻,凌空一个翻身落地,拳头上金光略微暗淡,沾染了些许墨绿毒气,但在青木长春罩运转下迅速被逼出、净化。 然而,他还未站稳,身侧寒意骤临! 是那黑衣男子! 他如同鬼魅般从张守仁侧后方的阴影中闪现,一柄通体漆黑、毫无反光、仿佛能吸收灵魂的短刺,无声无息地刺向张守仁的后心要害! 时机拿捏得阴毒至极,正是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 同时,头顶上方热浪再现,红衣女魔已然娇笑著扑下,十指指甲变得血红尖长,如同十柄淬血利刃,带起漫天猩红爪影,笼罩张守仁天灵、面门、咽喉诸般要害,那爪风中蕴含的灼热与噬血之力,足以轻易撕开护体灵光,侵蚀心神。 绿袍老者也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手臂的麻痹,厉喝一声,张口喷出一团浓郁如实质的碧绿毒烟,毒烟翻滚,其中似乎有无数细小怨魂面孔哭嚎,朝著张守仁席捲而来,封堵其闪避空间。 三位强大的邪魔使,配合默契,杀招连环,瞬间將张守仁置於险境! 生死一线间,张守仁瞳孔微缩,却並无慌乱。 “喝!” 沉腰立马,金光不灭身猛然向內一缩,旋即更猛烈地爆发开来,形成一层凝实无比的金色气爆,强行震开已然及体的阴寒刺劲与部分爪影。 同时,他足下灵光倏然流转,玄奥步法豁然踏出。 周身壬水之气沛然奔涌,瞬息间化作一道清冽长虹,如碧波凝练,划空而过。 虹光之轨跡,曲直圆转无不如意,於间不容髮之际,自那黑衣男子森冷短刺与红衣女魔凌厉爪影交织出的绝险缝隙中,如水银泻地,透出半尺——正是他所倚仗的玄妙遁术:“玄水化虹”! 虽然未能完全避开,左肩被一道血色爪风擦过,护体金光嗤啦一声被撕开浅浅口子,留下三道焦黑血痕,传来火辣刺痛与轻微晕眩。 右肋也被短刺的阴寒气劲擦过,衣袍破碎,肌肤上浮现一道青黑色冻痕,但总算避开了要害。 面对扑面而来的碧绿毒烟,张守仁並未退避,反倒向前半步,左手掐午火诀,右手食指凌空一划。 “离火焚邪障!” 指尖迸出一道赤金火线,迎风化作燎原火幕。 碧绿毒烟撞上火幕的剎那,竟发出“嗤嗤”的锐响,浓烟中隱约浮现千百张扭曲人脸,又瞬间被离火炼作青烟散去。 火幕后的张守仁衣袍鼓盪,周身三尺地面泛起焦黑裂纹,那是离火精粹过盛外溢之象。 眨眼之间,张守仁已从三大杀招的立体夹击中脱身而出。 虽被逸散气劲波及,衣衫破损,身受小伤,体內气血亦微微震盪,但他双眸之中锐光更盛,周身灵力奔腾如沸,战意不降反升,愈发高昂炽烈! 第33章 激烈攻防 张守仁化防御为主动攻击,他双手结印,体內五行破灭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转化、融合。 “五行破灭光!” 双手向前一推,一道灰色光华激射而出。 那光华初时仅有手臂粗细,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在飞行途中却不断吸纳周围天地灵气,每前进一尺,便膨胀一分,化作一道直径尺余的破灭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直取正面的绿袍老者! 绿袍老者脸色剧变。 他能感受到这一击中蕴含的破灭气息,若被正面击中,纵使他有邪魔秘法护体,也必定重伤! “万毒幽煞壁!” 厉喝声中,绿袍老者双掌猛拍地面。 大地震颤,无数墨绿色邪魔之力自他脚下蔓延开来,迅速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邪异法阵。 法阵中央,一道厚达半丈的墨绿色墙壁轰然升起,墙壁表面无数怨魂面孔浮现、哀嚎,喷吐出浓稠如实质的毒雾,形成第一重防御。 同时,他张口喷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骨盾。 骨盾迎风便涨,化作门板大小,盾面刻画著扭曲的魔纹,悬浮於毒墙之前,散发出阴森的幽光——这是他以百名修士头骨炼製的“百骷灵盾”,专门防御能量攻击。 “鬼火锁链,凝!” 枯瘦双手结印,原本散落在周围的千百道鬼火锁链如受召唤,瞬间回缩,在他身前交织成第三层防御网。 锁链彼此缠绕,形成一个巨大的绿色茧壳,將他护在中央。 三重防御,层层叠加,展现出绿袍老者在生死关头的老辣与底蕴。 “离火焚天击!” 张守仁左手向侧方一挥,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无数赤金色火焰灵力自掌心涌出,於空中迅速交织、组合,化作一道高达两丈的巨大火焰掌印。 掌印中心处,一点白炽火焰跳动,散发出足以熔金化铁的恐怖高温,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蒸腾,拍向侧方的红衣女魔! 红衣女魔眼中疯狂之色稍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血海罗生障!” 她尖啸一声,双手十指刺入自己胸口,却没有鲜血流出,反而从伤口中涌出粘稠如血髓的暗红液体。 那液体迅速扩散,在她身前化作一片翻腾的血海虚影。 血海之中,无数血色手臂伸出,彼此纠缠,形成一道厚实的血色屏障。 屏障表面,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浮现又消散,发出无声的哀嚎——这是她以自身精血与吞噬的万千生灵气血凝聚的防御法术,不仅防御力惊人,更能吸收、转化部分攻击能量。 “红莲护体!” 同时,她额间红莲印记光芒大放,一朵血色莲虚影自头顶浮现,缓缓旋转,洒下道道血色光幕,將她笼罩其中。 莲瓣上流淌著岩浆般的纹路,散发出灼热而邪异的气息。 “庚金无影斩!” 张守仁右手並指如剑,看也不看,向身后虚空某处一斩。 这一斩,没有任何光华闪现,没有任何破风声,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微乎其微。 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庚金斩气撕裂空间,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斩出。 那斩气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所过之处,连空间都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白痕,久久不散。 目標,正是那试图再度隱入阴影的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心头警兆狂鸣。 他身处阴影跳跃的瞬间,却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杀机锁定,仿佛无论逃往何处,那一斩都会如影隨形。 “暗影屏障!” 他不敢有丝毫保留,身形在阴影中急速扭曲,化作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迅速膨胀,形成一个直径丈许的黑色球体。 球体表面无数暗影流转,仿佛连接著另一个空间,任何攻击触及其表面,都会被部分转移、吸收。 “蚀魂黑莲,开!” 额间黑莲印记幽光大放,一朵虚幻的黑色莲在暗影屏障內部绽放。 莲缓缓旋转,散发出侵蚀神魂的波动,任何靠近的神识或能量攻击,都会被其削弱、腐蚀。 三招齐发,分袭三敌! 三道攻击几乎同时击中目標。 “轰——!” 五行破灭光率先撞上百骷灵盾。 骨盾表面魔纹疯狂闪烁,盾后的绿袍老者脸色一白,邪魔之力如洪水般注入骨盾。 然而破灭之力太过霸道,骨盾只坚持了半息,表面便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中,骨盾炸成漫天骨粉。 破灭光柱去势稍减,继续撞上毒墙。 墨绿色毒墙剧烈震盪,表面怨魂面孔发出悽厉尖啸,毒雾翻涌试图腐蚀光柱,却反被破灭之力湮灭。 三息之后,毒墙轰然溃散。 最后的鬼火锁链茧壳,只阻挡了一息,便被光柱彻底贯穿! 绿袍老者惊骇欲绝,身形暴退的同时,双掌喷出墨绿毒火,与残余的破灭光柱对撞。 “嗤嗤嗤——!” 毒火与破灭之力激烈交锋,最终双双湮灭。 绿袍老者虽勉强挡下这一击,却连退十余步,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缕墨绿血液,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滋啦——!” 另一侧,离火焚天击拍在血海屏障之上。 白炽火焰与粘稠血海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 血海中无数手臂疯狂挥舞,试图撕碎火焰掌印,却被高温瞬间焚化。 血色屏障剧烈波动,表面的人脸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惨叫。 三息之后,血海屏障被焚穿一个大洞! 火焰掌印余势不减,拍向红莲虚影。 “嗡——!” 红莲剧烈震颤,洒下的血色光幕如玻璃般片片碎裂。 莲本体与火焰掌印僵持了两息,最终哀鸣一声,虚影暗淡下去,缩回红衣女魔额间。 红衣女魔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连退七八步,胸口红裙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掌印,露出下面苍白的肌肤。 她眼中疯狂之色被痛苦取代,气息萎靡了三分。 而最诡异的,是黑衣男子那边。 庚金无影斩悄无声息地斩入暗影屏障。 黑色球体表面盪起一圈涟漪,仿佛石子投入深潭。 下一刻,球体內部传来一声闷响。 “噗!” 黑衣男子自阴影中跌出,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黑色血液。 伤口边缘,金色剑气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著他的邪魔之躯,阻止伤口癒合。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 暗影屏障竟没能完全转移那道无形斩击,蚀魂黑莲更是被庚金之气克制,防御效果大打折扣。 三大邪魔使,在张守仁这一波反击中,人人带伤! 真正的战斗,此刻才彻底进入白热化! 第34章 持久惨烈的战斗 张守仁將五行神光术十六式和五行破灭拳十二式发挥得淋漓尽致。 战斗风格变幻莫测。 时而刚猛无儔,以力破巧。 面对黑衣男子阴毒刁钻的偷袭——那柄漆黑短刺自脚下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脚踝经脉——张守仁足下金光暴涨。 “金罡震爆!” 环形气爆炸开,狂暴的庚金之气將短刺震得偏移三寸,擦著小腿划过,只留下一道白痕。 同时,他左手並指一划。 “庚金无影斩!” 无形斩气呼啸而出,逼得黑衣男子不得不放弃攻势,再度遁入阴影。 时而灵动变幻,以巧破力。 红衣女魔的癲狂攻势如狂风暴雨,血爪撕裂空气,带起漫天猩红爪影;红綾如毒蛇般缠绕,封堵闪避空间;噬血魔音无形无质,直攻识海,引动气血逆流;范围邪术“血雨腥风”更是覆盖方圆十丈,每一滴血雨都蕴含腐蚀灵力、吞噬气血的邪力。 张守仁则如游鱼般在攻势中穿梭。 “离火焚天击!” 一道赤金火焰掌印拍散大片血爪; “壬水化虹!” 身形化作碧波长虹,於红綾缝隙间一穿而过,魔音触及水行灵力,如石沉大海; “庚金无影斩!” 无形斩气將红綾斩断数截,逼得红衣女魔连连后退; “土行镇魔!” 脚下大地升起一道土黄色屏障,挡住漫天血雨,土行之力厚重沉稳,將邪力尽数镇压。 偶尔一道反击,时机刁钻至极。 红衣女魔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之际,张守仁突然近身,一记毫无哨的“金阳破邪拳”轰在她交叉防御的双臂上。 “砰!” 红衣女魔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断三棵枯树才勉强站稳,双臂剧痛欲裂,嘴角溢出暗红血液,眼中惊惧更深。 他体內丹田中,那精纯雄浑如江河的灵力全力运转,奔流不息。 主修功法《混元破灭神功》本就以灵力浑厚、恢復迅捷著称,此刻更是展现出惊人威能。 灵力与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为他提供了远超同阶修士的持久战力与爆发力。 然而,同时面对三位境界临时提升、手段诡异、配合默契的强敌,压力依然巨大。 战斗进入惨烈的消耗阶段。 张守仁开始不断添加新的伤口。 左臂被一道鬼火锁链擦过,护体金光破碎,留下一道焦黑灼痕。 尸毒如活物般试图钻入经脉,带来刺骨寒意与麻痹感。 张守仁心念一动,青木长春罩运转,一股充满生机的青木灵力涌至伤口,將尸毒包裹、分解、逼出体外,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后背被红衣女魔的血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噬血之力如附骨之疽,顺著伤口疯狂侵蚀,试图吞噬他的气血。 张守仁眉头微皱,分心运转离火焚邪障,灼热的火行之力在伤口处燃烧,將噬血之力一点点焚化净化,剧痛传来,他却面不改色。 右腿被黑衣男子的短刺阴寒气劲侵入经脉,整条腿瞬间麻木,行动迟滯了半分。 就在这短暂的僵直中,绿袍老者的腐魂毒烟已席捲而至。 张守仁强提灵力,玄水化虹勉强施展,身形化作碧波长虹险险避开,但右腿经脉的滯涩感却需要时间化解。 衣袍逐渐破碎,上半身几乎成了布条,沾染著自己的鲜血与敌人的污秽——墨绿毒血、暗红魔血、漆黑邪气……混在一起,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但他却越战越勇,眼神越来越亮! 那是一种陷入极致战斗状態后的专注与兴奋。 每一次受伤,都让他对敌人的招式理解更深;每一次险死还生,都让他的战斗本能更加敏锐;每一次运转灵力和法术,都让《混元破灭神功》的运转更加顺畅圆融,对五行真意、破灭真意的感悟也在生死间不断加深。 战斗持续著,惨烈无比,余波不断扩散。 四道身影如神魔般在高空、地面、阴影中不断碰撞、分开、再碰撞。 每一次对轰,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能量衝击波如涟漪般层层盪开。 金光与绿火交织,赤焰与血爪撕扯,无形斩气与暗影对撞……各种光芒將昏暗的战场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末日降临。 那些残余的人类修士与邪魔,早已停止了相互廝杀,惊骇无比地退到百丈开外,望著那四道纠缠搏杀的身影。 每一次对轰的巨响,都让他们心臟狂跳,仿佛下一瞬就会爆裂;每一道光华的迸射,都让他们目眩神迷,难以直视;每一次险象环生,都让他们屏住呼吸,手心渗出冷汗。 时间,在疯狂的能量宣泄与生死搏杀中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过去了。 战场上已是一片狼藉。 沟壑纵横交错,最深处达数丈;焦土处处,有些地方还在冒著黑烟,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邪魔之气与混元破灭灵力混杂的能量乱流在空中肆虐不休,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扭曲气旋,偶尔有碎石被捲入,瞬间被绞成粉末。 张守仁身上伤痕累累。 上半身衣袍几乎成了布条,勉强掛在身上,沾染著自己的鲜血与敌人的污秽。 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有些则只是皮肉翻卷,鲜血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嘴角掛上了一缕刺目的鲜红,那是內臟受到剧烈震盪的跡象,每一次呼吸,胸腹间都传来隱痛,喉咙里泛著血腥味。 但他的腰杆依旧挺直如松,目光依旧锐利,锁定著三个敌人,没有丝毫动摇。 周身金光虽不如最初炽盛,却更加凝练坚韧,光芒內敛而深沉;五行轮转壁的光芒也稳定如初,五色光华流转不息,將大多数远程邪术攻击化解於无形。 反观三大邪魔使,状態更差。 绿袍老者气息萎靡,黑袍破损多处,露出下面乾枯如柴的躯体。 眼中鬼火暗淡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熄灭。 一只手掌不自然地扭曲著,指骨断裂,显然在之前的硬撼中受损严重。 他周身的邪魔之气稀薄了许多,施展邪术时不再如最初那般顺畅,每一次结印都显得吃力,额间汗水混合著墨绿血液滴落。 红衣女魔髮髻散乱,青丝披散,妖冶的脸上多了几道焦痕,那是被离火焚天击擦过的痕跡,皮肉翻卷,破坏了原本的美艷。 红裙破损严重,裙摆撕裂,露出下面苍白如纸的肌肤,上面布满细密的血痕。 气息起伏不定,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疯狂稍退,却多了几分惊惧与不甘。 她的噬血之力对张守仁效果有限,反而在数次对攻中被五行破灭光所伤,体內气血紊乱,时不时咳出暗红血块。 黑衣男子最为狼狈。 胸腹间那个焦黑拳印依旧清晰,边缘处金光闪烁,如活物般不断侵蚀著他的邪魔本源。 每过一息,那金光便深入一分,带来钻心刺痛。 他嘴角不时溢出墨绿色血液,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面色惨白如纸。 隱匿身法也不再流畅,每次自阴影中现身时,都会带起明显的波动,如同水中的涟漪,显然已无法完美控制这门法术,暴露的风险大增。 三人心中,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集合三人之力,动用秘法临时提升至接近普通灵丹境前期的层次,苦战一个时辰,非但没能拿下这人族修士,反而己方人人带伤,本源受损! 而对方,虽也受伤不轻,衣袍破碎,血跡斑斑,但战意与气势却越发恐怖!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仅没有因久战而疲惫,反而如淬火之剑,越磨越利,每一次对视都让他们心神震颤。 此子……究竟是什么怪物?! 第35章 斩杀三大邪魔使 “不能拖下去了!” 绿袍老者传音厉喝,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秘法时间有限,再拖下去,我们必遭反噬!届时境界跌落,甚至本源受损,再无翻身之日!” “用那招!拼了!” 红衣女魔尖叫回应,眼中再次被疯狂占据。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黑衣男子沉默点头,眼中狠色一闪。 他受伤最重,若再拖下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三人骤然脱离战团,身形闪烁间,已成品字形站定。 彼此间隔十丈,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將张守仁围在中心。 同时,三人双手结出一个诡异而复杂的邪魔印诀。 那印诀繁复无比,手指扭曲成非人的角度,每一道轨跡都透著邪异与不祥。 “以我魔血,祭我魔魂!” “三魔归元,寂灭诸天!” 齐声嘶吼,声音充满了痛苦与疯狂,仿佛在承受某种极致的折磨。 额间印记——黑莲、红莲、鬼火——同时剧烈燃烧起来! 幽黑、血红、惨绿三色火焰自印记中喷涌而出,將三人的面孔映照得如同地狱恶鬼。 火焰中,他们的血肉开始乾枯,气息却疯狂攀升! 周身的邪魔之气不再扩散,反而疯狂向內收缩、凝聚。 如同三团巨大的黑洞,將方圆百丈內的邪魔之气和残余血气都强行吸纳过来! 在他们头顶上方,三种不同色泽、但同样邪恶污秽到极点的能量开始交融、匯聚。 漆黑的蚀魂之力,血红的噬血之力,惨绿的腐毒之力——三股力量彼此纠缠、压缩、融合,中心处一点光点逐渐亮起。 一股恐怖气息迅速酝酿! 天空中的云层被这股气息搅动,形成巨大的旋涡;地面上的碎石、尘土无风自动,向三人所在的位置缓缓滚动。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远处观战的人类修士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修为较低的甚至双腿发软,几乎跪倒在地。 “三魔归元·寂灭邪光!” 三人齐声嘶吼,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决绝。 下一刻,那道酝酿到极致的攻击,终於发出。 一道仅有手臂粗细、顏色黑红扭曲的光柱,自三人头顶匯聚处激射而出! 光柱所过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光线被吞噬。 没有声音,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一股纯粹的、令人灵魂颤慄的寂灭之意。 邪光之中,隱约可见万魂哭嚎的虚影,带著湮灭灵力、腐化神魂、消融血肉的终极恶意! 这是他们压箱底的合击秘术,以燃烧部分本源为代价,强行將三人的力量融合升华,威力已然真正达到了灵丹境前期的层次! 即便是初入灵丹的修士,面对这一击,也不敢硬接,只能暂避锋芒! 远处观战的人类修士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有些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到那位拯救了他们的强者陨落。 然而,面对这致命一击,张守仁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那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一种验证自身道途的渴望! “来得好!” 他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地面轰然炸裂,尘土飞扬。 体內丹田灵液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灵力与气血彻底沸腾! 五行轮转壁与金光不灭身同时运转到极致。 做好了全部的护身与防御后,张守仁的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剩余灵力与气血沸腾到了极致,尽数朝著右拳涌去。 这一击,將赌上他所有的感悟、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 他缓缓抬起了右拳。 拳锋之上,起初只是泛起一点微光,隨即迅速蔓延,勾勒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灰色能量。 能量之中,隱约可见五行生灭的虚影循环往復,最终却都坍缩向那一点象徵著终极破灭的漆黑核心。 五成五行真意——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长,火之暴烈,土之厚重,此刻不再遵循相生相剋的常理,而是被强行统御,化作构筑毁灭的基石。 二层破灭真意——那凌驾於五行之上,直指物质崩坏、能量湮灭与新生,如同甦醒的凶兽,发出无声的咆哮。 两者交融,诞生出的便是最强的杀招——破灭归墟! 右拳,毫无哨地向前递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的剧烈变幻,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灵力洪流,自拳锋喷薄而出。 “破灭……归墟!” 低沉而肃穆的宣告,仿佛在为这场对决落下最终的判词。 能量拳头,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命中注定、无可迴避的轨跡,迎向了那道同样恐怖绝伦的——三魔归元·寂灭邪光! 一道,是凝聚三魔本源、燃烧生命、极尽污秽与寂灭的邪道终章。 一道,是融匯五行真意、承载破灭真意、直指万物终焉的正道极诣。 两道强大的能量,在战场的最中心,毫无哨地——轰然对撞! 预想中的惊天巨响並未立刻传来。 在两道光芒接触的剎那,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静滯。 观战者们的心臟几乎停跳,他们瞪大了眼睛,却什么也听不见,只看到那毁灭的核心处,两股力量正在无声地角力、侵蚀、湮灭,如同两条太古凶兽幼子在殊死搏杀。 这死寂的僵持,仅仅持续了一分钟。 下一刻——积蓄到顶点的毁灭,轰然释放! “轰————————!!!!!!” 无法形容、无法承载、超越了听觉极限的恐怖巨响,终於撕裂了寂静! 那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在神识的震盪! 伴隨著这灭世般的巨响,一个直径超过一百五十丈的区域,以碰撞点为核心,疯狂膨胀开来! 恐怖的能量风暴瞬间將范围內的一切物质——无论是焦土、碎石、兵器、还是残骸——彻底分解、气化! 大地哀鸣,被硬生生剜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坑壁光滑,那是瞬间极致高温高压的造物。 衝击波化作肉眼可见的实质气环,一圈接一圈地横扫而出,所过之处,地面被层层掀起、粉碎! 三息之后,光芒散去,尘埃落定。 战场中央的景象,映入眾人眼帘。 张守仁单膝跪在巨坑边缘,以拳撑地。 “哇——!” 他猛地吐出一大口淤血,其中夹杂著些许內臟碎末。 口角鲜血不断溢出,上半身本就破烂的衣袍被汗水、血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那些伤口虽然不算致命,但数量眾多,深浅不一,看起来触目惊心。 气息跌落到了低谷,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 两个时辰的极限高强度廝杀,几乎榨乾了他所有的力量。 最后一击“破灭归墟”,更是几乎抽空了他剩余的灵力和大半气血,內腑受到了严重的震盪。 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目光所及之处,是巨坑的另一侧。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绿袍老者,没有红衣女魔,没有黑衣男子。 只有三滩顏色各异的灰烬,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正在被风吹散。 三大邪魔使,在那一击对轰中,被“破灭归墟”的余波彻底碾压,形神俱灭! 至此,三大最强邪魔使,尽数伏诛! 第36章 全灭邪魔 远处,死一般寂静。 无论是残余的人类修士,还是那些早已被嚇破胆、数量不多的邪魔,都呆呆地看著那片肆虐过的战场中心,看著那个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却依然散发著令人不敢直视的凌厉气势的身影。 足足过了数息。 不知是哪个人类修士率先发出一声哽咽的、充满狂喜与劫后余生的吶喊: “贏…贏了?” 声音不大,却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贏了!!!” “三大邪魔使死了!!” “我们能活下来了!!!” 倖存的修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哭喊。 儘管他们同样伤亡惨重,人人带伤,遗体横陈四周,但绝境逢生、强敌被斩的巨大喜悦,冲刷著方才的恐惧与绝望。 而那些残余的邪魔,在三大首领陨落后,本就混乱的意志彻底崩溃。 它们发出惊恐的嘶鸣,有的盲目逃窜,有的则陷入最后的疯狂,扑向附近的人类——但失去了统一指挥,它们的威胁已大不如前。 “杀!清理剩余邪魔,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一位伤势较轻的灵液九层修士强撑著站起,嘶声喊道。 残余的人类修士们虽然疲惫伤痛,但士气大振。 闻言纷纷红著眼睛,怒吼著冲向那些残余的邪魔。 战斗再次爆发,但已是一面倒的追杀与清理。 张守仁对身后的喊杀声与战斗动静充耳不闻。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呼吸,缓缓盘膝坐下,就坐在这片被鲜血与邪魔污秽浸透的焦土之上,坐在那个巨大坑洞的边缘。 取出两只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两枚丹药。 一枚呈淡青色,散发著清凉灵气与浓郁生机,是专门治疗內腑伤势、稳固经脉的“凝露归元丹”;另一枚呈乳白色,药香扑鼻,灵力波动强烈,是快速恢復灵力的“回灵丹”。 两枚丹药皆是一品上阶,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服下。 丹药入腹,迅速化开。 一股清凉温润的药力扩散至四肢百骸,滋养受损的经脉与內腑;另一股精纯的灵力则涌入近乎乾涸的丹田,开始补充消耗。 张守仁闭上双眼,开始全力运转主修功法《混元破灭神功》。 功法一经催动,体內近乎乾涸的经脉与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开始贪婪地吸收丹药化开的精纯药力。 同时,也在缓缓吸纳著天地间的灵气,滋养受伤的身体,恢復消耗。 那些皮肉伤口在灵力与丹药作用下,开始缓慢止血、癒合。 时间在缓缓流逝。 人类修士与残余邪魔的战斗,又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终於渐渐平息。 最后一只邪魔使在数名修士的围攻下被斩灭,残魂发出最后的尖啸,消散於天地间。 战场,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焦糊味,以及无处不在的能量乱流嘶鸣。 还有劫后余生者们压抑的呻吟与低声啜泣——他们在收殮同门遗体,为重伤者包扎,清点伤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悲伤。 三个时辰过去了。 对於伤员来说,这是漫长的煎熬;对於调息中的张守仁而言,则是爭分夺秒的恢復。 终於,他缓缓收敛自身气息。 睫毛微颤,睁开了双眼。 眼眸之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之前的疲惫与虚弱一扫而空。 虽未恢復到巔峰状態,但灵力恢復了三成,体力也大致恢復,那些皮肉外伤更是在丹药与灵力作用下结痂癒合,不再影响行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略带浊意的长气,站了起来。 破碎的衣袍隨意掛在身上,露出精悍身躯上那一道道已经癒合、顏色尚新的疤痕。 这些疤痕不仅无损其威仪,反而如勋章般,为他增添了几分歷经血战、百链成钢的悍勇之气。 口角的血跡早已乾涸擦去,脸色恢復了健康的红润。 他的动作立刻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 眾人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无论是包扎伤口、收敛遗体,还是调息恢復——目光带著复杂的情绪,聚焦在他身上。 感激,因为他拯救了所有人; 敬畏,因为他展现出的恐怖实力; 崇拜,因为他以同境界连斩三魔的壮举; 以及一丝忐忑,不知这位神秘强者会如何对待他们。 张守仁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惨烈的战场。 残破的尸体,碎裂的兵器,焦黑的土地,凝固的血泊。 那些被整齐摆放、盖著宗门或世家或散修服饰的遗体; 那些正在被同伴照料、呻吟不止的重伤员; 那些尚能站立、但人人带伤、眼神复杂的倖存者…… 他的神识微微一动,便大致感知清楚了这些人的状態。 还有二百余修士存活,但个个带伤,气息萎靡。 其中苍澜宗弟子还剩下二十八人,其余则是其他宗门、世家或散修,在之前的抵抗中逐渐匯聚至此。 苍澜宗二十八人中,修为最低的是灵液七层,有十二人;灵液八层,有九人;灵液九层,则有七位。 这七位灵液九层,虽然个个带伤,气息不稳,但眼神相对坚毅,站位隱约形成呼应,显然是这支残兵的核心骨干。 而且,从他们身上残留的灵力波动与彼此间的默契来看,显然精通某种合击战阵,能够將多人的力量凝聚一体。 “怪不得能抵抗邪魔那么长时间。” 张守仁心中瞭然。 苍澜宗不愧是传承悠久的大宗门,门下弟子不仅个人素质出眾,协同作战能力更是远超散修或小门小派。 正是依靠著这战阵之力,加上人数优势,他们才能在强大邪魔使统领的邪魔围攻下,支撑到自己到来。 他的目光並未在这些人身上过多停留。 也没有要上前交谈、接受感谢或询问情况的意思。 於他而言,出手斩杀邪魔,更多是因为邪魔乃人族之公敌,所见必诛。 既然危机已解,他便不欲多作牵扯。 一位苍澜宗弟子恭敬地走上前,双手捧著一堆储物袋,深深一躬: “恩公,这是那三位邪魔使以及部分强大邪魔遗留之物。我等不敢擅取,还请恩公收下。” 张守仁目光扫过那些储物袋。 约莫上百个,材质各异,有的绣著邪异纹,有的沾染污血。 三个邪魔使的储物袋较为精致,隱隱散发著不弱的灵力波动。 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挥手將储物袋尽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没有道谢,没有寒暄,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 目光越过眾人,投向战场后方。 那里,三座呈品字形分布的巍峨殿宇,在夕阳余暉下显得更加古老、暗红。 其中最为高大、最为宏伟的那座主殿,静静矗立在中心,殿门紧闭,檐角如兽牙般指向天空。 那里,或许有他此行的机缘,也或许潜藏著未知的风险。 但无论如何,他都要去。 张守仁收回目光,不再理会身后那两百多道复杂的视线,也不去看满地狼藉与伤亡。 迈开步伐,踏过焦土,踩过血泊,朝著那座中心主殿的方向走去。 第37章 三阳殿传承考核一 推开三阳殿那道沉重的殿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经年累月沉积的腐朽气味,混合著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凝滯的空气中沉重地悬浮。 地面、墙壁、乃至支撑殿顶的十二根粗大石柱,全都刻满了繁复的阵纹。 而在这些阵纹之间,散落著姿態各异的尸骨。 数量不少。 有的蜷缩在角落,衣衫襤褸,血肉模糊,骨骼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角度,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经歷了难以想像的痛苦。 有的相对“完整”,只是七窍渗出早已乾涸的黑血,脸上残留著惊骇欲绝的神情,双目圆睁,空洞地望著殿顶,那凝固的表情诉说著猝不及防的死亡。 ...... 更多的已是白骨,凌乱地散落在殿內各处,有些甚至叠压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尸体和白骨身边,散落著破碎的灵器和魔器残片。 这些灵器和魔器残片,此刻黯淡无光,如同普通凡铁,有的断成数截,有的布满裂痕。 这些残骸无声地证明著它们的主人曾试图抵抗、挣扎,但终究归於沉寂。 显然,这些人都是试图硬闯殿內禁制阵法,被那无声运转的阵法力量瞬间绞杀,连挣扎的机会都未曾有。 他们的死亡被永远定格在这座殿堂里,成为后来者的警示。 张守仁的目光平平扫过这些触目惊心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生与死,在这条行真路上本是常態。 这些尸骸生前,或许也曾是意气风发的修士,满怀对九阳宗传承的嚮往踏入此地。 又或许是心怀不轨的邪魔,企图毁坏九阳宗的传承。 但却连第一道门槛都未能跨过,便永远沉寂於此。 他没有停留,也没有对那些尸骨投以过多的注视,只是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继续朝前走去。 靴底踏在刻满阵纹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殿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间房间的尽头,矗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碑。 石碑通体黝黑,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 碑体中央有一处掌印般的凹陷,此时正流淌著温润的微光,缓慢而规律地脉动著。 石碑之后,是一道紧闭的石门,样式古朴厚重,门楣上分別刻著古老的数字符號。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根骨碑。 九阳宗用以筛选传承者的第一道试炼。 测根骨,资质达標,方能进入下一关。 最简单的筛选,也是最残酷的门槛——根骨不足,连尝试后续关卡的资格都没有。 门外那些尸骨中,或许就有未能通过此碑检测,却又不甘心想强行闯入者。 张守仁走到碑前,停下脚步。 关於自己的修炼根骨,他並非全然无知。 但具体资质究竟在何等层次,並无定论。 如今,面对九阳宗用以测试弟子的根骨碑,一丝很深的的探究之意,在他眼底掠过。 或许,他也想確凿地知道,这副身躯,现在究竟资质如何。 没有太多迟疑,他抬起右手,稳稳地將手掌按入了碑上的凹陷处。 掌心与碑面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润暖流自碑中涌出。 那暖流並不狂暴,也不冰冷,而是顺著手臂经络,轻柔而迅捷地流遍全身。 那感觉並非刺痛或衝击,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舒泰。 每一个窍穴,每一条经脉,都在这一刻被那暖流温柔地抚过、探查、评估。 十息。 暖流徐徐退去,来得突然,去得也乾脆。 碑面之上,那原本平滑如镜的地方,光华流转,显现出清晰的字体。 首先是一个数字:八十八。 数字下方,紧跟著四个古朴大字:极品根骨。 张守仁看著那泛著微光的字跡,眼神静如深潭,映不出多少波澜。 既无狂喜,也无讶异,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与己相关的、客观的事实。 极品根骨固然珍贵,但修行路上,根骨只是起点而非终点。 古往今来,有多少天资纵横之辈中途陨落,又有多少根骨平平者凭藉大毅力、大智慧登临绝顶。 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轧——” 前方,房间尽头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石门后透入的光,比这第一关的房间似乎又幽暗了几分。 张守仁收回手掌,碑上的光华隨之缓缓敛去,恢復成那面黝黑光滑的镜面。 他没有回头再看那些尸骨,也没有在根骨碑前多做停留,只是平静地迈步,穿过那道刚刚开启的门户。 第二关的房间,比第一关更为空旷。 四壁与地面皆是同样的灰白色石材,无任何装饰,也无任何陈设,空空荡荡,一眼即可望尽。 房间呈正方形,边长约十五丈,高度则有五丈左右,顶部平整,镶嵌著七颗散发著柔和光明的夜明珠。 那些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散发著清冷的光辉,將整个房间映照得一片通明,却也因为过於均匀的光线,反而让空间显得更加单调、压抑。 张守仁走入房间中央,站定。 目光环视,神识铺开,仔细探查著每一寸地面、墙壁、乃至头顶。 他的神识细密而精纯,如同无数无形的触鬚,延伸至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感知著最细微的能量波动。 没有明显的阵纹波动,没有隱藏的机关痕跡,也没有任何提示或考验的標识。 这个房间乾净得诡异,与第一殿满布的阵纹和尸骨形成鲜明对比。 但正是这种乾净,反而让人心生警惕。 这一关,考什么?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凝神思索。 根据进入秘境前搜集的零星信息,九阳宗三阳殿的传承考核,大体不离根骨、心性、悟性、实战等这几类。 根骨已验,这空荡无物的一关,最有可能考验的便是心性。 而考验心性的方式,无非幻阵、威压、心魔引动等几种。 念头刚转到这里,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房间四角的地面缝隙里,涌出大股大股的雾气。 那雾气並非寻常水汽,而是带著淡淡的灵气波动,蔓延速度极快,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向房间中央匯聚,眨眼间便充斥了整个空间。 视野迅速被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即便是修行者的目力,在这浓雾中也难以看清三尺之外的事物。 同时,一股无形的、带著些许迷离意味的波动,伴隨著雾气瀰漫开来。 那波动轻柔而持续,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衝击著人的意识。 幻阵! 第38章 三阳殿传承考核二 张守仁立刻明白了这一关的考验——意志,或者说,神识强度、心志坚定与否。 九阳宗选择用这种方式筛选传承者,自有其深意。 修行路上,心性不够坚定者,即便天资再高,也难有大成就,甚至可能在心魔劫中身死道消。 白雾翻滚,眼前景物开始扭曲、变化。 冰冷空旷的石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 断肢残骸堆积如山,血流成河,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怨魂哀嚎之声直透耳膜,无数半透明的人形在血海中挣扎、嘶吼,伸出枯骨般的手试图將他拖入这无间地狱。 那景象逼真至极,甚至能感受到血雾沾染皮肤的黏腻感,能听到耳边呼啸的阴风。 血腥幻象只持续了数息,又陡然一变。 炽热的烈焰从脚下腾起,整个空间化为无尽炼狱。 岩浆翻滚,火舌肆虐,高温灼烤著每一寸皮肤,仿佛连毛髮都要被点燃。 热浪滚滚,呼吸间都是灼热的气息,肺部如同被火焰炙烤。 更可怕的是,那火焰似乎能直接灼烧灵魂,带来深入骨髓的痛楚。 烈焰未熄,场景再转。 綾罗绸缎从天而降,珍饈美酒凭空浮现,绝色佳人巧笑倩兮,款款而来。 她们身著轻纱,肌肤若隱若现,眼波流转间儘是嫵媚风情。 软语温存,极尽诱惑之能事。 更有金银珠宝堆积如山,权力宝座虚位以待,种种世俗极致欲望的具现,一一呈现眼前。 诸般幻象,光怪陆离,或恐怖骇人,或奢靡诱人,皆是直指人心深处恐惧与欲望的具现,衝击力极强。 这些幻象並非简单粗暴地呈现,而是根据中阵者潜意识中的弱点和渴望进行针对性演化,层层递进,试图找到意识防线的裂缝。 若换作寻常修士,即便根骨不错,猝然陷入此等幻阵,恐怕也要心神摇曳。 需要凝神静气,观想守心,调动全部意志力对抗幻象的侵蚀,方有通过可能。 不知有多少修士在这一关迷失自我,或沉溺於欲望幻境不可自拔,或被恐惧幻象衝击得心神崩溃,最终考核失败,甚至神识受损。 然而,张守仁只是静静站在原地,任由那重重幻象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 他的眼神自始至终清明一片,甚至带著一丝审视的漠然。 这些幻象,无论是血腥恐怖,还是香艷诱惑,落在他强大而凝练的神识感知中,都如同看前世的电影一样有趣。 他能感知到幻象的存在,能“看”到那些景象,“听”到那些声音,“感受”到那些触感。 但他的意识深处始终有一个清醒的核心,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都是阵法根据他的反应实时生成的幻影。 那幻阵的力量试图渗透、迷惑、动摇他的心神,却像是潮水衝击礁石。 浪拍打在岩石上,发出轰然声响,溅起无数水沫,但礁石本身岿然不动。 除了些许无关痛痒的泡沫,再无作用。 他的神识如同一块经过千锤百链的精钢,外在的幻象衝击只能在其表面滑过,无法侵入分毫。 三分钟。 仅仅三分钟后,房间內瀰漫的浓白雾气像是失去了支撑的力量。 那翻滚的白雾开始变得稀薄、淡化,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几个呼吸间,雾气便消散殆尽,露出房间原本空荡的模样。 那些骇人或诱人的幻象,也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顶部那七颗夜明珠依旧散发著清冷的光,均匀地洒在灰白色的石材上。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灵气波动,证明著刚才確实有阵法被触发並运行。 张守仁依然站在房间中央,姿势与幻阵启动前没有任何变化。 连布条般的上衣服都保持著原样,仿佛刚才经歷的不是一场针对心性的严酷考验,而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 前方的石壁,再次无声滑开。 那滑动的过程与第一殿结束时如出一辙,顺滑而安静。 门后透出的光,比第二殿更加幽暗,几乎难以看清门后的景象。 他没有立即迈步,而是微微侧头,用神识再次扫过整个房间。 確认没有任何遗漏或隱藏的机制后,才收回神识,將目光投向那扇新开启的门户。 第二关,通过。 接下来,会是怎样的考验? 张守仁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是那平静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考验越是艰难,越说明九阳宗传承的价值。 而他已经开始好奇,这传说中的与苍澜宗一样强大的宗门,究竟会设下怎样的关卡,来筛选真正的传承者。 他抬起脚步,迈向了那片黑暗。 身影逐渐融入门后的阴影中,直至完全消失。 这一关的考核之地,终於显露出几分与“试炼”二字相配的气象。 房间约有三千平见方,极为开阔。 中央筑有一座半人高的青石台,台上並排陈列著五枚玉简,玉质温润,隱隱有灵光流转。 每枚玉简下方皆刻有字跡,分別是:剑、刀、身法、棍、拳——俱標註为“玄阶下品法术”。 玉简上方,一方平整的石板嵌入台面,其上以遒劲笔锋刻著数行字: “择一而习,五日入门。门开则通过,逾时则结束。” 言简意賅,规则清晰。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五枚玉简,知道这一关是考验传承者的悟性。 剑法凌厉,锋芒隱现;刀法刚猛,气势迫人;身法轻盈,似有流风之姿;棍法厚重,沉稳如山岳……他的视线最终停驻在刻有“拳”字的玉简上。 伸手取过,將神识徐徐探入。 霎时间,大量信息如江河奔涌,直贯灵台——图形、口诀、运气法门、发力技巧……纷至沓来,最终凝聚为一道完整的传承: 玄阶上品拳法法术——《裂阳拳》。 待所有功法信息接收完毕,张守仁並未急於演练。 他缓步走至房间角落,盘膝坐下,先运转《混元破灭神功》,调息疗伤,恢復此前与三邪魔使激战所耗的灵力与伤势。 与此同时,心神沉潜,於识海中反覆推演、拆解刚刚所得的《裂阳拳》六式要义。 时光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约莫两个时辰后,他体內灵力已恢復大半,伤势亦愈了七八成,对《裂阳拳》前三式的运转关窍,已有初步领悟。 至此,他才起身,行至房中空旷之处。 起手,便是第一式“破晓惊阳”。 灵力沿特定经脉流转,渐次匯聚於拳锋。 他沉腰踏步,一拳击出。 初时动作不免生涩,拳势凝滯,发力角度亦欠精准。 张守仁却毫不焦躁,只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式动作,调整呼吸,悉心体察灵力在手臂经脉中的流动轨跡与爆发节点。 力竭时,便停下调息,同时在心中琢磨下一式“烈阳巡天”的衔接与变化。 待灵力稍復,再度起身演练。 从“破晓惊阳”到“烈阳巡天”,再至“贯日长虹”……拳风由微弱渐转凛冽,出拳轨跡从生硬慢慢走向圆融,空气中开始响起连绵而清晰的破风之声。 他全然沉浸於“演练、力竭、调息、领悟、再演练”的循环之中。 第39章 三阳殿传承考核三 房间內不见昼夜交替,唯有他一拳復一拳的身影,以及拳劲激荡气流所生的微响,见证著时间的流逝。 如此往復,不知过了多久。 当他终於能一口气將前三式流畅衔接,拳出如炮轰,隱隱牵引周围气流形成旋涡,拳锋之上更有白金光华一闪而逝时——他知道,《裂阳拳》前三式,已算初步掌握。 张守仁並未停步,隨即向后续三式发起衝击。 第四式“焚云炼狱”,讲究將爆裂拳劲收束凝练,含而不发,触物方炸,对灵力控制要求极高。 第五式“陨阳坠地”,重在拳势连绵、震盪八方,需雄浑灵力支撑。 最终式“裂阳归一”,更是要求精气神高度统一,於瞬息间抽调全身灵力,匯於一拳。 修炼“焚云炼狱”时,他数次因灵力收束不及,拳劲外泄,反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他却只略作调息,便再度尝试,细细体味那“劲力內藏、引而不发”的微妙意境。 至“陨阳坠地”与“裂阳归一”,因对灵力总量与瞬间爆发要求极高,他不得不更频繁地停歇调息,以维持状態。 终於,在又一次將六式拳法完整演绎之后,虽“陨阳坠地”一式仍显勉强,拳势未臻圆满,但六式拳意已能贯通运转,举手投足间,已具连绵刚猛、炽烈如阳的雏形。 至此,依照修炼常理,已算“入门”。 几乎在他收拳调息、確认拳法入门的同一刻,前方石壁传来熟悉的滑动之声——第四关的门户,悄然开启。 而经过这三天不间断的高强度修炼与调息循环,不仅《裂阳拳》成功入门,张守仁自身的状態亦被推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灵力充盈欲溢,精气完足饱满,神识清明如镜。 甚至连此前激战所留的些许暗伤,也在丹药与持续运功之下彻底痊癒。 他举步踏入第四关。 目光所及,场景熟悉得令他眼神微凝。 此间远比前三关宽阔,形似演武场。 场中矗立著十九具傀儡——一具金黄,九具银白,九具黝黑。 其数量、种类、站位分布……竟与九阳塔最后一层如出一辙。 张守仁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一瞬,那弧度极淡,转眼即敛。 他不待傀儡激活,身形已动,先发制傀——正是故技重施。 一个半时辰后。 场中十九具傀儡或倒伏、或跪地、或歪斜僵立,再无一丝动静。 第四关,通过。 前方门户缓缓洞开,露出其后幽深通道。 第五关门后的光线显得格外沉静,隱隱透出一股古老而寂寥的意味。 张守仁微微调匀呼吸,迈步而入。 第五关的房间比先前任何一关都小,更像一间朴拙静室。 室內空荡,唯见正对墙壁处设有一座古朴石质展台。 台上並排放著三个大小相仿的玉盒,质地温润,隱有莹光流转,一望便知並非凡物。 然而,在展台前三步之距的地面上,平铺著一幅顏色暗沉、非帛非革的古老捲轴。 捲轴已然展开,其上以黯淡的金色顏料书写著文字。 笔跡苍劲雄浑,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庄严气息。 捲轴所载並非功法,而是一篇誓言。 张守仁行至捲轴前,垂目细观: “后来者,得见吾誓,即缘法至。” “欲取传承,须立此誓,契吾大道。如有违背,道途自绝。” 其下列有三条具体誓约: 一、吾立誓,身为人族,永不言叛。若违此誓,甘受大道之苦,神魂煎熬。 二、吾立誓,若遇九阳宗遗存血脉门人,非大奸大恶之徒,当尽其所能,施以援手,护其周全。 三、吾立誓,若他日道有所成,力有所及,当念今日传承之惠。 或寻良材美质,传九阳道统,续其香火;或觅適宜之地,助其重建宗门,再现荣光。 此志可待天时,然心不可忘。 誓言下方,详述立誓步骤:以自身精血滴於捲轴中心阵眼,辅以特殊手印引动捲轴內残留的宗门印记与大道感应,继而清晰诵读誓言三遍。 张守仁静立良久,默然注视著这三条誓言。 第一条,不叛人族,乃大义根本,无可置疑。 第二条,对九阳宗遗孤施以援手,属承情回报,合乎情理。 第三条……重现九阳宗或为其传承香火。 此诺范围与时限虽具弹性,“力有所及”“可待天时”留有余地, 然分量无疑最重,意味著一份长远而深远的因果承负。 应诺,便可取得玉盒中的传承与资源。 拒绝,则恐被即刻传送出殿,甚或触发未知惩戒。 他心中权衡。 九阳宗传承诱惑极大,然此般因果亦同样沉重。 捲轴上隱隱流转的古老气息令他確信:一旦立誓,必有超越寻常契约的大道约束加身,违誓之果绝非儿戏。 时光在寂静中点滴流逝,静室內落针可闻。 最终,张守仁眼中波澜平復,归於沉静。 修行之途本就机缘与风险並存,有所得必有所付出。 此誓虽有约束,却非不可接受之苛条。 何况第三条本有“力有所及”为前提。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伸出右手食指,灵力微运,逼出一滴殷红精血,滴落於捲轴中心那枚复杂符文之上。 血滴触及符文的剎那,暗金光芒倏然亮起,將精血迅速吸纳。 旋即,整幅捲轴恍如復甦,泛起朦朧光晕,一股苍茫浩大、又带著几分悲凉寂寥的意志,隱隱从中透出。 张守仁依捲轴所述,双手抬起,十指交结,掐出一道奇特手印,引一丝灵力灌注其中,对准捲轴。 捲轴光晕愈盛。 他开口,声不高而清晰平稳,於静室中朗朗迴荡: “我,张守仁立誓,身为人族,永不言叛。若违此誓,甘受大道之苦,神魂煎熬。” “我,张守仁立誓,若遇九阳宗遗存血脉门人,非大奸大恶之徒,当尽其所能,施以援手,护其周全。” “我,张守仁立誓,若他日道有所成,力有所及,当念今日传承之惠。 或寻良材美质,传九阳道统,续其香火;或觅適宜之地,助其重建宗门,再现荣光。 此志可待天时,然心不可忘。” 每诵一遍,捲轴上金色文字便明亮一分,那股苍茫意志亦隨之共鸣。 三遍诵毕,张守仁清晰地感知到——冥冥之中,一道无形无质却沉重无比的“枷锁”,已悄无声息地落下,与他的神魂生出玄奥牵连。 此枷锁並不束缚日常行动与修炼,却深深契入大道根本。 他明白,若有朝一日违背今日誓言,这道枷锁便会化为实质的道途阻碍与反噬,乃至断绝前路。 誓成! 几乎在最后一丝感应落定的同时,展台前方那道原本无形无跡、却令人不敢逾越半步的防护阵法,隨著一阵低沉“嗡鸣”,光华流转数息,继而如水幕般消散无踪。 传承,自此打开! 第40章 九阳宗传承一 张守仁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缓缓落向石台——那里,三个玉盒静静陈列,各自笼罩著一层柔和而朦朧的灵光光晕。 每一只玉盒之侧,皆伴有一枚寸许见方的玉牌,其上以古篆刻就简短铭文。 他並未急於动作,而是先闔目凝神,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沉入丹田,渐渐抚平心潮的激盪,连微微颤抖的双手也隨之稳若磐石。 待周身气息归稳,心绪沉淀如古井无波,他才缓缓移目,首先望向最左侧那一方玉盒。 左侧玉牌之上,寥寥数语,每一字却重若千钧: “储物戒,內蕴空间十万方,滴血可认主。內存九阳宗库藏资源,赠予有缘,助其道途。” “十万立方……” 张守仁低声重复,即便他心志素来沉稳如山,此刻眼底亦不由掠过一丝惊澜。 这已远远超出寻常储物灵器所能企及的范畴——普通修士所用,不过数方至数百方,能上千方者,已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而眼前这枚戒指,內里竟有约十万方之阔。 若以尘世之物比擬,其容量堪比一座三十层高的巍峨楼宇。 他伸出左手食指,指尖灵力悄然流转,一缕锐利气机轻轻刺破皮肤。 一滴殷红血珠缓缓渗出,被他稳稳点在那枚暗银色、纹路如云水盘旋的戒指表面。 血珠触及戒身,並未滑落,而是渗透进去,沿著戒面上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纹路蔓延开来。 下一刻,一股清晰而温润的联结自戒指向他心神蔓延而来,如血脉新成,亲近而自然。 戒指无声套上他的左手中指,尺寸贴合如生来便属於他,轻若无物,却又沉甸甸载著跨越千年的宗藏之重。 张守仁闭上双目,神识如涓涓细流,缓缓探入戒中空间。 即便早有预料,真正“见”到其中景象时,他仍不禁心神一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象肃穆、以灵木打造而成的巨大书架,占据了空间中最核心的位置。 书架上整齐陈列的並非普通典籍,而是一枚枚色泽温润、灵光流转的玉简,其数量之多,不下万余。 书架上方以灵力凝成三道古篆光文,分別標明了三大传承门类: 其一,“功法秘要”。 此列玉简数量最为浩繁,不仅涵盖金、木、水、火、土、风、雷、冰等诸般属性功法,亦收录剑修、体修、神念修行等不同道途的顶级秘典。 诸法体系恢弘,道统纯正,彼此呼应,儼然构成一幅贯通天地、包罗万象的修行图卷。 更难得者,玉简之中亦存有九阳宗歷代先贤的修行手札与心得体悟。 所载或是破境时的灵光一现,或是经年累月的苦思所得,字字皆心血凝练,尽数记录於玉简之中,静待后来之人聆听与共鸣。 其二,“法术神通”。 此列玉简灵光流转,熠熠生辉,仿佛內蕴磅礴之力,隱隱有符文明灭其间。 其中不仅收录了修行界常见诸系法术的进阶奥义与独门施法窍要。 更珍藏著数门昔日九阳宗威震八方的镇派法术,如“大日焚天剑术”、“玄阳真火罩”、“九曜星移步”等。 每一门皆玄机深藏,非特定修为与深厚悟性不可窥其门径;然一旦修成,威能足以撼动山河。 其三,“秘境舆图与修行百艺传承”。 此列玉简最为斑驳古老,记载著九阳宗歷代探查、掌握或知晓的诸多秘境、洞府、遗蹟的详细方位、內部禁制与机缘分布图,堪称一部行走庐州及周边几州修行界的无价宝鑑。 更珍贵者,是匯集了炼丹、炼器、符籙、阵法、灵植、驭兽等修真百艺的完整传承玉简,从入门精要直至宗师心得。 这些不仅是技艺,更是通往“道”之不同侧面的路径。 这座书架本身,就是九阳宗真正的道统根基,是比任何灵石法宝都更为珍贵的传承核心。 神识掠过书架,继续深入。 其后,才是那堆积如山的灵石。 下品灵石足有上千万块,如河滩卵石般铺展成片,灵光浩瀚如原野。 中品灵石亦有上百万块,如精心垒砌的玉砖整齐堆叠,静静散发著纯净而充沛的灵气。 上品灵石共十万余枚,单独陈列於一方剔透白玉台上,每一枚皆晶莹如玉髓凝结,灵气氤氳如雾。 更惊人的是,其中竟还有上千块极品灵石。 它们静静躺在空间戒指中,纵使部分灵石因时光流逝而灵光稍黯,但如此庞大的总量,仍足以令一方宗门倾羡,甚至掀起整个庐州修行界的暗涌波澜。 灵石山旁,立著一列列白玉架,其上分门別类,整齐摆放著数十万丹瓶玉罐。 瓶身或青或白,或朴拙或剔透,不少表面还贴著早已泛黄却依旧符力未散的封灵符籙。 岁月虽侵蚀了部分丹丸的灵性,却仍有大量被灵符严密封存的药瓶,隱隱透出沁人心脾的幽香。 更远处,炼器材料堆积如山:玄铁、寒玉、星辰砂、千年桐木……从一品到四品的灵材层层叠叠,宛如一座座微缩的山峦。 其间更夹杂著几块隱隱流转金芒的矿石,表面如熔金凝铸,光芒內蕴却灼灼夺目——赫然是传说中已达五品的“太阳精金”。 在另一片被柔和灵光笼罩的区域,整齐陈列著数百件灵器,品级自二品至四品不等——刀剑枪戟、钟鼎镜印……。 形態各异,皆灵光內蕴、符文隱现,一望可知出自炼器大师手笔,静默中透出未曾磨灭的锋芒与灵韵。 灵植与灵植种子亦单独存放於蕴灵玉匣之中,从一品至四品,种类井然,有的枝叶尚且翠润如初摘,有的种子仍在沉睡,却暗藏生机。 张守仁的神识缓缓扫过这静謐而丰饶的天地,心中渐生苍茫感慨。 这不仅是资源,更是一座宗门几千年积累的缩影,是无数代弟子跋山涉水、採掘天地精华,凝链心血与智慧的结晶。 尤其那座灵木书架,其价值远超物质资源,它意味著一条完整、清晰的修行之路,以及探索世界奥秘的无数钥匙。 它让这枚戒指从一个宝库,升华为一部等待重启的传承史诗。 他收回神识,睁开双眼,指尖轻轻抚过戒指表面那些云水般的纹路,触感微凉,却又仿佛能感知到其中流淌的千年温热。 这一刻,张守仁不仅得了一宗之藏,更接过了一段沉寂的因果,一道跨越光阴的传承。 戒指静静环绕指间,轻如无物,重若山河。 第41章 九阳宗传承二 目光缓缓移向石台中央那只最为古朴的玉盒。 一旁静静立著一枚白玉牌,上面的字跡一字字敲在张守仁心头: “秘境之心。炼化此心,即可掌控九阳秘境之枢机。炼化之法,详见旁附玉简。” “秘境之心”四字入眼,张守仁心头驀然一震。 此物之名,他並非第一次听说。 曾在某部残卷中偶见记载,称其为“天地灵窍,空间之核”,乃造化所钟、秘境本源凝聚之物,唯有缘者方能得见。 然而书中所述终究縹緲,如今实物当前、触手可及,却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修行界中,秘境多为上古大能开闢,或是天地自然造化所生的小型独立空间,往往依附主界存在,內蕴独特法则、自成一方生態,其中常藏有珍稀灵材、上古遗宝,乃至失传道统。 而“秘境之心”,便是这类空间的真正核心本源——犹如人身之丹田、星辰之枢轴。 一旦將其炼化,几乎便可成为此方空间之主,掌控空间运转与门户开闔。 如此造化之物,向来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即便偶尔现世,也必定引发腥风血雨,纵是涅槃境的大能也难保不动心。 而今,它却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只待有缘之人前来领取。 张守仁静立良久,方缓缓伸手,指尖轻触玉盒边缘。 盒盖未设禁制,只微微一掀,便悄然开启——一团拳头大小、似固似液的碧绿光华,静静悬浮其中。 它並非静止不动。 通体流转著温润而深邃的绿意,缓缓起伏,朦朧之中透出无尽生机。 核心之处,更可见无数细微如尘的符文生生灭灭,如呼吸般明暗交替,每一次闪烁,皆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磅礴生气与浩瀚空间之力。 仅凝视片刻,张守仁便觉自身神识似被一股无形之力温柔牵引,仿佛要脱离躯壳,融入那片碧光流转的天地之中,与之同呼吸、共脉动。 他心头一凛,当即收敛心神,强行移开目光。 此物虽未认主,却已具天然灵性,对神魂有著本源的吸引。 若是心志不坚、神识未固之人,只怕多看片刻便会沉陷其中,神魂被秘境之力悄然同化,终成无知无觉的秘境养分。 他深吸一气,转而看向玉盒旁那枚青色玉简。 玉简质地温凉如玉,表面刻有流云纹路,显然也非凡品。 他將玉简轻贴於眉心,闭目凝神,神识如涓涓细流,缓缓沉入——一篇名为《血炼秘境枢机法》的秘术,如画卷般在他心神之中徐徐展开。 此法远非寻常滴血认主那般简单粗暴。 其以自身精血为引,须辅以特殊口诀,配合灵力沿特定经脉运转周天,逐步与秘境之心建立心神共鸣。 待共鸣稳固,再以神识凝练“心印”,缓缓烙印於秘境之心核心符文中。 最后,更需將初步炼化的“秘境之心”纳入自身丹田,以自身灵力日夜温养,使之与己身浑然一体。 整个过程繁复精密,不容半分差错。 炼化期间必须心无杂念、神守如一,且需长时间持续施为,短则旬月,长则数年。 一旦中途心神动摇、灵力不继,或口诀有误,便易遭秘境之力反噬——轻则神识受损、根基动摇,重则修为跌落、神魂受创。 张守仁一字一句细细阅遍,將每一处关窍、每一句口诀、每一道灵力运转轨跡皆深深烙印於心。 他於识海中反覆推演数遍,模擬炼化过程中可能出现的种种状况,並思索应对之策,直至確认毫无疏漏,方缓缓退出神识,將玉简轻轻放下。 他没有立刻著手炼化。 此事关係太过重大,不仅是机缘,更是考验。 他须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心境澄明如镜,灵力圆融饱满,方可开始。 於是,他轻轻合上玉盒,將那团碧绿光华暂且封存。 最后,他的目光落向右侧最后一只玉盒。 玉牌上的说明格外简略,仅有七字: “九阳宗镇宗功法。” 越是简单,反倒越显郑重。字数愈少,承载的分量往往愈重。 这寥寥七字背后,或许正是一个宗门传承数千载的根本所在。 张守仁伸手掀开盒盖,一枚银白色的玉简静静躺在其中。 玉简长约三寸,宽约一指,通体光泽温润內敛。 他將玉简轻轻握在掌心,闭目凝神,直至心绪彻底沉静,方將神识如丝缕般探入其间。 剎那之间,海量信息如江河决堤、瀚海倒悬,汹涌涌入识海。开篇便是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直视之下,令人心神凛然: 《九阳真功》 紧隨其后的,是功法概述: “地阶中品,纯阳正道。以丹田为炉,神魂为火,采天地灵气,凝九阳法相。修至大成,可化身九阳,光照大千,焚尽邪秽,涤盪心魔,通达不灭之境。” “地阶中品,九阳真功。” 张守仁在心中默念这八字,这与他此前所知的讯息有所不同。 外界向来传言,九阳宗的镇宗功法为玄阶上品《九阳玄功》,看来传言有误。 那么,比九阳宗还稍强一些的苍澜宗,其镇宗功法恐怕…… 地阶功法,已足以成为一方大型宗门的镇派之宝,可支撑修士修炼至不灭境界。 而地阶中品,即便放在昔日全盛时期的九阳宗,也定然唯有真传弟子与核心长老方有资格修习。 他並未急於翻阅后续经文,而是缓缓收回神识,將玉简郑重放回盒中。 此时,三样物品——储物戒、秘境之心玉盒、以及记载《九阳真功》的银白玉简,已依次陈列於身前石台之上。 它们静默无声,光华流转,仿佛在低语著一段沉寂了三千年的往事。 张守仁静立良久,目光如古井般深沉。 资源、秘境、核心传承。 九阳宗將最后的底蕴、全部的希望,乃至宗门存续的道统象徵,尽数託付给了通过三重考核並立下守护誓约的他。 这並非单纯的馈赠,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他仿佛看见,三千多年前,九阳宗面临覆灭之灾,山门將倾、弟子凋零。 最后几位太上长老在危急关头,携这三样命脉之物潜入秘境深处,设下三重考验,封印於此。 他们或许曾久久徘徊,或许曾激烈爭论,最终却只能將一切託付给渺茫的未来——等待一位心性、资质、毅力皆属上乘,且愿承担宗门因果的传人,在某个未知的日子,推开这扇石门,接过这份跨越时空的重任。 而今,站在这石室之中的,正是他。 石室寂然无声,只有玉盒与玉简散发著柔和微光,映照著他沉静而肃穆的面容。 前路似乎清晰了几分。 有了这些资源与传承,他的修行之路必將天翻地覆。若能炼化秘境之心,便等於拥有一处完全由自己掌控的洞天福地,无论是修行、炼丹还是避劫,皆有无尽妙用。 而储物戒中所藏,更足以支撑他未来很长一段时日的修炼,不必再为灵石灵材奔波劳形。 然而清晰之余,亦觉沉重。 这份传承背后,是承诺,是因果,是一道必须履行的誓言。 既然立誓守护九阳宗道统,便意味著从此与这个已消失三千余年的宗门命运相连。 它的仇敌、它的未竟之业、它所遗留的歷史尘埃,或许都將在某一天悄然落至他的肩头。 静立良久,张守仁终是轻嘆一声,將三样物品仔细收好。 原本计划继续探索秘境深处其他遗蹟的他,如今不得不改变行程。 炼化秘境之心需时漫长,且不容干扰,必须寻一处绝对安稳、灵气充沛之地静心进行。 这间核心石室,显然再合適不过。 而外界诸事,也需有所交代。 思及此处,张守仁心中已定。 他打算暂出三阳殿,寻到道临,告知他自己因得重大机缘,需在秘境深处闭关一段时日,暂不能返回张家庄。 嘱他不必掛心自身安危,出秘境后安心守护家族、勤修不輟,待自己功成出关,自当返家团聚。 如此安排,虽仍会让道临牵掛,却好过任他与家人盲目担忧。 最后,他环视这间静謐石室一眼,目光掠过中央石台、壁上古篆、流转的微光,仿佛要將此间景象深深印入心底。 隨后,他换上一身洁净衣袍,转身推门,步入来时的甬道。 第42章 父子相见 当张守仁踏出三阳殿主殿大门时,眼前景象让他心头微动。 殿外广场上,竟聚集了五百多位修士。 他们的目光齐齐投向刚刚走出的张守仁,眼神复杂。 有探寻,有期待,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而在这些目光中,张守仁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道熟悉的视线,他的幼子道临,此刻正站在苍澜宗弟子群中。 张守仁心中轻嘆,面上却波澜不惊。 “这么快就出来了?” “看来……传承失败了。” “连这位天骄都未能成功,我们这些人更无希望了。” 低声议论在人群中蔓延。 张守仁如此短时间便从主殿出来,在眾修士看来,这几乎等同於宣告获取九阳宗核心传承的尝试已经失败。 毕竟,按照常理,若真获得了那等传承,必然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通过考核,怎会短短数日便现身? 这一认知如冷水浇头,瞬间浇灭了大部分人心中的热望。 “既如此,还守在此处作甚?” “秘境广阔,机缘眾多,何必死磕这虚无縹緲的核心传承。” “走,去別处看看!”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动身离开,隨即带动了连锁反应。 一位位修士摇头嘆息,转身离去,或御器腾空,或施展身法,迅速消失在殿前广场,向著秘境各处分散探索。 这其中,也包括了苍澜宗的弟子们——他们虽为大宗门子弟,却也清楚,连眼前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散修高手都未能成功的事情,自己等人更无可能。 张道临正准备隨著同门离去,脑海中却驀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正是父亲张守仁的神识传音:“临儿,莫要声张。 一个时辰后,你设法独自脱身,到主殿东侧三公里外那片『紫晶竹林』中来,我们父子见一面。 小心些,莫让人察觉。” 张道临一瞬间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他脑海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父亲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父亲何时有了如此高深的修为? 父亲为何要易容改扮? 父亲真的……失败了吗? “道临师弟,走了!” 一声呼唤將他从震惊中拉回。 同时入门的水无痕、雷昊、墨尘三人来到他身边,见他失神模样,不禁打趣。 水无痕气质温和,笑著拍了拍张道临的肩膀:“怎么,见到真正的天骄,心驰神往,连魂都丟了? 这可少见啊。” 雷昊性格豪爽,浓眉一扬,粗声道:“这才是真正的天骄! 我们的资质在苍澜宗还不错,但是与他相比,相差太多了! 可惜啊,连他都未能获得传承,看来这九阳宗的核心传承,怕是真的无人能得了。” 墨尘最为沉稳,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三阳殿方向,轻声道:“未必是失败。 也可能是……已经得到了。” 此言一出,水无痕和雷昊皆是一怔,隨即摇头失笑:“若真得到,岂会这么快出来? 定是在殿內闭关炼化了。 墨尘,你想多了。” 张道临听著三位师兄弟的议论,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道墨尘的猜测可能更接近真相,但此刻却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含糊应道:“只是觉得那位天骄气度不凡,有些……震撼罢了。” “走吧,宗门同门信息,让我们在东北方向的『赤炎谷』集合,听说那里发现了炼丹房遗蹟,或许能寻到些丹药丹方。”水无痕说著,率先转身。 张道临隨即恢復如常,跟著三位师兄弟御剑而起,但是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並没有平息。 一个时辰后,紫晶竹林。 这片竹林生得奇异,竹身呈淡紫色,竹叶如晶片,在秘境特殊的光照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竹林深处,有一小片空地,溪水潺潺流过,环境清幽僻静。 张道临依约而来,一路上小心谨慎,数次变换路线,確认无人跟踪后,才闪身进入竹林。 当他看到空地中央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时,心跳不由加快。 张守仁已恢復了本来面貌——六十余岁模样,面容刚毅,鬢角微霜,气质沉静如渊。 与先前易容后的“天骄形象”相比,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內敛,但那股深沉如海的气息,却更加真切。 “父亲!”张道临快步上前,四下无人,这才恭敬行礼,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疑惑。 张守仁转过身,温声道:“临儿,不必多礼。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 张道临直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何问起。 张守仁看著儿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摇头:“有些事,现在还不能与你细说。 不是为父信不过你,而是知道的越少,对你、对张家,反而越安全。” 他顿了顿,神情转为严肃:“下面的话,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张道临神色一凛,认真聆听。 “第一,为父確实通过了三阳殿主殿的考核。 张守仁缓缓道,这句话让张道临眼中精光爆闪。 但接下来,我需要在秘境中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闭关,时间不定,短则数月,长则数年。 在此期间,我无法离开秘境。” “第二,待秘境关闭,你离开后,要立即返回张家庄坐镇。 將我的情况简单告知你母亲和你大哥他们,就说我在秘境中另有重大机缘,需要长期闭关,让他们不必担忧,安心等待我归去。” “第三,张守仁从袖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灰布储物袋,递了过去。 这里面有一些资源,你带回去。 未来几年,张家庄就要靠你和道慧支撑了。 记住,行事需谨慎,遇事多思量,切不可因我之事张扬。” 张道临双手接过储物袋,入手微沉。 他没有用神识探查,而是重重点头:“孩儿明白!定不负父亲所託!” 张守仁深深看了儿子一眼,继续道:“关於我的真实身份和修为,以及在秘境中的所作所为,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 即便是你最信任的师兄弟、宗门长辈,甚至你的母亲和兄长,也暂时不要多说。 一切,等我回到张家庄后,自有分晓。” “是!”张道临应道,隨即忍不住问。 “父亲,那您……何时能回来?闭关可会有危险?” 张守仁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放心,为父自有把握。 倒是你,在苍澜宗要勤修不輟,但也要懂得藏锋守拙。 修行路上,机缘固然重要,但心性、根基才是根本。 这些资源,你要善用,莫要贪图速进,坏了根基。” “孩儿谨记!” 张守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便欲离开。 “父亲!”张道临忍不住唤了一声。 张守仁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沉声道:“去吧。记住我的话。待为父功成之日,自会返家。”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消失在竹林深处,只留下几片紫晶竹叶轻轻飘落。 张道临在原地站了片刻,將储物袋小心收好,整理心情,也迅速离开了竹林。 他心中虽仍有万千疑问,但父亲的话语已如定海神针,让他有了方向。 第43章 炼化秘境之心一 张守仁返回三阳殿主殿后,径直回到第五间石室。 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与窥探。 他並未立刻著手炼化那秘境之心,而是在中央石台前盘膝坐下,开始清点並处置先前斩杀那百余名邪魔所获之物。 百余只储物袋在身前地面铺开,形制各异,大多透著阴邪之气。 张守仁神色淡然,开始逐一检视。 灵石是最直观的收穫。 这些邪魔多年劫掠、杀人夺宝,积累之丰厚令人侧目。 经过清点,共得下品灵石三十余万,中品灵石一万两千有余,上品灵石亦有三百六十七枚。 灵材与灵药更是五八门。 邪修功法诡异,所集材料也多偏阴邪,但其中不乏珍稀之物。 张守仁凭藉深厚见识仔细辨別: 乌沉如铁的“阴魂木”,可炼入特定法器,增强神魂防护之力; 殷红似血的“血玉珊瑚”,虽生於幽冥血海,却蕴含纯粹生命精华,若辅以阳属性灵药中和,可炼製疗伤丹药; 摇曳著幽蓝光泽的“九幽草”,虽是至阴之物,却能在某些特殊丹方中起调和阴阳之效。 ...... 至於那些明显血祭生灵、伤天害理方能获得的材料: 如浸泡在血池中尚未成型的“婴灵果”,布满怨念纹理的“千人皮”,散发著腐臭的“尸膏”…… 张守仁目光微冷,毫不留情,掌心升起一团纯净的五行破灭灵力,將这些邪物一一炼化,直至灰飞烟灭。 接下来是那些记载邪功魔典的血色玉简,共一百二十三枚。 张守仁以神识扫过,其中內容触目惊心: 有需生噬百童心肝的“血婴大法”,有掠夺他人修为根基的“夺元噬灵诀”,有祭炼生魂永世不得超生的“万魂幡炼製秘录”……每一门功法背后,都意味著无数生命的凋零与苦难。 张守仁虽不自詡正道修士,却也坚守著修行者的底线。 这些功法损人利己,以眾生苦难为阶梯,纵使威力再大,也与他道心相悖。 他引动体內灵火,將玉简一枚枚焚毁。 那些已炼成的邪恶法器——招魂幡、剥皮鼓、噬魂钉、血祭鼎等——同样被一一取出,以灵火彻底焚毁。 每毁去一件,张守仁都静心感受其中被囚禁的冤魂执念逐渐消散。 他虽不信因果,却深知心念通达对修行的重要。 这些邪物留在身边,哪怕只是存在於储物空间,也会在心境上投下阴影,种下隱患。 最后,那些储物袋本身也被仔细检查。 张守仁发现其中十七只袋內被下了隱秘的追踪印记,三只內藏阴损的触髮式诅咒。 他將有价值之物转移后,同样將这些沾染原主气息的储物袋尽数毁去。 做完这一切,石室內邪秽之气荡然一空,只余清明。 张守仁这才真正开始为闭关做准备。 他取出三十六桿聚灵阵阵旗,按照方位布下。 阵眼处,他放入一块上品灵石作为启动之源。 阵法激活的剎那,石室內灵气浓度骤增数倍,几乎凝成淡淡白雾。 与邪修连番激战、闯关考核……这一系列经歷虽未让他受重伤,却在道心、修为上有所感悟,需要时间沉淀消化。 而炼化秘境之心这等关乎一方天地本源的奇物,更是容不得半点差池,必须將身心调整到最完美的状態。 每日,他静坐吐纳,运转《混元破灭神功》,引秘境中浓郁纯净的灵气入体,一遍遍洗链经脉,温养丹田。 灵气流转间,与邪修战斗时留下的细微暗伤被逐一修復,修为根基越发扎实。 同时,他也在识海中梳理自身所学。 《五行破灭拳术》的凌厉杀伐,《五行神光术》的沉稳厚重……种种法术被反覆推演、拆解、重组。 他尤其注重不同意境间的转换与融合,尝试將水的柔韧、金的锋锐、土的厚重、火的暴烈、木的生机,以破灭之意统御,演化出更精妙的运用之法。 而那捲《血炼秘境枢机法》,他已研读了不下百遍。 每一句口诀,每一道灵力运行轨跡,每一个手印变化,都深深刻印在神魂之中。 他甚至以强大神识在识海內构建出完整的炼化模型,模擬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灵力运转不畅怎么办? 口诀与心印配合出现偏差如何调整? 秘境之力反噬时如何护住心神? 越是推演,张守仁越是感受到这门秘术的精妙玄奥与如履薄冰的凶险。 这绝非简单的炼化一件法宝,而是要將自身神魂、精血、道基与一方小天地逐渐融合,成为其主宰。 过程中的每一环节都关乎成败,稍有差池,轻则神魂受损、修为倒退,重则引动秘境反噬,身死道消。 但他心中澄明,並无畏惧。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夺天地造化以成己身。 若连这等旷世机缘都因畏惧风险而不敢把握,还谈何追寻那縹緲的大道? 他的道心在一次次生死磨礪中早已坚如磐石。 ...... 转眼间,十五日过去了! 石室顶部的月明珠,洒下柔和光晕时,张守仁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经过十五天的静修沉淀,已变得格外深邃明亮,炯炯有神。 整个人的气息也越发沉凝圆融,表面平静,內里却蕴藏著磅礴力量。 他的状態,已调整至巔峰。 他的心神,已澄明如镜。 他的准备,已万无一失。 张守仁的目光投向石台中央玉盒內的秘境之心。 张守仁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张,掌心向上。 一缕精纯至极的灰色五行破灭灵力自丹田升起,沿手臂经脉缓缓流淌至掌心,化作柔和的灰色光晕。 同时,他左手並指如剑,轻轻点在胸口檀中穴。 一滴殷红如最纯粹宝石、边缘泛著淡淡金芒的心头精血,被缓缓逼出,悬浮於指尖之上。 这滴精血凝聚著他最本源的生命精华与神魂印记。 寻常修士,一生也凝不出几滴,每逼出一滴,都会元气大伤,需长时间休养。 张守仁深吸一口气,眸中神光湛然,开始运转起《血炼秘境枢机法》中的血炼秘法。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古老而玄奥的口诀,如洪钟大吕,又似涓涓细流,在他心间无声流淌、迴响。 右手掌心的灰色灵力光晕与左手指尖那滴精血金芒开始与秘境之心產生微妙联繫。 第44章 炼化秘境之心二 时间,在这高度凝神的过程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是过了一炷香,也可能已过了数个时辰。 张守仁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最初的“建立联繫”阶段。 他以自身精血媒介,以《血炼秘境枢机法》中记载的特殊秘法为引导,驱动著那缕联繫缓缓增强。 每运转一次秘法,都让那无形的“联繫之线”更加凝实一分,让他对秘境之心那种浩瀚、古老、略带疏离的意念感知更加清晰一分。 共鸣,在艰难中一点点建立。 仿佛阴阳图,在某种伟力的调整下,逐渐趋向同步。 终於,当那种共鸣稳固到某个临界点时,异变陡生! 玉盒中的秘境之心,不再满足於被动感应。 它那碧绿的圆形光团微微一颤,竟自行缓缓从玉盒中悬浮升起,移动至张守仁胸前约三尺之处的虚空,稳稳停住。 此刻,张守仁左手精血在前,右手灵光在后,秘境之心居中。 三者恰好位於一条无形的轴线上。 精血边缘的金芒大盛,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飘散而出。 秘境之心的碧绿光华也如同呼应般,分出缕缕碧绿光丝。 金芒与碧光在虚空之中相遇、交织、缠绕,並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著某种至高的法则,自动勾勒组合成一个个繁复到极致、精妙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立体符文! 这些符文不断生灭、变幻、重组,非篆非隶,非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它们是天地自然道纹的显化,是构成这方秘境最基础法则的“原始码”片段。 每一个符文的闪现,都带著大地的厚重、流水的灵动、火焰的炽烈、草木的生机、金石之坚锐……以及那统御一切的、属於秘境本源的浩瀚意志。 张守仁屏息凝神,知道最关键的第一步即將到来。 虚空道纹显化,意味著秘境之心的本源防御机制已被成功“触动”並进入可沟通状態,接下来,便是要以自身神识,在这些自然道纹的核心处,凝练並打下独属於自己的“心印”。 心印,非手印,非符印,乃是以纯粹神识、融合自身意志、乃至部分灵魂本质所凝聚的“意念之印”。 它將是未来掌控秘境的核心钥匙,是与秘境之心绑定最深、最不可分割的烙印。 张守仁闭目,全部神识如百川归海,从识海中汹涌而出,却並未散乱扩张,而是在他强大的控制力下,於眉心之前高度凝聚、压缩。 寻常灵液修士神识外放,或为感知,或为衝击,像这般將神识凝练到近乎实质,並要按照特定心法塑形,其难度与消耗远超想像。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鬢边渗出细密的冷汗,太阳穴微微鼓动。 神识的剧烈消耗,甚至比激烈的斗法更为伤人。 但他心神不动,意志如钢,脑海中清晰浮现《血炼秘境枢机法》中记载的“九重寰宇印”的凝练法门。 神识在虚无中勾勒,一笔一划,虽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缓慢而坚定地构建著一个复杂无比的立体印诀虚影。 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张守仁感到识海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那是神识过度消耗、接近枯竭的徵兆。 但他咬牙坚持,印诀已完成了八成、九成…… “凝!” 心中一声低吼,最后一道神识纹路勾勒完成。 一枚散发著淡淡灰色光晕、內部结构繁复精密到极点、却又蕴含著张守仁独特气息的“九重寰宇印”终於成型! 没有丝毫停顿,这枚心印在张守仁的驱使下,缓缓飘向虚空中那些仍在流转变化的碧金道纹中心。 越是靠近,受到的排斥力似乎越大,心印的光芒都微微黯淡。 这是秘境本源对“外来烙印”的自然抗拒。 张守仁全力维持著心印的稳定,同时加大精血金芒的输出,增强自身的“亲和”信號。 一点一点,心印终於穿透了最外层的道纹光华,触碰到了秘境之心光团那看似柔和、实则坚韧无比的表层。 接触的剎那,张守仁浑身剧震,仿佛灵魂都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但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心印趁机化作无数最细微的神识丝线,沿著接触点,向著秘境之心最核心处、那些构成其存在基础的本源符文中渗透、缠绕、烙印! “轰——!” 无法形容的浩瀚信息、庞杂意念、古老道韵,如同决堤的星河之水,顺著心印与神识的联繫,轰然冲入张守仁的识海! 那是秘境千年积攒的记忆碎片,是天地自然运行的法则信息,是无数在此修行、生活过的生灵留下的微弱印记……信息流庞大到足以瞬间衝垮绝大多数灵液修士的神魂。 张守仁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七窍甚至渗出了细微的血丝。 但他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混元破灭神功》自动护住识海核心,破灭意境演化,將那些过於庞杂、无序的信息流不断分解、吸收,抵御其衝击。 这是一个比拼意志、根基、以及功法契合度的凶险过程。 成,则打下掌控根基;败,则非疯即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守仁的身体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 但他那枚“九重寰宇印”的光丝,却在秘境之心的核心符文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深入,如同树根扎入大地,难以分割。 终於,那股狂暴的信息衝击潮水般退去,並非消失,而是被初步“接纳”和“梳理”。 心印成功烙印! 张守仁长长呼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充满了疲惫,但更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与初现的掌控感。 最艰难、最凶险的第一步,总算成功了。 此刻,这秘境之心已不再是完全的无主之物,与他建立了初步的、不可逆的深层联繫。 他没有休息,深知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稳固联繫的最佳时机。 双手法诀一变,那悬浮的秘境之心碧绿光团,开始缓缓向他靠近。 不再是之前的三尺之距,而是一尺、半尺、直至紧贴他的下腹丹田位置。 张守仁运转秘法,丹田处灰色灵力形成一个微型的旋涡。 秘境之心光芒一闪,竟化作一道凝练的碧绿流光,毫无阻碍地没入他的丹田之中! 霎时间,张守仁感到丹田一沉,仿佛容纳进了一座山岳。 但紧接著,一种水乳交融的温暖感传来。 秘境之心悬浮在他的丹田中,两者之间通过那枚心印与精血建立的联繫,开始缓缓进行著初步的能量交流与温养。 他的丹田灵液释放出精纯的五行破灭灵力,繚绕温养著秘境之心。 张守仁知道,真正的炼化,现在才刚刚开始。 將秘境之心纳入丹田温养,只是完成了“认主”和“共生”的基础。 要彻底炼化掌控,將其化为自身如臂使指的“空间”,还需要漫长的时间和水磨功夫。 他没有离开石室,就在这聚灵阵中心,重新盘膝坐好,进入了深层次的炼化状態。 第45章 灵液十二层一 光阴荏苒,转眼之间,已悄然度过整整一载春秋。 这一年,张守仁如同化作了一尊石像,几乎未曾移动。 唯有他周身繚绕的灵气光晕时而强盛、时而內敛,以及丹田处隱约透出的碧绿与灰色交织的光芒,显示著他体內正进行著翻天覆地、脱胎换骨般的蜕变。 经过一年水磨工夫的炼化与修行,张守仁的进步堪称神速。 昔日初纳于丹田、缓缓旋转、散发著朦朧碧光的秘境之心,如今已被炼化近三分之一,与他建立了远超从前的紧密联繫。 当初那种如负山岳、滯涩沉钝的排斥感早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圆融自在、浑然一体的共生之感。 得益於这般深度的交融,张守仁的修为根基被打磨得异常坚实厚重。 首观其丹田之內,灵液已凝链如汞,每一滴皆蕴藏著精纯灵力,其总量不仅將原本百丈方圆的丹田空间充盈至满,更隱隱透出“满溢”欲涨的磅礴之势。 歷经整整一年多灵液持续不断的冲刷与滋养,其丹田壁障亦被淬链得远超同阶,內视之下,壁障表面竟泛著一层温润而坚实的淡金色光泽,犹如內蕴金精,坚不可摧。 然而,此番闭关最大的收穫,却並非灵力积累与丹田强化,而在於对“意”的领悟。 终日心神沉浸,与秘境之心交融共鸣,感悟其中所蕴藏的天地自然之理、五行生剋之大道根本,张守仁对五行意境的理解可谓一日千里。 金之锋锐与肃杀、木之勃发与生机、水之至柔与至刚、火之炽烈与灵动、土之厚重与承载……诸般意境不再仅仅是施展术法时的外在属性加持,而是逐渐內化,成为他观照世界、体悟五行意境的本质认知。 一年苦参,他的五行意境整体已然参悟至七成火候。 而那作为《混元破灭神功》核心精髓的“破灭意境”,在此番深度参悟中亦获益匪浅。 隨著对五行生灭循环、天地运行规律的理解日益深刻,他对“破灭”之意的领悟,已逐渐超越了表象的摧毁与终结,开始触及“灭中孕生”更为幽深玄奥的意境。 儘管破灭意境本身更为晦涩艰难,进展不似五行意境那般迅猛,但也已稳稳踏入三成参悟的门槛。 运转功法时,那灰色灵力之中所蕴含的湮灭、却又暗藏创生契机的独特韵味,愈发清晰可感。 恰在闭关整满一年之期,这日,石室內原本恆定流转、恍若凝固的灵气,忽然生出一丝极其微渺的紊乱。 一直端坐如磐石的张守仁,於此刻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並无久闭沉眠后的混沌与迷茫,唯有一片澄澈如秋水、坚定如玄铁的清明。 瞳孔深处,隱约可见五行光影轮转生灭,最终归於一片深灰色的破灭与沉寂。 “时候到了。”他心中寂然一念。 灵液盈满欲溢,丹田壁障坚若金精,五行意境领悟精深,破灭意境初窥门径,心神更是圆融无碍,澄澈如镜……所有衝击下一层境界的条件不仅悉数具备,甚至远超寻常修士突破所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百丈丹田已无法容纳继续精纯增长的灵液,一道无形而坚实的境界壁垒横亘於前,而那突破的契机,恰如弓弦满月,一触即发。 此番他所欲衝击的,正是《混元破灭神功》灵液期中堪称天堑的一关——灵液十二层! 此关之凶险,远非此前任何一次小境界提升可比。 它不仅仅是对修士灵力积累厚度的终极考验,更是对其丹田坚韧程度、道心意志强弱、乃至对所修功法根本道理领悟深度的一场全面试炼。 行差踏错半步,轻则丹田破损、道基毁损,修为尽付东流;重则灵力反噬、生机断绝,身死道消亦在顷刻之间。 张守仁心念如古井无波,无喜无悲,无惧无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缓缓闔目,將心神调整至空明寂照的至臻状態。 《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的经文在心间如水淌过,突破灵液十二层的具体法门、关窍要义,清晰浮现,纤毫毕现。 