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成老爷爷,开启躺平人生》 第1章 穿越成一个鬼? 在这片无光无垠的死寂中,林屿的意识已漂泊了近五百年。他该做出那个决定吗?这个念头如一簇幽火,在这永恆的黑暗里明灭不定。 记忆的潮水翻涌,將他拉回初至此界的那个瞬间。 那时,他还只是一缕孤魂,赤裸地暴露在陌生的烈日之下。阳光不再是温暖,而是灼烧神魂的毒焰,每一寸光线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魂体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濒临溃散的绝望中,他凭著求生的本能疯狂躲避,一头撞进了本能感觉安全地方。 意识潜入其中,是一方小小的储物天地,零散堆放著些许瓶罐器物。紧绷的神经骤然鬆懈,无边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意识彻底中断。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悠悠转醒。 意识尚还混沌,残留著一个噩梦的碎片——破碎的星幡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尸横遍野的战场如同泼洒的血墨。一个浑身浴血的青袍道人,面容扭曲,眼中燃烧著决绝与疯狂。 他死死攥著一枚古朴戒指,猛地將其狠狠按进自己开裂的胸膛,嘶吼声仿佛穿透时空:“以吾魂为锁...封此煞器!万世...沉沦!” 宿醉般的头痛让林屿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摸床头的手机看看时间。 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虚无与冰冷。 他猛地睁开双眼。没有熟悉的天花板,只有一成不变的幽暗。他终於看清了周遭:数十只密封的丹瓶,一堆奇异的矿石,还有几叠泛黄的符纸,散落在身边。 大脑瞬间宕机。前一秒的记忆,分明还是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对著电脑屏幕为甲方的图纸焦头烂额。 怎么会在这里?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我这是……穿越了? 死寂的黑暗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林屿终於麻木地接受了现实。 他,穿越了。 诡异的是,在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虚空中,他竟能清晰地“看”见一切。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甚至连一具鲜活的肉身都吝於给予,命运待他何其凉薄。他无声地咆哮著,质问这荒诞的一切:为何偏偏让他穿成这么个……东西? 更诡异的是,他隱隱感到一股无形的束缚缠绕著自己的魂体,如同冰冷的荆棘,带来阵阵隱痛,源头似乎正是这枚戒指本身。那青袍道人临死前的嘶吼,如同烙印般刻在他意识深处。 起初,他只能像个幽魂般漂浮著,无助地观察。这片空间会凭空吞吐万物——时而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剑,时而是一堆灵气四溢的丹药。它们倏忽而至,又倏忽而逝。长久的观察让他终於推断出自己的处境:他被困在了一件储物法宝的內部。 时间在此地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这虚无的“身体”竟渐渐凝实,甚至能在这方寸天地间自由活动。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他虚幻的四肢百骸中滋生、涌动。 他曾数次尝试离开这空间,有几次的“外出”都伴隨著被外界烈阳灼烧的剧痛,那仿佛要將他魂魄都焚为灰烬的痛苦,让他不得不狼狈退回。也正因这惨痛的代价,他才窥见了囚笼的全貌——一枚古朴的储物戒指。 在一次次的灼痛与绝望中,一个念头划过林屿的脑海:或许可以附於戒指之上,既不离开,也可以接触外界。 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意识附著在戒指的冰冷戒身之上,这一步险棋,让他终於得以窥见外界的景象,听见外界的声音,也免受了那烈日焚身之苦。 心念微动间,他怔了一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仿佛无形的手脚得以延伸,这片储物空间,此刻竟对他俯首听臣。 他就如同植入的木马病毒,虽寄生於这枚戒指,却拥有著独立的意志,完全不受其主人的辖制。 “我这是成为器灵了吗?”林屿轻声嘀咕。同时,他清晰地“看”到,戒指內壁深处,那如同荆棘缠绕魂体的无形枷锁,似乎与他此刻的掌控感微妙地共存著。 那青袍道人的面孔,在枷锁的幽光中若隱若现。 悠悠百年,弹指一挥。当林屿终於从浑浑噩噩的“戒指生涯”中找回些许清明时,他才惊觉:好傢伙,自己这副残魂在这方天地间飘荡,竟已熬过了快一个甲子又半!更让他差点把刚凝实点的魂儿又嚇散的,是后面的四百年。 在那漫长的四百年里,竟已前前后后换了足足六茬“房东”! 每次更换房东的时候,林屿的魂火都会哆嗦一下。 为啥?因为他太清楚那些手握重宝的修士们是什么德性了。掌控欲?那简直刻在骨子里!一个来歷不明、能寄居在戒指里的鬼魂? 对他们而言,这简直就像在自家后院发现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霹雳弹。 林屿敢打包票,只要自己胆敢在哪个“房东”面前露个脸,或者吭个声,甭管对方是道貌岸然的正派君子还是邪气凛然的魔道巨擘,第一反应九成九是——灭口!或者更糟,把他揪出来当炼丹引子、炼器材料,那可就真叫魂飞魄散,连个响儿都听不见了。 所以,林屿缩在戒指最深处,把自己装得比空气还稀薄,比石头还死寂。他冷眼旁观著那六位“有缘人”走马灯似的轮换。 第一位,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捡到戒指当天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以为是捡到了上古秘宝,结果第二天就因为在坊市显摆,被眼红的散修一闷棍敲在后脑勺上,宝贝还没捂热乎就归了西。 林屿在戒指里“嘖”了一声:“財不露白,古人诚不欺我啊。”就在少年咽气、戒指易主的瞬间,林屿感到缠绕魂体的无形荆棘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气息被吸走。他愕然“看”向戒指內壁,一道极其细微、暗红色的纹路悄然浮现,如同乾涸的血跡。 第二位是个鬍子拉碴的落魄散修,把戒指当成了救命稻草,天天对著它嘀嘀咕咕,祈求里面藏著个老爷爷能传授神功。结果在某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在破庙里练功岔了气,走火入魔,七窍流血,死状悽惨。 林屿缩了缩魂体:“这届宿主心理素质不行啊,太依赖外物,死得快。”散修魂灭之时,又一道血纹悄然滋生,与第一道並行,寒意更甚。 第三位是个心狠手辣的女魔修,得到戒指后疑神疑鬼,总感觉里面有东西盯著她,乾脆把它扔进了炼器炉,试图熔掉。结果炉火失控,轰隆一声,连人带炉炸得只剩下半堵墙。 林屿看著那冲天火光,心有余悸:“好险好险,这娘们是真虎啊!”烈焰吞噬魔修的剎那,第三道血纹清晰浮现,那缠绕魂体的荆棘封印仿佛汲取了某种养分,束缚感陡然加重。 第四位是个自詡正派的老学究,试图用各种法咒“净化”戒指里的“邪灵”,搞得林屿不胜其烦。结果老学究在研究某个上古邪阵时,不慎引动反噬,把自己给“净化”成了一缕青烟。 林屿无奈:“好奇心害死猫,还害死老学究…”隨著老学究化作青烟,第四道血纹刻下,戒指內壁的红光已隱隱可见。 第五位是个气运爆棚的寻宝鼠,一路靠著捡漏发家,拿到戒指后更是春风得意。结果在探索某个上古大能陵寢时,触发了连环机关,被万箭穿心。 林屿嘆气:“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捡漏王也扛不住作死。”万箭穿心,血溅陵寢,第五道血纹如活物般延伸,与前面四道交织成网,林屿魂体感受到的刺痛感日益清晰。 第六位是个炼丹狂人,把戒指当成了高级储物空间,塞满了各种剧毒药材和半成品废丹。结果在一次试验新配方时,丹炉炸裂,毒气瀰漫,把自己毒得全身溃烂,死得惨不忍睹。 林屿在浓郁的毒雾里翻了个白眼:“专业点行不行?炼丹有风险,入行需谨慎啊!”当丹毒彻底侵蚀掉狂人最后生机时,第六道血纹悍然成型!六道血纹在戒內空间构成一个诡秘、残缺的图案,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那缠绕魂体的荆棘封印变得滚烫,仿佛隨时要勒进他的魂体本源。 林屿的“视线”死死锁定那新生的血纹,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魂火摇曳:“第六个了……这鬼封印吸足了死气……再死人……这玩意儿怕是要炸!” 这绝非克主那么简单,戒指本身,就是个恐怖的凶物!那青袍道人临死前的封印,正在被歷任宿主的死亡不断削弱、激活! 然而,在这提心弔胆的漫长岁月里,林屿倒也並非一无所获。就在戒指深处某个极其隱秘的角落,他意外“触及”了一套精妙绝伦的聚灵阵纹! 这阵法正无声运转,孜孜不倦地从外界抽取著稀薄灵气,温养著他这缕残魂。 只是,那灵纹流转间已显暗淡,仿佛风中残烛,隨时可能彻底溃散。 更要命的是,这套聚灵阵纹似乎与那六道血纹封印处於某种微妙的对抗状態,阵纹的每一次运转,都显得格外艰难。 多亏了这顿“灵气自助餐”,他那原本濒临消散的灵魂碎片才得以勉强凝聚,虽远未生龙活虎,总算不再是虚无縹緲的一缕青烟,好歹凝出了个有手有脚(儘管依旧半透明)的魂体轮廓。 林屿抚摸著(意念中的)阵纹,感受著那微弱的脉动,咧嘴一笑:“嘿,天无绝魂之路?古人诚不…… 呃,这回倒是我自己爭气,赶在它彻底熄火前摸著了?不过,这聚灵阵能撑多久?那要命的封印又会不会在下一任宿主到来时彻底爆发?” 第2章 好运少年 上一任“房东”,那个倒霉的炼丹狂人,把自己炸成了漫天血雾。 混乱中,一枚闪烁著微光的戒指被一只路过的、眼神不太好的灵羽鸟当成了什么亮晶晶的宝贝,一口叼走,带回了老巢。 林屿在鸟窝里躺了几天,听著母鸟和雏鸟的日常,感觉自己快要领悟“飞禽语”了。 但这比听那些短命房东临死前的哀嚎要愜意得多。 他暂时逃离了人类修士的视线,那六道血纹构成的封印图案似乎也因失去“目標”而暂时沉寂下去,不再散发出那么强烈的凶煞感。 缠绕魂体的荆棘封印带来的刺痛也减轻了些许,让他难得地喘了口气。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寧静。暂时不用考虑下一个宿主什么时候死,不用担忧那该死的封印何时爆炸。 直到今天,一双脏兮兮的小手扒开了鸟窝边缘的杂草。 一双黑白分明,充满好奇的眼睛,像两颗黑葡萄,直勾勾地盯著戒指。 林屿的魂火猛地一跳。 是个孩子。一个约莫十来岁,穿著打补丁的粗布短褂,脸上还掛著泥印子的小男孩。 “哇!”男孩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冰冷的戒身。 林屿的魂体一哆嗦。 完犊子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熊孩子作死”的画面。这小子会不会把它当弹珠弹出去?会不会拿去跟村里二傻子换一串糖葫芦?或者乾脆献宝一样拿回家给他爹娘? 一想到戒指可能落入某个见识浅薄却贪婪的村夫手里,林屿就感觉魂体一阵虚弱。跟前六个好歹还是修士的房东比起来,凡人更加不可控,他们的愚昧和贪婪有时候比修士的杀意更致命。 更要命的是,一旦这孩子在无知中意外身亡——哪怕只是摔死、淹死——这戒指的第七道血纹恐怕会瞬间成型! 那青袍道人口中的“煞器”封印,极可能在第七道血纹补全的剎那彻底崩溃,释放出难以想像的恐怖,他林屿这缕残魂,绝对是首当其衝,灰飞烟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孩咧开嘴,露出两排牙,嘿嘿一笑。他一把抓起戒指,揣进怀里,动作麻利地顺著树干滑了下去。 林屿在戒指里感知到男孩正迈开两条小短腿,在山林里飞奔。 “二哥!二哥!你看我捡到了什么!”男孩清脆的喊声穿透戒壁,震得林屿魂体发麻。 “要命!”林屿彻底慌了。危机感前所未有的强烈!这已经不是暴露的问题,是生死存亡的倒计时! 这小屁孩,果然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这要是让他嚷嚷得全村皆知,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意外,自己这枚“煞星戒指”的下一个牺牲品,很可能就是这个懵懂的孩子!而第七道血纹一旦落下,等待他林屿的,就是万劫不復! 不行,绝对不行! 五百年的苟道修为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他必须阻止这孩子泄露秘密,更要阻止任何可能导致这孩子意外死亡的事情发生!被动等死?不,这次必须主动! 没得选了! 就在男孩快要衝出树林,奔向村口炊烟升起的地方时,林屿下定了决心。那缠绕魂体的荆棘封印仿佛也感应到了他的决绝,微微震颤著。 他调动起那点可怜的魂力,在戒指空间內一阵扭曲变形。他前世看过的小说桥段在脑中飞速闪过——高人风范,对,必须是高人风范!仙风道骨,白鬍子老爷爷那种! 他將自己模糊的魂体,勉强凝聚成一个盘膝而坐、白须飘飘的虚幻老者形象。虽然细节模糊,还带著点半透明的果冻质感,但气势必须拿捏到位。 “咳咳。” 一声苍老而虚弱的咳嗽,直接在男孩的脑海中响起。 正埋头狂奔的苏铭,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谁?谁在说话?”他猛地停下脚步,惊恐地四下张望。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小娃娃……”林屿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刻意模仿著记忆里电视剧老神仙的语调,拉长了声音,显得悠远而神秘。 苏铭嚇得一哆嗦,小脸煞白,紧紧捂住胸口。那声音,好像是从他怀里传出来的! 他颤抖著手,掏出了那枚古朴的戒指。 “是……是你在说话?” “然也。”林屿保持著高冷人设,心里却在打鼓。“妈耶,这调调好羞耻,他不会把我当妖怪吧?更怕他手一抖把戒指扔了摔坏了触发什么鬼机制啊!” 苏铭瞪大了眼睛,盯著手心里平平无奇的戒指,小嘴张成了“o”型。他虽然是山村小子,但也听过村里老人讲过精怪故事。 他非但没把戒指扔掉,反而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小声问道:“你……你是谁?是山里的神仙爷爷吗?” 有戏! 林屿心中一喜,继续端著架子:“老夫……乃一缕残魂,在此戒中沉睡了千年。今日,被你这小娃娃惊醒了。” (內心:沉睡?是被那该死的封印捆了五百年!) 他故意说得模稜两可,既不承认是神仙,也不否认自己来歷非凡。 苏铭眨了眨眼,小脑瓜飞速转动:“千年?那……那你岂不是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已经忘记了岁月。”林屿长嘆一声,语气中充满了“高手寂寞”的沧桑感。 实际上他是在想,五百年算不算久?跟千年比起来是不是有点不够看?重点不是活多久,是怎么在下一道血纹落下前活下去! 苏铭捧著戒指,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新奇。他压低了声音,像做贼一样问道:“老爷爷,你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林屿的魂体虚影顿了顿,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厉害吧,自己就是个战五渣的魂儿,还被封印捆著。说不厉害吧,这还怎么忽悠?怎么让这孩子听话保命? 他决定偷换概念。 “老夫……已不问世事。打打杀杀,乃是莽夫所为。真正的至道,在於长生久视,在於……活得够久。” 內心:苟住!必须苟住!你活久点,我才能活久点! 这番话,是他五百年苟道生涯的精髓总结。 苏铭听得半懂不懂,但他抓住了关键词:“活得够久?就像村头那棵老槐树一样吗?” “……可以这么说。”林屿嘴角(如果他有的话)抽了抽,强行解释道,“天地万物,皆有寿数。修士逆天而行,爭的就是那一线生机。可爭来斗去,多半都化作了黄土。唯有懂得趋吉避凶,活下来的人,才能看到最后的风景。” 內心:比如我,就看到了六个倒霉蛋的坟头草。 他这是在给这未来的“新房东”提前洗脑,灌输自己的核心价值观——苟命第一! 苏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他想起了什么,兴奋地说道:“老爷爷!你这么厉害,我带你回家给我爹娘和哥哥们看看!他们肯定会很高兴!” 说著,他拔腿又要跑。 “站住!”林屿急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差点破功。那荆棘封印似乎也因他的情绪波动而骤然勒紧! 苏铭被这声断喝嚇得一个激灵,僵在原地。 林屿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缓和语气,用一种语重心长、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口吻说道:“小娃娃,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 第3章 拜师 “啊?”苏铭一脸茫然。 林屿內心嘆气,开始了他的“苟道第一课”,也是生死攸关的保命课。 “这枚戒指,乃是天地奇物。老夫的存在,更是天大的秘密!一旦泄露,必遭天谴!”他加重了语气,“你若是將此事告知他人,无论是你的父母,还是你的兄长,都会给他们,也给你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內心:天谴个鬼,是怕第七道血纹落下大家一起玩完! 他故意把话说得极其严重,甚至不惜扯上天谴。 苏铭小脸煞白:“杀……杀身之祸?为什么?我爹娘都是好人。” “正因为他们是好人,才守不住这等宝物,也承受不起知晓这秘密的代价!”林屿循循善诱,声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你想想,村里若是知道你家有了一只会说话的宝贝戒指,会怎么样?村外的人知道了,又会怎么样?那些会飞天遁地的仙师知道了,又会怎么样?” “他们……他们会来抢?”苏铭不笨,立刻想到了关键,小脸更白了。 “不是抢。”林屿的虚影摇了摇头,语气森然,“是灭顶之灾!他们会杀人夺宝,將你们全家都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然后拿走戒指。內心:虽然夸张了点,但封印崩溃的后果,跟灭顶之灾也差不多了! 这番话如同冰水,兜头浇在苏铭的兴奋劲上。他想到了村里王屠夫因为多藏了几斤肉,就被路过的流寇砍了手。一个会说话的戒指,比肉可金贵多了…… 他嚇得打了个冷颤,把戒指攥得更紧了,仿佛攥著自己的小命。 “那……那我该怎么办?”苏铭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很简单。”林屿见火候差不多了,拋出了自己的核心目的,“从今天起,关於我和这枚戒指的一切,你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一个字都不能!它就是你最大的秘密,也是你最大的责任!你能做到吗?” 內心:对,责任!保住你自己的小命,就是保住我们俩的命! 苏铭用力点头,小脸紧绷,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能!我发誓!我谁也不告诉!连我二哥也不说!死也不说!” “很好。”林屿鬆了口气,感觉那勒紧魂体的荆棘封印似乎也鬆了一线。忽悠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的。暂时安全了……暂时。 他看著眼前这个紧张兮兮,却又眼神坚定的男孩,心中那个念头再次强烈地冒了出来。 六任房东,个个都是心智成熟的修士,结果都死得那么快,成了滋养封印的血纹。或许……一个心性未定,如白纸般、且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少年,才是最好的“宿主”?才是阻止第七道血纹落下的关键? 自己可以从头开始,把他培养成一个完美的“苟道传人”。他强,自己就安全。他能活得久,活得安稳,那该死的封印就找不到新的养料(死亡)!自己的养老金计划……哦不,生存大计才能长长久久。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林屿的语气温和了许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我叫苏铭。” “苏铭……”林屿念叨著这个名字,仿佛在念一个希望,“你,可愿拜我为师?” 苏铭愣住了。拜师?拜一个住在戒指里、似乎很厉害的老爷爷为师? 这听起来,比村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还要离奇,但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拜你为师……能学什么?学怎么活得久吗?”苏铭好奇又忐忑地问。 “然也。”林屿的虚影微微頷首,显得高深莫测,“老夫可以教你如何辨识危险,如何规避灾祸,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甚至……活成別人眼中的神仙。” 內心:重点就是避开一切可能导致你嗝屁的危险! 他顿了顿,拋出了最后的诱饵,也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愿望。 “你,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吗?想掌握……活下去的力量吗?” 苏铭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他想到了自己平庸的资质,想到了父母终日劳作的背影,想到了大哥二哥对他未来的期许和担忧。活下去的力量……改变命运! 这四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里最深处,迅速生根发芽。 他看著手中的戒指,仿佛看到的不是一枚冰冷的金属,而是一条通往未知的、充满光亮的路,一条能让自己和家人远离灾祸、安稳活下去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戒指,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在铺著落叶的山林泥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师父!” 第4章 先学会挨打 一声“师父”,清脆响亮,砸在落叶上,也砸在林屿的魂体里。 林屿的虚影差点没绷住,一个哆嗦,险些散成一团马赛克。內心:好傢伙,这孩子入戏还挺快!新手村教程这就开始了? 他强行稳住自己“玄尘子”的高人形象,声音维持著古井无波:“起来吧。入我门下,繁文縟节皆可免。但有三条铁律,徒儿你须臾不可忘。” 苏铭抬起沾著泥土的额头,眼睛亮晶晶的:“师父请讲!” “其一,我与此戒的存在,是你此生最大的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多一人,便是你我师徒的死期。”林屿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铭小脸一肃,重重点头。 “其二,凡事三思,谋定后动。不爭一时之气,只求一世之安。记住,活得最久的,才是贏家。”这简直是林屿五百年苟道的血泪总结。 “徒儿记住了,师父。”苏铭郑重应道。 “其三……”林屿顿了顿,他还没想好第三条。 他眼珠子(如果魂体有的话)一转,看到了苏铭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粗布短褂,和那双赤著的、满是划痕的小脚。內心:这“渡世之舟”也太破了吧?得先补补! “其三,好好吃饭,长好身体。皮囊乃渡世之舟,舟不坚,何以渡苦海?” 苏铭愣住了,他本以为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门规,没想到却是这个。 他鼻子一酸,眼眶又红了,用力“嗯”了一声。 林屿在心中给自己点了个赞。完美!既体现了为师的慈爱关怀,又解决了短期內想不出第三条的尷尬。 正当他沉浸在自己的机智中时,苏铭突然“啊”了一声,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徒儿,怎么了?”林屿问道,语气儘量保持沉稳。 “师父……我……我得赶紧回去了!”苏铭急得跳脚,“我今天从私塾里偷跑出来的,周夫子肯定已经告诉我爹了!” 林屿:私塾? 他脑中警铃大作。什么?剧本里还有上学这齣?我的未来高徒是个学渣?这“舟”的龙骨还没打呢,船长就要当文盲了? “你这小娃娃,放著好好的学不上,跑山里来做什么?”林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严厉。 “周夫子今天教的字太难了,我……我背不下来,怕他打手心。”苏铭的声音越说越小,脑袋也耷拉了下去。 林屿差点一口魂气没喘上来。好嘛,自己千挑万选,找了个文盲当宿主?不对,是学渣!这还怎么实现“你当大佬我躺平”的终极养老计划?秘籍看不懂,丹方不认识,以后怎么薅羊毛? “胡闹!”林屿的声音陡然拔高,“修行之路,始於足下。识文断字,乃是开启智慧之门的钥匙!你连门都打不开,还谈何修行?”你不识字,以后得了什么秘籍,我特么怎么看?我这五百年的魂,可不认识你们这儿的蝌蚪文啊! “快!速速回去!”林屿催促道。 “可是……回去肯定要挨打的。”苏铭一脸惊恐。 “挨打?”林屿的虚影仿佛冷笑一声,“我门下弟子,岂能怕区区一顿打?” 他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高深莫测。 “此乃你入门的第一课,名为『藏锋』。锋芒毕露,易折。暂时的隱忍,是为了更长久的安寧。一顿打,能让你爹消气,能让夫子息怒,能让你继续有书读。这笔帐,划算!” 苏铭听得云里雾里,但“划算”两个字他听懂了。 他咬了咬牙:“好!师父,我这就回去挨打!” 说著,他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用破布衣衫盖好,迈开小短腿就往山下冲。 夕阳的余暉將村口的土路染成一片金黄。 苏铭低著头,像只做错事的小鵪鶉,一步步挪回家。离家门口还有十几丈远,他就看见二哥苏阳正靠在院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朝他这边张望。 “跑哪野去了?爹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苏阳迎上来,伸手弹了一下苏铭的脑门。 他比苏铭高出一个头,身子骨也壮实得多。 “二哥……”苏铭怯生生地喊了一句。 苏阳打量著他,眉头微微皱起:“不对劲。你小子今天不光是怕挨打这么简单。”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那眼神,亮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老实交代,在山上掏到什么好东西了?凤凰蛋?” 苏铭心里咯噔一下,师父的话立刻在耳边响起。 他连忙摇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什么都没有!就是……就是看蚂蚁搬家看入迷了!” 苏阳狐疑地看了他半天,最终还是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待会儿机灵点,少犟嘴。” 两人刚踏进院门,一道尖利的女声就响了起来。 “哟,我们苏家的小秀才可算回来了!怎么样啊,山里的学问比周夫子的还大?是不是有哪只猴子给你开小灶了?” 说话的是大哥苏峰的媳妇王春桃,她正叉著腰站在屋檐下,嘴角撇著,一脸的讥誚。 苏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院子中央,父亲苏山正蹲在地上,一言不发地磨著一把柴刀。磨刀石与刀刃摩擦,发出“唰……唰……”的刺耳声响,一下下都像刮在苏铭的心上。 母亲陈氏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苏铭,脸上满是担忧,想说什么,却被苏山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苏山站起身,將柴刀插回腰间,顺手抄起了墙角立著的一根拇指粗的竹条。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朝苏铭勾了勾手指。 苏铭浑身一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爹……”苏阳一步上前,挡在苏铭身前,“是我让小铭去帮我找几株草药的,不关他的事!” “你?”一直沉默的大哥苏峰突然开口了,他从屋里走出来,眼神像刀子一样落在苏阳身上,“他逃学,你还帮他撒谎?家里勒紧裤腰带供他一个人读书,就是让他这么糟蹋的?” 苏峰一把推开苏阳,从父亲手里夺过竹条。 “爹,我来!今天非得把他们俩的性子都给掰过来不可!” 苏山看了大儿子一眼,默默地退到一边,算是默许了。 竹条带著风声,狠狠抽在苏铭的背上。 “啪!”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苏铭疼得一哆嗦,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 “藏锋……忍耐……这笔帐,划算!” “还敢逃学不?”苏峰吼道。 苏铭不说话。 “啪!”又是一下,抽在了腿上。 苏铭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但他硬是挺住了。 林屿在戒指里“看”著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嘖嘖,家暴现场啊。这小子骨头还挺硬。不错不错,抗击打能力是苟道修士的必备素质。嗯,就当是炼体了。 “大哥!別打了!”苏阳急了,扑上去想抢竹条。 苏峰反手一挥,竹条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苏阳的手臂上。 “你还有脸说!”苏峰怒气更盛,“就是你整天惯著他!他才有胆子翻天!今天连你一块儿教训!” 院子里,竹条声、怒吼声、母亲的哭劝声和王春桃“哎呀,快住手”的假意拉架声混作一团。 苏铭看著为了保护自己而挨打的二哥,眼泪再也忍不住,混著鼻涕流了下来。 他不是疼,是恨自己没用。 夜深了。 苏铭趴在床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二哥苏阳拿著一小碗药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默默地帮他涂抹。 “哥,对不起。”苏铭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傻小子,说这个干嘛。”苏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后別再犯傻了。爹和大哥也是为了你好。” 苏阳走后,苏铭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师父。”他在心里默念。 “嗯。”林屿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欣慰?“感觉如何?”內心:皮肉之苦是小事,重要的是这课他听进去了。 “疼。”苏铭老实回答。 “疼就对了。”林屿悠悠道,语气带著长辈的沉稳,“今日之痛,让你明白了什么?” 苏铭想了想,说:“明白了我太弱了。不仅保护不了自己,还连累了二哥。” “孺子可教。”林屿很满意,“那么,从明日起,你该怎么做?” “我要好好读书!”苏铭的语气无比坚定,“我要把周夫子教的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善。”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老狐狸般的笑意。终於把这小子忽悠瘸了…哦不,引导上正轨了。 “师父,”苏铭又问,“您的学问,是不是都藏在很高深的文字里?我把村里私塾的字都学会了,就能看懂您的传承了吗?” 林屿的魂体一滯。嘶…这问题刁钻啊!总不能说为师也不认识吧?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蓄谋已久的“忽悠大法”,语气显得高深莫测:“非也。老夫的道,早已超脱了文字的束缚,化作了天地间的至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 “文字,是承载『理』的舟。你连舟都没有,如何渡那智慧之海?你现在学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为你將来建造一艘能够承载『无上大道』的巨舰,打下一根龙骨,钉上一块船板。” “所以,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將周文远那老秀才肚子里所有的墨水,都给老夫一滴不剩地掏乾净!能做到吗?” 苏铭趴在床上,儘管背上还疼得钻心,但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却亮得嚇人。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通往强大的路,正从一本本泛黄的书卷上,延伸开来。 “能!”苏铭正声道。 看到苏铭被忽悠住了林屿也欣慰的笑了下。 第5章 周夫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苏铭趴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背后的伤口被药膏一激,丝丝缕缕的刺痛钻心。他咬著牙,把脸埋在散发著霉味的枕头里,一声不吭。 “疼吗?”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脑海中响起。 “嗯。”苏铭闷闷地应了一声。 “疼就对了。”林屿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记住这种感觉。你的身体,就是一艘要渡过苦海的破船。今天这几下,不过是浪头拍了拍船板。船若不坚,风浪一来,顷刻就是船毁人亡。” 他心里想的却是:“可得把这小子的身体素质搞上去,我这养老保险可不能刚交上就断了。” 苏铭听著师父的话,背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有了一些特殊的意义。 “师父,我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林屿话锋一转,“从明日起,周夫子教的所有生字,你必须全部背下,一个不落。