功法,开始徐徐运转。 丹田內,那原本平静如深潭的浓稠灰色灵液,仿佛被一只无形道手缓缓搅动,初时缓慢,继而渐快,终形成一个席捲整个丹田的巨大灵力旋涡。 旋涡的核心,正是那簇始终不灭的灵火与光华內蕴的秘境之心。 隨著功法催动至前所未有的强度,旋涡旋转之势愈发狂暴,產生的恐怖离心之力与內部压力节节攀升。 所有灵液被疯狂压缩、提纯,旋即化作一道道汹涌澎湃的灵力洪流,以决绝之势,朝著丹田那淡金色的壁障,发起持续不断、一波猛过一波的衝击!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混沌初开、天地崩裂般的巨响炸开。 难以言喻的剧痛自丹田位置猛然爆发! 那感觉,犹如万千烧红的金针自內而外,狠厉穿刺著丹田壁障每一寸;又似有一只无形巨手探入腹中,將五臟六腑、经络丹田肆意撕扯、强行撑开。 这痛苦直抵神魂本源,远比肉身创伤酷烈百倍,足以令寻常修士瞬间心神失守。 张守仁身躯猛然一颤,闷哼之声压抑在喉间,额前脖颈处青筋根根暴起,冷汗如泉涌般瞬息湿透衣服。 面色褪尽血色,苍白如纸,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慄。 然而,他紧咬的牙关未尝稍松,死死锚定在功法运转之上的心神,更是未有半分动摇。 他深知,这仅仅只是开端。 灵力旋涡的衝击毫无停歇之意,丹田壁障在持续暴涨的恐怖压力下,开始不堪重负的“咯吱”异响,那淡金色的壁障表面,悄然浮现出细微如蛛网般的裂纹。 每一次灵力洪流轰击其上,裂纹便扩张一分,而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痛楚,亦隨之成倍递增,几欲將人的意识撕裂。 更为凶险的是,隨著壁障被强行撑开,原本“盈满”的灵液竟开始显得“不足”。 维持旋涡持续衝击的力量似乎后劲渐衰,而新灵力的转化生成速度,竟隱隱赶不上这疯狂突破的消耗。 突破进程,陡然陷入了危险的僵持! 丹田壁障已被撑至极限,处於破碎与扩张的微妙边缘,仿佛只需再加一丝力,便可“破而后立”,踏入崭新天地。 然而,这“一丝力”却后继乏力,难以凝聚。 若就此力竭,非但突破功败垂成,那已遍布裂纹的丹田必將遭受重创,留下难以癒合的道伤,断绝未来道途。 危险的警兆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张守仁几乎被痛苦淹没的心神。 第46章 灵液十二层二 一个此前准备好的后手方案,不由自主地浮现——动用“五行轮转之环”,以此法调和稳固暴动的灵力,或可助他安然渡过此关,虽无法臻至圆满,却可保境界提升、性命无虞。 “要……动用吗?”一丝念头闪过。 然而,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甘,如同地火岩浆般骤然喷涌,灼烧著他的道心! 得秘境传承,苦修一载,积累之深厚远超同辈,难道最终仍要走上这条妥协折中、留有缺憾的道路吗? 一旦动用“五行轮转之环”取巧过关,便意味著未来再想衝击那传说中至高无上的“灵液十三层”极境,將变得千难万难,近乎不可能。 对於志在叩问无上大道的张守仁而言,灵液十三层不仅仅是一个境界名称,更是铸就无上根基、打开未来无限可能的关键一步! 此等机缘,岂能轻言放弃? 就在这进退维谷、意志与痛苦惨烈交锋、他几乎要遵从本能启用后手的千钧一髮之际——异变,猝然而生! 那一直于丹田旋涡中心静静旋转、与他心神早已紧密相连的秘境之心,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正濒临绝境。 碧绿的光团微微一颤,一股玄奥莫测、难以言喻的波动悄然散发开来。 紧接著,一丝纤细、却散发著难以形容的古老、精纯、浩瀚气息的碧绿气流,自秘境之心最核心处缓缓流淌而出。 这缕气流微弱如风中残烛,但其本质层次之高,远超寻常天地灵气,它並非凡俗灵力,而是构筑一方秘境存在的根本源力——一丝珍贵的“秘境本源”! 这丝秘境本源如有灵性,並未融入周遭狂暴的灵力旋涡,而是轻盈飘转,径直落向张守仁那布满裂痕、岌岌可危的丹田壁障。 其所过之处,原本狂暴衝突的灵力竟奇异地被稍稍安抚,流转间多了一丝温顺之意。 当这缕碧绿本源轻轻触及壁障裂痕的剎那——奇蹟般的景象出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些蛛网般蔓延的裂纹,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突逢甘霖滋润,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弥合、修復。 然而,修復后的壁障並未简单地恢復原状,而是变得更为柔韧、坚韧,且隱隱透出一种与秘境之心同源的、温润內敛的碧玉光泽! 原本已达极限、再难扩张分毫的壁障,在这高等本源力量的滋养与支撑下,竟重新焕发出磅礴生机,拥有了继续承受扩张、蜕变的深厚潜力! “秘境之心……竟主动助我?!” 张守仁心神剧震,隨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深刻明悟所淹没。 这绝非简单的能量补充,而是更高层次的本源力量对他自身道基的直接加固与升华! 是秘境之心在与自身深度绑定后,所自然生发出的某种“护道”本能! 天赐良机,稍纵即逝! 张守仁闭合的眼帘之下,骤然爆射出璀璨如星火般的决然精光 纵然面色依旧苍白,剧痛仍如潮水拍岸,但他的道心意志,却在此刻攀升至前所未有的巔峰。 所有的不甘、犹豫、乃至对痛苦的畏惧,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斩断退路、一往无前的凛然决绝! 心念如电,一声唯有己闻的道喝在神魂中炸响,《混元破灭神功》被催动至诞生以来的极致! 丹田內,那巨大的灵力旋涡旋转之势再次暴增,引动整个石室的灵气都为之隱隱共鸣。 但这一次,衝击的矛头,已不再是那脆弱欲碎的旧有壁障,而是对准了经秘境本源加固后、充满弹性与无限潜力的新生壁障! “轰隆隆——!” 意识中的巨响连绵不绝,恍若九天雷动,滚滚不休。 剧烈的痛苦之中,却开始混杂著一丝破开枷锁、挣脱束缚、得见天地豁然开朗的畅快之感! 在秘境本源的神奇助力与自身毫无保留的全力衝击之下,那坚韧非凡的新生丹田壁障,终於开始被稳稳地、一寸一寸地向外撑开、拓展! 一百零一丈、一百零二丈……一百零八丈、一百零九丈…… 最终,伴隨著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最深处、清澈而悠扬的道韵清鸣,丹田空间的扩张戛然而止,彻底稳固在了一百一十丈的辽阔规模! 灵液十二层,功成! 就在扩张完成的瞬间,石室內聚灵阵匯聚的澎湃天地灵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涌入张守仁体內,经由功法炼化,迅速转化为精纯的混元破灭灵液,欢快地填充著新开拓出的丹田空间。 而那丝助他破关的秘境本源,大部分能量已悄然融入全新的丹田壁障之中,使其不仅面积大增,本质亦更上一层楼,隱隱带上了些许秘境独有的“生机流转”、“稳固自成”的玄妙特性。 蚀骨剧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强大、通透之感瀰漫周身。 神识內视,全新的丹田浩瀚如湖,灰色灵液如汞液般缓缓流转,沉凝而沛然。 中心处,灵火跃动,秘境之心碧光莹莹,交相辉映。 丹田壁障呈现淡金与碧绿交织的奇妙色泽,坚固与柔韧並存,玄妙非凡。 张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气息离体之时,竟隱隱带著一抹灰色霞光与点点碧绿星芒,显是修为精进的外在显化。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已然內蕴,深邃如无底幽渊,气息虽因刚刚突破尚有些许波澜,但那股渊渟岳峙、根基雄浑厚重的意味,已沛然而出。 此番突破,他不仅成功踏入灵液十二层,保住了未来衝击那灵液十三层极境的可能,更因祸得福,意外获得秘境本源对丹田的直接加固与升华。 这使得他的道基之雄厚扎实,远超寻常灵液十二层修士,甚至为未来凝结更高品质、蕴含无限潜力的金丹,埋下了一颗不可思议的种子。 “秘境之心……你我之道缘,果真匪浅。” 张守仁手掌轻按於小腹丹田之处,感受著其中传来的亲切而和谐的脉动,嘴角终是泛起一丝真切而淡然的笑意。 既已突破功成,他便不再急切躁进。 重新平復体內略微波盪的气息,运转功法,徐徐巩固这来之不易的新境界。 同时,那水磨工夫般的秘境之心炼化,亦在平静中再度继续,与道途,绵延向前。 第47章 炼化秘境之心三 时光之河依旧奔流不息,悄无声息间,岁月刻度再次被划去了整整两年。 自张守仁踏入九阳秘境那日起算,至今已是三载有余。 如今的秘境,早已不復当初开启时的喧囂景象。 最后一批探索者或满载机缘欣然离去,或满怀遗憾黯然退场,更有甚者永远留在了秘境的某个角落,与这片空间一起陷入了沉寂。 秘境入口早在某种玄奥法则的作用下悄然闭合,隱没於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之间,与外界彻底隔绝。 纵有通天手段,也难窥其踪跡,难寻其门径。 那扇曾经吸引无数修士前赴后继的门户,如今已成为传说中若隱若现的幻影,只在某些古籍残卷和茶余饭后的谈资中偶尔被提及。 秘境內部,空茫寂寥如初。 灵气依著古老的脉络自行流转,周而復始;灵植遵循著生命的节律默默生长,枯荣交替。 所有外来者留下的痕跡——那些脚印、那些临时布下的阵法、那些战斗留下的裂痕——都被时光这只温柔而又无情的手轻轻抹去。 秘境恢復了它最本初的模样,仿佛从未有人打扰过它的长眠,仿佛那场持续三年的探索热潮只是一场幻梦。 然而,在这片看似永恆静止的天地间,在三阳主殿第五间房间深处,一场无声的变革正在抵达它的顶点。 房间之內,张守仁盘膝而坐的身影已被一层浓郁得化不开的碧绿光华完全笼罩。 那光芒並非死物,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缓缓流转、吞吐不息,每一次明灭都暗合著某种玄妙的韵律。 光华的源头,正是他的丹田所在。 经过长达三年、逾千个日夜的水磨工夫——那是一个將心神、灵力、意志与秘境本质不断交融的过程——秘境之心,这方天地最核心的枢纽,终於被他炼化到了最后一步。 只差一丝,仅余一线! 可这最后的一线,却仿佛蕴含著整个秘境最后残存的“灵性”与“抗拒”。 它是秘境歷经无数岁月自然孕育出的最深层核心烙印,是这片天地本能的自我保护。 想要將之彻底磨灭,並打上独属於张守仁的个人印记,其艰难程度还是非常之高。 此刻,张守仁的心神已高度凝聚至极致。 全部的精、气、神都投入到了这最终的衝刺之中,再无半分保留。 丹田內,那已与他本源近乎完全融合的碧绿光团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著,发出只有內视才能感知的嗡鸣。 张守仁以自身神魂与灵力构筑的崭新烙印,隨著秘境之心的每一次转动,便清晰一分、深刻一分、牢固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的联繫正变得空前紧密、无比清晰。 以往需要刻意催动灵力、凝聚神识才能模糊感知的秘境边缘、灵气脉络,如今如同掌上观纹,自然而然地呈现在意识深处。 他甚至能隱约“听”到秘境深处灵脉流动的低语,那是大地血脉搏动的声音; 能“看”到各处遗址残存的微弱道韵光华,那是九阳宗修士留下的智慧余暉。 只待最后一丝隔阂消散,他便是此境唯一的主宰! 这种即將掌握一方天地的预感,让他的道心都微微震颤。 不是恐惧,而是对即將到来的“完整”的一种近乎神圣的期待。 就在张守仁於秘境核心进行著这无声却惊心动魄的最终炼化时。 秘境之外,庐州南境的广袤天地间,却因三年前那次秘境开启,暗流愈发汹涌,波澜久久不息。 而这一切波澜的核心,竟隱隱指向一个早已“消失”在秘境中的人物。 那位曾在秘境之內,以雷霆手段扫荡邪魔、战绩彪炳的神秘天骄! 关於这位神秘天骄的传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和眾口传扬之下,愈发绘声绘色,更添上了许多传奇色彩。 有人说他挥手间拳影重重,邪魔辟易; 有人说他独闯三阳殿核心区域,得了九阳宗传承; 还有人说他一剑光寒,曾同时逼退三大邪魔使。 …… 传言越传越玄,渐渐已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想像。 这股风潮,自然引起了各方势力的高度关注与复杂反应。 首当其衝的,便是庐州南境的霸主,苍澜宗。 宗门高层早在三年前秘境消息陆续传出时,便注意到了这位表现异常突出的“散修”或“隱世传人”。 如此战力,如此心性,若能招揽入宗,加以培养,假以时日,必是宗门又一擎天玉柱。 为此,苍澜宗甚至动用了部分潜藏的情报网络,在秘境关闭后多方打听其下落、根脚,试图寻得这位天骄的踪跡,伸出橄欖枝。 另一方对这位“神秘天骄”念念不忘,乃至恨之入骨、寢食难安的,则是潜伏在暗处的邪魔势力。 秘境中折损的人手、被破坏的布局、甚至可能被夺走的重要机缘,都被算在了这位未曾露面的天骄头上。 邪魔行事,向来睚眥必报,更惧怕这等对邪魔手段熟悉、心怀凛然正气的天才真正成长起来,成为他们日后计划的心腹大患。 这些阴影中的存在如同蛰伏的毒蛇,同样在疯狂搜寻其下落,意图在其羽翼未丰之前,不惜代价將其扼杀。 各种阴毒的诅咒、针对性的探查秘术、乃至数额惊人的暗悬赏,在不见光的地下世界中悄然流传。 可惜,即便是这些擅长追踪与暗杀的势力,同样一无所获。 可惜,此人如同人间蒸发,自三年前从三阳殿主殿出来后,便再无线索可循。 一时间,“寻找神秘天骄”成了庐州修行界一个公开的秘密和热议话题,却又都无跡可寻,只能任各种流言发酵、变异: 有说他已得到秘境核心传承,正在某处绝地闭关消化,不出世则已,一出世必將石破天惊,震动南境; 有说他深知怀璧其罪,早已改头换面,远走他乡,或许正在別的州域悄然崛起; 甚至还有更为离谱的传言,说他本就是苍澜宗秘密培养的暗子,那场秘境之行不过是场歷练,如今早已回归山门深处,被宗门雪藏保护。 …… 眾说纷紜,莫衷一是,真相被层层包裹,反倒为这位天骄更添几分神秘色彩,成了许多低阶修士心中嚮往的传奇。 外界的纷扰、猜测与暗流,丝毫影响不到秘境核心的绝对寂静,也同样未曾波及到远在横山县的张家庄。 自从家主张守仁以“远游寻缘、以求突破”为由离开后,张家庄在长子张道睿的稳健主持下,行事越发低调內敛。 家族刻意减少了与外界的非必要接触往来,將全部精力放在了內部发展与子弟培养上。 张道临自三年前在秘境紫晶竹林与父亲匆匆一別,並依嘱探索了赤炎谷后,便隨苍澜宗队伍返回宗门,交接了任务。 此后,他谨记父亲临別时的殷切嘱託,与妹妹张道慧轮流坐镇家族,主持大局,默默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基业。 令人欣慰的是,在这相对平静的三年里,张氏一族新生代中,竟接连涌现出不少具备良好修炼资质的苗子,仿佛家族气运在默默积累之后,终於开始勃发,显现出欣欣向荣之象: 张道睿一脉尤为兴旺,其第五女勤玥、六子勤川、七子勤翰、八子勤安,皆显露出令人侧目的修行天赋。 这些孩子不仅资质上佳,修行入门极快,心性亦算得上沉稳踏实,在族学中表现突出,被家族长辈寄予厚望。 张道睿为此高兴了三天三夜,见到家人就傻笑,为此陈雅君经常说大儿子傻掉了。 次子张道谦的大儿子勤朗,亦是天赋不俗,修炼刻苦,在同辈中进度一直领先。 此外,张道明家的二孙子学驰,张道远家的大孙女学姝,以及张道弘家的第十二子勤富,也都陆续展现出良好的修炼潜质,如一颗颗新星在家族夜空中渐次点亮。 这些孩子被家族列为重点培养对象,资源適度倾斜,教诲格外用心。 这些新生力量的不断涌现,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家主长期不在可能带来的隱忧, 也让张道临、张道慧等家族中坚看到了家族未来崛起的希望。 他们精心教导,合理分配资源,已经计划在时机成熟时,將这些优秀子弟陆续送入苍澜宗深造。 此举既可让他们获得更好的培养与更广阔的舞台,为张氏一族的绵延与崛起打下更为坚实的基础。 张家庄,便在这样一种外松內紧、默默积蓄力量的氛围中,平稳地度过著每一天。 族人各司其职,修行不輟,犹如深潭,表面平静,內里却潜流涌动,孕育著蓬勃的生机。 第五间房间內,无日无月。 某一刻,那包裹张守仁的浓郁碧绿光华骤然一凝! 仿佛时间在剎那间停顿。 紧接著,光华如同长鯨吸水,又似百川归海,以一种疯狂而有序的態势,倒卷回他的体內! 他丹田之中,那枚旋转到极致的秘境之心,发出一声唯有张守仁灵魂能清晰感知的悦耳颤音。 隨即——秘境之心彻底停止了旋转,由极动转为极静。 一种圆满无缺、自在无碍、掌控一切的感觉,涌入神魂识海的最深处。 那不是力量的强行灌注,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融为一体”。 成了! 耗时三年有余,歷经艰难困苦,他终於將这秘境之心,完全炼化! 从此,他便是这九阳秘境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主人! 第48章 秘境空间 就在炼化完成的剎那,张守仁的心神便与整个秘境空间彻底融为一体。 这一融合併非简单的连接或掌控,而是一种生命层次的共鸣,是修行者意识与天地法则之间建立的深度契约。 在那一瞬间,某种无形的桥樑跨越了物质与精神的界限,將他个体的存在扩展为这片天地的“意识核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宏大“视角”在他意识中轰然展开。 不再是曾经那种局限於一隅的神识探查,也不再是管中窥豹般的片段感知。 此刻,他仿佛凌驾於九天之上,以近乎造物者的目光,平静而透彻地俯瞰著这方天地的完整形貌。 他看见的不再是孤立的山川河流,而是整片土地作为一个生命体的呼吸韵律; 感知到的不再是零散的灵气流动,而是整个能量系统如同血液循环般的完整迴路。 这是一种超越视觉、听觉与触觉的感知,是心神直接与空间本质共鸣所生的“洞见”。 当意识与天地法则共振时,信息不再通过感官中转,而是如同光线直接映入镜面般,完整、直接、无损耗地映射於识海之中。 不是用“心”去理解世界,而是让世界在“心”中自然呈现。 自此,九阳秘境对他而言,再无隱秘。 那些曾经需要探索、推测、验证的未知,此刻都如摊开的书卷,任其翻阅。 这种全知並非剥夺了探索的乐趣,反而赋予了更深层次的探索可能。 从“知道是什么”跃升到“理解为什么”。 秘境的每一寸土壤的质地、每一道山脊起伏的稜线、每一条溪流蜿蜒的轨跡; 天地间每一缕灵气的流转途径; 散落各处的遗蹟; 深埋地下的矿脉; …… 一切的一切,皆如明镜映照,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意识之中,了如指掌。 他终於彻底“看清”了这九阳秘境的真实底蕴与恢宏架构! 此前所有道听途说、猜测,在此刻都得到了验证与修正。 此方秘境,品阶赫然高达三阶上品。 纵使置於整个庐州修行界,甚至是大夏修行界,也属极为珍稀的洞天福地。 这样的秘境往往掌握在大型宗门或古老世家手中,作为一个势力传承千年万年的根基所在。 其价值难以用寻常灵石衡量,因为它代表的不仅是一片修行宝地,更是一个完整的生態系统、一套自洽的天地法则、一方能够持续產出资源的活態宝库。 它並非一片死寂的空间,反而宛若拥有独特生命的庞然巨物,正与主世界进行著某种深沉而玄妙的交互。 这种交互如同呼吸——从主世界汲取灵气,经过秘境內部转化后,释放出更富生机的能量。 又如同心跳——有规律的脉动传递著秘境的“生命体徵”,与外界天地形成某种共鸣。 这种活性是衡量秘境品质的重要標誌,死寂的秘境只是空间碎片,而活性的秘境则是能够成长、演变、进化的半独立世界。 除了规律吞吐外界灵气,其核心深处似乎还蕴藏並持续转化著一种更为玄奥、更高层次的力量。 那力量晦涩难明,似有还无,若即若离。 它不像灵气那般可以被直接感知和利用,更像是某种法则的具象化。 以张守仁如今的境界与见识,尚无法完全理解其本质,只能隱约感知其存在,如同凡人仰望星空,知其浩瀚,却难明其理。 这种未知並未让他感到沮丧,反而激起了更深层次的探索欲。 修行之路本就是对未知的不断探寻,而眼前的未知正是下一阶段道途的方向標。 而秘境的整体空间结构,也在这一刻完整铺陈於他的意识之中。 其形態,令张守仁不禁联想起前世记忆中的金字塔——层层递进,等级分明。 这种结构不仅体现在空间分布上,更体现在能量浓度、法则完整度、资源品级等各个方面。 每一层都是一个相对独立又相互关联的生態系统,下层为上层提供基础支撑,上层则代表这片天地的精华凝聚。 最底层为基座,最为辽阔,方圆约八百里。 山川河岳纵横,森林湖泊星布,飞禽走兽棲息,草树木点缀,一派蓬勃生机。 其间散布眾多一阶灵脉,如血脉网络般纵横交错,滋养著这一方基础天地。 中间一层,方圆约五百里,宛如金字塔坚实的中段塔身,地势显著高於底层。 此区域灵气愈浓,环境亦更显奇崛险峻: 或是罡风呼啸、怪石嶙峋的苍茫高原; 或是迷雾氤氳、瘴气隱隱的深邃幽谷; 亦或是地火奔涌、熔岩横流的热烈之境; ...... 更为雄浑的二阶灵脉,便盘踞於此等险地,释放著愈发精纯的灵气。 最顶层,即金字塔的“塔尖”,方圆最小,仅一百二十里左右,却是整个秘境灵韵与精华的终极凝聚之处。 此处灵气浓郁精纯,几乎凝结为肉眼可见的灵雾。 一切根源,皆在於一条完整、活跃且品质同样臻至三阶上品的灵脉。 它不仅是维繫秘境灵气循环、生机不竭的根本源泉,更是孕育境內诸多天材地宝的生命母床。 与此同时,秘境传承机制的最终奥秘,也在张守仁心中豁然开朗。 此前在探索中获得的各种线索与信息,此刻在全局视角下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幅完整的图谱。 他所在的三阳殿,以及与它遥相呼应的六阳殿、高高在上的九阳殿,这三座核心传承殿宇的布局,实则暗藏深意。 它们並非隨意分布,而是精准位於秘境下、中、上三层空间的同一垂直轴线上! 只是,九阳宗真正的核心传承,仅存於三阳殿內。 六阳殿与九阳殿所设的考核,通过后也不过是给予些许奖励,如功法、灵器、丹药灵材等。 这些奖励固然珍贵,但远不能与根本传承相比。 “或许,九阳宗的宗主与太上长老,是想藉此筛选出年轻而天赋出眾者,引导其转修本门功法,真正接续九阳道统。” 毕竟三阳殿对应著灵液境,六阳殿和九阳殿分別对应的灵丹境和法相境。 灵液境刚接触修行不久,心思更加纯洁,也更容易改修功法; 不像灵丹境和法相境,已经算是修行上的老油条,心思重,改修功法的可能性极低。 灵液修士改修功法后,再用九阳宗的资源成长起来,肯定会对九阳宗心怀感激,甚至能够重建九阳宗。 张守仁心念转动,若有所悟。 这种设计体现了古老宗门的智慧——真正的传承不仅是功法的传递,更是传承者对宗门理念的认同与归属感的培养。 “如此一来,继承者对宗门的归属与感情,也会更深一分。” 除此三者之外,秘境各处还散布著诸多功能各异的秘地与辅助建筑,构成一套颇为完善的修行辅助体系。 在相对开放的底层区域,便有九阳塔、离火池、赤炎谷等设施。 而在秘境更深处、更隱蔽的角落,更多名称与功用的建筑浮现: 磨礪剑道锋芒、感悟剑意的“剑池”; 锤链刀法霸烈、领悟刀魄的“刀塔”; 体悟拳法拳理、凝聚拳魂的“拳谷”; 滋养神魂、提升神识的“养神台”; …… 林林总总,几乎涵盖功法、法术、意境等主流修行方向所需,且其层级隨著空间上升而逐步提高。 底层的设施偏向基础与通用,中层的开始分化与专精,顶层的则触及到各方向的深层奥义与高阶应用。 这种分级设计,使得秘境能够满足从灵液境到法相境,甚至更高层次修行者的需求,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可持续的修行成长环境。 更令他心神震动的是,他开始触及秘境最根本的权柄:移动与隱藏。 这意味著,九阳秘境不仅可以作为修行宝地与资源仓库,更可成为一座可移动、可隱藏的绝世洞天与战略堡垒。 移动能力意味著秘境不再是被动固定於某处的空间,而是可以根据需要转移位置,只是每千年才能更换一次位置。 隱藏能力则更为关键,它使得秘境可以在必要时完全隱没於虚空之中,避开一切探查手段,为主人提供绝对安全的避难所与修行场所。 然而,在如此宏大的权柄与资源面前,张守仁道心坚定,清醒无比:炼化秘境,成为主人,绝非终点,反而是一个全新而更为宏大的起点。 好比凡人骤然得获一座金山,如何开採、利用、守护,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 眼前诸事,纷繁复杂,千头万绪: 首先,需细细熟悉並彻底掌控秘境诸般功用。 许多设施仅知其名,具体操作、开启条件、维持消耗,尚待摸索。 秘境內的所有资源——矿產、灵药、妖兽、灵泉等,其具体储量、分布、再生周期,必须釐清,做到心中有数,方能持续利用,不致竭泽而渔。 其次,亦是更重要的,是须深思如何藉此绝世基业,助推自身道途。 最后,目光需放得更远。 须为整个张氏一族的未来,谋一份长远稳固的前路。 秘境虽好,却不宜、也不能让所有族人进入。 如何筛选,如何以秘境產出反哺家族,提升整体实力与底蕴,又不至於怀璧其罪、招来灭顶之灾? 这需极高的智慧与谨慎的布局。 ...... 静立良久,他將心神从那掌控天地、俯瞰眾生的宏大感知中徐徐收回,重新落於己身。 万丈高楼平地起,一切伟力,终究需归於自身。 “当务之急,突破至灵液境十三层,铸就完美根基,为灵丹大道铺平前路。” 一念既动,指令已透过与秘境之心的无形连结悄然传下。 沉寂了无尽岁月的九阳秘境,於无人察觉的虚空深处,开始极其缓慢却目標明確地朝东北方向——横山县张家庄所在的大致方位——悄然移行。 而静室之內,张守仁已再度盘膝坐下,双眸闔闭。 第49章 灵液十三层 《混元破灭神功·灵液篇》中所载关於突破至灵液十三层的诸般精微法门、关窍要义,此刻在张守仁心神之中纤毫毕现,清晰浮现。 与此同时,先前突破灵液十二层时的种种经歷、体悟乃至反思,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过程中的坎坷、临界的挣扎、功成后的明悟,皆成为此刻最宝贵的资粮,让他对“突破”二字有了超越单纯境界提升的更深理解。 修行之道,绝非蛮力可破,乃是天时、地利、人和,与一丝冥冥中道机把握的综合体现。 功法,开始徐徐运转。 这一次,张守仁没有丝毫急於求成之意。 他並未一上来便倾尽所有,催谷全力,先以心神细细抚触,以灵力缓缓温养。 他首先调动了约莫三成的丹田灵液,依照《灵液篇》所述之玄奥路径,在周身经脉之中,徐徐推进,运转了整整十二个大周天。 此一过程,在外界看来或许冗长,足足耗费了六个时辰,仿若是一种迟疑或拖延,但对张守仁而言,这却是不可或缺的奠基与热身。 修行之途,至难之处往往並非知晓“应当达成何种目標”,而在於明悟“应以何种方式达成”以及“在何时机出手”。 急躁冒进,犹如无根之木,纵然一时疯长,终究根基虚浮,难以参天;而过度谨慎,踌躕不前,却又可能错失那电光石火般的突破契机,使千日之功溃於一念。 因此,寻得那个“恰到好处”的节奏与平衡点,其本身便是对修行者心性、悟性与掌控力的极致考验,是一种深植於实践中的宝贵经验。 待那十二个大周天圆满,灵力运转已如臂使指,圆融无碍,周身状態亦被调整至巔峰之际,真正的突破,方才拉开序幕。 心念一转,丹田之內,风起云涌。 所有灵液不再温顺流转,而是被一股无形巨力疯狂压缩、极致提纯,旋即化作一道道前所未有、汹涌澎湃的灵力洪流。 这些洪流不再遵循平日的周天路径,而是以决绝无畏之势,向著丹田外围那层淡金色中隱隱透出碧绿光泽的坚韧壁障,发起了持续不断、且一波猛过一波的全力衝击! 此间的“疯狂”与“汹涌澎湃”,绝非失控的灵力暴走,而是一种“於绝对掌控下的精密爆发”。 张守仁的心神,此刻便如同一位歷经风浪、经验无比丰富的舵手,屹立於灵力狂潮的核心,任凭外界如何巨浪滔天,內心却保持著冰湖般的冷静与洞察。 他清晰地感知著每一道灵力洪流的强弱、去向与节奏,明辨著每一次衝击对壁障產生的细微影响,知晓何时该匯聚全力,雷霆一击,何时又该暂缓势头,回气蓄力。 这种仿佛能於惊涛骇浪中绣的极致掌控力,並非天生,正是源於之前成功突破至灵液十二层的宝贵经验。 那是对《混元破灭神功》精髓要义的深刻消化,是对自身灵力特性、经脉承载、丹田状態的清晰內视,更是对整个突破过程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进行了无数次推演与预案后的从容。 丹田,开始在外界灵力洪流的持续衝击与內部灵液的疯狂膨胀双重压力下,缓缓向外扩张。 初始尺寸一百一十丈,每一寸的扩张,都伴隨著剧烈的灵力波动与经脉震盪,如同吹胀一个已达极限的气球,那层壁障被拉伸时发出的无形“呻吟”清晰可感。 张守仁早有预期,心神稳固——通往“完美”境界的道路,若是一帆风顺,毫无险阻,那“完美”二字,也便失去了其令人嚮往与敬畏的稀有价值。 然而,就在丹田扩张至一百一十五丈左右时,意料之中的“险阻”以意料之外的形式骤然降临! 扩张的速度几乎瞬间停滯。 那层丹田壁障,在持续的拉伸下,已然薄如蝉翼,淡金色与碧绿色泽几乎褪去,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透明感,细微的裂纹隱现,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崩碎,引发灵力失控、丹田损毁的灾难性后果。 外部的灵力洪流衝击依旧猛烈,但这层壁障的韧性似乎已达极限,若继续强行施压,非但无法使其继续扩张,反而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令之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千钧一髮之际,张守仁的心神亦不免微微一震。 但他並未因此慌乱,更没有盲目地加大衝击力度。 相反,他於瞬息之间做出了最正確的抉择:立刻大幅度减缓了外部灵力的衝击强度,为那岌岌可危的壁障贏得一丝喘息之机。 与此同时,他並未撤回灵力,亦未放弃突破,而是將全部意识沉入丹田最深处,轻轻触动了自刚突破灵液时便一直在此温养、孕化,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底蕴根基——那玄妙无比的“五行轮转之环”! 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底蕴,在这决定道途成败的危急关头,终於到了该它展现真正威能的时刻。 “五行轮转之环”被唤醒的剎那,整个丹田空间为之轰然一震!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绵长、火之炽烈、土之厚重,五色光华依次亮起,並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著相生相剋的天地至理,开始缓缓流转。 这流转之间,一股“生生不息,轮转不休”的宏大意境瀰漫开来,瞬间稳定了即將崩溃的丹田空间。 五色光华並未直接作用於壁障表面进行加固,而是径直融入了壁障本身,与其每一个细微的结构单元彻底结合,水乳交融。 下一刻,奇妙的变化诞生了。 原本淡金透碧、几近透明的丹田壁障,自內而外,开始浮现出无数繁复而玄奥的五色纹路。 一场看似无法避免的崩溃危机,就此消弭於无形。 丹田壁障不仅恢復如初,其本质更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提升。 厚度或许並未显著增加,但其內在结构经五行之力重构后,其承载力、適应性、与天地灵气的交融性,均已远超从前,为后续的扩张奠定了坚不可摧的根基。 然而,化解危机绝非毫无代价。 调动並精细控制“五行轮转之环”与壁障深度融合,需要消耗的心神之力堪称海量,且过程要求精准至极,稍有差池,五行生剋失衡,反会引火烧身,造成更严重的內伤。 张守仁的额头、鬢角,此刻已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並非灵力耗损所致,而是心神长时间维持极限专注、进行超高精度操控带来的外在表现。 最危险的关卡已然安然度过,接下来的道路,反而显得顺畅了许多。 时不我待,张守仁再次全力运转《混元破灭神功》。 丹田的扩张进程重启,而这一次,过程显得平稳而持续,再无之前的滯涩与濒临破碎的惊险。 壁障在五行之力的稳固加持下,从容地向四周拓展,每扩张一分,壁障上的五色道纹便隨之明亮一分,流转加速一分,仿佛在为这突破的每一步进行著庄严的记录与赋能。 一百一十八丈、一百一十九丈、一百二十丈! 当丹田的规模最终稳定在整整一百二十丈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之感,自张守仁道心深处油然而生。 至此,张守仁正式突破至灵液十三层,功行圆满。 回望整个过程,说其艰难,却也艰难无比。 它需要修行者拥有远超同阶的深厚底蕴,需要面对危机时精准如髮丝的掌控力,需要於生死成败一线间保持岿然不乱的强大定力。 然说其不难,亦有其道理。 只要修行者根基扎得足够牢实,前期准备足够充分,对功法与自身的认知足够深刻,且方法路径正確,那么突破过程中的每一步,几乎都是前一步积累的自然延续与爆发,所遇到的每一次危机,往往也早有潜藏的底蕴或预先推演的对策可供化解。 难与不难,存乎一心,繫於一行。 境界突破虽已完成,但修行之路並未就此止步。 张守仁深知突破后的巩固,其重要性丝毫不亚於突破本身。 他沉心静气,在秘境之中又闭关巩固了整整一个月。 期间,不断运转周天,精纯新境界下的灵液,让扩张后的丹田充分適应新的尺度与压力,令肉身、经脉、神魂与全新的修为境界达成完美平衡。 一月之后,张守仁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霎时间,静室之內似有精光一闪而过,旋即收敛。 他轻轻握拳,便能感受到体內奔涌著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灵液十三层带来的不仅是量的暴增,更是灵力质感的飞跃,更加凝练、精纯。 他內视己身,仔细体察突破带来的种种精微变化。 丹田气海,广阔一百二十丈,淡金为底,碧绿蕴其中,更因五行轮转之环的彻底融合,壁障之上自然流转著金、青、黑、赤、黄五色氤氳光华,美不胜收。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在丹田內壁之上,清晰浮现出许多天然生成的玄奥符文。 这些並非张守仁刻意铭刻,而是五行之力与壁障融合、与天地法则共鸣时,自然烙印下的“符文”。 它们既是张守仁铸就完美灵液根基的外在显化与荣耀徽记,更是其后续修行,尤其是参悟五行时无可估量的重要助益。 至此,张守仁这次的九阳秘境之行算是功德圆满了。 灵液十三层,圆满无缺;五行真意领悟,藉助炼化秘境之心,一举推进至八成;便是那艰深晦涩的破灭真意,也达到四成。 这种提升是全面而深刻的,不仅是修为“量”的积累,更是意境领悟“质”的飞跃。 他清晰地感知到,待丹田內新生灵液进一步精纯、稳固,五行真意感悟若能突破至九成,便是尝试凝聚金丹,衝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灵丹境之时! 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张守仁將初破境界的兴奋与波澜渐渐抚平,心神恢復至古井无波的状態。 他开始將意识向外延展,观照自身所处的“九阳秘境”。 突破时的全神贯注,让他暂时屏蔽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此刻境界稳固,是时候重新连接,了解这一个月闭关期间,秘境以及外界的变迁了。 意识与秘境核心相连,诸多信息反馈而来。 只见九阳秘境在这一个月中,於虚空之中稳定移动了约五百里之遥。 此刻距离其预定目的地——张家庄,仅剩下最后约一千里的路程。 这个移动速度,比他最初预估的要快上一些。 看来,秘境在脱离原初锚点、进行长途虚空迁徙的过程中,其本身也在不断“適应”与“调整”,与虚空环境的交互效率有所提升,故而加快了行程。 这无疑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思乡之情,却如春草般在心底悄然滋生,难以抑制。 毕竟,离开张家庄,踏入秘境探索之旅,已有三年多了。 家族亲人是否安好? 庄內景象可有变化? 这些牵掛,在境界突破、心神稍懈之后,变得尤为清晰。 感知蔓延,確认此刻秘境出口之外,並非当初进入时那片区域,四周气息平稳,並无危险波动,环境相对安全。 “是时候回去看看了。”张守仁心中默念。 他不再犹豫,意念一动,身形便自九阳秘境之中消失。 略一辨认方向,他挥手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柄灵剑,法诀一引,灵剑轻鸣一声悬浮於身前。 张守仁飘然踏上剑身,灵力微吐。 下一刻,剑光乍起,如一道经天长虹,划破天际,向著记忆中张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的虚空之中,九阳秘境依然按照既定轨跡,不疾不徐地缓缓移动,预计约两月之后,便可安然抵达张家庄附近,与之匯合。 第50章 子女匯报 元丰六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张守仁悄然回到张家庄。 此行归来,他刻意低调行事,未惊动任何族人,也未在庄中公开露面。 除与妻子雅君短暂相聚,一诉三年多离思,他便只秘密召见了五名子女。 隨后,张守仁径直隱入后山院落,著手处置归家后亟待安排的诸般事宜。 此刻,在他书房之中,一场关乎张家未来命运的秘密议事,正悄然展开。 首先向张守仁匯报的是长子道睿。 这位年过不惑、肩负家族日常庶务的长子,神色沉稳,有条不紊地將张家庄三年来的大小事务一一道来。 庄中人口略有增加,產业经营平稳,年轻一辈的武道培养体系完备,与横山县城及东关府城的往来也愈加密切。 总体而言,家族根基稳固,势头良好,並未经歷太大波折。 张守仁端坐主位,静静听完,微微頷首,眼中掠过一丝讚许。 隨即他却话锋一转:“道睿,你今年四十有二,身为张家嫡长,承担族中诸多辛劳,为父心里明白。 但你如今修为仍停留在先天三层,此非长远之计。 修行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家族事务固然要紧,但自身修为才是根本。 从今日起,庄內寻常事务可多交由勤宇辅助处理。 你必须將主要精力放回修行之上,家族自会为你提供充足资源。 目標只有一个:儘早突破,成就灵液。这不只是为了延寿,更是为了將来能更好地庇护家族。你可能做到?” 张道睿身躯一震。 父亲语气虽平和,话中分量却重如千钧。 他心知自己近年来確被琐务牵绊过多,修为进展迟缓。 此刻被父亲点破,既感惭愧,又体会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期待。 他挺直脊背,恭声应道:“是!父亲教诲,孩儿谨记於心。必当勤修不輟,早日破境,绝不辜负父亲期望。” 接著,次子道谦稟报了东关府城的近况。 他面色略显凝重:“府城表面虽依旧繁华,暗地里却已是暗流涌动。 近一年来,城中及周边屡有邪魔踪跡的传闻,府衙虽极力压制消息,但仍发生数起人口离奇失踪事件,手法诡譎难测,疑似与邪祟有关。 如今官府虽加派巡查,各大家族也暗自戒备,却始终未能查明根源,以致人心隱隱浮动。” 隨后,三女道韞也匯报了宝芝林的经营情况。 与二哥带来的凝重气氛不同,她语调轻快了许多:“东关府的宝芝林一切顺利。 得益於父亲留下的丹药、武器等资源,加上二哥在府城的多方打点,本店的药材品质与丹药效力声誉日隆。 近三年来,营收逐年增长约两成,如今已稳居府城同类商铺前三。” 张守仁听罢,对府城暗藏的邪魔隱患微皱眉头,但听到家中產业稳步发展,神色又稍稍舒展。 他將目光投向这对龙凤胎儿女——二人如今皆已至先天八层,气息浑厚,根基扎实,显然未曾懈怠修行。 沉吟片刻,他开口道:“道谦、道韞,你们在外经营事务,仍能兼顾修行至此,颇为不易。 如今府城既有暗流,修为高一分,安危便多一分保障。 趁此次归家,你们便暂留庄內,待突破至灵液境后再回东关府吧。” 说罢,他手掌一翻,两个精致玉盒出现在案几之上。 盒盖揭开,顿时五色灵光氤氳流转,精纯的五行气息瀰漫室中——正是辅助突破灵液境的五行灵物。 张守仁將玉盒分別推向张道谦与张道韞。 二人接过玉盒,感受到其中澎湃而精纯的五行灵力,心中不由激动,齐声肃然道:“谢父亲厚赐!孩儿定当全力以赴,不负所望。” 最后,四子张道临与幼女张道慧匯报了更广阔层面——庐州境內的局势。 张道临语气沉稳中带著凝重:“父亲,相比东关府,整个庐州南境的形势要严峻得多。 近两年来,邪魔活动跡象显著增加,作乱频率与规模持续上升。 据苍澜宗情报及各地流传的消息,南境东阳郡的东阳宗与九原郡的九原宗山门所在区域,已多次遭到邪魔势力大规模侵扰,双方伤亡不小,护山大阵屡受衝击。 尤其是东阳府境內,依附於东阳宗的十二个修行家族中,已有三家……惨遭灭门。 据说场面极为惨烈,疑似有邪魔使出手。” 张道慧补充道:“如今南境诸多宗门与家族皆风声鹤唳,有的联合自保,有的举族迁徙,秩序渐趋混乱。 苍澜宗虽是庐州南境霸主,暂时未受直接衝击,但也已加强戒备,並派出多支队伍查探、支援。 宗门內部气氛亦紧张了许多。” 张守仁听完,沉默良久。 外界纷扰,魔灾渐起,此乃大势,非一人一家所能逆转。 他轻轻一嘆,缓声道:“天地有劫,非人力可免。 我等修士,首要在於守护自身道统与血脉亲族。 庐州广袤,邪魔之事,自有大宗大派与州府官家承担。 我张家力薄,能护住庄內这一方安寧,使族人不受侵扰,便已是尽到本分。 外间风云,且隨它去,不必轻易捲入漩涡。” 话虽如此,他看向一双儿女的目光中,却充满了欣慰与骄傲。 张道临已是灵液九层修为,气息凝练浑厚,距灵丹境仅一步之遥。 张道慧亦进步神速,达至灵液六层,根基扎实稳固。 他特別看向张道临,温声问道:“道临,你灵液九层已臻圆满,对於突破灵丹境,可有打算?准备何时进行?” 张道临恭敬回答:“回父亲,孩儿原计划待將水之意境领悟至九成,达到当前境界极致圆满后,再行衝击灵丹境。 然而如今时局动盪,变数增多,意境领悟越是深入,进展便越是缓慢艰难。 孩儿虽不敢懈怠,至今水之意境也只领悟到五成。 反覆思量后,觉得或许不该再执著於等待意境圆满。 打算此次返回苍澜宗,便著手准备闭关突破。 毕竟在当下,境界提升带来的实力飞跃,或许更为紧迫。” 张守仁闻言,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理解之色。 “你能审时度势,不拘泥原议,懂得变通,这很好。 意境领悟固然重要,但机缘与时势亦不可轻忽。 不过,突破灵丹境非同小可,关乎道途根本,仍需慎之又慎。” 他略作停顿,继续说道:“你也不必过於急切。回头为父带你去一处地方,或可对你有所助益。” 张道临心中一动,料想父亲既获九阳宗传承,想必知晓能助自己提升水之意境的机缘所在。 当即应道:“是,全凭父亲安排。” 至此,各项匯报与初步安排已毕。 张守仁道:“若无其他要事,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各自回去,早做准备。” 然而,话音落下,书房內却一片安静。 张道睿、张道谦、张道韞、张道临、张道慧五人,谁也没有动身离开的意思。 他们或站或坐,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聚焦在父亲张守仁身上,眼神中充满了探究和期待。 三年多前,张道临归家后,將父亲在九阳秘境中的种种举动告知眾人,令他们对这位至亲既感陌生,又充满好奇。 这些年来,他们心中积攒了无数疑问:父亲究竟经歷了什么?修为已至何等境界?在秘境中又获得了哪些传承?…… 张守仁见子女们默立不动,心下已然明了。 他环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五张与自己相似的面容,眼神逐渐柔和下来,却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打破了室內的沉寂:“你们是否还有话想问?或是觉得,为父尚有许多事情未曾交代?” 无人应声,但沉默本身已是最好的回答。 张守仁轻轻一嘆,声音温和,却似带著某种法则般的重量:“孩子们,非是为父有意隱瞒。 世间许多事,知晓的时机至关重要。 有些信息、有些真相,若在你们修为尚浅、心性未足时提前得知,非但无益,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与灾劫。 修行之路,需一步一脚印。该你们知道的,时机到了,自然便会知晓。 眼下,你们最要紧的,便是依我方才所言,专注自身修行,稳固家族基业。 待你们境界更高、肩膀更能承担之时,该知晓的,一样也不会少。” 他略作停顿,语气愈发深沉:“记住,道途之上,真正的倚仗永远是自己修来的实力与心境。 外物、秘闻,乃至为父的经歷,都只是辅助与参鉴。 莫要让一时好奇,扰了你们当下的本分。” 五个子女静静听著父亲的话语,望著他平静而深邃的眼眸。 虽然心中的疑问並未全然消散,却也感受到了那份沉甸甸的护佑与期许。 父亲並非疏离,而是以他的方式,为他们遮挡风雨,指引前路。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终將翻涌的疑问暂时放下。 张道睿率先躬身:“父亲教训的是,孩儿明白了。这便去安排事务交接,专心修炼。” 隨后,张道谦、张道韞、张道临、张道慧也依次行礼,齐声道:“孩儿告退。” 五人鱼贯而出,轻轻掩上了书房的门。 第51章 充实家族底蕴 静謐的庭院里,茶烟轻裊,细语低回,时光仿佛被这方寸间的安寧浸透,缓缓沉淀下来。 往昔的分离与远隔,渐渐消融於共坐窗下、同览书卷的晨光与暮色之中,化作炉火边閒话家常时那一缕熟悉的温存。 半月时光,宛若一缕纤细的风拂过指尖。 这十五个日夜,张守仁放下了尘世的一切琐务,心无旁騖,只沉浸於这方庭院与身旁之人。 既是为了抚平三年多秘境生涯所积攒的疲惫,亦是为了偿还对妻子那份深埋心底的思念与亏欠。 那是岁月匆匆中未能言说的深情,也是长年离索里默默积存的心债。 这段看似“无为”的时光,实则是身心一场静謐而精微的重建。 它让一度紧绷如弦的神魂,在家的暖意里渐渐舒展、鬆弛。 也让被岁月悄然疏远的情感脉络,於无声处重新接续、悄然生根。 半月休憩期满,张守仁缓缓收起閒居时的那份寧和心绪,重新投入早已规划周详的各项事务之中。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处理那即將“落户”张家庄的九阳秘境——此等天地秘境虽降临本族地界,然若无特定凭引,即便是族中核心子弟,亦难窥其门径分毫。 他自储物戒中取出几样稀有灵材:玄阴铁、赤焰晶、温魂玉……件件皆是可遇不可求的炼器之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隨后独自踏入炼器阁,全心投入炼製之中。 阁內灵火昼夜不息,法诀隨心神流转,歷经七日淬链、塑形、符文,十把崭新的“九阳密钥”终於功成。 每把密钥形制古朴厚重,表面隱有暗金色的流光明灭流转,仿佛与远方秘境之间存在著某种玄妙的共鸣。 张守仁將这十把密钥郑重收纳入储物戒中,只待秘境正式抵达张家庄后,再携子女一同进入见识一番。 只是秘境自有其法则,唯修士方可安然踏入。 眼下族中符合条件的,仅有道临与道慧二人。 可惜二人日前已返回所属宗门苍澜宗,此番暂时无缘同行,只能静候他们下次归家之期。 此外,道谦与道韞近日正在闭关,全力突破灵液境。 若能顺利破境,待他们出关之后,亦可携之同入九阳秘境,一览其中玄机,这对他们的道途亦將是一番难得的机缘。 张守仁思量至此,心中稍定,便將密钥之事暂置一旁,转而筹划起其他待办之务来。 接下来是九阳宗传承中那浩如烟海的典籍——涵盖功法、法术、秘术、乃至炼丹、炼器、阵法、制符等诸般技艺。 这些虽早已安然存放於血脉珠空间內的藏经阁中,但那终究只属於他一人,而非能让整个家族血脉共沐荣光的公器。 於是,张守仁开始了另一项看似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工程:他取出大批灵玉,亲手炼製空白玉简,而后將九阳宗传承分门別类、一丝不苟地復刻於其上。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每一枚玉简的刻录皆需以神识为笔、灵力为墨,在方寸之间复製传承原本的每一字每一韵。 他却甘之如飴,每每完成一枚,便仿佛將一缕传承的火种封存於时光之中,静待后来者点燃。 日升月落,不知经过多少个寂静昼夜,两套完整无缺的玉简副本终於诞生。 一套將以家族传承之名义,安放於后山新立的藏经阁中。 另一套,他则计划置於九阳秘境中,作为一道不为人知的备份,藏於天地秘境之內,与世隔绝。 这正是张守仁心中构画的“三重保障”之道——家族藏经阁中存一套,秘境深处藏一套,而自己的血脉珠內,仍留存最为原始的完整传承。 如此布局,纵使外界风波迭起、沧海化桑田,这份得来不易的道统,也断不至於湮灭於岁月长河。 与此同时,他令道睿,將后山原藏经阁中所收藏的所有凡阶功法、武技典籍,悉数迁移至山脚那座面向全族的藏书阁中。 此举意在向所有族人——乃至有潜力、有功绩的附庸子弟——开放最基础的武道与学识传承,以此夯实家族最广泛的根基。 而后山的藏经阁,自此正式剥离凡俗,升格为专属於修士的传承圣地,唯有踏入修士的子弟,方有资格踏入其中。 张守仁亲自规划了这座新藏经阁的格局与內涵: 一层,对应灵液境修士。 此处收藏该阶段各类属性的功法玉简,亦囊括诸多实用法术与保命秘术,更兼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等一品技艺的完整传承体系。 此层灯火通明,玉简排列如星河,是初踏道途者的知识海洋,也是他们构建道基的起点。 二层,服务於灵丹境族人。 所藏典籍更为深奥精微,二品诸艺传承亦陈列齐备,体系儼然。 此处布置清静雅致,设有若干静悟室,是家族中坚力量攀登道途高峰的坚实阶梯。 三层,则面向法相境与涅槃境,甚至是不死境和不灭境。 此处不仅收藏相应阶段的稀世典籍,更在阁楼最深处,辟有一处由多重隱晦阵法守护、唯有特定血脉或持有家主令符者方可触及的禁地。 在这静謐而肃穆的空间里,安静地安置著九阳宗核心传承——《九阳真功》的不死篇与不灭篇。 当最后一批玉简被归入特製的灵木架上,三层阁楼终於被充盈的传承之光悄然填满。 阁中无风,却似有文明的气息在流转;寂静无声,却仿佛能听见无数前辈道音的低语。 张守仁独立阁中,目光掠过层层书格,心中一片澄明——此阁已成,道脉已立,往后漫漫道途,家族的命运將与此中典藏深深交织,生生不息。 最后,张守仁的目光便转向了更为切近实际的根基——家族底蕴的构筑。 他轻抚指间那枚容量惊人的储物戒,心神微动。 剎那间,无数一品、二品资源如山堆积的景象,便如流影般在识海中铺展开来。 灵矿、灵材、灵植、灵药,丹药、灵器……虽皆未臻绝顶,却胜在数量浩如烟海、种类一应俱全,恰似一个家族初兴之际最需仰仗的那份扎实而丰厚的底蕴。 接下来数日,张守仁闭门不出,心无旁騖地將这些资源一一分门別类,井然有序地注入那些早已建成、却始终空旷的家族功能楼阁之中。 沉寂已久的建筑,终於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真实的魂灵。 炼丹阁內,数以千计的药柜抽屉被依次填满。 一品“灵气丹”“回春丹”,二品“培元灵丹”“清瘴辟毒丹”等成品丹药依格而置,莹莹生辉; 柜间更贮有从“金须参”“七叶解毒兰”到“二品七彩灵芝”“寒潭幽莲”等各类灵药,乾燥的、新鲜的、乃至以玉盒封存保持灵韵的,皆標註明晰,药香隱隱,繚绕樑间。 炼器阁中,一品青风剑、护心镜,二品流光鎧、破甲锥等各式灵器静悬於壁架之上,暗蕴锋芒,若有轻鸣; 一旁材料区则整齐堆叠著“玄铁”“赤铜”“风息石”“熔火晶”等基础与进阶灵矿,质感沉凝,仿佛正等待著被火焰与匠心唤醒,化作灵器。 符篆阁里,一卷卷、一叠叠符纸安放於檀架,一品“火球符”“轻身符”,二品“雷光符”“护身罡符”等陈列其间,符纹静默却灵光內蕴。 阵法阁內,不同材质的阵旗按分类插立,如林如仪; 阵盘罗列案上,错落如星图布列; 旁侧更摆放著专供刻阵之用的灵矿、灵木等灵材,琳琅满目,静候著將来组合变幻,衍化诸般妙用。 而专设的储备仓库中,更多尚未及初步加工的一品、二品灵矿原石、灵材粗坯,以及封存完好的灵植种子、活性灵株,被分区域妥善存放。 构成了家族物资储备中深厚而可延续的基底,亦为日后子弟试手习艺留足了余地。 至此,这些建筑才第一次真正具备了“功能”之实,脱离了“有其形而无其神”的尷尬状態,成为家族真正可依託的技艺传承与资源支撑之所。 当然,张守仁的储物戒远未被清空。 那些三品及三品以上、更为高阶稀有的珍宝资源,则被他慎重地转移至血脉珠空间內的隱秘仓库中。 它们或是留待家族中出现相应境界者时启用,或是作为应对未来更大风波、谋求更关键突破的压舱之石,眼下还不必,也暂不宜现身於人前。 不知不觉间,又是一个半月的光阴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当最后一箱蕴含著地火精华的赤纹铁矿被稳稳安置在炼器阁的材料区时,张守仁信步走出阁楼,独自立於书房之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而温润的心神感应,如涟漪般自然浮现——九阳秘境,已彻底扎根於此方水土,完完全全地“就位”了。 第52章 勘探九阳秘境第一层 张守仁再度踏入九阳秘境的基层空间。 此番归来,他心中已有清晰谋划:在往后悠长岁月里,他將全心沉浸於此,將这片秘境细细打磨、深深耕耘。 眼前这片独立於尘世之外的小世界,基层空间最为广袤,面积达五十万平方公里左右。 从极高处俯视,秘境整体的空间投影呈现为一个极其规整的等边三角形,每条边长度约二千一百五十里,轮廓简洁、稳定,仿佛由至高法则直接勾勒而成。 秘境之中永无黑夜,天光长明,苍穹之上始终悬著那轮不变的阳源,洒落永恆的光辉,使得时间流逝在这里显得静謐而绵长。 秘境並不遵循外界常规的四季轮转,而是代之以更为独特的“三季循环”:赤阳季、温阳季、寒阳季各司四个月,周而復始。 赤阳季时,天光转为炽烈金红,温度攀升,万物在此季中蓬勃张扬,生长速度达到顶峰,灵气活动也最为活跃外放。 温阳季则暖煦平和,天光恢復明澈的淡金色,气候宜人,生机从容舒展,是平衡与孕育的时节。 至寒阳季,天光转为清冷的银白,温度下降,灵韵隨之內敛沉潜,万物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静謐状態,不少生灵选择蛰伏,以待下一轮赤阳的召唤。 如此鲜明的气候差异,不仅塑造了秘境基层空间层次丰富的自然景观,更孕育出复杂多样的生態体系,草木禽兽皆顺应三季节奏而生息演化,无需外力干预,便自成一方生机盎然的小乾坤。 秘境大地之下,四十二条一阶灵脉如星辰棋布,散落於各方,彼此间通过地气隱隱呼应,构成了整个秘境灵气循环、修行资源和万物生长的根本骨架。 这些灵脉並非孤立存在,它们的走向与地上山川河流的脉络暗合,形成了一张覆盖全境的、看不见的灵机网络。 秘境中央,一片辽阔的高原巍然隆起,名为“三阳高原”。 这里是整个秘境的地理中心,也是灵脉匯聚、气运所钟之地。 高原平均海拔在八百至一千二百米之间,面积广袤,约十五万平方公里,地势总体上开阔平缓,间有丘陵起伏。 高原中心,坐落著秘境的核心建筑——三阳殿。 建筑群由一座宏伟的主殿与两座略小的副殿呈品字形构成,整组建筑坐落於一条一阶上品灵脉之上。 此处原为九阳宗內门弟子活动的重要枢纽区域,后在邪魔入侵的危急存亡之际,被宗门涅槃大能以惊天手段整体改造为考核与传承之地。 三阳殿正南方向,是著名的“离火池”。 池面不大,但池水终年呈暗红色,沸腾不息,热气灼人,蕴含著精纯的火属性灵机。 池畔岩石缝中,生长著珍贵的“三品灵药——赤阳草”。 此草若生长於外界三阶灵脉环境,百年便可成熟入药;而在此处一阶上品灵脉滋养下,则需耐心等待四百年方能达到同等药效。 离火池本身还会缓慢凝聚“离火灵液”,是炼器、炼丹的珍贵辅料。 池边伴生的一条一阶上品灵脉,如今被一群约一百余头、皮坚甲厚、凶悍异常的“火鳞鱷”占据,它们藉助地利,使此地成为三阳高原上一处令人望而生畏的险地。 三阳殿西南方向,矗立著九阳塔,坐落於一条一阶中品灵脉之上,是昔日九阳宗对內门弟子进行战力考核、排名定序的专用场所。 三阳殿北方约百里处,是赤阳穀,亦坐落於一条一阶上品灵脉之上。 山谷全长约五十里,走向曲折,深处地下蕴藏著丰富且稳定的地火资源。 九阳宗当年在此沿著山壁开凿出了上百间规格不一的地火室,专门用於弟子炼丹和炼器场所,只是现在一片废墟。 此外,山谷岩层中还盛產一种一阶上品灵矿——赤阳铜矿。 三阳殿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有一处规模中等的下品灵石矿脉。 矿脉走向平缓,开採难度相对较低,虽然品级不高,但作为秘境可持续產出的下品灵石来源,其战略意义重大。 三阳殿正东和正西方向,过去是內门弟子的临时居住与活动区域,建筑风格相对统一,多为石木结构的小院或连排屋舍,分別坐落於两条一阶中品灵脉上。 昔日的建筑早已倾颓,化作断壁残垣,湮没在荒烟蔓草之间。 风过时,唯见蓑草起伏,似在低语往昔的熙攘与风华。 此外,在整个三阳高原上,除了核心建筑群,还零散分布著五座规模不等的灵药园,三大两小。 它们分別坐落在两条一阶中品灵脉和三条一阶下品灵脉的节点上,主要分布在三阳殿的东南和东北方向。 这些药园曾有阵法保护,但年久失修,阵法效力十不存一,园內灵药大多荒芜或被低阶妖兽啃食,然而土壤灵性犹存,基础灌溉、分区设施依稀可辨,是极佳的药园重建基础。 西境·天脊山脉 如沉睡巨龙横臥秘境西陲,呈东北—西南走向,绵延约八百里,乃秘境最长山脉,亦为隔绝西境的天险屏障。 主峰天脊峰巍峨耸立,高两千四百米,为全境至高点。 山体多由赤铁岩与天然嵌火纹异石构成,赤阳季时常泛暗红光泽。 山势险峻,多绝壁、深谷与隱蔽溶洞。 山脉之下灵机丰沛,盘踞一条一阶上品、两条中品及六条下品灵脉。 整山仍受昔日三阶防护大阵余力笼罩,限制妖兽外逸,然內里早已沦为弱肉强食的荒野。 如今山脉被眾多一、二阶妖兽族群割据,皆凶猛嗜杀。 此处遂成秘境中最凶险的探索之地,亦蕴藏丰富的妖兽材料与特殊灵物。 东境·青嵐山脉 与天脊山脉东西遥对,绵延约二百里,山势较缓,如巨丘宽谷相连,线条柔和。 主峰青阳峰高一千九百米,灵秀葱蘢,植被丰茂,自山脚阔叶林至山腰混交林,再至近顶耐寒灵木,层次分明。 盛產青冈灵木、温玉竹、百年茯苓等木属灵材,堪称天然宝库。 山中蕴一条一阶上品、一条中品及三条下品灵脉。 目前全境被“碧眼灵猿”族群占据,数量逾三百。 此族灵智颇高,懂栽种灵果、酿製猴儿酒。 首领为一头毛泛银光、体魄魁梧的雄猿,修为至一阶巔峰,统御全山猿群。 其族有一定秩序,不恣意嗜杀,然对外来者极为警惕,护地盘之心极强。 南境·巨鹿盆地 周高中低,地势向中心微倾,內含湿地、缓丘与小片草原。 赤阳季闷湿,温阳季最宜,寒阳季湿冷。 盆地拥一条一阶上品、一条中品及一条下品灵脉,土沃水丰,实为发展灵谷、灵蔬种植及水產养殖的绝佳之地。 盆地中央有天然沼泽,或蕴水生灵植与矿物。 北境·苍野平原 开阔无垠,间缀草甸疏林,视野辽阔,风力较强。 平原占一条一阶上品、一条中品及一条下品灵脉,宜放养食草灵兽,亦可开垦为大规模灵田,施行轮作。 秘境主要水系发源於三阳高原,將高原灵气与生机输送四方: 赤水河:秘境第一大河,堪称母亲河。 发源於高原西麓雪山融水与泉眼,先向西南流三百五十里,穿丘陵后折向西北,再行二百八十里,终注西北角“月亮湖”。 全长六百三十里,均宽约三十丈,流域约占全境四分之一。 因流经赤铁矿区,河水含细粒矿尘,常泛淡红色,天光下熠熠生辉。 流域內灵气分布不匀而总体丰沛,共有三条一阶中品、四条下品灵脉沿河分布,滋养两岸生灵。 赤水河水量丰、流速稳,其赤色河水亦使流域內部分灵植、矿產带火、金属性。 青川河:发源於高原东麓森林湿地,向东蜿蜒二百八十里,注入东南“碧波潭”。 河水清澈,两岸多为平原沃谷,是秘境最重要的潜在农產区。 流域灵气温润,拥一条一阶中品、三条下品灵脉,极利农耕。 月亮湖:位於秘境西北,形如新月,东西长约五十里,南北最宽二十里,湖深极处达二百八十丈。 湖心有小岛,竟盘一条一阶上品灵脉,致使岛上云繚雾绕,灵气逼人。 湖中盛產多种灵鱼、贝类及水生灵物。 碧波潭:实为大型湖泊,居秘境东南。东西宽三里,南北长十六里,形貌狭长,均深八十九丈。 潭水碧绿如玉,表面平静却暗流潜涌,盛產碧水莲、寒玉菱角等水属灵材。 潭底及周边分布一条一阶中品灵脉,生机盎然,景致宜人。 秘境中还散布著桑园与蜂场,为这方天地添上细腻生机: 青嵐桑园:位於青嵐山脉南麓缓坡谷地,依一条一阶下品灵脉。 园中植“青玉灵桑”,叶宽厚蕴木灵之气,最宜饲餵“碧丝灵蚕”。 所產蚕丝韧而莹碧,乃炼製灵衣、护甲的上佳材。 温阳穀桑园:处高原边缘面向东南的宽谷,得温阳季最长光照。 桑种为“三阳温桑”,其叶能蓄三季阳和之气。 以此饲“三彩灵蚕”,所吐丝线隱现赤、金、银三色微光。 青嵐百蜂场:依託青嵐山脉野生灵海为蜜源。 此处有“青嵐采灵蜂”,体小敏捷,采百之精。 所酿“百灵蜜”可调和灵气、润脉化毒,乃炼丹、酿饮与日常修行佳品。 高原阳蕊蜂场:集中於高原上顺应三季节律、蕴阳和之气的特殊灵植区。 此处饲“金翼阳蜂”,耐热耐寒,所酿“三阳蜜”隨採收时节不同而功效侧重有异,价值更高,然產量较少。 赤水河畔荆丛蜂场:沿河岸生大片“赤血荆”,开紫红小。 此境吸引野生“铁喙蜂”,其能摄河水微量金属灵气,酿出暗红“赤荆蜜”,具微弱强身固骨之效,常用於体修药浴或特殊丹药辅料。 此蜂野性难驯,需特殊引巢之法。 除已知赤阳铜矿、下品灵石矿外,秘境地下仍蕴至少三条具开发价值的一阶灵矿脉,如沉睡宝藏,待勘待采: 天脊山脉火纹石矿:位於山脉中段深层。 火纹石天然铭刻模糊火焰道纹,乃布火系阵法、炼火属灵器核心、筑特殊修炼室的珍贵材。 矿脉或与地火岩浆活动相关,开採需御高温与火系妖兽。 青嵐山脉温玉矿:藏於山脉地下岩层。 温玉蕴温和木土灵气,佩之可安神养身,亦可用於制玉佩、阵盘基座或高级建筑饰材。 月亮湖底寒铁砂矿:分布於湖深淤泥及特定岩层。 寒铁砂性阴寒质坚,为炼水、冰属飞剑、法针等小型灵器的常用材。 需潜水或法术开採,並慎防水族妖兽。 诸矿確切位置、储量、伴生矿物及开採难度,尚待进一步勘测。 它们与已知矿脉共筑秘境资源基石,为未来炼器、布阵、筑建乃至对外交易,奠定物质根本。 张守仁立於三阳殿前高台,感知著这五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每一缕风息、每一脉水声、每一丝灵机起伏。 桑园待育,蜂场待兴,矿脉待掘,灵田待垦,妖兽待驯或待伐,殿宇待修,阵法待覆……一幅庞然而精微的画卷,正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第53章 勘探九阳秘境第二层一 张守仁意识微动,周身空间泛起涟漪。 须臾之间,他已从基层秘境转移至九阳秘境中层空间。 踏入此地的瞬间,张守仁便感受到空气中流动的灵气如丝如缕,温润醇厚,较之基层秘境浓郁了不止三成。 举目四望,这片空间同样呈等边三角形,边长约一千三百六十里,总面积二十万平方公里左右,虽不足基层秘境之半,却因其垂直高度的巧妙拓展,形成了独特的立体生態结构。 张守仁首先將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六阳岛上,这座岛屿面积达六千平方公里。 岛中央耸立著三座宏伟建筑——六阳殿主殿及两座副殿,呈品字形分布,彼此以白玉长廊相连。 建筑风格古朴厚重,檐角飞扬如展翅凤凰,脊兽排列有序,皆为上古异兽之形。 墙壁上以浮雕技法刻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图案,每一道刻痕都暗合天地至理,观之令人心生敬畏。 张守仁神识向下探去,发现六阳岛根基处,埋藏著一条二阶上品灵脉。 循著灵脉走向,张守仁来到岛屿东侧的灵药园。 此园占地近千平方公里,规模之宏大,布局之精妙,令人嘆为观止。 园地被纵横交错的白玉小径划分为三百六十个主区域,每个主区域又细分为七十二个小区,总计两万五千九百二十个灵植单元。 每个单元种植的灵植品种、属性、生长阶段皆不相同,却通过地下灵脉的紧密连接,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相生相济的庞大灵植生態系统。 张守仁漫步园中,脚步轻缓,目之所及儘是珍稀的二品灵植,许多品种在外界很难见到,唯有在此等秘境中才能得见真容。 东南区的“玉髓草”成片生长,叶片薄如蝉翼,色如翡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西北角的“虹霓”更为奇特,此无叶无茎,直接从灵土中长出七色苞,苞表面光滑如琉璃,內部可见流光溢彩。 西南区的“日轮果”树林占地约三十亩,树高不过三尺,枝干虬结如龙,却结著拳头大小的金色果实,果皮透明如水晶,可见內部有一颗金色果核在缓缓旋转。 ...... 张守仁驻足细观园中布局,越看越是心惊。 这灵药园看似自然,实则暗藏玄机: 三百六十个区域不仅对应周天度数,其排列方位更暗合周天星斗运行轨跡; 七十二个小区以地煞方位分布,彼此形成微妙阵法; 灵植的种植方位、品种搭配、生长周期,皆暗合阴阳五行生剋之理,构成了一张覆盖全园的庞大灵气网络。 例如火属性灵植“赤炎参”旁,必定种植水属性灵植“玄冰莲”。 二者属性相剋,本不应相邻,但在此园中却形成奇妙平衡: 赤炎参的炽烈灵气经玄冰莲调和后,变得温顺易吸收; 而玄冰莲的至寒之气也得赤炎参温养,不至於冻结生机。 二者根系在地下三丈处相交,缓缓转动,將相剋转化为相生。 六阳岛南侧有一火焰洞,洞口仅容一人通过,向內深入三百丈后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洞壁呈暗红色,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中都跃动著一簇火苗。 这些火苗顏色各异,有赤红、橙黄、青蓝、纯白,温度也各不相同,最低者如温泉,最高者可熔金石。 洞穴最深处,岩浆湖中心悬浮著一缕不灭异火——离火。 此火呈淡金色,形態变幻不定,时而如莲绽放,时而如凤凰展翅,时而如流云舒捲。 它已在此燃烧三万余载,从未熄灭,反而隨著岁月流逝愈加精纯。 修士若至此静悟,可感其中火之真意磅礴浩瀚:有烛火之温、灶火之暖、野火之烈......; 若能领悟一二,对火系真意和功法的理解將突飞猛进。 六阳岛西侧的金阳山则与火焰洞形成鲜明对比。 此山巍峨耸立,高约三百丈,通体呈暗金色,在日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宛如一块浑然天成的上古金石,屹立於岛峰之巔。 山体表面布满天然纹路,这些纹路並非杂乱无章,而是构成了无数微小符文,每一个符文都蕴含著金之真意的某个侧面。 修士面山而坐,凝神感应,能体悟到金石中蕴藏的刚猛、锋锐、肃杀、收敛、变革、清洁......。 常坐於此,对金之真意和功法的理解將质的飞跃。 张守仁御剑而起,升至千丈高空,俯瞰整个六阳湖。 只见三角空间的正中心,六阳湖如一面金色明镜镶嵌在大地之上,湖面平静无波,天地在此交匯,美不胜收。 湖面广阔,约一点八万平方公里,湖水不是寻常顏色,而是一种流动的金液——初看以为是熔金,细观才知,那金色来自湖底无数颗“太阳晶砂”。 这些晶砂每颗只有米粒大小,它们能自发吸收空间中的灵气和天光,转化为金属性和火属性灵气溶於湖水。 张守仁降低高度,悬停湖面三尺之上,伸手掬起一捧湖水。 水入手温润,却又锋芒刺眼——因蕴含太多火属性和金属性灵气。 三条大江如三条玉带,从六阳湖分別伸向三角空间的三个顶点,构成了秘境的水脉骨架。 东澜江蜿蜒向东,江水初出湖时为灿烂金色,流经三百里后渐转青碧,至入湖口已完全化为深邃靛蓝。 此江宽八十丈,深不可测,江面平静如琉璃,水下却有暗流百道,每道暗流的流速、温度、灵气浓度皆不相同。 最奇特的是一道“逆流”,它与其他水流方向完全相反,自东向西倒流,在江心形成一道隱形水墙。 修士若能找到逆流节点,在其中修炼水遁之术,可事半功倍。 北江最为奇特,它不从湖面流出,而是从六阳湖底一条垂直水道喷涌而出。 水流初时细如手臂,衝出水面后急剧扩张,形成一道直径十丈的水柱冲天而起,至三百丈高处才转折向北,笔直流淌。 江水在半空飞行十里方才落地,落地处衝击出一个深潭,潭水旋转如涡,深不见底。 潭水满溢后,才化作平缓江流向北而去。 整条北江有百分之一悬於空中,水在空中流而不散,堪称天地奇观。 西澜江则九曲十八弯,每处转弯都形成一个漩涡,漩涡中心灵力聚集,孕育出种种水生灵物。 有通体透明的“琉璃鱼”,有歌声惑人的“水魅”,有可入药的“水灵芝”。 江畔生有一种“听涛竹”,此竹空心,风过时发出涛声阵阵。 修士若能与之共鸣,便有可能进入稀有的顿悟之境。 沿东澜江飞行千里,张守仁来到空间东角的顶点湖泊——一角湖。 此湖面积约六千平方公里,湖水是深邃的靛蓝色,与六阳湖的金色形成鲜明对比。 湖心有一座岛屿,正是二千平方公里的一角岛,坐落於一条二阶中品灵脉之上。 岛上植被与六阳岛迥异:树木多呈墨绿、深蓝之色,叶片宽大肥厚,表面有露珠常年不散。 岛上的灵药园与六阳岛风格迥异:这里不种喜阳灵植,专育阴属性、水属性品种。 园分九区,以九宫方位排列,各区之间以寒玉柵栏分隔。 园中灵植多具异象: 有叶片薄如冰片的“寒玉草”,有只在月夜开的“幽曇”,有结果如泪珠的“鮫人泪葡萄”……这些灵植大多喜阴畏阳,在外界极难培育,在此却长势喜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岛中央的寒玉宫殿。 此殿完全以“万载寒玉”砌成,这种玉石產自北原玄冰深处,触之冰寒彻骨,却能自发凝聚太阴灵气。 殿高三层,每层檐角都悬掛著冰晶风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越如碎玉。 殿周百丈范围內,温度骤降,空中飘浮著永不落地的细碎冰晶,天光透过冰晶折射出七彩光晕,如梦似幻。 张守仁步入殿中,地面、墙壁、樑柱皆是寒玉,殿顶镶嵌著三百六十五颗“月华珠”,这些宝珠能吸收储存月华,在夜间放出柔和清光。 殿中央有一口三丈见方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不起一丝涟漪——这是“玄冥真水”,一滴重逾百斤,蕴含极致水之阴寒。 “九阳宗修士为了培育特殊灵植,竟造出如此环境,”张守仁感慨,“这般手段,已近乎造化。” 在探索一角岛的过程中,张守仁找到了岛上的修炼秘地“水灵池”。 这並非寻常水池,而是一片占地十平方公里的特殊水域,位於岛屿东南角一处山谷之中。 池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內藏乾坤:水面下三尺开始,水流分为三千六百层,每层厚仅髮丝直径,却互不混淆。 每层流速、流向、温度皆不相同——有的层水流急如奔马,有的层缓如凝脂;有的层顺时针旋转,有的层逆时针流动;有的层温热如春泉,有的层冰寒如冬涧。 张守仁褪去鞋袜,赤足步入池边浅水区。 初时只觉清凉舒爽,三息后,脚下水流开始变化——一股温柔绵长的水流自脚底涌泉穴涌入,滋润经脉;继而转为迅疾狂放,冲刷穴窍;再转为澄澈明净,洗涤神魂;最后化为凛冽锋锐,锤链意志。 每一种水流都是水之意境的一种具体呈现,在体內流转一周后,对水之意境的理解便深刻一分。 离开一角湖,张守仁折向西,来到三角空间的第二个顶点——二角湖。 此湖湖水呈土黄色,看似浑浊,实则每一滴水都蕴含著精纯的土属性灵气。 湖底的淤泥不是凡土,而是“戊己尘”,此土乃大地精华凝聚而成,能滋养万物根本。 湖中生长著许多土属性灵植,如“沉砂莲”“厚土藻”,它们根系深深扎入戊己尘中,吸收土灵精华,叶片则浮出水面进行光合作用,形成独特的水陆两生生態。 二角岛面积约二千一百平方公里,地势平缓,土壤肥沃,坐落於一条二阶中品灵脉之上。 岛上的灵植多是根茎类,如“黄精参”“地龙藤”“山岳薯”等,这些灵植的根系格外发达,有的深入地下百丈,深深扎入戊己尘中,汲取大地精华。 张守仁来到二角岛的修炼秘地“土灵窟”。 此窟入口隱蔽,位於一处石崖之下,需穿过百丈甬道方能抵达。 窟內空间广阔,深埋地下五百丈,完全隔绝天光,却並不黑暗——四壁镶嵌著“地光石”,这种矿石能吸收地热发光,光线柔和如黄昏。 在此修行,可感悟大地承载万物、厚德载物的意境:有山之稳、地之厚、沙之聚、尘之微;土之真意包容万象,孕育生机,是万物生长之基,也是最终归宿。 最后一个顶点是位於空间正北方的三角湖,湖水碧绿如玉,充满蓬勃生机。 三角岛是三岛中面积最小的岛屿,约一千九百平方公里。 岛上树木参天,形成一片原始森林,最矮的也有三十丈,最高的“通天建木”已达三百丈,枝叶间有灵禽筑巢,啼声清越。 建木树干粗,十人合抱不及,树皮呈青金色,上有天然符文。 岛上生態系统丰富无比:有能行走的“移步”,根须如足,可缓慢移动寻找更適合的生长地;有伴生的“连理藤”,两株藤蔓终生纠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三角岛的修炼秘地“木灵阁”建在那棵通天建木內部。 木灵阁分九层,每层高三丈三,合计二十九丈七,暗合木之生长周期。 阁內壁皆为木质,纹理自然优美,散发著清新木香。 每上升一层,木之意境的感悟便深一成。 第54章 勘探九阳秘境第二层二 离开四个岛屿,张守仁首先来到被三条河流划分成三个区域的西北区域。 此区五点六万平方公里,全是连绵山脉,最高峰天源峰五千二百米,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山脉中灵脉分布密集: 一条二阶上品灵脉如巨龙盘踞主峰; 一条二阶中品灵脉蜿蜒於中部山脊; 两条二阶下品灵脉潜伏在西北丘陵; 另有十二座一阶灵脉散布。 由於九阳秘境百年一开,且此区有两个四阶大阵和三阶妖兽保护,这里反而是保存得最为完好的区域。 张守仁刚踏入山脉外围,便感受到浓郁的野性气息。 林中不见路径,藤蔓纠缠如网,古木参天蔽日。 神识扫过,方圆二十里內便有妖兽三十七头,其中一阶妖兽二十八头,二阶妖兽八头,更深处隱约有三阶妖兽的威压传来。 他收敛气息,潜行观察。 一只雷纹豹从树影间窜出,此豹体长两丈,毛皮上有天然雷电纹路,行动时周身电弧跳跃。 远处山洞中,一头赤焰虎正在打盹。 此虎体大如象,周身火焰繚绕,呼吸间鼻端喷出火星。 它身下的岩石已被高温熔化成琉璃状,洞壁上掛满了“火晶石”,那是赤焰虎常年居住、火灵气浸润岩壁形成的矿物。 天空传来清越啼鸣,三只风灵鹰正在盘旋。 这种鹰翼展三丈,羽毛如铁,双爪可撕裂金石。 它们以捕食中小型妖兽为生,视力极佳,能在三千丈高空看清地上妖兽的动静。 张守仁深入三十里,发现两处小型灵石矿脉。 矿脉裸露处,灵石如结晶般生长在岩壁上,在天光下闪烁著各色光华。 更让他惊喜的是灵植资源。 仅在外围,他就发现了“七星兰”“龙血藤”“紫云芝”等珍贵灵植。 但张守仁不敢再深入。 神识感应到,山脉深处至少有三股三阶妖兽的气息,其中一股凶戾暴烈,疑似三阶上品; 另一股阴冷诡异,擅长隱匿; 第三股最为可怕,时隱时现,竟让张守仁的神识有刺痛之感。 “至少相当於法相境后期修士,”他暗自评估,“以我现在的修为,遇上任何一头都凶多吉少。” 西北区的价值显而易见:高阶灵植、珍稀矿脉、强大妖兽。 但开发难度也最大,需从长计议。 南区同样五点六万平方公里,地形以丘陵为主。 这些丘陵高不过百丈,起伏平缓,但山谷间瀰漫著各色瘴气,將整片区域笼罩在朦朧雾靄中。 张守仁撑起护体法术青木长春罩,谨慎踏入瘴气区。 最先接触的是“桃瘴”,此瘴粉红如霞,闻之有淡淡甜香。 但张守仁神识敏锐,察觉香气中有细微毒素,能缓慢侵蚀灵力护罩。 他改运转护体法术金光不灭身,护体灵光转为淡金色,將瘴气隔绝在外。 深入十里,瘴气转为墨绿色的“腐毒瘴”。 这种瘴气有强烈的腐蚀性,草木触之即枯,岩石沾之生孔。 张守仁看到前方白骨森森,显然是被腐毒瘴生生蚀尽了血肉。 再往前,出现了淡紫色的“迷神瘴”。 此瘴无形无味,却能直接作用於神识,引发幻觉。 张守仁刚吸入一丝,眼前便幻象丛生:时而见遍地灵石,时而见仙草满山,时而见美人歌舞……他紧守心神,运转混元破灭神功,幻象才逐渐消散。 瘴气最浓处,恰恰是地下灵脉的节点所在,灵气与地表某种矿物发生反应,生成各色瘴气。 更精妙的是,这些瘴气的分布並非隨机,而是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迷踪毒瘴阵”,阵法与地势、灵脉完美结合,浑然天成。 “以天然瘴气为阵,护佑灵脉灵植。” 张守仁忍不住讚嘆。 虽然南区被歷代探索者破坏较严重,但仍有许多珍稀灵植存活。 特別是那些喜阴、喜毒、喜瘴的品种,在此茁壮生长。 在一处隱蔽山谷,张守仁发现了一片“腐骨”田。 此茎黑如炭,白如骨,只在腐毒瘴浓郁处生长,是炼製多种解毒丹的主药。 田面积不下百亩,数以万计的腐骨隨风摇曳,形成一片诡异的白骨海,更有蜜蜂在此盘旋。 另一处山坳中,生长著成片的“鬼面菇”。 这种蘑菇伞盖上有天然形成的鬼脸图案,每张脸表情各异,喜怒哀乐俱全。 鬼面菇需在迷神瘴中孕育,採摘时必须心志坚定,否则会被菇中残留的迷幻之力影响。 南区分布著一条二阶中品灵脉、一条二阶下品灵脉和十二条一阶灵脉。 但由於瘴气污染,此区灵气虽量不少,质却不纯,不適合直接修炼。 不过张守仁发现,某些特殊功法恰恰需要这种“杂糅灵气”;一些特殊灵植也必须在瘴气环境中才能生长出最佳药效。 东北区是中层空间最开阔的区域,五点六万平方公里几乎全是平原,地势平坦如砥,河流如织如网。 此区同样有灵脉分布:一条二阶中品灵脉、一条二阶下品灵脉和十二条一阶灵脉均匀散布,使得平原各处灵气浓度相差不大,非常適合大面积种植。 张守仁御剑飞行在百丈低空,俯瞰大地。 曾经的灵田阡陌纵横,虽然荒芜已久,但田埂痕跡依旧清晰。 这些田埂不是泥土垒成,而是以“固灵玉”砌筑,这种玉石能锁住灵气不外泄,確保灵植生长效率。 田块大小统一,每块正好一亩,横竖成列,整齐如棋盘。 他降落在最大的一片灵田区。 这里曾种植“金穗麦”,这是一种一品灵麦,虽等阶不高,但產量极大,一亩可產千斤,且生长周期短,三个月一熟。 张守仁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土壤呈玄黑色,这是“灵壤”的特徵——长期受灵气浸润,普通土壤发生了质变,变得肥沃异常。 东北区被破坏的程度確实最严重。 “每次秘境开启,灵丹修士涌入,自然会优先探索最安全、最容易开发的区域。” 张守仁嘆息。 “东北区地势平坦,妖兽稀少,灵植品阶不高但量大易取,自然首当其衝。” 但即便如此,东北区仍有巨大价值。 首先,平原地区易於规划建设。 张守仁飞行一圈,已在心中勾勒出未来基地的蓝图: 以几处保存完好的灵泉为中心,建立居住区; 开垦荒地,恢復灵谷灵蔬种植;重建道路网络,连接各个资源点 …… 其次,东北区有几处特殊资源点价值非凡。 他在平原东北角发现了一处“甘霖灵泉”。 泉眼粗如井口,泉水清冽甘甜,饮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平原中央有一片“星辰砂”矿场。 这种砂粒细如尘埃,夜间会自发吸收星辰之力,发出微光。 星辰砂是炼製星属性灵器的辅料,也可用於布置接引星辰之力的阵法。 矿场虽被开採过,但地底深处仍有矿脉。 东北边缘处,张守仁发现了一片“铁木林”。 此树木质坚硬如铁,却又轻如寻常木材,是製作飞舟、建筑的上好材料。 铁木生长缓慢,百年才成材,这片林子显然被保护得很好,最粗的树干需三人合抱。 经过半个月的详勘,张守仁对九阳秘境中层的运转机制有了较清晰的认知。 它以四湖三江的水係为血脉,以十二大二阶灵脉为筋骨,以三大区域为血肉,以五行循环为魂魄,构成了一个自我维持、缓慢成长的空间。 水系的玄妙不止於地理连通,更是灵气循环的主通道。 六阳湖的金属性、火属性灵气溶於湖水,通过三条大江输送到顶点湖; 顶点湖各自转化,將单一属性灵气转化为水、木、土属性; 这些灵气又通过地下潜流、空中灵气风、生物吸收-释放等途径,重新匯聚到六阳湖,完成循环。 三大区域的划分暗合“天、地、人”三才之道: 西北区天源山脉代表“天”,地势最高,灵气最纯,资源最高阶,但风险也最大,象徵修行之路的艰险与机遇並存。 南区丘陵瘴域代表“地”,地势复杂,环境险恶,资源偏门,象徵修行路上的磨难与考验,唯有克服险阻,方能得宝。 东北区平原沃野代表“人”,地势平坦,资源基础,適合生存发展,象徵修行的根基与传承,需踏实经营,循序渐进。 三个区域並非孤立,而是通过灵气循环、物种迁移、地下水系等紧密相连。 六阳岛作为中枢,岛上的六阳殿不仅是建筑,更是整个空间的“控制核心”。 张守仁在主殿地下发现了复杂的阵法枢纽:这里有调节水系流量的“控水阵”,有平衡五行灵气的“调和阵”,甚至有接引虚空灵气的“汲灵阵”…… “九阳宗先贤,將整个秘境中层开发的非常完美。” 张守仁站在六阳殿顶,心中震撼。 “此等手段,已非寻常修士可为,必是阵法宗师、炼器宗师、灵植宗师等多位大能联手,耗费数百年之功。” 勘察结束,张守仁回到六阳殿主殿,在太极图案中央盘膝坐下,开始整理收穫、制定规划。 第55章 规划 六阳殿太极图案中央,张守仁已静坐三日三夜。周身灵气如江河循环,流转不息。 半月勘察所得在识海中渐次铺展,相互勾连,最终化作一幅立体的秘境全貌图——山河走向、灵脉分布、古蹟遗存、资源蕴藏,尽在其中。 当最后一缕杂念消散,心神澄澈如镜,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映出的不再是秘境內的残垣断壁,而是秘境未来的宏伟蓝图:那里有灵田阡陌纵横,殿宇错落有致,子弟修行不輟,灵禽瑞兽棲息。 一片生生不息的道统沃土,一个可传承千年万年的家族根基,正在这方秘境中孕育雏形。 然而张守仁深知,一切宏图的实现,终究要落在自身修为这块基石之上。 蓝图绘得再美,若无足够实力守护与开拓,终是镜水月。 他凝神內视丹田,只见灵液已达十三层境界,如深潭蓄水,只差最后的充盈与淬链,便能抵达灵液境的真正圆满。 那灵液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散发著精纯而凝实的灵力波动,距离凝结金丹,真的只差临门一脚。 而五行真意已在八成境界停留许久,那最后一步的突破,需要的不仅是苦修冥思,更是对天地本质的深刻触摸,需要机缘,更需要积累。 为此,张守仁制定了一套严密而高效的修行日程,將每一天的十二时辰划分得明晰有序,让修炼与参悟如齿轮般紧密咬合。 每日寅时三刻至辰时初刻,张守仁准时在六阳殿中央聚灵阵眼处盘坐——此处乃秘境灵脉匯聚之枢,灵气浓度远超他处。 他运转《混元破灭神功》,周身窍穴开启如星辰,將秘境中浓郁的灵气如长鯨吸水般纳入经脉。 灵气在经脉中奔腾流转,经过层层淬链、反覆提纯,最终化为丹田中那一滴精纯灵液,日积月累,蓄积著突破的力量。 晨课之后,辰时至巳时,正是锤链法术的最佳时机。 张守仁运功行法,依次施展四门核心法术: 五行神光术展开十六式变化,光华流转不息; 五行破灭拳术势如奔雷,刚猛霸烈; 混元剑术则绵绵不绝,剑意深长; 最后运转混元龟息术,气息尽敛,身形若隱若现,几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四门法术,攻防兼备,动静相宜,是他当前境界的护道根本,须日日锤链,方能在实战中如臂使指。 酉时至戌时,是他参悟五行真意的专属时辰。 张守仁或立於火焰洞感受异火燥烈,或静坐水灵池体悟水之柔韧,或漫步金阳山触摸金锋锐意,或踏足土灵窟领会大地沉凝,或置身木灵阁感知生机流转。 他计划在每个五行秘地沉浸两月,以身心去感受、去交融,让五行真意不再是典籍上的文字描述,而是化为血脉中的本能认知。 他期望通过这种全身心的沉浸,能够早日將五行真意领悟到九成,为凝结金丹打下最坚实的大道根基。 戌时至亥时,心绪最易沉淀,是汲取先贤智慧的绝佳时辰。 张守仁从血脉珠藏经阁中取出三部宝典的玉简——《灵植宝典》、《符篆宝典》、《阵法宝典》,开始细细研读。 他深知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故而不急於求成,只循序渐进。 每夜只钻研一小节,先理解理论精髓,再於次日寻找机会实践验证,力求每一步都扎实稳固。 这些知识並非纸上谈兵,而是接下来开发秘境、建设基业的必备之术,关乎未来家族的兴旺根基。 亥时三刻至子时末刻,此时修炼重心不在灵气积累,而在於“炼”。 他將白日积累的灵液在丹田中反覆淬链,去芜存菁,使每一滴灵液都更加精纯凝实。 这个过程如水磨功夫,枯燥却至关重要,关乎未来金丹的品质与道基的稳固。 白日除去固定的修炼时辰,其余时间张守仁皆用於秘境的实际勘察与开发规划的落实。 他踏遍秘境基层和中层(除了中层西北那片尚未探索的区域)的每一寸土地,心中已逐渐形成全盘规划,一幅详尽的建设蓝图日渐清晰。 三阳殿作为秘境基层核心,其改造首当其衝。 张守仁计划將主殿恢復为家族议事大殿,设九把以紫檀灵木製成的交椅,对应未来家族外门九大长老之位。 东副殿设为藏经阁,不仅存放当初復刻自九阳宗传承中关於灵液境的各类属性功法玉简,更將囊括诸多实用法术与保命秘术,並炼丹、炼器、制符、阵法等一品技艺的完整传承体系,成为家族的知识宝库与传承之源。 西副殿则为任务殿,整面北墙將设立“任务榜”——这块由整块灵玉炼製而成的巨榜可实时更新任务信息。 届时將发布种植、採集、挖矿、护卫、炼丹、炼器等数十类任务,供家族子弟根据自身修为与特长领取。 完成任务可获得贡献点,用於兑换功法、丹药、灵器、灵石乃至进入秘地修炼的资格等各种资源,以此形成“付出-回报”的良性循环,激励子弟奋发向上。 六阳殿格局与三阳殿类似,但一切规格均相应提升,因为这里將是未来家族灵丹境修士主要活动与修行之地。 藏经阁將收藏灵丹境及以上传承,任务殿发布的任务难度和报酬也將与境界匹配,形成层级分明的晋升体系。 灵药园的復兴,是秘境生机恢復与资源可持续获取的关键。 张守仁经过仔细勘察与规划,做出如下布局: 核心药园將集中於六阳岛上一千平方公里区域以及一角岛、二角岛、三角岛各三百平方公里区域。 这些药园灵气最为充盈,土质特殊,將专门用於种植二品珍稀灵药灵植。 开垦药园非一日之功,需循序渐进。 首先需要清理千年来滋生的杂芜草木,这些杂草中不乏已成精的妖植,有些甚至具备攻击性,需小心应对,或收服,或剷除。 接著要以《灵植宝典》所载“地脉梳理术”疏导地下灵脉,確保灵气分布均匀。 然后需频繁施展“沃土术”、“灵雨术”、“促灵术”等各种种植法术,保证灵药灵植的成活率和良品率。 对於那些对环境有特殊要求的灵药,如需要纯阳环境的“三阳草”、需阴寒之气的“玄冰”,则需在相应区域布置专用阵法,如“三阳阵”、“玄阴阵”,来形成並维持特定的种植环境。 东北平原那片面积达三点五万平方公里的灵田灵地,土地肥沃,灵气充沛,是种植灵谷灵蔬的绝佳之地。 张守仁计划沿著铺设的固灵玉田埂进行系统清理和开荒,然后分区划片,种植上一品、二品的各类灵谷灵蔬,如“玉珍珠米”、“翡翠灵芹”等。 五行秘地不仅是个人参悟真意的场所,更要系统化、制度化利用,成为家族修炼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张守仁计划为每处秘地建立对应的修炼静室,並制定准入规则与使用贡献点制度,让这些天然宝地惠及所有有潜力的家族子弟,而非一人独占。 赤阳穀地火室的重启,將標誌著秘境中炼丹和炼器事业的重新开始。 张守仁將亲自深入谷底,以自身修为压制躁动的地火,重新疏通火脉,布下“控火大阵”,將狂暴难驯的地火化为温顺可控的炉火。 规划中的地火室將分为三个等级: 初级地火室供初学者练习,火力温和稳定,易於掌控; 中级地火室供熟练者使用,火力可调范围大,可满足多数常规丹药、灵器的炼製; 高级地火室则专供大师级炼丹师、炼器师使用,火力极致纯净且强猛,可用於衝击高品阶丹药、灵器的炼製。 每间地火室都將配备完善的辅助设施:防火防潮的灵材存放柜、带有防护禁制的成品展示架、可分解废料的处理池等,確保操作安全与炼製效率並重。 对於基层广袤区域的灵药园、灵田、蜂场、桑园、渔场、兽苑等,张守仁也已有通盘考虑,將根据资源稟赋与地域特点,一一重新规划和建设。 例如在適宜区域引入“灵蜂”养殖灵蜜,在桑园种植“灵蚕桑”供养丝灵蚕,在湖泊河流中投放灵鱼苗,在特定山林草地设立兽苑驯养温顺灵兽,逐步形成多元化、可持续的產业体系,为家族提供全方位资源支持。 张守仁对秘境中现存妖兽的豢养与管理,有著清晰而谨慎的划分: 安全区:约占秘境总面积的四成,主要围绕核心殿宇、灵田、药园及居住区。 这些区域將彻底清理所有具有威胁性的妖兽,並布置多重预警、防御、迷幻阵法,確保家族子弟的绝对安全,营造安定的发展环境。 歷练区:约占秘境总面积的三成,多位於山林、峡谷等地形复杂之处。 这些区域將保留部分一阶、二阶妖兽种群,维持其自然生態,但会在边界布置可控的进出阵法。 家族子弟可在此区域进行实战磨礪,检验所学,积累战斗经验。 同时,会为进入此区域的子弟配备特製传送符,遇到不可抗危险时可迅速激活撤离,平衡歷练效果与人身安全。 禁地区:约占秘境总面积的三成,多为秘境中环境险恶或原有强大妖兽盘踞之地。 这些区域存在二阶、三阶甚至更高阶的妖兽,暂时不宜触动。 张守仁决定维持现状,待家族实力足够强大,涌现出更多灵丹、法相甚至更高境界的修士后,再徐徐图之。 禁地边缘將布置明显的警示阵法和强大的隔离屏障,防止子弟误入。 对於灵矿与灵石矿脉的探测与开发,张守仁的態度慎之又慎。 秘境资源虽丰,却非无穷无尽,尤其矿脉开採往往对地脉和灵脉有较大影响。 他定下规矩,每发现一处矿脉,绝不急於开採,而必须遵循以下严谨步骤: 详细勘探:使用“地脉感应术”、“矿质分析术”、“灵脉透视术”等专门法术,进行全方位探测,绘製详尽的矿脉三维图谱,准確標註矿脉走向、深度、厚度、分支情况、与周边灵脉的关联等。 评估分析:採集不同位置的矿石样本,详细分析其品质、纯度、伴生矿物种类。 科学评估总储量与可开採量。 精確计算开採所需的人力、物力、阵法维护成本及预期收益。 尤其要重视伴生矿和稀有矿的识別,它们价值可能远超主矿。 规划布局:基於勘探结果,精心设计开採巷道路线、矿石运输通道。 规划矿石初步处理场所。 开採路线务必避开地脉关键节点和主要灵脉走向,最大限度减少对秘境整体灵气平衡的破坏。 张守仁深知,秘境不仅仅是一个资源宝库,更是一个复杂、精密而脆弱的生態系统。 任何局部的、短视的破坏性开发,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连锁反应,最终影响整个秘境的灵气稳定、生態平衡与长远发展潜力。 因此,他寧愿初期进度慢一些,也要確保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正,为子孙后代留下一片可持续的、生机勃勃的根基之地。 静坐三日,蓝图在心;修行不輟,实力为基;开拓在即,步步为营。 张守仁的目光穿越殿宇,望向秘境辽阔的天地。 第56章 道谦和道韞出关 当张守仁从九阳秘境中出来时,夕阳正將张家庄染成一片金黄。 他站在地下室,深深吸了一口外界清冽的空气,正欲举步返回书房,却忽地心神微动。 两股熟悉而沛然的灵力波动,正自后院闭关静室的方向徐徐传来,虽尚內敛,却已隱隱透出破境后的圆融气象。 张守仁脚步一顿,素来沉静的面容上,缓缓绽开了一抹真切的笑意。 “终於……出关了。” 他向后院行去,衣袂拂过庭院石径,步履竟显出几分久违的轻快。 首先推开静室大门走出的,是一位身著青色简素长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次子张道谦。 紧隨另一间大门也被打开,一位穿著淡黄衣裙的女子也含笑步出,正是三女张道韞。 令张守仁心中大慰的是,二人此刻神光內蕴,气机圆转,周身隱隱有灵光流转——赫然都已成功踏入灵液境第一层! “父亲。”二人齐声行礼,声音里带著掩不住的喜悦与突破后的自信神采。 张守仁默然凝视著自己这一双儿女,心头百感翻涌。 张家本是东关府横山县中一个不起眼的凡俗小族,如今却子女接连突破,双双踏入灵液之境。 这意味著张家真正在修行界扎下了根基,从此不再是那无根浮萍,飘摇不定。 这份突破,不仅是修为的进阶,更是家族命运转折的曙光。 “好……很好。”他缓缓开口,连说两个“好”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张家,终有三位灵液境修士坐镇了。”(道临和道慧是苍澜宗弟子,所以不算在內) 张道谦上前一步,恭敬拱手,语气沉稳如昔:“全赖父亲赐下的丰厚资源与五行灵物,否则以我与三妹的资质,此番突破,恐仍需三五年。” 张道韞则眨了眨眼,笑意盈盈地问道:“父亲,您说,是我先突破,还是二哥先?我们可是约好了要比一比的。” 张守仁闻言,不由开怀一笑,连日来独自勘探秘境的孤寂与疲惫似在这一笑中消散不少。 “我入秘境前,分明感应到两股破境波动几乎不分先后,同时涌现。 如今看来,你二人倒是默契得很。 不过,能看到你们平安破关,根基稳固,为父心中已足感欣慰。” 此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星子渐次亮起。 张守仁却並未提议回屋休息,而是带他们来到地下室,自储物戒中取出了两枚形制古朴的钥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乃『九阳密钥』。”他將玉钥分別递予二人。 “你们且以神识与灵力稍加沟通,然后……隨我来。” 道谦与道韞虽心中疑惑,仍依言照做。 密钥入手温润,神识稍触,便觉其中似有玄奥脉络与自身灵力隱隱相合。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过后,三人已置身於一个全然陌生的天地。 放眼望去,天地间灵气氤氳成雾,其浓郁精纯程度,远超外界数倍。 “此地,名为『九阳秘境』。”张守仁的声音在空旷的秘境中悠悠响起。 “它並非无主之地,而是已经被灭门的宗门『九阳宗』遗留下的洞天福地。” 他转身,看向眼中满是震撼的儿女,继续道:“为父前番机缘,所得不仅是九阳宗的功法典籍与修炼资源,更包含了这方秘境小世界的掌控之权。 换言之,此处,如今已是我张家之物。” 他领著二人缓步前行,走过灵气盎然的灵药园,路过波光瀲灩的灵泉池,指向远处隱约可见的巍峨山脉。 “如你们所见,秘境广袤,资源潜力无穷,但大多区域仍处荒芜封闭之態。 接下来为父的主要精力,都將投入对此秘境的逐步开发之中。” “九阳宗宗门遗泽……一方小世界……” 张道谦喃喃重复,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 “父亲,您所得的,是何等惊天传承!” 张道韞则驻足在一处虽显杂乱、却生机勃发的灵药园前,眸中异彩连连: “若能好生经营,將秘境资源尽数开发,假以时日,我张家何愁修炼资粮?!” 张守仁頷首,將思虑三天三日的规划和盘托出: “秘境幅员辽阔,凭我一人之力,开发效率终究有限。今日唤你们进来,便是希望你们能助我一臂之力。 以此秘境为基,筑我张家万世崛起之业,正在此时。” 张道韞几乎未作犹豫,眸光坚定:“父亲,女儿愿留下,协助您开发秘境。 此间灵气充盈,环境清幽,实是修行宝地。 至於东关府城中『宝芝林』的生意……” 她略一思忖,说道:“我可先回府城一趟,將店內诸事悉数交託仁杰打理。 而后我便带著孩子们搬回庄內居住。 如此,既能照料家中琐事,又可常驻秘境,协助父亲。” 张守仁眼中欣慰之色更浓,转首看向二子:“道谦,你意下如何?” 张道谦沉默了片刻,旋即后退半步,向著父亲深深一揖,神色郑重无比:“父亲厚望,孩儿感念於心。然……请恕孩儿不能从命。”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父亲:“踏入仕途,为官一方,是孩儿自幼之志,多年来从未或忘。 东关府府库司丞一职,虽品秩不高,权位不重,却是我张家在官府体系中的一个支点。 有此身份,许多事情便有了转圜余地。” 他望向秘境中如梦似幻的景象,声音低沉而清晰:“秘境虽好,终是『里子』;家族欲长久兴盛,『里子』与『面子』须得兼顾。 官方需有人经营维繫,世俗產业需有人打理操持,修行根本亦需有人潜心求索。 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孩儿不才,愿做那张家的『官面之人』,为父亲与兄弟姐妹,也为整个家族,在外撑起一片可供从容发展的天地。” 张守仁静静听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他深知次子心志,非池中之物,官场虽纷杂,却是其心之所向。 作为父亲,他理应支持子女追寻自己的道路。 然而,面对这唾手可得的秘境资源与更快的大道坦途,道谦的选择,终究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悵然的失落。 可当他看到儿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执著光芒,所有规劝的话语终是化作了喉间一声轻嘆。 “也罢。人各有志,道途万千,强求不得。”张守仁缓缓道。 “你能有此番见识,懂得家族需多面布局,为父亦感欣慰。 只是需牢记,修行之路,修为终究是根本。 宦海浮沉,切不可因此荒废了自身修炼。” “父亲教诲,孩儿定当时刻谨记於心,不敢或忘。”张道谦恭敬再拜。 既然事情已经议定,张守仁便带著二人离开秘境,径直前往家族藏经阁。 道谦与道韞各自復刻了几门契合自身修行的功法与法术玉简,以供日后参详修炼。 不过这些玉简都设下了禁制,三个月后,其中內容便会自行消散。 临离开秘境前,张守仁神色转为肃穆,特意叮嘱:“九阳密钥干係重大,为防万一,暂不由你们隨身携带。 日后若需进入秘境,可至我书房暗格中取用,离开时务必放归原处。 此外,秘境之存在,乃我张家最高机密,绝不可对外泄露半分。 纵是至亲如道睿,乃至你们的配偶子嗣,未得我允许,亦不可轻言。 须知怀璧其罪,一旦风声走漏,恐为我族招致倾覆之祸。” 道谦与道韞皆知其中利害,皆神色凛然,郑重应下。 第57章 道临道慧负伤而归 府城之行,一切顺利。 张道韞返回东关府城,將“宝芝林”的大小事务、帐目人脉,清晰明了地交接与夫君周仁杰。 周仁杰虽对妻子突然决定携子女长居乡里感到不解,但当道韞展露灵液境修士的灵压与风采时,他一切疑问便都化作了恍然与支持。 他紧握妻子的手,眼中既有为她高兴的神采,也暗藏了自身的决心:“韞儿你既踏入修士之路,便放心去追寻大道。 家中產业有我。 为夫如今已是先天八层,正打磨真气,夯实根基,必不教你们专美於前。” 张道谦则如常回到府库司履职,行事低调如昔。 然而在无人察觉之处,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职务之便,为张家留意各方消息,收集有用情报,並暗中维护家族在府城及周边的各项產业利益。 他深知,自己选择的道路虽与父亲、兄弟妹不同,却同样是在以另一种不可或缺的方式,支撑著家族向前航行。 时光荏苒,秘境中的日子在忙碌中悄然而逝,转眼便是半年有余。 张守仁与张道韞父女二人,於秘境中的开发经营,已初见成效。 他们首先著力於整理秘境三阳殿和六阳殿。 將测试资质的“根骨碑”移至中心广场显要位置,便於日后使用。 继而清理、修缮“三阳殿”与“六阳殿”的主副殿宇,依据规划逐步填充必要设施,使其初具修议事、储藏和办公之功用。 其后,重点转向秘境中灵气属性分明的“五行秘地”。 父女二人耗费心力,於各秘地中开闢出若干间修炼静室、悟道台,並布置简易聚灵阵法,使之成为家族成员日后闭关参悟五行真意的重要场所。 最大的工程,在於灵药园的拓垦。 他们选中灵气充沛、土壤肥沃的六阳岛、一角岛、二角岛与三角岛,施展法力,伐木闢土,引泉布雨,硬生生在各岛之上各开闢出三千亩整齐划一的灵药园。 而后,將歷年收集及秘境原有的一阶、二阶各类灵药种子、幼苗,分门別类,精心栽种下去。 看著一片片嫩绿在新开的灵田中蔓延开来,二人虽疲惫,心中却充满希望。 这日,张守仁与道韞刚从秘境中出来,准备稍事休息,以迎接不久將至的新年佳节。 却发觉庄內气氛凝重,僕从步履匆匆,面露忧色。 “父亲!三妹!你们可算出来了!”长子张道睿早已候在院外,见到二人,急步迎上,语气焦灼,“四弟和五妹方才回庄了,可是……他们都受了重伤!” 张守仁心头一紧:“道临和道慧?人在何处?” “都在房中运功疗伤。四弟伤得尤其重,气息十分萎靡,情况……怕是不太好。” 张守仁与道韞对视一眼,面色骤沉,快步赶往张道临所居院落。 刚一踏入房门,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只见床榻之上,躺著一名年约三十出头的青年,正是四子张道临。 他面如金纸,唇无血色,胸前厚厚的绷带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呈现骇人的暗红。 旁边软榻上,五女张道慧同样伤痕累累,衣襟染血,虽神智尚清,脸色却亦苍白如雪,显然受伤不轻。 “怎么回事?”张守仁声音沉凝,已至榻边,用神识探查。 张道慧强忍剧痛与虚弱,断断续续道:“父亲……我们自苍澜宗告假回庄,行至东关府城与横山县交界的官道时,突遭……突遭邪魔袭击。 那魔头实力恐怖至极,观其威势,至少……至少有灵液境九层修为……四哥为护我周全,硬是以肉身挡了它一记重击,这才……” 此时,张道临似被话语惊动,艰难地掀开眼皮,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大口色泽暗沉、隱带腥臭的黑血。 张守仁脸色剧变:“不好!是邪魔之气侵入肺腑,正在侵蚀心脉!” 他神识仔细探查,发现张道临不仅周身经脉多处断裂,五臟六腑更被一股阴寒诡异的黑色魔气缠绕侵蚀,生机正迅速流逝。 而张道慧虽无魔气入体之危,但外伤极重,灵力几近枯竭,亦是元气大伤。 张守仁当机立断,对道睿沉声道:“准备一下,我即刻带他们入秘境疗伤。庄內之事,道睿你暂且主持,封锁消息,加强戒备。” 一入秘境,浓郁精纯的天地灵气扑面而来,让重伤昏迷的张道临眉头微舒,气息稍稳,张道慧亦精神为之一振。 张守仁毫不耽搁,携二人径直前往秘境中层的“水之秘地”与“木之秘地”。 他先將重伤垂危的张道临轻轻放入“水之秘地”中央的灵泉池中。 池水温润,蕴含纯净水灵之力,甫一接触伤体,便泛起柔和湛蓝光华,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净化、驱散其体內肆虐的邪魔之气。 同时,张守仁自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三品灵丹——“净魔涤邪丹”,小心餵入道临口中,以灵力助其化开药力。 “道韞,你带道慧去『木之秘地』的『木灵阁』中疗伤。” 张道韞將小妹安置於阁內玉榻之上。 木灵阁內生机盎然,精纯的木属性灵气如有灵性般自行匯聚,化作缕缕绿色光晕,温柔包裹住道慧周身。 她苍白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恢復了几分血色,伤口处亦传来麻痒之感,那是血肉在浓郁生机滋养下开始加速癒合的跡象。 道临早年拜入苍澜宗,所修乃是宗门內玄级上品的水系功法《沧浪诀》;道慧同出苍澜宗,主修的则是玄级上品的木系功法《青木长生功》。 此刻置身於属性契合的秘境灵地,得灵气与丹药內外相辅,无疑是最利於他们伤势恢復的环境。 安顿好一双儿女,张守仁面色凝重如铁,对留守照顾的道韞嘱咐道: “你在此细心看护,隨时留意他们状况变化。 为父需立刻出秘境,调查此番邪魔袭击之事。 东关府地界,向来还算安寧,如今竟有如此强横邪魔现身袭杀修士,绝非寻常,背后恐有蹊蹺。” 张道韞面露忧色:“父亲千万小心。那邪魔实力强横,且手段阴毒……” “放心,为父心中有数。”张守仁眼中寒芒一闪,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凛冽起来。 言罢,他身形一晃,已自秘境中消失,只留下满含忧虑的道韞和疗伤恢復的道临道慧。 第58章 初试剑术 张家庄后山深处,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荡漾开来,张守仁的身影缓缓浮现。 混元龟息术运转之下,他面容枯瘦蜡黄,眼窝微陷,颧骨凸起,眉宇间刻著数道深如沟壑的皱纹,连身形也微微佝僂,步履间带著散修独有的飘零与疲惫。 昔日张氏族长那份威严气度,此刻尽数收敛,仿佛被岁月与风尘洗链成一位浪跡天涯、落魄无依的寻常修士。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灰褐粗布衣衫,不疾不徐地换上。 衣衫破旧,衣角散落三处补丁——左肘一块深褐,右肘一片浅灰,下摆则缀著近乎墨色的黯痕。 隨后,他取出一柄长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暗青,表面光滑如静水,不见半分纹饰雕琢,朴素得近乎嶂峋。 然而,当五指握上剑柄的剎那,剑鞘微微一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鞘中恍若有五行轮转之息暗自流转——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暴烈、土之厚重——五股气息交错缠绕,却又浑然一体,无界无隙。 此乃一阶上品灵器“五行剑”,张守仁六年前亲手锻造的本命灵器。 这些年来,他不断以自身混元破灭灵力加以温养,更將五行真意与破灭真意徐徐灌注剑中,使剑与人渐成一体,几有心神相通之妙。 他用一截寻常麻绳將剑负在身后,系得牢靠而妥帖,不松不紧,恰如多年习惯。 一切准备就绪,张守仁抬首望了望天色。 月隱星稀,云层低垂,正是子夜最深之时。 他身形一动,衣袂未扬,人已如鬼魅融进夜色,消失在后山。 横山县,子夜时分。 张守仁御剑於县城百丈高空,神识如无形的蛛网般缓缓铺展,笼罩著这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县城。 忽然,他眉头一蹙。 昔日的废弃赵府之中,此时竟浮动著九道极其厌恶的气息——在他的神识感知下,格外刺眼,格格不入。 一道阴冷暴虐,如毒蛇蛰伏暗处,獠牙隱现;八道稍弱,却同样瀰漫著令人作呕的邪异之感。 神识如丝,细探而入。 残破正堂內的景象,顿时在他识海中清晰展开: 一尊邪魔使端坐於仅存的太师椅上。 它身高三尺有余,通体青灰,皮肤覆盖著细密鳞纹,在月光下泛著冰冷金属光泽。 双目猩红如凝血,额生一根弯曲独角,鉤尖处黑芒吞吐不定。 唇边探出两枚三寸獠牙,牙尖滴落粘稠黑涎,触及砖石便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其周身环绕淡淡黑气,那是凝练到极致的邪魔之力,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被无形之力侵蚀消融。 八名邪魔奴匍匐在地,额头紧贴冰冷砖石,姿態卑微如虫。 它们身形佝僂,背脊皮肤溃烂流脓,黄黑色脓液顺脊椎缓缓流淌,恶臭瀰漫。 一节节脊椎骨凸起如算珠,在皮下清晰可见。 双手已异化为乌黑利爪,指尖如鉤,深深抠入砖缝,一动不动。 “灵液九层……八个灵液三四层的邪魔奴。” 张守仁心中默念,眼底寒芒骤现,凛冽刺骨。 邪魔使,邪魔奴。 而此刻,它们就潜伏在横山县,距张家庄仅十二里。 他甚至未曾落地,只是下降到距离地面十丈处。 神识锁定目標的剎那,脚下五行剑飞到他的右手。 张守仁右手握剑,向虚空中轻轻一点。 “混元剑术·第一式·一元初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炫目华光,亦无灵力剧烈波动。 只有八道无形剑气自他剑尖悄然迸发,如夜风穿隙,悄无声息掠过十丈虚空,穿透赵府残破的屋顶,精准没入八名邪魔奴后心命门。 “噗噗噗噗——” 八具佝僂身躯同时一颤。 它们甚至来不及惨呼,胸口便炸开碗口大的血洞。 黑血尚未溅出,已被剑气中蕴含的混元破灭灵力彻底蒸发,化作缕缕腥臭黑烟。 魔躯迅速乾瘪下去,如泄气皮囊,皮肤紧贴骨骼,不过几个呼吸,便化作八具焦黑枯骨,在“咔嚓”细响中散落一地,摔成碎渣。 “谁?!” 邪魔使猛然起身,猩红双瞳在黑暗中迸射出骇人血光,如两盏自地狱点燃的灯笼。 惊怒之下,它周身邪魔之气轰然爆发,如黑色狂潮向四周席捲。 本就摇摇欲坠的正堂在这气浪衝击下轰然倒塌,樑柱断裂,瓦砾横飞,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月光。 烟尘瀰漫之中,一道身影如落叶般飘然而降,无声立於废墟之前。 张守仁负手而立,唯有那双眼睛——平静如古井无波,深邃如寒潭沉影,映著残月清辉,透著直抵神魂的冷冽。 “找死!”邪魔使狞笑出声,露出森白獠牙,“区区灵液修士,也敢……” 话音未落,它身形陡然暴涨三分,本就高大的躯体竟拔升至一丈有余。 双臂肌肉賁张,皮肤寸寸开裂,露出底下漆黑的骨骼。 那骨骼急速延伸、变形,化作两柄三尺长的狰狞骨刃,刃口布满细密锯齿,在月色下泛著幽蓝寒光——显然有剧毒。 “死!” 厉啸声中,邪魔使身形化作一道黑影扑杀而来,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连绵残影。 骨刃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如百鬼夜哭的呼啸,摄人心魄。 这一扑之势,邪魔之气汹涌如潮,威压之盛,远超寻常灵液九层修士,显然已吞噬了不少生灵精血。 张守仁不退反进,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舒缓,实则玄妙难言。 脚掌落地的剎那,他周身气机陡然剧变——佝僂的脊背挺直如孤松,枯槁面容泛起淡淡玉泽,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剑芒吞吐。 “混元剑术·第二式·两仪轮转。” 剑身只漾起一层淡淡清光,似水波微盪。 张守仁持剑前刺,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如阴阳分割,昼夜交替。 这一剑看似柔和缓慢,却暗藏无穷后劲,绵延不绝。 邪魔使的骨刃与剑光相触的剎那,竟如陷泥沼,所有狂暴力量皆被层层化解、消弭於无形。 那足以撕裂金铁的凶戾邪魔之气,在清光面前宛若雪遇骄阳,迅速溃散消融。 骨刃锯齿与剑刃摩擦,发出刺耳“嘎吱”锐响,火星四溅。 邪魔使脸色大变,猩红瞳孔中首次闪过惊骇之色。 它欲抽身后撤,却觉双刃被一股无形之力牢牢黏住,进退不得。 而那清光竟顺著骨刃蔓延而上,所触之处,漆黑骨骼发出“咔咔”脆响,表面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纹。 “混元剑术·第三式·三才定枢。” 张守仁手腕轻抖,动作隨意如拂袖拭尘。 五行剑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微震,竟分化三道虚影: 一道炽白如日,悬於天位; 一道幽蓝如月,悬於地位; 一道青碧如星,悬於人位。 三道剑影呈天地人三才之势,將邪魔使围在中心,封锁所有进退之径。 下一瞬,剑影炸裂,化作漫天剑气如雨倾洒。 那剑气並非实物,而是纯粹五行真意所化:金之锋锐切骨断筋,木之生机逆转死气,水之柔韧渗透缝隙,火之暴烈焚毁魔躯,土之厚重镇压邪灵。 五色剑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將邪魔使彻底笼罩。 “啊——!” 邪魔使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嚎,声线中浸满痛苦与恐惧。 它周身邪魔之气在混元破灭灵力侵蚀下飞速消散,青灰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蠕动血肉。 额上独角“咔嚓”一声断裂,猩红双眼如风中烛火明灭不定,终彻底黯淡。 三息之后,惨嚎戛然而止。 邪魔使身形僵立如塑,猩红眼瞳迅速灰败。 魔躯自头部开始,寸寸化为飞灰,隨风散入夜空。 不过片刻,原地只余一摊黑色灰烬,以及那两截断裂骨刃——刃上幽蓝毒光也已消退,沦为寻常苍白枯骨。 从出手到结束,不过五息,仅出三招。 张守仁收剑回鞘,动作从容不迫。 五行剑入鞘时发出一声低微轻鸣,似在倾诉未尽之战意。 他未曾瞥视满地狼藉,转身离去。 灰褐衣袍在夜色中渐行渐远,终如鬼魅融於黑暗,仿佛从未出现。 院落內的动静虽不小,然混元剑术之剑气,早將战斗余波牢牢限制在方寸之地。 那八道无形剑气在击杀邪魔奴后便自行消散;后续两式剑招,所有威力皆集中於邪魔使一身,未有一丝外泄。 故而整场廝杀,除赵府正堂倒塌外,未曾惊动城中任何百姓。 夜色依旧沉寂,横山县仍在沉睡,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第59章 谷中祭祀 张守仁悬立於城外高空。 他望向横山县与东关府之间的广袤地域——那里山峦起伏,林深谷幽,绵延三百余里。 他的目光凝重如铁,神识如无形的潮水般再度铺展,一寸一寸犁过大地。 “一处巢穴便有灵液九层的邪魔使坐镇……这背后,定有更大的阴谋。” 话音尚未落下,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御剑向东关府的方向疾行。 只一瞬,便没入远天深处,杳无踪跡。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天地间万籟俱寂,连惯於夜鸣的草虫也收敛了声息,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微响,衬得夜更静、山更幽。 此时,张守仁已搜寻了百余里。 他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耕犁,反覆梳理过每一片土地、每一道沟壑,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 山涧深处潺潺的溪流、古木参天的密林、荒废破败的村落野庙、乃至幽深不见底的古墓洞穴——所有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皆在他心神映照之下无所遁形。 终於,在距横山县约一百八十里、东关府城约一百六十里的一处隱秘山谷之外,他察觉到了异样。 那山谷夹峙於两峰之间,入口狭窄,仅容两三人並肩。 谷口生满密不透风的荆棘藤蔓,交织成一道天然屏障,藤上竟绽开惨白色的小,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迷幻香气,寻常修士途经,大抵会以为这只是一处被毒藤封锁的险地,避之唯恐不及。 然而,当张守仁的神识悄然触及谷口的剎那,却感受到一层轻微的阻滯——仿佛手指划过粘稠的水面,虽能穿透,却需耗费些许心力。 那迷幻香气之中,更暗藏著侵蚀神识的阴毒,若非他神识锤链得远比同阶坚韧强大,几乎要被其蒙蔽过去。 “不止是隱藏阵法……还布下了污损神识的毒障。” 张守仁心下一凛。 这布置手法颇为高明,隱藏阵法至少出自灵液后期邪魔之手,而那毒障更是阴险歹毒,专为污秽修士感知而设。 更令他在意的是,阵法波动之中,竟纠缠著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无数冤魂泣血般的悽厉哀嚎。 那哀嚎並非真实声响,而是滔天怨念凝成的精神衝击,如细针般直刺识海,寻常灵液修士稍有不慎,只怕立时便要神魂受创。 他敛息凝神,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穿过那层隱藏阵法。 毒障触及他身周三寸之地,便被一股浑厚圆融的五行真意自然化去,消弭於无形。 而谷中之景,即便以他歷经风雨的阅歷,也在映入眼帘的瞬间瞳孔骤缩: 山谷並不宽广,纵深不过百丈,地势却深陷如巨碗,四面峭壁如刀削斧劈,陡直险峻。 谷底已被彻底改造,以玉石铺就成一座浑圆的祭坛,直径约三十丈,透著一种森然有序的邪异。 祭坛中央,是一座三丈见方的血池,池壁以整块黑玉雕琢而成,上面刻满了扭曲蠕动的魔纹,如同活物般不断吸收著池中翻腾的怨气血气。 池中血液粘稠近乎膏浆,呈现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红色,表面不住炸开拳头大小的血泡,每一声轻微的破裂,都逸散出甜腥扑鼻的恶臭——那是童男童女纯净精血,混杂了某种邪异灵材炼製而成的气息。 血池边缘,竟层层叠叠堆积著將近千具幼小的尸身。 最小的不过三四岁,裹在残破的襁褓中;最大的也仅十岁出头,稚嫩的脸庞上仍残留著惊惧。 他们面色惨白如纸,双眼空洞圆睁,茫然望著被山谷切割出的狭窄天空,仿佛在无声质问这世道的残忍。 每一具尸身的脖颈处,皆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切口,鲜血早已流尽,浸透了身下冰凉的青石。 三十六名邪魔奴僕环绕血池跪伏,双手结成诡异印记,口中吟诵著晦涩嘶哑的魔咒,声如夜梟哭嚎、万鬼同悲。 每一段咒文响起,血池便沸腾一分,魔纹光芒隨之大盛。 血池六角,六名邪魔使巍然佇立。 它们的气息远比横山县遭遇的那一头更为强横——最弱者亦有灵液九层修为,为首那名邪魔使更是已达灵液十层大圆满,半只脚已踏入灵丹境门槛的大邪魔使。 六魔皆身披漆黑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猩红如鬼火的双瞳。 它们不断从储物袋中取出种种珍稀却邪异的灵材,投入血池:阴魂木、腐骨、怨婴果、尸陀罗……每投入一物,血池上空的邪魔之气便浓郁一重,魔纹蠕动亦愈发剧烈。 血池上方三丈之处,一道模糊的虚影正在缓缓凝聚。 那虚影生有三头六臂,每张面孔皆扭曲狰狞——一张泣泪成血,一张笑露残忍,一张怒目圆睁。 六只手臂分持不同魔器:骨剑滴血、人皮鼓震响、骷髏杖吐纳黑烟、血幡招展、魂铃摇晃、心灯幽燃。 虚影虽未彻底成形,却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邪恶威压,那是远超灵液层次的可怖力量。 “以童男童女纯阳纯阴之血为祭,召唤域外天魔投影……” 张守仁心头一沉,凛冽杀意如潮涌起. “一旦投影凝实,这群邪魔实力必將暴涨,整个东关府恐都將沦为血海。” 决不可令仪式完成。 张守仁不再隱匿,身形骤然冲天而起,背后五行长剑同时出鞘,剑光如匹练横空,划破山谷沉寂的夜幕。 “邪魔,受死!” 喝声如春雷骤爆,在山壁间轰然迴荡,震得两侧岩壁碎石簌簌滚落,如急雨般砸入血池,溅起漫天血。 所有魔物同时抬首,猩红瞳中惊怒交迸。 “杀了他!” 为首的灵液十层邪魔使厉声嘶吼,声如裂帛。 三十六名邪魔奴僕应声而动,如潮水般向张守仁涌来,身形鬼魅,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嗤嗤锐响,爪尖幽黑髮亮,显然淬有剧毒。 六名邪魔使则催咒更急,吟诵声陡然拔高,恍若万鬼齐哭。 血池沸腾如煮,上空魔影凝聚之速骤增一倍,三张面孔渐次清晰,六臂挥动间,魔器竟开始凝聚实体。 张守仁面色冷峻如万古寒冰,悬立半空,右手持剑,姿態从容似閒庭信步。 第60章 轻鬆斩杀 “混元剑术·第四式·四象镇狱。” 五行剑凌空一划。 剑锋过处,虚空漾开涟漪,四道巍峨虚影自涟漪中显化: 东方青龙盘绕,青鳞森森; 西方白虎傲啸,煞气冲霄; 南方朱雀振翅,烈焰焚空; 北方玄武负碑,稳镇山河。 四象虚影並非实质,乃四方星宿之力显化,携煌煌天威,向蜂拥而至的邪魔奴僕镇压而下。 冲在最前的十余名邪魔奴僕捲入四象虚影之中,未及惨嚎,身躯便如沙塔般崩解消散。 魔躯在星宿之力冲刷下迅速消融,化作缕缕黑烟,反被四象虚影吸纳炼化,转而令剑招虚影愈加凝实。 后方魔奴惊恐欲退,却被六名邪魔使以魔咒强行驱使。 咒力侵脑,它们眼中血光暴盛,神智尽失,再度悍不畏死地扑上,宛如飞蛾扑火。 张守仁剑诀一变,挥袖如拂云。 “混元剑术·第五式·五行生剋。” 五行剑光华大放,金、青、黑、赤、黄五色流转,恍若虹桥横空。 剑身轻颤,分化五道剑气: 白金剑气锋锐无匹,切金断玉; 青木剑气生机勃发,逆转死寂; 黑水剑气绵长渗透,无孔不入; 赤火剑气暴烈灼天,焚尽邪祟; 黄土剑气厚重如山,镇压万物。 五道剑气並非各自为战,而是相生相剋,循环不息。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剑气威能节节攀升,如滚雪球般越发浩大;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相剋,专破邪魔护体阴气,犹如热刃切入凝脂。 五色剑气旋成涡流,將剩余二十余名邪魔奴尽数捲入。 金气断骨、木气抽髓、水气蚀肉、火气焚魂、土气镇魄。 魔奴在五行轮转中悽厉惨嚎,魔躯如蜡遇烈阳,迅速融化,不过三次呼吸,便尽化黑灰,隨风散逝。 三十六邪魔奴,全数伏诛。 “该死——!” 灵液十层圆满的邪魔使怒声咆哮,终於亲自出手。 它猛然掀开兜帽,额心竟生有第三只竖眼,漆黑如深渊漩涡,似能吞吸神魂。 双手结印间,周身邪气汹涌如潮,於身后凝聚成一只十丈魔爪,五指如镰,掌心纹路扭曲,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泣。 “魔泣爪。” 魔爪带著撕裂虚空之势,向张守仁当头抓落,所过之处,空气留下淡淡黑痕。 张守仁却不闪不避,甚至未看那魔爪一眼,目光仍锁在血池上空的魔物虚影之上。 “混元剑术·第六式·六合周流。” 轻声一喝,五行剑脱手飞出,悬停头顶。 剑身飞旋,化作六道璀璨剑光,分镇上下四方,封锁六合。 每一道剑光皆是一种五行真意演化至极——上方火意焚天,下方土意镇地,东方木意逆转生机,西方金意锋芒毕露,南方水意渗透绵长,北方破灭之意灭邪祟。 六道剑光迸射如柱,冲天而起,於空中交织成一张遮天巨网,將整座山谷笼罩其中。 网线细密如织,每一条皆由凝练至极的剑气构成,蕴含封镇、净化、灭魔的无上威能。 魔爪猛抓在剑网之上,顿时发出“嗤嗤”刺响。 十丈魔爪在六合剑网中迅速消融,邪气被剑气净化,冤魂被真火焚灭。 不过一息,魔爪便彻底消散,无影无踪。 六名邪魔使脸色剧变,齐齐喷出精血,欲强行催动血池,加速魔影凝聚。 然而,为时已晚。 张守仁右手並指如剑,向血池虚虚一点。 “破。” 只一字,轻描淡写。 六合剑网应声收缩,如天罗收束,將血池、六邪魔使及未成形的魔影尽数笼罩。 剑网收缩剎那,六色剑气轰然爆发,化作毁灭一切的湮灭波纹。 “不——!!” 六名邪魔使齐声嘶吼,绝望不甘。 它们拼死催动邪气,化出骨盾、血墙、魂幡、魔甲、鬼影、尸山等重重防护,但在六合封魔剑网面前,一切防御皆如纸糊,触之即溃。 剑网收至三丈范围,血池率先崩溃。 黑玉池壁龟裂碎断,池中血浆如喷泉冲天,又在剑气中蒸腾为血雾。 魔纹寸寸碎裂,散作黑粉。 魔物投影发出悽厉尖啸,三头六臂疯狂挥舞,欲挣脱剑网,却似困兽之斗。 剑网继续收束,投影自边缘开始,一寸寸化为黑烟消散。 六名邪魔使在剑网中挣扎,魔躯於剑气冲刷下迅速瓦解。 最弱的两名灵液九层邪魔使率先支撑不住,魔躯炸裂,化作两团黑雾,旋即被剑气净化。 隨后三名灵液十层邪魔使亦在惨嚎中灰飞烟灭。 唯剩那灵液十层大圆满的邪魔使。 它半边身躯已被剑气绞碎,左臂左腿尽失,胸腔內臟焦黑外露,额心第三眼鲜血淋漓,已然盲毁。 但它仍死死瞪视张守仁,目中怨毒滔天。 “你……究竟是何人……”它每吐一字,便涌出一口黑血,魔躯濒临彻底崩溃,“东关府……何时出了你这等人物……” 张守仁面无表情,沉默如石。 右手五指,缓缓握紧。 六合剑网骤然收缩至极致,將那邪魔使连同魔影最后残骸,彻底包裹、挤压、湮灭。 “噗。” 一声轻响,如气泡破裂。 剑网消散,五行剑飞回手中。 山谷之內,血池乾涸龟裂,祭坛崩塌成墟。 六名邪魔使、三十六邪魔奴、天魔投影,皆已烟消云散,不留半点灰烬。 唯余那堆积如山的幼小尸身,静静躺在渐亮的晨光里,刺目锥心。 张守仁飘然落地,面色如常,气息平稳,仿佛方才那场激战只是拂去衣上微尘。 他行至血池废墟边,望向那些再无生息的稚嫩面容,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悯。 最小的孩子约莫三岁,小手仍紧紧攥著一个褪色的布偶,偶人一眼脱落,露出內里泛黄的絮。 孩子小脸苍白,双眼空睁,望著永远无法理解的天空。 张守仁默立良久,抬袖一挥,灵火落下,將尸身、血池残骸、祭坛废墟一併笼罩。 金红烈焰升腾而起,將这些污秽与惨状付之一炬,也送这些无辜魂魄最后一程。 火光跃动,映亮他平静的侧脸,也照亮这片被鲜血与邪法玷污的土地。 “安息吧。”他低声轻语,声如嘆息。 “来世……莫再生於此乱世。” 正欲转身离去——“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响起,在空旷的废墟间迴荡,如夜梟啼鸣,格外刺耳。 第61章 赤发邪魔君 张守仁只觉浑身寒毛倒竖,一股冰寒彻骨的杀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他甚至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猛地转身,五行剑应声出鞘。 晨光熹微,山谷中雾气未散。 就在那片朦朧的雾气中,山谷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张守仁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中年男子,身形修长挺拔,立於晨雾之中。 他一身猩红长袍如血染就,在微光中泛著妖异的光泽,那红色不是寻常朱红,而是暗沉浓稠的、仿佛隨时会滴下血来的暗红。 长袍的质地奇特,表面似有无数细微的血丝在游走,当晨风吹过时,那些血丝便如活物般扭动。 他一头赤发如火焰般炸开,在脑后狂乱舞动,每一根髮丝都仿佛燃烧著无形的火焰。 发梢处,点点火星飘落,落在脚下的碎石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青烟升起。 面容俊美邪异,鼻樑高挺如刀削,唇色猩红如饮血。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纯粹的血红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无尽的深渊在旋转。 若有人敢与这双眼睛对视,便会觉得自己的神魂都在被拉扯、吞噬,仿佛坠入无底血海,永世不得超生。 皮肤白皙如雪,与猩红的长髮、血红的双眼形成强烈对比,更添几分妖异。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正中,有一朵火焰莲的印记,呈暗金色,瓣层层叠叠,共九瓣。 莲心处有一点深红,如凝固的血液,又似魔眼的瞳孔,正微微闪烁著妖异的光芒,如同活物的心跳。 张守仁的心臟猛地一沉。 暗金色九瓣火焰莲印记。 他在九阳秘境中获得九阳宗传承,有个玉简清晰记载: 这是大邪魔使的標誌,意味著此人至少屠戮过十万生灵,以无尽鲜血浇灌、万魂祭祀,才在眉心凝聚出这等魔道至痕。 那十万生灵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需要特定的仪式: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抽取精血魂魄,以特殊法门炼化,方能在额头正中凝结出这朵“九瓣血焰莲”。 有此印记者,皆是魔道中坚,修为至少灵丹中期,手段残忍诡异,远超寻常邪魔。 玉简中更提到,邪魔使之上还有大邪魔使的等级划分:邪魔君、邪魔侯、邪魔公、邪魔王,分別对应人类修士的灵丹境、法相境、涅槃境和不死境。 而不死境,乃是涅槃境之上的存在,也被称为不死王者或王者,主要是凝聚不死之躯,肉身不朽,断肢重生不过是等閒之事。 不死境之后,更有不灭境,亦称不灭尊者或尊者,主修不灭之魂,神魂永固,纵使肉身毁灭,神魂亦可不灭不散,夺舍重生或转世重修皆有可能。 张守仁脸色微变,体內混元破灭神功疯狂运转,丹田中的灵液如风暴般急速旋转。 他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修为——灵丹境中期巔峰! 而且绝非寻常中期,其气息之凝练、邪魔之元之精纯,几乎已触及后期门槛! 更可怕的是,那朵火焰莲印记中蕴含的怨念与血腥,如实质般衝击著他的识海。 那是屠戮万千生灵后凝聚的凶煞之气,若心志不坚者,仅是被这凶煞之气一衝,便会神魂震盪,战力大损。 张守仁强守灵台清明,混元破灭神功特有的“破灭真意”在识海中流转,將那些无形的怨念衝击一一碾碎。 “精彩,真是精彩。” 红髮男子微笑著鼓掌,声音温和悦耳,与他邪异的外表形成诡异反差。 那掌声不急不缓,每一次击掌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张守仁心跳的间隙,仿佛在无形中干扰著他的节奏。 他缓步走来,步伐从容不迫,如閒庭信步。 猩红长袍拖过满地碎石,那些碎石上的尘土、血污,竟自动向两侧退避,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力量在为他清道。 长袍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纤尘不染的轨跡,与周围污浊的环境格格不入。 “以灵液修为,三剑便斩我六名邪魔使、三十六邪魔奴,还毁了我苦心布置的血祭大阵……” 他在张守仁身前十丈处停下,这个距离对於灵丹境修士而言,已经近在咫尺。 血红的眼睛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张守仁,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敌人,倒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剑术精妙,五行轮转,混元归一……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般剑术,但確实了得。” 张守仁心中一凛。 对方对他刚才的战斗过程竟然了如指掌,这说明此人早已潜伏在侧,目睹了一切,却直到此刻才现身。 要么是他有绝对的自信,认为张守仁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掌心;要么就是刚才的血祭大阵被毁,才迫使他不得不提前现身。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今日之战,绝无避免的可能。 “大邪魔使……”张守仁缓缓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静无波,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你可以叫我『赤发邪魔君』。” 红髮男子微微頷首,动作优雅如世家公子,猩红长袍隨风轻扬。 “虽然不知道你的名號,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今天之后,这世间又要少一个会使这般剑术的人了。”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邪魔之元滔天的前兆,只是简简单单一步踏出。 一步,十丈。 当张守仁反应过来时,赤发邪魔君已经在他身前,距离不过三尺。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掌轻轻拍来,指甲修剪整齐,呈淡淡的粉色,仿佛从未沾染过血腥。 但掌心之中,却有一个旋转的血色旋涡。 旋涡不大,仅拳头大小,但其中似有上万冤魂哀嚎,有尸山血海沉浮,有地狱景象轮转,有万千生灵在痛苦中挣扎、湮灭。 “万魂噬心掌! 一掌出,万魂哭,噬心夺魄,污秽神魂。 寻常修士若被这一掌击中,不仅肉身会被侵蚀腐朽,神魂更会被掌中万魂撕扯吞噬。 张守仁想退,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仿佛凝固了。 空气变得粘稠如胶,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万斤之力。 那不是真正的空间禁錮,而是大邪魔使的邪魔之念和邪魔之元,已將他牢牢锁定。 那股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压著他的身体,束缚著他的动作。 不能退,那就战! 第62章 相互试探 电光石火间,张守仁体內混元破灭神功已运转到极致,丹田灵液如沸如腾,周身气息凝若深渊。 “混元剑术·第十一式·百川归海。” 此式取“海纳百川”之意,將他此前十式剑招的精要尽数收束,融匯於一剑之中——仿佛千川奔流终入海,万剑归宗化一痕。 剑出。 並无震天撼地的声势,亦无璀璨耀眼的华光。 唯见一道三尺混元剑光自剑尖静静延展,凝练如实质。 其边缘之处,空间微微漾动、扭曲,恍若承受不住这份极致的凝聚。 剑光掠过空中,留下一道幽深的黑色轨跡,久久不散,仿佛虚空也被这一剑悄然划开了一道寂静的伤疤。 与此同时,赤发邪魔君的万魂噬心掌也已携著滔天凶威,轰然拍至! 此刻,那掌心血色旋涡已膨胀至头颅大小,不再仅是虚影,而是凝如实质。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秽浊神魂的怨念,化作无形浪潮衝击著张守仁的识海。 那不仅是能量的压迫,更是万魂泣血的诅咒,试图污秽他的道心,瓦解他的意志,將他拖入无边怨念的深渊。 混元剑光与血色旋涡,在半空中无声相遇。 然而,预想中天崩地裂的碰撞並未发生。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骤然拉长、凝滯。 只见那三尺凝练剑光,似缓实疾地刺入了翻腾的血色旋涡中心。 紧接著,诡譎而震撼的一幕上演——血色旋涡中疯狂涌出的冤魂厉魄,在接触到那混元剑光清冷光华的瞬间,竟发出了远超之前、悽厉到穿透灵魂的尖啸! 那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更夹杂著一丝仿佛得到解脱般的颤慄。 无数张狰狞的怨魂面孔,迅速模糊、消融、瓦解,化作缕缕毫无邪魔之气的青烟,裊裊消散於天地之间。 血色旋涡本身开始疯狂旋转、收缩,爆发出更强劲的吸噬之力,试图將这道剑光吞噬、消化。 然而,那混元剑光中蕴含的“破灭真意”,仿佛是一切负面能量与污秽存在的天生克星。 剑光所过之处,怨念如潮水般退散,凶煞之气被无声湮灭,血色旋涡的能量结构正从最核心处开始崩解。 它並非在与剑光对抗中被消耗,而是遭遇了更高层面的“抹除”。 赤发邪魔君的血色双瞳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自脊椎窜起。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心血色旋涡中精心淬链、赖以成名的凶煞能量,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飞速流失。 这不是寻常的能量抵消或消耗,而是被那诡异剑光中蕴含的真意,从“存在”的层面上彻底“破灭”了! “这不可能!”他心中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吼。 万魂噬心掌乃他压箱底的绝技之一,掌中凝聚的上万凶魂怨煞,经秘法反覆祭炼,阴毒无比,不仅能腐蚀灵器,更能直侵修士神魂,污秽其灵丹根基。 昔日,他甚至凭藉此掌重创过同阶的灵丹境高手,令其道途几乎断绝。 寻常修士面对此掌,无不避其锋芒,恐被怨念缠身。 可眼前这道看似平实的混元剑光,竟似煌煌天威,带著一种漠然的力量,將他最得意的魔功克製得死死的! 生死一线的电光石火间,赤发邪魔君展现了其身为魔道强者的狠辣与果决。 强压下心中震骇,他右掌猛然一震,硬生生中断了法术的部分运转,掌心那已黯淡许多、濒临溃散的血色旋涡被他以邪魔元强行收束,险之又险地向侧后方疾撤,试图避开混元剑光的锋芒。 然而,剑光虽未直接击中他的手掌,但那“破灭”的意蕴已然蔓延,如附骨之疽,顺著能量的联繫反噬而来。 赤发邪魔君闷哼一声,掌心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那是本源煞气被强行抹除带来的反噬,令他气血翻腾,心神受震。 赤发邪魔君眼中血光一闪,左手在腰间那看似寻常的储物袋上倏然一抹。 “嗤——!” 一道凶厉无匹的暗红血光冲天而起,伴隨著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万魂嘶鸣与金铁颤音,瞬间撕裂了周遭凝滯的空气。 血光敛去,一柄形制极端诡譎的魔器,赫然握於他手。 此刃长约五尺,通体呈暗沉的血红色,仿佛由凝固的污血铸成。 其形怪异绝伦——刀刃並非笔直,而是如一道悽厉的残月,向內弯曲出凶险的弧度,刃尖处竟分作两叉,状如毒蝎之尾,闪烁著淬毒般的幽光。 刃身之上,密密麻麻覆盖著细小的血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非死物,竟在微微翕动,其上蚀刻的扭曲魔纹隨之明暗不定,仿佛在呼吸、在低语。 刀柄处,一条栩栩如生的血色魔蛇缠绕盘踞,蛇首昂起形成护手,两颗以幽绿魂石镶嵌的蛇眼,正闪烁著摄人心魄的妖异光芒,冷冷“注视”著前方。 这正是赤发邪魔君祭炼温养已逾百载的本命魔器——“百镰魔刃”。 此刃伴隨他杀戮无数,饮血吞魂,早已凶煞通灵,与他心血相连。 平日深藏,非生死关头绝不轻动,只因每次出鞘,皆需以他自身精血为引,方能唤醒刃中沉睡的万魂凶煞,代价非小。 但此刻,面对张守仁那蕴含“破灭真意”、几乎克制他一切怨煞手段的混元剑光,赤发邪魔君心中最后一丝轻蔑与保留已荡然无存。 “能逼我动用『百镰』,小子,你足可死而无憾了。” 他的声音不再有半分之前的从容优雅,只剩下九幽寒冰般的刺骨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碾磨而出。 言罢,赤发邪魔君双手稳稳握住那狰狞的刀柄。 额心处,那九瓣血焰莲印记骤然炽亮,迸发出暗金色的诡譎光芒,与他周身暴涨的邪魔元以及百镰魔刃上冲天的血光交相辉映、融合膨胀。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数倍、宛如尸山血海降临的磅礴气息,轰然自他体內爆发开来! 那不仅仅是灵丹境中期巔峰的全力威压,更是屠戮十万生灵所累积的冲天凶煞之气毫无保留的彻底释放。 张守仁面色微变,严肃而专注。 他清晰地感受到,此刻对面屹立的赤发邪魔君,气势与之前已判若两人。 方才的激斗,对方或出於轻视,或意在试探,始终游刃有余,未尽全力。 但此刻,被“百川归海”一剑逼出隱藏至深的根本魔器后,这位横行已久的邪魔君,终於褪去了所有偽装,显露出其最为狰狞可怖的獠牙。 真正的生死搏杀,此刻方才开始。 第63章 强大防御 “血镰九式·第一式·血河开道!” 赤发邪魔君厉声长啸,手中那柄百镰魔刃横空斩出,刃身之上缠绕的血色魔纹骤然亮起,喷薄出滔天血光。 那血光在离刃的瞬间便轰然膨胀,竟於剎那之间化作一道横贯三十余丈的猩红长河。 那血色长河並非虚幻光影,而是凝若实质,河中浮沉翻滚著无数森白尸骸与破碎骷髏,黏稠的血液奔涌激盪,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其间更夹杂著万千冤魂的嘶嚎与哀泣,悽厉之音直透神魂。 血河所过之处,地面被腐蚀出深达三尺的沟壑,岩石化作齏粉,连空气都被染上一层暗红,浓烈的腥腐气息瀰漫四野,令人作呕。 “第七式·七星步斗!” 面对如此凶煞狂暴的攻势,张守仁没有选择正面硬撼。 他身形陡然向后疾退,双足却非凌乱后撤,而是依北斗七星方位,於方寸之地连踏七步。 手中五行剑隨步疾点,每一剑刺出,剑尖皆绽出一点凝聚到极致的清冷光华,恍如寒星乍现。 这七剑並非盲目挥洒,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血河奔涌流转间的七个关键节点——那正是血河能量交织、结构衔接的薄弱之处。 剑尖所携,既有流转不息的五行真意,亦蕴一丝破灭真意。 剑光刺入血河,试图从內部瓦解这条狂暴血河的结构根基。 “叮叮叮叮叮叮叮!” 七声清越脆响几乎连作一线,在那血河震耳欲聋的轰鸣中,硬生生撕开七道细微却清晰的裂隙。 只见汹涌奔腾的血河之上,应声浮现出七个碗口大小的透亮孔洞。 血河奔流之势为之一滯,那滔天的血色也隨之黯淡了几分。 赤发邪魔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阴冷嗤笑。 他手中百镰魔刃一震,那被洞穿的血河竟未溃散,反而隨他心意陡然分裂,化作七条稍显纤细却更加灵活的血色巨蟒,从七个不同方向,再度扑向张守仁! “第六式·六合周流!” “嗤嗤嗤——!” 七条血蟒几乎同时撞在剑网之上,顿时爆发出刺耳的腐蚀声响。 猩红血光与剑气剧烈交锋,相互湮灭,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红白雾气。 一时间,血蟒嘶鸣挣扎,剑网明灭不定,竟陷入僵持。 赤发邪魔君眼中凶光一闪,猛然將百镰魔刃高举过顶,刃锋直指苍穹,骤然斩落! “第二式·血狱噬天!” 这一次,自刃锋涌出的已非奔腾血河,而是一片真正意义上的“血狱”。 刃尖所向,暗红血光向八方席捲,瞬息之间,方圆二十丈尽被这片粘稠、沉重、充满无尽怨念的血色牢笼笼罩。 血狱之中,地面化作蠕动的血肉泥沼,空中飘浮著点点磷火般的怨魂幽光。 无数半透明的怨魂自虚无中凝聚,探出枯骨般的手爪,自四面八方朝张守仁撕扯而来,口中发出无声却直击魂魄的哀嚎。 更为可怖的是,整座血狱中瀰漫著一股阴森诡异的吸蚀之力,恍若有万千无形之手自血泥中伸出,牢牢拖拽著他的身躯与神魂,要將他彻底拽入这血色深渊,永墮沉沦,化为血狱养分。 张守仁顿觉周身一沉,如负山岳,一举一动皆沉重十倍有余,每移一步皆需耗竭巨力。 “第八式·八风不动!” 他凝神定势,以缓制急。 手中长剑不再追求迅捷,而是以某种沉稳的节奏缓缓挥洒,剑光流转间,布下八方守御之势。 每一格、每一架,剑身皆含黏连之劲,如封似闭。 任敌攻势如狂风暴雨、鬼哭神嚎,我自岿然如中流磐石,借力化力,守得密不透风。 剑意沉凝,只待其力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一瞬,雷霆反击必隨剑而出。 然而,张守仁亦清晰感知体內灵液飞速流逝。 不能被动防守,久守必失。 张守仁眼中精光一闪,五行剑猛然一震。 “第五式·五行生剋!” 剑光分化,金木水火土五色剑芒迸射而出。 金色剑芒锋锐无比,斩断怨魂手臂; 青色剑芒生机勃勃,竟在血狱中催生出朵朵青莲,净化污秽; 蓝色剑芒绵长不绝,化作水幕抵挡腐蚀; 赤色剑芒暴烈如火,焚烧血狱; 黄色剑芒厚重如山,镇压四方。 五行轮转之下,竟在血狱中开闢出一片数丈方圆的“净土”,血污不侵,怨魂莫入。 赤发邪魔君脸色大变。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血狱,竟在被对方一点点蚕食、净化。 那五色剑芒在血狱中游走、绞杀,所过之处,血水变清,怨魂消散。 “第三式·血狱镇魂!” 惊怒之下,赤发邪魔君厉喝一声,双手握紧百镰魔刃,猛然將其插向脚下血沼! “轰隆——!” 以魔刃插入之处为中心,大地剧烈震颤。 九根粗大无比的血色石柱轰然破土而出,每根石柱皆有三丈高、一丈粗细,柱身刻满扭曲狰狞的魔纹,散发著镇压神魂的恐怖气息。 九柱成阵,恰好將张守仁连同他开闢的五行净土围困在中央。 石柱之间,粘稠血光如锁链般交织穿梭,彻底封死了所有方位。 牢笼成型瞬间,內部重力陡增十倍! 张守仁只觉周身猛然一沉,仿佛有十万斤重担凭空压下,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连抬剑这般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更可怕的是,那九根血色石柱上的魔纹幽幽闪烁,正在持续不断地抽取他的生命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血、灵力乃至神魂,都在被一股阴冷无形的力量拉扯,欲离体而去,匯入那石柱之中! “第四式·血镰裂空!” 赤发邪魔君深諳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根本不给张守仁丝毫喘息破阵之机。 他拔起魔刃,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血笼之外,百镰魔刃再次挥出。 刃光过处,空中留下九道久久不散的漆黑裂痕。 九道漆黑裂痕从上下左右、前后斜角等不同方向,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地斩向笼中的张守仁。 血笼镇魂,限制行动,吞噬生机;裂空一击,绝杀被困之敌。 “第九式·九转还虚!” 剑光不再凝实耀眼,而是变得虚幻縹緲,似真似幻。 一剑刺出,剑影陡然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眨眼间,九九八十一道真假难辨的剑影充斥血笼之內! 八十一道剑影在空中划出玄奥莫测的轨跡,在血笼內、在九道漆黑裂痕间轻盈穿梭、游走。 “叮叮叮叮叮……” 密集如疾风骤雨的碰撞声连绵响起,清脆悦耳,却蕴含著致命的凶险。 八十一道剑影中,仅有九道是真实的杀招。 这九道真实剑影,於虚影的掩护下,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九道漆黑裂痕上和九根石柱上。 九道漆黑裂痕,化作点点黑光消散;九根石柱,应声而碎! 赤发邪魔君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苦心修炼、仗之横行多年的血镰九式,竟然被对方以如此精妙玄奇的方式一一破解! 那九九八十一道虚实相生的剑影,完全扰乱了他的神识感知,根本分辨不出哪一道蕴含真实杀招。 等他反应过来时,血狱镇魂的压制已被剑影搅碎,裂空杀招更是已被彻底破去。 更让他心底发寒的是,张守仁在破解他这些杀招时,始终显得气定神閒,游刃有余,仿佛犹有余力未出,远未达到极限。 这怎么可能?! 他可是灵丹境中期巔峰的邪魔君,一身邪魔之元浑厚无比,对“血煞”、“怨魂”真意的领悟也达到了五成。 而对方,分明只是灵液境的气息! 即便剑术精妙绝伦,即便功法似乎有些特殊,但修为境界的差距是实实在在的鸿沟——灵液与灵丹,那是灵力质量与总量的质的差別! 除非…… 赤发邪魔君猛然想到几个令他心悸的可能: 除非对方修炼的功法,品阶远远超越他所修的《血煞魔功》,以至於灵力质量足以弥补甚至超越量的差距。 除非对方对“五行”、“破灭”等真意的领悟,已经触摸到了连他这个灵丹境都未曾触及的层面,发挥出远超修为的威力。 除非对方,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灵液境修士,而是那种传说中万中无一、根基雄厚到不可思议、能够越阶而战的绝世天才! 想到此处,赤发邪魔君心中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寒意。 但隨即,这股寒意便被更加强烈、更加疯狂的杀意所取代! 此子绝不能留! 今日若不將其斩杀於此,以其展现出的潜力与战力,日后必成心腹大患,甚至可能危及他乃至他身后势力的存亡! 第64章 斩杀邪魔君 他不再有丝毫保留,眼中血光爆射,將全身邪魔之元疯狂灌入百镰魔刃。 刃身上那些蜿蜒的血色魔纹逐一亮起,仿佛活了过来,刃身剧烈震颤,发出渴望饮血的尖锐嘶鸣。 他额间那道九瓣血焰莲印记,亦猛然燃烧起来,暗金色的火焰自眉心流淌而下,与刃身血光交融,散发出更加恐怖暴戾的气息。 “血镰九式·最终式·万魂血祭!” 赤发邪魔君面目狰狞,猛地咬破舌尖,三口蕴含著本源精粹的本命精血混合著碎裂的舌尖血肉,狠狠喷在百镰魔刃的刃身之上! “嗡——!” 百镰魔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血光,仿佛一轮血色太阳在这山谷中升起。 刃柄处缠绕雕刻的那条血色魔蛇浮雕,竟在这血光中“活”了过来,从刃柄上游下,盘绕在赤发魔君持刃的右臂之上,蛇口大张,露出狰狞毒牙,嘶嘶作响。 与此同时,方圆百丈之內,所有游荡的怨魂、瀰漫的血气、沉积的死气……一切与死亡、污秽相关的能量,都如同受到君主召唤,疯狂地向百镰魔刃匯聚而来。 刃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形,最终化作一柄长达十丈、遮天蔽日的巨型血色镰刀! 血镰之上,不再是简单的血光,而是浮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数以十万计的痛苦扭曲面孔。 那是被他以这柄魔刃所屠戮、所囚禁的十万生灵残魂,此刻被以最残酷的方式强行唤醒、燃烧,成为这一击的力量源泉。 这一击匯聚的凶威,已隱隱触摸到了灵丹境后期的门槛! 是赤发邪魔君以损耗本源精血、透支魔刃灵性、燃烧十万怨魂为代价,换来的绝杀一击! 张守仁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所有招式的总和。 那十万怨魂凝聚的滔天凶煞之气,几乎凝如实质,沉重得让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周围的空间在这股力量压迫下微微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若是被这一击正面斩中,即便有五行神光术中的护体和防御招式,也必受难以想像的重创。 不能再耗下去了! 是时候,结束这场战斗了。 六成五行真意,三成破灭真意,丹田中的灵液被抽走三成,最终全部匯聚於五行剑。 剑身之上,原本流转的清光骤然內敛,整柄剑变得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黯淡。 混元剑术·第十式·十方肃杀。 这一式,取的是“十方俱灭,万物肃杀”之之意。 与第十一式“百川归海”的包容、融合、化纳不同,“十方肃杀”追求的乃是极致的、纯粹的、不留丝毫余地的毁灭。 五行真意轮转,化为毁灭之源;破灭真意贯穿,赋予其抹杀一切的特性。 依旧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前兆。 只有一道黯淡的、近乎灰色的剑光,自五行剑的剑尖悄然延伸而出。 那剑光看似移动缓慢,实则快逾闪电;看似微弱黯淡,实则凝练纯粹到了极致。 剑光过处,空间仿佛被无声割裂,留下一道久久无法癒合、散发著终结气息的灰色轨跡。 与此同时,赤发魔君的“万魂血祭”也已蓄势至巔峰,轰然斩落! 十丈血色巨镰,携著十万怨魂歇斯底里的最后嘶嚎,携著屠戮十万生灵积累的滔天凶煞,携著一位灵丹境中期巔峰魔君燃烧本源的全力一击,自半空中撕裂苍穹,轰然斩落! 血镰未至,下方大地已被无形威压迫出深达三丈的恐怖沟壑,两侧山崖巨石滚滚崩落,整个狭长山谷都在这一击之下剧烈颤抖、哀鸣,仿佛隨时会彻底坍塌。 灰色剑光与血色巨镰,於半空中相遇。 十万怨魂那震天动地的嘶嚎,戛然而止。 血色巨镰斩在那道看似微弱的灰色剑光上,並没有预想中天崩地裂的能量大碰撞,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爆炸。 有的,只是最纯粹的——湮灭。 灰色剑光沿著血色巨镰能量结构最精密、却也最脆弱的“脉络”切入。 破灭真意所过之处,怨魂虚影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无声消融,凶煞戾气被涤盪一空,刺目血光迅速褪色、暗淡。 五行真意逆转相剋所化的毁灭之力紧隨其后,所过之处,血镰那凝若实质的庞大刃身,结构开始从最细微处崩坏、瓦解。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在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中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血色巨镰的刃面上,出现了一道髮丝般的灰色裂痕。 裂痕甫一出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分叉,瞬间遍布整个十丈镰身! “咔嚓、咔嚓、咔嚓嚓——!” 连绵的碎裂声响起。 血色巨镰,这件凝聚了赤发魔君毕生修为、十万怨魂、本源精血的终极一击,如同破碎的琉璃,在灰色剑光的侵蚀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飘飞的血色光点。 十万张痛苦扭曲的面孔,在碎裂的剎那,竟同时显露出一丝茫然,继而化为彻底的平静与解脱。 它们化作点点纯净的萤光,隨著血色光点一同消散於天地间。 这些被囚禁、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魂,终於从永恆的苦痛中得到了解脱。 赤发邪魔君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赖以成名的绝技,他付出巨大代价的搏命一击,竟然……就这么被一道看似不起眼的灰色剑光,轻描淡写地……湮灭了? 他想抽回那已经缩小、光芒黯淡的百镰魔刃,但已经太晚了。 灰色剑光在彻底击溃“万魂血祭”后,余势竟丝毫未减,依旧保持著那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躲避的速度,朝著他本人,直斩而来! “不——!” 赤发邪魔君发出野兽般的绝望狂吼,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额间那朵九瓣血焰莲印记爆发出最后、最炽烈的暗金光芒,磅礴的邪魔本源倾泻而出,在他身前层层堆叠,瞬间凝聚成九道厚实无比、纹路复杂的血色菱形护盾。 同时,他双臂交叉,將百镰魔刃横亘於胸前,刃身上残余的所有血光熊熊燃烧,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嗤——!” 灰色剑光触及第一层血色护盾,盾面那足以抵挡灵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坚韧结构,连一瞬都未能阻挡,便悄无声息地破开一个边缘光滑的孔洞。 紧接著是第二层、第三层……九层以本源之力凝聚的护盾,在这道灰色剑光面前,脆弱得如同九张薄纸,被一一贯穿。 剑光毫无滯碍地穿透最后一层护盾,轻轻点在了横挡於前的百镰魔刃刃身之上。 “叮……” 一声微弱的脆响。 这件伴隨赤发邪魔君百年的本命魔器,从中断为两截,断口处光滑如镜,灵性彻底湮灭。 灰色剑光,穿透断刃,最终,毫无阻碍地,没入了赤发魔君的胸膛。 剑光透体而过,消失在远处的空中。 赤发邪魔君所有的动作、嘶吼、疯狂,全都僵住了。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心臟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空洞。 空洞之內,血肉、骨骼、內臟……所有的一切,全都消失了。 不是被摧毁、不是被烧毁,而是最彻底的“湮灭”,化为最基本的粒子消散,连一滴血、一丝碎肉都没有残留。 “这……不可……能……”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眼中神采迅速涣散,那狰狞、疯狂、暴戾的表情,最终凝固成一片空洞的死灰。 下一刻,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胸口的空洞边缘开始,血肉骨骼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腻的飞灰,簌簌飘落。 这崩解迅速蔓延至全身,不过两三息时间,一位纵横多年、凶名赫赫的灵丹境魔君,便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留下任何曾经存在的痕跡,唯余一小撮隨风飘散的灰烬。 额间那朵象徵著他力量核心的九瓣血焰莲,在最后时刻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似乎还想挣扎,但终究隨著主人的彻底消亡,而永远地熄灭了。 “鐺啷。” 断成两截、灵性尽失的百镰魔刃,如同最普通的废铁,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赤发邪魔君,陨落。 张守仁以剑拄地,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连续催动高阶剑式,尤其是最后那式消耗巨大的“十方肃杀”,对他灵液境的修为而言,负担著实不轻。 就在这时,他肋下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是赤发邪魔君临死前,凝聚最后一丝残存邪魔之元与无尽怨念,发动的绝望反扑,一记阴毒无比的血咒。 这血咒无形无质,却直接穿透护体和防御,试图侵入他的经脉,污染他纯净的灵液,腐蚀他的生机。 然而,血咒入体的瞬间,张守仁体內自行运转的《混元破灭神功》便已生出反应。 丹田中那剩余的灵液加速运转,蕴含的破灭真意如潮水般自发涌向肋下,將那团阴毒的血咒能量层层包裹、渗透、瓦解、碾碎。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只用了不到十二息时间,那道足以让普通灵丹修士都头疼不已的歹毒血咒,便被破灭真意彻底净化、消散,只在张守仁肋下皮肤表面,留下一道三寸长短、浅红色的细微伤痕,片刻后也缓缓隱去。 张守仁闭目凝神,內视仔细检查周身经脉、丹田、识海,確认再无任何隱藏的暗手或隱患,神魂虽因高强度战斗略有疲惫之感,但並无大碍。 他这才真正放鬆下来,抬眼看向四周。 以他为中心,方圆一百五十丈內,已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狼藉景象。 地面沟壑纵横交错,最深处达三丈有余;所有岩石,无论大小,尽数粉碎,铺成厚厚一层齏粉;两侧本就陡峭的山崖崩塌了大半,无数巨石滚落堆积,阻塞了山谷通道。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与尚未完全散去的怨念交织,形成一种令人不適的压抑氛围,所幸山谷口有晨风吹入,正在缓缓將其涤盪驱散。 这一战,他胜了。 第65章 清洗东关府內邪魔 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疮痍。 破碎的祭坛、散落的残骸、焦黑的阵纹……空气之中,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邪秽气息相互缠绕,迟迟不散,无声地诉说著此地刚经歷过的惨烈。 他独自立於废墟中央,衣衫破损数处,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著难以平息的波澜。 这一役,他捣毁了邪魔经营多年的重要巢穴,剑下亡魂无数,更亲手斩落了一位统御一方的“邪魔君”。战果可谓煊赫,然而张守仁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沉甸甸。 他比谁都明白,这辉煌战果所揭开的,是一个更为骇人的真相——邪魔渗透之深、布局之广,远超世人想像。 今日毁其一窟,不过掀开了庞大黑幕的一角。 真正漫长而艰险的抗爭,此刻,才刚拉开序幕。 一股沉鬱的紧迫感,如影隨形,渐渐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微微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与迢遥云靄,遥遥投向东关府城的方向。 前些时日,道谦与道慧身负重伤归家,从道慧口中得知,庐州南境霸主苍澜宗已然有所行动。 宗门派遣了修为臻至灵丹境的长老,分赴各府城镇守,以应对那愈演愈烈、如野火蔓草般的邪魔之祸。 正因这份及时的介入,他们兄妹二人在遭遇“邪魔使”袭杀的生死关头,才得以侥倖等来救援,保住了性命。 宗门的此番动作,宛如在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之中,投入了一线熹微的曙光。 这光让张守仁知道,那些巍然立於云端的宗门,並未全然放弃挣扎於尘泥之中的芸芸眾生。 这份知晓,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藉。 然而,他心中澄明如镜:这光,终究还是太弱,也太远了。 邪秽如疽,已深植於山河脉络之间;魔影幢幢,更盘踞在人心幽暗之处。 真正要涤盪这瀰漫四野、无孔不入的污浊,岂能仅赖那高高在上、偶尔垂顾的宗门之力? 漫漫长路,仍需有人脚踏实地,一寸一寸地去清扫。 需要像他这样的人,握紧手中的剑,从脚下这片染血的废墟开始,从每一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开始,以坚韧如铁的意志,去劈开黑暗,去夯实地基。 宗门的微光是號角,是警示,但脚下的路与手中的剑,才是真正能照亮身边方寸、斩灭眼前邪魔的依凭。 自那场山谷决战之后,张守仁並未前往东关府城探查,而是折返,回到了张家庄。 时值岁末,人间烟火正浓。 他卸下一身征尘与锋芒,陪著家人度过了一个简朴而温暖的新年。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迅疾。 年节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他便再次踏上征程。 那一刻,他眼中短暂的柔和已褪尽,重新凝链得锐利如剑,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淬过寒冰般的决绝。 一个被他称为“血腥清洗”的计划,已然在胸中勾勒成型。 转眼之间,一个月的光阴便在奔袭、侦查与无尽的杀戮中倏忽而逝。 这三十个昼夜,他的足跡踏遍了东关府所辖的九县之地:横山、长山、清川、武平、安阳、洛水、云山、陵川、泽县。 九座县城,风貌各异,或市井繁华,或山水僻静,或依雄峻山峦,或傍蜿蜒清流,本是一幅人间烟火的长卷。 然而,在他那刻意追寻邪魔气息、如网般铺开的神识探查下,这幅画卷的背面,却显露出触目惊心的另一面。 每一座县城及其所辖的乡野周边,竟无一倖免,皆潜伏著规模不一的邪魔巢穴。 这些阴影中的据点,有的深藏於废弃矿洞那黑暗无底的深处,有的巧妙偽装成香火断绝的荒山古庙,更有甚者,已悄然渗入县城繁华表象之下,那些阳光难以照耀的阴暗角落。 盘踞其中的邪魔,实力亦参差不齐,从仅知盲目服从的“邪魔奴”,到已能独当一面、狡诈凶残的“邪魔使”,皆在其列。 它们编织成网,在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然而,无论这些巢穴隱藏得如何巧妙,无论其首领拥有何等实力,在张守仁决心已定的剑锋之下,结局早已註定——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过程往往是简单而重复的:凭藉敏锐的神识与过往经验锁定巢穴大致方位,悄无声息地潜入或强攻突破外围警戒,而后,便是出剑。 剑光起处,无分老幼强弱,只辨正邪清浊。 那璀璨而凛冽的锋芒,是他唯一的语言,也是最决绝的审判。 摧毁维繫巢穴运转的核心邪阵,断绝其能量来源与通讯可能,最后在可能的援军赶到之前,飘然离去。 整个流程高效、精准,带著一种独特的肃杀美感。 最短促的一次清洗,发生在洛水县外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那处巢穴规模甚小,仅有二十名邪魔盘踞。 张守仁隱匿气息接近,於邪魔们聚集举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剎那骤然现身。 他只出了一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璀璨剑气,不仅精准地掠过了十七名嘶吼扑来的邪魔奴与三名惊愕欲逃的邪魔使的脖颈,余波更將地面那简陋的祭坛阵纹彻底搅碎。 从现身、挥剑到收剑离去,整个过程,不过三次悠长呼吸的时间。 原地只留下二十具迅速化作黑烟消散的残躯,以及曾经出现过杀戮而重归死寂的荒凉。 而最耗时的一次激战,则在云山县那地势险峻的裂云峡谷深处。 那里的巢穴规模较大,且由十名修为已达灵液十层大圆满的资深邪魔使统领,其麾下五十四名邪魔奴也显然经过严酷训练,更为凶悍,竟能结成某种蕴含合击之妙的战阵,將张守仁一时困於核心。 剑光,於重重邪魔影中纵横捭闔。 他总共出了九剑。 前七剑,如星光穿梭,精准而迅疾地撕裂了邪魔奴那看似严密的战阵,將其一一诛灭。 第八剑,气势陡升,与那六名大圆满邪魔使的联手魔功正面相撼,硬生生破其合力,断其狰狞兵刃;最后的第九剑,则如天外惊鸿,在他们充满绝望的瞳孔倒影中,凛然划过,终结了所有的性命。 即便如此,从闯入到彻底扫清峡谷中所有余孽、並以强横剑气彻底毁去深处岩壁上那座刻画繁复的中型“唤魔邪阵”,整个过程,也仅仅耗费了三十次心跳的时间。 当他頎长的身影没入峡谷外翻涌的云雾之时,身后那经营多年的魔窟,已在剧烈的剑气余波与山石轰鸣中轰然坍塌,被万千落石永久掩埋於深渊,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一月奔袭,九县涤盪。 当最后的剑鸣归於沉寂,张守仁心中盘点的战果,是冰冷而令人震撼的数字: 共计摧毁大小邪魔巢穴一十八处;格杀中坚头目“邪魔使”一百零八名;诛灭底层爪牙“邪魔奴”五百八十三名。 经此一役,东关府境內,那些已知的、成规模潜伏的邪魔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当然,这涤盪之路並非全无波澜,亦非儘是砍瓜切菜。 期间,他遭遇了五名实力远超寻常邪魔使、可称一方头领的“邪魔君”。 其中三位,修为在灵丹初期之境。 这等境界,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需仰望的高手,足以坐镇一方。 然而,在张守仁那歷经千锤百链的剑术与雄浑如山的根基面前,却未能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三场战斗,皆可称得上“轻鬆”,基本都是在三剑之內,张守仁便以绝对碾压的的姿態將三位魔君强势斩杀。 剑气贯体,邪魔之元溃散。 第四位,则是一位灵丹中期的邪魔君,其气息澎湃,魔功诡异,给张守仁的感觉,带给张守仁的压力,与之前山谷中斩杀的那名赤发邪魔君实力相当。 这一战,稍费了些周折。 对方魔焰滔天,身法诡譎,更祭出一件黑气森森、防御力惊人的骷髏状魔器。 张守仁与之周旋,剑势如潮,层层递进,终於在第六剑时,剑气骤凝,一击破开魔器防御,洞穿了其心臟。 而最后一位,也是此行最为凶险的强敌,乃是一名號称“黑鬼”的灵丹后期邪魔君。 其实力强横,已隱隱触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门槛,邪魔之元凝实如铁,法术变化多端,更精通数种歹毒的诅咒之术,斗法经验极其老辣。 这一战,堪称张守仁此次“血腥清洗”行动中最为艰难、也最接近生死一线的巔峰之役。 双方从幽深的地下洞窟战至林木摧折的半空,狂暴的劲气四溢,將方圆三百丈的山石林木尽数夷平。 张守仁身上不可避免地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邪异的魔元更渗入体內,震盪臟腑,气血翻腾不休。 久战不下,敌势凶顽,他深知若陷入消耗,变数无穷,必须速战速决。 最终,他眸光一厉,动用了自身《混元剑术》中压箱底、轻易不现的最强杀招——“混元归墟”。 此招立意极高,化万物归於混沌原点,威力堪称崩山裂海,但对灵力的巨量汲取与心神的恐怖消耗,亦足以令寻常修士瞬间枯竭。 出剑之时,他更將自身参悟的五行真意催发至八成,令剑气生生不息,循环往復,兼具禁錮与湮灭之效;同时,那更具破坏性的四层破灭真意亦融入其中,使得这一剑带著终结、崩坏一切的绝望气息。 剑光过处,空间仿佛都为之扭曲坍缩,那黑鬼邪魔君咆哮著祭出的最强防御魔宝与护体邪魔之元,寸寸崩解,最终连同其狰狞的魔躯,一併被那归墟般的剑意吞噬、湮灭,神魂俱丧。 尘埃落定,张守仁独立於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气息微微紊乱,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默默调息,平復著体內翻腾的气血与消耗过巨的灵液。 这一月来的血腥清洗,虽荡涤了诸多邪魔,但也让他清晰地认识到,邪魔的滋生如同野草,若不定期剷除,很快又会死灰復燃。 东关府地域广阔,山野隱秘之处眾多,绝非一劳永逸之事。 “看来,往后每年,都需抽出月余时间,专门巡弋清扫一番了。” 待身上伤势在功法的运转下稳定下来,灵液也恢復了七八成后,张守仁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向著来路折返。 他没有再去惊扰尘世,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修行与规划之地——九阳秘境。 第66章 渣男道临? 张守仁回到九阳秘境六阳岛自己的修炼场所,並未急於调息今日奔波所耗的心神,只缓步踏入静室,在平日打坐的玉蒲团上盘膝坐定。 他並没有立刻运转功法进入修行状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秘境中远比外界浓郁精纯的灵气. 隨即心念微转,神意已沉入血脉珠的內部空间之中。 甫一进入,张守仁便习惯性地以神识感知空间整体的流转与变迁。 灵气浓度果然较前次又有显著提升,呼吸吐纳之间,灵雾氤氳欲滴,远胜往日。 而更令他心神微动的,是这片天地似乎比往日更显开阔。 张守仁凝神静察,神识如无形涟漪般徐徐铺展,细细度量四方边界。 果然不错! 原本稳固的二十亩的范围,此刻竟清晰向外拓展了一圈,不多不少,恰增一亩,如今已是整整二十一亩。 这一变化虽微,却如静湖投石,在他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欣喜与欣慰首先涌上心头。 空间拓展、灵韵增长,正是血脉珠最为直接的昭示——他这一脉,又有新的血脉诞生於世。 依循源血古树亘古相传的秘则,每当有新的血脉延续,古树枝头便会凝结一枚“机缘果实”,其中所藏,往往是契合血脉的造化或传承。 然而,欣喜未久,一股强烈困惑便紧隨而来,甚至隱隱冲淡了初时的慰藉。 不对……此事著实蹊蹺。 张守仁双眉微凝,於神定之中细细回溯近来种种。 自己这一脉子弟近来並无添丁之讯,这新生的血脉究竟从何而来? 那悄然降临的后嗣,是谁人之子?又生於何方? 张守仁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株源血古树。 当他的目光落至幼子道临那一枝时,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根代表道临的主枝旁侧,不知何时竟悄然分生出一截新枝,纤细却分明,正静静依偎於主干之旁。 “这……” 张守仁心头一震,霎时五味杂陈,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源血古树的反馈从无错谬。 这根新枝的出现只意味著一件事:道临有了子嗣。 可是——道临明明尚未成婚,平日里更是从未听他提过有心仪之人。 难道是在某次外出歷练时,发生了什么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事? 还是说……这个向来显得勤恳本分的幼子,实际上竟是个不负责任的薄倖之人? 一时风流,却连自己留下了血脉都茫然不知? 无数疑问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孩子的母亲是谁? 是宗门內的师姐师妹,还是云游途中偶遇的散修? 此事是两情相悦后的意外,还是藏著什么难以言说的纠葛甚至算计? 道临对此究竟是完全不知,还是知情隱瞒? 若是知情,为何始终不曾向家族透露半分? 若是不知,那孩子的母亲又为何从未现身寻访? 莫非其中另有隱衷,亦或这孩子的诞生本身……就非同寻常? 纷乱的念头接连袭来,让这位向来以冷静睿智著称的家主,此刻也不禁心绪翻涌。 他几乎下意识地想立刻召来道临当面问清,但理智隨即按住了这份衝动。 血脉珠乃他最大的隱秘,源血古树的感应更是玄奥难言,根本无法向人解释。 难道要他直说:“为父有件秘宝,显示你已做了父亲”?这何其荒唐。 更何况,若道临当真对此一无所知,自己贸然点破,除了徒增他惊惶、甚至可能引发家中不必要的波澜之外,又能解决什么? 只怕反而会扰了他眼下平静的修行心境,於道心无益。 张守仁的目光仿佛穿过血脉珠的屏障,落向秘境一角岛的水灵池边,道临正闭目凝神,周身水汽氤氳,参悟水之真意。 自从先前受伤恢復之后,道临的修炼便愈发刻苦,几乎將全部心力投注於提升修为与协助处理家族事务。 除了每月固定与道慧一同前往东关府、向苍澜宗驻守的灵丹长老报备之外,他几乎从不踏出秘境半步。 对於父亲规划中的秘境蓝图,他也一直尽心尽力地协助打理。 可越是想到这些,张守仁心中的忧虑便愈加深重。 倘若道临始终这般深居秘境、心无旁騖地修行,那流落在外的那个孩子又当如何? 难道就任由张家的嫡系血脉、自己的亲孙辈,在外漂泊无依,既得不到家族的庇佑,也受不到应有的栽培? 而道临这个生父,难道就要一直这样——无论是不知情,或是装作不知情——在孩子的生命中彻底“缺席”,成为一个事实上的“不称职的父亲”? 这绝非张守仁所愿。 他向来重视家族传承,珍视每一份血脉延续。 源血古树的存在,更將这种血缘牵连提升至关乎家族气运与个人道途的层面。 每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意味著家族枝叶的舒展、血脉之力的绵延,也蕴藏著新的机缘与可能。 若对此置之不理,於情於理,他都难以心安。 此刻,张守仁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一边是对子辈隱私的尊重,以及对这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纠葛的顾虑;另一边,则是对家族血脉流落在外的担忧,与对那个未曾谋面的后代无法推卸的责任。 两种心绪在他胸中反覆拉扯,如同静水之下暗涌的潜流,无声,却搅得道心难寧。 他在血脉珠空间內缓缓踱步,灵气形成的微风吹动他的衣袍。 目光再次落回那根象徵新生血脉的细嫩枝椏——它那样幼小,却又那样倔强地舒展著,仿佛在寂静中执著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恍惚间,张守仁竟觉得自己仿佛能透过这截树枝,触到远方那一个陌生却血脉相连的小小生命。那么微弱,那么遥远,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沿著看不见的根系,悄然传回他心底。 良久,他终於在源血古树下驻足。 一声悠长的嘆息,从他唇间逸出,轻轻盪开在这片唯有灵韵流动的寂静里。 “罢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那些纠缠的犹豫,逐渐沉淀为一片深沉的无奈,继而化开成某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儿孙自有儿孙福,儿孙亦有儿孙劫。 道临早已不是孩童。 他有他的际遇,他的抉择,他的因果。 我为父者,可引其路,可护其行,却终究不能代他走每一步,更无法替他面对人生诸般变数。 此事虽系血脉,根源或许仍在他自身。 若强行干预,未必是福。” “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该遇时自会相遇,该知时……道临也自会知晓。” 张守仁如此劝解著自己,將那份翻涌的忧虑与探问之心,暂时缓缓按捺下去。 他决定顺其自然,不再主动追寻, 只是心中从此多了一份不为人知的留意。 若將来真有合適的时机,或可予他一些不著痕跡的指引,却不必急於此时。 纷杂的思绪,被他轻轻束起,暂且悬於心阁一隅。 目光再度抬起时,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与专注。 灵雾依旧静静流淌,古树无言,新枝悄然。 一切仿佛如常,只是这片天地之间,某个无声的印记已被悄然刻下——等待岁月,静静展开它的轨跡。 第67章 实力暴涨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源血古树——就在那新枝近上,一枚果实已悄然凝结成形,通体流转著淡淡的青色光晕。 这正是隨著道临子嗣诞生而结出的、独属於他张守仁的“机缘之果”。 以往的果实,赠予他功法、法术乃至诸般技艺传承等;而眼前这枚青果所散发的波动,却与昔日大幅提升他悟性的那枚极为相似,甚至……更为精纯澄澈。 不再犹疑,张守仁抬手虚引,那枚青果便自枝头轻轻脱落,如一片灵羽般飘入他掌心。 触手微凉,一股清透之意直沁神魂。 他盘膝坐下,將果实送入口中。 下一瞬,一股清凉而浩瀚的灵慧洪流,径直衝向识海深处! 剎那间,张守仁只觉得整个神魂仿佛浸入至纯的冰泉,又似被无尽星辉从头至尾细细洗涤。 往日修行中积存的滯涩、参悟真意时遭遇的朦朧难明之处,皆在这清流冲刷下冰雪消融,豁然开朗。 思维速度千百倍地提升,念头转动间,电光石火,以往难以理解的功法关窍、天地至理,此刻纷纷涌现出新的灵光与理解。 他知道,这正是自己目前最需要的——加深对真意的感悟! 没有丝毫耽搁,张守仁立刻收敛全部心神,沉入了最深层次的参悟真意的状態。 灵雾静静繚绕身周,古树默然垂荫,唯有识海之中慧光流转,真意如潮,徐徐展开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天地。 他首先將心神沉入早已领悟颇深的“五行真意”。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变、火之炽烈、土之厚重,五种真意的精髓在心间交织流淌,彼此碰撞,又悄然融合。 在那股清灵慧气的加持之下,以往始终停留在“八成”境界、总觉得隔著一层难以捅破的薄膜的五行真意,此刻那层薄膜仿佛冰雪消融。 脑海之中,仿佛有惊雷乍响,又似清泉涌流。 五行轮转、相生相剋、循环不息的至理,前所未有地清晰展开: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生克制化,並非简单的往復循环,而是一个动態平衡、互为依存、转化无穷的宏大体系。 张守仁的心神彻底融入这体系之中,细致感受著五行之力在微观尘粒与宏观天地间的种种变化与统一。 金並非一味刚硬,亦能化为流水;火不止於焚灭,亦可孕育生机......真意交织,如网如轮,周行不殆。 不知流逝多久,五行真意终於轰然贯通,圆满无瑕,赫然从“八成”一举突破至“九成”! 此乃真意层次的极致。 再往前一步,便是触摸那玄之又玄的“领域”之境,譬如:五行真意蜕变为五行领域,一念动,天地应。 顿悟状態正酣,张守仁毫不停歇,立刻將心神转向另一门更具毁灭与新生的真意——“破灭真意”。 识海之中,五行真意刚刚臻至圆满,五色光华流转不息,相生相剋间循环不绝,一派圆融和谐之象。 然而张守仁心如明镜,深知五行之平衡本就是一种微妙而脆弱的状態。 正如天地运行,平衡一旦被打破,便是山崩地裂、星辰陨落。 而这“失衡之力”,正是破灭真意的起点。 此刻,在超绝悟性的加持下,张守仁以刚刚达九成的五行真意为基,开始逆向推演。 他首先追溯五行之源: 木之生机过盛则火燃,火之炽烈过猛则土焦,土之厚重过沉则金埋,金之锐利过刚则水浊,水之阴柔过甚则木腐。五行之中,任何一环失衡,都將引发连锁的崩溃。 这崩溃之势,如雪山崩塌之初,仅是一片雪的滑动;如江河决堤之始,仅是一道微不可查的裂缝。 破灭,原来就潜藏在平衡的阴影之中,是万物內在的另一面。 张守仁心神继续深入,探询更深层的玄机: 五行失衡如何引发破灭? 心念转动间,他想起昔日见过的一幕——山林大火。 木气过盛而生火,火势燎原,焚尽一切,此为木火失衡之破灭。 但大火过后,灰烬归於尘土,反哺大地,为新生孕育根基。 毁灭之中,新生的种子已然埋下。 继而,他想到沧海桑田,水势滔滔淹没大地,此为水土失衡之破灭。 然而洪水退去,留下的却是肥沃的淤土,万物得以更茂盛地生长。 “力量衝突的极点何在?”他自问。 张守仁要领悟的,是那崩溃瞬间之后的力量流向。 他继续追问:“毁灭之中是否蕴含著新生的契机?” 心念电转间,一幅幅画面浮现: 星辰陨灭,其尘埃孕育新的星体;火山爆发,熔岩冷却后形成新的陆地;冬日落叶腐朽,化作春泥更护。 破灭的尽头,必然连接著新生的开端。 所谓“不破不立”,正是此理。 种种疑问,在心念电转间便有了新的答案。 张守仁逐渐领悟到,破灭真意的核心在於“破而后立”。 它不是单纯的毁灭之力,而是蕴含著新生之力。 破灭是手段,新生才是目的;毁灭是表象,重构才是本质。 隨著领悟的深入,破灭真意的玄奥一一展现。 识海之中,原本朦朧的破灭意境逐渐凝实,化作一道道蕴含著毁灭与新生循环的法则纹路,明灭闪烁,宛若呼吸。 真意境界亦隨之节节攀升——从原本的“四成”境界,稳步提升,势如破竹,最终牢固地定格在“五成”境界! 不仅感悟更深,威力与掌控力亦隨之大增。 真意突破,水到渠成。 张守仁並未沉湎於短暂喜悦,而是趁此心神通明、灵台澈照之际,开始对自身赖以成名的诸般法术,进行一场由內而外的梳理与升华。 他一身道法根基,尽繫於五行。 主修的《五行破灭拳》《五行神光术》与《混元剑术》,皆以五行真意为骨,再融以破灭真意那摧枯拉朽的杀伐锋芒,早已成为他的倚仗。 此刻,在五行真意和破灭真意双双跃升的映照下,每一门术法皆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更深邃的可能。 他首先將心神沉入《五行破灭拳》。 此拳法共十二式,每一式皆对应五行变化,更在极致处暗藏破灭之机: 叠浪、镇岳、缠龙、裂岳、焚天、火金烁流、金行破甲、火行焚虚、土行镇魔、金阳破邪、水土湮尘、破灭归墟。 继而观照《五行神光术》。 此法分护身、防御、遁术、御物、攻击五大类,共十六式,体系更为精微繁复: 护身三式:金光不灭身、青木长春罩、玄水柔光甲。 防御三式:五行轮转壁、离火焚邪障、金罡震爆屏。 遁术三式:金光遁虚、青木影遁、玄水化虹。 御物两式:御物术、控物术。 攻击五式:五行破灭光、离火焚天击、庚金无影斩、水相无涯葬、终至湮灭、混元破灭神光。 以往,这些法术他早已修炼至“小成”境界,施展起来嫻熟自如,威力在同阶之中已属佼佼。 但在今日,无论是已然圆满的五行真意,还是跃升至五成之境的破灭真意,都如同两盏骤然提亮的明灯,为他重新审视、深入雕琢这些法术,提供了更为雄浑的根基。 在那超然悟性的玄妙状態下,他的心神仿佛能够无限分化,同时在识海的各个角落,千百个“张守仁”正在一丝不苟地演练著每一式每一招。 五行破灭拳衔接处的细微滯涩如何抹平,使之更加圆转如意? 五行神光术转化间的节点如何调整,使之更加变幻莫测? 五行真意该如何更精纯、更灵动地灌注於每一击之中? 破灭之力又该如何更精准、更深邃地掌控,使其爆发出最大威能的同时又不损己身? 每一个曾被他忽略或习以为常的细节,此刻都被置於“顿悟之境”的放大镜下,反覆推敲、拆解、优化、重组。 《五行破灭拳》的十二式,在他心中不再仅仅是十二招威力强大的独立杀招。 它们如同十二个精密的齿轮,开始咬合、联动,构成了一套从蓄势到爆发、从困敌到灭敌的完整攻防体系。 从起手“叠浪”那看似温和的蓄力,到“镇岳”、“缠龙”的控制与压制,再到“焚天”、“金行破甲”等式的凌厉进攻,最终归於“破灭归墟”那终结一切的一拳。 气机相连,真意贯通,威力层层递进,循环不息,直至爆发出足以令天地变色的毁灭性力量。 拳意之中,五行生灭轮转不休,破灭真意如影隨形,深藏於每一次劲力勃发之中,使得整套拳法赫然踏入了“大成”之境。 此刻他若有心演练,举手投足间,都將携带撼动山岳、令虚空震颤的磅礴威势。 《五行神光术》的十六式,同样经歷了一场脱胎换骨般的质变。 护身的光甲不再是死板的屏障,而变得凝实且灵动,能隨念流转,自动抵御来自不同角度的攻击; 防御光壁上的五行轮转更加流畅自然,离火与金罡的特性也被挖掘得更深,防御之余更具反击之妙; 遁术光华愈加迅捷隱秘,金光遁虚快逾闪电,青木影遁几近完美融於环境,玄水化虹则更显绵长持久; 御物控物之术,心念与器物之间的联繫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紧密,仿佛器物成了肢体的延伸。 而变化最大的,莫过於五大攻击神光。 五行破灭光更加凝练纯粹,离火焚天击的温度与范围可控可调,庚金无影斩愈发诡譎难防,水相无涯葬的困杀之力潜移默化。 尤其是那最终的“混元破灭神光”,在融入了五成的破灭真意后,其威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暴涨。 施展之时,光芒反而內敛沉静,但其中蕴含的那股令神魂本能战慄的恐怖破灭气息,却足以让任何感知到的对手心神失守。 这一门神光术,亦稳稳踏入了“大成”的殿堂,攻防遁御,再无短板。 血脉珠空间內,无有日月轮转,唯有那恆常瀰漫的柔和天光,映照著这方小天地。 张守仁彻底沉醉於这次前所未有的深度顿悟之中,完全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他的身躯被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包裹、浸润,气息隨著心神的推演而不断变化: 时而厚重如巍峨山岳,时而锋锐如出鞘神剑,时而炽烈如地心熔岩,时而绵长如浩瀚江海,时而生机勃勃如初春森林,时而又归於一片万物凋零、星辰寂灭般的破灭死寂。 五行与破灭这两种看似对立却又紧密关联的气息,在他周身经络、识海內外交替流转、碰撞、融合,最终渐渐趋於一种动態的平衡,深藏內敛,返璞归真。 整整三天三夜,於这静止的时空里悄然滑过。 当识海中最后一丝源自机缘果实的清凉灵慧之气被彻底吸收炼化,所有纷至沓来的全新感悟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沉淀、稳固,化为自身实力的一部分时。 