船要坚固,得先有图纸。这些字,就是你的图纸。” 苏铭有些犹豫:“可是……我记性不好。” “笨鸟先飞,勤能补拙。”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老夫自有办法助你。现在,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戒指取下来。” 苏铭一愣,依言从怀里掏出那枚冰凉的戒指。 “你家里人多眼杂,二哥又是个心细的。你睡觉时若还戴著它,迟早要露馅。”林屿指挥道,“看到房樑上那道裂缝了吗?把它掛在裂缝里那根凸起的木刺上。” 苏铭抬头,借著窗外洒进来的微弱月光,果然看到头顶的房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他踩著床沿,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將戒指掛了上去。 戒指隱入黑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好了,睡觉。”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满足,“养足精神,明天,是你入门的第二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铭从炕上爬了起来。背上的伤依旧在疼,但他一想到师父的话,就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 大哥苏峰埋头喝粥,王春桃眼角瞟著苏铭。 父亲苏山依旧沉默,只是在苏铭的碗里多放了一筷子咸菜。 母亲陈氏则担忧地看著他:“小铭,背还疼吗?要不今天就別去私塾了,跟夫子告个假。” “娘,我没事。”苏铭摇摇头,飞快地扒拉完碗里的粥,“我吃饱了,去上学了。” 他抓起掛在墙上的布袋,逃也似的跑出了家门。 苏阳看著他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哎,苏铭!”刚走出院门,就撞见邻居李寡妇端著一盆水,她嗓门敞亮,“跑这么快做啥?可不兴再逃周夫子的课了,先生昨天还念叨你呢!” “小子,这位自带扩音法阵的大婶是哪位?”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调侃。 苏铭在心里飞快地回了一句:“是邻居李婶,村里的长舌妇,不过心眼不坏。” “了解,村级情报集散中心,高危人际单位,建议保持安全距离。”林屿回道。 苏铭含糊地“嗯”了一声,脚下不停,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巷子口。 院子里,刚劈完一担柴的苏阳直起腰,汗珠顺著他结实的臂膀滑落。他看著苏铭仓皇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扭头与的陈氏对视一眼。 私塾里,空气中瀰漫著旧书卷的气味。 “人之初,性本善……” 周夫子正捻著他那撮山羊鬍,摇头晃脑地领著七八个孩童念书。他眼皮一抬,就看见苏铭从后门猫著腰溜了进来。 朗读声戛然而止。 “苏铭。”周夫子的声音不响,却让整个私塾落针可闻。 苏铭垂著头走到堂前,主动伸出了左手。 戒尺破空的声音又短又急。 “啪!” “啪!” “啪!” 三道红痕迅速在他手心肿起,火辣辣地疼。苏铭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嘖,体罚,落后的教育方式。林屿在戒指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不过“这也是一课,小子,保命真经第一条:永远別被抓住。” 周夫子收回戒尺,目光里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惋惜,重新捻起鬍鬚。 “性相近,习相远……继续念!” 苏铭挪回自己的位置,左手掌心像揣著一团火。 他用右手翻开书,书页边缘都有些捲曲发黄。 “小子,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懒散地冒出来,“这叫触觉记忆法,简单粗暴,但对你这种木头脑袋,效果拔群。” 苏铭没理会脑海里的调侃,他盯著书上那个陌生的“初”字,仿佛要把它刻进眼睛里。 “性相近,习相远……” 嗡嗡的读书声重新灌满耳朵,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火辣压下去,也跟著张开嘴。 声音在小小的私塾里迴荡,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苏铭的嗓子念得有些乾涩,手心的刺痛也渐渐化为一片麻木的胀热。 他前所未有地专注,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都像是在敲打一块顽铁。 不知过了多久,周夫子手中的戒尺在讲桌上轻轻一叩。 “噠。” 满屋的嗡嗡声瞬间消失。 周夫子清了清嗓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书都收起来,研墨,准备学今天的生字。” 夜,再次降临。 苏铭的房间里,一盏小小的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他晃动的身影。 他没有睡,正趴在桌前,用一根木炭条,在一块破旧的木板上,一遍遍地练习著白天的生字。 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缝。 苏阳站在门外,静静地看著灯下那个瘦小的身影,眼神复杂。 弟弟今天回来后,一句话没多说,吃完饭就钻进了房间。他原以为是累了,没想到……是在用功读书? 这太反常了。 他推门走了进去。 “小铭。” 苏铭嚇了一跳,慌忙想把木板藏起来。 “二哥?” 苏阳走到桌前,拿起那块写满了字的木板,又看了看苏铭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苏阳的声音有些乾涩,“今天在私塾,没被夫子罚吧?” “没有。”苏铭低下头。 苏铭的心跳得飞快,师父的警告在耳边迴响。 他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 他抬起头,眼圈忽然就红了。 “哥,”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和后怕,“我怕了。” 苏阳一愣。 “我怕再挨打。”苏铭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更怕……怕再看到爹和大哥打你。如果我好好读书,他们就不会生气了,就不会再打我们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 怕挨打是真的,不想连累二哥也是真的。 第6章 先装个学渣 苏阳看著弟弟脸上的泪痕,心中的那点怀疑瞬间被心疼所取代。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擦去苏铭脸上的泪水,喉咙发堵。 “傻小子。”苏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笨拙地揉了揉苏铭的头髮,“想读书是好事,哥支持你。爹那边……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 他嘆了口气,“以后別学到这么晚,费油。”苏阳的声音缓和下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嗯。” 苏阳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外,他靠在墙上,脸上的心疼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依旧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疑虑。 小铭的说辞合情合理,可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孩子今天看书的眼神,不像是因为害怕,更像……是找到了一件什么宝贝,一种发自內心的专注和渴望。 屋里,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苏铭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眶还是红的。 “师父,我……” “你做的很好。”林屿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讚许,“危机公关处理得相当到位。將家庭內部矛盾,成功转化为你个人发奋图强的核心驱动力,顺便还巩固了『二哥』这个重要后援单位的忠诚度。不错,有我当年做项目经理的风范。” 苏铭听得一知半解。 “记住,保命真经第二条:眼泪是弱者最后的武器,也是强者最有效的偽装。运用得当,胜过千言万语。”林屿继续他的教学,“你二哥这个单位,质量不错,属於优质资產,得维护好。” 苏铭闷闷地“嗯”了一声。他再次拿起木炭条,目光落在了木板上。 灯火摇曳,映著他前所未有坚定的脸。 第二天。 私塾里,周夫子正捻著他那撮山羊鬍,摇头晃脑地领著七八个孩童念书。 苏铭坐在角落,破天荒地没有走神。他挺直了腰板,双眼死死盯著周夫子手里的书卷,耳朵竖得像兔子,不放过任何一个字音。 周夫子很快就注意到了这个角落里的异样。 他停下领读,踱步到苏铭身边,浑浊的眼睛里透出几分审视。 这小子逃学挨了顿打,今天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苏铭。”周夫子敲了敲桌子。 “在!”苏铭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昨日教的十个生字,可还记得?上前来,默写一遍。” 苏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別慌。”林屿的声音及时响起,“老夫將那十个字的笔画结构,尽数映入你的脑海。你只需照著写便是。” 苏铭深吸一口气,走到前面,拿起一支半禿的毛笔。 他闭上眼,脑海中果然浮现出十个清晰无比的大字,一笔一划,宛如刀刻。 他睁开眼,提笔蘸墨。 “等等!”林屿急忙喊停,“你想干什么?拿满分吗?” 苏铭一愣,在心里问:“不对吗?” “蠢材!”林屿恨铁不成钢,“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一个昨天还因不识字而逃学的学渣,今天突然过目不忘,笔笔精通?你是想告诉周夫子,你被妖怪附身了,还是被神仙点化了?” 苏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那我该怎么办?” “藏锋!懂不懂什么叫藏锋?”林屿循循善诱,“记住,从今天起,你的目標不是做最好的那个,而是做那个『一直在努力,但天赋平平,略有进步』的学生。这样既不会引起怀疑,又能让你爹娘和夫子满意。安全,低调,这才是王道!” “故意写错三个字。”林屿下达了精准的指令,“两个写错笔画,一个乾脆写成同音字。要错得合情合理,错得像你这种学渣会犯的错!” 苏铭定了定神,笔尖在纸上游走。 他写对了七个字,笔画工整,远胜从前。然后,他故意將“善”字的两个“口”写成了一个“口”,又把“习”字的“白”下面少写了一横。最后,他把“远”字,写成了“缘”。 周夫子凑过来一看,眉头先是紧锁,隨即又缓缓舒展开。 他捋了捋鬍鬚,点了点头。 “嗯……错了三个。不过,记得七个,算是有长进。”他指著那几个错字,“此处笔画不对,此处缺了一笔,此字更是音同字不同。可见你还是用了心的,只是基础不牢,脑子也不甚灵光。” 他嘆了口气,摆摆手:“回去坐下吧。勤能补拙,日后多用功便是。” “是,夫子。”苏铭如蒙大赦,低著头回到了座位。 林屿在戒指里长舒一口气:“好险好险,这小子还算有点演戏的天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接下来的背书环节,林屿又开始远程指导。 “待会儿背《三字经》,故意结巴两次,慢上半拍。要表现出那种『我拼命在想,但就是想不起来』的窘迫感,懂吗?” 於是,当周夫子点到苏铭时,他站起来,磕磕巴巴,满脸通红,憋了半炷香才把一段背完,中间还错了两个字。 周夫子非但没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 这才是苏铭该有的水平嘛!虽然还是笨,但至少態度端正了。 第7章 修炼? “好了,閒话少说,进入今晚的正题。”林屿的声音严肃起来,“昨天说了,船要坚固,得先有图纸。今天,咱们来聊聊造船的木料。” “木料?” “就是你的身体。”林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你这身子骨,连朽木都算不上,顶多算根泡软了的烂木条。一阵风就能吹断,还想渡苦海?做梦。” 苏铭的脸颊有些发烫。 “所以,从今晚开始,咱们的修行要双管齐下。白天认字是『画图纸』,晚上就得『选木料』,不,是『造木料』。” “师父,我要怎么做?”苏铭立刻来了精神。 “很简单,先从一个基础动作开始。”林屿指挥道,“站起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对,就这样。然后,身体下蹲,大腿与地面平行,双手平举在胸前。” 苏铭依言照做,摆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姿势。 “师父,这叫什么?” “这个姿势,在古老的传承中,有一个响亮的名字。”林屿的声音变得高深莫测。 苏铭屏住了呼吸。 “叫『蹲马步』。” 苏铭:“……” “別小看这个动作。”林屿察觉到了他的无语,“这是锻炼你下盘力量和核心稳定性的不二法门。以后万一跟人动手,你站得比別人稳,就不容易倒。万一要跑路,你腿上有劲,就能比別人多跑两条街。多跑一条街,就可能多一条命。”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身体的重心往下沉。 刚开始还好,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的大腿就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汗珠从额头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腰……腰挺直!你是煮熟的虾米吗?”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咆哮,“收腹!提臀!想像你的屁股下面有一根烧红的铁钉,你敢坐下去吗?” 苏铭一个激灵,屁股猛地往上一提,姿势瞬间標准了不少。 可隨之而来的是大腿肌肉针扎般的酸痛。 “抖什么抖?腿上装了缝纫机吗?” “坚持住!想想周夫子的戒尺!想想你大哥看你的眼神!” “你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將来活命的本钱!我这养老保险能不能领到退休,全看你这双腿了!” 苏铭咬著牙,汗水模糊了双眼,整个身体像是不属於自己了。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蹲马步,而是在扛著一座山。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散架的时候,林屿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好了,时间到。起来吧。” 苏铭如蒙大赦,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两条腿像是灌满了滚烫的铅水,又酸又麻又胀。 “感觉如何?” “腿……不是我的了。”苏铭喘息著说。 “很好,这说明锻炼到位了。”林屿满意地说,“这是入门第一课,叫『锻体』。以后每天晚上都要练。现在,休息一下,我们进行第二课。” “还……还有?”苏铭呻吟道。 “当然。”林屿理所当然地说,“身体是船,脑子是船长。船造得再结实,船长是个睁眼瞎,照样触礁沉没。现在,我们要开始训练船长了。” “训练船长?” “盘腿坐好。” 苏铭挣扎著爬起来,忍著腿上的酸痛,盘腿坐在了土炕上。 “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想。” 苏铭闭上眼,可脑子里却更乱了。 白天学的生字、周夫子的脸、二哥的眼神、腿上的酸痛……像一锅沸腾的粥,在他脑子里翻滚不休。 “师父,我……我做不到。” “我没让你做到。”林屿的声音很平静,“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这些念头赶走。你越赶,它们就越来劲。就像村口的野狗,你瞪它一眼,它就以为你要跟它玩,会一直缠著你。” “那怎么办?” “別理它。”林屿说,“你就静静地坐著,看著这些念头。看它来,看它走。它想在你的脑子里翻跟头也好,想唱歌也罢,隨它去。你只是一个看客,一个坐在河边,看著河水流过的人。河里的鱼虾、水草、烂树叶,都与你无关。” “这个法门,我称之为『冥想』。”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悠远,“是锤炼你神魂的无上妙法。神魂强了,你的记性、悟性,都会跟著水涨船高。”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可是上辈子为了应付996,特意花大价钱报的冥想课,主打一个缓解压力、提高睡眠质量。没想到在这儿还能废物利用一下,包装成修仙功法,我真是个天才。” 苏铭按照林屿的指点,尝试著去“看”脑海里的念头,而不是驱赶它们。 他努力地调整呼吸,一呼,一吸。 腿上的酸痛依旧明显,后背的伤口也传来隱隱的刺痛。 一个念头冒出来:“腿好麻。” 苏铭刚想去关注这股麻意,林屿的声音就响起了:“看它,別管它。” 他便努力地把注意力收回来,继续专注於呼吸。 另一个念头又跳出来:“明天周夫子会教什么新字?” “看它,別管它。” “大哥今天好像不太高兴……” “看它,別管它。” …… 就像在玩一个打地鼠的游戏,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苏铭一次又一次地將注意力拉回到自己的呼吸上。 过程枯燥而艰难。 但他没有放弃。 师父说,这是锤炼神魂的妙法。 他想起了自己那糟糕的记性,想起了周夫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他必须坚持下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著,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渐渐地,他腿上的酸麻感似乎变淡了。 脑海里那些纷乱的念头,也像是闹腾累了的孩子,出现得不再那么频繁。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在某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了一个河边的看客,世界安静了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种前所未有的寧静和专注,让他心头一震。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份寧静。 苏铭缓缓睁开眼睛,只觉得神清气爽,连身体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 “师父,我刚才……” “入门了。”林屿淡淡地说,“感觉不错吧?坚持下去,好处比你想的要多得多。现在,把戒指藏好,睡觉。” 苏铭听话地將戒指重新掛回房梁的裂缝里。 躺在土炕上,他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睡著了。 这一觉,他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一夜无梦。 戒指里,林屿的虚影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著,像是完成了今天的工作指標。 第8章 伏地龙行 清晨的炊烟和饭桌上的沉默,是苏家不变的旋律。 苏铭埋头喝著碗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动作飞快,像只怕被抢食的雏鸟。 “哟,瞧瞧我们的小秀才,这是要把碗底给啃穿,把字儿都吃到肚子里去?”王春桃的声音带著惯常的尖刻,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光吃有什么用,得往脑子里进才行。” “你少说两句!”陈氏端著一盘咸菜出来,瞪了大儿媳一眼。她走到苏铭身边,將自己碗里的水煮蛋,夹进了苏铭的碗里。 “小铭,多吃点,读书费脑子。” 苏铭的动作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一旁的父亲苏山放下自己的碗沉闷地“嗯”了一声。 苏铭把蛋夹成两半,一半放回母亲碗里,另一半埋进粥里,然后端起碗,一口气喝完。 “我上学去了。”他放下碗,抓起布袋,像阵风一样溜出了院子。 院子里,苏阳看著弟弟的背影,又看看父亲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若有所思。 私塾里,周夫子正讲解一篇新的短文。 “……故,君子慎独。”他捻著鬍鬚,目光扫过堂下。 “谁能说说,这『慎独』二字,作何解?” 孩子们面面相覷,富户家的几个孩子眼神躲闪,生怕被点到。 一只瘦弱的手,在角落里迟疑地举了起来。 周夫子有些意外,他看向苏铭:“苏铭,你来说说。” 苏铭站起身,脸颊有些发红,私塾里所有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回夫子,我……我觉得,『慎』是小心的意思,『独』是一个人。意思就是,一个人待著的时候,也要小心。” 他的回答质朴得有些可笑,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声。 “那要小心什么呢?”周夫子没有笑,反而追问。 “小心……小心別做坏事。”苏铭的声音更小了,“因为就算没人看见,自己心里也知道。” 周夫子眼中的讶色更浓,他看著这个前些日子还因逃学挨打的少年,如今虽仍显木訥,眼神里却多了一份思索。 “嗯,说得不错。”周夫子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虽不中,亦不远矣。『慎独』,讲的是君子在无人监督之时,其品行操守,仍要合乎道义。你能想到『自己心里知道』这一层,已是难得。” 他清了清嗓子,看向其他人:“你们都听见了吗?读书,不光是认字,更是要明理!苏铭虽愚钝,却知用心。你们呢?” 那几个发笑的孩子立刻低下了头。 苏铭坐下,悄悄鬆了口气。 “漂亮。”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著一丝懒洋洋的讚许,“教科书级別的藏锋。既展现了你的『努力思考』,又暴露了你『理解肤浅』的学渣本质。周夫子现在看你,估计都带上了一层『朽木可雕』的滤镜了。” 苏铭在心里回应:“师父,我刚才真的很紧张。” “紧张就对了。”林屿说,“保命真经第三条:永远不要成为最显眼的那个,无论是最好,还是最坏。中间地带,风最小,最安全。” 夜。 苏铭的房间,成了他秘密的修行道场。 “蹲好!屁股再低点!这么高的姿態给谁看?”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无情地鞭策著。 苏铭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汗水浸湿了后背,顺著脊椎沟流下,痒得钻心。 “师父……我……我快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林屿哼了一声,“你以为修行是请客吃饭?这是在给你这艘破船换龙骨!现在多流一滴汗,將来跑路的时候就能多喘一口气!” 他心里想的却是:“加油啊,我的养老保险!这可都是未来的保费,一滴都不能少!” 终於,马步时间结束,苏铭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还没喘匀气,林屿的新指令就来了。 “起来,趴下。” “啊?” “地上,做五十个『伏地龙行。”林屿內心“我真箇是取名天才。” “伏地龙行是什么?” “就是用手撑著地,把身体像根棍子一样上上下下。”林屿言简意賅地解释著他新发明的修仙动作。 “这是锻炼你上肢和腰腹力量的绝学!以后被人打倒在地,你能比別人快一步爬起来,说不定就能捡回一条命!” 苏铭咬著牙,撑起了疲惫的身体。 一个、两个…… “师父,我今天在私塾,好像明白了一点。”他一边喘气一边说,试图转移注意力。 “哦?说来听听。” “您教我的藏锋,不光是为了不被人注意。”苏铭的动作越来越慢,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更是为了让別人……对我放心。” 林屿的魂体顿了一下。 “孺子可教也。”林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满意,“你小子,总算不是一块纯粹的木头了。记住,人心是世上最难测的阵法,也是最强的护盾。让所有人都低估你,你就拥有了最坚固的盔甲。” 体能训练结束,是神魂的锤炼。 苏铭盘腿坐在炕上,闭目冥想。 如今,他已经能很快进入那种“看客”的状態。 脑海中的念头依旧像河水般流淌,但他不再被捲入其中。 “今晚,我们加点难度。”林屿的声音响起,“分出一丝心神,去『听』你房间里的声音。” 苏铭照做。 他听见了窗外蟋蟀的鸣叫,隔壁爹娘房间传来的轻微鼾声,风吹过屋檐的呜咽,甚至……自己心臟“咚咚”的跳动声。 “再分出一丝心神,去『感受』你皮肤上的触感。” 他感受到了空气的微凉,粗布衣衫的摩擦,手心因为练字而留下的薄茧。 “很好。”林屿的声音带著引导,“將你的神魂,像一张网一样铺开,去感知周围的一切,但不要被任何一点所吸引。这就是『一心多用』的雏形,也是未来你探查环境、规避危险的基础。” 他心里补充道:“这也是后世那些精英必备的『多线程工作能力』,学好了这个,以后就算修不了仙,去当个帐房先生,也能卷死同行。” 苏铭沉浸在这种奇妙的感知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第9章 苟不住了 日子,就在这白天藏拙、夜晚苦修的交替中,过去了一个月。 苏铭眼神比以前亮了许多,整个人像一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透著一股沉默的韧劲。 他的变化,家里人都看在眼里。 饭桌上,王春桃的讥讽少了许多,因为她发现这个小叔子干活比以前利索多了,劈柴挑水,从不喊累。 陈氏则是愈发心疼,总想方设法地给他弄些好吃的。 变化最大的,是苏山。 这天傍晚,苏山从镇上回来,带回来一小包东西。 晚饭时,他当著全家人的面,打开了那个油纸包。 里面不是吃的,而是一沓黄麻纸,一小块墨锭,还有一支崭新的毛笔。 “给……给我的?”苏铭愣住了。 这些东西,要花掉家里好几天的费用。 “嗯。”苏山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把东西推到苏铭面前,“周夫子说你……用心。別用木炭条了。” 苏峰和王春桃都看呆了。 苏阳则是笑了,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苏铭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抓著那支还带著墨香的毛笔,像抓著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爹……” “吃饭!”苏山粗暴地打断他,自顾自地埋头扒饭。 夜里。 苏铭用新毛笔,在新纸上,一笔一划地默写著《百家姓》。新买的毛笔笔锋柔韧,黄麻纸带著淡淡的草木清香,比粗糙的木板好上千百倍。 他写得很慢,很稳。 每一个字,都在脑中先过一遍林屿拆解过的笔画结构,再落於笔端。 “赵、钱、孙、李……” “嗯,不错。”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像个监工头子在巡视自己的產业,“经过一个多月的强化培训,常用字库已经扩充到六百零三个。勉强达到了我司『实习生』的入职標准。”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体能kpi稳步提升,文化kpi超额完成。就是这『灵气节点勘探』项目,一个月了还没半点进展。这穷乡僻壤,果然是战略放弃区域。” 他话锋一转:“我寄身的这枚戒指,名为『玄天戒』。它內里自成空间,藏有老夫当年的部分收藏。但要开启它,需要一种名为『灵气』的东西。” “灵气?”苏铭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天地间游离的一种能量。你们凡人无法感知,更无法利用。”林屿拋出了诱饵,“只有吸纳灵气入体,踏上修行之路,才算是真正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到那时,你才算有了那么一丁点自保之力。” “那我……要怎么才能得到灵气?”苏铭的心怦怦直跳。 “难,难於上青天。”林屿的语气充满了沧桑,“灵气浓郁之地,皆被大宗大派占据。你一个山村小子,如何去爭?除非……有天材地宝辅助。” 他刻意停顿,吊足了苏铭的胃口。 “或者,有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在某个灵气相对充沛的节点,强行牵引一丝入体,点燃修行的火种。” “师父,您有法门吗?” “有,自然是有的。”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傲然,“但法门有了,灵气节点在哪?这穷乡僻壤,灵气稀薄得跟寡妇家的米汤一样,上哪找去?” 苏铭的心,刚被点燃,又被一盆冷水浇下。 “不过……”林屿又开口了,“凡事无绝对。或许,这附近,就藏著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微弱节点。从明天起,除了修行,你还要多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观察。”林屿沉声道,“用你学到的冥想法门,去感知周围的环境。哪里让你感觉最舒服,哪里的花草长得最茂盛,哪里的虫豸最活跃……灵气,是万物生机之源。它在的地方,万物都会有所不同。” “去找出来。这是你入门的第一个真正考验。” 十日后。 “师父,我还是感觉不到您说的『灵气』。”他有些沮丧,“村子周围我都转遍了,花草长得最茂盛的地方是李婶家的茅厕后面,虫子最多的是王屠夫家的肉案子底下。” 林屿的魂体抽搐了一下。 “咳,排除法,这也是一种科学的探索精神。”他强行挽尊,“这说明,真正的机缘,不在这弹丸之地。我们的目光,要放长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二哥苏阳的声音。 “小铭,睡了吗?明天早点起,別又迟了。” “知道了,哥!”苏铭连忙应声,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將写好的字纸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块通往未来的基石。 第二天,私塾。 周夫子讲完了今天的课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宣布下学。 他清了清嗓子,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私塾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一事,要与你们分说。”周夫子的声音带著一丝郑重,“下月初,青石镇的县学会开放『童生』的考籍备案。凡年满十岁,有保人举荐者,皆可入籍,获取来年开春考取秀才的资格。” 屋子里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考秀才! 对这些山村里的孩子来说,这三个字遥远得就像天上的月亮。 “老夫受县学恩师所託,可举荐两人。”周夫子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入池塘,激起千层浪。 两个名额!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眼睛里冒出灼热的光。 苏铭的心臟“咚”的一声,猛地一跳。 去镇上?考秀才?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周夫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渴望。 “安静!”周夫子用戒尺敲了敲桌子,“此事非同儿戏。路途遥远,盘缠需自备。更重要的是,老夫举荐之人,必须品性端正,学问扎实。这半月,我会从你们之中,择优选出两人。” “轰”的一声,下学的钟声响起,孩子们像一群炸了锅的麻雀,衝出私塾,將这个惊人的消息带向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苏铭还愣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10章 风险投资 林屿的声音迴荡在苏铭的脑海里,“不行!绝对不行!苟住!我们必须苟住!枪打出头鸟,出头的椽子先烂!你忘了我教你的保命真经了吗?” “可是,师父……”苏铭在心里小声反驳,“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这是鱼鉤!上面掛著香喷喷的诱饵,水下藏著要命的渔网!”林屿痛心疾首,“青石镇是什么地方?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去了不是送人头吗?万一碰到个眼神好使的修士,看穿了我的存在,咱俩当场就得被炼成一对魂飞魄散的苦命鸳鸯!” 苏铭被他吼得有点懵。 “那……那就算了?” “算了?”林屿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纠结起来,“就这么算了,好像……也不太对。” 他陷入了天人交战。 “维持现状,风险可控。缺点:坐困愁城,资源枯竭,慢性死亡。这叫『保守型等死策略』。” “打破僵局,可能接触到新资源、新信息,获得『童生』这个低级社会身份作为保护色。这是『风险性战略投资』。缺点:未知风险激增,可能导致当场暴毙。”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烦躁地飘来飘去。 “该死的,选择困难症犯了。” 他猛地停下:“有了!我们的目標,不是去当那个最耀眼的天才,而是要成为周夫子眼中『最稳妥、最听话、最让人放心』的那个!我们要让他觉得,选你,不出彩,但绝对不会出错!” “师父,我该怎么做?” “从现在开始,你要表现出对这个机会的『渴望』,但又要表现出对自身能力的『不自信』。”