那静坐了许久、仿佛化作玉雕般的身影,终於微微一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中,先是神光乍现,一瞬之辉,宛若深邃星空倒映银河,又似漆黑天幕被雷霆撕裂,剎那间,仿佛有五行轮转衍生万物、又復归破灭的宏大景象於眼底一闪而逝。 旋即,所有异象尽数收敛,归於一片古井无波的深邃平静。 然而,那股由內而外自然散发出的气息,却已截然不同。 更加圆融通透,仿佛与周遭天地灵气的联繫都紧密了几分;更加渊深难测,如同幽潭,表面平静,內里却暗藏无尽玄奥。 这清晰无比的变化,无声地昭示著,这三天三夜物我两忘的顿悟,带给他的是一次从真意到法术,从心神境界到力量掌控的全方位、脱胎换骨般的巨大提升。 细细体会著此刻的状態: 识海前所未有的清明澄澈,如雨后天青; 体內经脉中奔腾的灵力,不仅总量有所增长,更重要的是精纯与凝练程度远胜往昔; 而对五行真意与破灭真意的掌控,更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心念微动,真意便隨之流转,如臂使指,无有滯碍。 张守仁的嘴角,不禁微微扬起一抹真切而满意的弧度。 此番机缘果实,效果之卓著,远超预期。 它不仅助自己一举突破了困扰已久的真意瓶颈,更藉此东风,將主战的三门法术推升至“大成”之境,综合实力可谓暴涨。 面对外界將引来的更大风波、更艰巨挑战,他心中又平添了数分扎实的底气与从容应对的把握。 心念至此,他长身而起,姿態舒展,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的脆响。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源血古树,落在那根依旧稚嫩、却倔强挺立的新生枝椏上,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光,有关切,有疑惑,亦有几分对命运的喟嘆。 终究,这一切化为一声几不可闻、消散在灵气微澜中的轻嘆。 隨即,他意念一动,身影便自这血脉珠空间內彻底消失。 六阳岛静室,玉蒲团上。 盘膝而坐的张守仁缓缓睁开了现实中的双眼。 第68章 五彩至尊金丹 九阳秘境,六阳岛,修炼静室 静室中央,聚灵阵缓缓运转,阵眼处一块上品灵石莹莹生辉,將整间静室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灵雾之中。 自张守仁服下源血古树所结果实,至今已整整六个月。 这一百八十个日夜,他依循既定规划,步步为营,未曾有片刻懈怠。 秘境在他与三名子女共同经营下日新月异,而他自身的修为与诸般技艺,亦未曾落下半分。 此刻,张守仁盘坐阵心,身姿端正而肩背鬆弛。 他双目微闔,气息绵长深静,一呼一吸间,竟与周遭灵雾的起伏暗合天律。 周身状態已达前所未有之巔: 气血平顺如江河归海,浩浩荡荡却波澜不兴; 经络通畅若山川脉络,纵横交错而气机流转无滯; 神识清明似秋空霽月,万里无云,纤尘不染。 精、气、神三者交融,浑然一体,正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至臻之境。 如此状態,已非“圆满”二字可以形容,而是灵液期修士所能达到的理论极限。 內视己身,丹田景象更为玄妙: 灵液充盈欲溢,那经无数次淬链提纯的灵力之液,呈现近乎剔透的灰玉色泽,温润內敛中暗藏锋芒。 静观之,似深潭止水;细察之,则內蕴磅礴生机与毁灭之力。 “时候到了。” 他徐徐引动那满溢的精纯灵液,向丹田最深处缓慢旋转、匯聚、压缩。 突破灵丹境的大幕,就在这份极致的静謐中,徐徐拉开。 海量灵液在强大神识与《混元破灭神功》的驱动下,开始加速旋转。 起初只是微微波动,很快便形成一个覆盖整个丹田的巨大旋涡。 旋涡中心,压力以几何倍数递增,空间都仿佛被挤压得微微扭曲。 这个过程需要极端精细的控制——转速太快,灵液可能因离心力而溃散;压力太大,则可能损伤丹田根本。 张守仁心神守一,將全部意识沉入丹田,每一分力量的施加都恰到好处。 第七日,漩涡中心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初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异常坚韧,任凭灵液如何冲刷挤压,始终不灭。 这便是“灵核”的雏形——灵力极度压缩后產生的质变节点。 接下来的二十三昼夜,张守仁不动如山。 静室中的灵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他吸入体內,聚灵阵全力运转,上品灵石的光芒都黯淡了三分。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淡淡的五色纹路,那是五行真意在体內奔流的显化。 丹田之內,那点微光正经歷著从无到有、从虚到实的蜕变。 灵液如百川归海,不断向中心匯聚,被压缩、凝练、提纯。 微光逐渐长大,从针尖大小到米粒、到黄豆、再到鸽卵…… 它的形態也在变化:起初是模糊的光团,渐渐有了规则的轮廓,最终定型为一枚浑圆的金色核心。 第三十日清晨,灵核彻底稳固。 它悬浮在旋涡中央,通体呈现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大小如拳头,表面光滑,却又隱隱有玄奥的天然纹路流转。 没有璀璨夺目的光芒,却散发著一种內敛的尊贵气息。 凝核阶段,功成。 灵核既成,便踏入了突破过程中最为关键、也最考验修士底蕴的“注灵成丹”阶段。 寻常修士凝聚金丹,多是以自身主修属性的真意为引,注入灵核,使之质变为本命金丹。 金丹品阶,往往取决於修士根基、真意领悟深度以及凝丹时的状態,分为下品、中品、上品、极品、完美、无瑕和至尊金丹。 而张守仁的根基迥异常人。 他不仅將灵液修炼至十三层大圆满的传说之境,更在灵液期便领悟了完整的五行真意。 这等底蕴,放眼整个修行界歷史,亦是凤毛麟角。 古籍有载:若根基圆满,又有大毅力大机缘者,可衝击那传说中的“至尊金丹”——金丹品阶之极致,潜力无穷,同阶无敌。 心念微动,九成五行真意朝著那枚刚刚稳固的至尊金丹雏形灌注而去。 这不是简单的附加,而是本质的融合与升华。 金之锋锐、木之生机、水之柔韧、火之炽烈、土之厚重——五道真意化为五色流光,匯聚丹田,涌向金色灵核。 张守仁小心翼翼地控制著五道真意的比例与节奏。 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五行相生,循环不息。 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五行相剋,制衡有序。 五色流光並非粗暴地涌入,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轨跡缠绕灵核。 每一次缠绕,都让灵核的顏色发生细微变化;每一次渗透,都让灵核的本质发生跃迁。 这个过程充满了凶险。 某一刻,火行真意稍盛,金丹表面顿时泛起赤红,温度急剧上升,仿佛要融化一切。 张守仁立即引动水行真意相制,又以土行真意为媒调和,生生將那股狂暴之力化为温顺。 又一时,金行真意过於锋锐,差点割裂金丹结构。 他调动火行真意熔炼其锐,以木行真意缓衝其势,终化险为夷。 每一次危机,都是对心神、对掌控力的极致考验。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呼吸第一次出现了紊乱。 但他坚持住了。 心性如磐石,任尔东西南北风;神识似天网,疏而不漏控全局。 七七四十九日。 五色光华终於完全渗入金丹,与金色本体完美交融。 那原本纯粹的金色发生了奇妙的变化:金、青、蓝、赤、黄五彩並非简单混杂,而是以金色为基,相互缠绕、渗透、衍生。 最终成型的金丹,呈现一种顏与难以形容的斑斕华彩。 它依旧是金色为主调,但仔细看去,金色之中,有青色纹路如春藤蔓延,有蓝色流光似秋水潺潺,有赤色斑点若星火闪烁,有黄色光晕像大地承托。 五种色彩和谐共存,彼此衍生又相互制约,形成一种动態的、生生不息的完美平衡。 尊贵中蕴含造化,永恆里流转不息。 “五彩至尊金丹……成!” 张守仁心中默念,一股难以言喻的圆满感从丹田扩散至全身每一个细胞。 第69章 蜕变 金丹既成,蜕变即始。 丹田之內,那颗凝聚五行真意的五彩至尊金丹,正静静悬於气海中央,缓缓自转。 每一次转动,皆释放出两种截然相反却又浑然一体的力量。 向內,是吞纳万灵的磅礴吸力;向外,是拓展虚空的浩瀚推力。 “轰——隆隆——” 丹田边界传出实质般的轰鸣。 原本已算广阔的丹田空间,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扩张。 此番扩张,绝非温和渐进的推移,而是一场开天闢地般的重塑。 那层无形却坚韧的丹田壁垒,在五彩金丹释放的浩瀚伟力之下,寸寸龟裂。 然而破裂並非终结,崩散的碎片並未消失,反在一股玄奥力量牵引下重新排列、组合,不断向外推移,构筑出崭新的边界。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丹田空间拓展之际,灵魂亦隨之传来细微震颤。 每一次壁垒外推,都似生命本质在剥落旧壳、迎接新生。 破碎与重组之间,是毁灭,更是新生。 当最后一声轰鸣渐息,扩张终於停止。 此刻展现在张守仁感知中的,是一片直径达一百八十丈的浩瀚空间! 在这新生的丹田世界里,五彩至尊丹宛如一枚微缩的昊阳,高悬中央,散发著既温润又威严的光辉。 那光並不刺目,却澄明通透,將整个丹田空间晕染上一层淡淡的、流转不息的五彩色韵。 金丹下方,原本充盈丹田的灵液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缕缕的五彩色能量流——这便是灵元。 如果说之前的灵液是“液態”的灵力积累,那么灵元便是“能量態”的生命精华,每一丝都蕴含著远超灵液十倍的威能与灵动性。 这些五彩色灵元在宽阔的丹田內奔流不息,如江河入海般匯入金丹,又在金丹的旋转中淬链提纯,再次流出,形成一个完美自洽的能量循环。 张守仁能感觉到,如今举手投足间所能调动的力量,与灵液期已不可同日而语,那是一种质的不同,是凡铁与精钢的差异。 与丹田蜕变同步发生的,是神识的全面升华。 金丹凝聚本就是神魂与灵力结合的最高成就,而融入五行真意成就的至尊品质,对神魂的滋养与升华效果更是超乎想像。 张守仁原本局限於身周一百三十丈的神识感知,此刻疯狂向外延伸。 两百丈、五百丈、一千丈……神识所及,世界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涌入识海。 外界的灵药园中,每一株灵药的气息流转、生机起伏皆瞭然於心; 更远处的山形水脉、林木幽深,乃至六阳岛边缘礁石的纹路、浪涛碎散的瞬间,都如镜中映照,分明可辨。 最终,神识覆盖的范围稳定在一千八百丈之广。 然而范围的扩张只是表象,真正的蜕变在於神识的“质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说从前的神识是朦朧雾气,只能捕捉模糊轮廓。 那么此刻的神识,便是通透琉璃,明净而深刻。 感知的清晰度提升了数倍,解析能力更是飞跃,万物在神识中不再只是轮廓,而是由无数细节构成的整体。 反应速度也达到了心念一动、感知即至的程度。 自五彩金丹成就的那一刻起,灵元便自行流转周身,开启了一场由內而外的全面改造。 灵元奔涌如潮,冲刷著每一条经脉。 原本打通的经络被进一步拓宽、加固,內壁泛起玉石般的光泽,灵气通行之效较往日提升数倍。 骨骼受灵元浸润,密度持续增长,內部隱约传来金铁交鸣般的微响,那是骨质超凡化的標誌。 血肉亦经歷彻底洗礼,杂质尽数排出,身体活性大幅攀升;五臟六腑受五色灵元温养,功能效率飞跃质变。 张守仁的皮肤表面泛起温润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光亮,而是一种內蕴宝华、外显庄严的玉质辉光。 他清晰感知到,自身的生命本源正在不断增强,寿命极限仿佛挣脱了无形桎梏,向上节节攀升——最终稳定在五百年大关! 此时的他,周身气机圆融流转,血肉骨骼皆蕴灵光,每一次呼吸皆与天地共鸣。 突破金丹之境,整个过程耗费了张守仁整整七十九天的心力。 然而破关成功只是漫漫长路的第一步,接踵而至的境界巩固、力量適应、能力梳理,方是將此番突破彻底转化为自身实力的关键。 为此,他又投入了足足两个月的光阴。 这段时日,他虽依旧深居简出,静室內的光景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闭关不再是一片沉寂,而是化为动態的修炼、適应与探索。 时而见他周身五色灵光流转轮转,诸般法术隨之演练。 同样是《五行破灭拳》《五行神光术》与《混元剑术》,如今施展出来,威能却比灵液期时强出数倍不止。 这已非简单的灵力叠加,而是本质的蜕变。 灵元取代灵力后,法术仿佛被赋予了灵魄,愈加灵动玄妙、威势浩荡,操控亦如臂使指。 时而又见那把本命五行剑悬於身前,他以新生灵元与大幅增强的神识重新祭炼。 灵剑轻颤嗡鸣,与丹田內那枚五彩金丹隱隱共鸣,剑身纹路在灵元一遍遍的冲刷与重塑中渐次清晰,终至灵光湛然,与主人之间契合同心,已达心意相通之境。 这六十余日,是熟悉崭新力量的过程,亦是一场重新认识自我的內在旅程。 张守仁清晰感受到,自身实力已发生质的飞跃——这不只是修为的累积,更是生命层次的跃升。 五彩至尊金丹赋予他的,不限於当下战力的暴涨,更是在修行大道上能行得更远、望得更高的坚实根基,与一份沉静而磅礴的自信。 这日,境界巩固终近尾声。 张守仁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五彩灵元如潮水般静謐退去,尽数归于丹田,縈绕著金丹徐徐旋转,形成一道稳定而浑厚的內循环。 他睁开双目,眼底深处似有五色华光倏忽掠过,旋即復归於深邃平和。 那正是力量圆满內敛、掌控由心的表徵。 他站起身来,体內骨骼隨之传出一阵清越的噼啪轻响。 仅是立起这样简单的动作,已引动周遭气流的微妙流转。 他轻轻握拳,並未刻意发力,但就在五指收拢的剎那,掌心空气竟被压缩至极致,发出一声音爆,五彩灵元自指缝间隱约流淌,漾开令人心颤的能量涟漪。 一抹淡然却篤定的笑意,无声攀上他的嘴角。 第70章 异象 在张守仁凝聚五彩至尊金丹、突破灵丹境的那一刻,一股磅礴如渊、难以压抑的浩瀚气息自他体內轰然爆发,冲天而起! 九阳秘境之中,天地异象骤生,秘境之內的三名子女目睹此景,心神皆被彻底震撼! “轰——!!!” 一道璀璨夺目的五色光柱,自张守仁天灵处喷薄而出,直贯苍穹! 光柱初现时不过手臂粗细,却在攀升之中不断扩张,十丈、百丈、千丈……转眼之间,已化作一道接连天地、恢弘无比的巨大光柱,纵贯秘境中层,方圆皆可见。 光柱之內,异象环生,恍如上古降临: 东侧,青龙虚影盘绕长吟,鳞爪飞扬之间,洒落漫天青色光雨,所落之处草木疯长,枯荣轮转,生机勃发; 西侧,白虎虚影仰首怒啸,凛冽杀伐之气冲霄而起,却又被一层柔和金光包裹,化作既锋锐无匹、又神圣庄严的意境; 南侧,朱雀虚影振翅长鸣,赤焰焚空,然而那火焰却暖意融融而非灼人,反而將秘境深处沉积的阴寒湿气一扫而空; 北侧,玄武虚影踏浪而至,玄水滔滔,润泽大地,秘境湖泊河流之水隨之上涨,灵气氤氳; 中央,麒麟虚影脚踏祥云,周身散发调和五行的黄色辉光,將四方圣兽之力融贯为一,使得诸般异象和谐共处,宛如一体。 五行圣兽,齐现天穹! 此乃——“天降异象”! 此时,一角岛水灵池畔,道临正盘膝静坐,闭目参悟水之真意。 忽然,一股难以言喻的天地威压扫过整个秘境,紧隨其后,贯穿天地的五色光柱自六阳岛方向升腾而起。 道临骤然睁眼,望向天际,瞳孔骤缩。 那道接天连地的光柱,那盘旋翔舞的圣兽虚影……一切景象,完全超越他过往的认知。 “这……这是……”道临声音微颤,並非恐惧,而是震撼到近乎失语。 五色光柱中,玄武虚影引动万水,水汽蒸腾,竟与水灵池產生了玄妙共鸣。 道临只觉识海之中,所有关於水之真意的领悟疯狂翻涌,曾经晦涩难明的关隘,此刻竟如水到渠成,清晰浮现。 他不及多想,当即重新闭目,借这千载难逢之机,沉入更深层次的感悟之中。 “父亲……是父亲突破了!” 入定前最后一念闪过。 在道临心中,父亲向来如高山巍峨、深海难测。 然而直至今日,亲眼见到这凝结金丹所引发的天地异象,他才真正明白,父亲已踏入何等境界。 那绝非寻常金丹……必是传说之中,方可一见的境界! 与此同时,二角岛灵药园內,道韞正手持玉锄,细心照料园中灵植。 天地异象显现的一剎,她手中玉锄“啪”地落地。 道韞整个人凝立不动,仰首望向那道贯通苍穹的光柱。 天现异象,地脉隨之轻震。 尤其当中央麒麟虚影显现,与岛上土灵窟同样也產生了玄妙共鸣,二角岛地面竟泛起淡淡黄光,浑厚土气与天象遥相呼应。 她毫不迟疑,立即赶赴土灵窟,盘坐其中,凝神参悟土之真意。 而在三角岛另一片灵药园里,四女儿道慧正在照料一片紫云英。 五色光柱冲天而起时,她手中灵力微微一滯,怔然抬头。 青龙虚影洒落的青翠光雨,正与岛上木灵阁隱隱呼应。 她当即起身,直奔木灵阁,旋即盘膝坐下,闭目感应木之真意。 三人呼吸皆不由急促,心潮澎湃,难以自抑。 这不是恐惧,而是沸腾般的兴奋! 她们自幼视父亲为崇拜与追赶的目標,往日虽觉其境界高远,却似乎仍有跡可循。 直至今日,亲眼目睹父亲突破引动的天地异象,她们才恍然惊觉——那条路,远比想像中更加辽阔、更加遥远。 “原来……修行之路的尽头,竟是这般景象。” 她们不约而同地握紧双拳,眼中光芒灼灼。 天地异象在九阳秘境上空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內,秘境灵气浓度攀升三成有余,五行之力异常活跃,其中生灵皆获益匪浅。 道临稳坐水灵池边,周身湛蓝水光流转。池中升起缕缕蓝色灵机,如丝如絛,绵绵融入其身。 识海之內,关於“水”的诸般领悟如潮涌至:柔能克刚、顺势而为、包容万象、至清亦至浊……万千感悟交织碰撞。 忽然,灵光乍现——“水无常形”的真諦豁然开朗:水之所以能盛於任何器皿,正因它不固执於一形;修行者亦当如是,顺应天道,灵动无常。 这一刻,水之真意贯通明澈,自六成境界一举突破至八成! 三角岛上,道慧於木灵阁中静坐,周身笼罩翠绿辉光。 园中灵植所释生机之气,如百川匯海般涌入体內。 识海之中,木之真意的诸般玄妙——生长、繁衍、循环、共生——层层展开。 她仿佛化身一株古木,根植厚土,枝展苍穹,感受光风雨露,亦歷经寒暑沧桑。 她领悟到,木之真意不仅是生机勃发,更是坚韧不屈;不仅是汲取滋养,更是回馈天地。 当青龙虚影最终长吟消散之际,她体內木灵气轰然衝破关隘,木之真意自五成飞跃至七成! 二角岛上,道韞身处土灵窟中,静察大地脉动。 麒麟虚影所携厚土之气与地脉交融,形成水土相生之奇异场域。 她原本对土之真意仅有模糊感应,此刻却清晰体悟到大地的厚重、承载、孕育与沉静。 土非死物,而是活著的根基;它默然承载万物,却不彰显己功;它孕育无穷生机,却深藏锋芒。 这般感悟如种子在她心中生根萌发。 异象渐消之时,土之真意从原本的一成境界,一跃而至三成! 可惜金阳山和与火焰洞,此刻空无一人,不然有参悟金之真意和火之真意的修行者肯定也会收穫良多。 天穹异象缓缓收敛,五色光柱渐细渐淡,圣兽虚影隨之隱去,秘境重归平静。 然而秘境中灵气依旧活跃,此番经歷与领悟,已成为三名子女修行路上无可替代的宝贵资粮。 方才异象爆发之时,张守仁仍在静室闭关,並未亲见外间天地变化。 但他此番选择在九阳秘境之內突破,实属侥倖而明智。 秘境自有天然屏障隔绝內外,纵使內部异象惊天,亦被限制在秘境范围,外界难以察觉。 倘若是在外界的张家庄突破…… 如此规模的天地异象,必定会引来无数不必要的关注。 五彩至尊金丹,五行圣兽齐现——这般动静足以震动方圆千里,届时不仅周遭修行势力会纷纷前来探查,甚至可能招致某些强大邪魔的覬覦。 张家於此地虽经营数代,终究根基尚浅,若被有心之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第71章 出关 静室之门无声开启,张守仁缓步而出。 “五行生剋,混元归一……” 他低语之间,伸出右手,掌心向天。 心念微动处,一团流转不息、相生相剋的五彩光华,自无形中悄然凝现,静静悬浮於掌心之上。 这光华之內,五行之力循环往復。 一念起,可化为斩破虚空的至锐金剑,锋芒所指,无物不破; 一念转,又可成承载山河的至固土盾,敦厚雄浑,亘古不移; 其质蕴含著木,盎然生机,枯木逢春,可令万物生长不休; 其性亦能如水,至柔至韧,无孔不入,可化细雨润物无声; 其势亦可如火,至刚至猛,爆裂无双,焚尽苍穹亦非难事。 这,便是至尊金丹所赋予的、对五行之力如臂使指的权能。 “然而……这並非终点。” 张守仁並未沉溺於这足以令寻常修士沉醉的力量。 他神识沉入体內,专注地“看”向丹田深处。 在那里,五彩金丹最核心处,一点微不可察、近乎虚无的灰色光斑,正若隱若现。 那並非五行之色,而是他之前参悟並掌握的“五成破灭真意”。 在他凝练至尊金丹、生命本质发生根本性跃迁的剎那,这份对“湮灭”、“新生”的深刻理解,被极致压缩、凝练,最终显化而出的一丝“破灭”真意。 它如此细微,如尘埃般点缀於浩瀚的五彩至尊金丹中央,几乎可以被忽略。 但其存在本身,便散发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超脱於五行循环生克之上,指向万物生灭。 它静静蛰伏,隱隱指向了一条更为幽邃、更为根本的大道途程。 五行创造演化,而破灭湮灭新生,一生一灭,方为循环之全貌。 张守仁心念再动,周身那因灵丹成就而自然流转、彰显不凡的五色灵光与隱隱威压悄然退去,尽数收归体內,不露分毫。 此刻望去,他气息平和,神態从容,与寻常初入灵丹境的修士似乎並无二致。 然而,若有洞察入微者细心观察,便会发现其眼眸开闔之间,瞳孔深处偶有神光流转。 那光芒並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一种生命层次实现本质跃升后,自然沉淀於骨血神魂之中的巍然气度。 ...... 九阳秘境之中,天地异象彻底消散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光景。 三道顏色各异、却同样迅疾的遁光,便从秘境中层的不同方向不约而同地升起,齐齐朝著异象起源的中心,六阳岛飞射而来。 三人抵达六阳岛,见父亲张守仁尚在闭关,便未敢惊扰,只在岛上静心修炼、打理事务,耐心等候父亲出关。 一连等待两个月,此刻,道韞道慧终於感应到父亲闭关静室中传来的气息变化。 待匆匆赶至修炼室门前,恰见父亲推门而出。 没有任何犹豫,二人快步上前,在父亲面前数步之远处站定,旋即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她们的声音因內心澎湃的激动而带著些许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又努力保持著清晰与响亮,匯聚成一句充满敬仰与欢欣的贺词: “恭贺父亲突破灵丹境!大道坦途!” 张守仁闻声,目光依次静静地扫过面前的两个女儿。 目光所及,不仅看到了他们脸上那发自內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悦与毫无保留的崇敬。 更在一瞬间,以其如今超凡的神识感知与洞察入微的眼力,穿透表象,清晰无比感知到她们体內气机流转、灵力波动以及真意縈绕的每一分微妙变化。 道韞,变化则体现在根基之上。 她站在那里,便自然给人一种脚踩大地、根系深植的感觉,原本略显虚浮的气息如今浑厚扎实了许多,灵力在经脉中运转时,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大地般的沉凝与坚实。 这种变化或许在“量”上並非暴增,但在“质”与“潜力”上,反而因其根基前所未有的稳固而显得更为可观,未来的道路必將更加平稳宽广。 道慧,则是生机勃发,光彩照人。 周身洋溢著清新蓬勃的草木灵韵,眼神灵动璀璨,恍如正茁壮成长的新生灵木,充满了无限的活力与可能。 二女各有精进,道途曙光已现。 此情此景,让张守仁眼中悄然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之色。 子女成才,薪火相传,道途之上不再孤独,此乃为人父者心底最深的慰藉,亦是修行者见证生命传承与进化的快事。 他微微頷首,语气中带著些许讚许:“观尔等周身气息流转圆融,真意灵光萌动暗藏,看来这段时日,不仅未曾因我闭关而稍有懈怠,反而沉心修炼,各有精进突破。甚好,为父心甚慰。” 得到父亲的亲口肯定,二女心中欢喜更甚,彼此交换了一个激动雀跃的眼神。 道慧性子活泼,早已按捺不住,声音透著兴奋:“父亲明鑑。孩儿此番突破,实乃侥倖,全赖父亲突破时引动的天地异象所致。” “我当时在三角岛照看那些灵植灵药,天上那青龙虚影一出现,龙吟声带著说不出的生机道韵,还洒下好多青莹莹的光雨! 我一下子福至心灵,立刻跑去木灵阁打坐……然后我就明白了! 我的木之真意,一下子就突破到七成!” 道韞等到妹妹都说完,才有力道:“父亲,异象发生时,女儿前往土灵窟修炼。 整个洞窟都在微微震动,不是那种破坏的震动,而是……像是大地在深呼吸,在共鸣。 四周岩壁泛起厚重的黄光,温暖而坚实,与天上那麒麟祥云遥遥呼应。 女儿就坐在那里,第一次那么清晰、那么深刻地『感觉』到了『大地』的存在。” “虽然女儿悟性不如道临道慧,真意只从原先领悟的一成,提升到了三成,但女儿感觉……根基一下子扎实了好多! 现在修炼时,灵力在体內运转都感觉更顺畅、更沉稳了,好像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一样。”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异象发生时的切身感受、灵魂所经受的震撼、以及修为得以突破的关键细节与心得,毫无保留地向最敬爱的父亲娓娓道来。 言语之中,充满了对父亲能引动如此天地奇观的无边崇敬,以及对自身能因此获得莫大机缘、省却无数苦功的由衷庆幸与感恩。 这不仅仅是修为的进步,更是一次珍贵无比的道心洗礼。 张守仁静静听著,目光温和地掠过二女兴奋而诚挚的脸庞。 他们所言,与他方才神念一扫所洞察到的气息变化完全吻合,甚至更加细致生动。 此番破关成丹,竟然引发的天地异象,而天地异象竟如一场沛然道泽甘霖,不仅是他个人道途的里程碑,更惠泽了身处秘境中的骨肉至亲,实实在在地助推了他们的修行之路。 这种道途之上,血脉相连,机缘与共,气运相连的感觉,如暖流般在他道心深处淌过,带来一种有別於个人突破的、更为绵长深厚的慰藉与喜悦。 待二人话音渐落,激动的心情稍平,张守仁才缓缓开口:“天地异象,乃道韵之显化。 尔等能抓住机缘,各有领悟突破,是你们平日积累所致,亦是你等自身悟性与造化。”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作为父亲的殷殷叮嘱:“然机缘虽妙,终是外助。 真意领悟突破后,需及时巩固沉淀,將感悟彻底化为己有,融入日常修行与法术施展之中,方是正道。” 他的目光变得更为深邃,扫过两张年轻的面庞:“切不可因一时突飞猛进便心生骄躁,沾沾自喜,亦不可因此而好高騖远。 须知大道漫漫,如涉远川,看似一时千里,实则更多时候需逆水行舟,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方是长久之基,通达之本。 喜悦过后,当復归平静,夯实用功,方不负此番天赐良机,不负尔等向道之心。”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既分享了突破的喜悦,更点明了喜悦之后的修行正途。 机缘是赏赐,也是考验;是捷径,也可能是岔路口的诱惑。 二女闻听父亲教诲,脸上兴奋雀跃之色迅速收敛,神色变得肃然沉静,眼神重新恢復清明与坚定,再次齐齐躬身,声音沉稳有力地应道: “谨遵父亲教诲!孩儿等必定静心巩固,踏实修行,不负机缘,不负父亲期望!” 看著女儿门能如此迅速地调伏心绪,从巨大的惊喜中沉静下来,展现出可贵的悟性与心性,张守仁心中那抹欣慰之意,愈发浓厚、踏实。 张守仁略作停顿,心中思忖:既然道韞与道慧皆修为见长,那道临何在?为何独不见他身影? 於是抬目问道:“那道临呢?怎么未曾见他?” 道慧闻言,轻声应道:“约莫一月前,师姐赵灵儿携一女婴前来张家庄寻找四哥道临,因而他並未留在九阳秘境內。” 道韞在一旁微微頷首,续言道:“四弟此前其实也一直在六阳岛上与我们一同修行等候,几近一月未离。 他水之真意已经达到八层。 只是后来,他的同门师妹赵灵儿忽然携一幼婴寻来,口称那是……他的女儿。 因此,他现在外界张家庄。” 张守仁听罢,神色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掠过一丝瞭然。 难怪道临缺席,原来尘缘之中的血脉最终还是回家了。 第72章 喜事连连 张守仁和女儿道韞和道慧走出九阳秘境,踏入尘世那一瞬间,喧闹而温暖的年意便扑面而来。 孩童们在雪地里追逐嬉笑,腊肉的咸香与年糕的甜糯隨风飘散,融进冬日的寒气里。 “父亲,又是一年將尽了。”道韞轻声开口,眼神里带著几分恍惚。 秘境中光阴流逝的节律与外界截然不同。 这里没有日夜交替,唯有永驻的白昼;虽有季节轮转,却仅止於三季之间。 修行之人沉浸其中,往往一坐便是数日乃至数月;待忙碌完一回神,才惊觉时光已在不觉间疾驰而去。 张守仁微微頷首,目光缓缓掠过这片他已守护数十载的土地。 身为一家之主,家族的兴衰皆繫於他一人肩上。 这一年,他大多时光都在秘境中闭关苦修,只为突破更高境界,护持家族在这强者为尊的世间立足。 “先去中院,看看家中情形。” 张守仁举步向前,道韞、道慧对视一眼,悄然隨在父亲身后。 中院的热闹几乎要溢出门槛。 人群围作一团,笑语裹著炭火的暖意,在冬日的庭院里裊裊升腾。 中央那青年男子身姿挺拔,怀中小心翼翼地抱著个小小襁褓,低头时笑意便从眼角漫开,温柔得似要化开周遭寒意。 正是四子张道临。 他身侧立著一位陌生女子,约三十出头,身著淡青袄,容貌清丽,眉眼间不见张扬,只蕴著一脉沉静的温婉。 此刻见张守仁走近,她略略垂下眼睫,姿態恭敬,亦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张道临抬眼望见父亲,眸中瞬间迸出光彩:“父亲!您出关了!” 他急切欲上前,却因怀中的分量动作不由得放得轻缓,那呵护之態,竟似捧著世间最脆弱的珍宝。 张守仁望向儿子怀中婴孩,一张粉嫩小脸若隱若现。 他心头微动,面上仍波澜不惊,只略一頷首:“方才出来。这是?” “父亲,这是您孙女,名唤勤萱,將满十一月了。” 说罢,他转向身旁女子,眼神柔和。 “灵儿,来见过父亲。” 赵灵儿应声上前一步,屈身行了一礼,姿態端正:“晚辈赵灵儿,见过张伯父。” 声音清亮悦耳,举止从容不迫,那份初见的拘谨已悄然化作沉静的礼数。 张守仁细细端详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与她怀中的婴孩,心绪一时纷杂。 新生命到来自是欢喜,却也不免忧虑——道临未婚得女,行事终究欠妥。 他面上仍持著家主应有的肃然,点头道:“不必多礼。” 转而向张道临:“隨我来书房。” 张道临小心地將婴儿交还赵灵儿,低声嘱咐了几句,这才转身隨父亲往书房走去。 赵灵儿接过孩子轻轻搂紧,眼中忧色一闪而过,旋即又归於沉静,只默默望著父子俩的背影消失在中院。 书房门轻轻合上,將院中的喧闹隔在了外头。 张守仁在太师椅上坐下,抬手示意儿子落座,却未急於开口。 他开口问道:“说吧,究竟何事?” 张道临知道父亲所指,喉结微动,方缓缓开口:“前年二月,我赴九原郡清剿一群流窜的邪魔。任务虽完成了,可归途……却生了变故。” 他声音渐低,似在回溯一段沉重的记忆:“那是一伙专修情慾邪法的魔头,手段诡譎难防。我虽最终將其尽数斩杀,却不慎……中了他们的『合欢散魂烟』。” 他顿了顿,耳根微红:“此毒阴狠,无药石可解,唯一生路……便是阴阳调和。” 张守仁眉头微蹙,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依旧未出声打断。 “当时与我同行的,正是九原赵家的赵灵儿师妹。”张道临的声音带著涩意。 “情势危急,她为救我性命……我们不得已……事后我愧疚难当,当即立誓必担起全部责任。只是万万不曾想到……那次意外,竟令灵儿有了身孕。” “为何不早言?”张守仁声音沉厚,听不出喜怒。 “儿……儿確实不知她怀孕之事。”张道临急忙道。 “事后灵儿便与我分开,音信亦无。直至一月前,她独自携女婴寻到庄上来,我方知晓自己已为人父……”他语带恳切,甚至有些颤抖。 “父亲,此事皆是我一人之过。我对不起灵儿,令她独受怀胎育子之苦;也对不起父亲与家族,未能及早察知稟明,酿成今日局面。” 张守仁沉默良久,目光落在儿子紧握的拳头上。 他深知这四子秉性最是重情重义,绝非那等推諉逃避之辈。 此番解释来龙去脉清晰,情理皆通,况且提及赵灵儿时,道临眼中那份痛惜与自责,绝非作偽。 “赵姑娘是何態度?”张守仁將话题转向另一关键。 “灵儿她……”张道临眼中泛起一层柔光,声音也温软下来。 张守仁微微頷首。 他回想方才院中所见:那女子举止端庄有度,目光清澈坦然,並无闪烁算计之態。 况且她出身九原郡赵家,赵家声名实力皆在自家之上,亦是正道中有头有脸的世家。 “你可想清楚了?”张守仁神色肃然,语重心长。 “婚姻非儿戏,更关乎你一生。” 张道临闻声起身,面向父亲郑重长揖:“父亲,儿已深思熟虑,心中再无犹豫。灵儿为我牺牲至此,更默默承受十月怀胎之苦,为我张家诞下血脉。 我张道临若因循退缩,岂非猪狗不如?儿愿明媒正娶,迎她为妻,此生必不相负。” 望著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张守仁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与淡淡的不满,终於如春冰消融。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有后了,今日这番询问,更多是为亲耳听一听儿子的心意,看他有无担当。 “既如此,便依礼而行吧。去请你母亲过来,也……请赵姑娘一同到此,细细商议后续诸事。”张守仁神色缓和下来,嘴角终是露出一丝浅淡却真切的笑意。 不多时,张守仁之妻陈雅君便携著赵灵儿一同踏入书房。 陈雅君一路牵著赵灵儿的手,步履轻缓,眉眼间儘是温和的接纳之意,显然心中早已將这位带著孙女归家的姑娘视作儿媳。 张守仁未多寒暄,开门见山道:“赵姑娘,道临已將前因后果悉数说明。此事虽起於意外,然缘分既成,稚子无辜,我张家必当负责到底,绝无推諉之理。” 赵灵儿闻言起身,向著张守仁夫妇郑重一礼:“伯父、伯母,灵儿与道临师兄之事,確属情势所迫,並非本心逾礼。灵儿从未想过以此相胁,所求者,不过是女儿勤萱能得安康,平安长大。” 陈雅君伸手將她轻轻拉回座中,满眼怜惜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一人承担了。既然道临有心担起责任,我与你伯父也认可你,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张守仁接言道:“既如此,便需依礼而行。首要之事,是遣人赴你本家九原郡,將情形说明,再正式下聘提亲。” “道临,他转向儿子,“你且准备一番,待年后,隨我与你母亲同往赵家拜会。” 张道临心中大石落地,喜色盈面,立刻起身长揖:“儿谢过父亲!谢过母亲!” “不过,有一事须先说清。 你们未婚而先有子,终究於双方名节有损。 为保你们日后在族中、在人前不至遭人非议,对外便称是早已定下婚约,只因我长期闭关,方將婚期延误至今。 如此说法,可周全两家顏面,亦可保你们的声誉,你们可能接受?” 赵灵儿与张道临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瞭然与感激。 二人齐齐点头,应声道:“全凭父亲安排。” “那便如此定下。”张守仁语气一沉,算是將此事拍板。 正细细商议间,书房外传来脚步声,隨后是长子张道睿求见的声音。 张道睿入內,先向父母行了礼,目光扫过房中的赵灵儿与弟弟,面色稍显犹豫,似有难言之隱。 张守仁会意,让道临先携赵灵儿离去,只留夫妻二人与长子。 “道睿,此时前来,有何要事?”张守仁看出长子踌躇,主动问道。 张道睿顿了顿,方开口道:“父亲、母亲,是有关勤宇与勤瑶的婚事。” “哦?”陈雅君闻言,眼中泛起关切。 “勤宇今年二十有二,与牛孝萌那孩子情意相投,半年前已互明心意。勤瑶亦满了二十岁,近来与王军往来密切,观其情状,亦是两情相悦。” 陈雅君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喜道:“这是大好的事啊!孝萌与王军,皆是道临当年带回的遗孤,由我张家抚养成人,可说是知根知底。两个孩子身世清白,品性敦厚踏实,我们看著长大,再放心不过。” 张守仁抚须沉吟片刻,缓缓道:“勤宇、勤瑶確已到了適婚之龄,若能觅得良配,自是家门之幸。不过……你此时特意提及,可是心中有所顾虑?” 张道睿连忙摇头:“並无顾虑,儿对这两桩婚事亦是十分赞成。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父母之命,故而特来稟明,听听二老的意思。” 张守仁思忖少顷,决断道:“那便这样安排。先將道临与灵儿的婚事稳妥办妥。待他们礼成之后,再著手为勤宇、勤瑶操办。具体事宜,你这做父亲的,可自行斟酌,务必周全,不可马虎。” 张道睿神色一松,恭敬应道:“是,父亲。儿明白了。” “如此甚好。”张守仁欣然点头,目光掠过眼前的长子,又似望向更远处。 “家族之兴旺,在於人丁昌盛,更在於家风严谨,后继有人。下一代中,勤宇、勤瑶也到了成家立室之时。眼见我张家枝叶渐繁,代有传承,我心甚慰。” 议定家事,张守仁起身,步履沉稳地再次回到中院。 此时院中比先前更为热闹,张家的子侄晚辈几已齐聚,欢声笑语夹杂著孩童的嬉闹,浓浓的年味与团聚的暖意瀰漫在每一个角落。 只见张道临正小心翼翼地从赵灵儿手中接过小勤萱,动作虽带著初为人父的笨拙,脸上那份喜悦与紧张却真挚动人。 赵灵儿在旁微微倾身,轻声指点著抱婴的姿势,目光落在丈夫与女儿身上,温柔似水。 张守仁信步走上前去,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慈和:“来,让我也抱抱孙女。” 张道临先是一怔,隨即面露欣喜,极为小心地將那柔软的一团递到父亲手中。 张守仁接过孙女,手臂沉稳,托抱的姿势竟出乎意料地熟练——虽已多年不曾抱过这般幼小的婴孩,但那深植於血脉中的记忆仿佛瞬间甦醒。 小勤萱在他稳实的臂弯里微微扭动了一下,旋即睁开了乌溜溜的眼眸,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望向这张陌生却威严的面孔。 就在这一剎那,张守仁脸上所有属於家主的严肃、属於强者的威严,如同春阳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殆尽。 他低下头,近乎屏息地注视著孙女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忍不住伸出食指,极轻地碰了碰勤萱柔嫩的脸颊。 婴儿竟似有所感,咧开无齿的小嘴,发出“咯咯”一声模糊而愉悦的笑音。 “好,好!”张守仁心头一暖,开怀大笑起来。 “我张守仁今日再添孙女,此乃家门之大福!” 四周的家人见向来威严的家主如此情態,先是一愣,隨即都跟著放鬆下来,脸上漾起会心的笑容。 陈雅君走到丈夫身旁,望著孙女小小的模样,眼中泛起些许泪光,轻声道:“瞧这眉眼,倒有几分像道临小时候。” “不,”张守仁难得地温言戏謔,“我看更像她母亲些。” 他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幸而如此。若是全隨了道临,將来怕是难寻婆家。” 张道临在一旁佯作委屈,拖长了声音唤道:“父亲——我哪有那般不堪。” 此言一出,顿时惹得眾人哄堂大笑。 轻鬆欢快的气氛如同涟漪般盪开,感染了院中的每一个人。 第72章 提亲一 新年刚过,寒意尚未褪尽,张守仁便如往年一般,踏上了肃清邪魔的征途。 只是今年终究不同——他已破入灵丹境。 神识无声铺展,覆盖之广、感知之微,较之从前何止精深十倍。 往日需耗费月余方能涤盪乾净的东关府境內的邪魔,此番不过区区十日,便已肃清一空。 行动间,张守仁却隱隱觉察出几分异样:境內邪魔数量,竟不及去年三分之二;仅存的三头“邪魔君”,在他灵丹修为之下,竟连一个照面都未能撑过,便被粉碎。 彻底肃清境內邪魔,確保张家庄及东关府未来一段时日的安稳后,时值元丰六十四年一月十二日,张守仁不再耽搁。 他唤来张道临与赵灵儿,三人正式动身,前往九原郡赵家提亲。 张守仁一袭青色灵袍,负手而立。 他已將灵丹境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望去与寻常灵液五层修士无异。 这向来是他的习惯——非到必要,绝不轻露全貌。 身后,张道临与赵灵儿並肩而立,皆身著苍澜宗內门弟子的蓝色灵袍。 张守仁的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张道临的修为,他再清楚不过:灵液九层巔峰,水之真意已悟八成。 待得水之真意九成圆满,便是突破灵液,成就灵丹之时。 此时张道临周身气息自然流转,水之真意若隱若现,並未刻意遮掩。 张守仁心中瞭然。 这孩子,怕是自觉修为尚浅,恐至赵家为人所轻,故此行前未像自己这般彻底收敛,反而任由真意淡淡流露。 这是无声的宣告,亦是一份微妙的底气。 如此也好。 张守仁暗想。 赵家乃千年世家,眼界甚高。 赵灵儿未婚先孕,虽事出有因,终究於礼有亏。 若道临能展现足够潜力,这门亲事,或可顺利几分。 “临儿。”张守仁忽然开口。 张道临当即抬头:“父亲。” “此去赵家,不必妄自菲薄,也莫要锋芒太露。不卑不亢,真诚以待即可。” “孩儿明白。”张道临郑重应道。 张守仁不再多言,心念微动,本命灵剑“五行剑”倏然飞出,悬停身前。 张道临与赵灵儿亦各自召出惯用灵剑。 “起。” 一声轻喝,三道剑光应声腾空,化流虹而去,划破天际尚存的几缕朝霞,径直向西疾驰。 御剑凌空,穿云破雾,脚下山河如流影飞逝。 大半日后,九原郡青阳山已至眼前。 赵家,乃是九原郡中传承近千年的灵丹世家之一。 现任族长赵弘毅,修为已至灵丹中期,二百四十二岁高龄,在郡內堪称举足轻重的人物。 赵家祖地位於九原郡东南与东阳郡西北交界之处,坐拥一条二阶上品灵脉,其山名曰“青阳”。 整座山气势巍然,灵气氤氳,正是赵家千年根基所在。 在赵灵儿的引领下,三道剑光缓缓按落云头,停於赵家山门之外。 那山门以整块巨大的青铁石砌成,古朴厚重,门额上刻“青阳赵氏”四个篆字,笔力遒劲,隱隱有灵光流转其间。 两侧各立一尊异兽石雕,非狮非麒麟,形貌威肃,似是赵家世代相传的守护灵兽模样,静静镇守,气象森然。 守门的赵家子弟见是赵灵儿归来,身后还隨著两位陌生来客,当即入內通传。 不多时,那子弟快步返回,执礼甚恭:“家主已在正殿等候,三位请隨我来。” 步入山门,灵气骤然浓郁数分。 脚下道路以青铜石板铺就,宽阔平整,洁净无尘。 两侧古木参天,多为四季常青的灵木,枝叶间灵气流转,虽值凛冬,依旧苍翠欲滴。 一路行来,遇到的赵家子弟皆步履沉稳,气息凝练,见面时执礼周到,又不失千年世家的从容气度。 张守仁看在眼中,心下暗自頷首:底蕴二字,果在平时,赵家能绵延千载,確非侥倖。 行约一刻钟,三人被引至一座宏伟殿宇之前。 此殿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青瓦朱柱,古朴中透著庄严。 殿门高悬匾额,上书“承运殿”三个大字,笔意厚重,似承载著家族运脉。 殿前广场开阔,以青金石铺地,中央一座青铜巨鼎,香菸裊裊。 “家主已在殿內,三位请。”引路子弟在殿门外止步,躬身示意。 张守仁略整衣袍,神色平静,当先步入殿中。 殿內景象豁然开朗,空间高阔恢弘。 穹顶之上镶嵌数块玄晶石,洒落下柔和明净的光辉,照亮每一个角落。 地面是光滑如镜的墨玉,人影倒映其上,清晰可辨。 十二根蟠龙金柱巍然耸立,支撑起整座殿顶,每根金柱上雕琢的蟠龙形態各异,鳞爪飞扬,栩栩如生。 上首主位,端坐一位老者。 其人鹤髮童顏,面如满月,双目开闔之间,精光內蕴,神采湛然。 他身著深紫色锦袍,上绣祥云仙鹤纹样,头戴莹润玉冠,虽只是閒適而坐,周身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执掌权柄的雍容威严。 正是赵家家主,赵弘毅。 其左右两侧,分坐著六位族老,有男有女,皆气息沉凝如山。 其中修为最低者,也已至灵液五层,更有两位老者周身隱隱繚绕著属於灵丹境的威压。 赵灵儿的父亲赵立春,坐在左侧第三位。 他面容儒雅,眉眼间与赵灵儿有六分相似,气质温文。 此刻,他正望著步入殿门的女儿,目光深处交织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隨著三人入內,殿中所有的目光,顷刻间匯聚而来。 尤其在赵灵儿身上,停留得最久。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关切,亦有隱於深处、不易察觉的无声嘆息。 赵灵儿上前一步,盈盈下拜:“不孝孙女灵儿,携……携张家伯父与道临师兄,拜见祖父、父亲和各位族老。” 话语轻柔,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赵弘毅的目光首先落在孙女身上,眼中掠过一丝温和,却也掩不住那缕复杂的责备。 隨即,他的视线移向她身后的二人。 张守仁修为不过灵液五层,他目光一扫即过,未作停留。 但当他的视线触及那个立於后侧的年轻人时,却骤然凝住。 只一眼。 赵弘毅那歷经两百余年风雨淬链、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境,竟泛起了细微的震动。 灵液九层巔峰。 这般修为在苍澜宗年轻一辈中已属难得,足以令人侧目。 然而真正令赵弘毅在意的,並非那身浑厚的灵力,而是这年轻人周身自然流转的那股“意”。 精纯、浩大、深邃。 那是水之真意的显化,並且绝非初窥门径的浅薄流露——其凝练与圆融,分明已臻至一个极高的境界。 赵弘毅心念电转,灵丹中期的神识如微风般无声拂过张道临周身。 此举虽稍显冒昧,但此刻的他已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 神识反馈的感知,让他心中的判断愈发清晰。 水之真意八成! 这个结论,让赵弘毅道心为之一震。 两百余载寒暑,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所谓天才。 能在灵液境將一道真意领悟至五成以上,便可称杰出;六成,已算得上天赋过人;若能至七成,那便是各大宗门与世家竞相爭夺、倾力栽培的核心嫡传。 而八成…… 这意味著眼前这年轻人对於“水”的感悟,已触及某种本质的深层。 若能在突破灵丹境之前,將这份真意推至九成,届时以此等真意为基石凝聚金丹,其金丹品质必將是极品金丹。 未来丹破法相成,几乎可谓水到渠成。 纵然是那飘渺莫测的涅槃之境,也未尝不能窥见一线天光。 赵弘毅的目光在张道临脸上停留了片刻。 年轻人身姿如松,挺拔而立,眉目间自有朗朗清气。 此刻虽能看出一丝身处陌生威严之地的紧绷,但其眼神澄澈明净,目光坦然坚定,並无丝毫闪躲怯懦之態。 这份心性,倒也配得上这份天赋。 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赵弘毅心中那因孙女未婚生女而鬱结的不悦、对张家门第高低的些微计较,在这份沉甸甸的、耀眼得令人无法忽视的潜力面前,开始消散。 大殿依旧寂静,但在那寂静之下,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第74章 提亲二 千年世家,最重传承,亦最善投资未来。 一个灵丹境的亲家,固然不错。 但一个未来极可能成就法相、甚至有望一窥涅槃之境的孙女婿……其分量,截然不同。 赵家虽已显赫,然修行之路漫无尽头,家族若欲在更广阔的天地中前行,便需不断积聚潜力。 若能结下这份善缘,未来或许能成为家族更进一步的助力。 心念至此,尘埃落定。 赵弘毅脸上已然浮起一片笑意,抬手虚扶:“不必多礼。张道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灵儿这孩子的事情,老夫此前已听她父母粗略提过,知其中多有曲折。 今日道友亲身携子前来,足见诚意。诸位都请坐吧。” 態度转变之自然温和,仿佛先前那片刻的审视与沉寂从未发生。 早有侍立弟子搬来座椅,置於殿中下首。 张守仁三人称谢后,依序落座。 灵茶隨之奉上,清香裊裊,悄然化开先前的肃穆。 赵弘毅並未过多寒暄,目光转向张守仁,又看了看赵灵儿和张道临,开口道: “灵儿与令郎之事,前因后果,灵儿归家后已向老夫稟明。 虽说始於意外,然稚子无辜,缘分天成。 我赵家也並非不通情理、固执迂腐之辈。” 他话音微顿,声调里多了一分郑重:“更难得的是,令郎年纪轻轻,不仅修为根基扎实,於水之真意的领悟颇深。 灵儿能得此良配,亦是她的缘分,是她的造化。” 这番话,既是对张道临天赋实力的明確认可,亦巧妙地为赵灵儿铺下了台阶,保全了家族与孙女的顏面。 张道临当即起身,面向赵弘毅长揖到地:“祖父谬讚,晚辈愧不敢当。 晚辈资质平庸,唯知勤修不輟而已。 灵儿师妹蕙质兰心,纯净善良,晚辈能得垂青,实是三生之幸。 往日种种,皆因晚辈未能周全,以致累及灵儿清誉。 今日晚辈隨父前来,正是为郑重求娶,以正礼数。 此生此世,必倾心相待,绝不相负。” 言辞恳切真挚,姿態恭敬而不失风骨。 赵灵儿闻言,眼圈微微泛红,抬头望向祖父,眼中交织著恳求与殷殷期待。 赵弘毅抚须頷首,眼中满意之色愈发明显。 天赋固然耀眼,心性与担当方是基石。 此子不矜不伐,敢於直面旧事,珍视情义,確是良配之选。 他转而看向张守仁,语气坦然:“张道友,令郎一表人才,道心坚定,老夫甚为欣喜。只要两个孩子彼此情愿,我赵家……並无异议。” 此言既出,殿中几位一直静观的族老亦微微点头。 他们虽未如家主那般一眼看透张道临周身真意的全部深浅,但那股精纯浩荡的水韵波动,却是清晰可感——此子確非池中之物。 家主的眼光与决断,他们自然信服。 赵灵儿的父亲,那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此刻神情也舒缓了许多,投向张道临的目光里,先前那份审视渐渐转为认可。 张守仁心中一定,从容起身,拱手正色道:“赵家主深明大义、通情达理,守仁感激不尽。 此事虽缘起意外,但我张家绝无半分推諉之意。 今日携犬子前来,正是为郑重提亲,以全礼数,也给两个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交代。” 言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妥的赤金礼单,双手奉上。 一位坐在赵弘毅下首的族老接过礼单,展开细看。 即便以赵家千年世家的底蕴,他眼中也不禁掠过一丝讶异。清了清嗓子,他当眾朗声宣读: “横山县张家,为求娶贵府灵儿小姐,谨奉聘礼如下:下品灵石,十万整。” 殿中响起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十万下品灵石,即便对於赵家这般世家而言,也是一笔不容小覷的资源。 足以支撑全族数年日常用度,或是栽培数名核心子弟。 “灵液境修炼所用一阶丹药,共九十瓶。 一阶下品『灵气丹』、一阶中品『凝液丹』与一阶上品『真元丹』,各三十瓶。 一阶灵器,三十件。 分上、中、下三品,各十件。” 礼单宣读完毕,殿內一时静默。 这份聘礼,不仅厚重,更见周全。 其价值已远超寻常灵丹境家族提亲的常例,即便与一些法相境家族之间的联姻相较,亦不遑多让。 赵弘毅轻抚长须,眼中笑意几乎满溢。 聘礼之丰厚,既是张家实力的昭示,更是对赵家、对赵灵儿本人的高度尊重。 由此可见,张家绝非敷衍了事,而是诚心诚意看重这门亲事、看重灵儿。 “张道友太过客气了!”赵弘毅声如洪钟,语气中满是欣然。 “如此厚礼,足见赤诚。好!这门亲事,我赵家正式应下了!具体婚期、仪程,稍后可再细细商定,务必办得风光体面,不让两个孩子受半分委屈。” “多谢赵家主成全!”张守仁再度郑重拱手。 张道临更是难掩激动,起身长揖至地:“晚辈拜谢祖父!谢过各位族老!” 这一声“祖父”,叫得自然而又恭敬。 赵弘毅听得眉开眼笑,连连抬手:“好孩子,快起身。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多礼。” 赵灵儿早已眼眶微湿。 她望向祖父,又看向父亲,见二人皆面含笑顏,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於安然落地。 她悄悄侧目,瞥向身旁的张道临——他虽强作镇定,耳根却已泛红,眼中熠熠生辉,藏不住满腔欣喜。 她不由得轻轻抿唇,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笑意,心中儘是安定,以及对往后岁月的温柔憧憬。 至此,提亲之事,尘埃落定,满堂皆喜。 接下来的时日,张守仁父子便在赵家暂住下来。 双方就婚期细节、往来礼节等进行了友好商议,最终定於三个月后的四月十八,於张家庄举行大婚。 届时赵家將派族老亲自送亲,以示重视。 七日后,张守仁父子与赵灵儿辞別赵家,御剑返回东阳郡。 剑光掠过长空,张道临与赵灵儿並肩而行,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悄悄握在一起。 张守仁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淡淡的笑意。 第75章 路遇邪魔候 东阳郡与九原郡交界之地,万山层叠,云缠雾绕。 此刻,三道流光正划破厚重云层,疾如飞星,朝著横山县张家庄方向飞掠。 正当三人即將穿越边界山脉,踏入东阳郡境內时,飞在最前方的张守仁突然神色一凝。 他右手捻诀,足下五行剑光华微敛,整个人悬停於茫茫云雾之中。 紧隨其后的张道临与赵灵儿虽不明所以,却也立时催动法诀,身形急止。 “父亲,怎么了?”张道临御剑趋近,眉间轻蹙。 他素知父亲性情沉稳如山,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若非遇见非同寻常之事,绝不可能在赶路途中如此骤然停驻。 张守仁缓缓转身,目光在儿子和未来儿媳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道临身上。 他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你们即刻全速前往东阳郡城等我。一刻不得延误。” 张道临正欲询问,却见父亲抬手示意噤声,继续说道:“后方三百里外,有一尊邪魔侯正朝我们这边疾驰而来。其气息之强,远超你们想像。”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已从远空滚滚袭来。 “邪魔侯……”赵灵儿脸色微白,低声喃喃。 “父亲,我与你同在。”张道临当即接道。 “多一人多一份力量。” 一旁赵灵儿亦欲开口,却被张守仁抬手止住: “不可。”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邪魔候的气息相当於人类修士法相前期,绝非你们能够抗衡。你们留下,我不但要分心对敌,更要时刻护持你们周全,反而束手束脚。” 张守仁看著儿子眼中闪烁的不甘与担忧,语气稍缓:“道临,你当知为父行事风格。此刻绝非逞强之时。你与灵儿速速离去,我方能心无旁騖,或可与此魔周旋一二。” 张道临凝视父亲肃然神色,又感受到那股越来越近的恐怖威压,心知再劝亦是徒然。 “那请父亲万事小心。”张道临最终沉声说道。 “我们在郡城等候。若三日不见父亲前来……我必请宗门长老来援!” 张守仁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张道临与赵灵儿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忧虑,却也明白此刻不是矫情之时。 两人强忍心头不安,同时催动体內灵力。 “走!” 两道流光划破长空,调转方向,全力朝东阳郡城方向疾驰而去。 张道临临行前回头一望,只见父亲独自立於茫茫云海之中,背影挺拔如松。 待两人远去,张守仁这才缓缓转身,面向气息传来的西南方向。 他双手负后,静静悬停於云端,目光如电穿透重重云雾,直视远方天际。 不过十息时间,天际一道黑影已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飞掠而来。 那黑影起初只是一个黑点,但眨眼间便迅速放大,显露出一个高达五十丈的邪魔法身! 法身通体漆黑,头生六只弯曲锐角,每一只角上都缠绕著暗红色的诡异符文,符文如活物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 背后一对肉翼展开,翼展近百丈,每一片羽翼都如同黑铁铸就,边缘闪烁著冰冷寒光。 翼膜之上脉络纵横,流淌著暗黑色的邪魔之元,每一次挥动都捲起狂暴罡风。 法身四周,实质化的邪魔之元翻滚不休。 那邪魔之元时而化作千百张狰狞面孔,张牙舞爪; 时而化作无数扭曲触手,伸缩探抓; 时而凝聚成痛苦挣扎的人形,发出无声哀嚎。 所过之处,天空都被染成深沉的墨色,连阳光都难以穿透。 邪魔侯猩红的双目锁定张守仁,发出震天撼地的咆哮:“人类!”灵丹境的小虫子,也敢挡本侯去路?刚才那两个逃跑的爬虫,气息倒是纯净,正好做本侯血食补品!” 声浪如实质般衝击而来,张守仁身前的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 他足下五行剑光芒一闪,五色光华交织成一面三尺厚的菱形护盾,將那蕴含邪魔之力的声浪稳稳抵挡在外。 “此地乃人族疆域,东阳郡与九原郡交界之处。” 张守仁沉声喝道,声音虽不大,却在浑厚灵元加持下清晰传入邪魔侯耳中。 “邪魔歪道,安敢在此放肆!” “哈哈哈!” 邪魔侯发出震天狂笑,笑声中满是讥讽与不屑:“人族疆域?待我主『六角天魔』攻破你们那可笑的防线,这片土地都將化作滋养我族的魔土!你既找死,本侯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邪魔侯已不再废话。 它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处邪魔之元疯狂匯聚,转瞬间凝聚成一柄长达三十丈的黑色巨矛。 那矛身通体漆黑,表面却流动著暗红色的诡异纹路。 矛尖处一点猩红光芒闪烁,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慄的毁灭气息。 无数细小的黑色闪电在矛身周围跳跃,发出“噼啪”爆响。 “灭魂矛·破界!” 邪魔侯一声厉喝,巨矛脱手而出! 巨矛脱手瞬间,矛身周围空间都泛起层层褶皱,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长矛所过之处,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轨跡,仿佛天空都被这一击划出伤口。 矛速之快,远超声音! 几乎在脱手的剎那,已跨越数十里距离,直刺张守仁胸膛! 这一击若是落在寻常山峰上,恐怕整座山都会化为废墟! 面对这恐怖一击,张守仁面色凝重,却不见慌乱。 他体內《混元破灭神功》疯狂运转,丹田处五彩至尊金丹急速旋转,磅礴的混元破灭灵元如江河决堤般奔腾流转。 双手於胸前结印,口中低喝: “金光不灭身!青木长春罩!玄水柔光甲!” 护体三式,同时发动! 只见张守仁周身先泛起一层璀璨金光,那金光凝实如液態黄金,流转不息,正是《五行神光术》中的金光不灭身。 金光之外,又有一层青色光罩浮现,光罩上浮现无数草木纹理,生机勃勃,乃是青木长春罩。 最外层则是一层水波般的蓝色光甲,柔韧无比,能卸力化劲,是玄水柔光甲。 三层护体神光叠加,张守仁整个人被包裹在绚烂的光华之中。 几乎在护体神光成型的瞬间,黑色灭魂巨矛已至!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 巨矛矛尖与三层护体神光接触的点上,爆发出耀眼至极的光芒。 那光芒之强,连数十里外正在疾驰的张道临与赵灵儿都能清晰看见。 下一瞬,恐怖的衝击波呈环形扩散开来! 下方数座山峰的山头被衝击波齐齐削平,千年古木连根拔起,在半空中便被震成粉末。 大地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最宽处足有三百丈。 乱石穿空,最大的石块有房屋大小,被拋飞到千丈高空。 巨矛与护体三式在空中僵持。 第一息,金光不灭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金色光罩表面出现蛛网般裂痕。 第二息,裂痕蔓延至整个光罩,“砰”的一声,金光不灭身彻底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灭魂矛去势稍减,继续刺向青木长春罩。 青色光罩上草木纹理急速流转,疯狂吸纳巨矛中的毁灭之力。 然而邪魔之元太过狂暴,青木长春罩坚持了整整一息,终究还是轰然崩散,化作青色光屑隨风飘散。 此刻,灭魂矛威力已被削弱五成,矛身暗红纹路黯淡许多。 最后一道防线——玄水柔光甲! 蓝色光甲如水波荡漾,在矛尖刺中的瞬间,开始急速旋转。 每旋转一圈,便卸去一分衝击力。 那柔韧的特性展现得淋漓尽致,巨矛如同刺入深潭,力量被层层化解。 僵持了足足两息,玄水柔光甲终究达到承受极限,“啵”的一声如水泡般破灭。 然而,三层护体神光已为张守仁爭取到足足五息时间! 在玄水柔光甲破碎的剎那,他已施展张家秘传遁术: “金光遁虚!” 身形化作一道纤细如髮的金色流光,瞬息间横移百丈,在原地留下一个凝实残影。 几乎同时,灭魂矛穿透残影,去势不减,轰击在远处一座五百丈高峰上。 “轰隆——!!!” 地动山摇的巨响传来。 整座山峰的山尖在邪魔之元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为黑色粉末,隨风飘散。 张守仁在百丈外现出身形,脸色微白,体內灵元震盪不休。 刚才那一击,虽未直接命中,但三层护体神光被破,仍让他受了些內伤。 “哦?有点意思。” 邪魔侯见张守仁竟能躲过这必杀一击,猩红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灵丹境的修为,竟能接我一击不死。本侯纵横三百年,你是第三个。” 它缓缓拍打双翼,悬停於半空,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张守仁:“你这人类,修的似乎是五行之道?而且根基颇为扎实。” 张守仁不答,暗暗调息,同时心念电转。 法相境的威力,果然远超灵丹境! 第76章 死战邪魔候 方才那一击,邪魔侯显然未尽全力,更像是在试探。 而自己却已动用近五成功力,才勉强接下。 如此看来,此战胜负难料,唯有拼死一搏了。 想到这里,张守仁眼中战意却愈发炽烈。 修行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魔斗! 今日遇此强敌,正是检验自身修为的绝佳时机! 他朗声道:“邪魔侯既知我修的是五行之道,当知五行相生相剋,生生不息之理。今日张某虽修为不及,却也愿以五行之法,领教阁下高招!” 声音在残破的山谷间迴荡,带著决绝与坚定。 “邪魔,接我一招!” 张守仁不再被动防守,身形骤然前冲,主动发起攻击。 他双手如幻影般快速结印,体內混元破灭灵元沿著经脉路线疯狂运转。 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力在掌间凝聚、交融。 “五行轮转壁!金光不灭身!” 两层防御瞬间叠加。 先守好自身,再图破敌! “人类,你成功激怒我了!”邪魔侯发出震天咆哮,六只魔角同时亮起暗红色的诡异光芒。 滔天邪魔之元自其周身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六条百丈黑色魔龙。 每一条都栩栩如生,鳞甲森然,爪牙锋锐,眼中燃烧著幽蓝色的魔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六龙吞天!” 邪魔侯一声令下,六条魔龙齐声咆哮,从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同时扑向张守仁。 龙吟震彻山谷,邪魔之元封锁了方圆数里內的空间,令张守仁无处可避,唯有硬抗!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张守仁神情凝重,却无半分畏惧。 “五行破灭光!” 他双掌向前一推,一道粗大的五色光柱破空而出。 光柱之中五行之力轮转不息,相生相剋之间形成一种奇妙的动態平衡,却又蕴含著撕裂一切的恐怖破坏力。 “轰——!!!” 五色光柱与首当其衝的魔龙正面碰撞。 魔龙发出一声悽厉哀嚎,身躯从头部开始寸寸崩裂,最终化为漫天邪魔之气,消散於天地之间。 一击得手,张守仁毫不停歇。 他脚踏玄水化虹,身形如游龙般灵动,险之又险地躲过另外两条魔龙的扑击。 同时双手再结法印: “离火焚天击!” 漫天火焰凭空而生。 那火焰呈淡金色,乃是张守仁以混元破灭灵元催动的本命灵火,温度高到足以瞬间熔化精金。 火焰在空中化作一只展翅百丈的巨大火凤,凤鸣清越,携焚天之势扑向第二条魔龙。 火凤与魔龙纠缠在一起,淡金灵火与漆黑邪魔之元相互侵蚀,发出“嗤嗤”的刺耳声响。 最终火凤轰然自爆,狂暴的火行之力將魔龙一同湮灭。 “庚金无影斩!” 张守仁並指如剑,向前一划。 一道细如髮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线划过虚空,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第三条魔龙身形骤然一滯,从头到尾被整整齐齐切成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过了半晌,魔龙身躯才轰然崩散。 “水相无涯葬!” 张守仁双手虚按,下方被战斗余波截断的河水冲天而起,化作漫天水幕。 水幕將第四条魔龙困在其中,迅速收缩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水牢。 水牢內的压力越来越大,最终將魔龙硬生生挤压成虚无! 短短十息时间,六条威势滔天的魔龙已被张守仁毁去四条! 邪魔侯又惊又怒。 它完全没想到,一个灵丹境修士竟有如此恐怖战力,竟能破去它苦心凝聚的六龙吞天! “吼——!!!” 它不再保留,六角同时射出六道暗红光柱,注入仅剩的两条魔龙体內。 得到本源邪魔之元加持,两条魔龙身躯暴涨至三百丈,威势陡增数倍,眼中幽蓝魔火转为深紫色,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 “魔龙合击·深渊之噬!” 两条魔龙咆哮著合二为一,化作一条长达千丈的恐怖魔龙。 魔龙张开巨口,口中形成一个深邃的黑色旋涡。 那旋涡仿佛连接著九幽深渊,散发出难以抗拒的恐怖吸力,要將张守仁连同周围的空间一起吞噬! 面对这前所未有的一击,张守仁感到浑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 黑色旋涡的吸力太过恐怖,连他的遁术都受到影响,身形开始不由自主地向漩涡移动。 下方大地更是遭殃——整片山林被连根拔起,无数巨石、树木、土石如倒流瀑布般投入漩涡,瞬间被绞成齏粉。 原本的交战处,此刻已形成一个直径数里的巨大深坑。 坑底深不见底,隱约有地下水汩汩涌出,形成一片浑浊的潭水。 张守仁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了。 他体內混元破灭灵元开始疯狂运转。 九成五行真意和五成破灭真意也开始催动,一股湮灭万物的气息自他体內瀰漫开来。 张守仁缓缓抬起双手。 左手掌心浮现一团灰色光芒,那是纯粹的破灭之意;右手掌心浮现一团五色光芒,五行之意。 “混元……破灭神光!” 这是《五行神光术》攻击五式中的终极一式,需以破灭真意为引,配合五行之力,方可施展。 两道光芒在他胸前融合,化作一道灰濛濛的诡异光束,朝千丈魔龙缓缓射去。 魔龙口中的黑色旋涡与灰色光束碰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无声”。 黑色旋涡寸寸崩解,魔龙身躯从头部开始,一点点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灰色光束去势不减,直射邪魔侯本体! 邪魔侯脸色大变。 它从这灰色光束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那是能够湮灭一切存在、抹去所有痕跡的恐怖力量! “黑火血盾!” 它六角同时爆发出刺目血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燃烧著黑色火焰的巨大盾牌。 盾牌之上魔纹密布,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息,显然是以本命精血催动的保命法术。 灰色光束击中黑色盾牌。 盾牌表面魔焰剧烈波动,厚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三息之后,“咔嚓”一声脆响,盾牌轰然碎裂! 但这一阻,终究为邪魔侯爭取到了一丝时间。 它双翼疯狂振动,身形暴退百丈,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灰色光束的致命一击,只是左翼边缘被光束擦中,瞬间湮灭了足足一半! “啊——!!!” 邪魔侯发出痛苦的咆哮,墨绿色的邪魔之血如暴雨般洒落。 每一滴魔血落在地面,都会腐蚀出一个深达数尺的坑洞,滋滋作响,黑烟升腾。 张守仁也不好受。 施展“混元破灭神光”消耗了他將近一半灵元,此刻面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缕缕鲜血,体內经脉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眼神依然锐利如刀,死死盯著远处的邪魔侯。 “人类,你该死!你该死啊!”邪魔侯疯狂咆哮,它从未在一个灵丹境修士手中吃过如此大亏。 断翼之痛、本源受损之辱,让它彻底陷入了疯狂。 它不再顾及消耗,开始燃烧本源邪魔之元! 漆黑魔焰自它体內喷涌而出,在周身熊熊燃烧。 它的气息再度暴涨,甚至超过了全盛时期。 但张守仁能感觉到这是一种透支生命、透支本源的短暂爆发! “本侯要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邪魔侯双手高举,天空中的魔云翻滚匯聚,形成一个直径千丈的庞大黑色旋涡。 旋涡之中黑色雷霆闪烁,无数魔火在其中酝酿、翻腾,散发出灭世般的恐怖威压。 “万魔天火·灭世!” 邪魔侯双臂猛然下压! 无数黑色魔火如暴雨般从旋涡中倾泻而下! 这不是攻击一点,而是覆盖方圆三千丈的无差別打击,要將整片区域、连同张守仁在內,彻底化为焦土炼狱! 张守仁抬头望著漫天坠落的魔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不能在这一击中分出胜负,他將再无余力,唯有一死。 体內仅剩的混元破灭灵元全部调动,九成五行真意运转到极致,五成破灭真意不再保留。 同时,他引动了丹田深处温养多年的灵火本源。 五行之力、破灭真意、灵火本源——三者开始在他体內交融、碰撞、融合。 张守仁用尽全力挥出右拳。 这正是《五行破灭拳》中记载的终极杀招——破灭归墟! “灵火为引,五行轮转,破灭为基……” 丹田中的灵火本源彻底爆发! 淡金色的火焰从他周身毛孔中喷涌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金色火焰之中。 五行真意化作五色气流,在他身后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天地的磅礴气势。 破灭真意则化作灰色气流,缠绕在他双臂之上,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天空中的魔火已至头顶! 最近的几道距离他不过百丈! 灼热的气浪烧焦了他的发梢,毁灭的气息压迫得他骨骼咯吱作响!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破灭……归墟!!!” 张守仁一拳向天轰出! 一道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拳意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柱核心是纯粹的灰色——那是新生的创生之力与湮灭的破灭之力完美融合的產物; 外层是淡金色的火焰,那是燃烧本源的灵火之力; 最外层则是五色轮转的五行之意,为这一击提供著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 四种力量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超越境界、超越常理的恐怖攻击! 拳意光柱所过之处,魔火连一丝抵抗都做不到。 天空中的黑色旋涡被光柱贯穿,瞬间溃散成漫天邪魔之元,又被后续的五行之力净化、驱散。 笼罩天空的魔云被清出一片巨大的空白,久违的阳光从缺口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投下道道光斑。 光柱去势不减,直射邪魔侯! 邪魔侯眼中第一次出现恐惧之色。 它想逃,但四周空间已被光柱蕴含的破灭真意锁定,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它想挡,但所有防御手段在这道融合了创生与湮灭之力的光柱面前,都如同纸糊般脆弱。 “不——!!!” 在邪魔侯绝望的咆哮声中,破灭归墟的光柱將其彻底吞没。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无声的湮灭。 邪魔侯五十丈的巍峨法身在神光中一点点消散——从外到內,从血肉到骨骼,从魔魂到本源,一切存在过的痕跡都被彻底抹去,连一点尘埃都没有留下。 十息之后,拳意光柱缓缓消散。 天空中已无邪魔侯的踪影,只有一片澄净的蓝天。 张守仁悬浮在半空,面色惨白如纸。 他体內只剩最后一丝灵元勉强支撑,经脉破损严重,五臟六腑皆受震盪,伤势之重,若无灵丹妙药及时救治,恐伤及根基。 而邪魔侯,已彻底湮灭於世间。 张守仁缓缓降落在地面,脚步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他环顾四周,这片曾经山清水秀、林木葱鬱的山脉,此刻已化为一片废墟——山崩地裂,河流改道,焦土数十里,生灵绝跡。 这就是法相境级別战斗的破坏力。 举手投足间,山河易色,天地翻覆。 张守仁苦笑一声,从怀中取出数枚一阶上品恢復丹药凝露归元丹服下,隨即盘膝而坐,运转残存的灵元,开始调息疗伤。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方才战斗动静太大,邪魔之元冲天,很可能已引来其他邪魔,或是某些心怀叵测、想要趁火打劫的修士。 但他伤势太重,必须儘快恢復一丝行动能力,否则连御剑飞行都难。 半个时辰后,张守仁勉强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將破损的经脉暂时封住。 他御起五行剑,摇摇晃晃地升空,朝著东阳郡城方向缓缓飞去。 他飞得很慢,飞得很低,时而还需要停下来调息片刻。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汗珠顺著脸颊滑落,但他眼神坚定,始终望著前方。 第77章 亲人接连离去一 横山县,陈家村。 时值深秋,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黄,也覆上了窗台。 屋里光线有些暗,瀰漫著浓重的草药味,夹杂著一丝岁月將尽时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沉鬱气息。 岳父陈家渊躺在床上,像一盏燃尽了油脂的老灯,只剩下一簇微弱的光在眸底摇曳。 他消瘦得惊人,颧骨高高凸起,皮肤薄如宣纸,下面青紫色的血管隱约可见。 呼吸很轻,轻得仿佛隨时会断掉。 苗翠兰、陈雅泽、陈雅君和张守仁,静静守在床前。 九个月前,经歷那场与邪魔侯的生死血战之后,张守仁在东阳郡与道临等人会合,日子从此便悄然滑入了一条平缓而安寧的河流。 这九个月间,张守仁重伤初愈,张家庄內却是喜事连连。 先是张道临与赵灵儿终成眷属,红绸锦绣映满庄院;接著张勤宇迎娶了爽利能干的牛孝萌;而后,张勤瑶亦风光出阁,嫁予稳重踏实的王军。 三桩喜事接踵而至,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眼见儿孙绕膝,满堂欢声,张守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温暖。 只是,这份团圆喜气之下,却始终縈绕著一缕难以驱散的阴翳。 岳父陈家渊与岳母苗翠兰,两位至亲一位也未能到场。 唯有小舅子陈雅泽代为道贺,他脸上虽带著笑,眉宇间却锁著掩饰不住的忧色。 妻子雅君私下不知嘆息了多少回,总念叨著父亲这几年身体眼见著垮了下去,尤其开春以来,更是一日不如一日。 年初去拜年时,张守仁便已察觉端倪。 二老强打著精神招呼,但那笑容背后透出的虚弱,终究是藏不住的。 岳父曾经矍鑠的眼神变得有些浑浊,看人时仿佛隔了一层薄雾; 岳母的动作也迟缓了许多,以往利落的脚步,如今需得扶著桌沿慢慢挪动。 当时只以为是年岁渐长的常情,怎料想,那竟是衰颓的开始。 之后的几个月,噩耗如同渐起的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寒透人心。 岳父终究是倒下了。 起初还能让人搀著到院子里晒晒太阳,后来便渐渐离不开床榻。 药香替代了往日屋里的炊烟气息,苦涩的味道日夜瀰漫。 张守仁和雅君往陈家村跑得越来越勤,后来索性时常一住便是好几日。 端药送水,陪侍在侧,看著曾经在他们夫妻最为艰难时,总是默默伸出援手的老人,被时光与病痛一点点吞噬了往日的精气神。 那种眼睁睁看著至亲生命流逝却束手无策的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张守仁的心头,连呼吸都带著重量。 往日庄中的喧闹锣鼓,此刻回想起来,遥远而不真切。 岳父陈家渊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这位陈家村的老秀才,虽非显赫世家出身,却凭著一生诗书传家,在村里备受敬重。 此刻,他的目光却努力地、牢牢地聚焦在女儿女婿的脸上。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急切,像是有千言万语,非说不可。 女儿雅君早已俯身凑到父亲唇边,泪水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床褥上。 张守仁紧紧握住岳父那只枯柴般的手,掌心传来的只有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颤抖。 他不紧不慢的一字一句道:“岳父,您慢慢说,我和雅君在这儿,听著呢。” 陈家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仿佛凝聚了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终於清晰了些许,却依旧气若游丝: “守仁……雅君……你们……听好……” 接下来的时光,成了一段记忆与生命火光之间艰难而温柔的传递。 岳父的话语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明灭摇曳,需要倾注全部的心神去聆听、去拼接、去领悟。 他先是念及自己的妻子苗翠兰,那个与他相伴一生、默默操劳的女人。 “我们……只有一儿一女……我走后,雅君……你要常回来……多陪陪你娘说说话……她心里……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裹著沉重的眷恋与歉疚。 接著,他对自己的女婿说:“你……做得很好……比我强……” 这简短的几个字,却让张守仁心头剧震,一股热流直衝鼻尖,他只能更紧地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这位女婿,最初或许也曾让他心存忧虑,可这些年风雨过来,他看著守仁一步步成长、担当,在艰难中撑起张家,然后將张家发展的越来越强盛,心中早已满是欣慰与信赖。 “雅君……交给你……我放心……只是,你这人……心思重,担子別……总是一个人扛……” 隨后,岳父的神情变得更加郑重。 他凝望著张守仁,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守仁……还有一事……雅泽他……性子软,耳根也软…… 往后,你和雅君……得多照应著他些……他那一房人,若是遇到难处……你能帮……就帮一把……” 这是老人临终前对小舅子陈雅泽及其后辈最明確的託付,將一份家族的责任,沉甸甸地放入了张守仁的手中。 张守仁迎著岳父期盼的目光,郑重頷首,如同立誓:“岳父放心,雅泽是我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岳父的心中还装著整个陈家村。 他断断续续地念著村里几位老人的名字,谁家曾於陈家有恩,谁家如今日子过得紧巴,叮嘱儿女们,若有余力,便多帮衬一些。 “远亲……不如近邻……陈家村……是我的根啊……”这份乡梓之情,至死未渝。 最后,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目光缓缓在妻子、儿子、儿媳、女儿和女婿的脸上逐一停留,那眼神里盛满了人世最深沉的不舍与牵掛。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句相对完整的话:“雅泽……雅君……这个家……交给你们了……记住……和睦……平安……就好……我……累了……” 话音落下,那强撑了许久的精神,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眼中的光彩渐渐涣散,一直微微握著的手,也终於缓缓鬆开了。 岳父陈家渊,享年八十有六,在一个黄叶悄然飘零的秋日午后,安然闔目,与世长辞。 第78章 亲人接连离去二 悲伤尚未完全沉淀,死亡的黑影却並未停步。 时间的河流依旧向前流淌,带走了昨日的泪痕,却又在不经意间,携来新的別离。 生命的无常,恰如四季轮转,从不为谁的眷恋而稍作停留。 半年光阴,守和堂哥,这位年德高望重、身体一向硬朗、常年主持家族祭祀的长者,以八十九岁高龄无疾而终。 那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他如常睡下,呼吸渐渐融入夜色,再也没有醒来。 直至次日清晨,他的儿子张道勛轻声唤他用早饭时,才发现父亲已安然离去,面容寧静如熟睡的婴孩。 ...... 再半年后,岳母苗翠兰的精神如秋风中的残烛,骤然熄灭。 自岳父去世后,她便似失去了支撑的藤蔓,日渐枯萎。 那个清晨,她没有如往常般早起,静静地躺在床上,追隨岳父去了,享年八十五岁。 她的离世,虽在预料之中,却依然带来了尖锐的痛楚。 对陈雅君而言,母亲是她情感世界里最温柔的庇护所,如今这庇护所也坍塌了。 接连的打击,让陈雅君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下去,眼眸中常含著挥不散的忧鬱。 张守仁除了在九阳秘境修炼和打理九阳秘境,更多时间便是默默陪伴妻子。 他知道,有些伤痛,只能交由时间慢慢抚平。 ..... 时光流转,又过了三个月。 生活似乎逐渐恢復了某种表面的平静,张家庄的日常依旧按著节奏运转。 然而,命运的波澜总在看似寻常的时刻涌起。 一个平淡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下慵懒的光斑,噩耗却如冷箭般再度传来——二哥守信,在自家院中不慎滑了一跤。 起初只当是寻常磕碰,谁料这一跤竟让他再也未能起身。 七十四岁的张守信,年轻时是何等龙精虎猛的一条汉子,田间地头、家族事务,无不冲在前面,如今却也走到了生命的边缘。 听闻消息时,张守仁正在书房翻阅帐册,手中的笔倏然落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跡。 他立刻起身,赶往二哥家中。 病榻上的张守信,面色灰败,身躯在被下显得异常瘦削。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到守仁身上时,那已然黯淡的眼眸却陡然亮了一下,仿佛迴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神采。 他费力地挥退左右,只留守仁一人在房中。 “守仁啊,坐近些。” 二哥的声音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奇异的平静,那是一种了悟生死后的澄澈。 “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跟你念叨念叨。” 这一念叨,便是从午后到了掌灯时分,又从暮色四合到了夜深人静。 二哥的记忆,如同打开了闸门的洪水,汹涌而绵长,远远超过了岳父临终前那些破碎的遗言。 他说的,是张家更完整、更鲜活、也更波澜壮阔的歷史,是一个家族从泥泞中跋涉而出的完整史诗。 “还记得村后头那棵歪脖子枣树不?” 二哥眯起眼,陷入遥远的回忆,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你小时候瘦猴似的,偏要学人家爬树摘枣,结果卡在树杈上下不来,是我把你背下来的。你嚇得哇哇哭,鼻涕泡都出来了。” 那笑意牵动了他满脸深刻的皱纹,却显得格外温暖,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夏天。 接著,他的话语沉入更深的岁月河床,讲起了张家的发跡史。 从张守仁最早尝试种植药材的那份胆识与执著,到黄、梅两家的威胁与倾轧; 从天降旱灾时的眾生艰难求生,到巧妙化解外部危机的智慧; 从漕帮的敲诈勒索步步紧逼,到县城第一家药铺开张时的希望; 从大哥守正和侄子道远亡故带来的锥心之痛,到后来的绝地反击,清除漕帮与赵家势力的惊心动魄…… 直至如今,张家不仅成为富甲一方的世家,更在机缘与努力下,踏入了修行之门,成为令人敬畏的修士家族。 “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坎啊……” 二哥长嘆一声,眼中闪著复杂的光。 “看著张家在你手里,不仅富足起来了,还成了这般强大的世家……我有时候想想,像做梦一样。” 说著说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释然。 他谈起年轻时的自己,和大哥守正一样,满腔热血,渴望证明自己,想要为家族撑起一片天。 “但眼界还是窄了,能力也有限……看不了那么长远。” 他的语气里没有不甘,只有平静的承认。 “还好有你。咱们张家,就像是遇见了真龙,跟著云彩往上走,迈过一个又一个坎,然后一步比一步高…… 我,你二哥,也就慢慢放下了。 你有吩咐,我就去出面办理一下;没有吩咐,我就在张家庄逛逛,看看田地,带带孙子、曾孙子……这样的日子,踏实。” 话锋一转,他又谈起家族的未来,神情变得郑重而清醒。 “道睿这孩子稳重,有担当,像你,也像他爷爷,能託付大事。 道谦在府城做官,虽然性子老实些,不擅钻营,但做事有章法,看得远,是咱家在官面上的依靠。 道临嘛,重情重义,心思活络……” 他细细分析著每个小辈的性情、长处,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小缺点,如数家珍。 这份洞察,源於数十年默默的关注与深沉的关爱。 对於张守仁的成长与成就,二哥更是不吝讚美之词。 “守仁啊,你不是一般人。 爹娘走得早,咱们兄弟几个,其实是你扛著这个家往前走。 你的心思,你的决断,你的眼光……都走到了我们前头。 咱们张家有今天,你是头一份的功劳。” 这些话,他或许从未如此直接地说出口,此刻说来,却无比自然,是沉淀了一生的最终评价。 他也谈到了自己的儿孙,语气里有欣慰,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我家那几个,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性子都算本分,能守住家业,但缺了点闯劲和灵气。 往后,还得靠你这个当叔爷的多看顾,该敲打就敲打,別让他们走了歪路,也別让人欺负了去。” 他顿了顿,呼吸略显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家大业大,人心容易散,规矩不能废。 咱张家的族规,那是一条条、一件件,用血泪教训换来的,得一代代传下去,刻在心里头。 这不是束缚,是保命的根本,是让咱们这个大家子拧成一股绳的筋骨。” 夜深了,油灯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二哥的精神明显不济,气息渐弱,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下来喘息。 但他还是强撑著,浑浊的目光望著守仁,说了最后一番话,语气变得异常轻柔,仿佛梦囈: “守仁啊,我这辈子,虽然没有多大本事,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是……看著咱们这个家,从风雨飘摇,到如今枝繁叶茂,儿孙满堂……我心里头,是满的,是踏实的。” “我走了,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就是……就是有时候啊,会想起咱们小时候,爹娘都还在……一大家子人,挤在那几间旧屋里,围著破桌子吃饭。 饭是糙米,菜是咸菜,可热闹啊,笑声是真切的,心里头……暖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目光渐渐从守仁脸上移开,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目光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帷幕,看到了早已逝去的双亲模糊而慈祥的面容,看到了兄弟们年少时打闹嬉戏的身影,看到了那些平凡却因为团聚而闪闪发光的午后与黄昏。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著怀念与幸福的寧静。 最终,他枯瘦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了握张守仁的手,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轻微,却重若千钧。 他吐出几个几乎听不清的字,气若游丝:“这个家……交给你了……好好的……” 言毕,他仿佛完成了此生最后的使命,紧绷的精神一下子鬆懈下来。 张守仁轻轻退出房间,唤来早已守候在门外、泪眼婆娑的二嫂梅婷婷,以及侄子张道弘、侄女张道寧和张道雅。 家人们围拢到床前,低声啜泣著,做最后的告別。 就在亲人的环绕中,三天后,张守信的手,无声地滑落床沿。 又一盏灯,熄灭了。 办完二哥的丧事后,他独自站在庭院中,仰头望向苍穹。 夜空如墨,繁星点点,寂静笼罩著整个张家庄。 第79章 神荒出生 元丰六十五年,正月二十八。 持续三日的大雪终於停歇! 张守仁立於书房窗前,目光越过庭院中覆雪的草树木,凝望著东厢房的方向。 东厢房內,压抑的痛呼声断断续续传来,夹杂著稳婆刻意压低的指挥声:“少夫人,再使把力……深呼吸……对,就是这样……快了,头已经看见了……” 声音透过厚重的门窗,在寂静的庄园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长孙张勤宇的媳妇牛孝萌,正在经歷生產之痛。 这本是家族添丁的喜事,然而张守仁心中却沉甸甸的——张家已经太久没有真正的喜事了。 近两年来,接连四场葬礼,让那道曾经挺拔的身影,也显出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八卦园內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 已时三刻,日头渐高,雪地反射的光芒將整个庄园照得通透明亮。 东厢房內突然传来一声格外尖锐的痛呼,那声音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隨后是短暂的寂静。 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那哭声初时略显微弱,隨即变得响亮,穿透门窗,在雪后的庭院中迴荡。 