林屿开始了他的导演生涯,“你要比以前更用功,但请教夫子问题时,要问那些比较基础的。你要让所有人,包括周夫子,都觉得你是一块『笨拙的璞玉』,需要名师的指点才能发光!” “懂了吗?我们要的不是惊才绝艷,而是『態度端正』这个最高评价!” 当晚,苏家的饭桌上,气氛前所未有的凝重。 周夫子要选人去镇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全村。 “小铭,你想去吗?”最先开口的,是二哥苏阳。 苏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低著头扒饭。 “想去就去爭!”一直沉默的大哥苏峰突然出声,声音沉稳有力,“咱老苏家,还没出过一个读书人!” 王春桃在一旁没说话,只是往苏铭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 苏山放下酒盅,浑浊的眼睛看著小儿子:“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吃完饭,苏峰把苏阳拉到院子的角落。 “老二,光嘴上说没用。去镇上来回一趟,加上打点,少说也得一两银子。爹那点家底,拿不出来。”苏峰看著远处黑漆漆的山脉,压低了声音。 苏阳点头:“我知道。我这几年攒了三百文,还差得远。” “明天,跟我进山。”苏峰的眼神变得锐利,“往深里走。运气好,打头獐子,或者挖到几株好药材,就够了。” “大哥,深山里危险。” “危险也得去!”苏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为了小铭,值了!” 他们的对话声很轻,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走出房门的苏铭耳朵里。 他靠在门框上,身体有些发冷。 原来,那两个名额,不只是学问的比拼,背后还压著一两银子的重量。 那是他两个哥哥,要用命去山里换回来的。 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师父。” 林屿的声音没了平日的懒散,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愚蠢,太愚蠢了!这是典型的高风险、低回报的原始资本积累!用命去赌,万一折在里面,什么前程都是狗屁!” 他烦躁地在戒指空间里飘来盪去,魂体都有些不稳。 “我想要拿到那个名额。”苏铭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在石头上刻字。 林屿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这小子身上那股劲儿,被点燃了。 “唉,该死的家庭温情,最影响我『无情大道』的教学。”他心里嘆了口气,“罢了罢了,就当是给我的养老保险项目,追加一笔情感投资吧。” 苏铭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睁得老大,毫无睡意。 “现在,你什么都做不了。”林屿的声音沉下来,“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们的这份『投资』,变成十倍、百倍的回报。睡吧,明天养足精神,把你的戏演好。” 苏铭闭上眼,可那句“为了小铭,值了”,却像烙印一样,在他脑海里反覆迴响。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苏铭穿好衣服走出去,看到大哥苏峰已经背上了弓箭,腰间別著柴刀。二哥苏阳正在检查一个布袋,里面装著乾粮和水囊。 陈氏红著眼圈,把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苏峰苏阳的布袋里:“路上小心,別往深处去,打不到东西就早点回来。” 王春桃站在门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当家的,早点回。” 苏山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脸。 苏峰对著自己的父母沉声说:“爹,娘,放心。” 兄弟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苏铭站在院中,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第11章 清点物资 私塾里,朗朗的读书声也压不住孩子们兴奋的议论。 “我爹说了,要是能拿到名额,就给我买一整套文房四宝!”一个穿著绸缎的胖小子高声炫耀。 “我听我二叔说,青石镇可大了,比咱们村子大一百倍!” 苏铭充耳不闻,他摊开苏山给他买的黄麻纸,用新毛笔一笔一划地抄写著课文。 他的专注,引来了周夫子的注意,也引来了另一个人的不满。 “哼,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 苏铭抬头,是里正家的儿子赵瑞。他家境殷实,是私塾里学问最好的几个人之一,也是这次名额最有力的竞爭者。 赵瑞斜著眼看苏铭桌上的新纸笔,撇了撇嘴:“哟,换新傢伙了?你家捨得下本钱啊。不过,用再好的笔,写出来的也是狗爬。” 几个跟班顿时鬨笑起来。 苏铭没理他,低头继续写字。 苏铭在私塾里煎熬,林屿则在戒指里盘点自己的“家当”。 “唉,真是穷得叮噹响。” 他的魂体飘浮在储物空间里,看著眼前零零散散的几样东西。 角落里,堆著一小撮暗淡无光的石头,那是几块灵气几乎耗尽的下品灵石。 “就这点存货,塞牙缝都不够。给苏铭用,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 旁边,插著一柄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和古朴的剑柄,上面锈跡斑斑。 “凶器,pass。这玩意儿煞气太重,苏铭那小身板碰一下都得大病一场。” 最让林屿在意的,是三枚静静躺著的玉简。 他將魂体凑过去,意识探入其中一枚。一片混沌,上面的禁制以他现在的魂力根本打不开。 “该死,加密文件。” 他又探向第二枚,这次成功了。无数信息涌入脑海,是一部名为《青木长生诀》的功法。 “木属性功法,中正平和,倒是適合新手。但……”林屿仔细“阅读”著,“开篇就要引气入体,观想青木,沟通乙木之精……这小子字都认不全,万一哪个字理解错了,把乙木之精观想成茅厕后面的大槐树,走火入魔都是轻的,当场变身植物人都有可能。” 他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不行,风险太高。修行之路,一步错,步步错。没有引路人,胡乱修炼等於自杀。还是得先让他把文化基础打牢,再找个靠谱的宗门当『新手村』,才是万全之策。” 他看向最后一枚玉简,上面只刻著两个古字——“丹方”。 “这个或许以后有用。” 盘点完毕,林屿一声长嘆。 “一堆破铜烂铁,几块没电的电池,还有三份需要『激活码』和『新手教程』的软体。我这金手指,简直是地狱难度开局。” 下学前,周夫子照例提问。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苏铭身上。 “苏铭,你来说说,『温故而知新』,何解?” 这个问题很简单,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赵瑞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等著看苏铭出丑。 苏铭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捏著衣角:“回夫子,学生以为,『温故』,是温习学过的东西。『知新』,是明白新的道理。” “嗯,还有呢?”周夫子追问。 苏铭顿了顿,按照林屿昨晚教他的思路,磕磕巴巴地说道:“学生觉得……温习旧的知识,就像是反覆走一条走过的路。走得多了,不仅路记得更熟,还可能发现路边以前没注意到的花草,或者找到一条新的近路。这就是『新』。” 这个比喻很质朴,却很形象。 周夫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讚许地点了点头:“说得好!比喻浅显,道理却不浅。读书,最忌讳囫圇吞枣。能有此感悟,可见你是真的用了心。坐下吧。” 赵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苏铭坐下,心里悄悄鬆了口气。 “可以!”林屿在他脑中打了个响指,“既展现了你的思考深度,又维持了『质朴愚钝』的人设。现在周夫子看你,估计已经自动加上了八层『璞玉滤镜』了。” 日头渐渐西斜。 苏家小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氏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不时望向村口的方向。 王春桃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坐在门槛上,眼神里满是担忧。 苏山吃过晚饭后,就搬了条板凳坐在院门口。 天,一点点黑了。 苏铭的心,也隨著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师父,他们……不会出事吧?” 林屿“別自己嚇自己。你大哥是老猎手,有分寸。” 话虽如此,林屿的魂体也绷紧了。 他那点微弱的神识,根本延伸不出戒指太远。他现在和苏铭一样,是个瞎子,是个聋子,只能等。 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感觉,让他无比痛恨。 就在院子里的气氛快要凝固时,村口的方向,隱约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踉蹌,一个沉重。 苏山猛地站起身,陈氏和王春桃也衝到了院门口。 两个黑影,在月光下慢慢走近。 是苏峰和苏阳! 苏阳一只手上,拖著一头已经死去的獐子!苏峰肩上,似乎还扛著另一头小些的猎物。 “回来了!”陈氏的声音带著急切和终於放下的心,第一个冲了上去。 “哥!”苏铭也冲了过去。月光下,他看清了:苏峰袖子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手臂上有些擦伤和尘土;苏阳的衣襟上溅著暗红的血跡,显然是猎物留下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明亮。 “没事,”苏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得意,“跟那野猪周旋了半天,让它蹭了一下,皮都没破透。最后还是把它放倒了!”他把肩上那头小些的猎物也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铭,去镇上的钱,够了。”苏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声音带著满足。 苏铭看著地上两头沉甸甸的猎物,看著大哥手臂上渗血的擦痕和尘土,看著二哥衣襟上大片的暗红和额头上未乾的汗珠,一股滚烫的东西还是涌上了眼眶。 他没哭,只是死死咬著嘴唇。 他走上前,默默地从苏阳手里接过那头最大的獐子,用尽力气將它扛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 那重量,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头獐子的重量。 这是他的前程,是两个哥哥拼尽全力为他搏来的前程。 第12章 下次我也要去 苏铭肩膀上的獐子压得他骨头生疼,可他一步都没退。 他能闻到獐子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土腥味,混杂著大哥二哥带回来的山林气息,这味道衝进鼻腔,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快,快进屋!”陈氏的声音带著哭腔,上前想搭把手,却被苏峰拦下了。 “娘,我们来。” 苏峰和苏阳合力將两头猎物拖进院子,沉闷的落地声惊动了半个院子。 “哎哟我的老天爷!”隔壁院墙后,探出一个脑袋,正是村里的李寡妇 “苏家大哥儿,你们这是……这是打著野猪了?”她的嗓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苏山闷著头,將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算是打了招呼。 王春桃已经从最初的担忧中缓过神,脸上有了几分得意,扬声道:“李家嫂子,眼神可真好。不光有野猪,还有头肥獐子呢!” 李寡妇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灯笼,她几步绕出自家院门,凑到苏家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乖乖,这么大!苏峰苏阳,你们俩可真是好本事!这下可发了笔小財!”她羡慕地咂著嘴,“明儿个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吧?” “给小铭去镇上录童生籍备的盘缠。”王春桃的话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 这话一出,李寡妇的表情更精彩了。 “童生?小铭要成为童生了?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咱们村要出读书人了!”她一拍大腿,像是自家儿子考上了一样兴奋。 苏铭站在一旁,听著这些话,只觉得脸上发烫。 他看著大哥二哥疲惫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行了行了,大晚上的,別嚷嚷了。”陈氏一边心疼地拉著苏阳检查,一边催促道,“春桃,快去烧点热水,让他们洗洗。锅里还温著饭,给他们热上。” “知道了,娘。”王春桃应得爽快,转身进了厨房,很快就传来了拉风箱的呼呼声。 苏山站起身,走到那头小野猪旁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伤口,又摸了摸獠牙,半晌才吐出一句:“干得不错。” 得到父亲的肯定,苏峰和苏阳都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是卸下重担的轻鬆。 夜深了。 大哥苏峰洗漱完,被王春桃拉回了房间,细碎的说话声和心疼的埋怨声隔著门板隱约传来。 苏阳洗完澡,换了身乾净的旧衣服,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呼嚕呼嚕地喝著。 陈氏就坐在他旁边,借著昏暗的油灯,给他手臂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抹药膏,嘴里不停地念叨:“叫你们別去深山,就是不听话,这要是被熊瞎子碰上可怎么办……” 苏阳嘿嘿笑著:“娘,我跟大哥有分寸。那野猪精著呢,我们跟它绕了半个下午,才找到机会。” 苏铭默默地坐在小板凳上,看著这一切。 这顿饭,他几乎没吃什么。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苏阳打著哈欠,却没有回自己的床,而是径直走进了苏铭的房间。 “小铭,今晚我跟你睡。”他一屁股坐到土炕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铭点了点头,脱了外衣,也躺了上去。 兄弟俩並排躺著,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怎么样?”苏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得意,“你二哥厉害吧?说给你弄到盘缠,就一定能弄到!” “嗯。”苏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你是没瞧见那野猪衝过来那一下,跟座小山似的!”苏阳来了兴致,开始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来,“你大哥一箭射中了它的后腿,把它给惹毛了,疯了一样就撞过来。我当时拿著柴刀,就站在那儿,心想,完了,今天得交代在这儿了。” 苏铭的心揪紧了。 “还好我反应快,往旁边那棵大树上一扑,那畜生一头撞在树上,撞得自己都发懵。你大哥趁机又补了一箭……” 苏阳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 可苏铭却能从他故作轻鬆的语气里,听出那九死一生的惊险。 “二哥,”苏铭翻了个身,面对著他,“疼吗?” 苏阳的动作停住了。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用低低的声音说:“蹭破点皮,算什么疼。” 他又说:“小铭,你不知道,爹其实偷偷去镇上问过了。光是去县学备案,就要交五十文钱的『束脩』,来回的路费、住店的钱,再加上给夫子的谢礼,里里外外,没一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一两银子。 对这个家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跟你大哥商量了,地里的收成刚够餬口,卖粮食肯定不行。只能进山拼一把。”苏阳的声音变得很轻,“爹娘年纪大了,这事,只能我跟你大哥去。” 苏铭的鼻子一酸,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声音发出来。 “你別多想。”苏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温热而粗糙,“咱家就你一个读书的苗子。我跟你大哥,天生就是下力气的命。你要是能考上秀才,当个官,那我们这辈子就值了。” “到时候,你二哥我也能跟著你沾光,在镇上横著走,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山里人!” 苏阳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嚮往。 “二哥,下次我也要去。”苏铭轻声说道。 “睡吧。”苏阳不想让弟弟冒险,他打了个哈欠,翻过身去,“明天你还要早起去私塾呢。把周夫子交代的东西记牢了,別给我们老苏家丟人。” 很快,均匀的鼾声响起。 第13章 这生意,得拉全村下水 苏阳累坏了,几乎是沾著枕头就睡著了。 苏铭却睁著眼,看著黑漆漆的屋顶,毫无睡意。 他身旁躺著的,是他的二哥。 一个为了给他凑一两银子,敢跟野猪拼命的哥哥。 “我一定要拿到名额。”苏铭在心里说,声音不大,却像铁水浇铸。 “废话,你两个哥哥命都快搭上了,你要是拿不到,我第一个把你炼成戒指的器灵!”林屿没好气地说道,“你得从这件事里学到东西!” “学到什么?” “学到『苟』的精髓!”林屿的声音振聋发聵,“为什么他们要拼命?因为他们没有別的选择!他们没有技术,没有更安全的赚钱渠道!所以,等这件事了了,你从镇上回来,我们的第一要务,就是启动『家庭脱贫致富奔小康』一號计划!” “什么计划?” “这个我要好好考虑一下,绝对会帮你家脱贫致富”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 苏铭的心,被林屿这番话搅动得活泛起来。 致富?脱贫?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 “所以,”林屿的语气缓和下来,“现在,收起你那些没用的感动和內疚。你哥哥的这份投资,是『沉没成本』,已经付出去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份投资產生最大的回报。” “睡吧,养足精神。明天开始,你要让周夫子看到一个为了抓住机会,拼尽全力的『笨拙璞玉』。把戏演足了,把名额拿到手。这,才是对你哥哥们最好的报答。” 苏铭缓缓闭上眼睛。 二哥均匀的鼾声就在耳边,那份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让他冰冷的手脚渐渐回暖。 他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背负的东西,不一样了。 天刚蒙蒙亮,苏家小院就有了动静。 不是往日那种不紧不慢的农家节奏,而是一种压抑著兴奋的忙碌。 王春桃往一个布袋里装著几个黑面饃饃,嘴里念叨著:“爹,大哥,你们路上吃,別饿著了。” 陈氏则在一旁,翻来覆去地检查著捆绑猎物的麻绳,生怕路上顛簸给蹭坏了皮毛,卖不上好价钱。 苏山蹲在院子中央,一口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苏峰和苏阳正在用一块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野猪獠牙上的泥土。那头小野猪和獐子被並排放在板车上,像两个沉默的战利品。 “爹,我也跟你们去。”苏铭从屋里走出来,眼睛里带著一丝恳求。 苏山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小铭,你就別跟著添乱了。”苏峰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去镇上的路不好走,你那小身板经不起折腾。在家好好温习功课,那才是你的正事。” 苏阳也跟著劝道:“是啊小铭,我们天黑前就回来了。你在家等著我们的好消息!” 苏铭看著他们,没再坚持。 他知道,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 他的战场,在私塾,在书本里。而哥哥们的战场,在山林,在通往镇上的泥泞小路上。 板车的“吱呀”声远去,苏铭站在门口,直到那三个身影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师父,他们能卖个好价钱吗?” “不知道。”林屿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又不是市场分析师。不过按照一般等价物交换原则,一头小野猪加一头成年獐子,换你一个童生的前期投入,应该是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謔:“怎么?怕他们血本无归?” 苏铭没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拿起了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三字经》。 这一天,苏铭过得心不在焉。 周夫子讲的课,他听得模模糊糊。赵瑞投来的挑衅目光,他视若无睹。 他的心思,全跟著那辆吱呀作响的板车,飞到了几十里外的青石镇。 他想像著父亲 討价还价,想像著大哥二哥 搬运沉重的猎物,想像著镇上肉铺老板那张或精明或刻薄的脸。 终於,在落日的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时,村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板车声。 苏铭第一个冲了出去。 苏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烟锅已经点上了,脚步比去时轻快了许多。 苏峰和苏阳跟在后面,一人推著空板车,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笑意。 “回来了!”陈氏和王春桃也迎了上去。 “怎么样?卖了多少?”王春桃的声音最急切。 苏峰咧开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给了苏山。 苏山没接,只是朝苏铭那边努了努嘴。 苏峰会意,走过来,將那个布袋塞进了苏铭的手里。 “小铭,拿著。这是你的了。” 布袋入手,是一个惊人的重量。 苏铭解开袋口,里面是两块碎银,还有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钱,在夕阳下闪著诱人的光。 “那肉铺的掌柜还算公道。”苏阳兴奋地说道,“野猪给了八百文,獐子给了五百文,一共是一千三百文!一两银子还多三百钱!” 一两银子! 这个数字让陈氏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王春桃更是喜上眉梢,声音都高了八度:“我的天爷!一两多银子!这下小铭去镇上的盘缠,是妥妥的够了!” 苏铭攥著那个布袋,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这布袋里装的不是冰冷的银钱,而是大哥二哥的血汗,是他们与野兽搏命换来的希望。 那重量,烫得他手心发麻。 夜里,苏铭躺在炕上,將那个钱袋放在枕边,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感觉到了吗?”林屿的声音悠悠响起,“这就是资本的原始积累。血腥,暴力,充满了不確定性。你大哥二哥运气好,毫髮无伤地换回了一两银子。运气不好,现在躺在板车上的,可能就是他们了。” 苏铭沉默著。 “一两银子,一千三百文。听起来很多,对吧?”林屿的语气变得像个精明的帐房先生,“但这笔钱,能撑多久?你去县学备案的束脩,五十文;来迴路费,至少一百文;在镇上住店吃饭,一天就算三十文,十天就是三百文;再加上笔墨纸砚的消耗,人情往来的打点……小子,这一两银子,最多让你在『新手村』门口转一圈,连张门票都买不全。”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没算过这么细的帐,只觉得一两银子是天文数字,如今被师父一剖析,才发现是多么的捉襟见肘。 “所以,我们不能再让他们去拼命了。”林屿的语气严肃起来,“这种一次性的买卖,风险太高,收益太低。我们要做的,是可持续发展的,低风险、高回报的產业!” “產业?”苏铭对这个词很陌生。 “对,產业!”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指点江山的味道,“我问你,你读书,最缺的是什么?” “……纸。”苏铭立刻答道。 他桌上那几张黄麻纸,还是苏山咬著牙给他买的,他用得省了又省。 “没错!就是纸!”林屿仿佛打了个响指,“对读书人来说,纸就是粮食,就是兵器!而这玩意儿,镇上卖得多贵,你爹最清楚。咱们,就来做这个生意!” “造纸?”苏铭惊得差点坐起来,“师父,我……我们怎么会造纸?” “你会,因为我会。”林屿自信地说道,“后山那片竹林,就是最好的原料。河边的草木灰,就是天然的碱。只要掌握了方法,造出最粗糙的草纸,拿到镇上,都能换成一串串的铜钱!” 苏铭的呼吸急促起来。 后山的竹子,河边的草木灰,这些在他眼里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在师父的描述下,仿佛变成了一座金山。 可他隨即冷静下来:“师父,不行。如果我们家突然会造纸,还拿出去卖钱,村里人会怎么想?里正会怎么想?財不露白,这个道理我懂。我们会被人盯上的。” “孺子可教也!”林屿发出一声讚嘆,“你总算没被金山晃瞎了眼,还知道考虑风险。不错,『苟道』第一要义,就是安全!所以,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单干!” “不单干?” “对!这种好事,怎么能吃独食呢?”林屿的笑声里透著一股子狡猾,“你得把全村人都拉下水!” 苏铭彻底懵了。 “听好了,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林屿的声音压低,像一个正在传授秘计的军师。 “第一步,技术来源。你就说,这次你去镇上,你去书店看书无意在一本旧书中看到里面夹著的破纸上看到。这个理由,死无对证!” “第二步,公开技术。你找到你爹,再由你爹出面,去找里正。就说,你苏家愿意把这个方子献出来,带领全村人一起发家致富!” 苏铭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献出去?那我们不是白忙活了?” “傻小子,眼光放长远点!”林屿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叫技术入股!你想想,方子是咱们的,核心技术掌握在咱们手里。里正要名声,要政绩,他肯定会支持。村民们想赚钱,想有活干,他们会把你家当成活菩萨!” “到时候,成立一个村办的造纸作坊。里正当大总管,负责对外销售和摆平麻烦。村民们出苦力,砍竹子,烧石灰,赚个辛苦钱。而你苏家,作为技术的提供者,什么都不用干,坐著分成就行!” “分……分多少?”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三成!一成都不能少!”林屿斩钉截铁地说道,“你要告诉你爹,这是底线!咱们提供了让全村人吃饱饭的锅,分三成肉汤,天经地义!里正拿两成,作为管理和承担风险的报酬。剩下五成,分给全村出力的村民。这个分配方案,谁都挑不出理来!” 林屿的声音充满了魔力,在苏铭的脑海中勾勒出一幅宏伟的蓝图。 “你想想那个画面。你那个死对头赵瑞,他爹赵德全为了作坊的生意,非但不能找你麻烦,还得把你当宝贝供著,生怕你这个『技术总监』撂挑子不干。” “村里的叔伯婶子,见了你不再是『苏家那个书呆子』,而是『给咱们带来財路的文曲星』。” “你家,会成为整个苏家村的核心。这叫什么?这叫把风险转嫁给集体,把利益和人心都捆绑在自己身上!这才是『苟道』的终极奥义——最安全的堡垒,就是把自己变成所有人的利益共同体!” 苏铭躺在黑暗中,眼睛亮得嚇人。 他仿佛能看到,后山的竹林不再是竹林,而是一排排等著收割的財富。 他手中的钱袋,也不再只是去镇上的盘缠,而是启动这个庞大计划的第一块敲门砖。 第14章 这璞玉,好像有点不对劲 晨雾尚未散尽,苏铭踩著露水走向私塾,脚下的旧布鞋边缘又磨开了一丝毛边。他脑子里还迴响著师父林屿的“谆谆教诲”。 “记住你的人设:家境贫寒,资质平平,但幡然醒悟,决心笨鸟先飞的质朴少年。眼神要纯良,回答要诚恳,连你身上的穷酸味儿都要散发出『奋斗』的光辉。今天这场戏,演好了,名额到手;演砸了,前功尽弃。懂吗?” 苏铭没应声,只是把怀里那本边角都快磨毛的《论语》又攥紧了些。 私塾里的气氛比往常凝重。连最坐不住的皮猴子今天也捧著书,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口和端坐的周夫子身上瞟。 谁都明白,决定去镇上参加童生试名额的时刻,到了。 赵瑞坐在最前排,一身崭新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头髮用头油抿得一丝不苟。他下巴微抬,嘴角噙著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那名额已是他囊中之物。 看到苏铭进来,他目光在苏铭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和磨毛的鞋子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嘖,有些人吶,就是认不清自己的命。以为咬咬牙就能翻天?也不看看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几个平日里以他马首是瞻的学生发出几声低低的窃笑。 苏铭脚步顿了顿,指节微微发白。 “无视他。”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你的舞台不在这里,在上面。”他意指周夫子面前的空地。 苏铭垂下眼,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出书本,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这种沉默的反抗让赵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 “肃静。”周夫子的戒尺在案桌上轻轻一敲,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苏铭和赵瑞身上略有停留。 “去镇上应试,名额有限,唯二人而已。”周夫子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此去,关乎个人前程。今日不考背诵默写,只问你们一题。” 他转身,用白笔在身后的黑木板上写下两个遒劲的大字—— 为何。 “为何读书?”周夫子放下笔,目光沉静,“依次上前,將你们的答案写於板上,並诵於眾人听。字数不限,真心即可。” “赵瑞,你先来。” 赵瑞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襟,大步上前,执笔略一沉吟,便挥毫写下。他的字確实有几分功底,结构端正,笔画清晰。 “读书以求明理,知礼义,通古今之变,光耀门楣,不负父母厚望。”他朗声读出,声音洪亮,带著显而易见的自信。 下面响起几声附和般的叫好。这答案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也確实是许多读书人最直接的想法。 周夫子微微頷首,不置可否:“嗯,下去吧。” 赵瑞得意地瞥了苏铭一眼,回到座位。 接著,其他学生依次上前。 “俺爹说读书能免徭役……” “我娘说读了书就能去城里做帐房先生,不用种地……” “读了书……就能吃饱饭……” 答案五花八门,质朴甚至可笑,私塾里气氛稍稍活跃了些。 终於,周夫子叫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苏铭。” 苏铭站起身,走到木板前。他没有立刻动笔。他闭上眼。 眼前闪过的,是大哥苏峰沉默著擦拭猎刀时手臂上狰狞的旧疤;是二哥苏阳扛著柴火回来时,汗湿后背上那道被树枝划出的新鲜血痕;是父亲深夜在门槛上吧嗒旱菸时,那被火光映照得沟壑纵横的愁容;是母亲摸著那卖野猪换来的一两三钱银子时,又喜又怕、偷偷抹泪的样子。 那笔钱,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发疼。 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落笔。他的字依旧歪扭,甚至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笨拙,一笔一划却透著一股狠劲。 他只写了几行。 写完,他放下笔,转过身,面向眾人。他的脸颊有些发烫,眼神却异常清亮,直直地看向周夫子。 “我读书,”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著点少年人特有的沙哑,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为了让我大哥二哥,以后不用再进山拼命。” 私塾里瞬间安静下来。 “山里的野猪会咬人,熊瞎子会拍死人。他们这次运气好,带回来一两三钱银子。下次呢?” “我不想再半夜听见我娘偷偷哭,也不想再闻到我哥他们身上洗不掉的血腥味儿。” “书上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他引用了一句刚刚从林屿那里听来的、半懂不懂的话,却用最朴素的愿望包裹著,“我想读更多的书,看懂更多的道理。