就在眾人刚要鬆一口气时,第二声啼哭紧接著响起。 比第一声更加洪亮,更加绵长,两股哭声交织在一起,竟隱隱形成某种奇特的韵律,一高一低,一急一缓。 “生了!生了!双生子!母子平安!” 稳婆兴奋到几乎破音的喊声从东厢房传出,那声音中的喜悦如此真切,瞬间点燃了整个八卦园。 张守仁身形一晃。 下一刻,他出现在东厢房外。 他强压著胸中翻涌的激动,整了整衣襟,沉声问道:“当真?” 话音刚落,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陈雅君和张道韞怀中各抱著一个用锦缎襁褓包裹的婴儿,两人的脸上都带著泪痕与笑容。 “守仁,是双胞胎!两个男孩!”陈雅君的声音微微发颤。 “孝萌她……她很好,就是累坏了,已经睡下了。” 张勤宇和张道睿分別从两人手中接过孩子。 张勤宇的手在颤抖——这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第一次当父亲,而且是双生子的父亲。 他低头看著怀中那小小的的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张守仁缓缓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 当他从张勤宇手中接过婴儿,整个人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那婴儿刚出生,却不像寻常新生儿那般皮肤皱红。 反而肌肤白皙饱满,隱隱有玉质光泽,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更令人惊异的是,婴儿的眼睛已经睁开,瞳孔是极其罕见的暗金色,在阳光下流转著深邃的光芒。 那双眼睛不似新生儿般茫然,而是清明地、平静地注视著抱著他的老人。 然而更奇异的现象隨即发生: 婴儿周身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紫气,那紫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婴儿体內,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吸收。 隨著紫气渗入,婴儿皮肤上的玉质光泽越发明显,带著某种说不出的芬芳。 “天生异象……”张守仁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的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记忆深处那些尘封的古籍记载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根骨本源考》记载:“上古大能转世、天命之子降世、或绝世天才诞生时才可能出现的景象:或紫气环身,或金瞳玉肤,或生而能视,或落地能言……” 他活了六十六年,也只在那些残破的古籍中见过这种描述。 没想到,今日竟在自己的曾孙身上见到了。 “另一个孩子呢?” 张守仁將第一个孩子交还给张勤宇,然后急问,声音中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需要確认,需要验证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张道睿將第二个婴儿也递过来。 张守仁小心接过,仔细端详。 这个婴儿看起来普通些,皮肤是新生儿常见的粉红色,眼睛也还未完全睁开,正安静地睡著。 但就在张守仁凝视他的那一刻,婴儿似乎有所感应,微微睁开眼帘。 就在那一瞬间,张守仁看到了那双眼睛格外明亮,正安静地打量著抱著他的老人,不哭不闹,那份平静与沉稳,完全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好,好,好!”张守仁连说三个好字,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庭院中迴荡。 “张家后继有人了!天佑我张家啊!” 当夜,子时三刻。 张守仁进入九阳秘境,他取出閒置已久的“根骨碑”。 他只唤了大儿子张道睿、小儿子张道临,以及抱著两个婴儿的张勤宇来到自己的书房。 “將孩子的手掌按在碑上。”张守仁沉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 张勤宇依言,先抱著那个金瞳婴儿,轻轻將他的小手按在石碑中央。 瞬间,根骨碑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光芒中,碑面上凝聚成几行大字:八十三、传奇! 书房內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传奇根骨! 张道睿的手在颤抖,他今年四十四岁,自认见识过不少世面,但此刻仍然无法控制內心的震撼。 张道临睁大了眼睛,这位三十八岁的苍澜宗內门亲传弟子,此刻却连呼吸都忘了。 张勤宇几乎抱不稳怀中的孩子,双腿发软,不得不扶住身旁的书架。 他们都知道传奇根骨意味著什么——整个庐州,已经有近五百年没有出现过传奇根骨了! 张守仁强压心中震撼,示意测试第二个孩子。 他的手心已沁出细汗,但仍保持著家主的威严。 当第二个婴儿的小手按在根骨碑上时,碑面再次亮起,这次是深邃的蓝色光芒,虽不如金光明亮,却也凝实厚重。 蓝光中,文字缓缓浮现:七十八、极品! 又是一阵惊嘆。 极品根骨虽不如传奇惊人,但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张守仁神色陡然严肃,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不得对外透露半分。一旦泄露,恐为张家招来灭门之祸。” 他停顿片刻,让每个字都深深印入眾人心中:“你们可知道,一个传奇根骨的婴儿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整个庐州、甚至周边数州的正邪势力都会闻风而动! 要么抢夺,要么扼杀! 张家虽有些根基,但在那些真正的大势力面前,不过螻蚁!” 眾人神色一凛,齐齐躬身:“是!” 最高兴的莫过於张道睿。 他走到张勤宇面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勤宇啊,你为张家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啊! 我……我生了十二个孩子,日夜盼望著能有个资质好的后代,可是事以愿违…… 今天,今天总算让我看到了!” 张勤宇也激动不已,他看著怀中的两个孩子,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这两个小小的生命,不仅是他和孝萌的血脉延续,更是整个张家未来的希望。 他突然明白了父亲这些年的焦虑——作为张家长子,张道睿生了十二个孩子,却无一资质出眾。 “父亲!”张道临开口,声音中带著深思。 “根骨碑的测试,只是基础评估。等两个孩子九岁时,根骨完全定型,那时再正式测试,估计潜质会更高。” “尤其是学荒,七十八的极品根骨已是非凡,若能突破八十达到传奇,那真的是天佑我们张家了。” 张守仁缓缓点头,目光在两个婴儿之间游移:“道临说得对。 根骨九岁定型,届时他们的真正天赋才会完全显现。 但这九年,也是他们最脆弱的时期。” 他目光再次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严肃的说:“从今日起,这两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张家最高机密。 他们的成长、修炼,全部由我亲自安排。 其他人,包括你们,不得擅自干预,更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明白吗?” “明白!”眾人齐声应答,声音在书房內迴荡,庄重而坚定。 张守仁这才神色稍缓,转向张勤宇:“这两个孩子,你们夫妻可曾想过名字?” 张勤宇恭敬回答:“回爷爷,我与孝萌商议过几个名字。 若是男孩,就叫学友、学民;若是女孩,就叫学敏、学洁。 如今是两个男孩,便用学友、学民……” “不可。”张守仁打断他的话。 “这些名字太普通,配不上他们的根骨资质。” “金瞳紫气者,当名『学神』。神者,超凡入圣,通达天地。” “神光內敛者,当名『学荒』。荒者,混沌初开,包罗万象。” 他走到两个婴儿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抚过两个孩子的额头,但动作却异常温柔: “学神、学荒。合在一起——便是『神荒』。” 书房內再次陷入寂静。 眾人都品味著这两个名字的深意。 神荒,神与荒,一个指向至高,一个指向起源;一个代表极致,一个代表包容。 这两个名字,不仅是对两个孩子天赋的描述,更是对他们未来的期许。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大雪。 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庭院,覆盖了屋瓦,覆盖了整个八卦园。 第80章 灵膳和灵酒宝典 九阳秘境,六阳岛。 静室之內,张守仁闭目凝神,意识沟通血脉珠的瞬间,周遭景象骤变,再睁眼时,已置身於血脉珠空间之中。 自突破灵丹境后,血脉珠空间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的二十一亩二阶灵地,如今已尽数蜕变为三阶灵地。 空间中的灵气浓郁至极,其精纯充沛的程度,已可与外界珍稀的三阶灵脉相媲美。 他神识缓缓铺展,向四周延伸而去。 灵地悄然扩大,又添两亩,如今已有二十三亩。 三亩灵池静臥其间,池水明澈,清可见底,波光流转之间,灵气氤氳。 灵池周边和池中灵植灵药繁茂丛生,品类纷呈,一派生机盎然之景。 然而,张守仁的目光很快越过这些珍稀灵植灵药,落在了空间中央那棵源血古树上。 张守仁缓步走近,目光定格在代表长孙张勤宇的那一根枝条上。 只见这根原本略显单薄的枝椏上,新生出两根细小的分枝,每根分枝上都悬掛著一颗金光灿灿的果实。 张守仁心中涌起一阵喜悦。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金色果实摘下后便会幻化为传承玉简。 他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將两颗果实摘下。 果实离开枝条的剎那,金光大盛,化作两团流光在掌心盘旋。 灵光渐敛,凝聚成两枚精致的金色玉简。 他將神识沉入第一枚玉简,顷刻间,《灵膳宝典》四字携著诸般信息涌入识海。 隨即再探第二枚,《灵酒宝典》的內容也如画卷般在眼前铺展开来。 “源血古树,真是知我所缺,予我所求。”张守仁嘴角扬起,低声自语。 ...... 这些年,九阳秘境的开发已初见成效。 主要得益於张守仁和他的子女——道韞、道临、道慧,以及一年前刚刚突破至灵液境的女婿周仁杰的全力相助。 眾人各司其职,將这片秘境经营得井井有条。 经过数年开拓,九阳秘境基层已开发二十分之一,中层亦开发十五分之一。 虽进度看似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当。 张守仁本人经过这些年的刻苦钻研,已是二阶下品炼丹师与炼器师、一阶上品阵法师与符篆师,同时还是一名二阶中品的灵植师。 他坐镇六阳岛,既负责自身修行,又打理六阳岛上物產,还兼管灵茶园和九阳秘境中层西北地区的灵植灵药。 道韞如今是二阶下品灵植师,主要在二角岛上修行和管理,同时负责东北平原上的灵谷地和灵蔬地。 道临则是二阶下品灵植师,主要在一角岛上修行和管理,同时负责东北平原上的灵谷地和灵蔬地。 道慧是二阶下品灵植师兼一阶上品炼丹师,主要在三角岛修行和管理,同时也在赤阳穀地火室炼丹。 周仁杰离开府城宝芝林后,东关府府城產业交由勤语和勤毅打理。 他现在主要在九阳秘境基层的三阳殿修行,全权负责蜂场、桑园、渔场、兽苑等初具规模的灵兽养殖区域。 这位女婿对灵兽养殖情有独钟,每日与灵兽为伴,观察其习性,记录其成长,倒也乐在其中。 秘境之中,各类设施逐渐完善,已初步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修炼场所。 这些年,他將九阳秘境基层和中层的阵法一一修葺完善,重新布置的阵法和符阵也已到位。 灵药园、灵植园、灵茶园、灵谷地、灵蔬地如棋盘般错落有致;蜂场、桑园、渔场、兽苑也初具雏形。 就连九阳秘境基层中的赤炎谷地火室,也重新修整完好,成为家族炼丹炼器的重要场所。 得益於九阳秘境的开发,张家先天境界及修士的日常饮食已全部改为灵谷、灵蔬和灵兽肉。 这些蕴含灵气的食物不仅能够满足口腹之慾,更能潜移默化地加速修炼。 然而,问题也隨之而来。 由於张家人丁尚少,秘境產出的灵物远远超过消耗,大量剩余物资堆积在九阳秘境的仓库中。 灵米成仓,灵蔬满库,灵兽肉经过特殊处理封存在冰灵阵中,但即便如此,灵气仍会隨时间逐渐消散。 张守仁曾为此深感忧虑。 他尝试將部分灵物出售,却陷入两难境地: 九阳秘境的存在必须严格保密,大规模出售灵物极易引起外界怀疑;小批量出售又如同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堆积问题。 这个难题困扰了张守仁许久,直到今日,源血古树给出了解决方法。 张守仁將神识沉入《灵膳宝典》玉简之中,越是细读,心中便越是开心。 宝典共载有一千六百五十种灵膳配方,各具不同神效: 有的能加速灵力运转,有的可强化肉身筋骨,有的能净化灵力杂质,更有甚者,竟可助人排出丹毒…… 而最令张守仁惊喜的是,宝典中竟系统阐述了灵膳的配伍之道。 不同属性的灵材如何搭配方能相得益彰,怎样避免属性衝突,又如何借烹飪手法激发潜藏功效……这一切皆成体系,逻辑严谨,环环相扣。 至於《灵酒宝典》,则为他展现了另一条大道。 灵酒不同於凡酒,不同原料须经发酵、窖藏等独特工艺,將灵物精华萃取、融合併转化为易於吸收的液態灵气。 宝典有载:“灵酒之妙,尽在时光酝酿。三月可成凡品,三年可为珍品,三十年方为极品,三百年乃成绝品。” 时间之於灵酒,犹如修炼之於修士,不可或缺。 一坛上等灵酒,其价值往往百倍於原料。 灵酒种类繁多,功效亦迥然不同: “赤阳烈火酒”性烈如火,可短暂激发潜能; “碧波静心酿”清凉似水,能助人平定心魔; “玉髓长生酒”温润滋养,有延年益寿之效; 而那“悟道空明液”更是珍贵,饮后可提升顿悟机缘,虽效用短暂,却常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 ...... 长期饮用契合己身的灵酒,不仅可稳步提升修为,更能温养经脉、巩固根基。 更难得的是,灵酒窖藏愈久,价值愈高。 这恰好解决了灵物贮存中灵气易散的难题:灵材一旦酿成灵酒,在窖藏中非但灵气不失,反能不断发酵,渐次升华。 “这些正是家族眼下最需要的啊。”张守仁喃喃低语,眼中泛起一抹灼灼的光。 第81章 年青子弟的抉择 张家庄,后山,八卦园中。 九位少男少女如青松般立在藏经阁广场中央,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张守仁立於藏经阁石阶之上,目光缓缓掠过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子弟,眼中泛起欣慰之色。 “孩子们。” 张守仁的声音不高,清晰地传遍整个广场。 “今日,你们將站在人生的第一个分水岭。” 少年们屏息凝神,他们中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方才十三岁。 张守仁的目光在九张稚嫩而紧张的面孔上缓缓移动。 他看到了张勤富圆脸上的坚毅,看到了张勤翰眼中的忐忑,看到了张勤朗眉宇间的跃跃欲试,也看到了张学姝抿唇时的倔强......。 “测试根骨资质后,你们要决定是留在家族修行,还是如去年张勤玥、张勤川和周佳豪一般,选择进入苍澜宗。” “选择留在家族,意味著安稳的修行环境、亲人的陪伴、熟悉的山水;选择苍澜宗,则意味著更广阔的天地、更激烈的竞爭、更未知的前程。”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嚮往大宗门的浩瀚广阔;也有人愿守著这片祖辈开拓的山河,在亲人身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不要忘记--家族是你们的根,深深扎在这片土地;家规是你们的本,指引你们不迷失方向;而家人,永远应当是你们心中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那一处。” “现在是七月,你们的道临族老將在十月返回苍澜宗。选择前往宗门的子弟,可以隨他一同出发。你们还有三个月的时间,可以仔细思量,与父母商议,不必急於今日做出决定。” 话音刚落,少年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有人悄悄舒了口气,有人眉头微蹙,有人与身旁同伴交换眼神。 三个月,既短暂又漫长的时间,足够他们反覆权衡利弊,做出合理正確的人生选择。 ...... 九阳秘境中层,水灵池畔。 张道临盘坐在池边青石上,已有三日三夜。 经过近三年不懈的苦修,张道临终於將水之真意参悟至九成境界。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日前突破之时,整个水灵池区域灵气翻涌,池水倒卷而上,在半空中形成一道壮观的水幕。 当最后一丝灵气平稳归入丹田,张道临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剎那,他的眸中似有流水闪过,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映照出世间的所有涟漪。 前往六阳岛,张道临径直来到父亲所在的阵法阁。 踏入阁中,只见张守仁正凝神推演阵法,手中阵旗光华流转。 见儿子进来,他缓缓停下动作,目光如电般扫过张道临周身,隨即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 “父亲,”张道临躬身行礼,“孩儿的水之真意已突破至九成。 “好,好!”张守仁连说两个好字,“我观你气息圆融,水意流转自然,確是九成之境无疑。” 张道临直起身:“孩儿准备返回苍澜宗,在宗门內突破到灵丹境。” “甚好。”张守仁点头,“先在家停留三个月,十月归时,或有家族子弟隨你同往,做好准备。” “孩儿明白。”张道临答道。 “我早已可以突破到灵丹境,但一直在压制境界,等待水之真意圆满。 如今真意达到九成,回到宗门后,我可凝聚极品金丹,如此不仅能夯实根基,也能加强我在宗门的地位。” 张守仁看著意气风发的儿子说道:“极品金丹……我张家若再出一位灵丹境修士,且是极品金丹,在这庐州南境的地位將更加稳固。 道临,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父亲放心,”张道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孩儿心中有数。” ...... 八卦园中,晨光已完全铺开。 张守仁侧身对身旁的女儿点了点头:“道慧,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张道慧缓步走到广场中央,衣袖轻挥间,一座碑凭空出现,落在广场中央。 “根骨测试现在开始。我叫到名字的,请上前將右手放在根骨碑上。” 她手中展开一卷名册,目光落在第一个名字上。 “第一位,张勤富。” 张勤富是张道弘的第十二个孩子,十五岁,先天二层修为 一个身材微胖的少年应声走出。 走到碑前,张勤富深吸一口气,將右手稳稳按在碑面上。 十息时间,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漫长。 碑面浮现出文字:四十七,上品。 “四十七,上品根骨。”张道慧宣布道,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张勤富收回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退回到队列中时,脚步似乎轻快了些许。 “张勤翰。” 一个瘦高的少年走出,他是张道睿的第七个孩子,十四岁,先天一层。 相比张勤富的沉稳,张勤翰显得更为拘谨,肩膀微微內收,手指在触碰到测灵碑时,甚至微微颤抖。 碑面显示:三十五,中品。 “三十五,中品根骨。”张道慧的声音响起。 张勤翰垂下头,默默退回。 他的修为只有先天一层,在家族同龄人中不算出眾。 中品根骨的结果,虽不令人失望,却也难言惊喜。 紧接著是他的弟弟张勤安,同样是十四岁,先天一层。 显示结果:三十九,中品。 两兄弟退回时对视一眼,眼神复杂——有相互安慰,也有对未来的迷茫。 “张勤朗。” 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大步上前。 他年仅十三岁,是张道谦的长子,在家族中以聪慧著称,十三岁,先天一层。 当他的手按在碑上时,测灵碑的光芒明显比之前更加明亮。 碑面浮现:五十二,上品。 “五十二,上品根骨!”张道慧的声音提高了一丝。 张勤朗自己也是一愣,隨即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 接下来测试的是“学”字辈的两位。 张学驰,张道明的第二个孙子,十五岁,先天一层,根骨三十二,中品。 这个结果让他略显失落,但他很快调整表情,向主持测试的张道慧恭敬行礼后退下。 举止得体,不失张家子弟风范。 张学姝的表现则令人眼前一亮。 她是张道远的第一个孙女,十五岁,先天二层修为,根骨五十一,上品。 张学姝抿了抿唇,眼中闪过坚定之色。 最后测试的是三位外姓子弟。 谷正盛,谷凌然第六子,十五岁,先天一层,根骨三十三,中品。 李振声,李世基第八子,十五岁,先天一层,根骨三十九,中品。 周佳苑,周仁杰次女,十四岁,先天一层,根骨四十五,上品。 当周佳苑的测试结果公布时,不少张家子弟都向她投去惊讶的目光。 周佳苑的哥哥周佳豪去年已入选苍澜宗,如今她也有上品根骨,看来周家这一代人才辈出,未来在张家附庸家族中的地位恐將提升。 测试结束,九位少年资质分明:四位上品,五位中品。 张守仁再次上前:“测试已毕,结果你们都已知晓。但记住,根骨资质只是起点,不是终点。古往今来,有多少上品根骨者止步灵液,又有多少中品根骨者凭藉毅力机缘,最终成就灵丹、法相!” ...... 三个月的时间,在修行与思量中悄然流逝。 十月初三,出发的日子。 清晨,张家庄外已备好七匹骏马。 张道临与赵灵儿分別乘一骑,其余五匹马则分配给五位即將前往苍澜宗的少年:张勤富、张勤翰、张学姝、谷正盛、李振声。 周佳苑最终还是决定留下。 她的父母对张家的情况更为知悉,最初也曾劝说过大儿子周佳豪,但他並未听从。 相比之下,周佳苑一向更愿顺从父母的意见。 张勤安如他名字般选择了安稳,留在家族。 张勤朗是被张道谦强行留在族中的。 因自己常年在东关府府城,不在家中,张道谦希望长子能留在族中帮忙。 此外,更深一层的原因,是他清楚张家的资源並不逊於苍澜宗,甚至未来可能更有前景。 但是又无法对长子张勤朗说出,所以只能强留。 张学驰的性格则更像他爷爷张道明,为人踏实而稳重,喜欢耕耘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愿意和別人打太多交道,更不喜欢竞爭。 张勤富的情况则较为特殊,准確来说,这与他的父亲张道弘的性情有关。 张道弘年轻时是个武痴,不愿过早成婚,结果却是他娶妻最多、子嗣也最多。 所以他性子执拗,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任谁也拉不回来——这一点和他父亲张道弘如出一辙,除非他自己想通,否则绝难回头。 临行前,张勤富来到父亲张道弘的书房。 这位以痴迷武学闻名的中年汉子,正静静擦拭一柄长剑。 烛光落在剑身上,寒芒隱隱流转。 “父亲。”张勤富轻声唤道。 张道弘放下剑,示意儿子坐下。 静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富儿,为父这一生,心思全在练武上。如今年过五十,仍停留在后天十二层,也不知此生还能否突破至灵液境了。” 他的嗓音带著几分沙哑:“你资质尚可,便替为父去走完我没能走完的路吧。记住,到了苍澜宗,务必听从道临族叔和道慧族姑的教诲,也要多与守仁爷爷那一脉的子弟走动。” “你守仁爷爷……”他眼中掠过一丝敬畏,“他深不可测。是他一手將张家从凡俗家族带成了修士家族,今后,想必还会走得更远。为父原想你留在族中,但你既志在远方,为父……也只能支持你。” 张勤富眼眶微红,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父亲保重,孩儿定不负所望。” 张勤翰生性胆小,却偏爱热闹。 他决定隨哥哥勤川与姐姐勤玥,前往苍澜宗,心中亦嚮往著那片更为广阔的天地。 张学姝听从了奶奶王小红的建议,选择拜入苍澜宗。 而谷正盛与李振声,也在各自家人的劝说下,做出了前往苍澜宗的决定。 最令人揪心的是张道临家中的离別。 两岁多的张勤萱还不明白“离別”的含义,只是抱著父亲的腿不放手,奶声奶气地说:“爹爹不走,爹爹陪萱儿玩。” 赵灵儿红著眼眶將她抱起:“萱儿乖,爹和娘亲过年就回来看你。给萱儿带葫芦,带小风车,好不好?” 张勤萱似懂非懂,小手仍紧紧抓著父亲的衣角。 最终,奶奶將她抱走时,小傢伙终於明白爹和娘要走了,“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在晨风中飘散,揪紧了每一个人的心。 天色渐亮,晨雾散去。 八卦园外,送行的人聚了一片。 父母拉著孩子的手再三叮嘱,兄弟姐妹互相拥抱, 年幼的弟妹仰著小脸,眼中满是不舍。 张道临翻身上马,环视五位少年:“都准备好了吗?” 五人齐齐点头。 张勤富眼神坚定,张勤翰深吸一口气,张学姝握紧了韁绳,谷正盛和李振声对视一眼,相互鼓励。 “出发!” 七匹骏马踏著晨露,向远方驰去。 马蹄声在青石路上响起,清脆而坚定,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晨雾繚绕的山道尽头。 张守仁一直暗中尾隨,直到看见他们平安登船,船帆消失在江雾之中,才转身离去。 第82章 灵丹境中期 九阳秘境,六阳岛。 修炼静室內,一阶上品聚灵阵无声运转,阵眼中央,张守仁盘膝端坐,五心向天。 海量天地灵气被阵法牵引而来,层层提纯,最终化作肉眼可见的氤氳灵雾,如乳白色的流泉般环绕其身,隨其呼吸吐纳而缓缓旋动。 自张道临一行人离开张家庄,至今已悄然过去月余。 山中岁月悠悠,修行不知年,张守仁的道途,亦在这静寂光阴中行至一处关键隘口——灵丹中期之境的门槛,已近在眼前。 他心神沉凝,抱元守一,所有杂念早已涤盪一空。 脑海之中,唯有《混元破灭神功》灵丹篇的玄奥经文字字悬浮。 在其精微无比的意念驭使下,功法开始徐徐运转。 与初入灵丹境相比,此刻在他经脉中奔腾的灵元,早已不復昔日潺潺溪流之貌。 在《混元破灭神功》灵丹篇经年累月的淬链与拓展之下,周身主要经脉坚韧而开阔。 灵元奔行其间,沛然莫御,声势浩荡,每一次大周天循环,皆裹挟著功法独有的“破灭”与“新生”真意。 灵流所过,旧滯顿消,陈垢尽涤,旋即又以更为精纯、饱含生机的形態重组凝聚,最终浩浩荡荡,百川归海,匯入丹田气海。 此时,丹田之內正经歷著一场静默而深刻的巨变。 气海中央,那枚原本仅如拳头大小、静静悬浮的五彩至尊金丹,正以惊人的速度旋转、膨胀,直径从一丈、两丈……不断延伸。 原本一百八十丈方圆的丹田“疆域”,其边缘那道无形却坚韧的壁垒,在內部雄浑灵元持续不断的衝击与渗透下,正发出唯有修行者神识方可清晰感知的、低沉而宏大的鸣响。 边界缓缓而坚定地向外推移、拓展,每延伸一丈,便需海量精纯灵元填补浇灌,非蛮力可及,全赖水磨工夫,是量变积累至质变前夕的漫长铺垫。 与此同时,更为玄妙的变化,亦在神识之海中同步发生。 张守仁虽闔目凝神,然通过內视之境,却能清晰“见”到,自身原本已可覆盖一千八百丈方圆的庞大神识,骤然“沸腾”。 神识的万千触角,那些无形无质却可洞悉微毫的精神力量,爭先恐后地向更辽远、更精微的维度疯狂延伸、探索。 静室之內,无日月轮转,不辨寒暑交替。 唯有道心恆定如古松,灵元如长河奔流不息。 心神与功法浑然合一,灵元与神识共舞跃迁,肉身亦在浩瀚灵气的滋养下,进行著潜移默化、脱胎换骨的强化。 时间於此种深定之中,仿佛失去了寻常刻度,或许外界仅弹指一瞬,或许已歷数度昼夜。 终於,量变的积累抵达临界。 质变的曙光,剎那迸现! 丹田中央,金丹膨胀至直径三十丈的磅礴规模,五彩和灰色光辉流转; 丹田空间最终稳固於三百六十丈方圆,壁垒坚实,空间浩瀚; 神识之海的蜕变亦同步完成,那“沸腾”之象瞬间平復,覆盖范围跃至三千六百丈,且质地愈显凝练精纯,感知愈发敏锐通透。 灵丹中期,至此,功成圆满! 突破瞬间,那股力量暴涨、感知跃迁所带来的澎湃狂喜,犹如暗夜深渊中骤燃的璀璨星火,炽烈而耀眼。 然而,这星火仅在张守仁那古井无波的道心湖面上微微一闪,便立即被从更深处涌现的、浩瀚如海的寧静与空明所吞没、包容。 因此,张守仁並未因破境成功而急於出关,更无半分沾沾自喜之態。 他反而將心神收敛得愈发深沉,將因突破而略显外溢的磅礴气息尽数纳归体內,重新沉入比先前更为幽邃的定境之中。 《混元破灭神功灵丹篇》的运转心法,亦隨之由突破时的疾猛磅礴,自然而然地转为更为细腻、温润、绵长的“巩固”路径。 全新的、更为精纯雄浑的灵元,在新拓展的、宽阔坚韧犹如江河主脉的经脉中缓缓流淌,浸润、滋养著每一寸新生的经脉內壁,修復著突破时可能產生的细微损伤,使之愈发適应强大灵元未来的浩荡奔行。 那暴涨的神识力量,亦被小心引导、徐徐收束,与神魂本源紧密交融。 更多的精力,则倾注于丹田之內。 浩瀚的灵元潮汐,周而復始地冲刷、拍打著新拓展的丹田壁垒,令其越发坚固稳定,足以承载未来更为磅礴的能量衝击。 而那枚已膨胀至三十丈直径的五彩至尊金丹,更是巩固道基的重中之重,需以心神反覆洗链,使其光辉內敛深沉。 此番巩固、打磨、温养的功夫,远比单纯的衝击关卡更为耗费心神与时光。 月余光阴,便在这样极致的静寂与內在剧烈而有序的蜕变中,悄然滑过。 他缓缓起身,周身骨骼隨之发出一连串细密、清脆的悦耳声响,正是肉身在长期灵元滋养与境界突破后,进一步褪尽凡质的细微表徵。 张守仁的唇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发自內心的欣然笑意。 心中默算,外界应是岁末寒冬,新年將临之期。 山庄之中,想必已是一番辞旧迎新的景象。 未在静室多作流连,他意念微动,身形已经来到秘境入口--地下室。 一步踏出,下一刻,他来到八卦园后院。 然而,就在张守仁双足刚刚踏上后院青石板地面的剎那——异变,骤生! 一道清晰无比的意念波动,毫无徵兆地浮现。 “主人,恭喜大道再进一步。” 第83章 聚灵古树即將进阶 聚灵古树的意念清晰地在张守仁识海深处响起。 未等张守仁以神念回应,古树的声音便再次传来。 这一次,其中蕴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的蓬勃悸动:“我將要突破至二阶了。” 张守仁心神微震,隨即瞭然。 三十六载光阴荏苒,日夜以灵石餵养、以心神沟通,这株自微末之时便跟隨他的灵植,终於走到了生命层次跃迁的关键时刻。 聚灵古树继续道,其意念平缓却厚重:“此番突破非同寻常,不仅是我自身本源的升华,更將引动方圆百里的天地灵气匯聚、沉淀。 待功成圆满之际,於我们所处的这片山峦地底深处,將孕育生成一条……一阶下品灵脉。” 灵脉! 饶是张守仁道心早已锤链得如古井不波,此刻心底也不禁泛起层层波澜。 灵脉,乃天地灵气匯聚固化之所,是修行家族立身之基、传承之本。 有了灵脉,灵气方能生生不息,子弟修炼方能事半功倍,灵田药圃方有开闢之机。 歷经三十六载悉心培育,聚灵古树终迎进阶之机,而他张家,也终於要迎来第一条真正属於自己的灵脉了。 一阶下品灵脉虽为初生, 然其灵气辐散之域,据古老传承所载,足以稳定覆盖约三千亩之地。 此范围內,天地灵气浓度將稳步提升至寻常地域的三倍有余,且灵气性质將转为更加温顺平和,易於修士吐纳炼化。 虽是初生的一阶下品,却是从无到有的质变,是一个家族迈向真正修士世家的標誌。 他立刻传音回復,意念中带著由衷的欣喜与坚定:“好!三百万下品灵石,我会尽数备齐,绝不耽误你半分机缘。” 张守仁並未沉溺於喜悦,反而神色愈发沉静。 机缘往往伴隨著风险与动盪,灵脉生成此等改易一地造化之事,绝不可能风平浪静。 他收敛心神,以更为慎重的意念询问道:“你突破之际,引动地脉,造化灵机,周遭天地必有异象显现。 其中具体徵兆为何? 可会有剧烈地动、灵气潮汐或其他需我提前警惕、妥善应对的变故?” 聚灵古树的意念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並非迟疑,更像是它在调动那源於漫长生命与大地紧密相连的传承记忆,感知著根系深处即將奔涌的磅礴地力与灵机。 隨后,它那沉浑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种源自亘古的宏大与近乎庄严的意味: “变化……將首先体现於这山峦本身。” 它的意念如同在张守仁心间徐徐展开一幅古老的地脉变迁图卷。 “伴隨我之根源深入岩层,汲取海量灵气与地脉精华,整座山体,將顺应灵脉的孕育与我的生长,自发地『抬升』。 其高度,將从如今不足百丈,逐步增长,直至稳定在两百丈左右。届时,山势將更为雄峻巍峨,地气亦更加凝实厚重。” “不仅如此,”古树继续道,意念中流露出对自然伟力的深刻认知,“山体之范围,亦即您所规划的后山区域,亦將隨之拓展。” “当前一万五千余亩的山地,將隨著地脉延伸、地壳自然调整,向外缓缓扩展约万亩,最终达到两万五千亩之广。 主人须知,此非一劳永逸之事。 日后,我的进阶会伴隨著灵脉本身品阶提升——由下品至中品、上品,乃至未来可能的『升阶』蜕变——此山的高度与范围,极有可能將伴隨著每一次灵脉的重大跃迁,而再度『生长』、扩大。 山与脉,自此將同呼吸,共命运,一体成长。” 张守仁听得心潮起伏,这已远非寻常环境改善,而是在亲手参与塑造一片能够隨灵脉进化而同步成长的“活”的福地雏形! 然而,机遇总与挑战並存,天地伟力重塑山河的过程,必然不会温和。 果然,聚灵古树的意念转而带上了一丝凝重的提醒:“然则,主人,山体抬升,大地拓展,此乃改易地形之天地伟力。 过程之中,难免伴有『地动山摇』之象。 此非持续不断之狂暴震盪,而是间歇性的、隨著灵气潮汐与地脉衝撞调和所產生的震动与轰鸣。 其强度或不足以瞬间摧毁以阵法加固的殿宇,然对於寻常屋舍、未经防护的设施乃至脆弱地形,仍可能造成损毁。 且异象持续期间,百里灵气紊乱,天象亦可能隨之显化,或见风起云涌、灵光隱现,或感地气上涌、凝结成雾。 故而,需提前筹划『万全之策』,疏散无关人员,加固关键所在,设立防护阵势,以安稳度过此方天地蜕变之期。” 张守仁眉头渐渐紧锁。 山峦长高扩宽,地动山摇……这动静远超寻常修士破境闭关,儼然是一场小范围的地质变迁。 他必须掌握確切的时间脉络,方能从容布局,將影响降至最低。 “此番突破与灵脉生成,”他沉声问道,每一个意念都清晰如刻,“自异象初显,至最终尘埃落定,山峦稳固、灵脉成型,大致需歷时多久?” 聚灵古树的回答简洁而肯定:“自地气微澜初起,至一切復归平静,约需十五个昼夜。” “半月之期……”张守仁在心中默念。 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亦不短。 足够他进行一系列周密准备,但也意味著异象將持续一段不短的时光,对山庄日常运转、人员安抚、乃至周边区域的观瞻,皆是考验。 他目光投向后山,心中念头飞转。 片刻后,一个清晰而周密的计划已然成形。 他对著聚灵古树,以不容置疑却又饱含安抚之意的意念传达道:“既如此,突破之期,暂且押后。你且静心凝神,继续积蓄本源之力,切莫急於引动。” 他隨即解释道:“三百万灵石很容易解决,但更紧要者,乃是为应对灵脉形成所引发之诸般异象,並藉此契机,重新规划、扩展我张家庄之根本基业。” 他略作停顿,继续传音解释:“我之阵道修为,近日於灵丹中期彻底稳固后,已隱隱触及二阶门径。 所欠者,不过一线契机与实地演练。 若能晋阶为二阶下品阵法师,不仅意味著我能布置威能更强的独立阵法,更关键处在於,我已初步悟得勾连地气、稳固一方、覆盖广域的『组合阵势』之妙理。” 他的意念逐渐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蓝图:“我正需这段时间,倾尽全力衝击並稳固二阶阵法师之境。 待我功成,便可著手於后山关键地脉节点,预先布下『固地镇山』『导灵平波』一类防护阵势。 此类阵法或许无法完全消弭地脉变动之伟力,却可极大程度疏导、缓衝震动波,稳固山体结构根基,庇护核心建筑与已开闢的灵田药圃雏形,更能安抚紊乱灵气,降低天象异变之烈度。” 最后,他总结道,语气沉稳如山岳,意志坚定如磐石:“总而言之,待我万事俱备——灵石充盈、阵法就位、人员妥帖、规划详实——届时,我自会亲口告知於你。 那方是你安心突破,引动灵脉诞生、福地成长的最佳时机。 此举或会稍延你突破之时刻,却能確保此过程最大程度平稳过渡,將风险与损耗降至最低,为你之未来道途,亦为我张家庄百世之基业,奠定最坚实之根基。你意下如何?” 聚灵古树的意念再度陷入沉默。 此次沉默並非权衡利弊,更像是以其古老而深邃的灵性,细细体悟张守仁这番思虑周详、立足长远的安排,並致以无声的讚许。 隨后,一阵带著欣然接纳与全然信赖的温和波动缓缓传来:“主人谋定后动,思虑深远,如此安排,甚为妥当。 我之突破,本就与山庄气运浑然一体,急功近利,反易滋生紕漏,有损根基。 我便继续汲取日月精华,沉淀灵力,涵养本源,静候主人佳音。 待您一切准备就绪,阵法灵光笼罩山峦,灵石灵机匯入我根,我便引动本源深处之力,开启这生命与天地共舞的蜕变之程。 在此期间,地下若有任何细微地气变动之徵兆,我必第一时间感知,並即刻稟告於您。” 张守仁微微頷首,神识中传递过去一道沉稳肯定的意念:“善。你且静心等候,我即刻著手准备。” 神识层面的沟通,至此暂告一段落。 然而张守仁的心神並未有丝毫放鬆,反而如同拉满的弓弦,更加紧绷。 第84章 半年筹备 除夕之夜,张家庄沉浸在喜庆祥和的氛围里。 庄內灯火璀璨,炊烟繚绕,家家户户飘散著年夜饭的香气。 然而,在这传统佳节的欢腾背后,一场关乎家族未来的变革正悄然酝酿。 晚饭后,家主张守仁將六位核心族人——道睿、道谦、道韞、道慧、仁杰与勤宇——唤至书房。 张守仁端坐於太师椅中,目光扫过面前六人,徐徐开口道:“自即日起,我將闭入死关,潜心钻研阵法一道。 不达二阶下品阵法师之境,绝不出关。在此期间,家族所有事务,便託付予你们六人共同执掌。” 眾人闻言,面面相覷,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为家主的决心所震动。 张守仁的声音再次响起:“有一事,须时刻密切留意道临是否突破至灵丹境的消息。” 他继续吩咐:“一旦確认道临成功破境,道睿、道慧、勤宇,你三人须即刻动身,前往横山县。 此行需拜会两人:一是新任县令秦元华(老县令秦明远已故);二是苍澜宗驻县执事吴思远。 如今我张家庄仅有三万余亩土地,对一个即將崛起的修行家族而言,实在侷促。 你等此番首要之务,便是全力兼併周边土地。最低亦须將土地面积拓展至十万亩之数。” 道睿三人肃然躬身领命,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为家族铺展开一幅更辽阔的图景。 “最后,还有一事,至关紧要。”张守仁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不久之后,我们张家庄將拥有一条属於自己的一阶灵脉。” 此言一出,书房內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待地契落定、我出关布置阵法之时。 你等需再赴横山县,面呈秦县令与吴执事: 张家即將著手凝聚一阶下品灵脉。 凝聚期间,天地灵气扰动,或生种种异象,望他们知晓內情,不必惊扰。” 言罢,他目光转向道谦,语气转为深长:“灵脉凝聚过程,约持续十五日。 其间天地灵气將向此地匯集,形成一时之盛景。 这对修行之人而言,乃是难得的机缘。 届时你必须归来,守在近处。 能否从中获益,便全看你个人的悟性与造化了。” 隨后,他又看向道慧,叮嘱道:“莫要忘了,將此事告知在苍澜宗的道临与赵灵儿他们。 让他们亦早作准备,莫要错过了这番机缘。” 一切交代妥当,眾人肃然领命。 六人怀揣著沉甸甸的嘱託,先后缓步退出了书房。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两个月过去。 这一日,苍澜宗內,忽有一道璀璨金光破云而起,煌煌赫赫,映照天际,持续整整一日方渐消散。 张道临,这位张家年轻一代的翘楚,於苍澜宗內成功凝聚极品金丹,一举踏入灵丹之境。 此事不仅令他跃升为苍澜宗核心亲传弟子,其消息更如疾风般迅速传遍四方,在宗门內外引起阵阵波澜,自然也第一时间传回了远方的张家庄。 道睿、道慧与勤宇闻讯,毫不迟延。 翌日拂晓,三人便收拾行装,策马直赴横山县。 县衙之內,新任县令秦元华虽年方五十许,却已显露出沉稳练达的气度与精明干练的手腕。 他深知,一位本土出身的灵丹境修士诞生,对於横山县的意味著什么。 与此同时,苍澜宗驻横山县执事吴思远也接到了宗门的传讯,要求他全力支持横山县张家的发展。 在此般情势之下,道睿三人此行竟出乎意料地顺畅。 秦县令与吴执事非但未曾刁难,反而处处行以方便,甚至亲自出面,帮助斡旋、说服了几处田產的原主。短短半月之內,张家便以公允的价格,顺利购得周边九万余亩良田沃土。 至此,张家庄实际掌控的土地,已悄然拓展至惊人的十三万亩之广。 又一个月过去,张家庄后山的阵法阁內,张守仁经过三个月的苦修参悟,他终於突破瓶颈,成为二阶下品阵法师! 出关当日,他未作丝毫停歇,立即著手在张家庄布置阵法。 他要在聚灵古树升阶之前,须为这十三万亩家园,筑起一套浑然一体、攻防兼备且能遮蔽隱藏的阵法体系。 自此,一个半月光阴里,张守仁的身影几乎昼夜不息地穿梭於阡陌山野之间。 以张家庄八卦园为核心,广袤的土地上,一道道刻满秘纹的阵旗被精准植入地脉节点,一块块阵石依循玄奥轨跡安然就位。 二阶下品的“磐岳御阵”如大地之甲悄然张开,“云水遮天阵”化入四时雾气流转不息,更有“九窍聚灵阵”预先埋下引灵的伏笔…… 诸阵並非孤立,而是气机相连、彼此嵌套,宛如一幅渐次展开的精密舆图,无声无息地將整个家族领地纳入一个庞大而玄妙的守护网络中。 其间,道睿三人依命再赴横山县,正式稟明灵脉凝聚之事。 县令秦元华与执事吴思远闻讯,皆露惊容,隨即肃然表示將倾力支持,並允诺届时派遣县兵维持秩序,安抚可能因天地异象而產生的民间惶惑。 时光荏苒,又一个半月流逝。 张道谦自外归来,张道临与赵灵儿他们亦从苍澜宗返回故里。 此时,张守仁的布阵大业已近功成。 若以灵目观之,可见整个张家庄乃至其广袤辖地,已被一层极淡、宛如水波微光的无形幕罩悄然笼盖。 寻常百姓过往如常,浑然不觉;但凡身具修为者,却能隱约感知到脚下大地与周遭空气中,那沉静运行、蓄而不发的磅礴力量。 又半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日,天光初破晓,东方既白,晨雾笼罩著张家庄后山的八卦园。 庭院之中,露水缀於草木之梢,空气清冽,瀰漫著一份近乎凝滯的肃穆与庄严。 院落中央,那株虬结苍劲的聚灵古树,已被一座繁复精密的二阶下品聚灵阵彻底笼罩。 阵纹在地面与虚空隱隱流转,而阵中,三百五十万块下品灵石依照玄奥轨跡铺陈开来,散发出庞大却无比柔和纯净的灵气光晕,將薄雾染上浅浅的辉光。 张家所有修为达先天境以上的修士,共计二十三人,此刻悉数齐聚。 他们依序分列於聚灵阵四周,人人屏息凝神,气机与阵法隱隱相连。 张守仁岿然立於阵眼核心,其左、右两侧核心阵位上,分別肃立著刚刚归家的张道临与张道慧。 赵灵儿、张道谦、张道睿等其余族人,则按修为深浅,依次环列,共同构成这宏大仪轨的一部分。 “开始吧。”张守仁沉声开口。 话音不高,却如古钟轻鸣,清晰地叩在每个人的耳畔与心头。 第85章 一阶灵脉 嗡——! 一声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自地底深处震颤传来,悠长的余韵在山谷间层层盪开,惊起了山间棲鸟,也触动了每一位张家人心底最深处的期待。 就在这一剎那,覆盖在后山古树之上的二阶下品聚灵阵光华暴涨! 原本隱於无形的阵纹如被注入了生命,流金般的光痕迅速延伸、交错、贯通,与预先埋设在十三万亩土地之下的庞大阵法网络彻底连接。 以八卦园后院为核心,张守仁歷时数月布设的防御阵、遮掩阵、聚灵阵、固地阵等十八座二阶下品阵法同时激活。 层层叠叠的光幕自地表升起,无声无息,却蕴藏著磅礴的能量秩序。 最终,在张家庄上空闭合为一个倒扣的、半透明的淡金色碗状天穹,將整个家族领地严密笼罩其中。 从外界看去,张家庄一带只是山雾比往日浓了几分,並无太多异常。 但在修炼者的神识感知中,那片区域已然化作一团浑厚凝实、难以窥探的气息旋涡,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碗扣住了整片张家庄区域,隔绝天机,自成方圆。 而这,仅仅是一切的开端。 最先被引动的是“气”。 地下,纵横交错的引灵阵旗阵纹,以张家庄为心臟,向著四面八方、向著大地深处蔓延探取。 这些阵旗阵纹並非盲目延伸,而是依循著聚灵古树提供的地脉图谱,沿著灵气流动的隱性轨跡布设,此刻一经激活,便展现出惊人的吞噬之力。 方圆百里之內,无论是散逸在天地间的游离灵气,还是深藏於岩层深处的厚重地气,都受到无形而强大的牵引。 高空之中,云气流动骤然加速,形成隱约可见的涡旋轨跡,阳光穿过时折射出七彩光晕。 地面上,草木无风自动,叶片齐刷刷向著张家庄方向微倾,仿佛在朝拜新生的灵枢。 山间鸟兽躁动不安,凭藉本能纷纷远离这片能量急剧匯聚的区域。 所有的灵气与地气,最终如百川归海,向著张家庄后山那株聚灵古树奔涌而去。 聚灵古树之下,三百五十万块下品灵石堆砌而成的“晶河”最先响应。 这些灵石以玄奥的阵列铺展,此刻在阵法催动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晶莹光泽,化作汩汩灵液,渗入土壤,被古树根系与阵法之力贪婪吸收。 聚灵古树开始蜕变。 树身先是微微震颤,隨后通体绽放出越来越浓郁的翠绿色光华。 树皮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蜿蜒流动,闪烁出玄奥的符文虚影。 树干在灵力的灌注下缓慢而坚定地增粗,树冠向上舒展,枝条延伸,每一片新生的叶子都苍翠欲滴,吞吐著精纯的灵机。 与此同时,后山地基深处传来沉闷如雷的隆隆声响,那是地壳在庞大能量灌注与阵法引导下,发生结构性改变的初始徵兆。 山体开始缓慢抬升,岩石在灵力浸润中重组、强化,一种深沉而雄浑的力量正在大地之下甦醒。 从第四日开始,异象进入肉眼可见的剧烈期。 后山的拔高与扩张不再温和。 大地如同巨兽的脊背,在持续不断的轰鸣声中拱起、伸展。 原本不足百丈的山体节节攀升,山石並非简单堆积,而是在阵法之力的保护与塑形下,进行著整体性、协调性的增生与强化。 岩石质地变得更加致密,表面隱隱泛出玉石般的光泽。 新的溪流在山间诞生,小型瀑布从岩壁垂落,清澈的水声中带著几分灵韵。 山体向四周蔓延,边缘处的土地被无形的力量“编织”进后山的范畴。 张家提前布置的固地阵发挥了关键作用,確保扩张过程平稳有序,不会引发山崩地裂的灾难。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七日。 当震耳的轰鸣渐渐止息,尘埃落定时,一座高达二百丈、占地约两万五千亩的雄浑山峦巍然矗立! 隨著海量灵气与地气的持续灌注,以及数百万灵石的彻底炼化,聚灵古树迎来了本质的跃迁。 其根系已深深扎入新生山体的核心,与正在孕育的灵脉源头交织在一起。 树冠之上,不再仅仅是翠绿光华,而是开始喷薄出乳白色的灵雾。 这些灵雾浓郁得化不开,如云海翻腾,以古树为中心迅速瀰漫,覆盖了方圆三千亩的区域。 在这三千亩灵雾笼罩之地,灵气浓度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泥土变得黝黑肥沃,隨手一捧都能感受到其中跃动的灵机。 山石表面凝结出细密的灵露,晨曦照耀下闪烁著星点微光。 一些对灵气敏感的凡阶植物开始发生微妙变化,色泽更鲜亮,形態更饱满。 这片区域,正是灵脉凝聚直接滋养的核心——灵地的雏形。 外界的异象此时也达到高潮。 张家庄上空,因能量剧烈匯聚,形成了覆盖百里的庞大灵气旋涡。 白日里,云涡旋转,映照出绚丽的七彩霞光。 入夜后,可见道道灵气流如极光垂落,婉转流淌,最终没入后山方向。 百里之內,天象也变得异常: 时而细雨霏霏,时而雷声隱隱,风雨无常,却自有一种玄妙的韵律。 若非秦元华县令早早派遣县兵设卡解释安抚,兼有苍澜宗执事吴思远亲自坐镇,以宗门名义说明这是“阵法试验”,恐怕早已引得周边凡人恐慌、修士窥探。 而在张家庄內部,层层二阶阵法的守护下,虽然人人都能感受到大地震动、能量澎湃如潮,却安稳如常。 阵法光幕將绝大部分衝击与异象波动过滤、化解,庄內建筑无一受损,凡人生活虽受惊扰却无危险。 许多张家人聚集在院落中、阁楼上,望向后山方向,眼中既有敬畏,更有炽热的期待。 最后五日,是灵脉彻底成型与稳固的关键期。 聚灵古树经过前期的疯狂吸收与转化,终於在第十一日迎来质变节点。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声响自聚灵古树核心传出,悠扬婉转,涤盪心神。 通体翠绿光华在这一刻內敛,转而散发出一种更加深邃、厚重的青碧色光辉。 树身表面,天然形成的符纹虚影时隱时现,其律动与地脉呼吸完全同步。 它成功了,从一阶上品灵植,跨越鸿沟,晋升为二阶下品灵植! 进阶后的聚灵古树,吞吐、转化、滋养灵气的效率提升了五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它自身开始持续散发出一股柔和而持久的灵韵,反哺著周围的土地。 在聚灵古树根系最深处,庞大能量经过极致的压缩、提炼,一点纯粹无比的“灵源”终於诞生。 这一点灵源,不过米粒大小,却蕴含著开闢性的力量,它是灵脉的心臟,是地气升华为灵质的结晶。 它以聚灵古树根须为网络,以新生后山的山体为躯壳,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沿著聚灵古树的树根在地下蔓延,灵脉的“脉络”悄然延伸,最初局限在聚灵古树树根周围,然后逐渐扩散至整个三千亩灵地之下。 灵脉成型的剎那,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机”与“灵性”瀰漫了整个张家庄。 那不是气味,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接的感知: 脚下的土地活了,有了呼吸,有了温度,有了灵魂。 外界的庞大灵气旋涡开始缓缓消散,匯聚而来的天地灵气不再狂暴涌入,而是转为和缓的、持续不断的补充,滋养著新生灵脉的消耗与增长。 天空中的异彩渐渐褪去,风雨平息,恢復了往日的澄澈。 大地不再震动。 持续了十五个日夜的惊天动地,终於彻底平息。 晨光破晓,洒落在崭新的、高达二百丈的后山上。 山间灵雾裊裊,不是普通的晨雾,而是灵气实质化的表现,在霞光映照下氤氳流转。 以那株已然高达二十余丈、华盖如云、通体青碧光辉流转的二阶下品聚灵古树为中心,三千亩灵地生机盎然。 灵草吐芳,奇初绽,连岩石都仿佛有了玉质的光泽。 灵地之外,后山其余区域亦灵气充盈,远胜寻常山林。 张家庄静謐地躺在群山环抱与阵法守护之中。 庄內所有人,无论修士还是凡人,在这一天清晨,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充沛”。 那不仅仅是空气更清新那么简单,而是一种源自大地的支撑感,家园有了永不枯竭的活力源泉。 一阶下品灵脉,就此在张家庄后山深深扎根。 它与二阶聚灵古树互为表里: 古树为灵脉提供凝聚的核心与成长的引导,灵脉则为古树提供源源不绝的地气滋养。 它们又与张家布置的庞大阵法体系融为一体: 阵法守护灵脉,灵脉为阵法供能,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 这条新生灵脉尚显稚嫩,却充满潜力。 它默默滋养著这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成为张家未来百年、甚至千年传承的基石。 而对张家人来说,这十五天的天地异象,不仅是一次成功的灵脉塑造,更是一场深刻的洗礼。 灵脉已成,张家之基,自此而固。 第86章 七成破灭真意 当后山灵脉彻底稳固,淡金色的阵法天穹缓缓隱入虚空,张家庄重归往日寧静之时,唯有少数核心族人知晓,这场持续十五日的天地异象,究竟为自己带来了何等深远的蜕变。 而对张守仁而言,这场蜕变所带来的,远不止一条灵脉、一株二阶聚灵古树那么简单。 那十五日之间,地脉重组、灵气奔涌、聚灵古树进阶所带来的天地韵律,以及其间蕴藏的“破灭”与“新生”之道,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深处,成为他突破修为瓶颈、参悟真意至理的关键契机。 晨光穿透薄纱般的灵雾,洒在八卦园后院那株巍峨的聚灵古树上。 张守仁盘膝坐在聚灵古树之下,身形在二十余丈高的青碧树冠映衬下显得渺小,却自有一股与天地相合的沉静气度。 朝霞浸染枝叶,那自然形成的灵纹在光晕间若隱若现,与脚下新生灵脉的搏动同频共振。 他闭上双眼,神识如潮水般铺展开来。 灵脉初成的瞬间,那股磅礴而原始的“生机”与“灵性”的瀰漫,张守仁是第一个清晰感知到的。 那不是普通草木抽枝发芽的生机,也不是修士体內灵力运转的活性,而是大地经亿万年沉淀后,在庞大能量激发下,自身孕育出的一种近乎本源的“生之力”。 它深沉、浑厚、绵长,如同母亲怀抱般包容一切,又如同天地初开时那般充满创造的可能。 神识缓缓深入地下,与那新生灵脉微弱却坚韧的“搏动”相连。 剎那间,张守仁“回”到了过去十五日间,此地发生的翻天覆地之变: 三百五十万灵石如何被阵法之力粉碎成浩瀚灵液,聚灵古树虬龙般的根系如何贪婪吸收这磅礴养分,方圆数里的地壳如何在堪称恐怖的灵力衝击下撕裂、重组、抬升。 那是何等剧烈而彻底的“破灭”! 灵石稳固的结构瞬间崩解,山体亘古的旧貌被强行撕裂,原有地脉轨跡断裂、被更宏大磅礴的轨跡所取代。 若非自己布置的十八座二阶下品大阵竭力维繫、疏导、转化,整个后山恐怕早已在如此伟力下崩塌成一片灵机混乱的废墟。 但破灭之后呢? 粉碎的灵石並未消失,其精纯灵力渗入每一寸土壤,成为聚灵古树进阶的资粮,更滋养漫山遍野的植物;撕裂的山体重构成更雄浑峻峭的峦峰,地势蕴藏的灵机隨之升华;那被彻底改写的地脉轨跡,非但没有衰竭,反而在毁灭的余烬中,孕育出了这条汩汩不绝、生生不息的崭新灵脉! 毁灭与创造,死亡与新生,崩解与重组。这看似对立的两极,从来不是割裂的,而是同一宏大循环中紧密衔接、相互转化的不同阶段。 没有旧秩序的瓦解,便没有新结构的诞生;没有能量的彻底释放,便没有系统的升华演进。 天地大道,本就蕴含在这生生不息的轮转之中。 张守仁睁开双眼,眸底深处,一丝如灰烬復燃、星火重燃般的精光倏忽闪过。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 心神沉浸於方才的领悟,体內灵力依著《混元破灭神功》的玄奥轨跡运转。 片刻,掌心之上,一点幽暗深邃的光斑悄然浮现, 那正是他苦修多年所悟的破灭真意显化。 光斑起初仅如豆粒大小,却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湮灭气息,仿佛连周围的光线、灵气,乃至神识感知都要被其吞噬、归於虚无。 但这一次,张守仁没有让光斑停留在那极致的“破灭”状態。 他心念微转,引导著一丝从灵脉新生中感悟到的“生之力”,极其小心地注入其中。 幽暗光斑开始缓缓旋转,边缘处,因內部极度不稳定而崩解出无数比尘埃更细微的星光碎屑。 奇异的是,这些本应消散於无形的碎屑,並未彻底湮灭。 它们在破灭力量的余韵中漂浮、震颤,竟开始自发性地重组、凝聚,化作无数更微小、却更稳定、闪烁著淡淡微芒的光点。 这些新生光点如眾星拱月,又如雏鸟归巢,环绕著中央那幽暗的破灭核心,形成一层朦朧的光晕。 破灭的极致处,新生竟自发涌现? 而且,隨著破灭意境的持续催动,这新生的跡象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张守仁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心中震撼莫名。 他全神贯注,维持著掌心灵力输出与神识控制的微妙平衡,整个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真意演化所展现的奥妙之中。 十五天时间,悄然流逝。 聚灵古树下,张守仁掌心的光斑已扩张至拳头大小。 其核心仍是那深邃旋转的幽暗破灭旋涡,散发著终结万物的气息。 但在旋涡的外围,那些由破灭碎屑重组、凝聚而成的光点,已不再散乱,它们彼此勾连,光芒交织,连成一片稳定而朦朧的灰色光晕。 “咔嚓——” 一声轻微至极破碎的脆响,在张守仁识海最深处迴荡。 掌心灵斑骤然向內一缩,缩至极致,仿佛要將所有光芒与力量收敛於一个奇点! 下一刻,奇点轰然爆发! 幽暗的破灭核心与外围新生的灰色光晕,不再是环绕与对抗,而是水乳交融般彻底融合在一起,化作一团不起眼的、灰濛濛的雾气,静静悬浮於掌心之上。 这团雾气看似平凡无奇,甚至有些浑浊,但若以神识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中蕴含的惊人威能。 它既保留了侵蚀、瓦解、湮灭接触之物的“破”之特性,又能在瓦解物质结构的同时,释放出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生机之力。 这生机並非创造,却仿佛是破灭后自然残留的“可能性”。 破灭真意,第七成,成! 张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离体三尺,便自行消散分解,化作最精纯平和的天地灵气,悄然回归四周。 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通透与圆满之感瀰漫全身,真意突破带来的喜悦如清泉流淌心田。 第86章 五行领域 然而,这份喜悦尚未完全平復,另一重更加宏大、更加根本的感悟,便如决堤潮水般轰然涌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张守仁惊讶地发现,自己对早已参悟至九成境界的“五行真意”的理解,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五行相生相剋,本是构筑这方世界物质与能量运转的基本法则框架,也是绝大多数修士调动天地之力的根基。 而破灭,其本质是秩序的解体、结构的崩坏、旧有平衡的彻底打破,以及在打破之后,那一片混沌中孕育的崭新可能。 但在亲眼目睹、亲身参与灵脉诞生的全过程中,张守仁清晰地“看”到: 原本稳定甚至固化的地脉格局被庞大灵气强行撕裂、粉碎。 粉碎后的灵气並未散逸,反而被聚灵古树贪婪吸收,成为其进阶的资粮。 聚灵古树进阶后,根系深扎,枝干擎天,其磅礴生机与稳固形態,反过来又极大地稳固了重塑后的山体与地脉。 厚重稳固的新山地,自然能更好地涵养水汽、匯聚灵泉。 水行灵气流转,滋养万物,亦在某些特殊地火节点处,与地火之力形成微妙平衡乃至转化。 而地火升腾之力,又焚炼山石,反哺大地,增强其厚重与灵性…… 整个过程中,五行灵气並非僵化不变,而是在剧烈的破灭与新生浪潮中,疯狂地转化、轮转、交织。 破灭是催化剂,是转折点,逼迫著旧有的五行平衡打破,却又在更高的层面、更优的结构上,引导著新的、更具活力的五行循环建立。 最终,这条蕴含勃勃生机与演化潜能的灵脉,正是破灭与五行交织共舞后,诞下的完美结晶。 “五行,从来不是五种孤立存在的力量属性,”张守仁喃喃自语,“它们是一个紧密相连、不可分割的完整循环,一个动態平衡的、可以自我维持与演化……!” 这个念头,瞬间照亮了他道途前方一片全新的、浩瀚无垠的领域! 九成五行真意圆融流转,让他对这五种真意各自特性的理解达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 但以往,他更多的是分別运用、组合运用,追求相生时的威力叠加,或利用相剋时的克制之效。 现在,他明白了,那还不够。 他要的不是“理解”或“运用”,而是“融合”! 是將这五种真意彻底熔铸一炉,形成一个內在自洽、外在显化的完整“体系”。 一个属於他自己的、微型的“领域”! 心念及此,张守仁不再犹豫,五行真意开始自主演化、碰撞、交融。 最初,是五团涇渭分明的光芒各自悬浮、缓缓旋转。 它们彼此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如同五个独立的国度。 但隨著张守仁以新领悟的“循环”与“转化”观念去引导、去观察,变化悄然发生。 五色光团之间,开始自发延伸出丝丝缕缕的光芒细线: 白金光芒中析出一缕清凉,流向黑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黑水光芒滋养出一丝生机,注入青木; 青木光芒燃烧起一点温暖,匯入赤火; 赤火光芒焚尽后留下些许沉凝,归於黄土; 黄土光芒中孕育出一份坚利,反哺白金。 相生的循环,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流畅地自行建立起来! 紧接著,另一套更加复杂、充满张力与制衡意味的脉络开始浮现: 白金的锋锐,隱隱制约著青木的过度蔓延; 青木的生长,无形中疏鬆並制约著黄土的过度凝滯; 黄土的厚重,规范著黑水的肆意横流; 黑水的阴柔,克制著赤火的狂暴升腾; 赤火的灼热,恰恰能炼化白金的过於刚硬。 相剋的网络,隨之形成,与相生循环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既相互促进、又相互制约的、充满动態平衡美感的复杂整体。 五行光团,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它们变成了一个精密运转、生生不息的系统。 但这,依然只是“意”的层面,是內在的领悟与构建。 而“领域”,是需要將这份內在的领悟,以自身灵元与神识为引,外放於现实世界,形成一个能够暂时性、局部性地改变周围状態的“领域”! 是將內在的“领域”模型,投射到外部现实! 张守仁开始尝试。 他小心翼翼地將已成雏形的五行循环体系,通过自身灵元与神识,向外扩展。 神识如无数无形的灵巧触角探出体外,试图在三丈见方的空间內,构建一个稳定的、微型的五行循环领域。 起初的尝试,几乎都以失败告终。 外放构建结构本就极耗心神,而维持五种属性在外部环境中的动態平衡更是难上加难。 要么是相生之力过盛,导致局部灵气浓度急剧升高、属性失衡而暴走,引发小型灵气旋涡甚至炸裂; 要么是相剋之力失控,两种对立属性在狭小空间內激烈衝突,瞬间引发属性湮灭般的震盪。 最危险的三次,五行结构在构建中途彻底崩溃,灵气反衝、属性乱流引发了小规模爆炸。 若非他自身反应迅速、护体灵光及时撑开,恐怕自身也要受些轻伤。 张守仁並未气馁。 每一次失败,神识都清晰记录下崩溃前那一刻五行之力细微的失调节点、相生相剋转换的滯涩之处、以及外部环境中隨机灵气波动带来的干扰。 这些“错误”的数据,反而成为他深入理解五行平衡精微之处的宝贵资粮。 他不断调整灵元输出的比例、神识引导的节奏、五行结构展开的先后顺序与分布。 转机,出现在一次看似寻常却至关重要的顿悟之中。 那时,张守仁正全力以赴,试图维持“水”与“火”这两种天生相剋属性在外部领域中的平衡。 水行灵气与火行灵气如同两位死敌,稍一接触便激烈对抗,要么是水汽蒸腾湮灭火苗,要么是烈焰升腾焚干水汽,极难共存。 神识如同两位角力壮汉中间瘦弱的裁判,左支右絀,疲於奔命,却始终无法让它们安静下来。 就在灵元即將再次耗尽、构建濒临崩溃之际,张守仁脑海中灵光如电,骤然闪过: “水与火,本性相剋,此乃天地定则。 我为何要违背其本性,强行让它们『和平共处』? 我之前的思路错了…… 我不该试图强行压制、调和它们的衝突,而应该…… 引导它们的衝突,为这衝突提供一个『舞台』,让它们在可控的范围內爭斗,並在爭斗之中,自然达成一种动態的、更高层面的平衡!” 他想起了大地的厚重与承载。 大地之上,既有江河湖海奔流,亦有火山地火升腾。 大地从不试图消灭水或火,它只是静静地在那里,包容著它们,承载著它们的一切活动。 水与火在大地之上爭斗、转化,却最终都离不开大地的框架,甚至其爭斗本身,也成为塑造大地面貌、调节地气循环的一部分。 “对!是『土』!土行真意,不仅仅是厚重、承载,更是『平台』,是『框架』,是『容器』!” 心念至此,张守仁立刻改变策略。 他不再將主要神识用於直接干涉水与火的对抗,而是將大部分神识与灵元,转为构建一个稳定、厚重、充满包容性的“土行框架”。 这个框架无形无质,却以神识为骨,以土行灵元为肉,悄然笼罩在水火交锋的区域。 神识不再充当生硬的“裁判”,而是化作了提供舞台与规则的“土壤”。 它包容著水的浸润与火的灼热,允许它们在“土”的框架內自然爭斗、相互消长。 当火势过盛时,土框架会自然吸收部分热量,並引导水汽略微增强; 当水汽过浓时,土框架会储存部分水意,並让火苗得到些许空间。 奇蹟,就在这一转变中发生了。 在“土”的包容与引导下,水与火不再试图彻底湮灭对方。 它们依然在对抗,但这种对抗变得有序,变得具有了一种奇特的韵律。 水汽蒸腾之中,隱约可见赤色火影闪烁; 烈焰跃动之间,竟能感受到丝丝清凉水意流转。 相剋依旧,但在“土”的中和与转化下,竟隱隱生出一种“相济”的意味。 水因火的蒸腾而更加灵动升腾,火因水的克制而更加凝练纯粹。 水火平衡的钥匙,找到了! 不是压制,而是更高层面的包容与智慧引导! 以此为突破口,张守仁对五行整体平衡的把握,瞬间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境界。 金与木的锋锐与生机,木与土的生长与承载,土与水的厚重与流通,水与火的冷静与热烈,火与金的焚炼与革新…… 所有相生相剋的关係,都可以找到那个关键的“平衡点”与“转化枢纽”。 而这个枢纽,往往就是第三者,乃至整个五行循环本身。 张守仁彻底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度闭关之境。 他周身毛孔自然舒张,与外界灵气交匯,体表隱隱散发出柔和而协调的五色光芒。 金白、木青、水黑、火赤、土黄,五色並非杂乱闪耀,而是如流水般缓缓轮转,形成一个和谐的光环。 在他身周三尺之內,一个肉眼难辨、神识可感的微妙领域正在逐渐成形。 五种属性灵气在他的神识精妙调和与自身灵元引导下,不再混乱衝突,而是遵循著一个复杂而完美的轨跡循环流转。 同时,相剋之力如精密的齿轮,恰到好处地嵌入循环之中,防止任何一行的力量过度膨胀,维持著整体的动態稳定。 这一刻,小范围內的天地灵气流向,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不再是单纯地、被动地向张守仁身体匯聚以供吸收,而是以他自身为核心、以那三尺领域为范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自我维持的五行“领域”。 外界的无属性灵气进入这个领域,会被自动分解、转化,按照五行比例融入循环; 而领域內的金属性灵气会自然变得更加锋锐纯粹,木属性灵气会勃发出更强的生机,水属性灵气流动更显柔韧灵巧…… 这个小小的领域,开始初步拥有“修改”甚至“定义”其范围內部分灵气的雏形! 第一百零八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照射在八卦园聚灵古树下时,张守仁缓缓睁开。 剎那间,他眼眸之中不再是寻常的黑色瞳仁,而是有五色流光如同星璇般缓缓轮转、生生不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周围天地更加契合、却又隱隱超然其上的气息,从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 他没有做出任何大幅动作,只是心念微微一动。 以他盘坐之处为中心,身周三尺范围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但这种凝固並非冰封那种死寂的冻结,而是一种极致的“稳定”与“和谐”。 五行灵气在此范围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绝对平衡状態,形成了一个內在自洽、自我维持的、稳定的微型领域。 在这个小小的领域內,外来的、不同属性的灵元或法术能量,一旦侵入,会被这个自洽的五行循环体系自然感知、分析、同化、分解,最终纳入自身的循环流转之中,成为维持领域稳定的养分,或者被转化属性后“排异”出去。 张守仁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灵光不显,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的虚空,顿时荡漾开一圈清晰可见的、五色交织的涟漪。 那是高度凝聚、和谐统一的五行之力,扰动现实空间的最直接表现! 虽然涟漪很快平復,但那瞬间的扰动,真实不虚。 “……领域。”他轻声自语,声音带著一丝歷经漫长求索终见曙光、难以完全抑制的微颤,“这,便是属於我的……五行领域。” 虽然这领域雏形仅仅只有一成的完整度,影响范围不过区区三尺之地,以他目前的修为与神魂之力,全力维持也不过半个时辰便会耗尽大半灵元神识。 但这確確实实,是迈入了“领域”的门槛!是真意融合、干涉现实、自成天地的开端!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在同阶修士斗法之中,只要敌人踏入这三尺领域范围,其施展的法术威力至少会被领域自带的五行流转与平衡之力削弱两成以上,其体內灵元运转、与外界天地灵气的沟通,会出现明显的滯涩感,效率下降三成不止! 这意味著,他自己在领域范围內施展任何五行属性的法术,威力皆可得到领域加持,增幅至少五成! 施法时调动领域內已成循环的五行灵气,速度比从外界摄取灵气快了何止一倍! 近乎心念一动,法术即成。 这意味著,他对天地灵气的掌控与运用,从以往被动的“感应”、“借用”、“引导”,正式踏入了主动的“驾驭”、“构筑”、“定义”的崭新门槛! 这更意味著,横亘於法相境与涅槃境之间那道至关重要的天堑,那道令无数天骄止步、耗费漫长时间方能窥见门径的核心瓶颈已然被他找到了明確的方向,並成功凿开了第一道裂隙。 张守仁立於古树之下,眺望家族聚居之地,目光深邃。 第87章 苍澜宗使者到来 晨光透过薄薄的山间晨雾,洒落在八卦园中院的八角亭上。 亭內,张守仁安然独坐,指间轻握一盏素瓷茶盅。 盅內新沏的翠云针正舒捲沉浮,一缕乳白色的水汽自盅口裊裊升起,在他的面前徘徊、繚绕,最终散入空气里。 他举盏近唇,浅啜一口。 温润的茶汤滑入喉中,旋即,一股清冽中透著隱约兰香的滋味,在舌底缓缓漾开,圈圈涟漪直盪入神魂。 这片刻的寧和,属於他,属於张家,也属於脚下这条新生未久的灵脉。 茶香犹在齿颊间徘徊,一阵脚步声便自园外传来。 张守仁未抬眼,只將茶盏轻轻搁回石桌。 直到那脚步声於亭前戛然而止,他才缓缓抬眸,道睿已静立亭前。 他双手抱拳,躬身行礼,开口说:“父亲,苍澜宗程长老一行已至山门。道慧、道临与灵儿弟妹,此刻已將来客迎至议事大殿暂歇。”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张守仁心中暗暗一嘆,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自灵脉初显、灵气日盛那日起,他便知晓苍澜宗终有一日会来。 苍澜宗坐镇庐州三郡已逾万年,其势若参天古木,根脉早已深深扎入这方水土的每一寸肌理。 庐州境內的大小势力,几无不受其荫蔽与约束。 而今一条新灵脉现世,一个修士家族初兴,宗门又岂会视而不见? 他料到宗门必会前来,只是未想到,对方的反应竟如此迅疾。 “传令,”张守仁开口,“召集全族所有修士和管事,隨我一同前往大殿,迎接贵客。” 他顿了顿,继续交代:“礼数,不可有缺,那是我们张家的教养与分寸。然,亦不必过分谦卑,折了我族的心气。” “是,父亲。”张道睿凛然应诺,旋即转身离去。 八角亭內,復归寂静。 张守仁独立片刻,负手於后,神识徐徐扫过整个八卦园。 晨曦之下,园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勾角隱现灵光; 药圃里,各类灵药灵植生机盎然,叶片上露珠未晞,折射著点点碎金。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无不凝聚著张家人的心血与期望。 这方小小的天地,如今因灵脉滋养,更显灵气氤氳,宛如世外桃源。 然而,这寧静表象之下,是修行界亘古未变的铁律——弱肉强食,强者为尊。 没有强大靠山庇护的小家族,便如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浮萍,看似自在,实则命运全然繫於波涛之势。 张家能在横山县这一隅之地站稳脚跟,除了族人勤勉、持家有道,某种程度上,也缘於早年將次子张道临送入苍澜宗外门修行。 这条若有若无的线,虽细如蛛丝,却也在过去许多年里,为张家挡去了一些明枪暗箭,维繫著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如今,灵脉初成,如同怀璧。 这平衡,怕是到了不得不被打破的时刻了。 福兮?祸兮?此刻犹未可知。 思绪流转间,八卦园中的空地上,人影已悄然匯聚。 张家现有的修士,无论长幼,皆已肃然列队。 无人交谈,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绷的肃穆。 张守仁缓步走下亭阶,行至队伍正中前方站定。 在他身后,次子张道谦、三女张道韞以及女婿周仁杰依次而立,神情凝肃,已是做好了全副准备。 这般阵容,在横山县乃至东关府府城,或许尚能撑起一方门面,令人不敢小覷。 但张守仁心知肚明,在苍澜宗这等传承万年的庞然大物眼中,或许与田间偶然聚散的螻蚁並无本质区別。 对方只需轻轻弹指,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將张家这叶小舟倾覆。 他不再多言,只向著眾人,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那頷首之间,是嘱託,是镇定,亦是不言而喻的引领。 隨即转身,当先向著家族的议事大殿方向而行。 身后,张家全体修士和管事默然无声,整齐划一地迈步跟上。 此刻殿门大开,內中已坐了一队身著苍澜宗標准制式道袍的修士。 为首之人是一位年高德劭的修士,面容苍老,正是张道临的师尊、苍澜宗內门长老程长源,一身修为已达法相境后期巔峰,气息渊深如海。 他身后肃立八名弟子,三名灵丹境,五名灵液境,皆气机沉凝、目光湛然,儼然是宗门悉心培养的精锐。 张守仁步入正殿,率先拱手:“程长老远道而来,张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程长源目光如轻风般掠过张家眾人,在感知到张守仁灵液五层的修为时,眼底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漠然。 法相与灵液,相隔两个大境界,其间差距实如云泥。 若非弟子张道临、张道慧这一层渊源,以他宗门长老之尊,断不会亲临这偏远之地,与这般微末家族交涉。 “张族长客气了。”程长源起身还礼。 “听闻张家庄凝聚灵脉,自此晋入修士家族之列,实是可喜可贺。今日本座不请自来,不免唐突,还望勿怪。” 双方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灵茶,清香裊裊,殿內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流隱伏。 片刻寒暄之后,程长源將茶盏轻置案上,径直切入正题:“张族长,本座此番前来,乃是代表苍澜宗正式邀张家成为我宗附属家族。此事先前曾与道临提及,想来张族长也应有所耳闻。” 第88章 拒绝成为附属 张守仁心中瞭然,面上却露出一丝疑惑:“不知苍澜宗为何会看上我这小小张家?” “我族立族不过五十载,修士不过一手之数,领地仅有一条初生的一阶下品灵脉及三千亩灵田,实在不值一提。” “张族长过谦了。”程长源抚须轻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侍立一旁的张道临。 “我苍澜宗立宗过万年,看重的从来不只是眼前势力。 贵家族虽根基尚浅,但潜力已显。 道临三十有九便结成极品金丹,迈入灵丹境,在我宗同辈弟子中亦属翘楚。 道慧年方三十二,已是灵液八层,木之真意八成,二阶下品灵植师,一阶上品炼丹师,未来成就未必在其兄之下。更何况...”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张家近年陆续送了八位修行资质尚可的子弟入我宗外门,其中两人已显露出晋升內门的潜力。 有此血脉纽带,张家与我宗本就亲近,何不更进一步?” 程长源身后,一位灵丹中期的中年修士適时开口,接话道:“张族长有所不知,如今这修行界,实在不太平。 三年前,东阳郡与九原郡交界之处,曾发现法相境修士与邪魔侯激战留下的痕跡。 此后不久,便有三个小家族相继覆灭。 这乱世之中,若无大宗庇护,单独的家族……实在难以自保。” 另一名年轻弟子补充道:“而且,成为苍澜附宗后,张家子弟参加宗门选拔可享优待。 按照惯例,附属家族每年可获一个直通巧峰进修的推荐名额。 巧峰乃我宗外门两峰之一,峰中都是宗门修士及附属势力子孙后代,这可是许多家族求之不得的机缘。” 软硬兼施,恩威並济。 张守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程长源见张守仁沉默,继续加码:“若张家愿为附属,苍澜宗將提供三方面支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其一,横山县將正式划为张家的修士家族势力范围,县內赋税、矿脉、灵田,张家可取七成; 其二,宗门每年可向张家採购不低於十万下品灵石的修行物资,丹药、灵草、灵矿皆可; 其三,张家可以市场价九成採购宗门的稀缺资源,包含功法、法术、技艺传承等。”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却隱含压力:“张族长,利弊本座已言明。 成为苍澜附宗,於张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况且道临、道慧皆在宗门,你们本就算半个『自家人』,何不名正言顺,亲上加亲呢?” 殿內一片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张守仁身上。 张道临微微低头,袖中双手紧握; 张道慧欲言又止,被身旁的三姐张道韞轻轻按住手腕; 张道睿眉头紧锁,显然也在权衡利弊。 横山县的独占权,意味著张家可一跃成为控制方圆百里的修行家族。 这样的条件,对一个新生家族而言,堪称梦幻。 张守仁抬头,直视程长源:“程长老美意,张某心领。只是此事,恕张某不能答应。” 话音落下,殿內气氛陡然一凝。 程长源笑容微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哦?张族长可是有何顾虑?但说无妨,条件可以再谈。” “並非条件问题,是道路不同。” 张守仁声调沉稳,字字清晰。 “成为宗门附庸,固然可得庇护与资源,却也意味著从此失去自主。 程长老方才所说的那些好处,確实诱人。 但探查邪魔踪跡、边关轮值驻守、秘境探索为先锋……这些宗门任务,哪一项不是以人命铺路? 张家眼下修士不过一手之数,凡阶武者也不过五十。 若为完成宗门任务而折损人手,莫说发展,便是存续下去,恐怕都难以为继。” 程长源身后一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开口:“张族长此言差矣! 宗门任务虽有风险,却也伴隨著机缘。 我宗附属家族中,因完成任务出色而获赐功法、丹药,从而崛起的例子比比皆是!” “那是大家族。”张守仁平静回应。 “族中有灵丹修士坐镇,自然敢搏一搏。而张家...” 他顿了顿:“灵液境不过四人,拿什么去搏?” 那弟子还要爭辩,被程长源抬手制止。 张守仁继续道:“况且,我族有潜力的后代,早已送往贵宗。 道临是核心亲传,道慧是內门亲传,另有八人在外门刻苦修行。 这十人,便是张家与苍澜宗最坚实的纽带,也是我族对贵宗最大的诚意。” “张家愿与苍澜宗保持友好,子弟在贵宗修行期间,自当遵从门规,尊师重道。 家族也愿与贵宗公平交易,以市价出售丹药、灵材,採购所需资源。 但成为附庸一事...请恕张某难以从命。” 大殿內落针可闻。 程长源身后的弟子们面露不悦,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冷声道:“张族长,您这般拒绝,可曾想过道临师兄在宗门的处境? 他身为程长老亲传,却连说和家族依附这点小事都办不成,今后如何在师兄弟间立足?” “周师弟!”一直沉默的张道临突然出声打断,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向程长源深施一礼。 “师尊,诸位师兄师弟,请容弟子一言。” 他转身面对张守仁,又看了看在场的族人。 声音异常清晰:“父亲所言,句句是弟子心中所想。 当初师尊与弟子谈及此事时,弟子未敢应允,亦未当场拒绝,正是因我深知,家族之道,首先在於生存。” 张道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弟子十五岁入苍澜宗,至今二十四载。 这二十四年,弟子在宗门修行、成长,深感恩师栽培,感激宗门赐予的机缘。 但正因如此,弟子才更明白...” “宗门广纳百川,求的是传承绵延、势力扩张; 家族立足根本,求的是血脉延续、精神不灭。 弟子身为张家子,自当以家族为重;身为宗门徒,亦不会忘宗门之恩。 若为一时之利,使张家失去生存之本,纵有再多资源,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顾全了师徒情谊,更点明了宗门与家族本质的不同。 程长源听在耳中,目光微微闪动。 张道慧此时也起身,向程长源行了一礼:“程长老,父亲与二哥所言,也是弟子心中所想。 张家子弟在宗门,必当勤修苦练,不辱门风;但家族之事,还望宗门尊重我族选择。” 两个得意的宗门弟子都站在了家族一边。 程长源沉默良久,手中茶盏里的灵茶早已凉透。 他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嘆:“罢了。 本座本以为,以道临、道慧与宗门的渊源,此事当水到渠成。 却不想...张族长心志如此坚定。” 程长源的目光在张守仁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张道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道临,你今日之言,为师听明白了。 你有你的立场,为师亦有宗门的任务。此事既无共识,本座也不便强求。” 他站起身,身后弟子们隨之起立:“不过张族长,修行界风云变幻,没有永远不变的局面。 今日张家选择独立,他日若遇风雨,我苍澜宗的大门依然敞开。 只是到那时,条件或许就不如今日这般优厚了。” 这话语中既有保留余地的善意,也有一丝隱隱的警示。 张守仁神色不变,拱手道:“程长老今日能亲临寒舍,已是张家之幸。 至於附属之事,现在恕难从命,还望长老海涵。” 程长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深深看了张道临一眼,那目光中有失望,有理解,也有警告: “道临,你好自为之。 宗门之中,师徒情分固然重要,但大局更为紧要。 莫要让为师难做,也莫要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张道临躬身,声音有些乾涩。 第89章 调整 张守仁与张道临亲自引路,將苍澜宗一行人送至山庄山门外。 临別之际,程长源最后驻足,回首望向张家后山深处。 目光仿佛穿过层层叠叠的草树木与山岩,准確落在那新生的灵脉核心之上。 静默片刻,他极轻微地摇了摇头。 神情中似有一丝对小家族不肯依附大宗、寧愿独自行路的淡淡惋惜,却又像藏著某种更为幽微、难以言詮的深意。 终究,他未再言语。 下一瞬,数道清冽剑光凌空而起,划破长天。 苍澜宗眾人御剑而行,衣袂飘举,身影迅速没入苍茫云海,再无踪跡。 张守仁与张道临静立山门前,直至天边云痕散尽,方缓缓转身。 那远去的剑光,带走的不仅是一眾访客,更像是一种被明確回绝的“庇护”之可能,以及隨之而来的、清晰而沉重的压力。 云外剑影已杳,山间风烟依旧,唯余一片岑寂,沉沉压上心头。 回到后山八卦园书房时,门窗虽已合拢,灵茶残温犹在,但室內的气氛却异常沉重。 张守仁於主位缓缓落座,目光逐一掠过张道临、张道睿、张勤宇、张道慧、张道韞与其夫婿仁杰。 他平静的开口道:“诸位,今时已不同往日。 自灵脉凝聚之日起,张家便踏上了另一条路。 从今往后,我们不再只是这山野间一个略有渊源的普通家族,而是真正步入了『修士家族』之列。 这意味著,过往的低调与躲避,从此一去不返。” 他略微停顿,任话语的重量在寂静中沉降。 “福兮,祸之所倚。 灵脉是根基,亦是招风的旗帜。 往后,不仅周边乃至更远的修士家族会投来审视、试探,甚至覬覦的目光; 那些游荡於阴影之中、以掠夺为业的邪魔外道,也必將闻风而至。 张家庄,已在明处。” 他的视线再次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沉凝:“因此,家族上下,从方略到日常,必须彻底扭转,以应此变。” 书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凝神静听。 张守仁正色端坐,目光如炬,声调转为沉凝决断:“接下来,我做如下安排。” 他微微一顿,唤道:“道睿、勤宇。” 张道睿与张勤宇当即起身,肃然应声:“在!” “有两件关乎家族防御与根本的急务,需你二人立即著手,不得延误。” 张守仁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皮纸图册,在案上徐徐摊开。 “其一,成立家族护卫队与日常巡逻队。” 他指尖轻点图册上的布局示意,言语清晰如刻:“护卫队需挑选族中心志坚定、有一定修炼根基的青壮,施以严格训练,专司应对突发敌袭、守卫要地。 巡逻队则负责张家庄除后山禁地外,庄內各处、周边山道、田畴林地等日常警戒,均须制定严密班次,昼夜轮替巡察,明岗暗哨结合,务必做到任何风吹草动,皆在掌握。” 他抬头注视二人:“此事,由道睿总领,勤宇协理。人员选拔、编练章程、巡逻路线图,三日內我要看到详实方案。” “是!必不负族长所託!”二人齐声领命,神色凛然,深知此乃家族安危的第一道屏障。 “其二,八卦园扩建。” “以此处为界,方圆三千亩,按现有八卦园的布局,等比例向外扩展。这是扩建总图与各处分项图纸。” 他又推过厚厚一叠绘有精细符纹与建筑构型的图纸,纸页相叠,发出沉实的轻响。 “扩建之后,八卦园將明確划分为『內园』与『外园』。 內园即核心区,维持现今八卦园格局,非允不得擅入。 外园则设灵植灵药区、先天武者修炼场、日常执事区等。” 他目光扫过二人:“此项工程,关乎家族未来数十年的发展空间与防御纵深,必须严格依图施工,確保每一处建筑落位。 此事,亦由你二人统筹,调动族中一切可用人力物力,儘快奠基动工。” 张道睿与张勤宇仔细查看图纸,面色愈发凝重,也透出几分振奋。 交代完两项要务,张守仁目光转向一旁始终静默的张道临。 “道临。” “父亲。”张道临上前一步。 “你与灵儿准备一下,带上勤萱,还有如今正在苍澜宗修行的那八名子弟,儘快启程返回宗门。” 张守仁语气较先前缓和,却仍带著不容动摇的决断。 “回到宗门之后,若无紧要之事,便安心修行,不必频繁返回山庄。” 张道临闻言,眉头微微一凝,似有话欲言。 张守仁未容他开口,轻轻抬手示意,继续说了下去:“我明白你心繫家族。但正因如此,你更应当留在苍澜宗。” 他目光温和却深邃:“其一,你与灵儿、道慧等人久不在宗內,难免引人侧目,这於你们个人道途、於张家在宗门內的声名皆无益处。 以往苍澜宗或可不问,但如今形势已变。 宗门既已留意,我们便须谨慎应对。 你们安守宗门修行,才是对家族最好的护持。” “其二,苍澜宗乃庐州南境修炼圣地,灵脉匯聚、资源丰沛。 你们留在此处,方能更快精进修为。 如今的张家,在修行上能予你们的助力终究有限。” 他稍作停顿,却更显语意深长:“其三……张家需要一双,乃至更多双,在苍澜宗內的『眼睛』,与稳固的立足之地。 你们在宗门静心修行,逐步提升地位,便是在为家族铺设一条长远的退路,筑就一道坚实的外援之桥。 这比起此刻回来,与家族共担风雨,更为重要,也更见深远。” 他的目光落在道临脸上,语气渐转沉凝:“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自己。” 张道临静立片刻,眼中先后掠过恍然、眷恋,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坚决。 他后退一步,向著父亲深深一揖:“孩儿明白了。定不负父亲所望,於宗门之內,踏实修行,稳步前行。” 张守仁微微頷首,目光转向女儿张道慧:“道慧。” “女儿在。”张道慧轻声回应。 “待你修为突破至灵液九层,並將『木之真意』参悟至九成火候之时,便是返回苍澜宗突破到灵丹境吧。 张守仁语声沉缓。 “破境之后,便如你兄长与嫂嫂一般,常驻宗门。 此后除非家族有特殊召令,或遇重大变故需你们归来,否则便以宗门为家,心无旁騖,专注修行。” 张道慧唇瓣轻抿,她郑重頷首:“女儿谨记,必勤修不輟,早日破境。” 最后,张守仁的目光落向女儿张道韞与其道侣仁杰:“道韞,仁杰。” 夫妇二人执手上前,齐声道:“请父亲吩咐。” “往后家族內部诸般事务,尤其是这后山八卦园的安危,需你们夫妇多加担待。” 张守仁语重心长:“我不在园中之时,你二人须至少留一位常驻於此,不可同时远离。” 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株生机沛然的聚灵古树,缓声道:“家族各处阵法的操控中枢及部分权限,我已移交於聚灵古树之灵。 其根脉深植大地,绵延极远,一旦侦得心怀叵测之人潜入,尤其是身带邪魔气息者,便会自行启阵防御。 届时,留守之人须立即警醒,若局势危急,判定非家族眼下所能应对,则必须当机立断,即刻进入秘境向我示警。” 言至於此,他停顿片刻,声调虽平,却字字如凿:“此乃家族存亡所系的最后一道屏障,万不可有半分疏忽。” 张道韞与仁杰相视一眼,彼此眸中俱是凝重与担当。 他们明白,守护这后山禁地,便是守护家族命脉与將来。 二人一同躬身,声音坚决:“必当恪尽职守,寸步不离,確保秘境门户与八卦园周全无失!” 將紧要事务悉数分派妥当后,张守仁目光缓缓扫视全场,沉声道:“至於族中其余诸事,暂循旧章。 但须晓諭所有族人自今日起,每人皆须以十倍、百倍於往日之心力刻苦修行!。” 他语声渐重,如钟鸣在室:“外患迫近,唯自身强韧,方为家族延续之根本。” “谨遵族长之命!” 眾人肃然躬身,应声虽轻,却凝聚著一股决绝之气。 第1章 来自苍澜宗的打压 张家庄,八卦园。 夜色正浓,张守仁的书房里,一颗夜明珠正泛著温润的光,將四壁映得一片澄明。 张守仁端坐太师椅上,双手轻搭扶手,脊背挺直如孤松。 他已如此静坐半个时辰,眸色沉静,似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涟漪。 对面,长子道睿与次子道谦並肩而坐,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绷紧了肩背,眉间蹙著一段难以舒展的沉鬱。 “苍澜宗的手段,”张守仁缓缓开口,“到底还是来了。” 张道谦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深吸一口气,方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力持的紧绷:“是。三日前,府衙来了调令。”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府丞之职被『暂行署理』,归期未定。” 最后四字吐出时,他扯出一丝极淡的苦笑。 “嗯。”张守仁只应了一声,指尖又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那一点,仿佛点在两个儿子的心头。 张道谦继续道,语速稍快了几分:“紧隨其后,是东关府军备司的正式文书。”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置於桌上,“言称『统筹全局,调整策略』,自本月起,取消与张家一切药材、兵器、符籙供应合约。歷年积存的尾单,亦被要求『暂缓交付,静候核查』。” 书房內的空气,似乎因这句话又沉了几分。 东关府军备司,这五个字在张家父子心中重若千钧。 那是张家在世俗產业中最重要的支柱,其份额几乎占了家族明面上收入的二成。 这一刀,斩得又快又狠。 没有预兆,不留余地。 张道睿的声音低了下去,接过话头:“东阳郡林家,也来了消息。”他顿了顿,“林伯父亲自来的。” 张守仁的眉梢终於微微动了一下:“林文瀚?” “是。”张道睿点头。 想起昨日厅中林文瀚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有歉然,有无奈,更多是深深的忌惮。 “林家的矿石船队昨日抵达横山县码头,伯父未及卸货,便径直来了庄上。 他言道,苍澜宗已有人『提醒』过林家……为家族计,此前与我家签订的矿石长期供契,需『暂缓执行』。” “暂缓执行。”张守仁轻声重复这四个字。 “已到港的此批矿石,”张道睿的声音更低了,“算是……最后的交割。” 最后的交割。 四字轻飘,落在书房里却重如千钧。 这意味著一条经营数十年、互利稳固的商路,就此中断。 林家是东阳郡有头有脸的修行家族,连他们都不得不迅速切割,苍澜宗施加的压力可见一斑。 “县城方面呢?”张守仁问,语气依旧平淡。 张道睿继续交代:“往年的税赋和政策优待……一概取消。非但如此,今年县衙新颁『城防修缮捐税』,我张家份额……是往年常税的二倍有余。” 优待尽失,反增重负。 张道睿沉默片刻,喉结滚动,说出了最后,或许也是最令父子二人心头沉重的一桩:“九原郡……赵家那边,昨日也传了密信过来。” 张守仁静思片刻,眼神倏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流动——那古井般的沉静之下,仿佛暗蓄著幽微的波澜。 “赵家老祖亲自发话,”张道睿的声音乾涩,“言称近期宗门事务繁杂,家內亦需整顿,所有合作事宜,皆『暂停议处』,后续……视情况再定。” 视情况再定。 多么体面又模糊的託辞。 连姻亲之家,在这无形的重压之下,也选择了明哲保身,悄然抽身。 四条消息,如四道冰冷的锁链,一条条缠绕上来,捆缚的是张家的手足,挤压的是张家的喘息之空间。 从官面到商事,从地方到姻亲,苍澜宗甚至未曾真正露面,只是些微示意,便已让张家陷入四面寒风之中。 这就是上万年宗门的底蕴与手段——不必亲自动手,自有无数人为其驱使;不必刀兵相见,便已让你寸步难行。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张道谦抬起头,直直看向父亲:“父亲,这是要逼我张家……自乱阵脚?还是要一步步抽乾我家的根基,让我们不战自溃?”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懣与急切。 这几十年,他在府丞任上兢兢业业,上下打点,左右周旋,才为张家在府城撑起一片天。 如今一纸调令,几十年经营付诸东流,他如何能不愤?如何能不急? 张守仁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夜风带著凉意和园中草木清气捲入,稍稍吹散了室內的凝滯。 “手段是旧的,道理是通的。”张守仁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苍澜宗屹立上万年,对付一个不愿完全归附的地方家族,这套『温水煮蛙』『孤立围困』的法子,用得熟稔。” 他转过身,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高大而威严。 “先削你羽翼,断你外援,乱你人心,增你负担。待你內外交困,人心惶惶,要么屈服归顺,献上一切以求存续;要么……”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在焦虑困顿中自己露出破绽,予他们以雷霆一击的口实。” 张道谦的拳头在袖中紧握。 “道谦,你以为,”张守仁看著他,“他们目前所做,最厉害处何在?” 张道谦凝眉思索,迟疑道:“是……断绝我张家財源与人脉?让我家无以为继?” “是,也不是。”张守仁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最厉害的,是这『不急不躁,步步紧逼』的姿態。它不立刻掀桌,反而留有余地,让你看清每一分失去,感受每一寸压力。它在告诉你,也告诉所有观望之人:反抗是徒劳的,顺从是唯一的活路。” 他端起桌上已凉的茶,轻呷一口,继续道:“它在熬煮的,不仅是张家的资源,更是……张家的人心。今日断你財路,明日乱你人心,后日离你亲朋。待到你眾叛亲离、內外交困之时,它再轻轻一推——” 张守仁放下茶盏,那声响清脆如磬。 “——便是墙倒眾人推。” 张道谦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父亲始终如此平静。 因为父亲看得更远,看得更清——苍澜宗要的不是张家一时困顿,而是要张家从根子上烂掉,要张家人自己放弃抵抗,跪地求饶。 “父亲,那我们……”张道谦的声音里的微颤更明显了。 张守仁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府丞之职,丟了便丟了。”张守仁缓缓道,语气平静如初,“我张家立足之本,从来不在那一官半职。” 张道谦一怔。 “军备司的合约,林家的矿石,赵家的合作,乃至县城的税赋……”张守仁一一数来,仿佛在说別人的事,“这些,都是『锦上之』。开时自然好看,谢了,也伤不到根本。” “可是父亲!”张道谦终於忍不住,“这些可是家族明面上大半的收入来源!若都断了,族中上下数百口人的用度,子弟修行的资源,庄园阵法的维护……这些都要灵石啊!” 张守仁看穿他的疑惑,淡淡道:“我且问你——”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如剑出鞘: “八卦园的灵脉,可曾减弱一分?” “后山仓库的积累,可曾短少一件?” “族学中子弟的功课,可曾懈怠一日?” “你自身灵液二层的修为,可曾因这些俗务动盪而倒退半步?” 一连四问,如四记重锤,敲在张道谦心头。 他猛然惊醒。 是啊,这些被切断的,多是家族在世俗界扩张、积累財富的渠道,固然重要,但真正支撑一个修行家族屹立不倒的核心——灵脉福地、功法传承、底蕴积累、核心子弟的培养——这些深藏於水面之下的根基,目前並未被真正动摇。 苍澜宗或许知道张家有些底牌,但恐怕也未必全然清楚八卦园深处、父亲手中究竟握著怎样的力量。 “他们出招,我们便接著。”张守仁的语气依旧平稳,却蕴藏著如山般的定力。 第2章 狠辣应对 夜明珠温润的光泽笼罩著张家书房,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重。 张守仁的声音在书房中再次响起:“苍澜宗真正的目標,从来不是我们这条一阶下品灵脉。他们在意的,是道临和道慧这两个孩子。” 张道睿与张道谦屏息凝神,等待父亲继续剖析这盘复杂的棋局。 “道临突破至灵丹境,並凝聚出极品金丹,此等天资即便置於苍澜宗內门亦堪称翘楚,未来涅槃可期。 道慧之资质亦不逊於道临,同为涅槃道途的瞩目种子。 宗门表面上对他们青睞有加,实则心存忌惮。 因为这两个孩子的心思,更多繫於家族,而非宗门。”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夜空,继续开口:“修行界最重传承,也最惧反噬。 苍澜宗在庐州南境称霸超过一万年,岂容臥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他们担心的,是有一日道临、道慧修为大成,脱离宗门,而张家也不是依附於苍澜宗的修行家族,而可能成为一方新兴势力。” 张道睿眉头紧锁:“父亲的意思是,苍澜宗现在的种种敲打,实则是未雨绸繆?” “他们既想道临、道慧归心於宗门,又恐养虎为患。 这种矛盾心理,造就了当下局面。 既给予资源培养,又不断试探、敲打张家,想要我们彻底臣服。 若我们甘为附庸,將家族命脉完全交予苍澜宗,道临、道慧便再无后顾之忧,宗门也能完全彻底拥有这两位天才。” “所以苍澜宗才步步紧逼。”张道谦恍然大悟,“他们希望我们主动投诚?”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流淌。 “既然苍澜宗出手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需给他们找些事情做做,免得东关府驻守的那些眼睛,总盯著我们张家。”张守仁的声音打破寂静。 他缓步走回座位,沉吟片刻后,安排道:“道谦,接下来你就留在家中潜心修炼。 如今邪魔乱世,实力方是立足根本。 你与道韞同时突破灵液境,可如今不论修为还是真意领悟,你已稍显落后。 这份差距,务必儘快赶上。” 张道谦肃然应诺:“孩儿明白。” “此外,你需修书给在宗门的弟弟道临。” 张守仁继续吩咐:“告诉他,从今往后,將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对家族之事关注越少越好。 他在宗门表现得越『归心』,家族就越安全,苍澜宗也就越放心。” 这番安排让张道谦面露不解。 张守仁看出道谦的困惑,解释道:“这是给苍澜宗看的姿態。 他们不是怀疑道临道慧心繫家族吗? 那我们就演一出『割捨亲情、归心宗门』的戏码。 唯有如此,才能减轻宗门对道临道慧的猜忌,也为他们在宗门內爭取更多发展空间。” 接著,张守仁转向长子:“道睿,府城和县城的生意,从下月起陆续关停。” 此言一出,书房內温度骤降。 张道睿震惊抬头:“全部关停?父亲,那可是家族明面上六成的收入来源!而且那些店铺是多年苦心经营才……” “我知道。”张守仁抬手制止,“正因重要,才必须捨弃。” “这些年,我每年清扫东关府境內的邪魔巢穴,从未间断。 得益於此,东关府成为庐州南境最安寧的一府,百姓安居,商路畅通,人口不减反增。” “但这安寧是有代价的。”张守仁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替苍澜宗履行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职责,反而让他们驻守此地的修士閒了下来,有更多精力盯著我们。从今往后,这『义务』,我不尽了。” “父亲不可!” 张道谦几乎是失声喊出,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温热的茶汤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痕跡,如同他此刻心中蔓延的不安。 “东关府一府之地,一府九县,一千多万生民!”张道谦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张素来沉稳的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若您停下清扫,放任邪魔滋生……府城之外,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镇,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刚刚播下种子的农田……要死多少人?父亲,此事关乎无数性命,绝非儿戏啊!” 作为曾在府城为官多年的次子,张道谦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关府的民生状况。 他见过被邪魔袭击后的村庄惨状——焦土残垣,尸横遍野,倖存者眼中空洞的绝望。 张守仁缓缓转身,面上那抹罕见的“狠色”並未退去,反而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清晰深刻。 他没有立刻斥责次子的“妇人之仁”,只是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甚至是有些冷酷地,注视著情绪激动的次子。 书房內的时间仿佛凝滯。 夜明珠的光照在张守仁脸上,明暗交错间,这位家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张道谦记忆中那个教导他“修行者当怀济世之心”的父亲,与眼前这个决定牺牲数十万百姓为家族博弈筹码的家主,形象剧烈衝突,让他几近窒息。 “道谦,”张守仁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书房內所有不安的空气,“他们死不死,关我张家庄什么事?” 字字如冰珠砸落,寒气直透心底。 张守仁重复道:“我只知道,我张家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尊严,有自主,而非摇尾乞怜,將家族未来繫於他人一念之间!” “可是父亲……”张道谦仍试图爭辩,声音却弱了下去,“数十万生灵,那是数十万条人命啊!怎能……” “乱世之中,慈悲需有锋芒,仁义更需实力为基!” 张守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道谦,你为官多年,难道还没看透? 这修行界,何时真正太平过? 表面的安寧,不过是各方势力权衡的结果,是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在默默付出代价维繫的结果! 如果你有实力去清剿邪魔,为父也 不拦著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冷酷的说道:“你再想想,苍澜宗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在用更精致、更冷酷的方式,想要无声无息地『杀死』我们张家! 他们何曾在意过东关府百姓的死活? 他们在意的,只有他们的权威,他们的利益,不容任何潜在威胁与挑战!” 张守仁走到道谦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你告诉我,当苍澜宗系统性地压缩我们生存空间时,可曾想过张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 张道谦嘴唇颤动,却无言以对。 “东关府的安危,从来不该,也从来不是张家一家的责任!” 张守仁的声音在书房中迴荡。 “那是掌控此地、享受此地供奉的苍澜宗的责任! 是他们派驻在此的修士的责任! 我在暗中替他们做了太多的事,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本分!” 张道睿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 他虽不如弟弟在官府歷练多年,对民生有更直接的感触,但也明白父亲此举一旦实施,必將引来滔天巨浪。 可父亲话语中那冰冷的逻辑,以及对苍澜宗本质的剖析,又让他无法反驳。 “父亲,”张道睿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点,“是否……可以逐步减少?比如先停掉一半区域的清扫,既能给苍澜宗压力,又不至於造成太大伤亡?” 张守仁摇头:“必须让邪魔之患在短时间內显著恶化,让他们驻守的修士焦头烂额,不得不將精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只有痛了,他们才会重视;只有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他看向两个儿子,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道谦,你心怀仁念,並非坏事。 但须记住,家族是根,是干。 根若腐烂,干若折断,依附於上的枝叶朵,再繁茂也终將凋零。” 张守仁手指轻点八卦园的位置:“我们保全自身,並非全然自私。 只有张家屹立不倒,族学传承不息,將来才有可能在真正的危机中,庇佑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现在的『狠』,是为了將来的『存』,甚至是为了將来有可能的『救』。”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两个儿子心头巨震的话:“况且,乱一些,未必全是坏事。 水至清则无鱼,潭水浑了,有些鱼才能趁乱摆脱窥伺的目光,有些布局,才能悄然展开。 东关府若一直太太平平,苍澜宗驻守的那几位,岂不是太清閒了? 他们的眼睛,岂不是只能牢牢盯著我们八卦园?” 张道睿和张道谦都浑身一震,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脑海。 他们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深层意图。 这不仅仅是被动防御或消极对抗,这更像是一种主动的破局,一种將矛盾公开化、將压力转移、甚至是將水搅浑的战略! 父亲是要逼苍澜宗驻守势力不得不將注意力从张家身上移开,去应对他们本该应对的、却因张家的“越俎代庖”而长期忽视的邪魔威胁! 是要用东关府可能出现的混乱与伤亡,作为对苍澜宗无声却惨烈的反击! 同时,也是在为家族爭取更安全、更不受干扰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这计策,狠辣、决绝,甚至有些冷酷得不近人情。 它將无数平民的安危置於了赌桌之上,作为与苍澜宗博弈的筹码。 张道谦从情感上依旧难以完全接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苍澜宗这种庞然大物系统性的围困下,常规的隱忍、退让、妥协,或许真的只会迎来温水煮蛙般的灭亡。 父亲选择的,是一条极其险峻,却可能为家族劈出一线生机的路。 “我明白了,父亲。” 张道谦最终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仍未散尽的挣扎。 张守仁看著他,目光深邃,知道道谦心中的坎並未完全过去,但能做出这样的表態,已属不易。 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甚至去背负。 “道谦,接下来的收尾事宜,协助你兄长。 记住,动作要乾净,理由要充足——家族主业受挫,资源紧张,不得不收缩自保。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我张家的『窘迫』。” “是,父亲。”张道谦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不仅是生意上的收缩,更是向外界释放的信號:张家在苍澜宗的打压下,已经难以为继,开始战略退缩。 “你们都下去吧。”张守仁挥了挥手,“记住今晚的话。 从明日起,张家庄进入『蛰伏期』。 外松內紧,守好我们的根本。 让外面的风雨,先吹打一阵吧。 我倒要看看,这东关府没了我张守仁的清扫,苍澜宗的那些老爷们,能不能坐得住他们的莲台。” 张道谦与张道睿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掩上房门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將胸中的块垒稍作舒缓。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沉重,以及一丝被父亲强行点亮的、属於战士的决绝。 第3章 御兽宝典 血脉珠空间中,张守仁静立於源血古树前,目光紧紧锁定在属於道临的枝椏上。 一条细小的新枝分出,其上结著一枚璀璨的金色果实,表面流转著淡淡的金色光晕。 “又一个新的生命。”张守仁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张守仁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金色果实。 果实在他手中微微一颤,隨即化作无数金色光点,这些光点迅速重组、凝聚,最终形成一枚金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御兽宝典...”张守仁神识探入玉简,四个古朴的大字浮现在意识深处,隨后是如海般浩瀚的信息涌入识海。 与此同时,外界的时间已悄然来到元丰六十七年七月十八日。 自从张家关闭所有世俗生意,將族人全部召回张家庄,整个家族便进入了一种积蓄力量的静默状態。 外界风起云涌,张家却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著时机的到来。 ...... 夜深人静时,张守仁独自在书房中研究著御兽宝典。 张守仁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闭,手中握著那枚金色玉简,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沉浸於御兽宝典的浩瀚世界之中。 玉简中的內容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想像。 这不仅仅是一部简单的驯兽功法,也不是那种强行控制妖兽为己用的霸道法术,而是一部集妖兽驯化、培养、战斗、共生於一体的完整体系,堪称御兽一道的百科全书。 宝典开篇的第一段话,便让张守仁心神剧震: “天地初开,混沌分阴阳。阴阳化五行,五行生万物。人兽禽虫,草木金石,皆秉天地之气而生,本无高下之分,唯有灵智之別。后世修士,以己为尊,视兽为奴,强行拘役,以术控之,此乃小道,终难大成。” “真御兽者,明共生之理,通天地之心。兽非奴僕,乃道友也;御非强制,乃共鸣也。得此道者,可与万兽通心,与天地共鸣,人兽相济,共参大道。” 这段开宗明义的文字,彻底顛覆了张守仁以往对御兽之道的认知。 他原以为御兽不过是驯服妖兽作为战斗工具,却没想到真正的御兽大道,竟是人兽平等、共生共荣的至高境界。 压下心头的震撼,他继续深入参悟。 御兽宝典的主体部分,將御兽之道划分为七重境界,每一重境界都是一次质的飞跃: 第一重“通灵境”,修炼者可初步感知妖兽的情绪波动,与低阶妖兽建立基础的精神联繫。 这一境界的关键在於“理解”,理解妖兽的本能、习性、需求,而非强行压制。 宝典中详细记载了三万六千种常见低阶妖兽的沟通法门,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共鸣频率和沟通技巧。 第二重“驭兽境”,修炼者神魂之力大增,可同时驾驭多只同阶妖兽,並初步形成简单的战斗配合。 这一境界的核心是“协调”,如何让不同习性、不同能力的妖兽在战斗中各司其职,发挥出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宝典中提供了一百零八种妖兽战阵的布设方法,从最简单的两兽阵到复杂的万兽阵,堪称包罗万象。 第三重“魂契境”,这是御兽之道的关键转折点。 修炼者可与妖兽建立灵魂层次的契约,这种契约不再是单方面的控制,而是双向的羈绊。 契约一旦建立,人兽之间可共享部分感知,甚至在危急时刻传递力量。 但宝典特別警告,魂契必须建立在双方自愿的基础上,若强行缔结,轻则契约失效,重则反噬自身。 第四重“共生境”,到达此境的修炼者,已真正领悟共生之道的真諦。 人兽之间可共享部分特殊能力,妖兽的敏锐感知、强大体魄、天赋神通,都可为修士所用。 而修士的智慧、修炼法门、对天地的感悟,亦可反哺妖兽。 这种共享不是简单的借用,而是深层次的融合,让人兽双方都获得本质上的提升。 第五重“化形境”,修炼者可助妖兽提前化形。 正常而言,妖兽需修炼至相当於人类不死境,凝出不死妖身,经歷化形雷劫方能化为人形。 但御兽宝典记载了数种秘法,可帮助妖兽在涅槃境提前化形,虽然化形不完全,仍保留部分兽类特徵,却已具备修炼人类功法的条件。 这一境界的修炼者,往往身边跟隨著数位半人半兽的“道友”,共同参悟大道。 第六重“返祖境”,此境玄妙无比。 修炼者可激发妖兽体內沉睡的远古血脉,唤醒它们祖先的强大能力。 宝典中记载,许多看似普通的妖兽,体內都可能流淌著上古神兽的稀薄血脉。 一旦成功返祖,妖兽的实力將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可能觉醒毁天灭地的本命神通。 但这一过程极其危险,成功率不足万一,且需要大量天材地宝辅助。 第七重“融天境”,这是御兽之道的至高境界。 人兽合一,不分彼此,修炼者可短暂与契约妖兽完全融合,化为半人半兽的形態,战斗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每一重境界,宝典都配备了详细的修炼法门、注意事项、常见问题解答,以及对应的御兽法诀。 这些法诀包罗万象,有专门用於沟通的“通灵诀”,有用於治疗妖兽伤势的“回春咒”,有增强妖兽战斗力的“狂战歌”,甚至还有帮助妖兽突破瓶颈的“破障术”。 但最让张守仁震撼的,还不是这七大境界体系。 御兽宝典的后半部分,记载的內容更加惊人。 上古妖兽培养秘法。 宝典中详细记载了三百六十五种上古异兽的完整培养方案,从最常见的“青羽鹰”到传说中的“九幽冥凤”,每一种都有对应的孵化或捕捉方法、成长阶段划分、每个阶段所需的资源、可能遇到的天劫类型及应对策略、最佳技能培养方向等等。 这些信息之详尽,简直就像是一位上古御兽大能,將自己毕生心血毫无保留地传承下来。 张守仁特別注意到几种与现有条件较为匹配的妖兽: 金翼雕,风雷双属性,成长潜力可达五阶(相当於人类不死境修为),喜食蕴含雷电之力的灵果。 地龙蚺,土属性,擅长遁地、防御,可作为守护灵兽培养。 碧水玄龟,水属性,寿命悠长。 妖兽反哺秘术。 这是御兽宝典中最顛覆性的部分。 传统观念中,修士培养灵兽是单向付出,需要投入大量资源。 但宝典中记载了十八种“妖兽反哺秘法”,可让修士从契约妖兽那里获得实实在在的寿命和修为提升。 例如“血气反哺术”,可与肉身强大的妖兽建立血气连结,妖兽修炼时溢出的血气可滋养修士体魄; “魂力共鸣术”,可与神魂特殊的妖兽共享精神修炼,加速神识增长... 这些秘术让张守仁眼界大开。 他突然发现,若能將御兽之法运用得当,不仅不会拖慢修炼进程,反而可能成为修行路上的一大助力,尤其是对他的妻子陈雅君、长子道睿以及其他后人而言。 妖兽產业化体系。 宝典最后部分,甚至提出了完整的“妖兽產业化”构想。 不是將妖兽单纯作为战斗工具,而是根据其特性,发展出“战斗型”、“辅助型”、“生產型”、“守护型”等不同方向的培养体系。 “灵蜂采蜜,可酿製增进修为的灵蜜;灵蚕吐丝,可织造防御法袍;灵羊產奶,可炼製疗伤丹药;灵鱼聚灵,可改善水脉品质...” 看到这里,张守仁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这一部分內容,简直是为当下的张家量身定做的! 他清楚地记得,家族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之一,就是九阳秘境中的妖兽问题。 现在有了御兽宝典,完全可以培养一批专精御兽的族人,先控制秘境外围的低阶妖兽,逐步推进,最终甚至可能收服九阳秘境上层中的强大妖兽,让它们成为护族灵兽! 更广阔的前景在他脑海中展开: 在九阳秘境设立专门的灵兽养殖区,规模化培育灵蜂、灵蚕、灵羊、灵鱼...这些灵兽產出的资源,不仅可以满足家族自用,还能作为特色產物对外交易,为家族开闢全新的財源。 最后,《御兽宝典》中批註道:须依自身修为与潜力择选契约妖兽,否则妖兽非但难成助力,反会拖累主人修行。 “这部宝典...”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金光一闪而逝,“简直是为我张家量身定做的天命之宝。” 第4章 三年 时间匆匆,如指间流沙,倏忽已是三年光景。 自张守仁这柄高悬於东关府一府九县之上的斩邪利剑消失,那持续多年、如雷霆般扫荡四方的清剿之势与凛然威慑便骤然消弭。 那些曾被镇压得蜷缩於深渊、隱匿於缝隙的邪魔,从最幽暗的阴影与最荒凉的废墟中,重新滋长、悄然匯聚。 东关府这片广袤的土地,比之以往,竟诡异地“热闹”了起来。 城镇之间商旅锐减,白日里也常见愁云惨雾笼著屋舍,乡野之地更不时有离奇惨事发生,人心惶惶,邪祟伤人的传闻甚囂尘上。 那些曾被打压隱匿的邪魔,如今行事也少了许多顾忌,虽未敢明目张胆攻城掠地,但暗地里的渗透、血肉生魂的掠取,已是此起彼伏。 然而,在这片日益浑浊、暗潮汹涌的“地域”之中,却存在著一块奇异的“坚石”——张家庄。 它任凭周遭魔气縈绕、邪氛侵逼,自岿然不动,维繫著一方难能可贵的安寧与清净。 庄內景象,与庄外恍若两个世界。 这里秩序井然,子弟操练之声时而可闻,孩童嬉戏笑语透著生机。 这份独特与安寧,自然引来了暗处贪婪的窥伺。 总有些不开眼的邪魔,或是自恃有些道行、利令智昏的邪魔,被庄內那精纯的灵气与诱人的血脉气息所吸引,犹如飞蛾扑火,趁著夜色深沉,试图潜近窥探,甚至妄想攫取一丝好处。 然而,这些不速之客的命运,往往在它们自认为成功潜入、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之际,便戛然而止。 源头,皆指向八卦园深处那间常年静謐、被视为禁地的闭关静室。 那里並无震天动地的声势爆发,没有炫目的光华冲天而起。 只是在某个瞬间,仿佛有一双高踞九重云天之上、漠然俯视尘寰的眼眸,於无尽虚空中悄然睁开。 隨即,一道,或数道,凌厉无匹、蕴含著五行生剋至理的剑光,便自静室中无声迸发。 这剑光色泽內敛,却快逾闪电,犹如深沉夜空中倏忽明灭、划破永恆的冷电,精准地穿越空间,直奔窥视者而去。 那些潜藏暗处的邪魔,往往只来得及感到一股冻彻魂灵、连思维都能凝固的凛冽杀意瞬间临体,眼前似乎有某种超越感官理解的玄奥光华微微一闪,旋即,所有的意识、贪念、恐惧,便一同墮入永恆冰冷的黑暗之中。 其外在身躯,有时甚至不见明显伤口,但內里的神魂、灵识,早已被那无孔不入、霸道绝伦的五行剑气彻底绞碎,化为虚无,点滴不存。 庄外夜色中,偶尔会响起几声轻微如败絮落地般的闷响,或是某种事物簌簌散落的细微声音,但很快,万籟重归寂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次日清晨,负责巡逻的张家子弟,有时会在庄墙根下、角落阴影里,发现少许奇异的灰烬,或几具形容古怪、迅速枯朽的残骸。 子弟们早已习以为常,面色平静地默默上前,將其清扫乾净,不留一丝痕跡。 这一切,已然成为守护张家庄安寧的、静默的仪轨。 静室之內,蒲团之上,张守仁身形稳如山岳,双目微闔,面容古井无波。 他周身气息,浩渺如渊海,深不可测。 匆匆三载,於他而言,是心无旁騖、打磨自身的苦修岁月。 灵丹中期之境早已彻底稳固,並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臻至此境巔峰。 修行间隙,他的心神亦时常沟通识海中那枚与他命运交织、更繫结著整个家族兴衰荣辱的血脉珠。 这枚伴隨他重生於此世、来歷莫测的奇物,隨著血脉的延续与家族的繁盛,它也在悄然生长、扩展。 三年前,其內已衍化出二十四亩灵气盎然的灵地,而如今,这个数字已增长至二十七亩。 空间的拓展,並非隨意而为,它如同一面最真实的镜子,直接映照並印证著张氏血脉的蓬勃与繁茂。 这三年里,喜讯接连传来。 道临有了儿子,取名勤乐; 长孙勤宇添了一位女儿,唤作学玲; 二孙勤毅与二孙女勤语也都各自成家,勤毅得一女,名学韵,勤语则嫁与了牛孝儒。 这三个新生的孩儿,如同三颗鲜活的种子,在呱呱坠地之时,便为张守仁,为整个张家,带来了三部珍贵的地阶上品功法。 这三部地阶上品功法的注入,无疑让张家的藏经阁更加厚重,子孙后代根据自身资质属性,有了更多、更强的选择。 张家的根基,在这纷乱时局中,反而被夯得更实了些。 家族之內,生机勃勃;宗门之中,亦有好音传来。 道慧,自返回苍澜宗后,凭藉其过人的天赋与坚毅不拔的心志,歷经艰辛磨礪,竟一举突破关隘,成功凝聚出极品金丹,破关踏入灵丹境,正式躋身宗门核心弟子之列。 如今,她与早已在苍澜宗凭藉自身能力站稳脚跟、打下基业的道临一道,共同照料、引领著在宗內修行的张家子弟。 为这些远离家族的年轻血脉提供庇护、指引方向,让家族的希望之火在大派中得以安全燃烧、茁壮成长。 算上新近因资质出眾而被选送前往宗门的张勤思与张勤厉,如今张家在苍澜宗这棵参天大树下受其荫蔽、谋求发展的子弟,已然达到了十二人之多。 当然,並非所有的子弟都选择进入苍澜宗。 曾孙辈中的张勤悦、张勤勉、张勤昕等俊杰,便毅然选择留守庄內。 眼见子孙辈各安其位,各展其才,或於宗门崭露头角,或在家中砥柱中流,或为新生命带来希望,家族的枝叶在风雨中非但未凋,反而愈发丰茂葱蘢,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之势。 张守仁纵使道心坚如磐石,此刻灵台深处,亦不禁泛起一丝名为“欣慰”的涟漪。 內外安定,根基深固,这让他能够彻底摒除杂念,將全部的心神与意志,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对自身修为境界的突破与探索之中。 灵丹后期的玄妙之门已在眼前隱隱浮现,门后的风光,关乎个人力量的飞跃,更关乎能否为家族在这愈发凶险的浊世中,撑起一片更高远、更稳固的天空。 第5章 灵丹后期 九阳秘境,六阳岛。 张守仁盘坐於阵法中央,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若云海舒捲,已与周遭灵气波动融为一体。 他维持这般入定状態,至今整整二十七日。 前二十六日,他心无旁騖,反覆运转《混元破灭神功》灵丹篇。 每一次循环,將经脉间奔腾的混元灵元反覆淬链、提纯,继而压缩至极致。 此刻,那海心处悬停的五彩至尊金丹,已臻至灵丹中期巔峰的极限——圆满无瑕,进无可进。 “时辰已到。” 张守仁心念一动,敛息凝神,转而运转《混元破灭神功》灵丹篇心法。 功法甫一催动,丹田世界顿生波澜。 那颗直径三十丈、流转著金、青、蓝、赤、黄五行华彩的至尊金丹,骤然震颤起来,发出低沉而玄妙的嗡鸣。 內视之下,金丹悬于丹田正央。 隨著海量灵气自四肢百骸匯聚而来,如百川归海,金丹开始缓缓自旋。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转动,隨即速度渐增,带起丹田內灵元潮汐层层盪开。 膨胀,开始了。 三十一丈、三十五丈、四十丈、四十五丈……金丹如呼吸般规律地舒张,每扩一圈,光华便炽盛一分。 然而这过程绝非坦途。 每当金丹扩张约五丈之距,光滑璀璨的表面便会浮现细密龟裂,纹路如蛛网蔓延,发出轻微碎裂之声,仿佛下一刻便要分崩离析。 张守仁心神紧绷如弦,全副意志皆灌注於灵元调控之上。 他必须精准把握每一缕灵元注入的力度与节奏: 稍弱则扩张力竭,前功尽弃;稍强则金丹承压过甚,当场溃散,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神魂俱灭。 他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行走,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五十八丈、五十九丈……金丹膨胀至临近圆满的临界,阻力陡然暴增。 最后一丈的推进,恍若在虚空之中推动一座沉睡了万古的神山,每一寸前进都需耗费浩瀚伟力。 张守仁周身肌肤泛起玉质光泽,皮下青筋如龙虬起,七窍之中渗出淡金色的血丝——此乃灵元运转超越肉身极限的徵兆。 “给我破!” 他於识海深处发出一声低沉怒吼,不再保留,將经脉、窍穴中蕴藏的所有灵元尽数逼出,化作一道璀璨洪流,轰然注入金丹! “轰——!” 无形巨响在丹田世界震盪。 最后一层桎梏应声而碎。 金丹光华大放,直径终破六十丈大关! 新生金丹较之先前扩大整一倍,静静悬停,通体流转著更为深邃绚烂的五彩霞光。 凝神细观,金丹核心处,隱约可见一微小如豆的灰色人形虚影盘坐其中,轮廓初具,眉目虽模糊,却已透出一股凛然道韵——此乃未来法相之雏形,金丹通灵之始兆。 金丹蜕变既成,丹田世界隨之共鸣剧变。 原本方圆三百六十丈的丹田边界,开始向外徐徐推移,如天地初开,清浊自分。 三百八十丈、四百丈、四百五十丈……边界每拓展一丈,张守仁便清晰感到自身与外界天地灵气的亲和度攀升一分。 当丹田扩至五百丈时,异象突生。 他无需刻意运转功法,四周浓郁如雾的灵气竟自行縈绕而来,丝丝缕缕,渗入肌肤,匯入经脉,最终归于丹田灵海。 五百二十丈后,扩张之势渐缓,边界推进变得沉重而稳定,每一步都似在夯实道基。 五百三十丈、五百三十五丈……直至最终,定格於五百四十丈整。 丹田新成,广袤如真实小界。 其中混元灵元浩荡奔流,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金丹与丹田的双重质变,最终引动了神识之海的升华。 张守仁原本神识可覆盖三千六百丈范围,於灵丹中期修士中已属凤毛麟角。 此刻,识海深处骤起波澜,无形无质的神念之力如潮汐翻涌,向著四面八方急速扩张。 “嗡嗡——” 神识所及,不断突破原有界限: 三千七百丈、四千丈、四千五百丈……感知中的世界愈发明晰细腻。 一草一木的呼吸,虫蚁爬行的微响,灵气流动的轨跡,乃至地脉深处隱晦的搏动,皆如观掌纹,歷歷在“目”。 五千一百丈、五千二百丈、五千三百丈……扩张近乎极限,神识触及一层坚韧壁垒。 “破。” 手结道印,引动全部神念之力,化作一柄无形道剑,向前一斩! “咔嚓。” 桎梏破碎,豁然开朗。 最终,神识探测范围稳固於五千四百丈,较突破前暴增一千八百丈! 心念微动,大半个六阳岛的山川地貌、生灵动静、气机流转,尽数映照心间,无有遗漏。 然突破完成,並非终点,实乃另一段更为关键旅程的起点。 张守仁沉心静气,並未出关,而是转入“凝元固境”的巩固阶段。 他维持聚灵阵全力运转,依旧吞纳海量秘境灵气,却不再用於扩张,转而专注於“填充”与“稳固”。 直径六十丈的金丹,內部空间浩瀚如渊,所需灵元之巨,堪称恐怖。 他运转《混元破灭神功》,將吸纳而来的精纯灵气,於经脉中千锤百链,转化为更为凝练、更富生机的混元灵元,而后如涓涓细流,持续注入金丹內部。 此过程需极致耐心,讲究细水长流,切忌贪功冒进。 光阴在深度入定中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一月。 修炼室內,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先是掠过一抹流转的五彩华光,璀璨夺目,旋即迅速內敛,归於一片深邃平静。 他起身而立,周身並无慑人气势迸发,反而流露出一股浑然天成、返璞归真的自然意韵——此正是境界彻底稳固、圆融无漏的外在显化。 “终於成了。” 张守仁轻声自语,嘴角微扬,浮现一抹淡然却满足的笑意。 灵丹后期——此境在浩瀚修行界中,已堪称为一方中坚。 欣喜之余,他心湖很快復归澄明。 道途漫漫,突破灵丹后期,不过是踏上了另一段更为崎嶇壮阔征程的起点。 依据《混元破灭神功》典籍所载,晋入灵丹后期后,修士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填充灵元。 六十丈金丹,容积浩瀚,欲將其完全填充满盈,所需灵气总量乃是先前数十倍之巨。 其二,提纯灵元。 量变累积至极致,便须追求质变飞跃。 混元灵元虽已是世间罕有的高品质灵元,然臻至“圆满无瑕”之境前,仍存有最后一丝极难察觉的“浊气”或“惰性”。 下一阶段,需以功法反覆淬链,去芜存菁,直至灵元凝练如绝世美玉,纯净通透,念动即发,无有滯碍。 其三,亦是至为关键的一步——以神养丹,孕化法相。 需以自身扩增后的强大神识,日夜包裹金丹,如春风化雨,似暖阳孵卵,对其进行持续不断的温养与淬链。 此过程,既是灵元与神念的深度融合,亦是修士意志、道心对金丹的彻底渗透与同化。 待得金丹通灵,与修士心神共振,浑然一体之时,便是“金丹破碎、法相诞生”之日。 那將是生命层次的又一次惊天蜕变。 “金丹碎,法相出……” 张守仁负手而立,目光投注於静室厚重的石壁,其视线却仿佛已穿越金石阻碍,望见了渺远而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第6章 东关府城被袭 九阳秘境之內,张守仁正於六阳岛上安然巩固灵丹后期之境,浑然不知数百里之外的东关府城,已然陷入一场血火交织的生死劫难。 戌时三刻,本应星河灿烂的夜空,毫无徵兆地被自西北方向涌来的浓浊黑云遮蔽。 那黑云翻滚如墨潮,移动迅捷异常,且隱隱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压抑气息,並非寻常雨云。 城中值守的苍澜宗驻守修士、灵丹后期的李慕风最先察觉不对。 他正於城中瞭望塔顶层例行吐纳,忽感天地灵气剧烈扰动,其中更夹杂著一股阴冷、混乱、充满侵略性的陌生气息。 他豁然起身,目运灵光向西北望去,只见黑云已迫近至城外三十里,云中影影绰绰,竟似有无数身影攒动! “敌袭!速启护城大阵!全城戒备!” 李慕风声如金铁交鸣,瞬间传遍全城,同时一道赤色预警符籙冲天而起,在夜空炸开成苍澜宗特有的浪標记,百里可见。 然而,敌人的速度超乎想像。 不待城中防御完全启动,黑云已至城头! 云气散开,露出了其中可怖的景象——黑压压一片,足有三百余道身影悬浮半空,將东关府城围住。 这些“人”形貌各异,却皆散发著浓郁的邪魔之气,正是如今乱世的始作俑者的“邪魔”! 为首的十余道身影,气息最为强横晦涩,周身邪魔元澎湃,他们便是“邪魔君”。 这些邪魔君形態各异: 有的额生一枚猩红如血的晶钻,幽光流转; 有的脊骨延伸出一条覆满鳞甲的粗壮尾巴,隨意摆动便激起气爆之声; 更有的头生弯曲犄角,肤色青灰,身形比常人大出倍余,犹如小型巨人……。 他们目光冰冷或狂热,俯瞰著下方城池,如同注视螻蚁巢穴。 在邪魔君身后,是近百名“魔邪使”。 他们同样带有不同程度的魔化特徵,但不如邪魔君显著,或许额头只有一道暗纹,或是指甲漆黑尖锐,或是瞳孔化为竖瞳……。 而最令人心头髮寒的,是那密密麻麻、超过两百之数的“邪魔奴”。 他们大多仍保持著基本的人形,但眼神空洞麻木,或充斥著扭曲的狂热,周身气息驳杂混乱,掺杂著低劣的魔气与原本的武道真气或浅薄灵力。 三百邪魔,无声陈列,魔气滔天,匯聚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涡流,衝击著城池上空刚刚亮起的淡绿色防护光罩,激起阵阵涟漪。 夜风呼啸,却吹不散那令人作呕的腥甜与硫磺混杂的气味。 李慕风已飞身至东城门楼最高处,面色凝重如水。 他身后,是东关府城內全部的力量: 苍澜宗驻扎於此的另外八名灵液境弟子,府城內各修行势力拼凑出的约十名灵液境修士,以及近三百名武者。 面对城外阵容,实力对比悬殊。 “诸位!”李慕风声音灌注灵元,传遍城墙,“邪魔屠城,从无活口!此非宗门之事,乃是我东关府生死存亡之战!身后便是家园父母、妻儿子女,今日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护城大阵虽强,亦需我等以血肉为基!苍澜宗援兵已在路上,坚持住!” “死战!死战!”绝望往往能激发出最决绝的勇气,城头之上,怒吼声压过了最初的恐惧。 邪魔阵营並未过多言语。 为首一名额生血钻、双瞳赤红的邪魔君,缓缓抬起覆盖著骨甲的手臂,向前一挥。 “杀!血肉魂灵,尽献吾主!” “吼——!” 邪魔奴首先动了,他们如同失去痛感的野兽,在魔邪使的驱动下,踩著诡异的步法,或奔跑,或攀爬,或直接纵跃,悍不畏死地冲向城墙! 魔邪使紧隨其后,手中凝聚出漆黑的魔火、骨矛、毒雾等各种攻击,向护城光罩倾泻。 邪魔君们则悬浮原处,冷眼旁观,偶尔出手,便是一道粗大的邪魔光轰击在光罩最薄弱处,引得大阵剧烈震颤,主持阵法的修士面色惨白,口溢鲜血。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护城大阵不愧是歷代加固的结晶,在灵石灵气灌注下顽强抵抗著潮水般的攻击,光罩明灭不定,將大多数邪魔奴和部分魔邪使的攻击挡在外面。 但邪魔数量太多,攻击连绵不绝,大阵的能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更可怕的是,邪魔君的攻击蕴含著诡异的侵蚀之力,能加速阵法节点的磨损。 “不能坐以待毙!灵液境以上,隨我出阵,斩杀魔邪使,减轻大阵压力!” 李慕风知道,纯粹防守只有败亡一途。 他身化剑光,率先衝出光罩,直取一名正在凝聚大型魔技的魔邪使。 八名苍澜宗弟子毫不犹豫跟上。 城內各大势力修士对视一眼,咬牙也纷纷跃出。 城头则由武驻守,以弓弩、符籙、武技攻击试图攀爬或破坏城墙基座的邪魔奴。 城外半空,顿时爆发出激烈廝杀。 剑光与魔技交织,灵器与魔器碰撞,怒吼与惨嚎混杂。 李慕风剑术精湛,瞬间便斩杀一名邪魔使。 但邪魔数量占优,很快他便被两名邪魔君和数名邪魔使缠住。 其他出城修士也陷入苦战,不时有人被邪魔之气侵体,惨叫著坠落,或是被邪魔奴扑上分尸。 血,开始染红城墙下的土地。 惨烈的拉锯战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 出城修士死伤近半,李慕风也受了不轻的伤,左臂被邪魔火灼伤,气息萎靡,被迫退回阵內。 而护城大阵,在邪魔君们有目的的集中轰击下,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东城门上空的光罩,被三名邪魔君联手一击,撕开了一道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杀进去!” 邪魔们狂喜呼啸,驱使著邪魔奴如溃堤之水,从缺口疯狂涌入。 城头守军拼死拦截,刀剑砍卷,血肉横飞,但缺口处涌入的邪魔太多,防线迅速被衝垮。 巷战开始了,这是最残酷的阶段。 邪魔入城,见人即杀,无论是修士还是平民。 邪魔之气肆虐,火焰四起,哭喊声、惨叫声、房屋倒塌声、兵刃交击声响彻全城。 昔日繁华的街巷,瞬间化为修罗屠场。 李慕风双目赤红,带领残存修士在主要街道节节阻击,试图为平民爭取逃往內城或地下掩体的时间。 每退一步,脚下都是同袍与子民的尸体。 “师兄!援军何时能到!”一名苍澜宗弟子濒死前嘶声问道。 李慕风咬牙不答,只是挥剑更疾。 他心中同样焦急如焚。 预警早已发出,但郡城距此甚远,即便是法相境前辈全力赶来,也需要时间。 而现在,每一息都有人死去。 就在东关府城即將彻底沦陷,李慕风等人被逼退至城主府前广场,陷入重围,几乎绝望之际,东方天际,陡然亮起一点绿光。 初时如豆,瞬息间便膨胀为浩荡绿海,將半边天空染成绿色! 一股浩然磅礴、堂皇正大的恐怖威压,如天河倾泻,轰然降临! 笼罩全城的滔天魔气,被这绿光威压一衝,迅速退散! 正在肆虐的邪魔,无论邪魔奴、魔邪使还是邪魔君,动作齐齐一滯,脸上首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色。 “人类汉奸叛徒,安敢犯我大夏疆土!” 声音並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城內每一个生灵耳中,带著无上威严与凛然杀意。 绿光瀲灩间,一道挺拔身影巍然显现。 其身后立起一尊高达百丈的古木法相,翠意磅礴。 法相境! 苍澜宗的增援,终於在最危急的时刻赶到! 来者正是东阳郡城苍澜宗坐镇长老之一,法相境中期的大修士——岳擎天。 岳擎天目光扫过满城疮痍,眼中寒意骤升。 他並未多言,只抬手,虚虚向下一按。 “镇。” 天地灵气疯狂匯聚,於城池上空凝结成一只覆盖半座城的绿色巨掌,携带著无可抗拒的天地之威,轰然拍下! 目標,正是那十余名邪魔君以及他们周围密集的魔邪使! “不——!” 邪魔君们发出绝望的咆哮,纷纷施展出最强保命魔功,血钻爆裂,黑莲怒放,魔躯膨胀…… 然而,在法相境引动的天地伟力面前,这一切抵抗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轰隆——!!!” 巨响震彻百里,地面剧烈摇晃。 绿色巨掌落下之处,魔气尽散,那一片区域的所有邪魔,无论是强大的邪魔君还是普通的魔邪使,连同地面建筑,尽数化为齏粉! 只留下一个深达数十丈、边缘光滑如镜的巨型掌印。 一掌之威,竟灭近半来敌! 残余的邪魔彻底崩溃,无论是倖存的魔邪使还是邪魔奴,都发出恐惧的嚎叫,再无战意,四散奔逃。 岳擎天並未追击这些小卒,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摇摇欲坠的李慕风身前,弹指渡过去一缕精纯元气,稳住了他的伤势。 “清理残敌,救治伤者,统计损失。”岳擎天沉声吩咐,语气中带著一丝沉重。 他虽及时赶到,避免了城毁人亡的结局,但眼前的惨状已然铸成。 战斗,隨著法相境修士的降临迅速平息。 残余邪魔或被斩杀,或逃入荒野。 然而,东关府城却已元气大伤。 日光重新洒落,照亮的是一片断壁残垣,满目焦黑,血流漂櫓。 初步清点,城中修士战死超过六成,其中灵液境修士阵亡十二人,苍澜宗驻守弟子五死三重伤。 武者和平民死伤尤为惨重,具体数目难以统计,十亭中去其三四。 城防设施损毁严重,护城大阵核心受损,短期內难以恢復。 李慕风包扎著伤口,在废墟中行走,看著一具具被抬出的尸体,听著四处响起的压抑哭声,这位灵丹境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愤。 岳擎天立於城楼最高处,神识扫过全城,面色冷峻。 “如此规模的邪魔聚集,行动统一,绝非偶然。此次袭击,怕是有预谋的试探,或是为了某种仪式……” 他低声自语,眼中忧色更深。 域外天魔的触角,正悄然向四方蔓延,愈发猖獗。 苍澜、东阳、九阳三郡境內,诸多府城,皆已屡遭袭扰。 而远在九阳秘境中的张守仁,对此尚一无所知。 第7章 事態变化 张守仁打开静室石门,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然佇立在外,正是长女张道韞。 她眉宇间凝著化不开的忧虑,仿佛已在此守候多时。 张守仁心中微沉,能道韞如此形於顏色,必是发生了震动家族乃至整个地域的大事。 无需多言,父女二人默契地走向书房。 书房门缓缓合上,张道韞开始將外界已然天翻地覆的变故娓娓道来。 “近月以来,庐州多个府城接连遭遇邪魔大规模袭击,苍梧府、清河府、临川府……乃至东阳郡的东关府,皆赫然在列。 黑云压城,邪魔肆虐,护城大阵摇摇欲坠,修士血战不退,平民死伤枕藉。 更有几份情报提及,邪魔此番行动不仅规模远超以往,且似乎颇有组织,往往选择府城防御相对薄弱或驻守力量外调的时机发动,一击即走,或围城打援,凶残而狡诈。” 张守仁默然聆听,脑海想像道韞描述的画面:破碎的城墙、燃烧的屋舍、堆积的尸骸,以及那些在血泊中仍紧握灵器的修士遗躯。 他闭目良久,才缓缓道:“竟至於此……” 邪魔之患,自古有之。 自上古时期域外天魔首次突破界壁以来,这道阴影便如附骨之疽,缠绕在此方天地。 它们並非此界原生,而是来自混沌未明的外层空间,以生灵血气、魂灵怨念为食,以顛覆秩序、传播混乱为本能。 通常情况下,域外天魔的渗透遵循著隱蔽而缓慢的节奏。 它们通过诱惑、胁迫、侵蚀等方式,发展信徒,製造邪魔使,伺机破坏生灵秩序。 但以往,它们多是在荒郊野外袭击落单修士或小型村镇,或是潜入城池暗中发展势力,如此这般公然纠集数百之眾,正面强攻有阵法防护、修士驻守的府城,实属罕见。 “韞儿,此事绝非偶然。”他转身,目光如炬,“域外天魔行事,最重『势』与『时』。此番动作,表明它们判断『势』已渐成,『时』机將至。” 他分析道,可能的情形有两种: 其一,域外天魔对此界的渗透已到达临界点。 经过漫长岁月的潜伏与发展,它们在暗处积蓄的力量已足够雄厚,爪牙遍布各州郡,情报网络甚至可能渗入某些宗派或世家大族。 此刻由暗转明,是为试探人族修行界的整体反应速度、协调能力与抵抗决心。 同时,这种大规模袭击本身也是某种“血祭”,造成的死亡与恐惧將转化为滋养邪魔和天魔的养分,进一步壮大其实力。 其二,它们或有特定目標。 或许某处封印著上古魔尊的禁地即將鬆动,需要海量血气衝击;或许某件能逆转人魔势力平衡的魔宝即將现世,需要混乱掩盖其踪跡;又或许,它们正在执行一项需要同时牵制多方人族力量的更大图谋。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未来的灾劫將远超眼前所见。 “更令人忧心的是,”张守仁手指轻叩案几,“这些袭击中,邪魔展现出的组织性与战术素养。 它们懂得选择时机、利用情报、设伏打援……这背后,恐怕邪魔已经形成了组织了。” 敘述完大局,张道韞话题一转,提及二哥张道谦的境况。 “约半月前,东关府城主紧急传讯,召二哥即刻返岗。非但復其原职,更由从八品司丞擢升为正七品通判。” 张道韞语速稍缓:“原通判刘大人,已在月前邪魔攻城时,力战而亡。” 张守仁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张家与苍澜宗的旧怨,道谦因家族牵连,被停职调查,仕途已蒙阴影。 谁能料到,这场席捲而来的邪魔之祸,竟成了儿子境遇转折的契机? 从八品至七品,看似仅升一级,实则跨越了官员品阶中一道重要的门槛。 司丞虽亦属僚佐,但多负责专项事务;而通判乃府城副贰,辅佐城主总理政务,分掌粮运、屯田、水利、诉讼等要务,权责重大,地位紧要。 在太平年月,此等升迁堪称光耀门楣,足令家族宴饮庆贺三日。 然而,放在当下语境中审视,这“升迁”却透出令人不安的意味。 东关府刚遭大劫,城墙破损未修,护城大阵核心受损,储备物资消耗殆尽,军民伤亡数以十万计。 城內流民聚集,治安堪忧;更棘手的是,邪魔退走时,很可能在城中留下潜伏的暗子或尚未触发的陷阱。 百废待兴之际,亦是危机四伏之时。 “通判之职,此时无异於立於火山口。”张守仁沉声道。 他仿佛能看见儿子此刻在东关府衙中面对的情景: 案头堆积如山的紧急公文、城墙修复方案、流民安置章程、伤亡抚恤清单、可疑人员排查卷宗…… 每一份都关係生死,每一件都需在资源匱乏、人心惶惶的困境中推进。 而最大的危险,仍来自城外虎视眈眈的邪魔。 它们是否会捲土重来?何时来? 以何种方式? 东关府刚受重创,防御力量降至低谷,正是最脆弱的时刻。 道谦虽颇有才干,处事縝密,但修为终究只是灵液三层。 在动輒灵丹境邪魔出没的战场上,这般修为几乎与凡人无异,一道余波便可致命。 父子连心,血脉相牵。 张守仁可以理解儿子肩负职责、不愿退缩的担当,但他更清楚,在那等险地,单凭责任与勇气远远不够。 邪魔灾面前,个体的脆弱如同风中残烛。 他想起道谦幼时,总爱跟在自己身后,追问星辰为何会亮,灵草为何会生。 后来儿子选择仕途,曾说:“父亲求的是长生大道,儿求的是世间公道。道虽不同,皆为本心。” 当时他虽憾,亦尊重其志。 如今儿子在那“世间公道”最需要捍卫、却也最危险的地方,他这求索天地的父亲,岂能安坐秘境,静观其变? 修行者常说“太上忘情”,但张守仁始终认为,真正的道,不是漠视人间冷暖,而是在经歷、承担、守护中淬链道心。 家族是他的根,子女是他的牵掛,这份羈绊从未因境界提升而淡去,反而在岁月沉淀中愈发醇厚。 “必须去一趟。”张守仁霍然起身。 第8章 关心与选择 一个时辰后,东关府城遥遥在望。 即使早已从道韞口中得知此府城遭劫,心中有所准备,但当张守仁真正飞临上空,俯瞰下方景象时,瞳孔仍是不由自主地收缩,一股寒意夹杂著悲愴涌上心头。 昔日宏伟城墙、屋舍儼然、人流不息的府城,如今映入眼帘的,却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疮痍。 高大厚重的城墙,多处呈现出焦黑、崩裂的痕跡,尤其是东门附近,坍塌了一大段,裸露出內部夯土和碎裂的砖石,工匠和民夫正在其上忙碌修復,但进度缓慢。 原本笼罩全城的防护光罩早已消失不见,只剩几处残存的阵法基座,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灵光,证明其曾经存在。 城內更是惨不忍睹。 以原先被突破的东城门为起点,向內辐射出大片大片的废墟焦土。 连绵的屋舍被焚毁,只剩断壁残垣。 空气中瀰漫著经久不散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適的腐朽气息——那是邪魔之气残留与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妥善处理混合的味道。 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街角巷尾,偶尔还能瞥见已经发黑凝固的大片血渍,以及一些未来得及收敛的残缺肢体。 悲泣声、呻吟声、官吏士卒的吆喝声、工匠的敲打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劫后余生沉重而混乱的交响。 尸骸遍野,或许有些夸张,但那种死亡与破坏的浓烈气息,確实笼罩著这座城市的每一寸空气。 张守仁默默按下五行剑,在城外无人处落下,收敛了全部灵丹后期修士的气息,如同一个寻常的过路修士,步行入城。 守门的兵卒神情疲惫而警惕,检查也严格了许多。 他亮出横山县张家庄族长的身份牌,才被顺利放行。 入城后,他並未急於寻找儿子,而是沿著损毁最严重的区域缓步行走,用双眼去观察,用神识去感知。 倒塌的房屋下残留的微弱生命气息,破损地面深深的邪魔之气腐蚀痕跡,墙壁上凌乱而狰狞的爪印与灼痕……都在无声地诉说著那一夜的惨烈。 “邪魔……当诛。”张守仁心中冷意更甚。 他虽非悲天悯人的圣人,但身为修士,庇护人族、斩妖除魔亦是本分。 见这般人间惨状,诛灭邪魔之心愈坚。然,纵使重来,我亦不悔当初抉择。 循著官署方向,张守仁来到府衙所在。 这里的建筑相对完好,但也明显加强了守卫,气氛肃杀。 通报姓名与来意后,很快,一名身著官服、面容与张守仁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士风骨、此刻眉宇间带著浓重疲惫与忧虑的年轻官员,匆匆从內堂迎出。 正是张道谦。 “父亲!您怎么来了?” 张道谦见到张守仁,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喜,但惊喜之下,是难以掩饰的憔悴与沉重。 他眼眶深陷,官服虽整洁,却也能看出奔波劳碌的痕跡。 父子二人並未在嘈杂的衙门前久敘。 张道谦將父亲引至自己临时的值房,一间原本属於书吏的简陋屋子,如今堆满了卷宗、图纸和待处理的文书。 掩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张守仁仔细打量著儿子,沉声道:“听闻府城出了大事,又升了职,放心不下,特来看看。” 张道谦苦笑一声,请父亲坐下,自己却有些心虚:“劳父亲掛念了。並不是未告知父亲就回府城任职通判,而是父亲长久闭关不出,府城城主赵大人催的急,此番……实在是……唉。” 他嘆了口气,將邪魔夜袭、城破血战、法相境前辈来援、自己临危受命等事,简略却又沉重地敘述了一遍,与张守仁所知大体吻合,只是更多了几分惨烈的细节与沉痛。 “如今城內情况如何?邪魔可还有残余?你身边安危可有保障?” 张守仁听完,直接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岳前辈一掌灭杀大批邪魔主力后,残余已四散逃入周边山林,郡城和苍澜宗已加派了巡弋队伍清剿,但难免有漏网之鱼潜伏。 城內……百废待兴,流民数万,治安堪忧,粮草医药奇缺,同僚殉职者眾,许多事务无人接手,小吏中也人心惶惶。” 张道谦揉了揉眉心。 “至於安危......目前有岳长老坐镇,不知以后......若真遇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在能飞天遁地、法术诡异的邪魔或高阶修士面前,自身估计难保。 张守仁沉默片刻,直视著儿子的眼睛,缓缓开口:“道谦,听为父一言。此间已成是非之地,危机四伏。 你虽有报效之心,但通判之职责重险峻,非你现今所能完全担当。 不若……辞官,隨为父暂避。 张家保你平安尚可。待局势明朗,再作打算不迟。” 这是他来的首要目的——劝说儿子离开这个险地。 张道谦闻言,身躯微微一震。 他抬头看向父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有挣扎,但最终,却被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所取代。 他退后一步,整了整官袍,对著张守仁,深深一揖。 “父亲关爱,儿心感铭五內。”张道谦的声音有些发涩,却异常清晰。 “然儿仍愿继续为官。此前遭停职时,心中確有愤懣不甘,亦曾动过归隱田园、耕读传家之念。 但此番大难,见上官同僚为护城百姓,血染官袍;见黎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儿忽觉,昔日所执著的个人得失,何其渺小。” 他直起身,眼神望向窗外那片尚未清理乾净的废墟,声音渐渐平稳而有力: “如今府城新遭大劫,上下惶惶,正需人手稳定人心,恢復秩序,抚恤伤亡,重建家园。 通判之职固然凶险,但亦是职责所在。 儿蒙城主信重,授以此职,岂能因畏难惧险而临阵脱逃,弃满城待哺之民於不顾? 这与儿平生所读圣贤书、所持之道义,背道而驰。” “父亲常教导儿,修士逆天爭命,所求者大自在、大超脱。 儿资质平庸,无缘大道,但既选择了这凡俗仕途,亦有其『道』。 儿之道,便是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护一方百姓之安泰。 如今正是践行此道之时,虽知前路艰难,甚或有性命之危,儿……亦不愿退缩。” 张道谦说完,再次躬身,態度恭谨,但那挺直的脊樑和眼神中的光芒,却表明了他的决心已不可动摇。 张守仁静静地听著,看著儿子。 他从那张年轻的、带著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脸庞上,看到了与自己追求长生大道截然不同、却同样璀璨的某种东西。 那是梦想,那是自由,那是责任,是担当,是凡人面对苦难与恐惧时,所能迸发出的最崇高的勇气与信念。 劝说,已然无效。 沉默在值房中蔓延。 张守仁没有动怒,只是久久地凝视著儿子。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嘆一声,那嘆息声中,有无奈,有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慰藉。 “罢了。”张守仁的声音缓和下来,不再有强劝之意,“你既有此志,为父也不再多言。人各有道,强求不得。”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凝重:“但既知凶险,便需万事谨慎,谋定后动。有几件事,你需谨记。” 张道谦精神一振,肃容道:“父亲请讲,儿必谨记於心。” “其一,与郡城、苍澜宗驻留人员保持密切联络,邪魔动向、清剿情报,务必第一时间掌握。 其二,城內人心不稳,须防宵小作乱,亦要留意是否有邪魔残余或奸细混跡其中,凡异常人事,寧可谨慎,不可轻忽。 其三,官场之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昔日恩怨,或有人趁机发难,需刚柔並济,小心应对。” 张道谦一一记下,重重点头:“儿明白。” 张守仁看著儿子认真聆听的样子,心中担忧稍减,但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仍在。 他知道,仅凭叮嘱,在真正的危机面前,力量依旧薄弱。 他不再多言,手腕一翻,、数个玉盒与一叠散发著不同灵光波动的符籙凭空出现,悬浮於两人之间。 “这些,你收好。” 张守仁指著那些物品,一一交代,“这些瓶中,乃是『凝露养元丹』、『清瘴辟毒丹』、『回灵丹』与『护心丹』等丹药,分別为恢復灵力、解毒、稳定心脉等之用,虽非极品,应对寻常邪魔之毒和伤势或有奇效。” 他又指向那叠符篆,神色更为郑重:“这些符篆,是为父近年来绘製或换取所得,皆为二阶中品,你需妥善保管,非生死关头,不得轻用。” 他首先捻起三十张灵光內敛、却隱有锋锐之气的金色符籙:“此乃『庚金剑气符』,激发后,可释放三道相当於灵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庚金剑气,攻伐锐利,对魔气护体亦有克制之效,可用於应对强敌或突围。” 接著是三十张土黄色、质感厚重的符籙:“此为『厚土壁障符』,激发瞬间,可在身周形成坚实土灵护壁,足以抵御灵丹中期修士数次猛攻,或抵挡大规模范围性攻击余波,用於保命。” 然后是三十张青碧色、纹路轻盈如风的符籙:“此是『神行御风符』,贴於足部或注入灵力激发,可大幅提升身法速度,瞬息百丈,持续一刻钟,用於危急时脱离战场或快速转移。” 最后,还有十张颇为奇特的符籙:“此符为『小挪移符』,虽只能隨机传送至百里范围內,且有一定风险,但確是绝境中一线生机。” 张守仁將丹药玉盒和这总共百张珍贵符籙推到张道谦面前,沉声道:“符篆之道,贵在出其不意,用对时机。 你修为尚浅,激发时需集中精神,注入灵力即可,勿要吝嗇。 记住,宝物再好,也需有命使用。凡事,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张道谦看著眼前这些光华流转、气息不凡的丹药符籙,深知其价值。 二阶中品符篆,对於灵丹境修士都算是实用的消耗品,对於他这灵液境而言,更是关键时刻的救命稻草。 他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收入自己的储物袋中。 “父亲厚赐,儿……儿定不负所望,谨慎行事,尽力保全自身。” 张守仁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化作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无言的期许。 “你好自为之。” 张守仁最后看了一眼儿子,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第9章 府城徵调 八卦园的静室中,张守仁自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甦醒。 神识如水面般铺展,方圆三十里內的一草一木、一呼一吸皆映照心间。 在距庄子二十里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疾驰而来。 为首的几道气息格外浑厚,其中一道气息更是浩瀚如渊,灵元內敛而深沉,赫然已臻灵丹后期境界。 张守仁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隨即从蒲团上起身。 “道睿。”他以神识传音,声音直接响彻在正於西厢静室修炼的长子脑海之中,“东关府城城主赵千钧正带领一批人前来,片刻便到。你即刻召集族中核心族人,於议事大殿等候。” “是,父亲。”张道睿对著空寂的静室应声答道。 张守仁整理了一下衣袍的领口与袖口,缓步走出静室。 只是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尤其是那道灵丹后期的气息,让他心中隱隱泛起涟漪——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议事大殿內,张家核心族人已齐聚。 张道睿立於左侧首位,近年来苦修不輟,已臻先天六层之境,眉宇间少了几分沧桑,更添一股沉凝锐气。 他身侧侍立著两位年轻子弟,正是他的长子勤宇与次子勤毅,虽然修炼资质在族中后代中並不出眾,却均已踏入先天二层之列。 右侧,张道韞与周仁杰並肩而立。 道韞修为已达灵液三层,而仁杰仍固於灵液一层之境。 殿中眾人神色肃穆,虽未交谈,但眼神交流间已有千言万语。 殿门处的光影微微一动,张守仁步入大殿。 他在主位上落座,目光扫过眾人,微微点头:“都坐吧。” 眾人依序落座。 眾人刚坐定不到半炷香时间,庄外便传来守门弟子清亮的通报声:“苍澜宗长老到!东关府城城主赵千钧大人到!” “迎。”张守仁淡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至殿外。 不多时,一行七人踏入大殿。 为首两人,左边是一位身著深紫色官袍的男子,正是东关府城城主赵千钧。 右边则是一位鹤髮童顏的老者,身穿苍澜宗制式的长老长袍。 老者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周身灵元如深海暗流,正是那位灵丹后期修士。 其余五人紧隨其后,其中两人同样身著苍澜宗弟子服饰,修为皆在灵液境界,气息凌厉。 另外三人则是赵千钧的隨从护卫,修为在先天八层巔峰。 “张家主,久违了。”赵千钧率先拱手行礼,声音略显沙哑,似是多日劳顿所致,“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赵城主客气。”张守仁起身回礼,举止从容有度,隨即目光转向那位老者,“这位是?” 老者微微一笑,抱拳道:“老朽李慕风,苍澜宗內门长老。今日隨赵城主前来叨扰,还望张家主海涵。” “原来是李长老,久仰大名。”张守仁神色平静,伸手示意,“二位请上座。” 侍立的弟子早已在客位摆放好座椅,赵千钧与李慕风分別落座,五名也隨后落座。 张家的弟子奉上灵茶,茶汤碧绿,热气氤氳,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寒暄几句茶水温热、天气晴好之后,李慕风的目光在殿中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以他灵丹后期的修为,自然一眼便看穿了殿中眾人的修为深浅——张家竟有三位灵液境修士,加上在府城任职的张道谦,便是四位。 张道睿灵液五层,张道韞灵液三层,周仁杰灵液一层。 虽然在他眼中不足道,但对於一个崛起不过四十余年的修士家族而言,这般实力已堪称惊人。 更难得的是,这些武者子弟根基扎实,真气精纯。 “早听闻张家日益兴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李慕风抚须笑道,“更难得的是,张家人才辈出。道临师弟与道慧师妹在宗门已是核心弟子,深受几位核心长老器重,前途不可限量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继续道:“老朽此次前来,看到张家庄的规模气象,方知不虚——能培养出两位天才的家族,果然根基深厚,兴旺可期。”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既抬高了张家在苍澜宗子弟的地位,又暗赞了张家的培养之功。 “李长老过誉了。”张守仁神色平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小儿小女能有今日,全赖宗门悉心栽培。我张家不过是乡野小族,担不起这般称讚。倒是长老远道而来,一路风尘,还请用茶。” 赵千钧接过话头,语气热络:“张家主不必自谦。这些年来,张家庄在横山县一带声望日隆,庄內修士已有四位,武者过百,方圆百里谁不知张家之名?便是府城中,也常闻张家子弟行侠仗义、扶危济困的美谈。” 又是一番客套,从张家庄的扩建谈到横山县的安寧,从修行界的軼闻聊到如今的邪魔之乱。 张守仁耐心应和,言语间滴水不漏,心中却愈发警惕。 这般不吝溢美之词,必有所求。 果然,半个时辰后,李慕风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张家主,客套话老朽就不多说了。此次前来,实是有要事相商。” 殿中气氛顿时凝重。 张家眾人虽面色不变,但眼神中都多了几分警惕。 李慕风正色道:“想必张家主已知晓,一个多月前东关府城遭邪魔夜袭,损失惨重。 虽得本宗岳长老及时来援,击退邪魔主力,但城中修士折损近大半,护城大阵三处阵眼被毁,城墙倒塌十七处,百姓死伤十多万。 如今邪魔残余四散潜伏於周边山林,隨时可能捲土重来。而府城重建,亦需大量人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张守仁,眼神锐利:“老朽与赵城主商议后,特来邀请张家修士与武者前往东关府城坐镇,协助城防,稳定局势。 府城如今急需增援,郡城与苍澜宗虽已加派人手,但防线漫长,难以面面俱到。张家若能派遣三五十名修士武者前往,必能大大缓解城防压力。” 话音落下,大殿中一片寂静。 张道睿等人神色微变。 “李长老,赵城主。”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东关府城遭劫,生灵涂炭,张某亦感痛心。府城有难,我张家身为大夏子民,自当尽力相助。” 赵千钧面色一喜,正要开口,却见张守仁话锋一转。 “只是——”张守仁抬眼看向二人,“我张家家小业薄,庄中修士不足五人,武者百余,且需守护庄子,府城坐镇之请,恐力有未逮。” “张家主何必过谦?”赵千钧连忙道,“府城如今確实急需增援。郡守大人已下令周边各县抽调人手,但各州县皆有防务,能抽调者有限。张家若能相助,府衙绝不会亏待。” 张守仁神色不变,轻轻摇头:“赵城主,此事非报酬问题。张家庄亦需守护一方安寧。若精锐尽出,庄子空虚,一旦有事,悔之晚矣。还请城主与长老体谅。” “张家主,”李慕风眯起眼睛,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若是徵调呢?” 第10章 不装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道韞脸色一白,周仁杰眉头紧锁,张勤宇、张勤毅则面露怒色,却被张道睿以眼神制止。 殿中侍立的张家弟子也纷纷握紧了拳。 张守仁缓缓抬起眼帘,看向李慕风。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自有威严:“李长老说笑了。我张家虽与苍澜宗交好,小儿小女亦在贵宗门下修行,但张家並非苍澜宗附属家族,亦非大夏军籍。 按照大夏律法与修行界惯例,宗门无权徵调独立修士家族。”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清晰:“便是官府徵调,也需有郡守手令,且需按修为、家业给予相应补偿,不得影响家族正常防卫与生计。 不知李长老今日前来,可有郡守府的调令?” 李慕风脸色微沉。 他身为苍澜宗长老,灵丹后期修为,平日到任何家族门派,无不恭敬有加,今日在这小小张家,竟被这般质问。 赵千钧见状,连忙打圆场:“张家主误会了!李长老只是情急之下措辞不当,绝无徵调之意。此次前来確实是商议邀请,绝无强迫之意。 郡守府调令正在办理中,三日內必能送达。 只是府城危在旦夕,实在等不得了,这才先行前来商议。” “那便好。”张守仁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张某也知府城艰难,但张家確有难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赵千钧与李慕风:“若是为支援府城重建,张家愿尽绵薄之力。 庄中可调拨一批粮食、药材。 至於修士武者坐镇一事,实在力不能及,还望见谅。”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给出了实际援助,可谓进退有度。 赵千钧面露难色,看向李慕风。 李慕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笑声起初低沉,而后渐响,在殿中迴荡。 “张家主,”他止住笑声,眼神却锐利,“你似乎理解错了我所说的徵调。” 他缓缓起身,灵丹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瀰漫开来。 “老夫所说的徵调,並非依据大夏律法。”李慕风一字一顿,声音冷峻,“而是依据修行界的规矩——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周灵力涌动,月白长袍无风自动:“张家主应当明白,苍澜宗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今日好言相商,是看在道临师弟和道慧师妹的面上。若张家主不识抬举——” 话音未落,张守仁也缓缓站起。 他的动作並不快,却自有一种沉如山岳的气势。 周身灵元並未外放,反而內敛如渊,但那股无形的威压竟与李慕风分庭抗礼,丝毫不落下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李长老,”张守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冷意,“张某修行四十多年,也略懂修行界的规矩。只是这规矩,恐怕不是长老所说的那般。” 他目光扫过李慕风身后的两名苍澜宗弟子,又看向赵千钧:“今日之事,张某会传书给在宗门修行的道临、道慧,若知家族受此胁迫,不知作何感想。” 李慕风瞳孔微缩。 他没想到张守仁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搬出宗门道临师弟和道慧师妹。 殿中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修行者的意志从不会轻易更改。 李慕风迟疑片刻,终是沉声开口:“张家主,道临师弟与道慧师妹那里,老夫会亲自解释。眼下,还请您与族中子弟商议妥当,隨我前往东关府城。” 张守仁眼神骤然一寒,语锋如刀:“李长老——確定要如此?” 就在李慕风將要吐出“確定”二字的剎那,张守仁动了。 没有预兆,不见残影。 只一瞬息,他竟已迫至李慕风身前,右手如铁钳般锁住了对方的脖颈。 李慕风周身灵元还未来得及运转,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威压彻底镇住,连呼吸都为之一窒。 张守仁五指如扣寒玉,指尖微微陷进李慕风颈侧的肌肤,声音冷得仿佛自九幽传来:“现在——还確定么?” 一切发生得太快。 隨李慕风同来的两名苍澜宗弟子骇然起身,腰间佩剑錚然半出,可尚未完全拔出,便迎上了张守仁淡淡扫来的一眼。 那眼神並无杀气,却似万丈冰渊骤然掀开一角,凛冽的意志如实质般压落。 二人只觉神魂一僵,周身灵力如被冻结,竟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冷汗顷刻间湿透內衫。 厅中空气凝固如铁。 始终坐在一旁的东关府城城主赵千钧,此时连忙起身,脸上堆起勉强的笑容,抬手虚按道:“张家主,息怒,千万息怒!李长老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说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张守仁目光未转,仍落在李慕风渐渐涨红的脸上,半晌,才五指一松。 “嗬——咳、咳!” 李慕风踉蹌后退两步,手抚脖颈,剧烈咳嗽起来,眼中儘是惊悸与难以置信。 张守仁拂了拂袖口,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尘。 他看向李慕风,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冰珠坠地:“李长老,今日若非念在你镇守府城多年,略有苦劳的份上,只凭你方才那些话——此刻你已是一具尸体。” 李慕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背脊阵阵发寒,再不敢多言一字。 压抑的沉默笼罩著议事大厅。 张氏族人皆垂目而立,无人出声,唯有渐趋平復的呼吸声暗暗起伏。 最终,经过又一番暗流汹涌的言语交锋,双方终究达成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互相协防”之约。 条件细节已无关紧要,在这一掐一放之间,真正的强弱之势早已分明。 李慕风一行人离开张家庄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直至走出庄门数里,彻底远离那道笼罩全庄的神识范围,李慕风才仿佛卸下千斤重担,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直到这时,他才惊觉自己中衣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凉颼颼地贴在肌肤上。 山风穿过林隙,吹在他汗湿的背上,激起一阵轻微的寒慄。 他回头望向远处暮色中渐显轮廓的张家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有后怕,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忌惮。 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真正感受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 他堂堂苍澜宗內门长老,灵丹后期修为,在对方手中竟如婴孩般毫无还手之力。 那张守仁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而更令李慕风心中凛然的,是张守仁那看似平静的眼眸下,所隱藏的决绝与锋芒。 那不是一个会受胁迫、会按常理出牌的人。 今日他留了自己一命,非是畏惧苍澜宗,或许……只是嫌麻烦罢了。 “长老……”一名隨行弟子见他神色恍惚,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 李慕风抬手止住他的话头,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转身继续向府城方向行去,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蜿蜒的官道上,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萧索。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不算完。 张家庄与张守仁这个名字,註定要响彻庐州。 而庄內,张守仁独立於高台之上,远眺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依旧平静。 风扬起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 “父亲。”张道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低声唤道。 “无妨。”张守仁並未回头,只是淡淡道,“苍澜宗……暂且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语气平静,仿佛方才那雷霆一扼、震慑全场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周身那尚未完全敛去的、若有若无的凛冽气息,仍提醒著眾人,这位平日深居简出的家主,究竟拥有何等可怕的力量,也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註:张守仁现在虽然是灵丹后期修为,但是有法相后期得战力,不久后会突破到法相境界,也就是涅槃境战力,处於庐州顶尖修士了,所有就不装了。 第11章 鸡犬升天 张守仁一举震慑苍澜宗李长老的消息,如长风掠过山野,不出半月已传遍庐州南境大小势力耳中。 一个能令灵丹后期的苍澜宗长老毫无还手之力的存在,无论其真实修为究竟如何,都足以让各方势力重新掂量横山县这座往日並不起眼的张家庄的分量。 首先登门的,是苍澜宗另一位分量更重的岳长老。 岳长老鬚髮微白,一身道袍纤尘不染,周身气息圆融內敛,比之李慕风更显深沉。 他並非孤身前来,身后隨行弟子手捧礼盒,態度恭谨,此行名为“拜访”,实为“观察”与“定策”。 议事厅內,茶香裊裊。 岳擎天笑容温和,言语间对李慕风之前的“冒昧”多有致歉,並盛讚张守仁修为精深、持家有方。 宾主交谈看似融洽,直到岳擎天起身告辞之际,突然地向张守仁伸出手。 “张道友,今日一晤,甚为投缘。我苍澜宗愿与张家永结邻里之好,守望相助。” 两手相握的瞬间,一股浑厚如渊、绵密似水的灵元自岳擎天掌中悄然透出,如无形的潮汐涌向张守仁。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直接的试探,旨在感知对方灵元的底蕴、品质与反应。 岳擎天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提起十二分精神。 他修为已至法相中期,灵元精纯凝练,这一探之下,纵是同阶修士,灵元也难免会出现细微的波动或应激反应。 然而,张守仁的手和岳长老握住的瞬间,神情未有丝毫变化。 那股试探的灵元如同泥牛入海,没入对方体內后,竟未激起半点涟漪,也未能感知到任何预期的“边界”或“抗力”,仿佛触碰到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寒潭。 岳擎天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容更深了几分,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 “张道友果然深不可测。从即日起,横山县便是张家庄的势力范围,我苍澜宗绝不再行插手。相关文书,不日便会送达。” 这一握,奠定了新的格局。 苍澜宗以退为进,以一座县城的实际管辖权,换取了与一位神秘强者的表面和睦,以及南境一时的平静。 岳擎天的到访与表態,如同投石入湖,涟漪迅速扩散。 首先反映的是商业脉络。 东阳郡林家与九原郡赵家,此前因局势不明而与张家断掉的生意往来,几乎在第一时间恢復了全盛时期的规模,甚至送来了更优惠的契约与额外的赠礼。 两家的主事人亲自登门,言辞恳切,將之前的“谨慎”解释为“不得已”,並表达了深度合作的意愿。 更令人瞩目的是翡翠谷的使者。 这个素来低调、偏居一隅却底蕴深厚的势力,竟也派出一位执事长老,携珍稀灵药及灵药种子,前来“问候”。 使者言语谦和,虽未明確提及什么,但其姿態已清晰表明:翡翠谷承认了张家新崛起的地位,並愿意保持友好。 真正的拜访潮,则在隨后的一年中席捲而来。 东阳郡內,但凡叫得上名號的势力,无一缺席。 东阳宗的副宗主亲自带队,流云剑派的掌门携核心弟子到访,还有何家、冯家、吴家等等……张家庄一时间车马盈门,宾客络绎不绝。 张守仁並未一一亲自接待,多数交由张道睿、张道韞等人处理。 但每一位到访者,无论身份高低,在进入庄门的那一刻,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似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沉凝气息笼罩著整个山庄,那气息並不逼人,却让人心生凛然,不敢放肆。 横山县,尤其是张家庄周边,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观的便是地价。 庄外毗邻的农田、山林价格一路飞涨,昔日无人问津的偏僻之地,如今成了各方势力爭相购买的香餑餑。 府城乃至外郡的富商、小家族,纷纷携重金而来,只为在张家庄附近购得一块土地。 一座新的城郭,以张家庄为核心,如同雨后春笋般迅速“生长”起来。 青石铺就的道路向外延伸,整齐的院落、精致的楼阁、热闹的商铺拔地而起,客栈、酒肆、货栈、工坊一应俱全。 短短三年,一个集居住、商贸、防卫於一体的新城已初具规模,其繁华程度,竟隱隱有超越东关府城的趋势。 当初在局势未明时,惶恐之下將田地低价拋售给世家大族的一些庄户和附近农民,如今悔青了肠子,每日捶胸顿足,望著那片已是寸土寸金的地界唉声嘆气。 而那些咬牙留下、或原本就在此耕种的农户,命运则彻底改变。 他们手中的田地价值翻了数十上百倍,更有人將土地出租或合伙建起店铺、客栈,租金与分红源源不断。 昔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如今不少已成了穿戴体面的小东家,家中积蓄丰厚,生活富足安寧。 张家庄核心族人更是地位尊崇,行走在外,无人不敬。 东关府城歷经三年休养,已逐渐从邪魔攻城的疮痍中復甦,重焕生机。 得益於张守仁连年雷厉风行、震慑四方的清剿之举,盘踞於东关府境內的邪魔势力已元气大伤,遭受重创。 侥倖逃脱的,也如惊弓之鸟,要么远遁他乡,要么彻底蛰伏,不敢再轻易为祸。 府城周边的安全环境得到了根本性改善。 商路畅通无阻,以往需要重金聘请护卫才能进行的远程贸易,如今变得寻常。 荒野中开垦的田地不再轻易被魔气侵染或邪魔破坏,粮食產量稳步回升。 城內的坊市日益繁华,人气渐旺,百姓脸上的惶惑之色少了,安居乐业的气象多了。 赵千钧城主府的压力骤减,虽然他知道这一切的基石是那位他如今更加敬畏的张家家主,但无论如何,府城的安定繁荣是他的政绩。 他对张家的態度愈发恭谨,府城与张家庄之间的官道修葺得更加平整宽阔,两地的合作也愈发紧密。 东关府,似乎正迎来一个久违的、充满希望的时期。 然而,处於风暴眼中心的张家庄,內部却保持著一种异样的平静。 张守仁大部分时间依然在八卦园静室中潜修,深居简出,仿佛外界的喧囂、势力的更迭、地价的飞涨都与他无关。 只有家族核心成员知道,家主的神识每日都会如同无形的天网,缓缓扫过山庄与新城的每一个角落,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或心怀叵测者,都难逃其感知。 族人们则在欣喜与振奋之余,更多了几分沉稳与自律。 他们清楚,家族今日的一切尊荣与兴盛,皆繫於家主一身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威势。 这种依赖既带来无限底气,也隱含著无形的压力。 张道睿督促族中子弟修炼更加严格,张道韞等人则细心打理著日益庞杂的家族事务与新城的利益关联。 这一日傍晚,张守仁罕见地出现在新建的观星台上,负手眺望远处灯火初上、已然颇具规模的新城。 张道睿安静地侍立在后。 “繁盛之象已起。”张守仁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然树大招风,福兮祸之所伏。苍澜宗的退让,並非畏惧,而是权衡。四方来朝,亦非真心,多为利往。这新城繁华,根基尚浅;府城安寧,邪魔未绝。” “父亲的意思是?”张道睿低声问道。 “告诉族人,戒骄戒躁,潜心修行。外务可依势而行,內里须固本培元。”张守仁的目光投向更深邃的夜空,“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眼下所得,不过是暴风雨前,一段稍显平静的时光罢了。” 这三年,张家骤然崛起,横山易主,新城矗立,四方瞩目。 第12章 邪魔来袭 八月的烈阳高悬中天。 张守仁盘膝坐於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闔,气息沉凝,唯有体內《混元破灭神功》正沿著玄奥的路径缓缓运转。 歷时三年多的潜心打磨,他丹田內的灵元已精纯凝练到了极致,再无半分驳杂。 那颗悬浮于丹田中央的五彩至尊金丹,光华內蕴,灵性盎然,缓缓旋转间,隱隱与天地韵律相合。 金丹深处,那道灰色的模糊人影愈发清晰,眉眼轮廓已可辨认,透著一股漠然俯瞰、破灭万物的原始气韵。 此刻的张守仁,已稳稳立於灵丹后期最巔峰的临界之处。 不仅是灵元积累足够浑厚,对“破灭真意”的领悟亦堪堪达到了八成火候。 他心有所感,那层阻隔灵丹与法相境界的微妙屏障,已如一层极薄的窗纸。 或许只需一次深刻的契机,一次生死间的顿悟,便能一举捅破,踏入真正可称“大修士”的法相之境。 届时,法相出则天地应,一念动则山河摇,才算真正在这方天地间有了立身之本。 过去的三年,於外界是张家权势巩固、新城繁华鼎盛的平稳发展期;於张氏家族內部,则是底蕴稳步积累、悄然蜕变的关键阶段。 首先变化的,是血脉珠空间。 其范围已从二十七亩稳步扩展至三十二亩,灵气愈发浓郁精纯。 张道睿的子嗣陆续成婚,开枝散叶,为家族增添了五名健康的新生儿,血脉延续,生机勃勃。 而那株位於空间最核心处的源血古树,三年间陆续长出相应的枝椏並凝结出五枚新的果实,色泽各异,灵光流转。 其中两枚果实被张守仁先后服下,化作两道温润却沛然的暖流,如春雨润物般彻底融入他的四肢百骸、根骨深处。 当他用根骨碑再次测量根骨时,玉盘上光华大放,浮现出的根骨数值赫然达到了八十二。 这標誌著他自身修炼根骨资质已从原先的极品层次,一举跃升到“传奇根骨”之列,也意味著他吸纳炼化灵气的效率、参悟功法的速度、突破大境界瓶颈的成功率,都將获得本质性的跃升。 另外三枚果实则带来了不同的馈赠: 一枚果实幻化成玄阶上品修炼功法《青冥养神诀》,专擅温养与壮大神魂,可弥补修士在神魂修炼上的短板; 另外两枚各自幻化成地阶下品的法术传承玉简,分別是《庚金裂空斩》与《玄水缚灵咒》。 前者乃极致的单体攻伐之术,练至大成可斩裂虚空;后者是精妙的控场困敌之法,水柔而韧,缚灵锁魂。 这一攻一控两道地阶法术,威能莫测,极大地丰富了张家的斗法手段与底蕴积累。 家族的根基灵脉亦在稳步成长。 聚灵古树在持续吸纳灵气,终於从二阶下品成功晋升至二阶中品。 通体翠绿,树冠扩展三成,吞吐灵气的规模与效率大增。 与之共生共长的灵脉,也隨之水到渠成地晋升为一阶中品,灵脉辐射范围內的有效灵地面积,已从三千亩扩展至六千亩。 