要是能学会挣钱的本领,我哥他们就不用再去拼命了,村里好多人都能有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所以,我读书,就是想找一条……能让家里人都安安稳稳的活路。”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嬉笑的孩子都怔住了。他们或许不懂光耀门楣,但他们懂野猪会咬人,懂爹娘会担心,懂“安稳”两个字有多重。 赵瑞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嘲讽在此刻都显得无比刻薄和苍白。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变得异样。 “完美!”林屿在苏铭脑中喝彩,“真情实感,直击人心!这波稳了!” 周夫子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手按在教案上,指节有些发白。他教了这么多年书,听过太多或远大、或实际的答案,却从未有一个答案,像今天这个瘦弱少年用最朴拙的语言说出来的,如此沉重,又如此滚烫。 这不再是一个虚无縹緲的目標,而是一个少年用肩膀试图扛起的、一个家庭甚至一个村庄的真实未来。 良久,周夫子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深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学生。 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夸讚的话,只是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在苏铭单薄的肩膀上,重重地、一下一下地拍了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一种无声的託付。 他走回案桌前,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遍整个私塾: “去青石镇应试的名额,便定下是——苏铭,与赵瑞。” 第15章 老狐狸 周夫子的话音落下,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激起千层浪。 整个私塾里,孩子们的表情精彩纷呈。有震惊,有不解,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他们想不通,苏铭那几句土得掉渣的大白话,怎么就能和赵瑞那听起来气派非凡相提並论,甚至还隱隱佔了上风。 赵瑞的脸,由猪肝色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青紫。他感觉周夫子那句“就给苏铭和赵瑞”,不是宣布,而是宣判。 宣判了他的失败。 他引以为傲的文采,在苏铭那番带著血腥气和泥土味的“歪理”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像个笑话。 “下学。”周夫子敲了敲戒尺,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离开,经过苏铭身边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赵瑞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狠狠地撞了一下苏铭的肩膀,快步走了出去。 “好了好了,別看了,人都走远了。”林屿在苏铭脑中打了个哈欠。 “苏铭,你留下。”周夫子的声音传来。 苏铭走到教案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夫子。” 周夫子看著他,眼神里有讚许,有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从自己的书箱里,拿出了一本册子。 那册子不厚,封皮是泛黄的粗麻纸,用细麻线装订而成,边角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翻阅了无数次。 “这是《千字文》。”周夫子將册子递给苏铭,“是我年轻时亲手抄录的,上面还有一些我的心得註解。” 苏铭双手接过,那册子入手温热,带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岁月的气息。 “夫子,这太贵重了……” “拿著。”周夫子摆了摆手,“你识字尚浅,根基不牢。去了镇上,乃至县城,比你聪明、比你家境好的人,多如牛毛。你那番话,说得很好,好就好在『真』,好在『实』。但你要记住,世上多的是喜欢听漂亮话的人。你这条路,比赵瑞那条路,要难走得多。” “学生记住了。” “去吧,这几天好生温习。莫要辜负了你兄长的一片苦心,也莫要……辜负了你自己这颗心。” 苏铭捧著那本《千字文》,深深一揖,退出了私塾。 林屿的声音兴奋起来“这老夫子是真看好你啊!这本手抄本,比送你十两银子都值钱!” 苏铭回到家时,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全村。 院子里,陈氏和王春桃正被一群妇人围著,为首的正是村里的“移动广播站”李寡妇。 “哎呀,春桃娘,我就说嘛,你家小铭是文曲星下凡!这下好了,要当童生了!” “是啊是啊,以后当了大官,可別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啊!” 王春桃的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嘴上却谦虚著:“哪儿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是去见见世面。” 苏山蹲在门槛上,烟锅里的烟一闪一闪,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真实。 苏阳和苏峰更是咧著嘴,一个劲儿地傻笑。 看到苏铭回来,院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小铭回来了!” 苏铭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只是抱著怀里的《千字文》,挨个叫人。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 “苏老弟,在家吗?” 眾人回头一看,都愣住了。来人一身绸衫,挺著个不大不小的肚子,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正是里正赵德全。 他身后,还跟著一脸不情愿的赵瑞。 院子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村民们识趣地打了声招呼,纷纷散去。 苏山赶紧站起身,在身上拍了拍,迎了上去:“里正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快屋里坐!” “不了不了。”赵德全摆了摆手,目光直接落在了苏铭身上,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瓷器。 “我今天来,是来道喜的。”赵德全笑呵呵地说道,“苏铭这孩子,有出息啊!今天在私塾那番话,我听犬子回来说了,说得好!说到了我们庄稼人的心坎里去了!孝顺,踏实!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样子!” 他这一通夸,把苏家所有人都夸懵了。 苏山和陈氏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一个劲儿地说“里正大人过奖了”。 赵德全拉过身后的赵瑞,按著他的肩膀,对苏铭说:“苏铭啊,你看,我家这小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读了几句死书,不知天高地厚。这次去镇上,路途遥远,我这个当爹的实在不放心。你比他沉稳,比他懂事,一路上,还请你多担待,多照顾照顾他。” 这话一出,连苏阳都瞪大了眼睛。 让苏铭去照顾赵瑞?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赵瑞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却被他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赵德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荷包,直接塞到苏铭手里:“这里是一百文钱,不多,就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给你们俩路上买茶喝的。你可千万別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里正了。” 苏铭捏著那个荷包,只觉得烫手。 “收下!”林屿的声音果断响起,“不收就是当眾打他的脸,收下,笑!对,就是这个质朴又有点受宠若惊的表情,保持住!” “这……这怎么使得,里正大人……”苏铭磕磕巴巴地说道。 “使得,使得!”赵德全不由分说地將荷包塞进他怀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一路上,你们俩要像亲兄弟一样,互相扶持!我先走了,还得去地里看看。” 说完,他拉著一脸屈辱的赵瑞,转身就走,乾脆利落,不给苏家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苏家人才如梦初醒。 “爹,这是啥意思?”苏阳第一个没忍住,挠著头问道。 只有苏山,沉默地抽著烟,许久才吐出一句:“他这是……在给咱家烧香呢。” “爹说得对。”苏铭在心里回答,嘴上却没说。 “没错,老头子看得明白。”林屿分析道,“这只老狐狸,比他儿子聪明一百倍。他知道你在周夫子和村里人心里掛上號了。” “他送钱示好,当眾把你俩『捆绑』成兄弟,这是投资!万一他儿子不行,你起来了,他今天这番举动,就是日后可以拿出来说的交情。万一你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他儿子惹了祸,他一句『我可是託付给苏铭照顾的』,就能把责任推得乾乾净净。” “这一百文,不是茶水钱,是给你上的『责任险』。小子,欢迎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苏铭低头看著手里的荷包,第一次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交往,竟可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夜里,苏家为苏铭准备著行装。 陈氏把家里最好的那件没打补丁的旧衣服翻了出来,叠了又叠,放进包袱里。又烙了十几个又干又硬的黑面饃,用油纸包好。 “路上省著点吃,镇上的东西贵。”她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眼圈红红的。 苏山把那个装著一两三钱银子的布袋交到苏铭手上,只说了两句话。 “钱收好,別露白。” “到了镇上,先去拜见周夫子的朋友,听他的安排。” 大哥苏峰话不多,只是检查了一遍苏铭的鞋子,发现有些开线,便拿来针线,借著油灯,笨拙地缝补起来。 夜深人静,苏阳悄悄走进了苏铭的房间。 他塞给苏铭一把小刀,刀鞘是木头的,刀柄用麻绳缠著,磨得油光发亮。 “二哥,这是……” “拿著。”苏阳压低了声音,“是爹以前打猎用的剥皮刀,我给磨快了。藏在身上,防身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记住,这玩意儿,不是让你去惹事的。是万一有人要惹你,让你有捅他一刀的底气。咱家不欺负人,但也绝不能让人欺负。” 苏铭接过那把带著微凉铁意的小刀,紧紧地握在手里。 他知道,这包袱里装的,是母亲的牵掛,父亲的叮嘱,大哥的细致,和二哥的守护。 这是他整个家,为他凑出来的全部行囊。 第二天,天刚放亮,苏家小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苏铭背著那个不大的包袱,对著家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爹,娘,大哥,大嫂,二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陈氏终究是没忍住,抹起了眼泪。 苏山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苏铭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村口。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辆套著骡子的板车早已等在那里。 赵瑞正不耐烦地坐在车上,看到苏铭孤身一人走来,脸上露出一丝优越的冷笑。 苏铭没有理他,只是在离板车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哼,土包子,连个车都捨不得雇。”赵瑞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铭抬头,看了看远处蜿蜒的山路,又回头望了一眼村口那几个渐渐模糊的身影。 “出发了。”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调侃,“『新手村保姆任务』正式开启。任务目標:保护我方『巨婴adc』,安全抵达青石镇。任务奖励:未知。任务惩罚:未知。” “祝你好运,少年” 第16章 社会实践第一课 骡车“咯吱咯吱”地在满是石子的土路上顛簸,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赵瑞坐在柔软的垫子上,依旧觉得浑身难受。他掀开车帘,看著在路边默默行走的苏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喂,苏铭,你那两条腿是铁打的吗?走了快一个时辰了,不累?” 苏铭没有回头,只是平淡地应了一声:“还好。” “省那几个车钱有什么用?等到了镇上,你这身力气早就磨没了,还怎么读书?”赵瑞的声音里充满了优越感,“不像我,养精蓄锐,到了镇上自然精神百倍。” 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钱,是赵德全从邻村雇来的。他一路上埋头赶车,对两个孩子的对话充耳不闻,脸上的褶子比土路上的沟壑还深。 “目前来看,你的选择是正確的。你看那个赵瑞,像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羽毛鲜亮?” 就在骡车转过一个山坳时,路中间突然多了几个人。 是五个彪形大汉,个个敞著怀,露出黑黝黝的胸膛。他们手里拎著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砍刀,有木棍,甚至还有一把锈跡斑斑的柴刀。 为首一人,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隨著他咧嘴的动作,那道疤像一条活过来的蜈蚣。 钱老汉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鞭子都握不住,哆哆嗦嗦地勒停了骡子。 车厢里的赵瑞还没搞清楚状况,不耐烦地探出头来:“钱老汉,怎么不走了?磨磨蹭蹭的!”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他一探头,正好对上了刀疤脸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赵瑞的脸色瞬间变得和钱老汉一样白。 “几……几位好汉,这是……这是何意啊?”钱老汉颤声问道。 刀疤脸扛著砍刀,慢悠悠地走上前来,用刀背拍了拍骡车的车辕:“没什么意思。这条路,我们兄弟几个刚修过,坑坑洼洼的都给填平了。你们过去了,总得给点辛苦钱吧?” “修路费?”赵瑞在车里听得清楚,一股火气衝上头顶。 他自小在村里就是小霸王,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他觉得这些人不过是些地痞流氓,想讹点钱罢了。 “『巨婴adc』情绪激动,有主动开团的跡象!苏铭,按住他!千万別让他说话!”林屿急得快要魂体冒烟。 可已经晚了。 赵瑞“霍”地一下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虽然腿肚子有点抖,但气势却做得十足。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苏家村的里正赵德全!你们敢抢到我头上,不怕我爹报官抓你们去坐大牢?”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凝固。 钱老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苏铭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刀疤脸愣了一下,隨即和身后的几个兄弟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 “哈哈哈哈!里正?我好怕啊!”刀疤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兄弟们,咱们今天运气好,碰上大鱼了!还是条里正家的公子鱼!” “里正家的公子,那肯定有钱啊!” “把他扒光了,看看里正的儿子是不是镶金边的!” 山匪们笑得前仰后合,看向赵瑞的眼神,像是看著一头已经剥了皮、洗乾净准备下锅的羔羊。 林屿很的说道冷静,“徒儿,保持你的穷人身份,你现在比赵瑞要安全,如果赵瑞有事,立马往山林里跑。” 赵瑞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在这里,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你……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想干什么。”刀疤脸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阴冷,“本来嘛,给个百八十文的茶水钱,大家交个朋友,这事就过去了。可你非要拿你那个里正爹来压我们兄弟。”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赵瑞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老子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动不动就拿身份压人的狗东西!” “把这车,给老子卸了!所有东西,都搬下来!” 两个山匪立刻冲了上去,粗暴地將车上的行李、坐垫、吃食全都扔到了地上。 赵瑞的那个装著笔墨纸砚的精美书箱,被一脚踹开,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钱……钱在我怀里……”赵瑞哭丧著脸,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一个山匪抢过去,掂了掂,倒在手里一数,眼睛都亮了:“大哥!不少!有三四百文!” “搜!给我仔细搜!”刀疤脸命令道。 很快,赵德全塞给他的那个荷包,还有他自己藏在鞋底的几块碎银,全都被搜了出来。 赵瑞被两个山匪按在地上,身上的细棉布长衫被扯得七零八落,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从始至终,苏铭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著头,双手紧紧攥著自己的小包袱,身体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完美地扮演著一个被嚇傻了的穷苦少年。 他的手,其实一直按在包袱里那把二哥给他的剥皮刀上。 刀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知道,现在衝上去,除了多一具尸体,没有任何意义。 “苟住。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他横由他横,明月照大江。”林屿的声音像催眠曲一样在他脑中迴响,“你的钱,是家人的血汗,是未来的投资。赵瑞的钱,是他爹的,是用来买教训的。性质不同,价值不同,不可混为一谈。” 刀疤脸的目光,终於落到了苏铭身上。 他上下打量著苏铭,看到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那双磨破了边的布鞋,还有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 “你,过来。” 苏铭的身体一僵,慢慢地抬起头,用一种怯生生的眼神看著他。 他磨磨蹭蹭地走了过去。 “包袱里是什么?”刀疤脸问道。 “是……是几个黑面饃饃,还有……还有两件换洗的旧衣服。”苏铭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恐惧。 “打开,我看看。” 苏铭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解开包袱,露出了里面用油纸包著的、又干又硬的黑面饃。 一个山匪伸手进去掏了掏,除了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什么都没有。 “大哥,就是个穷鬼。”那山匪嫌弃地撇了撇嘴。 刀疤脸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苏铭。 他看到了苏铭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但深处,却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暴风雨下深不见底的古井。 这不像一个被嚇傻了的孩子该有的眼神。 刀疤脸的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在这条道上混了十几年,见过的亡命徒不少,杀过的人也不止一个。他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眼前这个穷小子,看著不起眼,却让他感觉到一丝说不出的危险。 就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 不动则已,一动,可能就要人命。 “算了。”刀疤脸挥了挥手,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一个穷酸小子,身上能有几个子儿?晦气!” “我们走!” 他最后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赵瑞,带著手下,扛著抢来的財物,扬长而去。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坳的另一头,周围才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骡子不安的嘶鸣,和赵瑞压抑不住的哭声。 钱老汉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苏铭缓缓地鬆开了握著刀柄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危机解除。本次社会实践课程圆满结束。”林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徒儿,你成功地运用了『苟道』核心理论——『穷是最好的护身符』,完美规避了所有风险。课程评分:优秀。” 苏铭听著师父的总结陈词,走到赵瑞身边,看著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狼狈样子,心里没有半点幸灾乐祸。 他只是弯下腰,默默地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毛笔,一本本、一支支地捡起来,放回那个破了洞的书箱里。 赵瑞抬起头,看著苏铭,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屈辱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不通,为什么那些凶神恶煞的山匪,抢光了他的一切,却放过了这个比他还穷的土包子。 “別……別碰我的东西!”他突然嘶吼一声,一把推开苏铭,自己趴在地上,像疯了一样把那些书本往怀里揽。 苏铭被他推得一个趔趄,也没生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许久,赵瑞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抱著那个破烂的书箱,坐在冰冷的地上,像个被全世界拋弃的孩子。 钱老汉也缓过神来,他看著一地狼藉和空空如也的骡车,欲哭无泪。 “这……这可怎么办啊……回去了怎么跟里正大人交代啊……” 苏铭走到钱老汉身边,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两个黑面饃,递过去一个。 “钱大爷,吃点东西吧。” 钱老汉愣愣地接过那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饃,看著苏铭平静的脸,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铭自己也拿起一个饃,小口小口地啃著。 p.s.咳咳,路过的各位彦祖、亦菲,请注意!你们的美貌与智慧已被我锁定!现在正式“打劫”!不要月票,不要打赏,只求各位大佬动动发財的小手,在下方看一个【为发发电】的小gg!感谢各位的支持!谢谢! 第17章 初入青石 黑面饃又干又硬,刺得嗓子眼生疼。 苏铭小口小口地啃著,像一只在冬天里储备粮食的松鼠,每一个动作都透著一股珍惜。 剩下的路,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赵瑞缩在车板上,用一件破烂的衣服盖著头,一言不发。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再也抖擞不起来。 钱老汉挥鞭的力气都小了许多,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空荡荡的车斗,长长地嘆一口气。 只有骡子,依旧不知疲倦地迈著蹄子,咯吱作响的车轮声成了这趟旅途唯一的背景音。 苏铭將最后一口饃咽下,喝了口水袋里微凉的水,目光投向了远方。 地平线的尽头,隱约出现了一道青灰色的线。 那道线隨著骡车的靠近,逐渐变粗、变高,最终化为一道巍峨的城墙。 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上都布满了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跡,像一位沉默老兵脸上的皱纹。 “抵达新手村主城——青石镇。”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趣。” 骡车在城门前排著的队伍末尾停下。 进城的人和车排成了长龙,有推著独轮车卖菜的农夫,有背著货箱的行脚商,还有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子紧闭,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苏铭第一次看到这么多人。 各种声音像一锅沸腾的粥,灌进他的耳朵。吆喝声,討价还价声,牛马的嘶鸣声,车轮的滚滚声……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牲畜的粪便味,有汗水的酸臭味,还有从城里飘来的、说不清的食物香气。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又让他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他下意识地將手按在怀里,那里藏著一两三钱银子,还有那把冰冷的剥皮刀。 这是他全部的底气。 “別紧张,放轻鬆。”林屿安抚道,“你现在要做的,是观察,是学习。看他们的穿著,听他们的口音,分析他们的身份。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比你书本上学到的任何东西都来得生动。” 轮到他们进城时,一个面色蜡黄的城卫兵懒洋洋地走过来,用手里的长枪捅了捅车板。 “哪儿来的?进城干嘛?” 钱老汉连忙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陪著笑脸递上去:“军爷,从苏家村来的,送两位小相公去镇上求学。” 城卫兵掂了掂铜钱,这才把目光投向车上的两个少年。 他一眼就看到了形容狼狈、双目无神的赵瑞,又扫了一眼旁边站著的、穿著破旧的苏铭,脸上露出一丝鄙夷。 “求学?就这穷酸样?”他嗤笑一声,挥了挥手,“过去过去!別挡著道!” 赵瑞的身体猛地一颤,盖在头上的衣服滑了下来,露出一张涨得通红的脸,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跳起来反驳。 山匪的刀,比城卫兵的嘲讽,要锋利得多。 骡车缓缓驶入城门洞。 光线骤然一暗,隨即又豁然开朗。 青石镇,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苏铭眼前。 宽阔的街道同样由巨大的青石板铺就,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店铺。 酒楼、茶馆、布庄、米行、当铺……一块块写著各色名號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曳。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光鲜。男人穿著绸衫,女人戴著银釵,就连小孩子,都穿著崭新的布衣,在人群中追逐打闹。 这繁华的景象,让苏铭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里。 他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房屋,从未见过如此鲜亮的布料,也从未闻过如此诱人的肉包子香气。 他站在街边,像一棵从乡下泥土里被连根拔起、猛地栽进富贵花盆里的小草,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徒弟,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眼神!对,就是这样,低头,看路。表现出一点自卑和胆怯,这很符合你现在的人设。” 赵瑞也从骡车上跳了下来。 当他的脚踩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时,那份属於里正之子的底气,仿佛又回来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破的衣服,昂起下巴,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看到苏铭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的鬱气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哼,土包子!”赵瑞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刻意的轻蔑,“眼睛都看直了?没见过吧?这就是青石镇!” 苏铭闻言,只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没有作声。 他的沉默,在赵瑞看来,就是默认,是自卑。 “等会儿见了我姑父,你可別乱说话,免得给我爹丟人!”赵瑞越说越起劲,仿佛这样就能洗刷掉路上的耻辱,“我姑父可是镇上县学里的记室,管著全镇学子的学籍档案,你以后能不能录上童生籍,都得看他的脸色!” 钱老汉把骡车赶到一处指定的车马行寄存,然后领著两人,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穿行。 苏铭一边走,一边默默记著路。 他的大脑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吸收著周围的一切信息。哪家店铺的伙计最精神,哪条巷子的气味最难闻,哪处墙角下的乞丐看起来最不好惹…… 路过一个药材铺时,他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药铺门口的竹匾里,晾晒著各种草药。 “停。”林屿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看左边那个匾,第三排,那株看起来像乾草、根部发黑的植物。” 苏铭的目光扫了过去。 那是一株毫不起眼的枯草,叶片焦黄,根须乾瘪,混在一堆品相更好的草药里,像是被隨手扔进去的杂质。 “这是『黑节草』。”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本身不值钱,是餵牲口用的劣等草药。但是,你仔细看它的根部,是不是比別的黑节草多了一圈淡淡的银色纹路?” 苏铭凝神细看,果然,在那乾瘪的黑色根须上,隱约有一圈细如髮丝的银线。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这是被微弱的灵气滋养过的变异体!虽然灵气含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证明了一件事!” “这青石镇附近,绝对有灵气节点!哪怕只是一个快要枯竭的微型节点!” 林屿的声音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这是线索!这是希望的火种!小子,记住这家药铺,记住这株草的样子!这是我们『灵气勘探项目』的第一个重大突破!” 苏铭的心臟,也跟著砰砰直跳。 “看什么看?一堆烂草有什么好看的?”赵瑞不耐烦地催促道,一把將他拽开,“快走!磨磨蹭蹭的,土包子就是土包子,连草药都没见过!” 他鄙夷地看了一眼药铺门口那些廉价的草药,脸上满是嫌弃。 苏铭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没有生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將它的位置记在心里。 穿过几条巷子,钱老汉在一座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下了脚步。 