而那处至关重要的九阳秘境,得益於张守仁在修行百艺上的精进,他已是二阶上品灵植师,二阶中品炼丹师、炼器师、阵法师和符篆师。 经过持续且谨慎的开发,秘境基层区域已被开发约百分之十五,获得了大量一阶的灵植灵药灵谷;中层区域,在张守仁亲自带队、步步为营的策略下,也开拓了约百分之十。 家族库房因此充实数倍,底蕴再厚数分。 一切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向著更好的方向发展: 家族蒸蒸日上,產业稳步扩张,子弟勤修不輟;家主修为通玄,百艺精进,儼然已有坐镇一方、渐成气候的態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个酷暑难熬的午后,烈日最盛、阳气极旺的未时三刻,静室中的张守仁骤然睁开了双眼。 眸中精光爆射,杀意高度凝聚。 他的神识始终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著以张家庄为中心的方圆数十里区域。 就在方才,一道异样的波动,触及了这张网的边缘。 三十里外,西南天际。 一片浓重得化不开的“黑云”,正以远超寻常乌云的速度,朝著张家庄的方向沉沉压来。 那並非水汽凝聚的自然云朵,云层翻滚间,散发出一种污秽、阴冷、充满破坏欲望的邪魔之气。 所过之处,空气中瀰漫开淡淡的腐朽的味道。 “终於……还是来了。”张守仁心中並无太多意外。 三年安定,邪魔蛰伏,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自己这三年来对周边邪魔巢穴的清剿,犹如黑夜中的火炬,明亮而醒目,迟早会引来更强大、更贪婪的阴影。 这片邪云的气息凝实而污浊,魔气勾连成阵,绝非寻常游荡的邪魔,其中必有十位“邪魔君”和一位“邪魔侯”! 他身形未动,声音却已化为两道清晰的传音,瞬间穿透静室壁垒,落入目標耳中。 一道传给道睿:“道睿,庄外三十里有强敌来袭,气息邪异。 立刻鸣响警钟,召集所有族人子弟,无论老幼,即刻归家,紧闭门户,不得外出。” 另一道则直接与聚灵古树沟通:“强敌临门,邪气侵扰。全力开启並运转家族大阵,守护庄园核心,隔绝邪魔之气,勿使邪祟有机可乘。” 传音刚落,一道柔和的青色光晕自树冠中心荡漾开来,如水波般迅速蔓延,与庄园地下纵横交错的灵脉网络精准勾连,激活了深埋各处的阵基。 顿时,一层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淡金色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张家庄核心区域稳稳笼罩起来。 交代完毕,张守仁一步踏出,心念微动,五行剑自他袖中飞出,踏上剑身。 下一刻,五行剑载著张守仁化作一道流光,向著那滚滚而来、遮天蔽日的邪云黑气,疾射而去! 庄內,警钟长鸣,族人虽惊不乱,在张道睿等人的指挥下迅速各就各位,依託阵法,紧张而有序地戒备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冲天而起、义无反顾迎向邪云的剑光,心中充满敬畏与期盼。 家主,又一次站在了守护家族的最前方。 剑光迅疾如电,不过盏茶功夫,张守仁已御剑飞出二十余里,来到一片荒芜的丘陵上空。 此处远离人烟,正是拦截决战的好地方。 第13章 瞬间灭杀 以低阶邪魔侯为首,十位邪魔君为骨干,近五百邪魔使、奴僕组成的黑潮被张守仁拦在距离张家庄二十里外。 面前邪魔侯高约三丈,身披由无数修士头骨熔炼而成的惨白骨甲,关节处伸出狰狞骨刺。 它头顶一对弯曲犄角繚绕著紫黑色电弧,眼眶中两团猩红魂火熊熊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黑烟。 一尊五十丈高、三头六臂的邪魔法相,每只手中都握著不同的刑具:鉤、叉、锯、锥、鞭、钉,皆是折磨生灵的凶器。 十位邪魔君分散在队伍前列,各自统御一部。 邪魔侯抬起巨手,身后魔眾齐刷刷停步。 猩红的魂火死死锁定前方那道身影,久久凝视。 半晌,喉骨间才发出声响:“你就是张守仁。张家家主,近三年来声名鹊起,清剿我们很多伙伴的人类修士。” “我叫蚀骨。” 魂火猛然一灼。 “希望你记住,今日是死在谁的手里。” 张守仁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黑压压的魔眾,最终落在蚀骨魔侯狰狞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却冷彻骨髓的弧度: “人类的汉奸臭虫,为了些许力量背叛人族,投靠域外天魔,如今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骯脏玩意,被人人喊打。” “吼——!” 蚀骨邪魔侯尚未回应,它身旁一位脾气暴烈的邪魔君已按捺不住。 那邪魔君浑身覆盖著黑色刚毛,獠牙外露,闻言怒啸一声,周身邪魔之元沸腾,就要扑杀而出。 然而就在它即將扑出的剎那! 张守仁动了。 没有抬指,没有掐诀,甚至没有眼神的变化。 但以他为中心,一股浩瀚如海、巍峨如山的剑势冲天而起! “砰!” 邪魔君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溢出紫黑色魔血,眼中满是惊骇。 一剑未出,仅凭剑势,便震伤了一位全力扑杀的高阶邪魔君! 蚀骨邪魔侯眼眶中的魂火剧烈跳动了一下。 “结阵!杀!” 蚀骨邪魔侯不再废话,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身后五十丈高的三头六臂法相挥动的六件刑具邪魔之光大盛。 十位邪魔君齐声应和,各自展开邪魔相,或狰狞,或诡譎,气息勾连,竟隱隱结成一座“十方炼狱邪魔阵”。五百邪魔更是如潮水般散开,邪魔之气气贯通,在地面勾勒出巨大而邪异的阵纹。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魔阵已成,这片荒丘瞬间化作森罗鬼域,无数邪魔影在其中穿梭哭嚎,秽气污浊灵气,死意侵蚀生机。 与此同时,张守仁运转护身法术金光不灭身和五行轮转壁。 周身腾起淡淡的金色光晕,那光晕初时极薄,转瞬间便凝实如琉璃金钟,將他全身笼罩。 就在金光不灭身显现的剎那,身外三尺处,五色光华陡然爆发! 金、青、黑、赤、黄五色灵光如轮盘般层层叠叠展开,彼此相生相剋,循环不息,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壁。 一剑,一身,一壁。 当这三者同时显现时,张守仁的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一座山,沉静巍峨;那么现在的他,就像一片海,深不可测;像一片天,高不可攀。 蚀骨魔侯心中警铃大作。 它知道,不能再等了。 “十方炼狱,万魔噬心!杀——!” 邪魔侯咆哮,五十丈法相六臂齐挥,鉤、叉、锯、锥、鞭、钉六件魔兵同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邪魔之光,化作六道百丈长的邪魔之元洪流,轰向张守仁! 与此同时,十位邪魔君催动邪魔阵,五百邪魔齐声嘶吼,邪魔之气贯通,在张守仁面前凝聚成一只覆盖方圆百丈的狰狞邪魔之爪,五指合拢,要將他连同这片大地一起捏碎! 面对这足以让寻常法相初期修士饮恨的绝杀,张守仁终於挥出了他的第一剑。 他没有去看天上倾泻的邪魔之光,也没有在意面前合拢的邪魔之爪。 他只是抬起右手,握住了悬於身前的五行剑。 然后,他向前,一剑挥出,四象镇狱杀向邪魔。 青龙俯衝,龙爪探下——那六道轰向张守仁的邪魔之光洪流,在龙爪面前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崩碎! 白虎扑杀,虎爪撕裂——地下那只百丈邪魔之爪,被虎爪一撕,顿时四分五裂,邪魔之气溃散! 朱雀振翅,无尽光焰洒落战场——五百邪魔组成的魔阵,在这净化万物的朱雀真火下,邪魔之气飞速蒸发,阵纹寸寸断裂! 玄武镇守,玄黑色光幕如倒扣,笼罩方圆三里。 那十位邪魔君、以及蚀骨邪魔侯的法相,在这股沉重如山的镇压之力下,动作骤然迟缓了十倍! 四象齐出,镇压一切! 但这只是开始。 张守仁手腕轻转,五行剑划出一道玄奥轨跡。 四象虚影隨之而动。 青龙不再俯衝,而是盘绕收缩,化作一道苍青色的剑光,长不过三尺,却凝练如实质。 白虎不再扑杀,而是匍匐蓄势,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长仅二尺,锋芒內敛,却让人望之生寒。 朱雀不再振翅,而是收敛火焰,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剑光,长约二尺七寸,温润如玉,却蕴含著焚天煮海的热力。 玄武不再镇守,而是龟蛇分离,化作一道玄黑色的剑光,长三尺九寸,厚重无锋,却压得空间微微扭曲。 不是同时射出,而是以一种玄妙莫测的轨跡轮转飞出。 青龙剑光先出,化作一道苍青流星,直射蚀骨邪魔侯! 白虎剑光紧隨其后,但目標却是十位邪魔君中最强的那三位! 朱雀剑光第三,化作漫天火雨,笼罩五百低阶邪魔! 玄武剑光最后,却后发先至,玄黑色光幕骤然收缩,將整个战场彻底封镇,断绝一切遁逃可能! 蚀骨邪魔侯魂火狂跳,生死关头,它再无保留,五十丈法相六臂齐挥,六件魔兵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邪魔之光,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刻画著万魔咆哮图案的巨型骨盾! “万魔骨盾!给本侯挡住!” 然而,青龙剑光至。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激盪的爆炸。 苍青色剑光,轻轻点在了骨盾中心。 “咔嚓。” 一声轻微脆响,在死寂的战场中格外清晰。 以剑尖落点为中心,无数细密裂痕如蛛网般蔓延,瞬间遍布整个骨盾。 然后,在蚀骨邪魔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这面足以抵挡法相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万魔骨盾,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骨粉。 青龙剑光去势不减,直刺魔侯眉心! “不——熔岩侯,梦魘侯救我...!” 就在青龙剑光即將触及蚀骨魔侯躯体的剎那! “放肆!!!住手!!!” 两声震怒到极点的咆哮,同时在虚空深处炸响! 声音中蕴含的磅礴邪魔威与精神衝击,远比蚀骨魔侯全盛时期强横数倍! 然而,张守仁並没有收手,反而恍若未闻。 蚀骨邪魔侯疯狂咆哮,双臂交叉护在身前,骨甲上魔纹疯狂闪烁,试图硬抗。 “噗!” 剑光穿透了交叉的双臂,穿透了厚重的骨甲,穿透了虬结的肌肉,最终从蚀骨邪魔侯的后心透出。 时间仿佛静止了。 蚀骨邪魔侯低头,看著胸前那个碗口大小、前后通透的窟窿。 窟窿边缘,没有鲜血,只有苍青色的星辉在蔓延、侵蚀,所过之处,血肉枯萎,邪魔之气消散。 它想催动邪魔元修復,却发现伤口处的星辉如同附骨之疽,死死锁死了生机。 “呃……啊……” 它发出嗬嗬的怪声,五十丈法相剧烈摇晃,六件魔兵叮噹落地,化作黑烟消散。 眼眶中的猩红魂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而这时,白虎剑光也完成了它的杀戮。 三位最强邪魔君,一位被剑光梟首,头颅飞起时眼中还残留著惊恐;一位被当胸贯穿,魔心粉碎;一位被拦腰斩断,两截残躯在地上抽搐,魔血如泉涌。 朱雀剑光化作的火雨,笼罩了整个邪魔使和邪魔奴组成的阵营。 在朱雀真火下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化作一缕青烟。 那些更弱的奴僕,更是瞬间气化,连痕跡都没留下。 玄武剑光镇封全场,没有任何一只邪魔能逃出十里范围。 它们如同困兽,在绝望中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著同伴成片倒下。 从张守仁出现,到四象镇狱剑出,不过半个时辰。 短短两剑。 仅仅两次出手。 五百邪魔大军,烟消云散。 当四道剑光完成使命,飞回张守仁身前。 也在这时,熔岩邪魔侯与梦魘邪魔侯的身影已悄然浮现。 第14章 以一敌二 左侧虚空中,一尊高达一百五十丈的恐怖法相轰然踏出虚空! 这法相通体覆盖著暗红色的厚重角质层,形如披掛岩浆鎧甲的巨人。 每一步踏下,脚下虚空便泛起灼热的波纹,仿佛踏在熔岩之海上。 炽烈的气浪层层叠叠蓆卷四方,空气中瀰漫著混合血腥的恶臭。 法相的头颅似山魈又似恶鬼,额间独目猩红如血,獠牙支出唇外足有丈许,不断滴落著酸液。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双眼——並非寻常魂火,而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深渊旋涡。 旋涡深处隱约可见熔岩翻滚、岩浆沸腾的可怖景象,仿佛其中囚禁著两座活火山。 而当它的视线扫过战场时,那目光所及之处,空间都微微扭曲,生出灼烧的痕跡。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中那柄邪异至极的巨型战斧。 斧柄由粗大的脊椎骨节节拼接而成,每一节骨节都来自人类法相修士。 斧刃则是数百修士的头骨熔炼而成,每个眼眶中都燃烧著幽绿色的怨火,无数半透明的怨魂如藤蔓般缠绕斧身,发出永无休止的悽厉尖啸。 这尖啸声中蕴含著绝望、诅咒、怨恨,足以让寻常修士神魂崩溃。 其气息暴烈、灼热、充满最原始的毁灭欲望,魔威之盛,远超先前被斩杀的蚀骨邪魔侯数倍! 赫然是相当於人族法相后期修士的——高阶邪魔侯! 右侧虚空中,则显出一尊相对“纤细”却更加诡异的身影。 这尊法相高约一百丈,呈现一种半透明的幽暗色泽,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与噩梦编织而成。 它没有固定的形態,时刻在扭曲变化: 时而如多足的节肢怪物在虚空中爬行,时而如无数手臂组成的蠕动肉团,时而化作一张覆盖半边天空的巨口,口中生满层层叠叠的利齿…… 唯一清晰的,是位於“躯干”中央一颗巨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那眼球直径超过三丈,瞳孔是不断旋转的灰色旋涡,旋涡深处似乎映照著无数破碎的梦境与扭曲的幻觉。 冰冷、诡讜、充满算计的眸光死死锁定张守仁,被它注视,仿佛连神魂都要被拖入无尽的噩梦轮迴,经歷百世劫难。 它的气息阴冷、滑腻、变幻莫测,虽非法相后期,但已触及门槛,而且显然走的是诡道魔途,手段更加诡异难防. 这正是中阶邪魔侯中最为难缠的一类邪魔侯,专精精神侵蚀、梦境操控,杀人於无形! 两尊邪魔侯,一阳刚暴烈,一阴柔诡譎,恰好形成完美的互补。 它们显然早已潜伏在侧,利用某种极高明的隱匿秘法或魔宝,瞒过了张守仁之前的神识扫视。 或许是打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主意,想等张守仁与第一批邪魔两败俱伤时再行出手;又或许是想借第一批邪魔试探张守仁的真正实力与底牌。 但它们万万没想到,试探的结果如此残酷而迅捷——从张守仁现身,到蚀骨魔侯濒死,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一招两剑,一位低阶邪魔侯、十位邪魔君、数百精锐邪魔使奴僕,几乎全军覆没! 这根本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杀!是碾压! 所以它们再也藏不住了,震怒与惊悸交织,厉吼出手! “血狱开山斧!给本侯破!” 熔岩邪魔侯咆哮如雷霆,整座法相爆发出冲天的血焰。 它挥动了那柄白骨怨魂战斧,斧刃劈开空间,带起一片猩红的血光与悽厉的魂啸。 血光中浮现出尸山血海的幻象: 无数生灵在血海中挣扎,白骨堆积成山,怨气衝天而起。 魂啸里夹杂著万千生灵临死前的诅咒,这些诅咒化为实质的黑色符文,缠绕在斧芒之上! 这一斧,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攻击,更蕴含著“血狱”的意志,要將目標拖入永恆的折磨与沉沦! 血色斧芒横跨百丈,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塌陷,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血色裂痕,裂痕中不断渗出污血与哀嚎,狠狠斩向张守仁! 与此同时,梦魘邪魔侯那颗巨大的眼球骤然射出一道灰暗的、扭曲的光线。 光线过处,空间仿佛被“污染”、“迟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质感,连光线的传播都变得缓慢。 这是“噩梦迟滯之光”,能扭曲感知,让目標陷入“思维迟缓”的状態,一息仿佛百年,百年恍如一息,从而错失战机,在瞬息万变的斗法中露出致命破绽。 同时,无数阴影触手从它法相中爆射而出! 那些触手並非实体,而是由纯粹的噩梦与恐惧凝聚而成,每一条触手上都生满了眼睛与嘴巴,眼睛不断眨动,投射出令人神魂错乱的幻象。 嘴巴开合,吐出无声的恐惧尖啸,这尖啸虽无声,却直接震盪神魂本源! 千百条触手如群蛇出洞,从四面八方卷向张守仁本体! 一者刚猛拦截,一者诡譎牵制。 两尊邪魔侯的配合天衣无缝,反应不可谓不快,出手不可谓不狠辣。 寻常法相后期修士面对这样的夹击,恐怕也要手忙脚乱,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之局。 张守仁瞳孔微缩,却不退反进,手中长剑一震。 “百川归海!” 那道凝练到极致的混元剑光,面对劈来的血色斧芒,不闪不避,甚至没有丝毫应对的意图,就这么径直“撞”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能量激盪的衝击波。 在接触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色斧芒中蕴含的狂暴能量,竟如百川归海般被混元剑光“吞没”! 那看似凝实的剑光仿佛化作了一个黑洞,將血光、怨魂、诅咒悉数吸纳、分解! “什么?!”熔岩邪魔侯独目圆睁,难以置信。 但张守仁的剑招已连绵而出。 “两仪轮转!” 剑光分化阴阳,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游龙,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太极轨跡。 阴阳轮转之间,產生恐怖的绞杀之力,竟將那千百条噩梦触手捲入其中! 触手上的眼睛纷纷爆裂,嘴巴发出真实的惨叫,阴影物质被阴阳二气寸寸磨灭! “三才定枢!” 张守仁长剑向天一指,天地人三才之力轰然降下! 三者交匯於剑尖,化作一道三色光柱,狠狠撞向梦魘邪魔侯那颗巨大的眼球! 梦魘邪魔侯厉啸一声,眼球瞬间闭合,灰色旋涡疯狂旋转,在身前布下层层噩梦屏障。 三色光柱撞击在屏障上,爆发出刺目的光芒,虚空被震出蛛网般的裂痕! “六合周流!” 张守仁身形变幻,剑光流转,上下四方谓之六合。 剑势展开,与五行领域交融一体,在周身布下一重圆融无瑕的剑域。 无论攻势来自何方,皆会被这剑域自行化解、消弭於无形。 血狱斧芒的余波撞入剑域,竟被导向四周,將五里外的三座小山坡夷为平地! “八风不动!” 面对两大魔侯的狂攻,张守仁持剑立於虚空,任你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剑意如山,镇压八方,那粘稠的噩梦迟滯之光竟无法侵入他身周三丈! 然而,两大魔侯毕竟不是凡俗。 “血狱沸腾!” 熔岩邪魔侯暴喝,整座法相突然炸开,化作一片覆盖三里的血海! 血海中伸出无数白骨手臂,每只手中都握著一柄缩小版的怨魂战斧,从四面八方劈向张守仁! 与此同时,梦魘邪魔侯那颗眼球骤然睁开,瞳孔中的灰色旋涡急速扩张,化作一个直径数十丈的噩梦之门! “梦魘轮迴·百世沉沦!” 张守仁只觉神魂一震,眼前景象骤变! 他仿佛瞬间经歷了百世轮迴: 第一世,他是一介凡人,在战乱中家破人亡;第二世,他是苦修修士,却在突破时走火入魔;第三世,他已成一方大能,却被挚爱背叛…… 百世苦难,百世折磨,每一世都是精心编织的噩梦,直击道心最脆弱之处! 饶是张守仁道心坚定,也在这一剎那失神了百分之一息! 而百分之一息,对这等层次的战斗,已足够致命! “轰——!” 一柄真正的血狱开山斧,从血海最深处劈出,狠狠斩在张守仁的护体和防御法术上! 五行轮转壁和金光不灭身破碎,张守仁闷哼一声,左肩被斧刃擦过,顿时鲜血飞溅! 那伤口处,怨魂缠绕,疯狂向体內钻去,试图污染他的金丹! “七星步斗!” 危急关头,张守仁强忍剧痛,脚踏七星方位,每一步都踏在虚空节点上,身形如幻影般闪烁,避开了后续的致命攻击。 但左肩伤口中,怨魂的侵蚀已开始蔓延,整条左臂都泛起诡异的黑红色! “必须速战速决!”张守仁眼神一厉。 青木长春罩与离火焚邪障同时运转,一息之间,邪秽侵蚀之势尽被瓦解,湮灭无存。 “联手,镇压他!” 熔岩邪魔侯重组法相,与梦魘邪魔侯並肩而立,两股魔威合流,竟在虚空中凝聚出一幅“血狱噩梦图”! 图中血海翻腾,噩梦丛生,向著张守仁缓缓压下! 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缓,万物凋零! 这是两尊魔侯的合击之术,威力已触摸到法相巔峰的门槛! 张守仁眼中闪过决然之色。 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过头顶。 “十方肃杀!” 剑气扩散,笼罩十方!杀!杀!杀!纯粹的肃杀之意,让两大魔侯都感到神魂刺痛! 血狱噩梦图的推进速度明显减缓! “还不够……”张守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左肩伤口再次崩裂。 “万化归元!” 这是混元剑术最后一式,也是最强一式!万法归元,万化归一! 所过之处,血海蒸发,噩梦破碎,怨魂消散,邪魔之气分解……一切异种能量,都在这一剑下破灭! 张守仁仍嫌不足,又將五行领域与八成破灭真意尽数灌注於这一剑之中。 “不——!!!” 两大魔侯发出绝望的嘶吼。 它们清晰感到,自身的法相正被强行瓦解、破灭! 血狱噩梦图率先崩溃,散作漫天流辉。 紧接著,梦魘邪魔侯的法相。 那颗巨大的眼球表面龟裂密布,灰色旋涡逆转,喷涌出无数噩梦碎片,隨即化为虚无。 最后是熔岩邪魔侯。 它癲狂挥动战斧,企图作最后抵挡,然而战斧触到剑光的瞬间,白骨成灰,怨魂解脱,尽数消散…… 大战过后,大地被斩出百丈深的沟壑,丘陵夷为平地,平野陷作湖泊。 待光芒渐散,尘埃落定。 张守仁单膝跪於虚空之中,勉强稳住身形。 他左肩创口深可见骨,鲜血浸透半身道袍,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已跌至谷底。 混元剑法十二式接连施展,尤其是最终一式“万化归元”,几乎將他一身灵元抽乾。 而那两尊邪魔侯,早已踪跡全无。 它们存在的一切痕跡,皆在那一式“万化归元”中被彻底抹去,仿佛从未降临此世。 唯有虚空中尚未完全平復的空间涟漪,仍见证著方才那场惊天之战。 一人之力,连斩三大邪魔侯,其中更有一尊高阶魔侯。 此战若传出,必令他再度成为庐州瞩目的焦点。 张守仁强撑身躯,缓缓抬首,望向远方。 一道百丈高的青色法相,正由远及近,破空而来。 第15章 岳擎天的震撼 当那道青色法相自天际缓缓降下时,来人正是苍澜宗长老,岳擎天。 他没有急於落地,而是在离地百丈的空中微微一顿。 神识扫过下方疮痍满目的大地。 残破的山脊,龟裂的地表,尚未散尽的魔气与灵气相互撕扯、交融,化作一片浑浊的暗红色雾靄,在阳光中翻滚蒸腾,竟將天光也染上了几分血色。 岳擎天身形徐徐沉落。 当真正触及这片焦土边缘时,这位见惯生死、歷经数百载风霜的苍澜宗长老,瞳孔深处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浮现出震动。 “三位邪魔侯……”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滯。 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认知被彻底顛覆时,本能產生的滯涩。 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轻颤。 那是漫长岁月里与邪魔生死搏杀所鐫刻进骨髓的戒备本能,亦是面对远超预估的战况时,身体最诚实的反应。 “蚀骨、血狱、梦魘……”岳擎天的神念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一丝一缕地梳理著战场上残留的每一道气息。 越是感知,心头那份沉重便越是清晰。 “这血狱魔侯的气息……分明已臻至高阶邪魔侯,那梦魘邪魔侯更是诡譎莫测,最擅乱人心魄、摄魂夺念……” 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 在修行界延续千年的铁律共识中,一位法相后期的人族大修士,若能在正面对决中击败一位同阶魔侯,已足可称雄一方。 若要彻底斩杀? 往往需周密布局数年,集结数位同阶修士合围,藉助天时地利,甚至不惜以伤换命、以阵法自损为代价,方有渺茫机会。 而即便如此,也常伴隨时局逆转、功亏一簣的凶险。 可眼前这片天地间肆意流淌的痕跡,却在以一种近乎蛮横、不容置疑的姿態,向他展示著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事实。 没有伏击的跡象,没有阵法残留的波动,没有第二道属於人族修士的灵力气息。 这是一场最纯粹、最残酷的一对多遭遇战! 是在这荒郊野岭,毫无地利可言,更无援手可期的绝境之中,爆发的一场死斗! 而最终的结果…… 岳擎天的目光停留在几处散发著极致怨毒与恐惧的邪魔之元得残骸上。 尽数伏诛!一个不留! 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將胸中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一併排出。 迈步向前,靴底踏过碎裂如齏粉的岩石与早已乾涸、却依旧触目惊心的暗褐色血渍,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背负著千钧山岳。 他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那道静立的身影。 张守仁就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心,衣袍破损,血跡斑斑,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已止血,却仍缠绕著丝丝缕缕的黑红魔气,那是血狱魔侯临死前留下的最后诅咒。 然而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神色平静如古井,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似有未散的剑势在其中流转。 岳擎天看著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混杂著极致敬佩、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察觉的复杂情绪。 数百年来,他见过太多惨烈的战场,见过无数修士鏖战之后或癲狂、或萎靡、或劫后余生的模样。 却从未有一人,能在如此堪称传奇的一对三死战之后,依然保持著这般……可怕的沉静。 那沉静之下,是汹涌未息的滔天战意,是斩灭强敌后的绝对自信,更是一种对自身力量与道路的篤定。 “张家主。” 岳擎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毫不作偽的诚恳,甚至有一丝难以启齿的惭色。 他快步上前,在张守仁身前三丈处停下,郑重拱手:“岳某……来迟了。” 张守仁闻声,缓缓看过来。 他的动作有些迟滯,显然是伤势不轻,可目光与岳擎天相接时,却依然清明而镇定。 “岳长老不必介怀。”张守仁开口,声音因灵元消耗与伤势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邪魔侵袭,本就难以预料。岳长老能够赶来,已是尽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仍在飘散的魔气,继续道:“此间战事已了,岳长老既然到了,收尾之事便交由贵宗处理。张某需即刻返回家族疗伤,方才一战……有所收穫,需闭关静悟。” “其中详情,容张某稍復元气后,再与长老细敘。” 语毕,张守仁不再多言。 他並指如剑,轻叱一声,那柄一直悬在身侧得“五行剑”倏然长鸣,化作一道流光落於脚下。 张守仁一步踏出,身形已稳稳立於剑身之上。 “告辞。” 二字落下,平淡无波,却自有千钧之力。 五行剑长吟再起,载著它的主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流光,向著张家庄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尽头。 岳擎天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久久未动。 他目送那道剑光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 这口气息是如此绵长而沉重,仿佛要將方才所见的一切不可思议、所有翻腾的心绪、连同那份被深深触动的震撼,都隨著这口气彻底倾吐出来。 夜幕已彻底降临,星光零星亮起,照耀著这片死寂的战场。 远处,苍澜宗与东关府城后续赶来的弟子、士兵们,在修士的指挥下,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现场。 “张守仁……” 岳擎天低声重复著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咀嚼得异常缓慢。 他眼中神色变幻,敬佩、惊嘆、疑惑、深思……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复杂难明。 “你这一战,怕是要震动整个庐州,乃至……更远的地方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隨即飘散在渐起的夜风之中。 令他心潮澎湃、难以平復的是“灵丹后期修士,越境以一敌三,斩杀三位邪魔侯”这骇人战绩。 同时让岳擎天这位见多识广的苍澜宗长老都感到心神摇曳的,是张守仁在此战中,从头至尾所展现出的那种近乎绝对的“掌控力”。 那绝非绝境之下被逼出的疯狂反扑,亦非侥倖得手的惨胜。 从战场残留的痕跡,从张守仁战后那沉静如渊的状態,岳擎天仿佛窥见了一幅画面: 一位剑修,於重重邪魔围困之中,以手中之剑,精確地分割战场,从容地应对每一位强敌迥异的诡譎魔功, 最终步步为营,將三位凶名赫赫的邪魔侯一一斩於剑下。 这是一种何等可怕的“从容”?一种何等惊人的“掌控”? 跨越整整一个大境界的鸿沟,在人数处於绝对劣势的遭遇战中,不仅胜了,而且是斩尽杀绝的完胜,且自身道心不损、战意更炽! 岳擎天缓缓转过身,面向苍澜宗的方向,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知道,今日所见,將很快化作一道加急的传讯符籙,飞向宗门深处。 庐州的天,或许真要因为今日这一战,这位名叫张守仁的张家家主,而泛起不一样的波澜了。 第16章 九成破灭真意 张家庄,八卦园。 张守仁归来后,並未惊动任何族人。 他身形如烟,悄无声息地掠过庄中重重院落,径直踏入八卦园深处那间唯有家主可用的闭关静室。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將一切外界声响隔绝,只余满室静謐与精纯无比的天地灵气。 张守仁於蒲团上盘膝坐下,先自怀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三粒丹药服下。 一粒赤红如血,是疗伤圣药“生生造血丹”;一粒湛蓝如水,乃恢復灵元的“回天蕴灵丸”;最后一粒呈淡金色,是稳定神魂、驱除邪魔之气的“清障定神丹”。 丹药入腹,即化为一脉温润暖流,循经脉游走周天。 所经之处,破损的经络渐次续接癒合;近乎枯竭的丹田,悄然滋生出新的灵元。 尤其左肩处那道为血狱魔气侵蚀的伤口,在丹药之力与自身灵元內外交攻之下,残存的缕缕黑红魔气被寸寸逼出,於空中扭曲翻滚,发出阵阵宛如厉鬼嘶嚎的尖啸,最终彻底消散,湮於虚无。 伤口处血肉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弥合,但最深层的诅咒侵蚀,却非药力所能及,须以真意化解。 待伤势稍稳,灵元渐復,张守仁並未急於进一步疗伤,而是缓缓闭上了双眼。 识海之中,白日那场惊世之战开始一幕幕回放。 不是杂乱无章的碎片,而是清晰如刻、顺序井然的画面:蚀骨邪魔侯的阴毒狡诈,血狱邪魔侯的狂暴毁灭,梦魘邪魔侯的诡异难防……每一个细节都被重新提取、审视、剖析。 然而最终定格在他心湖深处的,並非自己施展“万化归元”一举抹杀两大邪魔侯的辉煌瞬间,而是中间那个极其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失神”时刻。 “梦魘轮迴·百世沉沦!” 那一招,並非直接攻击肉身或神魂,而是將他的意识拖入一个由梦魘邪邪魔侯毕生修为编织的“轮迴梦境”之中。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在现实世界的百分之一息內,他在梦境中经歷了整整百世的苦难折磨。 此刻静下心来,摒除一切杂念,张守仁开始一帧一帧地“重温”那百世轮迴。 意识沉入记忆深处,如同潜入一片无边幽海。 每一世,他都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面貌,经歷著截然不同却同样彻骨的苦难: 有一世,他是忠臣良將,却被君王猜忌、同僚陷害,身陷囹圄,凌迟处死,眼睁睁看著家族覆灭; 有一世,他是痴情修士,道侣为救他而魂飞魄散,他苦寻轮迴千载,却终是镜花水月,孤老至死; 有一世,他是宗门天骄,却因一念之差走火入魔,亲手屠尽同门,清醒后自绝於山门之前; 有一世,他是凡人农夫,一生勤恳,却旱涝相继、盗匪横行,妻离子散,饿殍於野; 有一世,他是帝王至尊,坐拥天下,却眾叛亲离、江山倾覆,自焚於宫殿之中…… 背叛、失去、绝望、求而不得、得而復失、爱別离、怨憎会、五阴炽盛……人间诸苦,世世尝遍。 若是寻常修士,经歷这百世轮迴中的任何一世,都可能导致道心崩溃、修为尽废,甚至神魂碎裂,永墮沉沦。 但张守仁此刻静静回想著,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亦无怨恨。 因为在他以“破灭真意”护持本心、歷尽百世而灵台不灭的过程中,他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在这百世轮迴的尽头,在每一次“死亡”与“终结”的剎那,总有一点微光悄然亮起。 那光微弱如风中残烛,似乎隨时会熄灭,却始终未曾真正消失。 每一次湮灭,每一次终结,每一次看似彻底绝望的深渊之底,都孕育著某种极其微弱、却无法被彻底磨灭的“新生”。 不是肉身的重生,不是修为的恢復,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是精神层面的“蜕变”,是意境层面的“领悟”,是旧“我”死去、新“我”萌发的那一隙曙光。 “原来如此……” 张守仁心神深处,仿佛有一层遮蔽已久的迷雾被缓缓拨开。 他参悟的“破灭真意”,一直以来都侧重“灭”的一面:破尽万法,归於虚无;斩断因果,了却尘缘。此意刚猛凌厉,无坚不摧,助他斩敌破境,无往不利。 然而,刚极易折,灭尽无生。 纯粹的“破灭”走到极致,便是绝对的“死寂”,是连自身存在都可能被否定的深渊。 而梦魘邪魔侯这“百世沉沦”,以极致的精神折磨为锤,以轮迴幻境为炉,却在无意间,为他砸开了那道门缝。 识海中,那百世轮迴的画面开始加速流转,最终不再是一幕幕独立的悲剧,而是匯成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 河中每一滴水都是一世人生,每一次撞击岩岸都是一次死亡,但河流始终向前,从未断绝。 它摧毁沿途的一切,却也滋养两岸的生灵;它携泥沙俱下,浑浊不堪,却在入海之际沉淀澄清,焕然新生。 “毁灭的尽头,是新生。” “湮灭的彼岸,是重启。” “没有彻底的『无』,只有永恆的『变』。” “旧的结构崩解,才能为新的秩序让路;旧的生命逝去,才会孕育新的生机” 明悟如潮水般涌来。 转眼,闭关已过去一年。 八卦园中,四季轮转,草木枯荣,灵气如常流转,仿佛一切如旧。 但在这一日的子夜时分,静室之內,张守仁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八卦园中,原本缓缓流转的灵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向静室疯狂匯聚,形成一个巨大的灵气旋涡。 漩涡中心,张守仁盘坐如钟,衣发无风自动。 他体內,灵元开始疯狂运转,周天循环之速较往常快了十倍不止! 每运转一周天,便有一缕旧的灵元被“破灭”,如同剥去陈旧的外壳;同时,新生出一缕更精纯、更灵动、更坚韧的灵元,如嫩芽破土,充满无限生机。 左肩那道最深层的伤口,在这一刻彻底癒合,就连血狱邪魔侯诅咒侵蚀都被瞬间拔出。 不仅肌肤光洁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未留下,更奇异的是,伤口处的血肉经脉在破灭后重生,竟比原先更加坚韧、更具活力,仿佛经过了一次彻底的淬炼与升华。 灭与生,在他体內第一次达到了完美的动態平衡。 不是一半灭、一半生,机械分割;而是灭之中孕育生,生之中蕴含灭——二者互为表里,互为因果,循环往復,无始无终。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脆响,在张守仁道心深处响起。 那是意境瓶颈被打破的声音。 破灭真意,九成圆满! 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 但他那双眼睛,却与闭关前截然不同。 左眼瞳孔深处,似有万物终焉的归墟在缓缓旋转,一切存在皆化虚无,那是极致的“灭”; 右眼瞳孔之中,仿佛开天闢地的原初之光在静静绽放,生机勃发,那是纯粹的“生”。 而当双目凝视一处时,两种意象又完美交融、彼此转化,化作一种“永恆流转、循环不息”的混元破灭之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舒展。 意念微动,掌心处,一点微小的“黑洞”凭空生成。 那黑洞虽小,却散发著恐怖吸力,疯狂吞噬著周围的光线、灵气乃至微尘,那是极致的“灭”之意象显化。 但就在黑洞膨胀到黄豆大小、吸力达到顶峰之时,其最核心处却有一点纯白光芒悄然亮。 那白光迅速扩散,並非暴力摧毁黑洞,而是以一种“孕育”与“替代”的方式,从內部將黑洞“撑破”、转化。 黑洞无声消散,原地只剩一朵由精纯灵气构成的白色莲花,缓缓绽放,花瓣舒展,莹莹生辉,那是纯粹而柔和的“生”之象。 灭与生,在他掌心方寸之间,完成了一次剎那的轮迴。 从极致的灭中,诞生出极致的生;而这生之中,又蕴含著下一轮灭的种子。 张守仁静静凝视掌心莲花数息,方才五指轻握,莲花化作点点萤光散去。 他起身,推开静室石门,步出八卦园。 经过一年闭关,他不仅伤势尽復,修为更进,最重要的是,意境得以蜕变升华。 “梦魘邪魔侯……” 张守仁望向远方天际,那里正是昔日战场所在地的方向,轻声自语,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你送我的这份『厚礼』,张某收下了。” 第17章 上桌资格 张守仁端坐於书房的太师椅中,气息沉静,渊渟岳峙。 闭关年余,他身上那种歷经血火淬炼出的锋锐之气已尽数內敛,不见分毫外露。 唯有那双平静眼眸深处偶尔流转的微光,比以往更加深沉难测。 张道睿与张勤宇分坐下首,祖孙三代同聚一室。 “……岳长老过去一年间,来了三次。”张道睿说完,將一枚青玉质地的记录玉简轻轻置於案上。 “见父亲闭关未出,每次都是留下讯息便回了。 最近这次是半月前,言明苍澜宗已正式发出召令,邀东阳宗、九原宗和张家庄共赴苍澜山主殿,商议南境势力范围的重新勘定、灵脉矿藏的分配,以及今后对抗邪魔侵袭的防区责任划分。” 他顿了顿,取过茶盏轻抿一口,方继续道:“岳长老言语间颇为客气,言辞恳切,言说三宗会盟乃南境百年盛事,张家作为新兴势力翘楚,不可或缺。” 张守仁的目光缓缓转向儿子和孙子。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带有千钧之重,让张道睿父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心神为之凝聚。 “你们怎么看?” 张道睿沉吟片刻,整理思绪后方开口道:“自父亲於邪魔一战,以一己之力连斩蚀骨、血狱、梦魘三位邪魔侯,此战不仅震动庐州南境,如今整个庐州修行界都已传遍。” 他话锋微转,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然而,苍澜宗毕竟雄踞南境近万年,根深蒂固,是公认的魁首。 此次名义上是『共商』,实则是苍澜宗主导下的利益再分配。 父亲若不去,便是公然拂其顏面,恐生嫌隙。” 张勤宇待父亲说完,年轻的声音接过话头,清晰而冷静:“祖父,父亲,孙儿仔细研究过近千年南境各大小势力的变迁记录。 从《庐州南境志》《宗门兴衰考》到各地散修的笔记手札,凡能寻得的史料,孙儿皆已梳理。” 他抬眼,目光炯炯如星:“每一次势力范围的重新洗牌,表面上是各方共议、协商而定,实则利益早已在暗中划定。 而最终分得的多寡,总与各自势力中顶尖强者的实力直接掛鉤。” 稍顿,张勤宇继续分析:“孙儿以为,他们此刻发来召请,表面是尊重,实则复杂。 既有借重祖父威名、联合抗魔的考量。 毕竟三大邪魔侯陨落,邪魔一方必不会善罢甘休; 也有试探、乃至约束我张家藉此势头过快膨胀的意图。 分给我们的『饼』,怕是早已在苍澜宗中划好了大小,让我们去,更多是走个过场,予以確认罢了。 甚至可能藉机设局,试探祖父真实修为,抑或暗中施压,限制张家发展。” 张守仁静静听著,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含著对儿孙成长的欣慰,也有一丝藏於深处的冰冷锐意。 “看得明白。”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謐的书房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有著沉甸甸的分量。 “去,自然是要去的。但不是现在。” “岳长老若再来,便告诉他: 张某闭关正至紧要关头,欲一举衝击法相之境。 此番闭关,已触摸到破境门槛,灵机交感,不可中断。 待功成出关,自当亲赴苍澜山拜会,与诸道友共商抗魔大计、庐州南境安定。 至於会盟之事……关乎庐州南境格局与苍生安危,张某岂敢轻忽? 然破境契机难得,如白驹过隙,若因俗务中断,恐前功尽弃,道途受阻。 想来苍澜宗诸位道友皆是修行之人,必能体谅修行之艰、破境之重。 若会盟之事確实紧急,不妨先行商议,张某出关后自会尊重三宗共识,共护南境安寧。” 张道睿与张勤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瞭然与钦佩。 父亲/祖父这是要以“闭关破境”为由,將赴会的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更是明確传递出一个信號: 法相境,才是上桌对话的最低门槛。 届时,身份不同,要谈的內容、分得的东西,自然也不同。 这一招以退为进,既不失礼数,又掌握了节奏,更將压力巧妙返还。 若苍澜宗强求赴会而致破境失败,那便是阻人道途的大因果了。 “我张家立族才几十年,如今在高速发展的路上,根基尚浅,底蕴仍需积累。 不慌不急,时间站在我们这边。 当然,如今的张家也算是真正有了『上桌』的资格。 可这桌上早已杯盘狼藉,残羹冷炙,若现在急吼吼地凑过去,分那三瓜两枣……” 他眼中锐色一闪,露出寒光:“够谁吃?不够吃。 要等,等我们自己把碗造得足够大,等桌上换了新席,等他们不得不空出位置,摆上新盏。 届时,我们端的不是分来的残羹,而是自己爭来的盛宴。” 书房內静了片刻......。 张守仁一番话落下,张道睿父子心中激盪,却也更加沉稳。 他们明白,父亲/祖父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得失,看向了更远的未来。 父子孙三人又就家族近期事务、各地產业、子弟培养、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微妙往来详细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张守仁虽闭关,但对族中大小事宜瞭然於胸,每每提问皆切中要害,指示安排也清晰明確。 张道睿父子一一记下,心中愈发安定。 第18章 神荒修行 待正事议毕,张勤宇脸上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露出一抹属於父亲的、带著骄傲的柔和神色。 他开口道:“父亲,祖父,还有一事。学神、学荒那两个小子,修炼快满半年了。” 提及那一双承载著家族崭新希望的曾孙,即便是以定力与威严著称的家主张守仁,那古井无波的神情也肉眼可见地温和了许多。 他深邃的眼眸中,严厉的审视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甚至隱隱流淌著老者对血脉延续最本真的期待:“哦?进度如何?” “远超预期。”张勤宇的笑意更深了些。 “学神的天赋,確实惊人。 仅用两个半月,便水到渠成,突破至后天一层。 学荒稍慢些,却也只是多了十日功夫,於两月二十天时达成。 此后的进境,更是迅猛异常。 如今,学神已至后天九层境界,学荒亦晋入后天八层。 尤为难得的是,二人根基皆锤炼得极为扎实。 他略作停顿,继而以带著对两个儿子品性细致洞察的口吻继续道:“两个孩子的心性也迥然相异,恰似阴阳互补。 学神灵动跳脱,思绪如天马行空,於功法诀窍的领悟上常有惊人之举,悟性奇高,然对於水磨工夫般的內力积累,有时耐性稍显不足,需时时提点。 学荒则截然不同,性情沉稳专注,心志坚毅,修行之路一步一个脚印,从不贪功冒进,进度虽略缓其兄半分,但內力之精纯浑厚,凝练如汞,单论此点,犹在兄长之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守仁听得极为仔细,目光微凝,仿佛隨著张勤宇的描述,亲眼见到了那两个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性情各异却又同样出色的少年身影。 这一对双胞胎曾孙,不仅是张家下一代中天赋最为卓绝、他最寄予厚望的苗子,更是验证他某些深藏心底、关乎家族功法传承与修行路径设想的绝佳契机。 他们成长的每一步,都牵动著他对未来的布局。 “很好。” 他缓缓頷首,“继续著紧他们的修行,务必夯实每一个境界的根基,切忌贪快求进。 尤其是將来迈入先天阶段后的身心锤炼,乃是由凡蜕灵的关键,丝毫取巧不得,需以最严苛的標准打磨。”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远:“待到他们突破至先天八层时,暂缓衝击灵液境,立刻通知我。” 侍立一旁的张道睿闻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略一沉吟,还是將疑问提了出来:“父亲,以他们这般匪夷所思的进度,加之家族资源全力倾斜,突破灵液境应当是无甚瓶颈,水到渠成之事。 为何要特意在先天八层暂停,等候您出关?莫非……其中另有玄机?” 张守仁並未立即回答。 他沉默了。 目光在儿子与孙子脸上轻轻扫过,那目光中饱含的深意,已然超越了语言的解释。 无需再多言。 张道睿与张勤宇父子二人心神俱是一震,瞬间已然明悟。 此事绝非简单的修行节奏调整,必然关乎两个孩子未来道途的潜力上限,甚至与父亲(祖父)那深不可测的谋划紧密相连。 父亲(祖父)此举,必有超越眼前境界的深远用意。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凛然与郑重,当即不再多问,齐声应道:“谨遵父亲(祖父)之命。” 正事已毕,书房內的气氛又鬆弛了几分。 隨后,张守仁又隨口閒谈了几句家常,询问了几位年老体衰的族人的身体近况,关怀了数位年幼子弟的开蒙进学是否顺利。 张道睿父子一一作答后,见时辰不早,方起身恭敬告退。 厚重的书房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將外界的声响隔绝。 张守仁並未起身,依旧安然坐於太师椅上,双眸微闔,似在养神。 丹田气海,乃修行之根柢,此刻正呈现著一幅恢弘而神秘的景象。 一枚直径达六十丈的金丹,正悬浮於气海中央,缓缓旋转。 每一次转动,都牵动著体內浩瀚的灵元之海,吞吐间吸纳转化著海量精纯的天地灵气。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丝丝缕缕缠绕於金丹之上的灰色气息。 这正是他已修炼至“九成”境界的破灭真意! 它与金丹本身璀璨的五彩光华既彼此交融、互为依存,又隱隱形成一种微妙的抗衡与砥礪。 破灭真意越是精纯强大,对金丹的压迫与淬炼之力便越强,而金丹的稳固与光华,又反过来承载並彰显著真意的威能。 原本既定的修炼计划,清晰而稳妥:待到这破灭真意彻底圆满,並將其完美无瑕地注入、熔炼於这枚“五彩至尊金丹”之中,使之產生本质的蜕变。 同时,將自身灵元品质打磨至灵丹境所能达到的理论极致,再无半分瑕疵。 届时,一切水到渠成,便可凭藉这无可挑剔的根基,引动天地交感,衝击那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法相之境。 但如今,这稳妥的计划之前,浮现出了另一重更具吸引力、却也伴隨著风险的考量。 他忆起了自己当年,於家族子女见证之下,突破灵丹境时引发的浩大天地异象。 那不仅仅是个人修为的跃迁,更引动了精纯的天地灵机反馈,让当时在场的子女,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好处。 那是顶尖功法与自身超凡根基共同引动的、可遇不可求的天地馈赠。 “若我突破法相境……”张守仁的心念如电光石火般流转,“彼时引动的天地灵机之浩瀚、异象之恢弘、反馈之丰沛,必定远胜灵丹境之时十倍、百倍!”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变得清晰而强烈:“学神、学荒,这两个孩子天赋异稟,心性虽异却皆属上乘,是我张家未来真正的麒麟儿。 若能让他们在我破境之前,成功转修《混元破灭神功》的灵液篇,打下与此功法完美契合的坚实根基。 届时,借我破境瞬间所匯聚、降下的那浩瀚如海的天地灵机与馈赠,对他们进行最深层次的洗礼与滋养…… 那等好处,对於他们而言,將是无价之宝,足以拓宽道途,奠定万世不易之道基!” 这无疑是一次充满魄力的冒险与等待。 推迟自身破境,意味著要將已经臻至圆满边缘的状態再维持一段不確定的时间,期间可能存在变数,甚至可能错失某种冥冥中的机缘。 修炼之道,有时讲究一气呵成。 然而,为了家族未来真正的腾飞,为子孙后代贏得足够丰厚、足以支撑家族长久兴盛不衰的“底蕴”与“先机”,这等待,是值得的。 这冒险,是必须的。 “那就……再等等。” 他倏然睁开双眼,眸中並无犹豫与彷徨,唯有湛然神光,如星河倒卷,如古剑出匣,一股渊渟岳峙、执掌乾坤的决断气度沛然而生。 心中既已权衡清楚,便再无掛碍。 自那日起,张守仁的生活愈发归於一种极致的“静”。 他深居简出,大部分时光都消磨在八卦园静室之中。 並非急切地衝击瓶颈,而是以一种近乎艺术打磨的耐心,反覆锤炼体內每一缕灵元,使之愈发精纯凝练; 用心体悟那已至九成的破灭真意,尝试著让其与金丹的融合更趋和谐完美。 偶尔出关,也不过是陪伴结髮老妻在园中缓步而行,赏花观鱼,閒话几句家常; 或是兴致来时,指点一下儿孙辈修行中的疑难困惑,享受那浮生中难得的、浸润著烟火气的天伦之乐。 外界,因苍澜宗会盟之事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视线或明或暗地聚焦於日益崛起的张家,猜测、试探、拉拢、戒备……种种纷扰如乌云积聚。 然而,这一切似乎都被八卦园那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张守仁安然若素,烹茶品茗,仿佛天下波澜、宗门风云,皆与己无关。 他就像一座沉入深海的山岳,任凭海面如何风急浪高,深处唯有永恆的静默与积蓄。 时光,就在这般看似平静如水、实则內里灵元奔腾、真意磨礪的“打磨”与“等待”中,悄无声息却又坚定不移地流淌而过。 转眼间,又过去了一年半的光阴。 元丰七十六年,仲春二月。 此刻的张家,並未因春日的慵懒而沉寂,反而瀰漫著一种庄重而隱含著激动期待的气氛。 家族核心修士,已尽数齐聚於九阳秘境之中。 第19章 法相境 九阳秘境,六阳殿。 张守仁盘膝静坐於阵法中央,双目轻闔,气息沉敛如古井深潭。 他並未急於衝击境界。 修行至这般层次,早已明白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故而先將心神彻底沉静,使身心渐至空明之境。 修行之道,心为根本。 尤其由金丹破入法相,稍有杂念扰动,轻则前功尽弃,重则道基崩毁,万不可轻率而行。 他保持著这空明之境,任由时光在静坐中无声流淌。 三个时辰悄然逝去。 直至灵台澄澈如古镜,內外通达无碍,他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无悲无喜,唯有纯粹的专注。 张守仁自储物戒中取出五枚上品灵石,一一嵌入聚灵阵的五个阵眼。 最后一枚灵石归位的剎那,整座阵法陡然甦醒。 先是微光自阵纹中渗出,继而光芒大盛,炽白色的灵光自五个阵眼喷涌而出。 阵法纹路逐一亮起,纵横交错,映得六阳殿內一片通明。 紧接著,大殿中的灵气开始急剧攀升。 初时如薄雾,丝丝缕缕自虚空渗出,瀰漫殿中; 隨后浓度倍增,凝作乳白色浓云,在殿內缓缓旋动; 到得最后,灵气浓郁到近乎实质,竟化作肉眼可见的液態灵流,在阵法范围內涌动翻腾。 时机已至。 张守仁不再犹豫,当即运转《混元破灭神功》。 功法催动的一瞬,丹田中央那枚六十丈方圆的五彩至尊金丹驀然一震。 在神功心法的牵引之下,金丹开始徐徐转动。 初时缓慢如古磨推移,每转一圈皆需吞吐海量灵气; 然隨著聚灵阵中源源不绝的液態灵气灌注,其旋转之势愈发迅疾。 十转、百转、二百转…… 金丹表面的五色光华开始剥离。 那不是简单的光芒逸散,而是一种有秩序的分解,然后凝聚成一片片实质般的花瓣。 金行花瓣锋芒烁目,木行花瓣生机勃勃,水行花瓣柔韧流转,火行花瓣炽烈跃动,土行花瓣厚重沉稳。 这些花瓣並未飘散,而是环绕金丹旋转,形成一个五色交织的光环。 金丹旋转至第三百六十周时,丹田之內已是五色纷扬,花瓣如雨。 张守仁心神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专注。 他分神二用,一面持续运转功法推动金丹,一面以神识导引灵气,將其不断压入金丹核心。 至第六百转,异象骤生。 所有飘散的五色花瓣忽受无形之力牵引,纷纷朝金丹下方匯聚而去。 片片相叠,道道交融,渐次化作一座高约二十丈的盛开的五色莲台。 金丹转速再增。 七百转、八百转……每一转都比前一转更快一分。 到得第九百转时,金丹已化作一团模糊的光影,唯余五色流光拖曳出长长的尾跡。 转速之快,连神识都难以捕捉其具体形態。 第九百九十九转。 金丹表面光华尽褪,露出最核心的本质。 那是一道朦朧的人形轮廓。 虽面目不清,四肢模糊,却已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破灭气息。 仿佛这虚影所在之处,万物都將走向终焉,又在终焉中孕育新生。 就在这时,那道高约三十丈的虚影缓缓立起,踏足五色莲台。 法相雏形,至此初现。 雏形初成,立即开始疯狂吸收灵气。 那已不是简单的吞吐,而是鯨吞海饮。 聚灵阵提供的海量灵气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雏形之中,速度之快,竟在殿中形成数个小型灵气旋涡。 阵法光芒剧烈闪烁,五枚上品灵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张守仁的身体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肉身承受极限负荷的本能反应。 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转瞬又被蒸腾的灵气烘乾。 经脉之中,灵流奔涌如江河决堤,每一次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浑然不觉,所有意识都已投入丹田那个正在诞生的存在。 这个过程极为凶险。 法相凝聚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稍有差池——灵元失衡、真意衝突、灵气供应不足,甚至一个微小的杂念都会导致凝聚失败。 轻则修为倒退至金丹初期,重则金丹彻底损毁,道途尽断。 然而张守仁心如止水。 他依照《混元破灭神功》法相篇所载,以神识为丝,以真意为纬,以灵元为血肉,缓缓织就法相的每一寸肌理。 疼痛、疲惫、杂念,所有干扰都被过滤在外,唯余绝对的专注。 法相雏形逐渐清晰。 最先成型的是躯干,从朦朧到凝实,灰色中开始透出淡淡的肤色纹路; 接著是四肢,手臂、腿脚逐节显现,关节处有灵光流转; 最后是头颅,面部轮廓由模糊而分明,鼻樑、唇线、下頜,每一处细节都逐渐完备。 当五官轮廓完全显现的剎那,整个法相猛然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左眼五色轮转,金、青、蓝、赤、黄如走马灯般循环往復,每一色亮起时,都有对应的五行真意在眼中演化; 右眼却是一片混沌的灰,灰中有光暗生灭,有万物成毁,那是破灭真意的直观展现。 双眼开闔间,整个丹田空间都为之一震。 此刻的法相还只是纯粹的能量体,高约五十丈,虽然比六十丈的金丹缩小了十丈,但其中蕴含的威能却增长了何止十倍。 接下来是凝实。 法相表面的光芒开始內敛,能量体逐渐转化为半实体状態,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 既要保持法相的能量和真意不散,又要赋予它足够的稳定性,使其能够脱离丹田,显化於外。 张守仁全神贯注,將神识分成三千六百缕。 每一缕都细若髮丝,却坚韧无比。 它们精准地控制著法相的一小部分,引导灵元能量填充结构,固化形態,烙印真意。 这如同同时操控三千六百只巧手雕刻一件绝世艺术品,容不得半分差错。 时间在极致专注中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恆。 当张守仁的神识最后一缕归位时,法相终於完全凝实。 它静静地悬浮在丹田空间中,高五十丈,莲台绚丽,身姿挺拔。 周身不再有耀眼的光芒,反而呈现出一种內敛的质感。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法相人身身披的道袍。 就在凝实完成的瞬间,张守仁心念一动,將破灭真意转化为“灭与生”这一对根本真意的实际体现。 法相人身原本身披的灰色道袍瞬间转化左半为纯白,洁白如雪,不染纤尘。 白色之中,有一尾黑色阴鱼游弋,鱼眼处是一点纯白,象徵阳中有阴。 右半为纯黑,幽深如夜,吞噬一切光芒。 黑色之中,一尾白色阳鱼盘旋,鱼眼处是一点纯黑,象徵阴中有阳。 阴阳交匯处,两鱼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道袍无风自动,每一次飘拂,都有生灭轮转之理在其中自然演绎。 法相人身盘坐在法相五色莲台之上,闭目垂帘,宝相庄严。 法相已成,但突破尚未结束。 张守仁能清晰感觉到,丹田空间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 六十丈金丹蜕变为五十丈法相,看似体积缩小,但实际上法相蕴含的能量密度远超金丹百倍,对承载它的“容器”有了更高的要求。 丹田壁障在法相散发的压力下,如同被吹胀的气球般向外扩展。 每扩展一丈,壁障就变薄一分,需要大量灵气补充加固。 聚灵阵的灵气被精准分流,一部分继续滋养法相,另一部分则涌入丹田壁障,修復和扩张丹田。 张守仁咬紧牙关。 丹田扩张的痛苦远超肉身伤痛,那是直接作用於修行根本的撕裂感。 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內部撕扯,要將他生生扯碎。 冷汗浸透重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放缓速度,反而按照功法指引,以特定频率催动法相释放压力波。 波如潮涌,一浪高过一浪。 每一波都精准地衝击在丹田壁障最薄弱处,不是蛮力破坏,而是有节奏的“叩门”。 丹田瞬间扩张到六百丈。 而且速度不减反增。 七百丈、八百丈、九百丈……每突破一个百丈关卡,都会遇到新的瓶颈。 张守仁凭藉著对五行真意和破灭真意的深刻理解,以及对《混元破灭神功》的精熟掌握,一一破解。 当丹田扩张到一千零八十丈时,整个空间猛然一震。 那不是破坏性的震动,而是结构完成质变时的共鸣。 隨即,一切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充实感。 丹田稳定下来,不再扩张,却比之前坚韧了五倍不止。 此刻的丹田,已经是一个广阔的小天地。 法相悬浮中央,只占很小一部分空间,如同神祇坐镇世界核心。 丹田突破完成,神识的扩张隨之开始。 神识扩张与丹田扩张不同,不是简单的范围扩大,而是感知层次的跃升。 如果说之前的神识是平面的网,那么法相境的神识就是立体的域。 张守仁將意识沉入识海。 此刻,原本如雾气般瀰漫的神识开始向內收缩,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最终凝聚成一个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小人。 高约一丈,眉目清晰,栩栩如生。 这就是元神雏形。 当修士突破到更高境界时,这个元神雏形会成长为真正的元神,脱离肉身束缚,神游太虚,甚至转世重生。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它只是刚刚成形,脆弱如初生婴孩。 元神雏形盘膝而坐,双手结印。 隨著印诀变化,原本收缩的神识猛然向外爆发。 不是爆炸式的扩散,而是如同水波般的层层推进。 五千四百丈、六千丈、七千丈、八千丈、九千丈、一万丈……每一丈推进,都需要消耗海量的精神力量。 张守仁感到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识海。 但他坚持著。 因为这是突破必须经歷的淬炼。 神识扩张不仅仅是范围的增加,更是神魂本质的提纯。 最终,神识推进到一万零八百丈时才停止。 当神识稳定在这个范围,张守仁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一万零八百丈內,一草一木,一沙一尘,皆如掌上观纹。 当法相、丹田、神识三者皆完成蜕变,张守仁心知,此刻已步入突破过程中的最后阶段。 三者须完成最终的融合。 法相为力量之本,丹田为承载之器,神识为驾驭之枢。 唯三者浑然合一,方能铸就真正的法相,为日后涅槃之境打下不可撼动的道基。 他继续运转《混元破灭神功》法相篇。 识海之中,元神徐徐升起,清光湛湛,犹如夜穹初星。 继而元神化作一缕温润流光,沿经脉网络间某种玄奥轨跡蜿蜒而下,直抵丹田深处。 丹田之內,法相与元神雏形遥相对望。 二者开始缓缓接近,其势极慢,仿若时光在此凝滯。 伴隨靠近的过程,元神逐渐虚化,一丈高的身形散作亿万莹莹光点,纷纷匯入法相之中。 此乃水磨工夫,须极静极耐。 张守仁完全沉浸於融合之境,浑忘光阴流逝。 意识徘徊於法相与元神之间,交替体悟两种存在的根本差异。 法相是能量和真意的具现,冰冷而客观,如同天道本身,无情无欲; 元神是神识的凝聚,温暖而主观,承载著“我”的意志、情感、记忆。 不知过去了多久。 当最后一粒光点没入法相,丹田景象骤然大变。 元神雏形不復存在,转而化为一尊凝实如真身的“张守仁”,依旧身高一丈,却已脱胎换骨。 就在这一瞬,元神睁开了眼。 外界的张守仁亦同时睁开双目。 密室之中,一股无形威压悄然瀰漫。 此非刻意释放,而是境界突破后自然流溢的气息。 犹如高山巍然自成其势,深海苍茫自显其威。 身侧聚灵阵的光芒渐次暗淡,五枚上品灵石早已灵气尽散,化为灰白碎末,指尖轻触即作齏粉,隨风散去。 张守仁缓缓起身。 简单动作之间,竟引动四周灵气流转呼应。 每一步落下,皆有淡淡莲影於脚底绽开; 每一息吐纳,皆有灵雾隨身繚绕。 这並非刻意运功所致,而是肉身突破后与天地自然契合的外显之象。 他静心感受体內变迁。 丹田开阔如小天地,其间一千零八十丈空间內,灵元匯聚成海,波光瀲灩。 法相悬於中央,念动即可离体迎敌。 神识覆盖一万零八百丈天地,立体洞察无微不至,不仅能“观”灵气中五行属性流转,亦能“闻”地脉深处幽微搏动。 至於灵元,总量暴涨十倍有余,质地亦远胜寻常法相修士。 至此,法相境成,寿延千载。 然张守仁並未急於出关。 他再度盘坐,五心朝天,开始巩固境界。 意识沉入丹田,他开始梳理新生的法相,温养扩张后的丹田,熟悉蜕变后的神识。 一遍遍淬炼,一遍遍温养,直到如臂使指,圆融无碍。 第20章 学荒进苍澜 光阴如深涧流水,潺潺无声,倏忽间已是三月过去。 张守仁自那闭关的大殿之中缓步而出时,周身气息沉凝內敛。 法相前期的修为,已在这极致的静定中圆融稳固。 只是此番破境,与突破到灵丹境时凝聚五彩至尊金丹种种“异象”全然不同:既无风雷为之引动,亦无灵气匯成旋涡,更不见霞光瑞靄的半分垂顾。 一切皆在寂静中完成,静悄悄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周天搬运。 族中为防万一,此前特意將散布在外的子弟尽数召回,聚拢九阳秘境,以应不错过机缘。 如今看来,这番周密安排,倒像是蓄力於空处,未曾派上用场。 他负手而立,心中那早已推演过无数遍、预备迎接天地洗礼的坦然,在面对这片亘古如常的寂静时,终究还是泛起了一缕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悵惘。 修行之道,玄机深藏,有时即便你万事俱备,焚香静心,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那天意,那冥冥中的道韵,也未必就肯赐下那等彰显於外、为人所共见的“契机”。 他唇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了悟。 微微摇头,便將心头那一丝微末遗憾,如拂去衣襟上一粒尘埃般,轻轻拂去。 道心隨之復归澄明通透,无垢无碍。 异象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表象,是天地对超凡个体偶尔兴起的“侧目”,有无皆可,得失隨缘。 真正重要的,始终是族人代代相传的、那脚踏实地、沉心磨礪的笨功夫,是血脉中流淌的向道坚韧,是这家族於风雨飘摇中始终不折的脊樑。 既然破境功成,前路豁然开朗,那么接下来的路途,便需细细筹谋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隨家族中那些正在苍澜宗修行的子弟一同前往,也算正式履行多年前苍澜宗所下的那一道詔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思忖间,其二子道谦因东关府城一桩紧要事务需亲自返回处置,前来辞行。 张守仁便修书一封,言辞恭谨,托道谦转呈岳长老。 信中言明,族中诸事稍作安顿,预计三月之后,必將亲赴苍澜山门拜会,聆听教诲。 计划方定,笔墨犹新,却生意外之变。 他那年仅十二岁周岁不到的曾孙张学荒,不知从何处听闻了曾祖父將赴苍澜宗的消息,竟独自寻来,立於书房门外,待张守仁召入后,便以与其年龄不甚相符的清晰与坚定,主动请求同往,欲投身苍澜宗修行。 孩子身量未足,却站得笔直,一双眸子清亮,映著窗欞透入的天光,里面没有丝毫孩童的嬉闹或怯懦,只有一片近乎执拗的、对遥远仙山与浩瀚道途的嚮往。 望著那眼中清澈而执著的光,张守仁沉默了。 怜惜自是有的,这孩子毕竟稚龄,筋骨初成,心性未固,便要远离亲族庇护,踏入那人才济济、亦必然竞爭激烈的宗门旋涡。 此去千里,山高水长,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然而,在这怜惜之上,更有一份难以言喻的讚许与欣慰,如春泉般悄然滋生。 张家儿郎,正当有此志气! 这向道之心,纯然自发,如璞玉含光,远比任何长辈的敦促更为珍贵。 沉吟良久,窗外日影已悄然偏斜。 张守仁终於缓缓頷首,沉声道了一个“可”字。 隨即,他取过方才那封尚未封缄的信函,就著余墨,重书一封。 將行程之期,自三月延至半年之后。 他决意亲自携此稚龄曾孙同行,路上可多加照拂,亲引其领略修行界的风貌。 这半载光阴,也恰是良机,可將诸多关乎根基的修行关窍、涉世必备的处事之道,乃至家族传承中一些不便落於文字的体悟,一一亲授,为他铺就一段更平稳的初程。 这半年光阴,对学荒及其兄长学神而言,不啻於一场脱胎换骨的淬炼。 张守仁將二人常带身侧,无论晨昏定省、吐纳灵气,还是处理族务、接待外客,皆令其隨侍观摩,耳提面命。 不仅严督其夯实根基、精进功法,更逐步传授家族传承的核心之秘。 他先是神色郑重,向二人道明《五行蕴灵功》之非同寻常。 隨后数日,他渐次深入,將《混元破灭神功》之精要从灵液篇凝练灵液、拓展丹田,到灵丹篇凝聚金丹、引入真意,乃至初涉法相境界时元神与法相间玄妙的共鸣,皆结合自身修行体悟,逐一阐发剖析。 他讲述时,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鏨,刻入二人心田。 不仅讲解行气路线,更阐明每一阶段可能遇到的“关隘”与“魔障”。 功法之外,张守仁更將数门压箱底的秘术,择其適合者倾囊相授。 《五行破灭拳》刚猛凌厉,拳出如五行轮转相催,崩山裂石;《五行神光术》玄妙无比,攻守一体;《混元龟息术》则深藏內敛,习之不仅能大幅收敛自身气息,更能易容换貌,於险境中多一份保全之机。 他亲自演练,让二人感知那澎湃灵力收敛於方寸之间的恐怖掌控力。 有趣的是,兄弟二人虽同承一脉,稟赋相类,但对於灵器与相应法术的选择,却显露出不同的心性倾向。 学神於诸多法术之中,独独钟情《混元剑法》。 他感应到此剑法气象森严,招式变化如云涛起伏,含蓄中暗藏锋芒,与自身气质隱隱相契。 而学荒,眉宇间却始终透著一股初生牛犊般的锐气与蓬勃生机,行事果决利落,不喜迂迴。 因而在挑选法术时,几乎毫不犹豫地择选了那门攻势更为猛烈、讲究一往无前、以力破巧、刀出无悔的《破灭刀术》。 他觉得剑法虽妙,总有些“绕”,不如刀术直来直去,倾尽全力,酣畅淋漓。 张守仁见二人选择各异,並不强求一律,反而面露欣然。 道途万千,適合自己的才是正道。 他依据二人所选,加以针对性点拨。 於学神,他多讲剑气如何蕴藉於招式中,心境如何与剑势圆融一体。 於张学荒,则侧重讲解刀势蓄髮之机,如何將全身灵力与意志凝於一刀之上,以及刚猛之余,如何暗合一丝“柔”劲以控变化,做到刚柔並济,而非一味蛮干。 尤其对即將远赴苍澜宗的曾孙学荒,张守仁的教导更添几分细致与周详。 他不仅授其道法,更时时提点宗门內的人情世故与明暗规矩。 苍澜宗雄踞庐州南境已逾万载,门人弟子数以万计,关係网脉错综复杂,派系林立。 学荒虽天资聪颖,悟性上佳,终究未满十二,少年锐气易露锋芒,恐无意间开罪於人,或捲入不必要的纷爭。 於是,在传授术法的间隙,张守仁常以閒谈之姿,將自己数十年间经歷、交往、乃至听闻的宗门軼事缓缓道来。 谆谆告诫藏锋守拙之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叮嘱慎言察色之要——观其行,听其言,辨其色,察其微。 唯愿这孩子在获得苍澜宗更佳修行资源与广阔天地的同时,亦能知晓利害,明哲保身,於那庞大的宗门机器中,寻得一方安心修炼、稳步成长的净土。 时光,便在这日復一日的讲道、习术、悟理与叮嚀中,悄然流转,如沙漏无声。 两个孩子眼中的光芒,却並未因沉重的课业而黯淡,反而一日比一日沉静,一日比一日明亮。 那是一种褪去浮泛好奇、逐渐內化为自身底蕴的、扎实的光彩。 第21章 天才辈出 半年期至,行程在即。 张守仁带著张学荒,会合了张家其余在宗子弟,一行人终於抵达了苍澜宗山门之外。 恰逢其时,苍澜宗一年一度、关乎无数少年命运转折的收徒大典,正如火如荼地展开。 拙峰广场上,人声鼎沸,来自庐州南境各地、乃至邻近州郡的少年英才与护送长辈齐聚,个个眼神热切,望向那云雾繚绕、恍若仙境的连绵山峰。 张学荒按规矩报名,匯入那如长龙般的队伍中,等待著决定命运的入门测试。 谁也未曾料到,这一届大典,竟成数十年来未有之盛况,可谓风云匯聚,天才井喷。 测试之初,流程如常,虽偶有根骨值超过五十的上品之才出现,引得阵阵低呼,但大体仍在预期之內。 然而,当一名衣著华丽、神色却异常平静的少年,將手按在根骨碑上时,异变陡生! 碑文光华先是微微一滯,隨即骤然爆发出夺目的金红色光芒,光芒冲天而起,持续数息,最终那代表根骨资质的古老符文清晰定格,其旁浮现的数字,让全场瞬间死寂,隨即譁然如沸。 八十二! 根骨值超过八十,这已属传说中的“传奇根骨”范畴! 据闻此等资质,百年难遇,一旦出现,若无意外,必成宗门未来擎天之柱。 叶昊之名,顷刻间传遍全场,引动了高台上主持测试的长老、乃至更深处某些目光的密切关注,气氛陡然变得不同。 惊涛未平,波澜再起。或许是被叶昊的惊人资质所激,后续测试中,少年们似乎也备受鼓舞,表现踊跃。 紧接著,测灵碑光芒再度大盛! 这次,是张学荒。 他將小手按上冰凉的碑面,碑文光华流转,虽不及叶昊先前那般炽烈耀目,但数字显现:八十! 极品根骨,距离传奇之境仅一线之遥! 同样震撼全场。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聚焦在这个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已颇为沉静的男孩身上。 张学荒测试完毕不久,一位身著淡紫衣裙、气质清冷的少女,亦引发了类似的璀璨光华,根骨值同样达到八十之数! 她叫秦雪莲! 又是极品根骨中的顶尖存在! 一届之中,竟出现一位传奇,两位准传奇(极品顶峰)! 这已非“兴盛”二字可以形容。而 更令人咋舌的是,这届弟子的整体质量之高,堪称骇人。 除叶、张、秦三人外,根骨值在六十一至七十之间的极品根骨(標准极品),另有三位;根骨值在五十至六十之间的上品根骨,竟多达十七位! 如此盛况,远超数十年前张道临等人入门之时,在场许多年长的执事、长老皆面露激动之色,低声议论著,一个天才辈出、群星闪耀的大时代,或许已然拉开了序幕。 后面通过苍澜宗宗主叶无忌简短的解释,张守仁才恍然知晓,苍澜宗弟子层级远非外界通常所知的“外门、內门、核心、真传”四级那般简单。 在此之上,竟还有一层更为超然、更为隱秘的序列——种子弟子。 此等弟子,已非寻常宗门资源配额可以衡量。 他们往往由宗门最高层,甚至闭关不出的太上长老们直接指导,享有最优渥的修炼条件、最顶尖的功法传承。 其地位超然,被视为宗门未来百年气运兴衰的真正栋樑与基石,寻常弟子甚至难得一见其真容。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宗门最高机密之一。 毫无疑问,根骨惊世的叶昊、张学荒、秦雪莲三人,在测试结果公布的当日,甚至未经过后续的任何心性、实力等常规考核,便被一道来自主峰“苍澜峰”的、散发著淡淡威压的长老直接接引而去。 在无数道羡慕、敬畏、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三人被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霞光笼罩,身影缓缓升空,消失在苍澜峰方向那云雾繚绕的云端深处,正式成为此届弟子中唯三的“种子”。 站在熙攘渐散、议论未休的人群中,张守仁仰首望著那道接引霞光消逝的方向,心中感慨万千,如潮水般起伏。 欣慰与期待自是充盈胸臆,曾孙有此际遇,远超预期,家族未来或许真能藉此更上一层楼。 然而,一个更深层次、更令他心神凛然的认知,也隨之清晰浮现,如同云雾散去后显露出的冰山巍峨一角: 苍澜宗,作为传承久远、雄踞一方的庐州南境霸主,其底蕴之深,水之浑,远非外界寻常所见、所传闻的那般简单。 仅从这鲜为人知的“种子弟子”序列的设立,及其所暗示的培养规格与资源倾斜,便可窥见其根基之厚。 而这庞大宗门真正的核心传承——那镇宗之宝级的功法,其品阶恐怕绝不止於外界所隱约传闻的“玄级上品”。 思绪未定,已有执事前来恭敬相请。 等张学荒被接引霞光带走后,苍澜宗宗主,一位身著云纹紫袍、气息如渊渟岳峙的大修士,竟亲自降阶相迎,对张守仁这位新晋法相、且家族刚出一位“种子”的修士给予了相当的礼遇。 两人略作寒暄,便在宗主引领下,並肩拾级而上,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阵法与殿阁,步入那象徵著苍澜宗最高权柄与核心的所在。 苍澜主峰之巔,苍澜殿。 第22章 庐州南境真实格局 苍澜殿巍然矗立於苍澜峰顶云雾深处,灵光隱现於飞檐斗拱之间,气象万千如天地枢机。 殿宇以三千年东华神木为梁,青玉灵砖铺地,四壁鐫刻的古老符文苍劲如龙蛇走笔,时而流光闪过,散发出沉静而磅礴的阵法气息。 张守仁隨苍澜宗宗主叶无忌步入殿中。 他心中明镜高悬:这一步跨入,意味著偏居横山县一隅的张家,自此正式踏入了庐州权力格局的中央棋盘。 横山县的张氏,不再只是地方修行家族,而是要在大夏王朝三十六州纵横交错的棋局上,落下属於自己的第一枚棋子。 殿內空气中交织瀰漫著六余道隱晦而强大的气息:或炽烈如坠日中天,或沉厚似深海暗涌,或縹緲若九天来风。 这些属於不同强者的气场彼此缠绕、制衡,织成一张无形却重若千钧的压力之网,笼罩著殿內每一寸空间。 张守仁神识微动,便能清晰感知到这些气息如暗流盘旋,却又被苍澜殿自身阵法所约束,维持著微妙的平衡。 这平衡之下,暗藏著多少试探与角力,唯有身处其中方能体会。 他们看似姿態閒適,或端坐如钟,或倚案斜靠,实则每人周身气机圆融自守,涇渭分明。 既在彼此感应,又保持著微妙的隔离,虽同处一殿,却各自守著无形的疆界。 隨著叶无忌与张守仁步入,所有目光——或坦然直视,或隱於睫羽之下——皆无声匯拢於这位新晋上桌家主身上。 目光中含著审视的锐利,好奇的探寻,冷静的估量,以及几分难以捉摸的深长意味。 这些目光如同实质,在张守仁周身流转,试图穿透他从容的表象,窥探其修为深浅、心性底蕴。 叶无忌行至主位之侧,伸手虚引,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传遍殿內每一个角落:“诸位道友,请容叶某引见。庐州南境新晋共议势力,横山县张氏家主,张守仁道友。” 张守仁拱手环揖,神色不卑不亢:“守仁见过诸位前辈、道友。” 言毕,依叶无忌所示之位安然落座,姿態从容如松。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既无初入高位场合的侷促,也无刻意彰显的张扬,恰如其分地展现了一位歷经风雨的家主应有的气度。 这份气度,让在座数道目光中的审视之意,略微淡去了三分。 叶无忌方始一一引见在座诸人,声音在空旷殿宇中迴荡,每一声名號背后,都是一方雄踞的势力。 “这位,是东阳郡东阳宗,萧別离宗主。” 一位身著赤焰纹袍、面容矍鑠的老者微一頷首。 其双目开闔间似有金焰流转,正是以火系功法威震一方的东阳宗主萧別离。 东阳宗执掌东阳郡明面上大半修行资源,根脉深植,势力绵长,其宗门功法《赤阳真经》名扬庐州,门下弟子多以控火之术见长。 “这位,是九原郡九原宗,秦胜天宗主。” 九原宗主秦胜天一袭玄色劲装,身形魁伟如铁塔峙岳,只是抱拳为礼,並不多言。 然其周身散发的厚重气息,已如山岳倾临,沉凝迫人。 九原宗以炼体功法著称,《九元霸体诀》修炼至大成者,肉身堪比中品灵器,刀兵难伤,法术难侵。 叶无忌语气至此略转郑重,目光扫过右侧四位气息更加內敛的修士:“这四位,则是我苍澜郡、东阳郡、九原郡境內的隱世家族代表。诸位或许鲜少在外听闻他们之名,然其底蕴之深、传承之久,犹胜明面宗门一筹。” “苍澜郡郑家,郑玄公。” 一位青衫老者,面容清癯,眼神幽邃如古井无波,气息內敛至极,几与周遭殿宇灵气融为一体。 郑玄公只略一拱手,姿態淡泊如云。 郑家传承逾八千八百年,祖上曾出过涅槃境大能,家族功法《玄水真解》被誉为水系功法中的玄级上品,与苍澜宗《沧浪诀》並称“庐州双水”。 只是郑家子弟素来奉行“潜龙在渊”之训,鲜少在外行走,但每次现世,必是庐州格局变动之时。 “苍澜郡马家,马元罡前辈。” 马家家主身形高大,鬚髮虽白却精神矍鑠,声若洪钟:“张道友,幸会!” 豪迈之气扑面而来,坦荡如原野长风。 马家以雷法传承闻名,《五雷正法》修炼至极境,可短暂引雷电为己用,威力浩大足可摧城断岳。 只是雷法修炼凶险异常,非心志坚定、肉身强横者不能成就。 “东阳郡钟家,钟离先生。” 钟离先生作中年文士打扮,手持玉骨摺扇,嘴角噙笑,风度翩然。 然其眼底偶尔掠过的精芒,却昭示此人绝非表面那般温文易与。 钟家擅长阵法与符籙之道,家族传承的《天机阵图》与《灵符秘要》乃是东阳郡乃至整个庐州都赫赫有名的秘典。 钟家弟子往往以阵困敌,以符制胜,手段层出不穷。 传闻钟家祖宅之下,有一座传承千年的“万象迷踪大阵”,便是涅槃修士闯入,也难全身而退。 “九原郡曹家,曹雄家主。” 曹雄面庞黝黑,轮廓刚硬如斧凿刀削,仅冷冷頷首,一股凛冽肃杀之气隱然透体,令人心凛。 曹家世代修习杀伐之道,《七杀剑诀》以杀意养剑,以战意炼心,剑出必见血,是极为霸道的功法。 张守仁心下洞明如镜。 东阳、九原二宗已是郡中明面擎柱,然这郑、马、钟、曹四家,既被叶无忌特意点出“隱世”之名,且直言“犹胜二宗一筹”,其深藏之底蕴、未显之实力,恐远超表象。 此类家族平日潜隱不出,专注传承蓄势,然每逢涉及地域重大利益更迭或安危大局,其意志便成定鼎之关键。 他们的存在,如同深埋地下的灵脉根系,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却支撑著地面之上的一切生长。 眾人彼此致意,殿內气氛看似和缓,实则暗流潜涌。 每个人的笑容背后,都藏著各自的算计与考量;每一声问候之中,都蕴含著试探与评估。 萧別离目光在张守仁身上多停留了一息,秦胜天则始终闭目养神,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 郑玄公与马元罡低声交谈著什么,钟离先生轻摇摺扇,嘴角含笑观察著眾人神色,曹雄则如雕塑般静坐,唯有指尖偶尔轻叩椅背,发出细微却规律的声响。 张守仁坦然受之,神识却如明镜高悬,將殿內每一缕气机流动、每一个细微表情尽收心底。 他深知,今日之会看似只是资源分配,实则是庐州南境未来百年格局的定调之会。 张家作为新入者,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进则可能触动既得利益,退则可能沦为他人附庸。 第23章 蓝星界 简短寒暄既毕,叶无忌轻咳一声,將诸人思绪尽数牵回。 “诸位,今日之会,首在议定庐州南境新近釐清的修行资源归属。 此事关乎各方未来百年根基,不可不慎。” 他顿了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入每个人心中:“南境这些灵脉矿藏、灵气节点以及秘境,如何分配,需得今日议出个章程。 按惯例,依旧是功绩、实力、地域三者为凭,具体细则稍后再议。” 话锋微转,叶无忌看向张守仁,语气中多了几分深意:“然,依循旧例,亦为使新入共议机制的张家主能速览全局,有些关於蓝星界与我大夏的基本情势,须先行明晰。 此非额外赘言,实为共担责任之基石。 唯有明了大势,方能知进退,晓取捨,在未来的风波中站稳脚跟。” 言罢,叶无忌袍袖轻扬。 殿宇中央灵气倏然匯聚,流转凝结,顷刻间化出一面光华莹润、清晰如鉴的灵光幕壁。 这放映灵器似玉非玉,然功用玄妙,与张守仁前世所知投影之术异曲同工,却以灵气驱动,画面更显生动立体,几可乱真。 光幕之上,符文如活物游走,勾勒出几行苍劲標题:《蓝星格局与大夏安危简析》。 叶无忌之声隨之响起,沉稳而清晰,在殿中迴荡: “其一,广袤蓝星。” 光幕幻化出一幅浩瀚星图,无数星辰如沙砾般铺陈,旋即聚焦於一枚蔚蓝巨硕的星辰。 那星辰缓缓旋转,表面云雾繚绕,大陆轮廓若隱若现,浩瀚苍茫之气扑面而来。 “吾辈所居,名为蓝星界,其辽阔远超凡俗想像。” 光幕上星辰继续放大,展现出七块主大陆的分布。 “蓝星界共有七块主大陆:东华、中亚、西欧、黑土、南极、北原、美洲。每块大陆之广阔,皆远超常人一生所能踏足。” 画面流转,展现出无尽的汪洋与星罗棋布的岛屿。 “大陆之外,更环绕无尽汪洋与星罗岛屿。 海疆之域,约占蓝星六成五,陆地仅居三成五。 深海之中,有鮫人、龙族、海妖等未知种族棲息; 远海岛屿,有异域文明存续; 更有诸多秘境、遗府、上古战场散落四方,等待著有缘人的探索。 虚皇宗典籍记载,至今蓝星仍有四成地域未被完全探查,那些未知之地,或许藏著上古传承,或许潜伏著危机。” 画面流转,东华大陆轮廓渐次凸显,如苍龙臥波,气势磅礴。 大陆中央,一片疆域被金色光晕笼罩,上篆“大夏”二字。 “我大夏王朝,便雄踞此东华大陆之核心腹地。” 叶无忌的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 “东起东海之滨,西至天山山脉,北抵大漠草原,南达十万大山,疆域广阔。 大夏立国万载,文明传承从未断绝,此乃我华族之幸,亦是我等修行者之基。” 光幕上出现东华大陆周边的地理態势,周边诸多势力以不同色块標註,关係线错综复杂如蛛网。 “然东华非仅大夏一国。”叶无忌语气转沉。 “周边尚有诸多附属邦国、自治城邑,及沿海散落之岛国,或臣服纳贡,或睦邻交好,或中立自守,关係错综复杂。 西有三十六斯坦邦国,南有百越联盟七十二部,东有东瀛、蓬莱、瀛洲等岛国,北有草原各部。” 他指向光幕上几条闪烁的红线:“这些势力之间,利益交错,恩怨纠缠。 一著不慎,便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故而大夏对外,始终秉持『怀柔远人,威加四海』之策,既要以德服人,也需以力慑人。” 光幕再变,呈现大夏疆域全图,三十六州色块分明,山川脉络依稀可辨。 各州之间以不同色彩区分,山脉用褐色隆起表示,江河以蓝色线条勾勒,重要城池则以金色光点標註。 整幅地图宛若活物,甚至可以看见灵气流动的轨跡。 那是一条条或明或暗的光带,连接著名山大川、洞天福地。 “大夏立国万载,疆土划为三十六州。 治国之制,乃王朝、世家、宗门三者共治,相辅相成,亦相互制衡。” 他指向图中东南一隅,那片疆域顿时放大,显现出庐州的详细地貌。 “譬如我庐州,便由我苍澜宗、庐州学宫及青莲剑宗共理州政。 百年一轮替,遇大事则三方共议——如今日之会,便是共议机制的一部分。” 光幕上庐州的轮廓清晰起来,山川河流纤毫毕现。 “庐州,雄踞大夏王朝东南沿海,坐拥十郡疆域,南北横跨一万二千里,东西纵贯八千里。” 叶无忌如数家珍:“其北接荆州峻岭,南临沧州沃野,东望东海,西连湖州千湖之域。” 他顿了顿,让眾人消化这些信息:“这片方圆一万二千五百里的辽阔土地,养育著逾三十亿生灵,更因地处东海灵气回流之要衝,地脉通达,自古便是人杰地灵之州。 但庐州之疆域,於大夏三十六州中,也才位列第三十。” 地理格局既明,叶无忌语气渐渐凝重,殿中气氛也隨之肃穆起来。 光幕上的祥和图景开始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暗沉的色调。 “然此广袤世界,並非清平盛世。”叶无忌的声音低沉下来。 “蓝星虽美,危机四伏。 域外威胁、內部纷爭、资源爭夺、道统之爭……种种矛盾交织如麻,从未停歇。 诸位都是执掌一方之辈,当知这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何其汹涌。” 光幕画面突变,从详和的地理图景转为战火纷飞、妖魔横行的惨烈景象。 “为应对这些危机,”叶无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夏王朝、诸世家、各宗门,便共组『虚皇宗』。 此非寻常宗门,乃协调统筹各方之力、专司抵御外侮的最高联合枢机。 虚皇宗不参与世俗权力爭夺,不干涉各势力內部事务,其唯一宗旨,便是守护大夏,抵御外敌。 尤其是我等修行者最大之敌:域外天魔。” 最后四字一出,殿內气温仿佛骤降。 在座眾人,即便是最沉稳的郑玄公,眼神也凝重了三分。 曹雄一直微闔的双目陡然睁开,眸中寒光如剑。 第24章 域外天魔 “域外天魔!” 张守仁目光微凝,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每个音节都如坠石沉潭,在他心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如今大夏境內祸乱四起的邪魔,源头正是部分人族暗中祭拜域外天魔以换取力量,进而引狼入室,荼毒山河。 然而,对於“域外天魔”这一存在本身,张守仁所知甚少。 或许正如世间诸多隱秘,唯有真正踏入某个层级,才有资格窥见那遮天蔽日的真相。 他虽早知此界绝非太平盛世,但当这传说中的大敌被如此郑重其事地提起时,一股无形的压力仍如寒潮般悄然漫上脊背。 殿內其余六人,却大多神色如常,甚至有人眼帘微垂,似在神游天外,又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议题。 显然,“天魔”二字对他们而言,並非虚无縹緲的传说,而是早已深刻烙印在记忆、乃至渗入骨髓的现实阴影。 那是修行路上必须直面、无法迴避的劫数,是一柄始终高悬於大夏亿兆生灵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並非偶发之灾。” 叶无忌的声音將眾人的思绪拉回现实。 他的语调沉鬱凝涩,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註定、却又令人心力交瘁的宿命。 “约莫每百年左右一轮迴,域外天魔便会大举侵扰我大夏疆域,掀起一场席捲边疆、乃至波及腹心之地的『魔灾劫』。 此劫已成周期性浩劫,往復循环,犹如天道运转中一道顽固的痼疾,又如附骨之疽,难以根除。 每一次魔灾劫,皆是生灵涂炭,山河疮痍。 其所损耗的,远不止城池楼阁与万千人口,更是无数天地孕育的奇珍异宝、维繫灵韵的灵脉灵气,甚至是大夏人族的生存空间。” 他略作停顿,语气中的凝重又深了一层:“而据虚皇宗天机殿诸位长老不惜耗损心神、沟通冥冥的最新推演,此番魔灾降临之期,较之过往百年之律,已见明显延迟。 如今寰宇天象晦暗难明,劫煞之气鬱结不散,似有更大、更深沉的凶险,正在那延迟的时光中悄然酝酿。 天道有常亦无常,劫数酝酿愈久,其积蓄之势便愈是深厚磅礴,待到来日爆发之时,其酷烈程度,恐將远超典籍所载的任何一次记录。” 叶无忌的目光转而投向张守仁,那份沉甸甸的警示意味毫不掩饰,犹如实质。 “在座诸位同道,有的或曾亲身经歷一百年前那场在大夏天山山脉边界的惨烈魔灾劫,手上沾染过天魔腥臭之血,梦中仍迴荡著烽火与哀嚎; 或自宗门世家代代秘传、以血泪写就的典册遗训中,深知其怖,警钟长鸣於心。 唯张家主新晋此列,虽心志坚如磐石,修为亦是不凡,但对於这大夏头號大敌,认知或未及深入骨髓,其可怕之处,或许仍停留在听闻与想像之中。” 他稍作停顿,似乎在给予张守仁消化这骇人信息的时间,隨即话锋一转,带著一种旨在打破固有认知: “或许,在寻常修士乃至黎民百姓的设想里,域外天魔乃是青面獠牙、魔气滔天、形態扭曲怪诞、纯粹为毁灭与混乱而生的怪物。然而——” 叶无忌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句,清晰如寒冬冰层崩裂:“事实,远非如此简单。” 话音未落,他袍袖似不经意地轻拂,殿中央那面巨大的光幕影像骤然剧变! 先前那些影像如潮水般褪去,消散於无形。 取而代之的,竟是形貌各异、衣著风格迥然不同,但分明皆具人族体態特徵的影像! 画面之中,可见肤白如初雪、金髮似流金瀑布、眼眸如深海碧波、鼻樑高挺、轮廓深邃宛如雕琢的男女。 其容顏之精致俊美,近乎绝伦,超凡脱俗,不似凡间应有之物,倒更似从古老神话中走出的神祇或精灵。 