朱红色的木门,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掛著“周宅”的牌匾。 赵瑞立刻挺直了腰杆,上前“砰砰砰”地敲响了门环。 “谁啊?”门內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片刻后,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穿著青衣小帽的家丁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打量著他们。 当他看到衣衫襤褸的赵瑞和苏铭,还有旁边的钱老汉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要饭的去別处!这里是周宅,不是善堂!”家丁不耐烦地挥手,就要关门。 “放肆!”赵瑞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姑母是你们府上的二夫人!快去通报,就说苏家村的赵瑞来了!” 那家丁愣了一下,狐疑地重新打量了赵瑞几遍。 “苏家村?赵瑞?”他撇了撇嘴,“等著。” 说完,“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第18章 周宅的下马威 门“砰”地一声在面前关上,激起的气流吹动了赵瑞额前散乱的头髮。 他脸上的猪肝色还没褪尽,又添上了一层羞愤的铁青。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赵瑞对著紧闭的木门,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钱老汉站在一旁,搓著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苏铭则安静地站著,垂著眼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日头从东边的屋檐,慢慢挪到了头顶。 门口的石狮子被晒得发烫,偶尔有衣著体面的下人从旁边的侧门进出,看到门口站著的三个“土包子”,都投来鄙夷或好奇的目光,然后绕著走开。 赵瑞从最开始的愤怒,到焦躁,再到不安。他不停地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门外是尘土飞扬的现实,门內是他幻想中光鲜体面的亲戚家。 “吱呀——” 那扇侧门终於又打开了。 还是那个青衣小帽的家丁,他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掛著毫不掩饰的讥誚。 “跟我来吧。”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里走,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们一下。 他没有走宽敞平整的正路,而是领著他们,拐上了一条供下人行走的、铺著碎石子的夹道。 夹道很窄,一边是高高的院墙,另一边则是各个院落的后墙。 苏铭能透过一些花木的缝隙,瞥见主院里精致的亭台楼阁,听到里面传来的隱约笑语声,那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 穿过长长的夹道,又绕过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家丁在一处看起来颇为偏僻冷清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 这院子比苏铭家的院子大不了多少,院里种著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显得萧索又压抑。 “二夫人,您侄子来了。”家丁朝著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著一股子敷衍。 门帘被掀开,一个穿著半旧的宝蓝色袍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有几分憔悴,看到院子里形容狼狈的三人,尤其是看到赵瑞那副鼻青脸肿、衣衫破烂的样子时,眉头立刻紧紧地锁了起来。 “瑞儿?你……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这妇人,正是赵瑞的姑母,周家二房的夫人,赵春兰。 “姑母!”赵瑞看到亲人,鼻子一酸,所有委屈都涌了上来,眼圈瞬间就红了,“我们……我们路上遇到山匪了!” 赵春兰的脸色变了变,她快步走过来,拉著赵瑞,看他有没有受伤,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钱財呢?东西呢?可都丟了?” “都……都被抢光了。”赵瑞的声音低了下去。 赵春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正屋的门帘再次被掀开,一个留著山羊鬍,穿著一身儒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材瘦高,面色微黄,眼神里透著一股久居人上的审视和傲慢。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男人一开口,院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此人正是赵春兰的丈夫,在县学里当记室的周康。 周康的目光在钱老汉和苏铭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就像在看两堆碍眼的垃圾,最后落在了赵瑞身上,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就是赵德全的儿子?”他问道,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 “是,姑父,我是赵瑞。”赵瑞连忙躬身行礼,显得局促不安。 “嗯。”周康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听你姑母说,你得了你们村里那个老秀才的举荐,要来录童生籍?” “是,周夫子说……” 周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嘴角掛著一丝轻蔑,“读书科举,靠的是家学渊源,靠的是名师指点。乡野之地,能读出什么名堂?” 他这番话,让赵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康的目光,终於像施捨一样,落到了苏铭身上。 “你也是?” “是,学生苏铭,见过先生。”苏铭学著私塾里的样子,躬身行了一礼。 “苏铭?”周康上下打量著他,看到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脚上缝补过的鞋子,眼里的鄙夷更浓了,“又是哪个泥腿子,也做起了鲤鱼跳龙门的白日梦。” 他挥了挥袖子,对赵春兰道:“行了,带他们去后院那间柴房旁边的空屋住下吧。別让他们在前面晃悠,衝撞了贵客,丟我的人。” 说完,他便转身回了屋子,仿佛多看他们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赵春兰的脸上满是尷尬和屈辱,却不敢有丝毫反驳。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对钱老汉道:“老钱,辛苦你了。这是车钱,你……你先回去吧。”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递过去,钱老汉如蒙大赦,接过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最后,赵春兰领著苏铭和赵瑞,来到了后院角落里一间低矮的屋子前。 屋子很小,紧挨著柴房,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只有一张光禿禿的木板床,和一张缺了腿的桌子。 “你们……就先將就住下吧。”赵春兰的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他们,“別乱跑,缺什么……就跟我说。” 她说完,便匆匆地走了,仿佛在这里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瑞呆呆地站著,看著这间比他家猪圈好不了多少的屋子,再想起姑父那轻蔑的眼神和姑母那躲闪的態度,他所有的幻想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砰!” 他猛地一脚,將那张破桌子踹翻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他低声嘶吼著,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我爹是里正!我姑母是周家的二夫人!他们怎么敢……怎么敢这么对我们!” 苏铭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走过去,將那张破桌子扶起来,又从自己的小包袱里,拿出那几个干硬的黑面饃,放在桌上。 然后,他开始打扫这间屋子。 他用自己的旧衣服当抹布,擦去木板床上的灰尘,又將角落里的蜘蛛网扫掉。 他做得不快,但很认真。 仿佛这里不是一间破败的柴房,而是他自己的家。 赵瑞发泄了一通,也耗尽了力气。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看著苏铭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不通,为什么苏铭能如此平静。 被山匪抢劫,他很平静。被周家人羞辱,他还是这么平静。 他难道就没有一点愤怒和屈辱吗? 夜色降临。 有下人送来了晚饭,是两个粗瓷碗,里面装著半碗稀粥和一块咸菜疙瘩。 赵瑞看了一眼,便扭过了头。 苏铭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著,连碗底的米粒都用舌头舔得乾乾净净。 “心理建设课程第一讲:认知重构。”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当外部环境无法改变时,改变你对环境的定义。这里不是牢房,是『青石镇战略发展基地』。这张床不是木板,是『修行平台』。这碗粥不是猪食,是『基础能量补充剂』。” “你看,换个说法,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喝完粥,苏铭將碗筷放好。 他看向窗外,镇上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他坐了许久,才转过头,对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瑞开口说道。 这是他进周宅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赵瑞,明天,我想去镇上的书铺看看。” 赵瑞猛地抬起头,像是没听清。 “书铺?去看什么?” 苏铭的眼神很平静,像村口那口古井的井水。 “周夫子说过,到了镇上,要多看书,才能开阔眼界。” 赵瑞愣住了。 他看著苏铭,看著他那双在昏暗油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眼前这个人。 “好……好。”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第19章 读书人的事,能叫花钱吗 天亮了。 不是村里那种被鸡鸣犬吠唤醒的亮,而是从窗户纸缝隙里透进来的,被高高的院墙过滤过一遍的,无精打采的亮。 赵瑞一夜没睡,睁著眼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姑父轻蔑的话,家丁讥誚的脸,还有那碗连猪食都不如的稀粥,像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苏铭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角落里,一板一眼地打著一套奇怪的拳。 动作很慢,很笨拙,像是村里老人在活动筋骨。 赵瑞看不懂,只觉得可笑,可看著苏铭那张平静的脸,他又笑不出来。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让他完全陌生的专注。 “你……你真要去书铺?”赵瑞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乾涩沙哑。 苏铭收了拳,长长吐出一口白气,点了点头:“去。” “……我跟你一起去。”赵瑞从床板上爬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去,或许只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这个让人窒息的院子,受不了独自一人面对那粉碎的骄傲。 青石镇的街道,在清晨醒来,像一头打著哈欠的巨兽。 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伙计们泼水扫街,包子铺的蒸笼冒著白色的热气,混杂著肉香和面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赵瑞低著头,下意识地想把自己的脸藏进衣领里。 他觉得街上每个人都在看他,看他这身破烂的衣服,看他脸上的淤青。 苏铭却走得很稳。 他的目光没有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上过多停留,而是像一块海绵,吸收著周围的一切。 车马行的位置,粮油铺的价格,巡街城卫兵换岗的路线…… “徒儿,看到了吗?”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像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左边那个布庄,掛出来的都是细棉布和绸缎,说明镇上的富户不少。右边那个当铺,门口却排著队,说明穷人更多。” “这是一个典型的阶级分化明显的封建社会模型。我们的目標,就是儘快从被剥削阶级,爬到剥削阶级……不,是成为不被任何人剥削的、自给自足的独立个体。” “记住,繁华是他们的,危险也是他们的。我们只是路过。” 两人在街上七拐八绕,凭著苏铭昨天记下的路线,找到了镇上最大的一家书铺——文宝斋。 书铺的门脸是黑漆木的,透著一股庄重。 一个穿著长衫、留著八字鬍的掌柜,正拿著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著柜檯上的灰。 他抬起眼皮,看到走进来的苏铭和赵瑞,眉头不易察明地皱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赵瑞那副狼狈样,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看书可以,手洗乾净了再碰。”掌柜的声音不冷不热,“別把书给弄脏了,这里的书,你们可赔不起。” 赵瑞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攥紧了拳头,却没敢像以前那样发作。 苏铭却像是没听见,他走到墙边,在一个水盆里仔仔细细地洗了手,用自己的衣角擦乾,然后才走到书架前。 “不错,徒儿,『苟道』心法又精进了。”林屿讚许道,“忍辱负重,是投资回报率最高的情绪管理。跟无关紧要的人置气,除了浪费口水,不会有任何收益。” 文宝斋的书很多,一排排书架顶到了天花板,空气里瀰漫著墨香和旧纸张特有的味道。 苏铭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比肉包子还香。 他没有去看那些摆在最显眼位置的《经义集解》、《策论要点》,那些书用料考究,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放著一些泛黄的旧书和杂书。 他抽出一本,蹲在角落里,旁若无人地翻阅起来。 赵瑞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掌柜的鄙夷,书铺里其他读书人投来的异样目光,都让他如芒在背。 他看到苏铭像个真正的书呆子一样,蹲在地上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无名火。 可这火,却怎么也烧不起来。 他只能也学著苏铭的样子,找了个角落,拿起一本书,假装在看。 时间一点点过去。 苏铭完全沉浸在了书本的世界里。 他看得很杂,地理志,人物传,甚至是一些农学相关的书籍。 这些知识像一扇扇窗户,让他看到了苏家村以外的广阔天地。 “徒儿,光看不行,得留下凭证。”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去,买两本书。” 苏铭在心里回道:“师父,钱……要省著花。” “糊涂!”林屿的声音严肃起来,“这能叫花钱吗?这叫战略投资!我问你,以后咱们的造纸方子,怎么来的?你总不能说是你晚上做梦梦到的吧?” 苏铭愣住了。 “你就说,是从一本不起眼的杂书里看到的!死无对证!这叫什么?这叫构建『智慧財產权防火墙』!花几十文钱,买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避免未来无穷无尽的麻烦,这笔买卖,划算不划算?” “再者说,咱们住在周家,省下了一大笔客栈钱。这笔钱,就要用在刀刃上!知识,就是我们现在最锋利的刀刃!去,找一本讲各地风物的,再找一本讲农桑技巧的。越旧越便宜越好!” 苏铭的心一下子亮堂起来。 他站起身,开始在旧书堆里翻找。 就在他伸手去够一本压在最下面的、书皮都破损了的《稼穡要术》时,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那是一只很乾净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苏铭抬起头,看到了一个少年。 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虽然料子普通,但浆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个褶皱。 他面容清瘦,嘴唇抿得很紧,一双眼睛,像深潭里的水,沉静得不像个少年人。 他看到苏铭,愣了一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苏铭注意到,这个少年脚边放著一个小书箱,箱子开著,里面不是什么名贵的书籍,而是一沓裁切整齐的草纸,还有一套简陋的笔墨。 他刚才,竟是在这里一边看书,一边抄录。 能在这里抄书的,要么是家境贫寒买不起书,要么就是对学问有著超乎常人的执著。 苏铭对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他將那本《稼穡要术》拿出来,递了过去:“你先看吧。” 少年摇了摇头,声音清冷,却很清晰:“不必,我已看完。你拿吧。” 说完,他便收拾起自己的小书箱,转身走向了另一个书架。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又找到了另一本封面模糊的《南疆异闻录》,將两本书拿在手里,走向柜檯。 “掌柜,这两本,多少钱?” 八字鬍掌柜接过书,懒洋洋地翻了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六十文钱,一文都不能少。” 六十文。 这几乎是苏家半个月天的嚼用。 苏铭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串沉甸甸的铜钱。 钱上,还带著大哥二哥的体温和汗水的味道。 他的手,微微有些抖。 一旁的赵瑞看到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苏铭深吸一口气,从钱串上,仔仔细细地数出了六十枚铜钱,放在柜檯上。 “给你。” 掌柜收了钱,將两本破书往他面前一推,便不再理会。掌柜的眼睛一转看到了少年说道:“姓许的滚出去。” 苏铭小心翼翼地將书收进自己的小包袱里,像是捧著两件稀世珍宝。 他转身,离开了书店。 那个抄书的少年,也走了出来,他看著苏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青石镇的书,很贵。”少年说道,“西城角的老槐树下,有个书摊,他的书,都是些手抄本,能便宜一半。”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冲苏铭和赵瑞微微頷首,背著他的小书箱,径直离开了。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將“西城角,老槐树,书摊”这几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徒儿,看见没,这也是个聪明人。”林屿感慨道,“知道用信息来换取一个潜在的人情。这种人,如果不是敌人,就可以尝试结交。在『苟道』的路上,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信息渠道,多一分安全保障。” 走出文宝斋,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瑞一直沉默著,直到走出很远,他才低声问了一句。 “你……你为什么买那两本破书?那对考试又没用。” 苏铭的脚步没有停,他看著前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 赵瑞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著苏铭的背影,那个在他眼里一直有些木訥、有些迟钝的同村少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有些陌生,又有些高大。 第20章 送礼是一门手艺活 中午的饭食,依然是下人送到那间破屋门口,然后像丟垃圾一样放下就走。 两个粗瓷碗,这次碗里的东西比昨晚的稀粥要“丰盛”一些。 是半碗糙米饭,米粒又干又硬,上面盖著几根蔫了吧唧的咸菜。 赵瑞盯著那碗饭,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最后还是端了起来,用筷子狠狠地扒拉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像是跟谁有仇。 他饿了。 尊严在飢饿面前,不堪一击。 苏铭依旧吃得很安静,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认知重构课程第二讲:苦难升华。”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懒洋洋地响起,“徒儿,你要把这碗饭,想像成一块磨刀石。每一次咀嚼,都是在打磨你的心性。每一次吞咽,都是在吞下屈辱,將它转化为你前进的动力。” “你看,这么一想,是不是感觉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伟大的修行?连咸菜都变得有禪意了。” 苏铭没理会师父的胡言乱语,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吃得乾乾净净。 吃完饭,赵瑞把碗重重地往破桌子上一放,闷声闷气地开口:“我姑母早上偷偷来过了。” 苏铭抬眼看他。 “她……她给了我些钱。”赵瑞从怀里摸出两串铜钱,大概有两百文。他把钱放在桌上,眼神躲闪,“她说,让我们去县学录学籍的时候,机灵点。最好……最好能给姑父买点礼物,让他消消气。”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昨天还觉得姑父可恨,今天却已经要想著怎么去討好他了。 “买什么?”赵瑞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镇上最好的『醉仙楼』,一坛好酒就得一两银子,我们这点钱,连个酒罈子都买不起!” 苏铭看著桌上的铜钱,没有说话。 “师父,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陷阱。”他在心里对林屿说。 “没错。”林屿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送礼,这是一门手艺活。送对了,是敲门砖;送错了,就是往自己脸上泼的脏水。你这个同伴,显然是个门外汉。” “徒儿,我问你,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钱,资源,安稳的修行环境。”苏铭回答。 “错!”林屿断然否定,“我们最缺的,是『信息』!是对周家,对青石镇,对那个即將开始的童生试的『信息』!” “赵瑞想用这两百文钱去买周康的『好感』,这是典型的缘木求鱼。周康那种人,眼高於顶,你送他两百文的东西,他只会觉得你更穷酸,更上不了台面。你就算送他两百两银子的东西,他收了,也未必会高看你一眼。” 苏铭静静地听著。 “所以,我们的目標不能是他。”林屿的声音透著一股运筹帷幄的自信,“他是二房的记室,上面还有大房,还有周家的家主,那个县学的学正周文海。周康只是个看门的小鬼,我们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弹药。” “那这礼物……” “礼物要送,但不是给他送。”林屿嘿嘿一笑,“徒儿,我教你一招,叫做『投其所好,精准打击』。这两百文钱,我们要把它花出两千文的效果来!” 苏铭看向赵瑞,开口道:“买酒,不妥。” 赵瑞愣了一下,没好气地问:“那你说买什么?文房四宝?那更贵!一块好点的墨锭,都够我们吃一个月了!” “我们不买贵的,只买对的。”苏铭学著林屿的口气,声音平静,“我们先不急著买东西,先去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 “打听你姑父周康,还有周家家主周文海,他们平时有什么喜好。”苏铭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比如,喜欢喝什么茶,看什么书,或者……有什么烦心事。” 赵瑞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铭。 他从来没想过,送个礼,居然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这……这怎么打听?” “去昨天那个抄书的少年说的地方。”苏铭站起身,“西城角,老槐树,许书摊。那里人多嘴杂,读书人也多,或许能听到些什么。而且,我们也可以去看看,那里的书是不是真的便宜。” 他看著赵瑞,补充了一句:“你姑母给的钱,不能白花。” 赵瑞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最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西城角果然比主街要冷清许多。 巨大的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伞,树荫下,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铺了一块蓝布在地上,上面零零散散地摆著几十本书。 书大多是手抄本,纸张泛黄,装订简陋。 这就是那个姓许的书摊。 已经有三四个穿著朴素的读书人蹲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翻看著。 苏铭和赵瑞走过去,那许老头只是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打瞌睡,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偷他的书。 苏铭蹲下身,拿起一本手抄的《青石县誌》。 “干得好,徒儿。”林屿讚许道,“想要精准打击,就得先看『用户画像』。这县誌,就是青石镇的『產品说明书』。” 苏铭翻得很快,他的目的不是背诵,而是寻找有用的信息。 赵瑞也学著他的样子,拿起一本书乱翻,眼睛却不时地瞟向旁边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读书人。 只听一个瘦高个说道:“听说了吗?周学正最近心情可不太好。” 另一个方脸的接话:“还能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他那宝贝儿子周玉麟的事。那周公子眼看就要院试了,偏偏在『格物』一科上,迟迟没有开窍的文章。” “格物?”瘦高个撇了撇嘴,“那玩意儿虚无縹緲,谁说得清?周学正自己就是此道大家,连他都教不好,咱们这些人,就更別想了。” “嘘,小声点,別让人听了去。” 他们的声音虽轻,却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苏铭的耳朵里。 苏铭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周学正,周文海。儿子,周玉麟。烦心事,『格物』一科。”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 林屿的声音兴奋起来:“来了来了!机会来了!这就是我们的『市场需求』!徒儿,你昨天买的那本《稼穡要术》,现在就是我们唯一的弹药!” 苏铭心中一动。 《稼穡要术》里,讲的都是农桑之事,如何育种,如何堆肥,如何辨別节气。 这跟“格物”有什么关係? “笨啊你!”林屿恨铁不成钢,“『格物』是什么?格物致知!就是探究事物的原理!別人都去研究风雨雷电、星辰运转那些高大上的东西,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就从最不起眼的『农事』入手!比如,为什么把种子用温水浸泡后,发芽更快?为什么不同的土,长出的庄稼不一样?这算不算格物?这太算了!” “別人都在天上画饼,咱们就从地里挖金子!这叫『差异化竞爭』!懂不懂?” 苏铭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他懂了。 他放下县誌,又在书摊上翻找起来。 最后,他花了两文钱,买了一本最便宜的,讲解草木辨识的《草木杂谈》手抄本。 赵瑞看得目瞪口呆:“你就买这个?” 苏铭点点头,將书小心地收好。 “走,去买礼物。”苏铭说道。 两人离开书摊,赵瑞忍不住问:“我们到底要买什么?”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带著他走进了一家杂货铺。 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一捆看起来很普通的麻绳上,还有一些最便宜的粗陶罐。 “师父,这样行吗?”苏铭在心里问。 “行,太行了!徒儿,你已经领悟到『苟道』送礼的精髓了!”林屿的声音里满是欣慰,“记住,礼物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所承载的『故事』和『由头』!” 苏铭花了十文钱,买了一小捆麻绳,和两个巴掌大的粗陶罐。 赵瑞彻底看傻了。 “苏铭,你……你没病吧?我们就拿这玩意儿去送礼?我姑父不把我们打出来才怪!” “这不是送给你姑父的。”苏-铭平静地说道,“这是我们送给周学正的『引子』。” 他看著一脸迷茫的赵瑞,第一次耐心地解释起来。 “我们人微言轻,想见周学正,比登天还难。直接送礼,人家根本不会收。所以,我们得创造一个能见到他,並且能让他对我们產生兴趣的机会。” “我刚才打听到,周学正的儿子,正为『格物』发愁。而我昨天买的那本《稼穡要术》,里面正好有一些关於农作物生长的奇特法子。” 苏铭指了指手里的陶罐和那本刚买的《草木杂谈》。 “我们就用这个陶罐,在院子里试种一些东西。再用这本书记载的方法,製作一些特殊的肥料。到时候,我们只需要让这件事,『不经意』地传到周学正的耳朵里。” “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不读经义,却在院子里捣鼓花花草草,还弄出了点名堂。你觉得,为儿子发愁的周学正,会不会对我们產生一点点好奇?” 赵瑞呆呆地听著,脑子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听天书。 可他又觉得,苏铭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带著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无法反驳。 第21章 这叫差异化竞爭 赵瑞看著桌上那捆粗麻绳和两个丑陋的陶罐,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觉得苏铭一定是疯了。 被山匪抢劫,被周家人羞辱,一连串的打击,终於把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少年给逼疯了。 “苏铭,你……”赵瑞的声音乾涩,“我们……我们真的要用这个?” “嗯。”苏铭应了一声,已经拿著陶罐走到了院子角落。 那角落里堆著些陈年的落叶和烂泥,他用手扒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还算湿润的泥巴。 “徒儿,注意手法,要显得专业。”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像个在片场指点演员的导演,“別像个刨地瓜的,要有仪式感。你现在不是在玩泥巴,你是在构建『微观生態循环系统』。” 苏铭的手顿了顿,学著林屿的指点,动作变得缓慢而有条理。 他先在陶罐底部铺上一层细小的石子,又小心翼翼地將泥土填进去,填到一半,还用手指轻轻压实。 赵瑞就那么呆呆地看著。 他看著苏铭从自己那个宝贝得不行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捏出三颗乾瘪的豆子。 那是他们从村里带来的乾粮,最后剩下的几颗。 苏铭將豆子一颗一颗地按进三个不同的陶罐里,然后才盖上薄薄的一层土。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疯了,真的疯了。”赵瑞无力地坐倒在床板上,用手捂住了脸。 林屿继续他的现场教学,“徒儿,记住了,从现在开始,这不叫种豆子,这叫『格物致知之植株生长对照勘验』。左边这盆,每日正常浇水,谓之『天道自然组』。中间这盆,用你买的麻绳引水,持续浸润,谓之『外力干预组』。右边这盆,先不浇水,让它自己挣扎,谓之『逆境求存组』。” “听听,这名头,这气势!周学正那种老学究,就吃这一套!这叫什么?这就叫专业!” 苏铭听著师父的歪理,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但手上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他將一切布置妥当,三个粗陋的陶罐並排放在墙角,看起来既寒酸,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赵春兰探进头来,看到院子里的两人,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手里提著一个小布包,快步走进来,將布包塞到赵瑞手里。 “瑞儿,这是几个馒头,你们先垫垫肚子。”她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歉疚,“你姑父他……他脾气就是那样,你们別往心里去。”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三个奇怪的陶罐上,愣了一下。 “这是……在做什么?” 赵瑞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铭却在此刻站直了身子,平静地迎上赵春兰的目光,躬身行了一礼。 “姑母,学生只是在做一点学问上的探究。” “学问?”赵春兰更迷糊了。 “是。”苏铭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背诵一篇烂熟於心的文章,“学生偶读杂书,见书中言:『一叶可知秋,一木可知林』。万物生长,皆有其理。故而效仿先贤,以植株生长之细微变化,窥探格物之大道。” 他这番话说得半文不白,全是林屿昨晚教给他的说辞。 赵春兰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听懂了“学问”、“格物”、“大道”这几个词。 她看著眼前这个衣衫破旧却脊樑挺直的少年,看著他那双在逆境中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敬畏。 她虽然不懂,但她觉得,这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好……好……你们……你们用心读书就好。”赵春兰吶吶地说著,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地走了。 她走后,赵瑞猛地跳了起来。 “苏铭!你跟姑母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大道!什么格物!不就是种豆子吗!” “读书人的事,”苏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怎么能叫种豆子?” 赵瑞被他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家的饭厅里,气氛有些压抑。 家主周文海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他年近五十,两鬢微霜,一身儒衫洗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自有一股威严。 他身旁的少年,正是他的独子周玉麟,此刻正低著头,连筷子都不敢动。 二房的周康坐在下首,看到兄长和侄子的模样,眼珠一转,决定说点轻鬆的来缓和一下气氛。 “大哥,说起来,我们家后院,最近也出了个『格物』的大家。”他带著一丝嘲讽的笑意开口。 周文海抬了抬眼皮,没有作声。 周康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是內人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还有他带来的一个同伴。那同伴叫苏铭,也是周夫子举荐来的。这小子,不知从哪本野书上看来的歪理,竟在院子里用破陶罐种起了豆子,还美其名曰,是在『窥探格物大道』,真是笑死个人!” 他本以为兄长听了会付之一笑,或是斥责一句“胡闹”。 可周文海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你说什么?”周文海放下了筷子,目光锐利地盯著他,“举荐他的人,是苏家村的周夫子?” “是……是啊。”周康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就是那个考了一辈子,只中了个秀才的老傢伙。” “住口!”周文海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周康浑身一颤,“周夫子於我有半师之谊,他为人方正,学问扎实,绝非你口中轻浮之人!” 周康的脸瞬间白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大哥居然会为了一个乡下老秀才如此动怒。 周文海没有理会他,而是转向一旁垂头丧气的儿子。 “玉麟,你来说说,何为格物?” 周玉麟站起身,恭敬地回答:“回父亲,格物致知,乃是穷究事物之理,以求获得知识。” “说得不错。”周文海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理在何处?” “理在书中,在圣人经典之中。” “错!”周文海猛地一拍桌子,“理,在天地万物之中!你整日抱著故纸堆,钻研那些风雷星辰的高深之论,却连一株草为何生长,一滴水为何结冰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你的文章,空有华丽辞藻,却无半点根基!这便是你迟迟无法突破的缘由!” 他一番话说得周玉麟面红耳赤,头垂得更低了。 周文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看向周康。 “你方才说,那个叫苏铭的少年,在做什么?”他的语气,已经变得无比郑重。 周康额头见了汗,不敢再有丝毫轻慢,结结巴巴地將妻子跟他描述的,苏铭那套“天道自然组”、“外力干预组”的说辞,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每说一句,周文海的眼睛就亮一分。 当他说完,周文海的脸上,已经满是震惊和……一丝兴奋。 “对照……勘验?”周文海喃喃自语,“以天道、人力、逆境为引,勘验其理……好!好一个『一叶可知秋』!此子不凡!此子竟有如此见地!”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来回踱步。 “周夫子……周夫子果然没有看错人!这种勘验之法,看似质朴,却直指格物核心!大道至简!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 周康和周玉麟父子,全都看傻了。 在他们眼中荒诞不经的“种豆子”,到了家主口中,竟成了“直指格物核心”的“大道”? 周文海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玉麟!” “孩儿在!” “你不是正为格物文章发愁吗?机会来了!”周文海一指门外,“去!去后院!亲自去看看!不,不是看,是去学!去向那个苏铭请教!” “什么?”周玉麟和周康同时失声。 让周家的大公子,县学学正的儿子,去向一个住在柴房旁的乡下穷小子请教? 这要是传出去,周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父亲,这……这万万不可!”周玉麟急道,“他不过是个乡野村童,或许只是拾人牙慧,侥倖说中了一两句歪理,我怎能……” “糊涂!”周文海怒道,“达者为师,何分贵贱!你若还存著这份门户之见,你的科举之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著儿子那张不甘又屈辱的脸,语气缓和了一些。 “为父不是让你去拜他为师。你只管去,去问,去看,去记。看看他到底是如何做的,又是如何想的。若他真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你放下身段,结交一番,有何不可?若他只是个沽名钓誉之辈,你看穿他的底细,回来告诉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周玉麟咬著嘴唇,心中天人交战。 最后,在父亲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还是屈服了。 “是……孩儿遵命。” …… 后院,那间破屋里。 苏铭正坐在那张缺了腿的桌子前,就著昏暗的光线,翻看那本新买的《稼穡要术》。 赵瑞则在床板上翻来覆去,唉声嘆气。 “完了,完了,我姑母肯定把我们当疯子了。明天,我姑父估计就要把我们赶出去了。” 苏铭没有理他,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书本和林屿的教导中。 “徒儿,看到了吗?这就叫『信息差』。你那个同伴,只看到了种豆子,而我们,看到的是一条通往周学正面前的捷径。记住,知识本身不值钱,能解决问题的知识,才值钱。”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下人,也不是一脸歉意的赵春兰。 而是一个穿著乾净青衫,面容清秀,神情却带著几分傲气与不甘的少年。 少年的身后,还跟著一个神情肃穆的灰衣老僕。 赵瑞看到来人,一下子从床板上弹了起来,张大了嘴巴。 他认得这个少年,正是周家的大公子,周玉麟! 苏铭也抬起了头,他放下书,平静地看著门口的两位不速之客。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周玉麟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墙角那三个丑陋的陶罐上。 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淡漠,不带任何情绪。 “你,就是苏铭?” 第22章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忽悠 周玉麟的声音带著一丝少年人刻意装出来的老成,尾音却藏不住那份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身后的灰衣老僕,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雕,目光平淡地扫过这间破屋,视线在苏铭和赵瑞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垂了下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赵瑞已经嚇得不敢出声了,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可是周家的麒麟子,学正的独苗,整个青石镇读书人都要仰望的存在。 苏铭却只是將手中的书册轻轻合上,放在桌边,然后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视著对方。 “我是苏铭。”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这平静的態度,反而让周玉麟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卡在了喉咙里。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惊慌失措,可能会諂媚討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般坦然。 “家父听闻,你在此地探究格物之道?”周玉麟的目光,终是落在了墙角那三个其貌不扬的陶罐上。 泥土,豆子,麻绳。 怎么看,都透著一股乡下人的穷酸和胡闹。 若非父亲那番郑重其事的训斥,他绝不会踏足这种污秽之地。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悠然响起,“徒儿,稳住。他现在是来求证的,心里比你虚。记住,你不是在种豆子,你是在阐述天地至理。拿出你昨天背稿子的劲头,眼神要空灵,语速要放缓,让他觉得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蕴含著他理解不了的深意。” 苏-演员-铭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师父的教诲,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淡然。 “不敢称道。”他微微摇头,指向那三个陶罐,“不过是效仿先贤,做些浅薄的勘验罢了。” “勘验?”周玉麟皱起了眉,这个词他听父亲说过,但从一个乡下少年口中说出,总觉得有些怪异。 “正是。”苏铭迈开脚步,缓缓走到陶罐旁,赵瑞见状,也赶紧跟了过去,像个紧张的跟班。 “周公子请看。”苏铭指著最左边的陶罐,“此罐,学生称之为『天道自然组』。种下豆子,每日只依四时节气,正常浇水,任其生长,不加任何人为干涉。此为顺天而行,观其本然。”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周玉麟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慢慢变得专注起来。 苏铭又指向中间那个用麻绳引著水的陶罐:“此罐,学生称之为『外力干预组』。以麻绳引水,效仿古人『虹吸之法』,使其根部土壤时刻浸润。此为人力介入,观其变数。”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最右边那个看起来乾巴巴的陶罐上。 “而此罐,学生称之为『逆境求存组』。种下之后,三日內不予一滴水,观其在绝境之中,是否有求存之机变。” 院子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微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赵瑞张大了嘴巴,他昨天还觉得苏铭是疯了,今天听著这“一组一组”的说法,虽然还是不明白,但不知为何,就觉得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 周玉麟彻底愣住了。 天道、人力、逆境。 顺天、变数、机变。 这些词汇他都懂,圣贤书里都有。可他从未想过,这些高深的概念,竟然可以用三个破陶罐和几颗豆子,如此直观地呈现出来。 这……这就是父亲口中的“大道至简”? 他一直以来苦苦思索的格物文章,总想从风雨雷电、星辰轨跡这些宏大的命题入手,却总是觉得空洞无物,难以落笔。 而眼前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却从脚下最卑微的泥土和种子里,挖出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你……你为何要如此做?”周玉麟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苏铭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学生愚钝,不明天地风雷之大理,便只能从这一草一木之生长,一荣一枯之变化中,去窥探那万物背后的一丝『理』。” “一颗豆子如何破土,是理。一片叶子为何向阳,是理。一条根茎如何寻水,亦是理。这万千微末之理匯聚,或可助我等……仰望大道。”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周玉麟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里满是震撼与羞愧。 是啊! 理,在万物之中! 自己为何总是捨近求远,眼高於顶,却看不见脚下的真实? 父亲骂得对,自己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实在是高!”林屿在苏铭脑中兴奋地叫好,“徒儿,可以啊!这波逼,为师给你打满分!你看那小子,魂儿都快被你勾走了!这就叫降维打击!用我们朴素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去打击他虚无縹緲的唯心主义玄学!” 苏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道:“师父,这不叫忽悠吗?” “胡说!”林屿义正言辞,“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忽悠?这叫『概念重塑』与『思想启蒙』!我们是在帮助一个迷途的羔羊,找到正確的科研方法!” 周玉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他向前一步,对著苏铭,竟是郑重地躬身一礼。 “苏兄,玉麟受教了。” 这一声“苏兄”,让旁边的赵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苏铭坦然受了这一礼,侧身避开半步,回礼道:“周公子客气了,学生只是拾人牙慧,纸上谈兵罢了。” “不,这不是纸上谈兵!”周玉麟的眼神变得火热起来,“苏兄此法,直指核心!玉麟……玉麟想知道,这三组勘验,后续会有何等结果?” 他太想知道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篇惊世骇俗的格物文章,正在这三个丑陋的陶罐中慢慢发芽。 机会来了。 苏铭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与遗憾。 “实不相瞒,学生与同伴只是在此暂住,等候县学录籍。算算时日,最多再盘桓五六日,便要离开此处。” 他嘆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三个陶罐。 “植株生长,非一朝一夕之功。想要观其全程,看到最终结果,恐怕……学生是没这个机会了。” 这话一出,周玉麟脸上的火热瞬间凝固,转为极度的失望和焦急。 什么? 他刚看到一丝曙光,指引方向的人就要走了? 这怎么行! “师父,火候差不多了。”苏铭在心中说道。 “嗯,恰到好处。”林屿懒洋洋地给予肯定,“徒儿,记住为师的话。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但有时候,只给他看一眼鱼竿怎么用,不给他鱼饵,效果更好。我们不清楚这个周文海的为人,万一是个心胸狭隘之辈,你把所有东西都捧出去,他得了好处,反手把你这个『源头』给掐了,岂不冤枉?” “画蛇添足,是大忌。我们只要让他知道,你有东西,而且是好东西,这就够了。让他自己心痒,自己来求,我们才能占据主动。” 苏-老谋深算-铭,深以为然。 他看著一脸焦急的周玉麟,语气诚恳地说道:“其实,此法甚是简陋。周公子若是感兴趣,大可自行一试。格物之道,贵在亲身躬行,而非道听途说。学生能看到的,公子用心,也一定能看到。甚至,能看到学生看不到的更深层次的『理』。” 这番话,既谦虚,又捧了对方一手,还把“皮球”给踢了回去。 周玉麟听了,心中的焦急稍稍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衝动。 对! 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做? 苏兄能想到的,我周玉麟难道就想不到吗? 他看著苏铭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傲慢也烟消云散。 此人胸襟坦荡,见识不凡,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苏兄之言,振聋发聵。”周玉麟再次躬身,“今日之恩,玉麟铭记在心。待我回去稟明家父,定当再来拜会。”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个陶罐,像是要把它们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身,带著那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灰衣老僕,快步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赵瑞才像一个漏气的皮球,猛地瘫坐在地。 “我的娘啊……”他喘著粗气,看著苏铭,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苏铭……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把周家大公子都给……给说服了?” “我什么也没说,”苏-神棍-铭平静地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本《稼穡要术》,淡淡道,“我只是在跟他探討学问。” “探討学问……”赵瑞喃喃自语,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剧烈的衝击。 原来,读书还能这么读? 原来,送礼还能这么送? 他看著桌上剩下的那一百多文铜钱,再看看墙角那三个只花了几文钱的陶罐,第一次觉得,苏铭这个同伴,实在是深不可测。 第23章 这不叫偷,叫学术借鑑 周家饭厅里的压抑气氛,隨著周玉麟的归来,被瞬间点燃。 他几乎是衝进来的,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激动、震撼与狂热的神情,完全没有了平日里世家公子的沉稳。 “父亲!” 周文海正端著茶杯,见儿子这副模样,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成何体统!” 一直尷尬地坐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周康,也好奇地抬起了头。 周玉麟完全顾不上父亲的训斥,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桌前,因为跑得急,呼吸都有些不稳。 “父亲!那个苏铭……他……他绝非凡人!” 周文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锐利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细说。” “是!”周玉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心绪,將方才在后院的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学著苏铭的语气,將那三个丑陋的陶罐,分別冠以“天道自然组”、“外力干预组”、“逆境求存组”的名號。 他又引述著苏铭那番“窥探微末之理,以仰望大道”的说辞。 他每说一句,周文海脸上的郑重就加深一分。 而一旁的周康,脸色则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像是被人当眾来回扇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他之前用来嘲讽苏铭的笑料,此刻从自家侄子口中说出,竟成了蕴含无上智慧的真知灼见。 这简直是荒谬! “……事情就是这样。”周玉麟说完,眼神灼灼地看著父亲,“父亲,孩儿斗胆,也想在咱们后院辟出一块地,效仿苏兄此法,设此三组勘验。日夜观察记录,不出半月,孩儿的格物文章,必能豁然贯通!” 他以为父亲会欣然应允,甚至会大加讚赏。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周文海將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茶水溅出,在他一丝不苟的儒衫上留下几点深色的印记。 “糊涂!” 周文海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周玉麟心上。 周玉麟懵了:“父亲,我……” “我问你,”周文海盯著他,眼神冷厉如冰,“此勘验之法,是谁人所创?” “是……是苏铭,苏兄。”周玉麟下意识地回答。 “既然知晓是他人苦思所得,你未经其允,便要直接拿来为己用,与那梁上君子、街边窃贼,有何区別?!” 周文海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周文海的儿子,周家的麒麟儿,治学之道,便是这般不告而取吗?!” “轰”的一声,周玉麟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愧与委屈交织在一起。 “父亲,这……这不能算偷啊!”他急切地辩解,“学问之道,本就是相互印证,彼此借鑑。苏兄此法,既然是为了格物,那便是天下公器,我……” “住口!”周文海猛地站起,指著儿子的鼻子,“借鑑?你连声招呼都不打,背地里偷偷模仿,这叫借鑑?这叫剽窃!是为学之人最不齿的行径!你若今日行此苟且,他日便会在考场上动歪心思!你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气得在厅中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 周玉麟被骂得狗血淋头,垂著头,双拳紧握,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心中充满了不甘。 他不明白,明明是通往成功的捷径,为何在父亲眼中,竟成了如此不堪的邪道? 就在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气氛凝重到快要滴出水来的时候,一个温婉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如同春风化雨。 “老爷,何事发这么大的火气?仔细伤了身子。” 话音未落,一位身穿素雅长裙,面容温润,气质嫻雅的妇人款款走出。她正是周玉麟的母亲,周文海的妻子,刘氏。 刘氏一眼就看出了厅內的不对劲,她先是安抚地拍了拍丈夫的手臂,又心疼地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儿子。 “麟儿,跟你父亲好好说话,这是怎么了?” 周玉麟见到母亲,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將事情的来龙去脉又说了一遍,语气里满是委屈。 刘氏静静地听完,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她没有直接评论谁对谁错,而是柔声对周文海说道:“夫君,麟儿也是为了学业,一时心急,您先消消气。”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依妾身看,此事,也未必就是麟儿想的那么简单,更非夫君您说的那么不堪。” 周文海看向妻子,目光中的怒火稍稍平息。 刘氏继续道:“听麟儿所言,那位苏公子,年纪虽轻,却见识不凡,胸襟更是开阔。他既然能当著麟儿的面,將此法倾囊相告,便说明他並非敝帚自珍之人。” “我们周家是读书人家,最重礼数。麟儿直接模仿,確有不妥。可我们为何不能换个法子呢?”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夫君何不让麟儿备上一份薄礼,明日一早,亲自登门,以求教之名,坦诚说明来意?就说我们对他这『格物勘验之法』十分敬佩,想学习一二,看他是否应允。” “若他应允,我们便承他一份人情,日后好生相待。若他不允,那也是他的道理,我们便作罢,绝不纠缠。如此一来,既不失我周家的风骨,也全了麟儿这片向学之心,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周文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刘氏看著丈夫的神色变化,又轻轻加了一句:“夫君,您想,能想出此等奇妙法门之人,会是寻常乡野村童吗?周夫子荐他前来,必有深意。今日我们放下身段,以礼相交,结下一份善缘,於麟儿的將来而言,或许……是一桩莫大的机缘呢?” “机缘”二字,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周文海心中那把名为“原则”的锁。 是啊。 他自己就是个学究,最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学问,比任何金银財宝都珍贵。一个拥有如此清奇思路的少年,他的价值,绝不仅仅是一篇格物文章。 结交,而非索取。 这才是上策。 周文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厅中紧绷的气氛隨之消散。 他重新坐下,看向周玉麟,目光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静与威严。 “你母亲说得对。是为父……想得左了。”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偏颇,隨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严肃,“也是担心你急功近利,走了歪路。” “孩儿知错了。”周玉麟见父亲態度缓和,连忙躬身认错。 “知错便好。”周文海点了点头,“明日一早,你亲自去一趟后院。”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定。 “从我的书房里,取那方『云山叠翠』的端砚,再配上徽州李氏制的那对狼毫笔,一併带去。” 周玉麟和刘氏都吃了一惊。 那方端砚可是周文海的心爱之物,平日里自己都捨不得常用。 “父亲,这……这份礼是不是太重了?”周玉麟迟疑道。 “不重!”周文海断然道,“知识无价!我们是去求教,不是去施捨。礼重,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你记住,明日见了苏铭,姿態要放得比今日更低,言辞要比今日更诚恳。你要让他明白,我们周家,是真心敬佩他的学问,而非覬覦他的法子。” “孩儿……孩儿明白了!”周玉麟心中大定,脸上重新焕发了光彩,重重地点了点头。 在这场由“种豆子”引发的家庭会议走向圆满结局时,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从头到尾都像个透明人一样的二房主事周康,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饭厅。 他走到廊下的阴影里,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屈辱与妒火。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扭曲著,显得格外狰狞。 大哥的训斥,侄子的推崇,妻子带回来的麻烦……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凭什么?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穷小子,凭著几个破陶罐和几句歪理,就成了大哥口中的“不凡之子”,成了侄子要执礼求教的“苏兄”? 还要让他周家拿出珍藏的端砚去当拜礼? 他周康在周家活了半辈子,也未曾得到过如此看重! 一股阴狠的念头,像毒蛇一般,从他心底最黑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不能让那个小子,就这么轻易地踩著他周康的脸面,平步青云。 绝不! 第24章 收礼 翌日清晨,天光刚透过破旧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赵瑞正拿著个破碗,蹲在墙角,满脸痴呆地看著那三个陶罐,嘴里念念有词。 “天道自然组……外力干预组……逆境求存组……” 他每念一个,就挠一次头,感觉自己这十几年读的书,都餵了村口的黄狗。 苏铭则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缓慢而平稳地打著一套拳。这套拳法是林屿根据人体工学,糅合了上辈子公园里大爷们的养生操和一些基础的格斗架势,胡诌出来的一套“炼体筑基功”。 动作不快,但每一个伸展、每一次发力,都牵动著苏铭全身的筋骨肌肉。汗水顺著他清秀的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徒儿,核心收紧,气沉丹田!你这不是在打拳,你是在和面!软绵绵的像个什么样子!”林屿在苏铭脑中进行著例行督导,“记住,我们追求的不是杀伤力,是续航能力!打不过,咱得跑得过!”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赵瑞一个激灵,猛地回头,只见周玉麟带著那个灰衣老僕,正站在门口。 与昨日的审视不同,今日的周玉麟,神情中带著明显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身后的老僕,手上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赵瑞嚇得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扔了,连忙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搓著衣角。 苏铭收了拳势,平復了一下呼吸,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平静地看向来人。 “周公子,早。” “苏兄。”周玉麟快步走上前来,对著苏铭郑重地一拱手,“昨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玉麟回去之后,一夜未眠,反覆思量,愈发觉得苏兄的格物之法,实乃开启智慧门扉的金钥匙。” 他说得极为诚恳,眼神里闪烁著求知的光芒。 “今日冒昧再来打扰,是有一事相求。” 他说著,侧过身,那灰衣老僕立刻上前一步,將手中的紫檀木盒呈了上来。 “家父听闻苏兄高见,亦是赞不服口。这是家父的一点心意,还请苏兄务必收下。玉麟斗胆,想向苏兄请教这『勘验之法』的精要,不知可否?” 木盒打开,一股沉静的墨香和木香瞬间瀰漫开来。 盒內铺著明黄色的绸缎,上面静静地躺著一方色泽温润、雕刻著层峦叠嶂的砚台,旁边还配著两支笔桿光洁、笔锋挺拔的狼毫笔。 赵瑞的眼珠子瞬间就直了。 他虽然不识货,但只看那砚台的石质,那木盒的雕工,就知道这玩意儿贵得能把他卖了都买不起。 苏铭的心也狠狠地跳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了一眼那方贵重的端砚,隨即摇了摇头,將木盒轻轻推了回去。 “周公子,这太贵重了,学生万万不能收。”他的语气很真诚,“格物致知,乃是天下读书人共同的追求。学生偶有所得,不过是侥倖,岂能以此牟利。公子若有兴趣,我们一同探討便是。” 这番话说得周玉麟愈发敬佩。 看看!这是何等的胸襟!何等的风骨! 视金银如粪土,唯学问是瞻。父亲说得对,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苏兄此言差矣!”周玉麟態度坚决地又將木盒推了回来,“学问虽是公器,但苏兄的智慧却是独一无二的。这份礼,不是交易,是我周家对苏兄学问的敬意!若苏兄不收,便是看不起我周家,看不起玉麟的求学之心!” 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苏铭再推辞,就显得虚偽了。 “稳住,徒儿,他这是在用话术逼你就范。”林屿冷静下来,开始进行战术指导,“別慌,先摆出为难的样子,然后勉为其难地接受。