他们或身著纹饰繁复华丽、镶嵌宝石的宽大袍服,手持象徵权柄与律法的权杖法典,神情肃穆庄严; 或披掛著闪烁幽蓝、银白符文的奇异甲冑,气息凛冽,宛如由金属与寒冰铸就。 另有肤色如墨玉般深沉、髮丝捲曲浓密如云、唇形饱满鲜明的种族。 他们体格大多魁梧雄健,筋肉虬结,眼神中带著未经驯化的野性光芒与歷经风霜的坚韧,身上佩戴著以不知名兽骨、奇石雕琢而成的饰物与图腾,充满了原始而神秘的力量感。 亦有与东华大陆子民样貌颇为相近、同属黄肤黑髮之眾,但细观其服饰纹样、举止仪態、乃至眉宇间流转的气质神韵,却又与大夏风仪迥然相异,带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异域风情与疏离感。 这些“人”並非静止的画像。 光幕流转间,可见他们居於以巨石、金属或奇异晶体构筑的宏伟城池之中,驾驭著形如巨鸟却无羽翼、依靠灵能推动的奇异造物纵横天际; 举行著规模浩大、仪式古怪、瀰漫著狂热或虔诚气息的集会; 甚至展现出与东华修士引动天地灵气、淬炼己身截然不同,却同样能操控水火风雷、引动能量潮汐的力量运用方式,诡譎而自成体系。 叶无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声音,適时响起:“是否出乎张家主预料?甚至,出乎许多初闻此等核心秘辛者的想像?” “所谓域外天魔,其主力、其核心指挥阶层、其文明之承载者,实则与寻常认知中『怪物或者邪魔』之形象相去甚远。 他们,是生活在与我们同一颗星辰——蓝星——之上,却位於其他遥远大陆的『异族之人』。” “他们同样有血有肉,有心跳呼吸,有代代相传的文明史诗,有层级分明、架构复杂的社会组织,甚至,他们也有自己的爱恨情仇、伦理纲常、对美与秩序的追求。 只不过,种族血脉迥异,文明源头相悖,所信奉之道统真理、所追寻之天道终极、所认知的世界本源法则,与我东华大陆、与我华族传承千万载的体系,格格不入,乃至从根本上便水火不容。” 叶无忌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出鞘名刀,仿佛要割开那层“人”的温情表象,直指其被大夏定义为“天魔”的本质核心: “在他们眼中,我东华璀璨文明是异端邪说,是偏离宇宙『正轨』的歧路,是必须被『纠正』、被『教化』,甚至必要时予以『彻底净化』的对象。 征服,同化,或者……毁灭。 此乃其文明深处根植的执念,亦是其族群天性中扩张与排异本能的外显。 我辈常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在他们奉行的法则里,或许更为绝对——『非我道统,尽为异类,皆可征伐』!” 他伸手指向光幕中那些白肤金髮、气质最为突出、儼然居於主导地位的影像,详细介绍道: “此一族群,主要盘踞於遥远的西欧大陆与新发现的美洲大陆,他们常自称为『神选之民』、『文明之光』。 其社会结构繁复交错,由所谓『至高教皇』或『神圣牧首』统御精神信仰,世袭的贵族掌控绝大部分资源与世俗权力,各类『议会』、『元老院』、『枢机团』则把持律法制定与部分行政权柄,內部派系林立,党同伐异,爭斗从未止息,绝非铁板一块。” “然,”叶无忌语气陡然加重,如重锤击磬,“一旦涉及对外扩张、传播其道统、掠夺他方资源之时,其內部诸多势力往往能暂时搁置爭议,展现出惊人的协调性与行动一致性。 彼辈凭藉其独特的『元素魔法』、『圣光信仰』、『斗气骑士』等力量传承体系,以及那些融合了奇异符文原理与未知的诡譎器物。 例如可於数十里外轰击城垣的魔导巨炮、可跨海远征容纳万人的钢铁浮城巨舰等。 已在除我东华之外的多处大陆建立起稳固的殖民据点,强行推行其道统信仰,无情掠夺当地资源,驯化或奴役原住种族。 他们美其名曰这些据点为『福音所』、『庇护城』、『文明前哨』,而在我们看来,那便是散播精神奴役、经济榨取与血腥镇压的『魔窟』!” 隨即,他目光示意光幕中其他肤色种族的影像,继续道: “至於此等种族,或为白肤主族以绝对武力血腥征服的土著后裔,或为被其以利益许诺、信仰蛊惑所笼络的附庸僕从。 他们在天魔整体体系中的地位虽普遍低於白肤主族,常被充作战爭中的前锋炮灰、苦役劳作的主力,但其行径,因其对主族的竭力效忠与对提升自身地位的渴望,往往表现得更加酷烈、更加不择手段。 烧杀抢掠以表忠心,蛊惑人心以乱根基,里应外合以作內应……其对我大夏造成的实际危害与破坏,与我等认知中那些『邪魔』相比,同样狰狞。” 光幕画面最终定格,呈现出一幅东华大陆及周边海域、毗邻区域的详图。 在漫长而曲折的海岸线之外,在高耸入云、作为天然屏障的边境山脉的另一侧,在与黑土大陆、中亚荒漠接壤的广袤缓衝地带,以及星罗棋布於东海深处的远岛礁屿之上,被以標出了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猩红色斑点。 这些斑点或大如拳,象徵大型据点;或小如豆,代表前哨暗桩;有的聚集成片,如毒瘴蔓延;有的孤悬海外,似恶疮独生。 它们如同无数嗜血的蚂蟥,又如深入肌体的恶疮脓包,深深烙印在大夏版图周缘,乃至零星渗入內陆薄弱之处,无声地诉说著渗透与威胁的无孔不入。 “而今,”叶无忌的声音带著一种歷史的悲壮与不容后退的决绝,“纵观整个蓝星,我大夏王朝所辖之疆土,几乎已成为最后一片未被其势力完全侵蚀、道统主体尚未沦陷的『净土』,亦是抵抗其所谓『全球归一』、『种族同归』野心的最坚实、最后一道壁垒。 一旦大夏倾覆,山河变色,则蓝星之上现存的一切异样文明火种,恐將永墮被奴役、被同化、直至彻底湮灭的黑暗深渊。 我华族自上古传承至今的千万载道统,所创造的璀璨文明辉光,亦將如狂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自此断绝薪火,再无復兴之机。” 他的目光此刻如有实质,仿佛化为一道道凌厉的闪电,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位家主、宗主沉静或肃穆的面容。 “幸而,”叶无忌语气忽地一转,激昂之中隱有鏗鏘金石交击之音,穿透殿內的凝重,“我大夏立国已逾万载,底蕴之深厚,非寻常可比。 虽歷经数千次劫波,几度风雨飘摇,然文明传承未绝,道统脊樑未断。 近年来,朝廷励精图治,革新积弊;虚皇宗居中协调,凝聚各方;天下宗门世家亦多能摒弃部分前嫌,合力奋进。 致使国力日渐强盛,顶尖战力英杰辈出,於正面战场之上,已堪与天魔主力大军相抗衡,不落下风,甚至偶有斩获,挫其锋芒。” “然,天魔亡我之心,从未有一刻止息!其志在必得,其谋深远阴毒!” 他声音陡然拔高,激盪殿宇。 “他们不断联合、操控或蛊惑其他大陆的残余势力以为羽翼;更於暗中扶持、催生我大夏本土內因各种缘由滋生的邪魔、妖异、畸变怪物,將其作为侵扰我境的爪牙与试探虚实的先锋。 於大夏边疆烽燧防线之外,乃至內部一些监管薄弱、人心浮动之地,製造恐慌祸乱,建立或隱蔽或半公开的『魔窟』巢穴之举,从未有一刻止歇。 边疆之地,烽火时燃,戍边將士常年枕戈待旦,血染征袍;內部隱患,则如附骨毒瘤暗生,需时时警惕,不断割除。 这些遍布四方的魔窟,便是钉在我大夏锦绣版图周缘乃至健康肌体內的毒刺,是不断汲取我境內灵气、腐化我生灵心智的巢穴,更是下一次大规模魔灾全面爆发时,最危险、最致命的內应前哨与进攻跳板!” 他的话语在殿宇高耸的樑柱与坚实的墙壁间迴荡、叠加,带著关乎族群存续的神圣使命感: “虚皇宗与朝廷中枢之宏愿,亦是所有心繫大夏山河、血脉中流淌著华族之血的修行中人的共同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尽拔这些毒刺,犁庭扫穴,澄清玉宇!扫清寰宇內外一切邪魔踪跡,涤盪所有污浊之气。 使我大夏亿兆子民,永绝外患侵扰、顛沛流离之虞;让我东华煌煌道统,重现上古圣王治世、万邦来朝之盛世辉光。 此乃真正意义上之文明伟大復兴,亦是流淌在我辈血脉深处、烙印在求道之心上的、不可推卸亦不容退缩之天命!” 言尽於此,殿內陷入一片更深沉的肃穆与沉寂。 空气仿佛凝固,落针之声可闻。 纵使是见惯了风浪、心志早已磨礪得坚如铁石的萧別离、秦胜天、郑玄公等人,此刻也面容沉静,目光幽深。 他们早已不是第一次听闻这番关乎生死存亡的论述,甚至其中有人曾亲身参与过百年前那场尸山血海的抗魔战爭。 但每当事关整个文明全局的沉重责任被如此清晰、如此毫无遮掩地重申於这象徵最高议事的殿堂,那份如巍峨山岳压顶而至的磅礴压力,那份如履万丈深渊薄冰的极致警惕,以及那些深藏於心底、不愿轻易触碰却又时常在午夜梦回时翻涌而起的惨烈记忆与牺牲面孔,仍会如浩荡潮汐般再次无可抑制地涌上心头,漫过每一寸坚忍的神识与情感。 叶无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似是將那份澎湃的激昂与千钧的沉重缓缓压下,敛於无形。 他脸上那因陈说大义而激越的神情逐渐平復,復归一派执掌苍澜宗、领袖群伦者应有的沉稳与渊渟岳峙的平静。 他转过身,正面朝向静坐聆听、面色肃然的张守仁。 袍袖再次轻拂之间,数枚散发著温润流光、表面隱现玄奥符文流转的玉简,自他身前虚空之中悄然浮现,凌空缓缓推送,最终平稳地落在张守仁面前桌面之上。 “张道友,”叶无忌的声音平和下来,却更显郑重,“此乃虚皇宗辑录、更为详尽之寰宇格局与敌我態势典籍资料副本。 其中涵盖大夏三十六州地理山川详图、矿藏灵脉標註; 华族自上古至当代千万载歷史沿革之清晰脉络; 当代朝廷重臣、各州雄主、隱世高人之纪事概要; 各方主要宗门、世家大族之谱系渊源、势力范围划分、明面上的恩怨纠葛与利益纽带。 此外,亦有关於西欧、美洲等地主要异族势力內部架构、其力量体系之运作原理与优劣分析、惯用战法特点的初步研判,以及虚皇宗天机殿与巡天司联合发布的部分重要警戒通告与经典抗魔战例之总结。” 他注视著张守仁的双眼,似要看清对方道心深处的每一丝波动:“今日殿中所言所论,不过天地翻覆之大势、敌我生死博弈之全局的一幅粗笔勾勒之图。 张家既已踏入此局,成为庐州南境共议一员,肩负一方守土安民之责,这些知识与信息,便不再是遥不可及、可闻不可求的秘辛,而是立足於这片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天地、与各方势力周旋打交道、做出关乎家族乃至一方安危之判断与决策的不可或缺之基石。” 叶无忌的话语在此处刻意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凝:“知晓越多,洞悉越深,隨之而来的责任便越重。 这玉简所载,既是钥匙,亦是枷锁;既是力量,亦是考验。 接收它们,便意味著正式承担起守护大夏山河、抵御外侮魔劫这一绵延万载、沉重无比之重任的开始。 望道友慎之,重之,时刻谨记,莫负今日之所闻,莫负肩头之所託。” 张守仁闻言,缓缓自椅子上起身。 双手抬起,以一种郑重的姿態,稳稳接过那几枚看似轻盈、实则在他感知中重若千钧的玉简。 他並未急於以神识探入其中瀏览,而是先將其收进储物戒中,等会议结束后再看。 隨后,他拱手,向著叶无忌,亦向著在座其余六位代表著庐州乃至更大范围权势与力量的同道,深深一揖。 “多谢叶宗主悉心指点,不吝赐下如此珍贵之典籍秘要。”他抬起头,声音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开,“守仁虽起於微末,见识或有不足,然亦深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理。 今蒙叶宗主与诸位道友不弃,共参大计,守仁必当深研细读,竭尽所能,儘快熟知天下大势,明辨利害关节。 不敢忘却、不敢懈怠我辈修士守护大夏锦绣山河、承继东华万古道统文明之天命职责。” 言辞恳切质朴,未有华丽藻饰,却自有一股掷地有声的担当与诚恳。 姿態不卑不亢,既充分表达了对前辈引领与赠予的感激与重视,也明確表明了自身立足此局的態度与决心。 他心如明镜,透彻无比:叶无忌这一番由表及里、由远及近的深入剖析,连同这些承载著浩如烟海信息的厚重玉简,其意义远不止於简单的“入门指引”或“盟友赠礼”。 这既是打开全新世界视野的钥匙,是一份沉甸甸的认可;更是一张已然铺开的、无声的考卷,其上所列,皆是关乎生存、发展与道义的难题。 真正的、远比个人修为比拼更为宏大残酷的考验,已然隨著玉简的送达,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他不仅要在这有限的时间里,迅速消化、理解这关於浩渺星辰格局、残酷外患威胁、复杂內部形势的磅礴信息,將其转化为真正的认知与智慧。 更要在这群雄並立、利益交织如乱麻、暗流隨时可能化为惊涛的庐州,乃至整个大夏的棋局之中,始终保持灵台清明,洞察秋毫。 他需为刚刚踏入这个层级、根基尚浅的张家,在这註定充满无尽挑战、亦可能蕴藏非凡机遇的天地之间,小心翼翼地寻得一个稳固的立足点,扎下深根;並在此基础上,审时度势,谋定后动,为家族趟开一条能够存续、发展、乃至在未来某日,真正有力量为那“伟大復兴”的天命贡献一份心力的道路。 第25章 利益划分 大殿中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一刻钟。 殿內七人各怀心思,有人眼帘低垂似在养神,指尖却在无形中凝聚著计算; 有人看似漫不经心地轻叩座椅扶手,每一次敲击的节奏都暗合著某种权谋的韵律; 有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殿中央那面映照著庐州南境山川地貌的灵光图卷,瞳孔深处闪烁著对资源版图的审视与评估。 张守仁静坐其间,心神却如明镜般映照著周遭每一丝气息的流动。 灵气的微妙波动、情绪场的隱晦起伏、权力意志的无声交锋。 他知晓,方才关於外患的討论不过是序曲,真正的议题即將开始。 资源,永远是修行界永恆的核心命题;而分配,则是权力最赤裸的体现。 果然,端坐於主位的叶无忌缓缓抬起了眼眸。 这位执掌庐州南境第一大宗的宗主,面容平静,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时却带著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最终,他的视线落在殿中央那幅灵光流转的详图上,开启了关乎庐州南境根本的议题: “既已明晰外患之大势,外有天魔窥伺,內有邪魔扰乱,我等当回归內务,议一议庐州南境资源分配之常例。” 他袍袖轻拂,不见灵力激盪,那幅灵光图上的山川轮廓却骤然明亮起来,旋即有密密麻麻、顏色各异的光点与区域標记浮现其上,清晰標註著各类资源的分布与归属。 每一处闪烁,都代表著一处矿脉、一条灵脉、一座秘境,都是修行者梦寐以求的根基所在。 “依照虚皇宗定下之惯例。” 叶无忌语调平稳,似在陈述天经地义之事,却又在“惯例”二字上微妙停顿。 “庐州南境所出各类灵资,岁入之四成需上缴虚皇宗,以应全局之需——供养边疆修士、维繫跨界大阵、支撑跨州传送网络,以及诸般抵御天魔之公务。此乃维繫我人族疆域稳定之基石,不容置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剩余六成,”他继续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片闪烁的光点上,“则由我庐州南境七大势力,连同境內其余依附家族、中小宗门,依据贡献、实力与旧例,共同分润。” 他微微一顿,让这一分配原则在眾人心中沉淀,隨即开始逐一细数庐州南境主要资源分布: “其一,灵石矿脉。” 叶无忌指向图中几处闪烁著浓郁乳白光晕的区域,显示出灵石矿脉的丰沛与纯粹。 “庐州南境目前探明並已开採者,计有大型灵石矿三座,分別位於南境西陲『断龙岭』、中部『云阳泽』边缘及东部『坠星海』沿岸。 此三矿產量丰沛,品质上乘,可產出上品乃至极品灵石,乃境內灵石供给之基石。 另有中型灵石矿一十八座,散布於各处灵山福地之下;小型灵石矿五十四座,多集中於灵脉分支或地气交匯之处。 大小矿脉,皆需精心维护,防范灵气外泄或地脉变动,每年投入的防护阵法、开採人力、运输网络,皆是不菲之数。” “其二,灵脉。” 他的手指移向图中那些蜿蜒如龙、气韵流淌的青色光带,那些光带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脉动,昭示著大地灵机的流向。 “此乃修行之根本,立派之基业。 目前,庐州南境品阶最高者,为四阶上品灵脉,其主脉贯穿我苍澜宗山门所在之苍澜峰。 另有四阶下品灵脉四条,分別为郑家、马家、钟家、曹家所掌控,此乃四大隱世家族立身之根。” “三阶灵脉,计有上品一十六条。” 叶无忌语气不变,继续道,仿佛在念诵一份早已铭刻於心的名录。 “其中,我苍澜宗据三条,东阳宗与九原宗各占两条,四大隱世家族各拥一条。 剩余五条,则由七大势力共管,產出资源按照比例分配。 至於三阶中品、下品及更低阶灵脉,数量更多,分布亦广,然其中近八成开发权,实质上由我七大势力交给附属势力掌控。余下二成,方为中小宗门、散修联盟所爭。” “其三,灵矿石脉。” 图中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色、赤色、蓝色光斑,代表不同属性的矿藏。 “目前探明者,大型矿脉一十二座,如『赤炎山』的赤炼火铜,可铸火属性灵器之极品; 『沉金谷』的太白精金,乃飞剑炼製之上选; 『玄冥渊』的寒铁精,於水系和冰系功法、阴属性阵法有奇效。 中型矿脉三十六座,小型七十二座。 此类矿藏乃炼製灵器、构筑阵法、建造飞舟楼船之必需,其开採与冶炼亦需庞大投入与专业技艺。 同样,约八成矿脉之主导权,握於七大势力之手,余下二成,方容他人分一杯羹。” “其四,秘境。” 叶无忌的声音略低了一些,图中浮现几处模糊而气息玄奥的旋涡状標记,那些標记看似静止,却给人以时空流转的错觉。 “除各宗各族自有之传承秘境、试炼秘境外,庐州南境尚有五座天然生成或上古遗留的开放型秘境,其內或有珍稀灵药异兽,或有前辈遗留洞府传承,或有时空异常之修炼佳所。 此五座秘境之入口掌控、开启时序、进入名额分配,亦由七大势力共议决断。 每一次秘境开启,都是一次资源与机缘的重新分配。” 言及此处,叶无忌终於將目光从图卷上移开,重新投向殿中眾人,语气转为总结,每一个数字都如重锤敲击在在场者的心间: “综上诸般资源,其每年產出之净值,除去上缴虚皇宗之四成外,剩余部分,依过往百年定例分配:我苍澜宗,取百分之三十六。” 他目光平静地掠过四大隱世家族的代表,那平静之下是万年宗门及庐州南境霸主不容置疑的权威。 “郑、马、钟、曹四家,共分百分之四十八,各家具体比例依其贡献与实力微调,但大体相当。” “东阳、九原二宗,共享剩余百分之十六。” 他略一停顿,补充道:“此乃维持南境平衡、共御外侮之基。境內其余依附势力,其所得皆从所属上位势力之份额中分出,或以其劳役、供奉、战时战力换取。” 殿內气氛並无太大波动,这分配方案已运行多年,眾人早已习惯,习惯到几乎忘却这“惯例”背后是多少次明爭暗斗、多少回血流成河才奠定的格局。 然而,叶无忌接下来的话,却让空气再度微妙起来,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涟漪虽小,却预示著可能的波澜: “今日之议,本有一增补事项。” 他的目光转向张守仁,声音依旧平稳,但殿中所有人的心神都为之一紧。 “张家主新晋法相,张家庄崛起於东阳郡西南,虽底蕴尚浅,然既有法相坐镇,按例当有资格参与资源分润,以为立足发展之资。 原本七大势力共议,擬从我七家总份额中,共同让出百分之五,予张家庄。” 他话音落下,殿內数道目光如实质般聚焦於张守仁身上。 有审视,如刀锋刮骨,要剖析这位新晋法相的虚实深浅;有淡然,似看一场早已註定的戏码;亦有隱晦的考量,计算著这百分之五的让出会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拿出百分之五,对於七家而言每家不过损失不到零点七个百分点,虽有些微肉痛,但在可接受范围內,亦是接纳新贵、维持格局稳定的代价。 这本该是一场温和的接纳仪式,一次利益微调的政治表演。 然而,张守仁並未如眾人预料般立刻表示感激或接受。 他迎著眾人的目光,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却带著一种新铸宝剑出鞘前的沉静锋芒。 拱手一礼,声音清朗而坚定,如玉石相击,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守仁多谢叶宗主与诸位道友美意。 然则,我张家既入此列,所担责任非轻。 未来协防境內、巡守边疆、共抗邪魔、镇压动乱,亦需充足资源以养修士、炼灵器、筑城防、布大阵。 百分之五之数,或可解一时之渴,然於长远立足、切实履行守护之责而言,恐有不足,如杯水车薪,难济大事。” 他微微抬头,目光澄澈如秋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持,那坚持之下是法相境修士对自身道路的绝对自信。 “守仁斗胆,请以百分之七为基。此数,方能使张家不负所托,真正成为南境屏障之一环。” “百分之七?” 殿中响起一声轻微的冷哼,来自郑家族的家主郑玄公。 他是法相境巔峰修为,此刻却眉头紧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那不悦中掺杂著被冒犯的恼怒与对“不知进退”的鄙夷。 “张道友初来乍到,胃口倒是不小。 我七大势力经营南境几千年,歷经无数血战、谈判、妥协,方有今日格局。 百分之五已是破例优容,念在道友破境不易、张家颇有潜力之故。 何来再加之理? 莫非以为法相境修为,便可隨意改写规矩? 规矩若可轻易更易,何以为规矩?” “不错。” 马家的家主马元罡,也淡淡开口。 他的声音平缓,却透著深入骨髓的凉意:“资源分配,关乎各家长远发展根基,牵一髮而动全身。 今日予张家百分之五,已是共识。 若再增加,则需从他处扣除。 敢问张道友,觉得该从哪家份额中挤出这两个百分点? 是我马家,还是郑家? 亦或是……”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端坐主位的叶无忌,“苍澜宗? 叶宗主胸怀宽广,或愿为新人让利?” 钟家主钟离与曹家主曹雄虽未直接开口,但神色间也显露出明显的不赞同。 钟离和曹雄眼中锐光一闪而逝,皆是久居上位者对被挑战本能的反感。 东阳宗萧別离与九原宗秦胜天则对视一眼,保持了沉默。 他们份额本就相对较少,此事更多是四大隱世家族与苍澜宗为主导,他们贸然表態,恐引火烧身。 张守仁面对隱隱压来的气势,那气势是四家数千年积累的威压,是法相巔峰修为的自然流露,是利益格局被触碰时的本能反击。 他神色不变,只是再次拱手,动作標准而郑重: “守仁並非要损及诸位固有之利,亦非不知规矩之重。 然修行界终究实力为尊,规矩亦隨实力变迁而调整。 昔日七大势力格局確立之初,想必亦有类似之爭。 我张家既出法相,便有法相之责,亦需法相之资。 百分之七之底线,非为贪求,实关乎我张家能否切实履行新得之责,能否真正成为南境之助而非拖累。 此乃立足根本,守仁不得不爭。” “张家主实力很强吗?”郑玄公冷笑更甚,声音中带上了明显的讥讽。 “法相亦有高下之分,初晋与巔峰,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张道友此言,空口无凭。 规矩便是规矩,若人人都如张道友这般『不得不爭』,那这南境秩序还要不要了? 今日张家爭两个点,明日李家爭三个点,后日王家爭五个点,千年平衡,岂不一朝崩解?” 马元罡接口道:“郑兄所言极是。 张道友,非是我等吝嗇,实是格局攸关。 百分之五,已是极限。 若觉不足,可待百年之后,依贡献再议。 此乃稳妥之道。” 气氛逐渐变得紧张,如弓弦缓缓拉满。 四大隱世家族同气连枝,此刻已隱隱联合施压,气机若有若无地交织,形成一张无形大网,笼罩向张守仁。 苍澜宗叶无忌端坐主位,並未立刻表態,似在观察这场新晋者与旧秩序之间的初次碰撞,又似在权衡著什么更深层次的考量。 张守仁心中暗嘆,知晓言语之爭已难有结果。 这些最少存在五千年的势力,早已將利益计算刻入骨髓,最重实际利益与实力威慑。 道理千条,不如实力一分。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剑,扫过郑玄公、马元罡、钟离、曹雄四人,那目光平静,却让四人心中莫名一凛。 最后,他又掠过保持沉默的萧別离与秦胜天,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如金石交击般的坚毅,那坚毅中蕴含著法相修士对自身道路的绝对信心: “既然诸位道友认为守仁所言空泛,认为张家实力不足以支撑所求之份额,那便以修行界最古老、最直接的方式定论如何?” 他上前一步,步伐沉稳,落地无声,但周身一股圆融无碍的浩大气息,已自然流露。 那並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境界达到一定层次后,与天地交感的外显。 殿中灵气微微波动,似在应和。 “守仁不才,新晋法相,根基浅薄。 愿以手中之剑,请教诸位道友之高招。 若守仁侥倖,能稍胜一筹,则请允我张家百分之七之份额。 若守仁学艺不精,败下阵来,则甘愿只取百分之三,以作赔礼,並承诺百年之內,不再提增额之事。” “以武定议?”郑玄公眼中精光爆射,霍然起身,“好!张道友快人快语!倒有几分气魄!便让老夫领教一下,新晋法相有何等能耐,敢放此言!” 马元罡也缓缓起身,但眼中已无丝毫温和,只有冰冷的算计。 “既然张道友有意印证,欲以剑论份额,我等便一起切磋一二,也算为今日之议助兴。” 钟离与曹雄也隨之站起,一言不发,但气机已然勃发,与郑、马二人隱隱联动。 四大隱世家族家主,皆是法相境巔峰修为,成名数百年,斗法经验丰富,彼此功法虽异,却早有默契。 此刻竟似要联手压制张守仁这位新晋者,看似以大欺小,以多欺少,实则是要以最凌厉的方式维护旧有格局,震慑后来者。 萧別离与秦胜天面色微变,看向主位的叶无忌。 这种“切磋”已超出寻常论道范畴,近乎生死相搏的边缘。 四大家主联手,即便压制修为“切磋”,其威能也足以重创甚至毁掉一位新晋法相的道基。 叶无忌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宗之主的决断:“可。外门有斗法台。既是道友间切磋印证,点到为止,勿伤和气。” 第26章 对战郑玄公 眾人移步至苍澜宗斗法台。 苍澜大殿外的斗法台,乃是苍澜宗万年前以整块“青冥石”雕琢而成,方圆三百丈,台面铭刻著繁复的防护阵法与聚灵符文,歷经无数代弟子切磋、长老论道,乃至宗门大比,石面上隱约可见岁月留下的细微痕跡。 叶无忌宗主当先而立,只抬手一挥,一道无形却凝实的屏障自斗法台四周的九根石柱顶端同时激发,瞬间连接成一片,如透明的水晶穹顶,將中央三百丈区域严密笼罩。 屏障之上,隱约可见阵纹和符文流转,既隔绝內外灵元衝撞,防止波及围观者与周边建筑,亦能清晰观战,不阻视线。 郑玄公、马元罡、钟离与曹雄四位家主虽未立即出手,周身气机却已悄然外放,彼此交融牵引,隱隱暗合四象方位,竟在无声无息之间结成一阵。 玄水深沉如渊,雷气激盪暴烈,阵符灵光流转不定,杀伐剑气锐利刺骨。 四股迥异却皆臻至法相巔峰的气息,此刻浑然一体,如铜墙铁壁封锁四方,又如天罗地网覆压中央,向著张守仁缓缓倾轧。 空气仿佛凝固,瀰漫开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 郑玄公身形此时微动。 只一霎,如幽影移形,他已无声立於斗法台上。 这番动静,自然未逃过苍澜宗上下之耳目。 不过片刻,斗法台外围观战区域,便陆续有身影出现。 或御剑破空,或驾云而至,皆身著苍澜宗服饰。 长老与弟子们择位而立,屏息凝神,目光尽数投向场內屏障之中。 人群之內,张道临与张道慧並肩而立。 身旁还有一人——正是刚刚通过考核、拜入宗门的张学荒。 他目光紧锁台前,神色专注。 台上,郑玄公率先开口。 声不高,却清晰压下四周杂响:“张家主,既以武论议,便由老夫先行领教高招。” 他语带审视,傲然不掩:“请。” 一字落,战意陡升。 张守仁面色未改。 只一步踏出。 身形似缓似疾,倏忽已现於斗法台中央,与郑玄公遥遥相对。 郑玄公不再多言,沉声低喝,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体內《玄水真解》运转至极致,磅礴浩瀚的玄水灵元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身后虚空隨之震盪,波纹扩散之间,一尊高达一百五十丈的巍峨法相轰然显化! 那法相通体玄黑,深邃如万载寒渊凝铸,身披水纹战甲,甲叶间似有暗流涌动。 法相双手虚握,仅是静立,已散发出镇压四方的沉重气势。 法相显现的剎那,斗法台四周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晶莹的冰雾,光线亦仿佛被那深邃玄色所吞噬、扭曲,视野之內一片幽暗昏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招!” 郑玄公一声断喝,右掌猛然推出——正是其成名法术“寒冰掌”。 身后那尊玄水法相同步动作,一只由精纯玄水灵元凝聚而成的巨掌,裹挟著足以冻结虚空、湮灭万物的极寒之意,铺天盖地般朝著张守仁覆压而下! 掌印未至,那股沉重的灵压已先降临,台下不少弟子只觉呼吸困难,气血凝滯,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结。 面对这足以开山断江、撼动城垣的一击,张守仁却並未如眾人预料那般展开自身法相抗衡。 他只是静立原地,体內功法悄然流转,体表隨即泛起一层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晕——正是护身法术“金光不灭身”。 与此同时,身前五行灵元循环轮转,瞬息之间已构筑起一道五色光华流转不息、气机浑然如一的壁障——“五行轮转壁”。 隨即,他右手虚握,五行剑凭空浮现。 眼看那覆压天日的玄水巨掌已至头顶三丈,张守仁终於动了。 他手腕轻转,剑身斜斜向上挥出。 这一剑看似简单直接,並无花哨变化,却透著一股返璞归真的韵味。 “一元初开。” 话音方落,剑光悄然而起。 並无惊天动地的呼啸,亦无璀璨夺目的华光,只有一道普通的剑气,自剑尖静静流淌而出。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如水面般泛起道道涟漪。 那威势骇人的玄水巨掌与之接触,竟猛然剧颤,內部原本稳固流转的玄水灵元结构,竟在这一缕剑气衝击之下迅速紊乱、崩解! “什么?!” 郑玄公脸上的讥誚之色瞬间凝固,转为一片惊愕。 他原以为张守仁托大不展法相,此掌即便不能將其重创,也必能逼出其狼狈之態。 何曾想到,对方仅凭这看似寻常的一剑,竟蕴含如此玄奥莫测的破灭之威? “轰——!!!” 剧烈的爆炸声在斗法台上空轰然炸响,震耳欲聋! 那是玄水巨掌彻底崩碎引发的灵气暴动。 狂暴的玄水灵元四散衝击,捲起漫天冰雾狂风。 然而,那“一元初开”的剑气却並未完全消散——残余的一缕剑气,竟似有灵性一般,穿透重重爆炸余波,以不可思议之速掠过虚空,直指郑玄公本体! 郑玄公骇然失色,仓促间周身玄水灵元疯狂涌动,在身前急速布下层层叠叠的深邃水盾。 每一层皆厚重如渊,水纹暗转,足以抵挡寻常法相境修士的全力一击。 “玄渊重水盾!” “嗤——!” 轻微却刺耳的穿透声接连响起。 剑气与水盾接触,一层、两层、三层……足足七层玄水重盾接连破碎,竟无一层能稍滯其锋! 剑气终在第八层水盾前力竭消散,然而那其中蕴含的穿透之意与破灭特性,仍令最后一层水盾剧烈震盪,灵光乱溅。 郑玄公如遭山岳衝撞,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而出,双足在檯面上划出数十丈长的深刻痕跡,直至斗法台边缘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嘴角已溢出一缕鲜血,脸色微微发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全场鸦雀无声。 台上另外三位家主,台下所有观战的苍澜宗弟子,乃至张道临、张道慧与张学荒等人,皆目瞪口呆,一时失语。 一位法相境巔峰、显化一百五十丈巍峨法相的家主,竟在正面交锋中,被未展法相的张守仁……一剑击退,轻伤见血! 第27章 以一敌四 张守仁並未追击。 他手中的五行剑静静垂於身侧,剑尖轻点青冥石台,不染半分尘埃。 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脸色阴晴不定的三位家主——马元罡、钟离与曹雄,最后落回刚刚落败的郑玄公身上。 郑玄公此刻已调息站定,虽面色苍白,但眼中战意未减,玄水法相在身后,隨时准备再战。 张守仁清朗的声音就在这时打破了寂静:“郑家主承让。”他微微頷首,语气平和如故,仿佛方才那惊世一剑不过是隨手为之,“看来,一对一难尽兴。” 他顿了顿,目光依次掠过马、钟、曹三人,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中不含半分讥讽,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折的自信,如高山仰止,深不可测。 “三位,要不……一起上台?” 这话语不重,却如同九霄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以一敌四? 对手还是四位成名数百年、各有所长、配合默契的法相境巔峰家主? 要知道,这四人每一位都是跺跺脚便能震动庐州南境的存在,郑家的“玄水真诀”、马家的“五雷正法”、钟家的“天机阵图”与“灵符秘要”、曹家的“七杀剑诀”,皆是传承千年、威震一方的镇族功法。 寻常修士能与其一交手已属荣幸,张守仁竟要同时挑战四人? 马元罡眼中雷光一闪而逝,此刻面容上再无半分温文,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好胆色!”马元罡的声音如滚雷低鸣,“既如此,我等便成全张道友!”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紫色电光,已出现在斗法台东方震位。 站定之时,身后隱约有雷神虚影显现,与调息完毕的郑玄公隱隱形成呼应之势。 东方属木,木生火,火旺雷威,他选择此位,显然已开始布局五行合击之法。 钟离与曹雄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 张守仁方才那一剑,已让他们收起了最后一丝轻视。 那看似简单的“一元初开”,实则已返璞归真,剑气之纯粹,灵元之凝练,已臻化境。 此战,已不仅关乎那两个百分点的资源分配,更关乎四大隱世家族数百年来在庐州南境积累的顏面与地位! “固所愿也。”钟离沉声道,声如古钟迴响。 他一步踏出,脚下泛起金色阵纹,身形飘然落於南方离。 南方属火,火性炎上,正合他符阵之术需借天地火力催发的要义。 站定之后,身后,一口高达一百五十丈的符钟法相巍然浮现。 曹雄一言不发,只一步踏出。 这一步,却让整个斗法台微微一震。 他立於西方兑位,周身剑气冲天而起,凌厉无匹的剑气仿佛要將那水晶穹顶刺破。 西方属金,金主杀伐,正是他曹家《七杀剑诀》威力最盛之位。 他身后隱约浮现一尊持剑魔神的虚影,血目微睁,煞气已锁定了张守仁的咽喉。 四大家主,再次各据一方。 郑玄公在北,玄水滔滔;马元罡在东,雷霆隱现;钟离在南,符阵暗布;曹雄在西,剑气冲霄。 四人气机全开,再无保留! 四股截然不同却皆臻至法相巔峰的威压如潮水般涌向斗法台中央。 寻常修士若置身此境,恐怕早已经脉尽碎、神魂俱灭。 但张守仁依旧持剑而立,五行剑微微低垂,衣袂在四重威压中轻轻飘动,岿然不动。 马元罡率先发难。 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电,口中诵念古奥真言。 每一个音节吐出,空中便多出一道紫色雷纹。 他主修马家镇族功法《五雷正法》,此刻全力施为,身后一百五十丈法相彻底显现。 那是一尊身披雷甲、三目怒睁的雷神之相,手持雷电长鞭,威严如天神降世。 “五雷轰顶·诛邪!” 隨著他最后一道诀印完成,斗法台上空骤然乌云密布。 那乌云並非自然生成,而是由无数细密雷纹交织而成,眨眼间遮蔽了水晶穹顶透下的天光。 五色神雷在云中翻滚咆哮:金色庚金雷、青色乙木雷、黑色癸水雷、赤色离火雷、黄色戊土雷,五行俱全,相生相剋,威力叠加何止十倍! “轰隆——!!!” 第一道金色雷霆如天罚之剑直劈而下,紧接著青、黑、赤、黄四色雷霆连环轰击,形成一张覆盖整个斗法台的雷霆巨网。 雷光照亮了张守仁平静的面容,也照亮了台下万千观战者惊骇的眼神。 钟离几乎同时动手。 一口古朴的青铜巨钟虚影,钟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阵法符文。 那是钟家传承《天机阵图》与《灵符秘要》修炼到极高境界后凝聚的“天机法相”,以阵法为体,以符籙为魂。 “天机锁灵阵!九宫迷踪符!” 钟离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一枚枚散发著玄奥气息的玉符、一面面绣著星斗轨跡的阵旗从他袖中飞出,落於斗法台特定方位。 他不求瞬间杀敌。 面对张守仁这等对手,贸然强攻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他的策略是布下层层困阵、迷阵、幻阵,更要以符阵之力辅助加持己方三人,同时削弱张守仁与天地灵气的沟通。 只见斗法台上阵纹蔓延,九宫八卦之形渐次显现。 灵雾自生,遮蔽视线;空间扭曲,扰乱感知;更有无形的灵力锁链从虚空中探出,悄无声息地缠向张守仁四肢百骸。 钟离的战术阴柔而致命,如蛛网缠蝶,不求速杀,只待猎物力竭。 曹雄则是最直接的一个。 他身后法相乃是一尊通体漆黑、唯有双目血红的持剑魔神之相,高达一百五十丈,煞气滔天。 曹家《七杀剑诀》专修杀伐,以杀意养剑,剑出必见血光! 他甚至没有过多言语,只並指为剑,向前一斩。 动作简单,大道至简。 其身后法相同步动作,那柄漆黑魔剑划破虚空。 一道纯粹到极致、凝聚了无尽杀意与锋锐之气的暗红色剑气应势而生。 剑气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出细密的黑色裂纹,发出刺耳的尖啸。 这一剑名为“破军”,取“破军星现,血流成河”之意,直取张守仁咽喉,快、狠、准,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戮意志! 郑玄公亦压下伤势,怒吼一声。 玄水法相双手一合,无尽玄水灵元自虚空中涌出,化作一条狰狞的百丈玄水黑龙。 那黑龙鳞甲分明,双目如灯,周身缠绕著至阴至寒的玄水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出细密冰晶。 它並不直接攻击,而是咆哮著盘旋飞舞,以庞大身躯封锁张守仁所有闪避空间,更喷吐出玄水寒气,试图迟滯张守仁的动作。 雷法强攻从天而降,阵法束缚自地而生,符籙干扰无孔不入,杀剑突袭直取要害,玄水围困封死退路。 这来自四方、涵盖五行、攻防一体、几乎无懈可击的绝杀之局,在电光石火间已成! 台下观战的张道临紧握双拳,指甲陷入掌心而不自知;张道慧面色凝重,手中念珠捻动飞快;张学荒则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苍澜宗眾弟子长老更是屏息凝神,一些修为稍弱者已被这恐怖的威压逼得连连后退,面色发白。 叶无忌宗主端坐主位,深邃的目光落在斗法台上,无人能看清他眼中深藏的思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张守仁终於动了。 但他依旧没有开启法相。 面对四尊高达一百五十丈、威势滔天的法相围攻,他身后空空如也,只有一身道袍,一柄长剑。 “一元初开。” 五行剑再挥。 依旧是那式起手剑招,但这一次,剑势截然不同。 如果说方才对阵郑玄公时的一剑如溪流潺潺,此刻这一剑便是大江奔涌! 一道磅礴如天河倒悬、凝练如混沌初开的剑气横扫而出,剑光中隱隱有开天闢地、阴阳初分的意味。 这一剑,正面迎向曹雄那杀意最盛的“破军”剑气,同时分出一道剑气,直衝天际,迎向马元罡轰下的五色神雷。 “鐺——!!!” 剑气与剑气碰撞,发出的却是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暗红色的“破军”剑气撞上那道看似朴素的剑光,寸寸消融。 同一时间,冲天而起的剑气与五色神雷在半空相遇。 没有想像中的惊天爆炸,那五色神雷竟被剑气从中剖开。 金、青、黑、赤、黄五色雷光顺著剑气两侧分流,轰击在斗法台边缘的结界屏障上,激起漫天涟漪,却未能伤及张守仁分毫。 “两仪轮转。” 张守仁剑势一转,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五行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 剑光分化阴阳,化作一黑一白两道游龙,在空中划出玄奥的太极轨跡。 阴阳鱼首尾相衔,轮转不休,產生恐怖的绞杀之力,碾向郑玄公的玄水黑龙。 “吼——!!!” 玄水黑龙发出痛苦的咆哮,至阴至寒的玄水之气撞上阴阳轮转之力,竟被生生磨灭。 黑龙身躯寸寸崩解,重新化为漫天玄水灵元。 郑玄公闷哼一声,法相再度震颤,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三才定枢。” 张守仁长剑向天一指,天、地、人三才之力轰然降下! 三者交匯於五行剑剑尖,化作一道三色光柱,撞向钟离布下的“天机锁灵阵”核心。 “咔嚓……” 阵盘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层层叠叠、玄奥无比的阵法,在这蕴含天地人三才至理的一剑之下,竟出现了瞬间的凝滯与紊乱。 阵法运转滯涩,符籙灵光黯淡,那些无形的灵力锁链寸寸断裂。 钟离脸色一白,闷哼后退。 “四象归元。” 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 四象虚影在他周身显现,却又瞬间融入五行剑中。 剑光分化四道: 青龙化作一道苍青色的剑光,长仅一丈,却凝练如实质,生机勃勃中暗藏杀伐; 白虎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光,长仅一丈,锋芒內敛,却让人望之生寒,锐不可当; 朱雀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剑光,长仅一丈,温润如玉,却蕴含著焚天煮海的无上热力; 玄武化作一道玄黑色的剑光,长仅一丈,厚重无锋,却压得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如负山岳。 四道剑光並非同时射出,而是以一种玄妙莫测的轨跡轮转飞出。 青龙先出,白虎紧隨,朱雀腾空,玄武镇地。 它们的目標不是任何一位家主,而是斩向了四大家主气机联结、阵法配合最核心的四处虚空节点! 那是马元罡雷法与郑玄公玄水交融之处,是钟离符阵与曹雄剑气呼应之点,是四人灵力流转必经之枢,也是他们联合攻势的“阵眼”所在。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结界屏障內迴荡、叠加,若非叶宗主亲自布下的结界稳固无比,恐怕整个斗法台乃至周围山崖都要在这恐怖的衝击下崩碎瓦解。 四大家主联合组成的绝杀之局,在这蕴含四象、直指阵法核心的四剑之下,被从根源处撼动、瓦解! 他们被迫连连后退,各自运功压制体內暴走的灵元,看向张守仁的目光,已充满了骇然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更可怕的是,张守仁自始至终都显得游刃有余。 四式剑招循环使出,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显圆融,“一元初开”越发磅礴,“两仪轮转”越发玄妙,“三才定枢”越发稳固,“四象归元”越发犀利。 四式之间衔接无暇,周而復始,威力竟在战斗中缓缓提升! 斗法台上,剑气纵横捭闔,灵元爆闪如星雨,雷声轰鸣似天崩,水龙咆哮震九霄,阵纹明灭如呼吸,符籙飞舞若蝶影,杀意凛冽透骨髓…… 种种异象交织碰撞,令人眼花繚乱,心神俱震。 张守仁以一敌四,身形在四大家主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自如。 时而以“一元初开”破灭强攻,剑出如开天闢地,无物不破; 时而以“两仪轮转”化解束缚,阴阳轮转,万法皆消; 时而以“三才定枢”稳固自身、扰乱敌阵,天地人三才加身,如立不败之地; 时而以“四象归元”斩断对方联合之势,四象轮转,破尽万法。 他的战斗节奏从容不迫,剑招施展如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高妙的道法演示。 每一剑都蕴含著深刻的真意,每一式都在詮释著“隨心所欲”的至高境界。 时间在激烈的交锋中飞速流逝。 一个时辰,对於凡俗而言或许漫长,对於高阶修士的斗法——尤其是这种看似势均力敌、实则暗藏玄机的对决——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然而,就是在这一个时辰里,局势悄然逆转。 四大家主从一开始的联手强攻、气势如虹,到中期试图变换阵型、施展压箱底秘术却屡屡受挫,再到后期逐渐被张守仁那四式循环往復、越来越契合的剑术压製得左支右絀。 他们的气息开始紊乱,法相光芒逐渐黯淡,配合也出现了微不可察的破绽。 反观张守仁,依旧气定神閒。 五行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招衔接越发浑然天成。 他甚至在战斗中开始调整细微之处——这一剑“一元初开”多了一分柔劲,下一式“两仪轮转”添了一分刚猛,阴阳转化更加圆融无碍。 终於,当张守仁第三十八次循环使完“四象归元”,五行剑轻轻一点。 这一剑,点在了虚空之中。 那里看似空无一物,却是四大家主气机循环最薄弱、最微妙的一个节点。 “噗!”“呃!”“哼!”“咳!” 四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却各有不同。 郑玄公玄水法相溃散近半,身形踉蹌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马元罡周身雷光紊乱闪烁,如风中残烛,法相明灭不定。 钟离脸色灰败,眼中满是心痛与难以置信。 曹雄最是悽惨,此刻他半跪於地,以本命长剑拄地才勉强不倒下。 张守仁收剑而立。 五行剑轻轻归鞘,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他气息平稳悠长,如深潭静水,除了额头微微见汗,竟似无太大消耗。 道袍依旧整洁,髮丝不乱,仿佛刚才那一个时辰的惊世之战不过是閒庭信步。 目光平静地扫过或站或跪、狼狈不堪的四大家主,他並未多言,既无胜利者的骄狂,也无刻意的谦逊。 只转身面向斗法台外主位方向,拱手一礼:“叶宗主,四位道友,承让。” 声音清朗平和,如春风化雨,迴荡在寂静的斗法台上空。 台下,早已落针可闻。 所有观战者,无论是苍澜宗弟子长老,还是张道临、张道慧、张学荒,皆屏住了呼吸,望著台上那道独立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撼、敬畏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一个时辰。 以一敌四。 仅用四式剑招。 击败四大法相巔峰家主! 这战绩,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谁能相信? 可它就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苍澜宗斗法台上,发生在万千修士的注视之下。 从今日起,不,从此刻起,这个消息將如风暴般席捲整个庐州南境,乃至更广阔的地域。 叶无忌宗主端坐於观战主位,深邃的目光落在张守仁身上,良久,缓缓頷首。 第28章 战后余波 张守仁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斗法台外,但那股无形的震撼,依旧如潮水般在每个人心中激盪不休。 那不仅仅是一个修士离去的背影,更是一个时代序幕拉开的宣告,一种全新力量格局诞生的预兆。 观礼台上,数百双眼睛仍凝视著那空荡的台面,仿佛方才那四式剑招的余韵仍在空气中震颤。 叶无忌深邃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离去的背影,良久未曾移动。 身为苍澜宗宗主、庐州南境实际上的执掌者,他已在此位静观风云变幻六百余载,见过无数天骄崛起又陨落,见证过诸多势力更迭兴衰,却鲜少有今日这般心潮暗涌的时刻。 方才那一个时辰內发生的一切,在他眼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拆解、分析、重组。 那不仅仅是斗法,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展示,一次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宣言。 以一敌四,四式剑招,周而復始,从容制胜。 这十二个字背后蕴含的意义,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邃。 那四式剑招,每一式都质朴无华,却又精准得可怕,直指修行法术已经达到极高境界; 周而復始,並非黔驴技穷的重复,而是以不变应万变的从容; 从容制胜,更是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对敌手弱点的洞若观火。 “那不仅仅是实力的碾压,更是境界的凌驾。” 叶无忌心中默念,眼眸深处倒映著斗法台上残留的灵元痕跡。 “灵丹境后期……以一敌二,斩杀一位高阶邪魔侯,一位中阶邪魔侯……” 叶无忌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数年前岳长老以秘符传回的那条简短却石破天惊的消息。 当时,包括他在內,宗內几位核心高层闻之,第一反应皆是难以置信,甚至疑心消息有误,或是岳长老判断有失。 这种反应並非出於对岳长老的不信任,而是源於对修行界固有认知的深刻烙印。 邪魔侯,尤其是高阶邪魔侯,其凶威赫赫,同阶人族修士往往需数人合力方能抗衡,遑论越阶斩杀? 还是以一敌二? 这已违背了修行界千百年来形成的常识。 可今日亲眼所见,那点残存的疑虑,便消融殆尽。 张守仁今日展现出的真意造诣、灵元掌控、战斗意识,无一不印证著那条消息的真实性,甚至可能还有所保留。 那些看似简单的剑招中,蕴含著对真意的深刻理解,对灵元本质的透彻把握,那是唯有在生死边缘反覆淬炼才能获得的领悟。 灵丹境后期便有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如今他已然破入法相前期,方才展现出的实力…… 叶无忌的瞳孔深处,一抹极其罕见的精光掠过,转瞬即逝,却也昭示著內心深处的波澜。 以他涅槃境七层的修为与眼界,自然看得比台下那些长老弟子更为透彻。 张守仁的剑,看似未尽全力,但其真意之凝练;灵元运转之浩瀚磅礴,远超寻常法相前期,甚至不弱於法相巔峰。 而对战局那近乎预知般的掌控力,更是源自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礪出的战斗本能,绝非闭门苦修所能获得。 “此子现下的真实战力……恐怕已足以与初入涅槃境的修士比肩。” 这个结论在心中缓缓浮现,带著沉甸甸的分量,如同將一块石头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涅槃境,那是真正意义上的“老祖”级存在,是修行路上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多少天资卓绝之辈,终其一生被困在法相巔峰,无法窥见涅槃之门;即便侥倖踏入,每一次涅槃都是一次生死考验,每通过一次涅槃,才能获得真正称雄一方的实力。 在大夏王朝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任何一个拥有涅槃境修士坐镇的势力,都足以被尊为顶尖,可镇守一方,享无尽尊荣。 各大宗门的太上长老,隱世家族中常年闭关不出、只在族运危亡时方才现身的老祖,多半便是此等境界。他们是宗门和家族的定海神针,是威慑外敌、稳定內部的终极力量。 而张守仁,以法相前期之身,便已触摸到了这个门槛。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的修行根基之扎实,已经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意味著他的道心之坚定,已能承载远超当前境界的力量; 意味著他的潜力之巨大,足以让任何有识之士为之侧目。 这已非简单的“天才”二字可以形容,这是妖孽,是註定要搅动风云的绝世人物。 歷史上每一个这样的人物出现,都会引发一场或大或小的变革,或是开创一个新时代,或是打破旧有的平衡,重塑势力格局。 更令叶无忌心绪难平的是那份深不可测的潜力。 如此根基,如此悟性,如此道心,涅槃境对他而言,恐怕真的只是一道需要时间跨过的门槛,而非难以逾越的天堑。 甚至……那传说中更高渺的不死王者境,乃至虚无縹緲的不灭尊者境,都未必不能企及。 思及此处,叶无忌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了一下,心中暗嘆:“岳长老当日所言,还是保守了。这百分之七的份额……呵呵,现在看来,確实是给少了。恐怕,连张守仁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他如今究竟站在了怎样的高度上。” 修行路上,最难的不是获取力量,而是认识自己。 有多少天才因为无法准確评估自身实力,或妄自尊大,或妄自菲薄,最终折戟沉沙。 张守仁今日展现出的从容,那种对力量收放自如的掌控,那种胜而不骄、威而不露的气度,恰恰说明他对自身有著清醒的认知——这比单纯的强大更加可怕。 ...... 澜沧殿內,气氛与一个时辰前已截然不同。 庐州南境八大势力的掌舵人重新坐下。 只是此刻,居於末位的那道身影,却仿佛成了整座大殿无形的中心。 无人再敢以审视新晋者的目光打量张守仁,即便是先前败於其手的郑、马、钟、曹四位家主,此刻也已平復气息,面上虽无笑容,眼神中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凝重与一丝隱隱的忌惮。 郑玄公端坐於左侧第二位,这位以一手“玄阴真水诀”闻名东阳的老牌法相巔峰,此刻眼帘低垂。 张守仁那一剑看似平无奇,却每一击皆精准贯穿他术法招式间最脆弱的缝隙。 若非对方有意容情,此刻他怕是早已身首分离。 马元罡面色沉静,这位以雷法之道威震庐州南境的马家家主,此刻体內雷元仍在经络中隱隱躁动。 张守仁那一剑看似寻常,却在千钧一髮之际,以绝妙角度切入,精准打断了他的蓄势与转换。 这般对战机的洞察与拿捏,已然臻至化境。 钟离若有所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画著某种符文轨跡。 他是八大势力中最擅长阵法和符籙的,本以为凭藉自己布下的天机锁灵阵和九宫迷踪符至少能困住张守仁片刻,却不料对方剑光一闪,便直击核心所在。 那並非蛮力破阵,而是对阵法本质和符篆本质的理解达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 曹雄闭目养神,这位以杀伐果断著称的曹家家主,此刻內心最是复杂。 他的剑术以凶厉著称,往往能在气势上压倒对手,但在张守仁那平和却深不可测的真意面前,却如同撞上了一座无形的高山。 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对方完全有能力一剑取他性命。 实力,永远是修行界最直接、最有效的语言。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算计、一切权衡、一切过往的荣光都显得苍白无力。 今日一战,不仅决定了张家在庐州南境的地位,更重新定义了八大势力之间的力量对比。 第29章 利益与义务 叶无忌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七人,最终落在张守仁的脸上,开门见山:“张家主惊才绝艷,今日一战,令我等大开眼界。先前所议资源份额,確有不周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余韵悠长。 “经本座决定,自本年度起,庐州南境灵石矿脉及附属產业收益,张家所占份额,由先前所议百分之五,提升至——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 此言一出,殿內微微一静,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片刻。 庐州南境八大势力,资源份额的分配歷来是头等大事,牵动著每一家的核心利益。 然而,无人出声反对。 郑玄公眼帘低垂,仿佛入定;马元罡面色沉静,如古井无波;钟离若有所思,似在推演什么;曹雄闭目养神,呼吸平稳。 东阳宗宗主萧別离与九原宗宗主秦胜天亦是默然不语,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绝对的战力面前,任何基於旧有格局的利益算计,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今日张守仁能以一己之力压服四大家主,他日若存心爭夺,谁又能保证这殿內眾人,不会成为下一个“郑玄公”? 此刻给予足够的尊重与利益,既是示好,也是避免未来衝突的明智之举。 修行数百上千载的老怪们,比任何人都懂得审时度势,明白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以退为进。 叶无忌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瞭然,继续道:“除此之外,为助张家儘快於庐州南境立足,苍澜宗特划出两条三阶上品灵脉,作为张家新立山门之基业。此两条灵脉位於东阳郡西南边缘,灵气充沛,山川形胜,足以供养一族之兴盛。” 两条三阶上品灵脉!这又是一份厚礼。 这不仅是物质上的支持,更是政治上的认可。 苍澜宗以实际行动表明,张家在东阳郡的地位,已被正式承认。 张守仁闻言,起身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多谢叶宗主厚赠,张家铭感五內。” 他没有推辞,也无过分欣喜,坦然受之。 这份从容气度,更让在座诸人高看一眼。 过分的谦逊会显得虚偽,过分的欣喜会显得浅薄,张守仁这种不卑不亢的態度,恰恰表明他对自身价值有著清晰的认识,对未来的道路有著明確的规划。 “权利与义务,向来相辅相成。”叶无忌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肃然,“张家既享此份额与灵脉,自当为庐州南境安寧担负相应之责。” 他抬手虚指,东阳郡山川地理图在半空中徐徐展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灵脉分布,清晰显示出九府之地的疆域分野。 “东阳郡九府,如今邪魔暗中滋扰,边界亦时有异动,需各家戮力同心,分区域镇守。张家新立,便负责东关府、河间府、平昌府三府之地之靖安职责。张家新得灵脉便在此三府境內,便於照应。” 他目光转向另外几人:“萧宗主,钟家主,此三府之內,原属东阳宗、苍澜宗及钟家的巡查弟子、外派驻点,需在一月內有序撤离,相关防务、情报网络,与张家做好交接。可能做到?” 萧別离闻言稽首道:“叶宗主放心,东阳宗自当遵行。”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平昌府原本是东阳宗的势力范围,如今让出,看似损失,实则也是卸下一个包袱。 那里临近边境,邪魔活动频繁,驻守成本颇高。 钟离亦点头:“钟家无异议。” 河间府本属钟家势力范围,钟家亦不愿久驻此等边陲之地。 此时顺势退让,既可向张家卖个人情,又能將力量集中於核心地域的巩固,实为一步利己之棋。 牺牲三府的些许直接影响力和收益,换取与一位潜力无穷的未来巨头和平共处,並稳住整个庐州南境高层格局,这买卖並不亏。 况且,三府之地依旧在东阳郡范围內,大局上仍受苍澜宗节制,並非割让。 这是势力范围的一次温和调整,是旧格局对新力量的一种接纳与適应。 “如此甚好。” 无忌頷首,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三府之地被一道淡淡的金光標记出来,显得格外醒目。 “具体细则,稍后由执事殿与张家对接。张家主要確保三府之內,百姓安寧,修行秩序井然,若有大规模邪魔入侵或无法处理之祸患,可隨时求援,八家同气连枝,共御敌人。” 这是將张家正式纳入了庐州南境的防御体系,也意味著张家从此与庐州南境的命运紧密相连。 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一体两面,享受资源份额和灵脉的同时,也必须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这是修行界的规则,也是维持一个区域长治久安的基础。 “守仁明白,定不负所托。”张守仁肃然应下。 镇守三府,看似责任重大,亦是巩固地盘、拓展影响力的绝佳机会。 有了这三府作为根基,张家才能真正在庐州南境扎下根来,培养子弟,发展势力,积累底蕴。 这是苍澜宗释放的善意,也是张家必须把握住的机遇。 至此,关乎张家立足与东阳郡利益重新划分的核心议题,便在这波澜不惊又暗流涌动的对话中,一一定下。 没有激烈的爭吵,没有赤裸的威胁,一切都在平静的表象下完成。 会议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商討了一些庐州南境內联合事务、情报共享、以及针对边境某些异动的初步对策。 过程中,张守仁话不多,但每次开口,皆能切中要害,显露出与其年轻外貌不符的老练与见识,使得眾人愈发不敢小覷。 他谈论边境防御时,提出的几个建议都基於对邪魔行为模式的深刻理解;討论资源调配时,展现出对经济规律的准確把握;甚至在谈及某些修行疑难时,也能提出独到的见解,让在座几位法相巔峰都若有所思。 这不仅仅是实力的展现,更是智慧与阅歷的证明。 一个只有实力的莽夫或许能一时称雄,但绝不可能长久;唯有实力与智慧兼具,才能真正立足於世,开创基业。 张守仁今日展现出的,正是这种潜力。 叶无忌宣布散议时,日头已经偏西,橙红色的阳光斜射入殿,將眾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八人相继起身,相互致意后离去。 郑玄公等人经过张守仁身边时,脚步微顿,终究还是各自点头示意,算是將斗法台上的恩怨暂且揭过。 修行界便是如此,只要不涉及根本道途或血海深仇,胜负常事,面子固然重要,但长远利益与生存才是根本。 今日之敌,明日或许就是並肩作战的盟友,这其中的转换,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张守仁並未急於离开苍澜宗。 接下来的三日,他婉拒了诸多试探性的拜访邀约,只带著张道临与张道慧,低调而有序地拜访了几位关键人物。 除此之外,张守仁还以请教剑道、交流修行心得为名,与苍澜宗几位剑修长老进行了短暂但深入的交流。 这些交流看似隨意,实则是在建立人脉,了解苍澜宗內部各派系的立场与態度。 修行界中,个人的实力固然重要,但人脉与情报同样不可或缺。 张守仁深諳此道,每一步都走得稳健而精准。 三日时光,悄然流逝。 第四日清晨,朝阳初升,霞光万丈。 山门处,张守仁向相送的程、李二位长老及几位执事弟子拱手告別。 张道临与张道慧立於师尊身后,目送父亲离去,眼中既有不舍,更有坚定。 张守仁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五色流光,掠出苍澜山门,朝著西边方向,疾驰而去。那流光初时还清晰可见,转眼间便融入漫天霞光之中,消失在天际。 第30章 平昌、河间两府惨状 元丰七十七年,正月初七,苍澜宗、东阳宗、钟家与张家四方势力之间,关於平昌、河间、东关三府辖权交割之事,已悄然拉开序幕。 东关府的移交,是这场交接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苍澜宗与张家素有渊源,行事也颇有章法。 府库中的钱粮储备、户籍田亩卷宗、城防守备部署、官吏考核名册,皆被整理得条分缕析、井然有序。 负责接收的张守仁,对此地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早已瞭然於胸。 多年来,他在此清剿邪魔,踏遍每一寸土地,每一处村落都曾留下他的足跡与剑痕。 因此,交接过程顺畅从容。 苍澜宗的李长老临別之际,特意拱手慨然道:“东关府能由张道友接手,实乃此方生灵之福。” 张守仁肃然还礼,心下却无半分轻鬆。 他深知,真正的难题与风暴,尚隱藏在另外两府的浓雾之后。 果然,当他的脚步移向平昌府与河间府时,情势陡然逆转。 东阳宗与钟家在此地盘踞经营已逾千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 然而待到交接之时,所见却是一派敷衍塞责、遮遮掩掩的景象。 关键卷宗——尤其是近十年来关於邪魔侵扰的详细记录、乡野人口的异常变动、歷年賑灾物资的具体去向等——或语焉不详、含糊其辞,或乾脆宣称“遭匪劫失落”、“年久虫蛀毁损”,难以稽考。 府库帐目混乱如麻,实际存储的粮食、兵甲、钱財数量,与帐面记载严重不符,亏空之大,触目惊心。 问及境內邪魔为患的实情,对方代表更是目光游移,言辞闪烁,只反覆强调“府城及几座核心大县固若金汤”、“宗门弟子屡有斩获,功绩彪炳”,对於幅员辽阔、村寨星罗棋布的乡野之地,则以“偶有零散魔物骚扰,不足为患”轻轻带过,再无更多切实详情。 张守仁的脸色,隨著交接事宜的深入,一日沉过一日。 那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粘腻的毒蛇,悄然缠绕上心头,愈收愈紧。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从那广袤而沉默的乡野深处,隨风飘散而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那是一种积淀已久、瀰漫於天地之间的绝望与死寂。 交接仪式甫一结束,张守仁便对两府官僚留下一句“梳理內政,有劳诸位先行”,旋即身化五色剑虹,独自一人深入平昌、河间两府的穷乡僻壤之中。 清剿邪魔,刻不容缓,这是他最为熟悉、也最无法假手他人的使命。 东关府因他歷年不懈的清剿,邪魔滋生缓慢,偶有露头也多被迅速扑灭,境內堪称太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然而,当他的剑光掠过平昌、河间两府的上空时,所见景象却宛如修罗地狱,狠狠撞击著他的心神,点燃了胸中压抑已久的滔天怒火。 邪魔之多,分布之广,为患之烈,远超最坏的预估。 邪魔之气如晦暗的雾靄,常年笼罩在荒野丘陵之上,天光为之晦暗; 废弃的村落比比皆是,断墙残垣间,游荡著形態扭曲、散发腐烂恶臭的“邪魔奴”与更为狡诈的“邪魔使”; 幽深的山林里,时而传来“邪魔君”那饱含无尽痛苦与暴戾的尖锐嘶嚎,声震林木,闻者神魂战慄; 更有甚者,在某些区域,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邪魔侯”那庞大、凝实、充满纯粹恶意的气息,如同毒瘤般深深扎根於大地山川河流之中,盘踞不去,吞吐著污秽的魔元。 这些邪魔巢穴,绝非一朝一夕所能形成。 许多魔巢规模已成,魔纹刻印大地,邪魔之气污染水源,草木为之枯萎,生灵为之异化,显然是经年累月,无人清理、无人过问。 这无声而残酷的景象,是对东阳宗与钟家过去数十年所谓“治理”的最直接控诉。 沿途所见的具体惨状,更是悽厉得令人心碎。 他曾路过一个规模不小的村庄,远远望去,屋舍儼然,阡陌犹在,却死寂无声,不见炊烟。 踏入村口,只见街道上、院落中,散落著早已风乾发黑的血跡,以及破碎的衣物、散乱的农具。 村中古槐树下,一堆未能掩埋彻底的白骨森然刺目,在惨澹的日光下反射著幽光。 又曾在一处隱蔽的岩洞深处,发现几十名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如鬼的倖存者。 他们蜷缩在黑暗潮湿的角落,靠挖掘野菜草根度日,见到张守仁的剑光破空而至,先是惊恐欲逃,待辨明其身上凛然正气,顿时跪倒一片,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诉说著魔灾降临时的惨状: 邪魔使和邪魔奴於深夜破门而入,亲人在眼前哀嚎著化作扭曲怪物或沦为血食,逃亡路上尸横遍野、白骨露野…… 从这些倖存者断续、悲愤的敘述中,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真相逐渐浮现出来,冰冷彻骨: 东阳宗与钟家的势力与关注,几乎完全收缩在府城及少数膏腴之地的县城。 他们的修士、武者,首要任务是確保城池不破,维繫主要赋税与资源產地的表面“太平”。 对於星罗棋布、散落於广袤土地上的万千村庄,他们的態度近乎遗弃。 除非邪魔聚集成群,开始威胁到县城安危或重要的商道、矿脉,否则极少出动力量前往清剿。 常有整个村庄被魔物屠戮殆尽,少数倖存者歷尽艰辛逃到县城门下,哭诉求援,却被高墙上的守卫以“兵力有限”、“需上报宗门定夺”、“城外凶险,不宜开门”等理由冷漠拒绝,甚至被箭矢、石块驱离。 年深日久,偏远乡村便成了被遗忘的弃土,邪魔在此安心筑巢,百姓或死、或逃、或……在绝望与邪魔之气侵蚀下墮落成新的魔物。 良田化为荒野,阡陌断绝人烟,曾经生机勃勃的田园牧歌之地,彻底沦为魔物滋生、弱肉强食的黑暗温床。 胸中炽烈的怒火,在冷酷的现实面前,逐渐转化为冰冷而坚定的杀意与责任感。 张守仁深知,悲嘆无益,唯有用手中之剑,盪清妖氛,方能告慰亡灵,为生者开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眸光如冷电绽射,身与剑合,化作一道撕裂昏暝天幕的璀璨流光,主动扎进了那瀰漫两府乡野的厚重魔云之中。 第31章 清剿两府邪魔 张守仁的清剿,並非大军压境式的缓慢推进,而是精准致命、疾如雷霆的扫穴之战。 凭藉其高深的法相境修为与多年来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丰富除邪魔经验,他行踪飘忽如鬼魅,战术变幻莫测,深諳“击其要害、斩其首脑”之理。 时而如煌煌烈日凌空,剑光浩荡,正气磅礴,正面强攻那些戒备森严的邪魔聚集地,以摧枯拉朽之势捣毁雏形魔巢,净化污秽之地; 时而如暗夜幽影,匿跡潜形,於万千魔物之中精准锁定为首的邪魔君甚至邪魔侯,实施一击必杀的斩首行动。 五行剑出鞘,剑气纵横三十里,低阶邪魔奴僕触之即溃;法力奔涌处,如雨洒落,邪魔使与邪魔君往往未及反应,便在至阳至正的力量下灰飞烟灭。 然而,真正的考验与恶战,在於那五位如同毒瘤般深植於两府大地要害的“邪魔侯”。 它们是此方魔患的真正根源与支柱,邪魔之气循环的核心,不清除它们,邪魔患永无寧日,净化只是治標。 第一位,是盘踞於平昌府北部黑风山脉的“黑煞侯”。 此魔已达高阶侯级,凶威滔天,麾下魔眾逾千,將山脉深处数十里地域彻底转化为阴森魔域。 其中魔瘴终年不散,滋生出无数剧毒虫豸与怪诞魔植,它时常驱使邪魔军如潮水般涌出山外,袭击平原村镇,所过之处鸡犬不留,生灵涂炭。 张守仁与之激战一日夜,先是以绝强剑法破掉其经营多年的核心魔阵,削弱其地利优势。 正面交锋中,黑煞侯修为无限接近涅槃境,且在自家魔域之中保命手段极多,邪魔之气源源不绝。 张守仁与其鏖战至星月无光,最终抓住其法相与山脉地脉连接转换的剎那间隙,施展“万化归元”,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剑光,將其埋藏於山脉深处的核心法相一举击碎,邪魔侯真身隨之崩灭,黑风山脉邪魔之气骤散三分。 第二位,是潜藏於河间府南部无边沼泽深处的“毒瘴侯”。 此魔为中阶侯级,性情阴毒诡譎,善於操纵沼泽毒水与那些死於魔难、不得安息的怨灵亡灵。 它將大片沼泽化为生灵绝地,毒雾瀰漫,五色斑斕却触之即死,水泽中浮沉无数苍白鬼手,伺机吞噬一切误入生灵。 张守仁毅然深入这片死亡泽国,步步惊心。他御剑低空飞行,直捣沼泽核心的污秽魔宫。 与“毒瘴侯”之战,无声却更显凶险万分。 毒水化作巨蟒狂蛟缠绕攻击,无数亡灵哀嚎著扑来,形成噬魂魔音,试图侵蚀神魂。 张守仁周身绽放护体金光,万邪不侵,於漫天毒水与亡灵狂潮中,以一招“百川归海”,剑光洞穿其隱匿於毒水核心的虚幻法相,將其魔魂彻底斩杀,沼泽毒雾渐散,浑浊水面竟现一丝清明。 第三位,占据平昌府西部荒原上一座古老废弃城堡的“骸骨侯”。 此魔为低阶侯级,偏好死亡与骸骨之力,將古堡化为恐怖的白骨魔窟,拘役歷代战场遗骸与魔难死者尸骨,炼为悍不畏死的骸骨魔兵。 张守仁於淒清月夜之下独闯古堡,城堡內白骨累累,鬼火森森。 剑气与骨矛碰撞之声不绝於耳,无数骸骨魔兵在煌煌剑光下重新化为碎骨。 最终在城堡地下大厅,与端坐在由万千头骨垒砌而成白骨王座上的“骸骨侯”本尊对决。 张守仁催动五行生剋,一道炽烈如大日的火行剑气爆发,將其连同那狰狞的白骨王座一併化为漫天齏粉,古堡死气尽散。 第四位,潜伏於河间府东部一座废弃的巨型矿洞深处的“熔岩侯”。 此魔亦为低阶侯级,能引动地火,操纵熔岩,將错综复杂的矿洞改造得如同灼热炼狱。 张守仁深入地下千丈,与在灼热熔岩河中显化形体的邪魔激战。 洞內高温灼人,熔岩翻滚,狭窄处更是险象环生。 他凭藉“两仪轮转”,於熔岩浪潮中穿梭,最终觅得良机,剑光分化,如寒星坠地,穿透熔岩护甲,直抵其法相,一击毙命,地火渐熄。 第五位,也是最狡猾难缠的一位,游荡於平昌、河间两府交界处一片地形复杂的丘陵地带的“阴影侯”。 此邪魔侯同为低阶,却最擅隱匿形跡、分化影身、遁逃保命,从不正面交战,专事偷袭落单修士、巡逻队或小股逃亡百姓,製造恐慌,行踪诡秘莫测。 张守仁为此耗费半月时间,布下天罗地网般的追踪符篆与封锁阵法,並以自身为饵,诱其出现。 步步紧逼,不断压缩其活动空间。 最终在一处雾气瀰漫的幽谷中,逼出其真身,经过一场短暂而极度激烈的光影追逐与生死搏杀,张守仁以更胜一筹的极致速度制胜,於其即將遁入阴影缝隙的前一剎那,剑光如星河倒泻,封锁八方,將其绞杀於无形,残余邪魔之气在朝阳灵火下尖啸消散。 足足半年光阴,张守仁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雷霆与清风,席捲过两府的每一个邪魔之气深重之地。 他歷经大小百余战,剑下斩灭的各类邪魔將近上万计,彻底净化、摧毁的大小魔巢超过七十处。 当最后一缕属於“阴影侯”的残余邪魔之气在灵火下消散时,持续笼罩在平昌、河间两府广袤乡野上空的那股压抑、阴森、令人绝望的魔氛,终於被硬生生撕开、驱散。 久违的、清澈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虽然依旧照著断壁残垣、荒芜田野,却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暖意与微弱的生机。 然而,战斗虽毕,更繁重、更复杂的工作才刚刚开始。 他拖著疲惫却丝毫不敢放鬆的身躯,敛去剑光,踏上了细致而漫长的战后巡查与统计之路。 这一次,他走得更慢,看得更细。 遍访两府每一个尚且屹立的县城,探查每一处可能还有生息残存的角落。 他亲自询问劫后余生的百姓,记录他们的姓名、原籍、失散亲属的存亡情况; 他勘察那些彻底废弃的村庄,估算其原有规模、人口与荒废程度; 他查看大片荒芜的田地,评估土壤污染状况与未来復耕的可能; 他统计各县城仅存的人口数字、粮储数量、可供招募的丁壮、尚能运转的行政机构…… 笔墨记录下的,是触目惊心的疮痍与凋零。 平昌府,辖十二县,原有在册村庄三百二十六个。 如今,尚有活人聚居、未完全沦为死地的村落,已不足两百之数。 而这倖存的一百多个村庄,人口也普遍锐减过半乃至更多,许多只剩下老弱妇孺,青壮要么死於邪魔,要么死於逃亡路上的饥寒。 十室九空,路多白骨,绝非虚言。 河间府,辖十县,原有村庄二百七十七个。 情况稍好,但彻底废弃、无人敢近、被乡民称为“鬼村”的也超过百数。 倖存村落同样人口凋零,一片破败萧索,民眾面有菜色,眼中犹存惊惧。 两府总人口,经此粗略统计,已骤降至仅约东关府一府人口的六成。 须知,平昌、河间两府的疆域面积,皆比东关府更为辽阔。 如今却是地广人稀,千里无鸡鸣,昔日炊烟裊裊之处,唯见荒草萋萋。 曾经肥沃的田野长满荆棘荒草,曾经热闹的市集只剩残破招牌在淒风中寂寞摇晃,驛道长满苔蘚,桥樑多有损毁,道路断绝。 一片死寂中,唯有无言的悲风,年復一年地吹过空旷的原野与废弃的村落,诉说著往昔的繁华与今日的淒凉。 元丰七十七年深秋,张守仁带著数十卷厚厚的、墨跡犹新的简册,回到了张家庄。 这些简册沉重无比,不仅在於其物理重量,更在於其所承载的內容。 那淋漓的墨跡,记录的不仅是冰冷的人口数字、土地亩数、村庄计数,更是无数鲜活生命的骤然消逝、无数温馨家园的彻底毁灭、以及倖存者眼中那深如寒潭、难以化解的痛苦、迷茫与对未来的惶恐。 他將这些简册郑重置於案头,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散,犹如这两府之地残存的生机,微弱而珍贵。 三府之地,尤其是平昌、河间这两副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该如何收拾? 倖存下来的孱弱生灵,该如何妥善安置、抚慰其心灵创伤? 大片荒芜废弃的土地,该如何招徠流民、鼓励復垦、恢復生產? 地下水中、土壤深处残余的邪魔之气隱患,该如何持续净化、彻底清除? 东阳宗、钟家留下的巨大財政亏空、崩坏的吏治体系、失效的基层组织,又该如何整顿、弥补、重建? 千头万绪,如乱麻交织;百废待兴,似高山仰止。 这一切重担,如今皆压於他一人之身。 但张守仁的眼神,在深深的疲惫深处,依然燃烧著不肯熄灭的火焰。 那是对生灵的责任,对正义的坚守,对脚下土地的热爱。 路虽难,终须行。 剑已归鞘,錚鸣暂歇,而另一场更为复杂、更为漫长、不见硝烟却同样艰苦卓绝的“战爭”--重建家园、復甦生灵、重塑山河的艰巨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2章 三府安置一 元丰七十七年九月,秋意已深。 张家庄议事大殿內,张家所有主事成员肃然列席。 族老们面容沉静,眼中沉淀著数十年风雨歷练的睿智; 各房执事正襟危坐,眉宇间凝聚著执行重任的刚毅; 核心弟子目光灼灼,既有初担大任的紧张,亦有跃跃欲试的朝气; 几位重要外姓供奉亦神色凝重,他们与张家命运相连,此刻共聚一堂,同担风雨。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匯聚於大殿主座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张守仁。 九个 月前,他接过三府重担时,尚带著几分交接权柄时的肃穆; 而今,歷经数月浴血廝杀、细致巡查,他的气质已悄然蜕变。 风霜在他的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痕跡,但那双眼眸却愈发沉静深邃,敛去了外露的锋芒,却內蕴著更为坚实、更为厚重的力量。 当最后一位执事悄然入座,殿內最后一丝脚步声归於寂静。 张守仁缓缓抬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 他的声清晰地穿透大殿的每一个角落,带著一种经过血火淬炼后的沉稳与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 仅仅两个字,便让所有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自苍澜议会定下章程,我张家承负东关、平昌、河间三府安危,至今已九月有余。 这九个月,非止是权柄文书上的交接,更是血肉搏杀的九个月,是疮痍审视的九个月。 我以手中之剑,將三府境內猖獗之邪魔清剿了一遍;更以双脚丈量,双眼观察,將三府的基本情形——无论是明面上的户籍田亩、城防建制,还是暗处的伤痛苦难、人心浮动——皆做了一番彻彻底底的了解。” 他袍袖轻挥,大殿一侧墙壁上的灵器阵图应声亮起。 光芒流转间,一幅详尽的三府地形图铺展而开,山川河流、城池村庄歷歷在目。 然而,更触目惊心的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朱红標记与蝇头小楷標註的数字。 那代表邪魔肆虐的据点、人口锐减的区域、土地侵蚀的范围、物资匱乏的村落。 每一笔勾勒,都似一道未愈的伤疤;每一个数字,都沉重如铅。 殿內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几位年轻的弟子脸色发白,他们虽知局势艰难,却未曾想到已至如此地步。 族老们则闭目摇头,既是痛心,亦是愤慨。 张守仁的声音適时响起,低沉中带著冰冷的寒意:“所见所闻,可谓满目疮痍,尤以平昌、河间二府为甚。 东阳宗与钟家留下的,不仅是亏空的府库、混乱的卷宗,更是无数被遗弃的村庄、凋零的人口、被邪魔之气侵蚀而寸草不生的土地,以及深埋在倖存者眼中那麻木的恐惧与绝望。” 他的话音陡然扬起,如金石交击,斩断殿中瀰漫的悲愤,“然而,邪魔可斩,人心不可失;废墟可清,希望不可灭! 过去半月,我闭门静思,反覆推演,已初步擬定了治理三府、安置生民的方略骨架。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集思广益,共同商议、完善此策,並將其付诸实施!”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照亮了每一双眼睛:“此非我张守仁一人之事,亦非张家一门之责。 此乃关乎东关、平昌、河间三府数千万生灵未来命运之大事,关乎我张家能否在此地真正立足、行稳致远之根本大计! 望诸位谨记,自今日起,我张家之血脉,便与这三府山川、亿万生民,紧紧相连!” 张守仁转身,手指轻点灵图,光华流转间,东关府的区域被重点標註,泛起较为明亮的青色。 “先说根基稍稳的东关府。一府九县之地,方圆约一千里。 得益於歷年清剿不懈,加之地理屏障,府內局势相对安定,人口未减反增。 目前总人口约三千二百余万。 其中,府城约五百万,九座县城平均每座约百万人口。 基层建制大体尚存,目前有行政村两百个,每村辖约三十个自然村。 自然村规模,大者逾五千人,小者三百余人,平均每村约三千人。” 他略作停顿,让这些数字被消化。 “东关府人口稠密,秩序尚存。此府,將是我等施政的基石,是摸索方略、积累经验的样板。若能在此地行之有效,推及其他二府,方有根基。” 言毕,他的手指沉重地移向地图上另外两片区域——平昌府与河间府。 灵图感应其意,这两片区域瞬间被暗红与褐灰色的光芒覆盖,显得格外刺眼、压抑,仿佛仍在滴血。 “平昌府。” 张守仁的声音再次冷了下来,字字如冰。 “一府十二县,方圆一千一百里。因邪魔长期肆虐,加之东阳宗不作为、乃至为保存实力有意纵容、遗弃外围,人口从鼎盛时的五千余万……”他深吸一口气,“骤降至如今的二千八百余万!” “二千八百万?!”一位掌管户籍的执事失声惊呼。 这意味著超过两千万生灵,已葬身邪魔之手,或流离失所,不知所踪! “不错。” 张守仁的声音带著沉痛,却又异常清晰,他要让每个人都记住这份惨痛。 “平昌府城,保存完好,尚有约八百万人聚居。 但十二县县城,早已残破不堪,平均每县仅余约八十万人。 至於广袤乡野……行政村现存一百八十六个,辖自然村数目相仿,然村庄规模严重萎缩,平均每自然村仅余两千人,且多为老弱妇孺,青壮十不存一。 『十室九空』,在此处,绝非虚言,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殿內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呼吸声和拳头紧握的骨节脆响。 愤怒在沉默中酝酿,那是对东阳宗漠视生灵的滔天怒火。 张守仁没有停顿,手指移向河间府:“河间府,一府十县,方圆一千零五十里。 情形与平昌府类似,因钟家只知盘剥、不知守护,人口从三千八百余万,降至两千四百万。 府城约六百万人,十县县城平均亦仅七十万人。 行政村一百五十八个,自然村平均人口同样只有两千左右,且分布零散,彼此隔绝,如风中残烛。” 他收回手,背对那幅承载著无数苦难的地图,再次面向眾人。 此刻,他的目光已不仅仅是锐利,更燃烧著一股灼热的决心:“这些数字,非是纸上冷墨。 每一笔一划背后,都是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是田园荒芜、炊烟断绝的悲歌,是原本鲜活的生命化为枯骨或扭曲魔物的血泪史! 东阳宗与钟家,只知龟缩於核心城池,视广大乡野百姓为可以隨时捨弃的草芥弃土!此等行径,与助邪魔为虐何异?!” 声如雷霆,震彻殿宇。 “我张家,既从苍澜议会手中接过此重任,便决不能再行此旧辙!” 张守仁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的治理,必须覆盖每一寸被邪魔践踏过的土地,必须庇护每一位倖存下来的子民,无论他居於繁华府城,还是偏远山村,无论他身份贵贱,能力高低! 此为我张家立足之本,亦是我等修者,对这片天地、对『人』之一字,应有的担当!” 第33章 三府安置二 “治理如此广袤凋敝之地,千头万绪,错综复杂。然拨开迷雾,首重根基。” 张守仁话锋一转,从沉痛的揭露转向坚实的构建。 “这根基,一在人心凝聚,须给予希望与归属;二在武力保障,须有足以荡涤邪魔、守护生民的力量;三在传承有序,须有正道法统流传,开启民智,培育英才。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出深思熟虑后的核心决策:“为此,我决定,动用苍澜会议上赠予我张家的那两条……三阶上品灵脉!” “三阶上品灵脉?!”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声,先前沉痛压抑的气氛被一阵强烈的震动所取代。 两条三阶上品灵脉! 这是足以支撑一个宗门百年兴盛、被视为家族或宗门传世根基的战略级资源! 其价值无法用寻常灵石衡量。 家主竟要在此刻动用?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守仁抬手,虚按一下,强大的气场让议论声迅速平息。 “我知此物珍贵,乃家族世代所积之底蕴。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这两条三阶上品灵脉,当用以开宗立派——其名便定为『烈阳宗』!” “烈阳宗……”族老张道弘捻须沉吟,眼中精光闪烁,“驱散阴霾,普照大地,涤盪邪祟,却又不过於张扬。好!此名甚好,既承其道统精义,又合当下时宜。” “正是此意。”张守仁頷首。 “烈阳宗,將是我张家治理三府的武力核心与道法源头。 其使命有三: 一,培养核心真传,成为镇压三府、清剿残余及新生邪魔之患的尖端力量; 二,培养大量执事、弟子,传授正统功法,作为各城镇防御体系的骨干与教官; 三,研究、改进针对邪魔的法门,成为三府对抗邪魔之患的技术中心。” 他走向地图,手指点向三府交界处一片被特意標註的山脉区域:“宗门选址,需慎之又慎。 此地『棲霞山脉』,位於三府地理中心,便是那两条三阶上品灵脉所在地。 此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能辐射三府大部分区域。 烈阳宗便立於此。 首批入宗者,將从家族精英、三府现有修士中严格选拔,並优先吸纳那些与邪魔有血仇、心志坚定、资质尚可的少年。” 立宗铸魂,是为长远计,但眼下最急迫的,是千万倖存百姓的生死安危与基本生活。 张守仁將话题引向最关乎民生疾苦、也最考验执行力的基层重建。 “面对三府,尤其是平昌、河间人口锐减、村庄凋零、防御力量薄如纸片的现状。 若沿用旧有的、过於分散的村落格局,无异於將侥倖存活的百姓继续暴露於风险之下,也无法集中有限的人力、物力进行有效的治理、教化与防护。 因此,我决定,在三府范围內,强力推行『合村並镇』之策!” 他再次指向灵图,灵力注入,地图上的村落光点开始移动、聚合:“计划將现有的、规模过小、防御空虚的自然村,以及建制濒临瓦解的行政村,进行大规模合併重组。 以大约二十万人口为一个基本单位,组建新的『镇』。 每个镇,都將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聚居点,而是一个功能相对完备、具备相当自保能力与发展潜力的基层堡垒与区域生活中心!” 他详细阐述镇的规划蓝图,每说一项,便在灵图上幻化出相应的虚影,让眾人看得更加直观: “一、 防护阵法体系:每个镇,必须配备至少一套能抵御中小规模邪魔集群侵袭的复合型防护阵法。 日常开启基础预警与低耗防护功能,危急时能全力运转,为集结防御、疏散老弱爭取时间。 阵法核心由烈阳宗统一设计、指导建设,並定期维护升级。 二、 烈阳武院:此为镇之筋骨。 传授基础武学、强身法门、以及对抗邪魔奴的实用技巧。 旨在培养本土防御力量与后备人才,使镇民皆有自保之力,並从少年中选拔苗子,输送至更高层。 三、 烈阳文院:此为镇之魂魄。 教化所有適龄蒙童,传授文字、算数、基本经典及律法常识。 开启民智,破除蒙昧,培养对家族、对三府的认同与归属感,同时从中发掘有管理、技艺天赋者。 四、 宝芝林(医药体系):此为镇之血脉。 集诊疗、丹药、防疫、培育药材於一体。 重点保障民生健康,尤其是研究、应对因邪魔之气侵蚀可能引发的各种疫病与疑难杂症。 每个宝芝林需有常驻医师、药师,並储备一定量的常用丹药与防疫物资。 五、 巡逻队:此为镇之耳目。负责日常治安、巡查镇界及周边、预警魔踪、传递消息。由轻装、敏捷、熟悉地形的武者组成,要求反应迅速,忠诚可靠。 六、 护卫队:此为镇之盾剑。作为镇的常备防御核心力量,装备相对精良,训练有素,专司应对中等规模的魔物袭击、镇压內部突发暴乱、以及支援巡逻队处理棘手事件。护卫队队长及骨干,优先由烈阳宗培训的弟子或经验丰富的退役军士担任。” 一幅幅虚影构成一个立体、坚固的镇堡模型,悬浮於大殿中央,让眾人看到了清晰的希望。 接著,张守仁公布了具体合併方案,数字再次震撼人心:“根据目前的人口分布、地理形势及安全考量测算:东关府人口相对密集且均匀,擬设立九十个镇。平昌府与河间府人口稀少且集中度差,荒地、险地多,初步规划各设立五十个镇。三府合计,共需建立一百九十个新镇!” 一百九十个镇!这意味著要在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建立一百九十个功能齐全的堡垒,迁移、安置数千万人口,配备相应的阵法、人员、物资……其工程之浩大,困难之艰巨,令在场许多执事感到呼吸一窒,但看著那悬浮的“镇”之模型,又觉眼前豁然开朗,有了明確的努力方向。 “镇的建立,只是搭起了骨架。血肉在於人,在於持续不断、生生不息的人才涌现。” 张守仁深知,没有人的復兴,一切建设都是空谈。 他著重强调了贯穿整个治理方略的教育与选拔体系,这是为三府注入长久生机的根本。 “我擬在镇级推行统一、公开、普惠的教化与选拔制度,並贯通至烈阳宗。” 他条分缕析,勾勒出一条清晰的上升通道: “幼童年满五岁,无论出身,皆可免费进入所在镇的『烈阳文院』开蒙,习文断字,知晓礼仪,明辨是非,奠定为人处世之根基。 此为普惠教化,意在扫除文盲,提升整体民智。 年至九岁,由文院与武院联合,在烈阳宗执事监督下,进行统一的『资质与心性』测试。 测试力求公允,覆盖所有適龄孩童。 资质测试结果,以『资质根骨』为大致衡量: 资质点数在十至三十之间者,可为良材。 可免费进入『烈阳武院』进行系统修行,成为镇级护卫队、巡逻队的后备力量,或培养成有一技之长的武者,服务於城镇建设、运输、护卫等各行各业。 资质点数超过三十者,则为美玉良才。 无需经过武院阶段,可直接选拔进入『烈阳宗』外门乃至內门培养,资源倾斜,严加教导,成为未来的修炼中坚、斩魔利剑、乃至治理一方的人才。 资质不足十者,若有向武之心、坚韧之志,经考核其心性后,亦可准入武院修行,但需自行承担部分修习费用,以示激励与筛选。 武院修行,每三年进行一次全面考核,通过者可继续免费深造,未通过者若愿留下学习实用技能,则需付费。”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在场所有负责教育、武备的族人:“此制度之核心,在於『网罗人才,不分贵贱,唯才是举』。 为三府的长治久安储备源源不断的力量。 文院启智,塑其魂;武院强身,铸其骨;宗门拔尖,炼其锋。 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形成良性循环。 务必使寒门子弟有上升之阶,使有志者皆有奋斗之门。 此乃断绝旧宗门世家垄断之弊,亦是我张家收取三府民心、扎根於此的长远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