记住,要让他觉得,你收下不是因为东西贵重,而是因为他的『诚意』。这叫拿捏!把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苏铭依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片刻,才长嘆一口气。 “既然周公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学生若是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他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木盒。 他將木盒交给一旁已经看傻了的赵瑞,让他好生收著。 赵瑞捧著那沉甸甸的木盒,感觉自己捧著的不是砚台,而是一座山,压得他手都有些发抖。 见苏铭收下礼物,周玉麟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许多。 “多谢苏兄成全!” “谈不上请教。”苏铭摆了摆手,引著他走到那三个陶罐前,“此法其实並无太多玄机,贵在坚持与记录。” 他指著那几个陶罐,將一些更细致的想法娓娓道来。 “比如这『天道自然组』,我们不仅要看它何时发芽,何时长叶,还要记录每日的光照时长、天气阴晴。这些,都是『天道』的一部分。” “再比如这『外力干预组』,我们用了虹吸法,但水的多少,是多一分则涝,还是少一分则旱?这其中的『度』,便是『人力』需要探寻的『理』。” “至於这『逆境求存组』,它今日依旧没有发芽,但它的种子是否已经死了?还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一线生机?这便是『机变』的奥妙。” 苏铭说得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为周玉麟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的,由无数细节构成的微观世界。 周玉麟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地点头,眼中异彩连连。 两人这一番探討,便是半个时辰。 直到日上三竿,周玉麟才意犹未尽地告辞离去。临走前,他再三约定,日后要时常前来请益。 送走了周玉麟,赵瑞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看著苏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苏铭……我以前觉得读书就是背书,今天我才知道,原来读书……还能这么读。”他晃了晃手中沉重的木盒,“这……这玩意儿怎么办?” “收好。”苏铭的表情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个指点江山的人不是他,“这是我们的『盘缠』。” 他转身看向镇子的方向,目光深远。 “走,去县学录籍。办完了正事,我们才能安心『格物』。” …… 青石镇县学司,负责学籍备案的小吏姓钱,尖嘴猴腮,眼珠子总在眼眶里滴溜溜地转,透著一股精明。 周康就是来找他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院绕了进去,在一间偏僻的茶室里见到了钱小吏。 钱小吏一见是周家二爷,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亲自沏上好茶。 “二爷,您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有什么事,您差人吩咐一声就成了。” 周康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並没有喝,而是將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钱啊,你在县学当差,也有十几年了吧?” “托二爷您的福,混口饭吃。”钱小吏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嗯。”周康点了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听说,周夫子今年举荐了两个乡下来的蒙童,要入籍考童生?” 钱小吏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 “是有这么回事。文书昨日刚送到,一个叫苏铭,一个叫赵瑞。” “苏铭……”周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孩子,我听人说起过。人是挺聪明的,就是……家里的底子不太乾净。”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听说啊,他家里早年间,手脚不乾净,在村里偷过东西。这事儿虽然没闹大,但乡里乡亲的,都心里有数。你说,我们县学是什么地方?是为朝廷选拔栋樑的圣地啊!品性,那可是第一位的。” 钱小吏的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哪能听不出周康话里的意思。 “这……这可如何是好?”他装出为难的样子,“周夫子那边……” “夫子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容易被一些表面现象蒙蔽。”周康嘆了口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我们做晚辈的,得替他老人家把好关,不能让他的一世清名,被这种德行有亏的小子给玷污了。” 他拍了拍钱小吏的肩膀:“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事情呢,不用做得太绝,也別去得罪夫子。就说……就说他们的文书不全,或者保人资格存疑,让他们回去补办。这么来回折腾几次,他们盘缠用尽,自然就知难而退了。这样,既全了夫子的面子,也保了我县学的清誉,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钱小吏瞬间心领神会,连忙点头如捣蒜。 “二爷说的是!二爷高见!您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给您和夫子添半点麻烦!” 周康满意地笑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仿佛只是来喝了杯茶,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他就是要让那个叫苏铭的小子,连县学的大门都摸不到! 还想踩著他周康的脸往上爬? 做梦! 第25章 办妥了 青石镇县学司的门脸不大,两头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眉眼,透著一股陈旧的威严。 赵瑞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直冒汗。他拽了拽苏铭的衣角,声音发颤:“苏铭,我……我腿肚子有点转筋。这可是县学啊,管著全镇读书人的地方。” 苏铭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平静之下,是师父林屿半个时辰的心理建设成果。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懒洋洋地响起,“徒儿,记住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要是痛快办事,咱们就笑脸相迎。他要是拿捏作態,你也別慌。咱们有预案。” “什么预案?”苏铭在心里问。 林屿卖了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人走进县学司,一股陈旧的墨香和木头髮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吏趴在油光鋥亮的柜檯后打盹。 “这位……这位大人。”赵瑞鼓起勇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那小吏眼皮动了动,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脸。正是钱小吏。 他瞥了两人一眼,看他们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何事?”他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一股不耐烦。 “大人,我们是来备案考籍的。”苏铭將周夫子写的举荐信和两人的户籍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钱小吏连眼皮都没抬,伸出两根手指,將那几张纸夹了过去,像夹著什么脏东西。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然后“啪”地一声,將文书扔回柜檯上。 “不合规矩。” 赵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大……大人,哪里不合规矩?这都是周夫子亲笔写的,还有他的印鑑……” “周夫子?”钱小吏嗤笑一声,用指甲剔了剔牙缝,“周夫子也不能坏了县学的规矩。这保人印鑑,模糊不清。还有这户籍文书,纸张粗劣,字跡都快散了。这怎么入档?” 他说的全是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屁话。那印鑑清晰得很,文书也是村里正经开出来的。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麻烦来了。 “那……那请问大人,我们该如何补办?”苏铭压著火气,沉声问道。 “如何补办?”钱小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抬起头,用下巴指著苏铭,“回去,让周夫子用县学专供的印泥重盖。再让你村里的里正,在户籍文书上二次画押,证明你们身份无误。办好了再来!” 赵瑞一听,急了:“大人,我们从清水村到镇上来,要走大半天的路!这么来回一折腾,备案的日期就过了!”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钱小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下一个!別在这儿挡著道!” 赵瑞气得浑身发抖,还想爭辩,却被苏铭一把拉住。 苏铭冲他摇了摇头。 “徒儿,看到了吗?典型的拖字诀。”林屿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不是在按规矩办事,他是在办我们。背后没人指使,我把魂体当球踢。” “那怎么办,师父?”苏铭的拳头在袖中攥紧。 “启动plan b。”林屿的声音恢復了镇定,甚至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悠閒,“还记得我让你把那盒子带上的吗?” 苏铭心中一动。 “別跟他吵,也別露怯。”林屿指挥道,“你就把那个紫檀木盒,放到柜檯上去。动作要慢,要稳。然后打开它,就说你要整理一下笔墨,免得路上顛簸给弄坏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依言照做。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將那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放到了柜檯上。 “砰。” 一声闷响,不算大,却让钱小吏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皱起眉,不悦地看著苏铭:“干什么?说了让你们走,听不懂人话吗?把你的破烂玩意儿拿开!” 苏铭没有理他,只是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打开了木盒的铜扣。 “咔噠。” 盒盖掀开一角,露出了里面铺著的明黄色绸缎。那绸缎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会自己发光一样,晃了钱小吏的眼。 “学生只是想看看,周公子送的笔墨,有没有在路上磕著碰著。” 苏铭的声音不大,语调平淡,但“周公子”三个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钱小吏的心上。 钱小吏的动作僵住了。 周公子?哪个周公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苏铭的手指继续动作,將盒盖完全打开。 剎那间,一股沉静的墨香混杂著名贵木料的清香,瞬间在空气中瀰漫开来。那方“云山叠翠”端砚静静地躺在绸缎上,石质温润,雕工精湛,在光线下泛著一层內敛的幽光。旁边那对狼毫笔,笔桿是上好的湘妃竹,带著天然的斑纹,笔锋挺拔饱满,一看就不是凡品。 更要命的,是那紫檀木盒的內盖上,烙著一个极小的,由篆文构成的字。 別人或许不认得,但在县学里混了十几年的钱小吏,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周文海的徽记! 钱小吏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马蜂蜇了。 他猛地抬头,重新打量眼前的苏铭。 这少年衣著朴素,面容清秀,神色平静得像一口古井。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乡下小子,手里却捧著周家大公子周玉麟的赠送之物! 一个念头在钱小吏心中炸开:难道这个穷小子,是周大公子的座上宾?或者……是周家某个不为人知的亲戚? 他再联想到昨日周家二爷周康的嘱咐,后背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周家的神仙在打架,他一个凡人小鬼掺和进来,这要是站错了队,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康是周家二爷没错,可周玉麟是未来的家主!是周家的麒麟儿! 得罪了周康,最多是断了些灰色进项。可要是得罪了周玉麟看重的人…… 钱小吏的脸,比赵瑞刚才还要白。 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努力堆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开始打颤。 “哎呀!这位……这位小公子,您看我这眼神!人老了,眼花了!”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柜檯上把那两份文书又抓了回来,凑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看了起来。 “哎哟!我再仔细一瞧,这印鑑,盖得是力透纸背,清晰得很吶!还有这文书,纸虽朴素,却显坚韧,正合我辈读书人朴实无华的本色!好!好啊!” 他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一旁的赵瑞已经完全看傻了,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咳咳,”钱小吏清了清嗓子,態度谦卑得像换了个人,“误会,都是误会!我这就为二位办理!马上办!” 他拿起笔,蘸饱了墨,刷刷刷就在登记簿上写下了苏铭和赵瑞的名字。然后取出两块崭新的木製考牌,用小楷工工整整地写上信息,盖上县学司的大印,双手奉上。 “两位小公子,这是你们的考籍牌,请收好。明年开春的童生试,可千万別迟了时辰。” 苏铭默默地收起木盒,接过考牌,递了一块给还在发愣的赵瑞。 他对著钱小吏,平静地点了点头。 “多谢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耽误了公子的正事,还望公子……在周公子面前,替小的美言几句。”钱小吏哈著腰,脸上全是諂媚的笑。 苏铭没再说话,拉著还在云里雾里的赵瑞,转身走出了县学司。 直到温暖的阳光重新照在身上,赵瑞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看著苏铭,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苏铭……刚才……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苏铭还没来得及回答,林屿得意的声音就在他脑中响了起来。 “看见没,徒儿?这就叫『狐假虎威』咱们一个铜板没花,就让周家的名头替咱们办了事。成本低,见效快,无任何副作用。”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翘起了二郎腿:“对付这种看人下菜碟的小鬼,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规矩。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耍无赖。只有你亮出比他主子还硬的后台,他才会跪下来跟你讲道理。” “这就是师父说的,生存的智慧?”苏铭在心里问道,他看著手里的考籍牌,心情激盪。 “不,”林屿纠正道,“这不叫智慧,这叫风险管理。周康是我们的风险,周玉麟就是我们的对冲工具。记住,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別人的善意上,要学会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去构建你自己的安全壁垒。” “今天这一课,比你读十年圣贤书都有用。恭喜你,徒儿,你在『苟道』的修行上,又精进了一步。” 第26章 先撤,此地不宜久留 温暖的阳光碟机散了县学司里的阴冷,赵瑞却觉得浑身发寒,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 他捏著那块光滑的木製考牌,手心全是湿冷的汗。 “苏铭……那……那姓钱的……他怎么就……”赵瑞结结巴巴,大脑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前一刻还作威作福,拿他们当苍蝇赶;后一刻就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来喊爹。这变化,比山里的天气还快。 苏铭將自己的考牌揣进怀里,动作不急不缓。 “因为那个盒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盒子?”赵瑞低头,看了一眼被苏铭重新抱在怀里的紫檀木盒,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敬畏。 “他认出了那是周家大公子的东西。”苏铭言简意賅。 赵瑞的嘴巴张成了“o”形,他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徒儿,別跟他解释太多,让他自己去悟。”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一丝老谋深算的腔调,“刚才刁难的人,十有八九,是受了赵瑞的那位姑父,周康的指使。” “周康既然能使出这种下作手段,就难保不会有后手。”林屿的分析在继续,“衙门里的小吏被咱们用周玉麟的名头唬住了,周康很快就会知道。狗急了会跳墙,他要是恼羞成怒,暗中找几个地痞流氓,给我们来个『意外身亡』,那可就不好玩了。” “徒儿,为师的意见是,立刻启动『战略性转移』。此地是敌方主场,不宜久留,先去趟药店问灵草的来源,然后再去书摊买一些书。” “是,师父”苏铭心中默答。 他转头对赵瑞说道:“赵瑞,我们先不去周宅了。办完了事,我们直接回村。” “啊?不……不去了?”赵瑞愣住了。 “去了做什么?等著你姑父亲自下场,把我们赶出来吗?”苏铭反问。 赵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路上的耻辱和刚才的凶险交织在一起,让他彻底没了脾气。 “走,先去办点正事。”苏铭没有再看他,率先迈开了步子。 苏铭领著赵瑞,凭著记忆,准確无误地找到了那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药铺里很安静,只有一个穿著灰色短褂的年轻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口水都快流到帐本上了。 苏铭轻轻叩了叩柜檯。 “咚,咚。” 伙计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擦了擦嘴角。 “客……客官,要抓药?”他看到苏铭和赵瑞一身穷酸打扮,眼里的热情迅速冷却下去,又恢復了懒洋洋的姿態。 “小哥,打听个事儿。”苏铭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不著痕跡地推到伙计手边,“我想买些黑节草,不知道你们这草,是从哪个村子收来的?要是离得近,我自己去割,也能省几个钱。” 他的话术,完全是一个精打细算的乡下少年。 伙计的目光落在两枚铜钱上,眼睛亮了亮,不动声色地用袖子一扫,铜钱便不见了。 拿了钱,他的態度也好了几分。 “黑节草啊?”他撇撇嘴,拉开身后一排药柜最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地堆著一堆乾草。 “这玩意儿又不值钱,谁还特地记著从哪儿收的?”伙计隨手抓了一把,扔在柜檯上,“都是好些年前,掌柜的跟著行脚商下乡,零零散散收上来的。早就炮製过了,天知道是哪个山旮旯里的。” 他又打量了苏铭一眼:“你要是想自己割,去城外隨便哪个山坡上都有,费那劲打听干嘛?” 苏铭的心沉了一下,线索断了。 “师父……” “意料之中。”林屿倒是很平静,“这种低级药铺,信息管理就是一团糟。不过,我们得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好些年前』。这说明,那个灵气节点,可能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存在,只是非常微弱,甚至可能已经枯竭了。” “没关係,这叫排除错误答案。至少我们知道,短期內顺著药铺这条线是查不出结果了。先记下,以后再说。走,去书摊拿我们的造纸配方。” “多谢小哥。” 苏铭道了声谢,拉著赵瑞转身离开。 那伙计看著他们的背影,掂了掂袖子里的两文钱,嗤笑一声,又趴回柜檯上继续做他的清秋大梦去了。 西城角,老槐树。 这棵参天古槐投下的浓荫,隔开了街市的喧囂与夏日的燥热,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凉。树荫下,几张草蓆铺就的书摊一如往常。 苏铭领著还有些失魂落魄的赵瑞走近,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书摊后那个常坐的位置——上次来时,是一位面容沧桑、指节粗大的中年汉子沉默地守著这些手抄书。 然而这次,蹲在草蓆旁,正用一块半干麻布仔细擦拭书封的身影,却让苏铭微微一怔。 “是他?” 苏铭心中一动。眼前这少年,不正是文宝斋里那个被伙计呵斥、却依旧挺直脊樑离开的清冷身影么?虽然当时只匆匆一瞥,但那股子沉静中带著韧劲的气质,苏铭记得很清楚。那时只道是个买不起书的穷书生,没想到…… 第27章 许清 少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当他看清来人是苏铭和赵瑞时,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眸子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显然也认出了他们,尤其是苏铭——在文宝斋门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著苏铭,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对旁边的赵瑞,则只是目光掠过,便重新专注於手中的书。 “师父,是他!文宝斋那个……” 苏铭在心中对林屿说道。 “哦?那个护著书的小子?”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和瞭然,“有意思。他在这里……看来上次你在这书摊见到的汉子,十有八九是他父亲了。文宝斋的伙计赶他走,怕是他想在那里抄书。嘖,这书摊,才是他的『地盘』啊。徒儿,机会来了,好好聊聊!” 林屿的思维极其敏锐,瞬间將两件事联繫起来,点明了关键。 苏铭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难怪他在文宝斋被赶了出来,想必他在那抄写书册了。 “我来看看书。”苏铭压下心中的思绪,走到书摊前,也朝许清点了点头。 “嗯,请便。”许清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似乎比在文宝斋门口时少了些紧绷感。 赵瑞站在一旁,看著一地泛黄的旧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在他过去的认知里,书就该是文宝斋里那样崭新挺括的,而非这样隨意铺在草蓆上。 苏铭却自然地蹲了下来,目光在书堆中逡巡。这里的书种类比文宝斋更杂,价格也低廉得多。他拿起一本字跡雋秀的《青州风物誌》,又挑了一本讲基础算术的《九章算术浅解》。 “徒儿,问他。”林屿的声音带著鼓励,“建立有效沟通,是发展人脉的第一步。就从这书摊开始。” 苏铭拿起《青州风物誌》,看向许清:“这里的书,都是你一个人抄的吗?”他的语气带著真诚的好奇,而非质疑。 许清擦拭封面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苏铭。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也似乎因为苏铭是唯一一个在文宝斋为他说话的人,他沉默了一瞬,回答道:“不全是。有些是我抄的,有些是县学里的同窗手抄了,无处寄售,便在我父亲这里託卖。”他的声音虽然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解释的意味。 “县学的学生?”赵瑞在一旁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羡慕?还是某种失落? 许清看了赵瑞一眼,没有接话,算是默认。 “原来如此。”苏铭瞭然地点点头。 “看到了吗,徒儿。”林屿的声音带著点兴奋,“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潜力巨大的信息节点!他不仅卖书,更重要的是,他连接著县学里那些抄书谋生、渴望知识却囊中羞涩的穷苦学子!这渠道,可比单纯的书摊有价值多了。这个人,眼光放长远点,值得深交!” “这两本,怎么卖?”苏铭將选好的书递过去。 许清接过书看了一眼:“《风物誌》四十文,《九章浅解》五十文,共九十文。”价格依旧远低於文宝斋。 苏铭爽快地从怀里数出九十文钱递过去。许清接过,仔细清点后收好。他看著苏铭,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眼前这个少年,穿著同样粗陋,却不像镇上许多读书人那样只盯著科举敲门砖。他选的书,一本风物地理,一本实用算术,都透著一股务实和开阔。 “你买这些,是为了科考?”许清难得主动开口问了一句,语气带著一丝探究。 苏铭將书收进包袱,坦然道:“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 同样的话语,再次从苏铭口中说出。 赵瑞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些茫然。 许清的眼睛,却倏地亮了一下。他看著苏铭,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若是常来镇上,可以来我这里看书。只看不买,也无妨。” 这句话他说得很快,说完目光便微微垂向手中的书,似乎不太习惯主动释放这样的善意。 这几乎是一个穷书生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慷慨了。 “多谢!”苏铭郑重地拱了拱手,报上姓名,“我叫苏铭,苏家村的。” “许清。”少年也简短地回应了自己的名字。 简单的两句对话,没有多余的客套,却像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搭起了一座桥。 “成了!漂亮!”林屿在苏铭脑中赞道,“初步人际关係节点成功锚定!九十文钱,买了两本实用的书,更重要的是,用一句『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敲开了这个清冷少年的心门,还换来了一个珍贵的『知识通路』许可。这笔投资,眼光独到,收益长远!” “好了,徒儿,此行的主要目的和次要目的均已达成,还额外收穫颇丰。周康那边始终是个隱患,此地不宜久留,是时候回家了。” “我们,该回家了。” 苏铭点点头,对许清拱了拱手,便带著依旧有些浑浑噩噩的赵瑞,转身朝著城门的方向走去。 许清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两人消失在街角,才重新蹲下身,继续擦拭著他的那些宝贝旧书。只是这一次,他的嘴角,似乎掛著一抹极淡的笑意。 第28章 人情世故 苏铭和赵瑞,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 身后的书摊和那个名叫许清的清冷少年,隨著人流远去。 赵瑞依旧有些魂不守舍,像个被抽了魂的木偶,机械地跟著苏铭的脚步。 他的脑子里,反覆迴响著两句话。 一句是许清说的:“有些是县学里的同窗手抄了,无处寄售,便在我父亲这里託卖。” 另一句是苏铭说的:“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 县学的学生,竟然也需要靠抄书来换取几文钱?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那又是为了什么?赵瑞的世界观,被这两句话搅得天翻地覆,一片混沌。 “徒儿,干得不错。”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打破了苏铭脑海中的寧静,“初步的人际关係锚点已经建立。那个叫许清的小子,是个值得长期投资的潜力股。” 苏铭在心里“嗯”了一声,脚步並未停下。 “不过嘛……”林屿话锋一转,“光是建立外部联繫还不够。堡垒,最容易从內部被攻破。咱们的『根据地』,也得好好维护。” “根据地?”苏铭有些不解。 “就是你家,还有你那位周夫子。”林屿的声音透著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今天能来县学录籍,是谁的功劳?” “周夫子。”苏铭立刻回答。 “没错。这次你省下了住宿和吃饭的钱,盘缠还剩多少?”林屿循循善诱。 苏铭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心算了一下:“买书花了九十文,还剩八百五十文。” “八百多文!巨款啊!”林屿的声音夸张地感嘆了一声,隨即又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徒儿,钱这个东西,捏在手里只是铜疙瘩。花出去,花在刀刃上,而且下次来青石镇,估计第一笔的造纸收益都拿到了!” 林屿的內心心独白却是另一番景象:“哎哟喂,我的小祖宗,八百多文放你身上我睡觉都不安稳。万一路上被抢了,或者你小子脑子一热和人拼命,我找谁说理去?赶紧换成『固定资產』,而且是能產生长期效益的『人情资產』,这才是最稳妥的投资!” 苏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发懵的赵瑞,將他拉到街边一个稍微安静的屋檐下。 “师父,您的意思是?” “意思是,咱们得去採买一番。”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指点江山的派头,“这叫『人情投资』,是『苟道』中极其重要的一环。花小钱,办大事,用最少的成本,维护最关键的关係网络,让你在村里过得安稳舒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我们买些什么?”苏铭对这些一窍不通。 “听我指挥。”林屿清了清嗓子,开始下达指令。 “第一,周夫子。他是你踏入读书人门槛的引路人,也是你未来在村里的一大依仗。咱们不能怠慢。去点心铺子,买一盒体面些的糕点。再去杂货铺,称二两叶子茶。不用太名贵,心意到了即可。这叫『尊师重道』。” “第二,你爹。他好那口旱菸,你去菸草铺,给他买一包最好的菸丝。让他抽的时候,也能在老伙计面前显摆一句『这是我三小子在镇上给买的』。这叫『孝心』,也能让他更坚定地支持你。” “第三,你娘和你大嫂。女人家,最是实在。去布庄,扯二尺耐磨的青布,顏色要深,耐脏。让你娘做个围裙,或者给你嫂子缝个袖套,都是好的。这叫『体贴』。” “第四,你大哥。他是一家之主,压力大。咱们买点硬实的,去肉铺,割二斤五花肉,让他也能解解馋,添点油水。” “最后,你二哥。”林屿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郑重,“他为了你敢去拼命,这是过命的交情。寻常礼物,显得生分。你得用心。我观他那柴刀的刀刃都卷了,你去铁匠铺,给他买一块上好的磨刀石。告诉他,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刀磨快了,砍柴打猎才省力,也更安全。” 林屿一番话说完,苏铭的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一幅幅画面。 父亲捏著新菸丝,在夕阳下露出难得的笑容。母亲和大嫂拿著新布料,嘴上埋怨著乱花钱,眼里却满是欢喜。大哥二哥吃著香喷喷的五花肉,满嘴流油。 那重量,比九百文钱本身,要重得多。 “好,师父,我都记下了。”苏铭重重点头。 他转身,看到赵瑞正愣愣地看著他。 “赵瑞,我要去给家里人带些东西,你呢?”苏铭主动开口。 “我……”赵瑞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窘迫,“我……我爹他不缺什么……” “你爹是里正,自然不缺。但你带回去的,和你爹自己买的,那能一样吗?”苏铭学著林屿的口气,说出了一句颇有哲理的话。 赵瑞被这句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低下了头。 “走吧,一起去看看。”苏铭没有再多说,拉著他走向了镇上最热闹的东市。 东市人声鼎沸,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活色生香的烟火气。 这股气息,让赵瑞稍微回过神来。 苏铭按照林屿的指示,先找到了糕点铺。 铺子里的伙计看到两个半大孩子穿著粗布衣衫,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买什么?” “劳驾,我想看看那边的芙蓉糕。”苏铭指著柜檯上一盒包装精致的糕点。 伙计斜睨了他一眼:“三十文一盒,概不还价。” “徒儿,別买这个。”林屿的声音响起,“华而不实,中看不中吃。问他有没有新出炉的枣泥糕,用油纸包就行。实惠,分量足,味道也好。咱们是送礼,不是送包装。” 苏铭从善如流:“店家,可有散装的枣泥糕?要刚出炉的。” 伙计这才正眼看了看苏铭,见他言语清晰,不似寻常村童,態度稍好了一些:“有,十文钱一斤。要多少?” “来两斤。” 伙计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大包,递了过来。苏铭付了二十文钱,將糕点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一旁的赵瑞看著,眼神复杂。他以前来镇上,他娘总会给他买最贵的芙蓉糕,他还不情不愿地吃两口。 接著,是茶叶铺、菸草铺、肉铺。 苏铭每到一处,都先听林屿在脑中分析,再沉著开口。他话不多,但总能问到点子上,既不露怯,也不像冤大头。 割肉的时候,他特意让屠夫挑了肥瘦相间的好五花,还嘴甜地夸了句“师傅这刀工真利索”,屠夫一高兴,还饶了他一小截大骨。 赵瑞跟在后面,像个影子。他看著苏铭熟练地和各个铺子的老板打交道,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同村的少年。 以前他眼里的苏铭,只是个闷不吭声、有些固执的书呆子。 可今天,他看到了苏铭在文宝斋门口的据理力爭,看到了他对许清那样的穷书生的尊重,现在又看到了他为家人採买时的精明和细致。 他身上有一种赵瑞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一种对生活的认真和投入。 最后,他们来到布庄。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精明的妇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到苏铭和赵瑞,便热情地迎了上来。 “两位小哥,想扯点什么布料?是给家里娘亲还是姐妹?” “店家,我想看看那种青色的土布,要结实耐磨的。”苏铭说道。 老板娘立刻引著他们到一排布料前:“小哥好眼光,这青布最是耐穿,下地干活都不怕磨。一尺十五文。” “十五文?”苏铭皱了皱眉,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要高。 “徒儿,看她的眼神。”林屿提醒道,“眼珠子乱转,报价虚高。这布,十二文顶天了。跟她砍价!” 苏铭深吸一口气,学著父亲平时买东西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那布料,又对著光看了看。 “老板娘,您这布料是不错,就是这顏色……太深了些,我们庄稼人,其实也不太讲究。要是十文钱一尺,我就扯三尺。” “哎哟,小哥,你这价砍得也太狠了!”老板娘叫了起来,“十文钱我可是要亏本的!最多十四文!” “我刚刚从肉铺过来,那最好的五花肉也才十五文一斤呢。”苏铭不紧不慢地说道,“您这布料,总不能比肉还贵吧?十一文,不能再多了,我就在您这买了。” 赵瑞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没想过,买东西还能这样你来我往。 老板娘见苏铭一副“你不卖我就走”的架势,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赵瑞,咬了咬牙:“行行行,怕了你了!十二文,最低了!就当跟小哥你交个朋友!” “成交。”苏铭爽快地掏出铜钱。 扯了三尺布,花了三十六文。 走出布庄,苏铭感觉自己后背都出汗了。 “师父,我……” “干得漂亮!”林屿毫不吝嗇地夸奖道,“有我当年的风范!记住,行走江湖,『苟』之一道,该省的一个铜板都不能多花,该花的一百两银子都不能眨眼。这叫好钢用在刀刃上!” 苏铭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一招。 他们最后找到了街角的一家铁匠铺。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和扑面而来的热浪,让赵瑞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苏铭却走了进去。 一个光著膀子的壮汉正在捶打一块烧红的铁坯,火星四溅。 “师傅,打扰了。”苏铭等他一锤落下,才开口道,“我想买块磨刀石。” 壮汉放下锤子,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瓮声瓮气地问:“磨什么刀?” “砍柴刀,还有猎户用的剥皮小刀。” 壮汉看了苏铭一眼,从墙角一堆石头里,挑出一块青灰色的长条石:“这个,青冈石,质地细密,出浆快,磨出来的刀刃锋利耐用。五十文,不二价。” 苏铭拿起那块磨刀石,入手沉甸甸的,石面光滑,能感觉到细密的颗粒感。 “徒儿,就它了。”林屿说道,“这铁匠是个实诚人,没虚报。这块石头,够你二哥用上十年了。” “好,就要这块。”苏铭付了钱,郑重地將磨刀石包好。 至此,採买完毕。 苏铭算了一下,糕点二十文,茶叶十五文,菸丝二十文,猪肉三十文,布料三十六文,磨刀石五十文,总共花了一百七十一文。 钱袋轻了一小圈,但布包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走出铁匠铺时,赵瑞突然停下脚步,低声说:“苏铭,你……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红著脸,转身跑进了刚才那家糕点铺。 片刻后,他提著一盒用精美纸盒包好的芙蓉糕跑了出来,脸上带著一丝不自然的赫然。 苏铭看著他,笑了。 两人再没有多言,並肩朝著城门走去。 夕阳西下,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徒儿,今日收穫如何?”回去的路上,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学到了很多。”苏铭由衷地说。 “记住,我们花的不是钱,是人情,是羈绊。”林屿总结道,“你送出去的每一份礼物,都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编织一张安全网。它能让你在村里安心读书,让你爹娘少一分担忧,让你兄弟多一份情义。这张网,比任何盔甲都坚固。这,才是『苟道』的精髓所在——不动声色,润物无声。” 苏铭攥紧了装著礼物的布包,那重量,此刻变得无比踏实。 第29章 销售渠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西边的山峦吞没,天色迅速地从橘红转为靛蓝。 青石镇的轮廓在身后变得模糊,只有几点灯火,像是远处人家不小心洒落的豆子。 回归村野的土路崎嶇不平,白天被牛车压出的辙痕在暮色中像一道道深邃的伤疤。 赵瑞抱著那个用精美纸盒包装的芙蓉糕,走得有些彆扭。 这盒子稜角分明,不像苏铭那个用粗布打的包裹,可以隨意地甩在肩上。他一会儿夹在腋下,一会儿抱在怀里,怎么都不舒服,颇有些狼狈。 “苏铭。”他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野外显得有些突兀。 “嗯?”苏铭应了一声,侧头看他。 “你……你买的那些东西,花了那么多钱。”赵瑞的语气有些复杂,他看著苏铭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为什么不给自己买点什么?比如一串糖葫芦也好。” 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出门一趟,总该给自己带点念想。 “家人的,就是我的。”苏铭的回答很简单,几乎是脱口而出。 林屿在苏铭脑中轻哼一声,內心独白丰富得能唱一台大戏:“哎哟,不错嘛徒儿,觉悟很高嘛!这话说得,多有集体主义精神!深得我『苟道』之『风险共担,利益均沾』的精髓!把家人捆绑在你的战车上,你的安全係数就呈指数级上升!” 赵瑞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抱著怀里的芙蓉糕,那糕点精致的香气似乎也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那个总是板著脸的里正。他给他带回去这盒镇上最贵的糕点,父亲会怎么说?大概率是皱著眉说一句“瞎花钱”,然后就再没下文了。 家人的,就是我的? 赵瑞咀嚼著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徒儿,別理他。”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小子正在经歷世界观的重塑期,脑子乱成一锅粥,你跟他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让他自己琢磨去吧,咱们聊点正事。” “什么正事?”苏铭问道,他放慢脚步,等了等落在后面的赵瑞。 “造纸的事。”林屿的语气严肃起来,“我给你画的那个『全村致富』的大饼,你不会以为光靠喊口號就能实现吧?” “当然不会。” “很好。一个计划要成功,有三个关键点:技术、生產、销售。技术,有我,没问题。生產,拉全村下水,人手管够。现在,最关键的一环来了——销售。” 林屿循循善诱:“咱们的纸造出来了,卖给谁?” 苏铭想了想,说:“镇上的书铺?或者杂货店?” “愚蠢!”林屿毫不客气地批判道,“简直是把一只刚出壳的雏鸡,直接扔进黄鼠狼的窝里!你一个村里来的穷小子,拿著一种全新的、低成本的商品去找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人?他们会怎么做?” 苏铭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镇上那些商铺伙计或精明或倨傲的脸。 “他们会把我们的价格压到最低,会盘问我们造纸的方子,甚至……甚至会找人来抢!”苏铭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孺子可教也!”林屿讚许道,“没错!在没有足够实力保护自己的利益之前,贸然接触那些大渠道,就是自寻死路!这违背了我们『苟道』的根本原则——安全第一!” 林屿的內心戏更加活跃:“开玩笑,让你小子去跟那些老狐狸斗,万一被人套出话来,或者乾脆被绑了票,我上哪再找个这么好使的宿主去?我这五百年的安稳觉还要不要睡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苏铭有些犯愁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守著一座金山,却找不到挖出去卖钱的安全路径。 “所以说,你小子眼光还是太窄。”林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得意,“谁说卖东西就一定要找商人?我们要找的,是『终端用户』!而且是那种最需要我们、又不会对我们產生威胁的终端用户。” “终端用户?”苏蒙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就是真正用纸的人!”林屿解释道,“你想想,我们今天在镇上,遇到了谁?” 苏铭的脑中,瞬间闪过一个清瘦而倔强的身影。 “许清!” “宾果!”林屿仿佛打了个响指,“就是他!你想想他的处境。他自己抄书,他的那些县学同窗也抄书。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纸!”苏铭的眼睛亮了起来。 “没错!是大量的、廉价的纸!”林屿的声音里透著兴奋,“文宝斋的纸,贵得要死。他们这些穷学生,一个铜板都得掰成两半花。咱们造出来的草纸,就算再粗糙,也比他们现在用的那些反覆浸洗、字跡都快洇成一团的废纸强一百倍!对他们来说,咱们的纸,就是雪中送炭!” 苏铭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在眼前铺开。 “我们把纸卖给许清,价格可以定得比市面上低很多。他自己用得上,也能帮我们卖给县学的其他穷学生。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一个稳定又安全的销售渠道!” “最重要的是,”林屿补充道,“许清这个人,一身傲骨,心气高。和他做生意,是读书人之间的往来,不用担心被黑吃黑。他背后连接的,是一个庞大的穷学生群体。这个群体,就是我们最完美的『种子用户』!” “这叫什么?这叫『精准营销』!把最合適的產品,通过最安全的渠道,卖给最需要的人!既赚了钱,又收穫了人情,还不会引来豺狼的覬覦。一举三得,完美!” 苏铭被师父描绘的蓝图彻底点燃了,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立刻开始砍竹子造纸。 然而,林屿的声音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不过嘛……”他话锋一转,“你也別高兴得太早。” “怎么了,师父?” “你想想,许清他们,终究是一群穷学生。”林屿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客观,“他们能有多少钱?就算咱们的纸再便宜,他们又能买得起多少?靠他们,或许能让你家赚点零花钱,但想撑起全村的造纸作坊,让所有人都跟著喝上肉汤,那点购买力,杯水车薪。” 刚刚升起的火焰,瞬间被压下去大半。 苏铭沉默了。 是啊,许清连买本书都要犹豫再三,那些县学的同窗更是要靠抄书补贴家用,他们又能有多少余钱来买纸呢? “那……那我们费这么大劲拉全村人下水,不是……” “傻小子,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林屿没好气地说道,“许清这条线,不是我们唯一的销路,但它是我们最好的『敲门砖』和『避风港』!” “敲门砖?” “对!你想想,一旦我们的纸,通过许清,在县学的穷学生里流传开来。它的名声就打出去了。到时候,自然会有真正的大买家闻著味儿找上门来。那时候,我们手里有成熟的技术,有稳定的產量,还有了第一批用户的口碑。我们就有底气和他们谈价钱,谈条件了!” 林屿的声音变得深沉:“记住,徒儿。『苟』,不是不做事,而是要把每一步都走稳,把所有可预见的风险都降到最低。先找许清,是我们这盘大棋的第一步。这一步棋,求的不是利,而是稳!”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的迷雾被彻底吹散。 他明白了。 师父的每一步谋划,都將“安全”放在了第一位。先求稳,再求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赵瑞突然开口:“苏铭。” 第30章 这庙,进不得! 夜色,像一块缓慢浸水的墨锭,悄无声息地染透了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 山路变得崎嶇难辨,白日里亲切的虫鸣,此刻也带上了几分淒切的调子。 “苏铭……还……还有多远啊?”赵瑞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喘息,他手里的芙蓉糕盒子都快被他捏变形了。 他两条腿像灌了铅,每抬起一步,大腿根都传来酸麻的抗议。 苏铭的情况稍好一些,但沉甸甸的布包也压得他肩膀发酸。 他回头看了一眼赵瑞苍白的脸,放慢了脚步:“快了,翻过前面那山,应该就能走一半的路程了我们等下找地方休息一下。” “徒儿,让你这位小伙伴多吃点苦头,有好处。”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一丝懒散,“玉不琢,不成器。这小子这几天受的刺激,比他过去一年都多,心性正在重塑。让他多走走夜路,磨磨性子,以后说不定还能做个帮手。” 苏铭在心里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知道师父说得对。这几天的经歷,对赵瑞,对自己,都是一堂生动的课。 突然,赵瑞像是发现了什么,停下脚步,指著前方山坳里的一个黑影,声音里透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苏铭!你看!那里!是不是有座庙?还有火光!” 苏铭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深沉的夜幕下,一个破败的庙宇轮廓隱约可见。更引人注目的是,从庙宇的破窗洞里,透出一点微弱而温暖的橘黄色火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太好了!肯定是过路的客商或者香客在里面歇脚!我们快过去,好歹能找个地方挡风,说不定还能討口热水喝!”赵瑞一扫疲態,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拉著苏铭就要往那边走。 苏铭正要迈步,脑海里却警铃大作。 “站住!” 林屿的声音,第一次如此严肃,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师父?”苏铭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徒儿,为师的『苟道真经』第一条是什么,你背来听听?” “安全第一,遇事三思,事出反常,必有妖孽。”苏铭在心中迅速回答。 “很好!”林屿的声音稍微缓和,但依旧凝重,“现在,用这条真经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况。” 林屿的內心,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 “我的妈呀!要了老命了!荒山,古庙,夜半,鬼火!这他娘的不是新手村出门右转直通乱葬岗的標准剧情吗?这赵家小子是生怕自己活得太长了?还討口热水?怕不是黄泉水哦!我这养老保险可不能刚交上首付就直接断供啊!”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分析。 “此地偏僻,並非官道,寻常客商不会走到这里。庙宇破败,显然久无人烟,有香客的可能性更低。那么这火光……” “这火光,就是最大的问题!”林屿接过了话头,声音里透著老江湖的沉稳,“徒儿,你想想,若是正经人,在这荒郊野外生火,是会把火生得大大的,既能取暖,又能嚇退野兽。可你看那火光,又小又弱,藏在庙里,若隱若现,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一样。这说明什么?” 苏铭心头一凛:“说明里面的人,不想被人发现!他们不是好人!” “孺子可教也!”林屿讚许道,“要么是躲债的赌徒,要么是官府追捕的逃犯,最差的情况,是谋財害命的剪径大盗!咱们两个半大孩子,提著大包小包,凑上去不就是两只自己送上门的小肥羊吗?” 一番分析下来,苏铭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点橘黄色的火光,此刻在他眼里,不再温暖,反而像一只野兽在黑暗中睁开的独眼,充满了贪婪和恶意。 “赵瑞,等等!”苏铭拉住了已经走出几步的赵瑞。 “干嘛啊?再不走,人家都睡了!”赵瑞不耐烦地回头。 “那地方,我们不能去。”苏铭的语气很平静,却透著一股坚决。 “为什么?!”赵瑞的音量提高了八度,满脸都是不可思议,“苏铭,你是不是走夜路走糊涂了?有屋子不住,非要在外面喝风吗?我快累死了!” “你仔细想想,”苏铭学著林屿的逻辑,开始引导他,“这庙这么破,一看就没人住。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人在里面生火?而且那火那么小,你不觉得奇怪吗?” 赵瑞愣了一下,他刚才只顾著高兴,根本没想这么多。 被苏铭一提醒,他也觉得那火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万一……万一是歹人怎么办?”苏铭压低了声音,“我们今天刚从镇上回来,身上还带著东西。要是被他们盯上……” 赵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他想到了县学司里那个钱小吏凶恶的嘴脸,想到了姑父周康可能设下的后手。镇上尚且如此凶险,这荒郊野外,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阵夜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 赵瑞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朝苏铭身边靠了靠。 “那……那我们怎么办?”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 “绕过去。”苏铭果断地说,“我们离远点,从旁边那片林子穿过去。多走点路,但是安全。” “好……好!”赵瑞这次没有再反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这就对了嘛。”林屿在苏铭脑中欣慰地说道,“能用嘴解决的问题,绝不动手。能用脚解决的危机,绝不靠近。这叫『战略性规避风险』,是苟道的核心奥义之一。” 苏铭不再迟疑,领著赵瑞,转身走下山路,一头扎进了旁边的树林。 林子里的路更难走,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树影幢幢,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无数晃动的黑斑。 赵瑞嚇得大气不敢喘,紧紧跟在苏铭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生怕有什么东西跟上来。 他们埋头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累得气喘吁吁。 “应……应该绕过去了吧?”赵瑞扶著一棵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苏铭也停下来喘口气,抬头想辨认一下方向。 可当他拨开眼前的一丛灌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方不远处,山坳里,那座破庙的黑影依旧静静地矗立著。 那点橘黄色的火光,隔著摇曳的树枝,正对著他们,像一只嘲弄的眼睛。 “怎么……怎么回事?”赵瑞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们不是在往前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別慌,可能是天太黑,我们在林子里转圈了。”苏铭强作镇定地安慰道,但他自己的心也沉了下去。 “徒儿,情况不对。”林屿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的懒散,“为师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很像是某种……迷惑心神的阵法。通俗点说,你们可能遇到『鬼打墙』了。” “鬼打墙?”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別怕,这种低级的迷阵,通常只是困人,没什么杀伤力。但它既然存在,就说明那破庙里,绝对有古怪!”林屿的內心os已经刷屏了,“完犊子了!我就知道!恐怖片定律诚不我欺!这下好了,从『主动送死』模式,切换到『被动圈养』模式了!这庙里到底养了什么玩意儿啊?” “我们……我们再走一次!”苏铭咬了咬牙,拉起几乎要瘫软的赵瑞,换了个方向,再次闷头赶路。 这一次,他特意在路过的树上用石头做了记號。 然而,半个时辰后,当他们精疲力尽地停下时,那个刻著记號的树干,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而不远处,那座破庙,依旧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地缀在他们视线之內。 “啊——!” 赵瑞终於崩溃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著,指著那破庙,话都说不完整。 “鬼……有鬼!苏铭!我们被鬼缠上了!是那庙里的鬼!”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了心臟。 周围的树林仿佛活了过来,每一道黑影都像张牙舞爪的怪物,风声也变成了悽厉的呜咽。 苏铭的后心也满是凉意,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乱。 他要是乱了,就真的完了。 “师父!怎么办?”他在心中急切地呼喊。 “冷静!徒儿,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林屿的声音像一根定海神针,“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加速你的体力消耗,让你陷入更深的绝望。你是我林屿的徒弟,未来的苟道传人,区区一个鬼打墙,慌什么!” 林屿內心:慌死了慌死了!老子就一缕残魂,別说打了,鬼长什么样我都看不清啊!徒儿你可千万要顶住,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啊! 被师父一喝,苏铭猛地打了个激灵,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深呼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座令人心悸的破庙,而是开始仔细观察四周。 “师父,这阵法,有破解的办法吗?” “办法……理论上是有的。”林屿沉吟道,“万物皆有其阵眼。只要找到阵眼,將其破坏,阵法自解。但问题是,为师现在魂力虚弱,感知范围有限,根本找不到阵眼在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沉重。 “而且,这种迷阵,通常都有一个特性。” “什么特性?” “它会不断消耗被困者的体力和心神。等到你们筋疲力尽,心神失守的时候,就是阵法主人……出来『收割』的时候了。”林屿的声音幽幽响起。 “所以,徒儿,我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 “要么,我们继续在这林子里打转,直到活活累死、嚇死。” “要么……” 林屿没有说下去,但苏铭已经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树影,再次落向那座在夜色中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破庙。 那唯一的火光,像一个致命的诱饵,又像一个唯一的生门。 风,更冷了。 苏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 他看著瘫坐在地,已经开始小声啜泣的赵瑞,又看了看那座似乎永远无法摆脱的破庙。 退路,已经没有了。 第31章 拼了 死寂。 除了赵瑞压抑不住的啜泣声,整片树林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呜咽。 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钻进耳朵,直往骨头缝里灌著寒气。 苏铭的心臟被恐惧这只无形的手攥得紧紧的,每一次跳动都沉重而艰难。他死死盯著那座破庙,那点橘黄色的火光非但没有带来半分暖意,反而像地狱的引路灯,散发著致命的诱惑。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得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瞬间砸碎了恐慌的薄冰。 “徒儿,没时间犹豫了。” 是师父! 林屿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却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迷阵在吸食你们的精气神。你看赵瑞,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再拖下去,就算没有鬼物,你们也得活活累死在这里。” 苏铭猛地转头,看向瘫坐在地上,抱著膝盖瑟瑟发抖的赵瑞。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神涣散,显然心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师父……”苏铭的声音乾涩沙哑。 “为师……有一法,或可一试。”林屿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但,凶险万分!” 林屿的內心,此刻早已不是古井无波,而是一锅煮沸的岩浆,疯狂冒著吐槽的泡泡。 “妈的,拼了!老子五百年咸鱼生涯,风平浪静,怎么刚收个徒弟就碰上这种新手村终极boss局?这不科学!这不符合苟道精神!” “但这感觉……这股子阴冷纯粹的气息……对別人是剧毒,对我这缕残魂来说,简直就是十全大补汤啊!虽然里面可能下了砒霜,但它香啊!” “赌一把!富贵险中求!呸,是生存险中求!再这么被动耗下去,这聚灵阵吸来的那点灵气还不够这鬼打墙塞牙缝的!老子的魂体就要从『半透明』退化回『几乎看不见』了!养老保险不能断供!” 他迅速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重新组织起一副高深莫测的声线。 “徒儿,你且听好。”林屿的声音沉稳如山,“为师乃残魂之体,无形无质,对这世间的阴魂鬼物,感应最是敏锐。” 这半真半假的话,立刻抓住了苏铭的全部心神。 “那座庙里的东西,其散发出的气息,正是这迷阵的根源。它布下阵法,就是为了困住过路的活人,像圈养牲畜一样,等猎物精疲力竭,心神失守之时,再出来慢慢享用。” 林屿的描述,让苏铭脑中浮现出一幅蜘蛛结网,静待飞蛾的画面。 而他们,就是那两只已经撞在网上的飞蛾。 “那……师父您的意思是?”苏铭的呼吸都屏住了。 “釜底抽薪!”林屿的声音斩钉截铁,“既然退无可退,那便直捣黄龙!为师要亲自去会一会这阵法的根源!” 苏铭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师父您能对付它?” “哼。”林屿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显得胸有成竹。 內心:“对付个毛线!我连实体都没有,拿头去对付?我的计划是,你顶在前面当t,我跟在后面偷偷吸蓝,吸一口就跑!这叫『战略性资源窃取』!”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为师如今魂体虚弱,受这戒指封印所困,无法离你太远。更重要的是,我若独自靠近那等邪祟之地,阴气衝撞,恐怕当场就要魂飞魄散。” 苏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被浇了一盆冷水。 “所以,此法需要你来配合。”林屿终於拋出了核心。 “我?”苏铭指了指自己,满脸错愕。 “不错。”林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活人,身有阳气。这阳气,对那邪物而言是灼烧的烈焰,对我而言,则是最好的庇护。你需要做的,就是走到那座庙的门前,用你自身的阳气为我作掩护,为师自有秘法,可以潜入庙中,直击其要害!” 苏铭彻底呆住了。 去……去庙门前? 那不就是把脑袋主动往铡刀下送吗? 他下意识地反驳:“师父!您不是说,安全第一,遇事三思,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吗?我们主动送上门,这……” 这完全违背了师父传授的“苟道真经”! “糊涂!”林屿一声低喝,震得苏铭一个激灵。 “苟道的核心,是求生,不是等死!当所有退路都被堵死,唯一的生路就在虎口之中时,我们就要学会给猛虎拔牙!” “眼下,我们被困於此,是为『绝地』。坐以待毙,是为『死局』。为师的计划,看似凶险,却是以最小的代价,博取那一线生机,此为『破局』!这才是苟道的至高境界——『向死而生』!你懂了吗?” 林屿暗中吐槽:“我靠,我真是个天才!这么扯的歪理都能被我编得如此盪气迴肠,感人肺腑!不去当传销头子真是屈才了!” 一番话说得苏铭热血上涌,又心惊肉跳。 他看著那座如同巨兽般蛰伏在黑暗中的破庙,又看了看身边已经神志不清的赵瑞。 师父说得对。 等下去,就是死。 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而且,师父是与自己性命相连的残魂,他绝不会拿自己的存亡开玩笑。 这险,必须冒! “师父,我明白了!”苏铭咬紧牙关,眼神中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少年人的决绝,“徒儿该怎么做?” “好!不愧是我玄尘子的徒弟!”林屿讚许道,“心性不错。你听著,先想办法让赵瑞安静下来,他的哭喊会惊动庙里的东西。然后,你调整呼吸,摒除杂念,一步一步,匀速走向庙门。” “记住,你的步伐要稳,眼神要正,心中默念『天地有正气』之类的蠢话……呃,心中想著烈日当空,让自己想像成一团行走的火焰。你的阳气越盛,对为师的庇护就越强,我们的胜算就越大!” 內心:“千万別怂啊乖徒儿!你的阳气就是我的防弹衣!你要是怂了,我这老胳膊老腿可就直接暴露在敌方火力下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走到赵瑞面前,蹲下身,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 “赵瑞!別哭了!想活命就听我的!” 赵瑞被他一吼,哭声戛然而止,只是茫然地看著他。 “听著,”苏铭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威严,“我们现在必须去那座庙。你跟在我身后,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乱跑!抓紧我的衣服,我走一步,你走一步!明白吗?” 或许是苏铭镇定的態度感染了他,又或许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赵瑞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苏铭拉起他,让他跟在自己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他闭上眼,按照师父的指点,脑海中观想著自家院子里,夏日午后那毒辣的太阳。 阳光晒在皮肤上的灼热感,汗水流过脊背的粘腻感,空气中蒸腾的热浪…… 一股暖意,仿佛真的从丹田升起,流遍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 “咚。” 脚步声,在死寂的林中,清晰得可怕。 他没有再绕路,而是笔直地,朝著那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破庙走去。 林间的迷雾似乎稀薄了一些,前方的道路变得清晰。 那座破庙,在视野中不断放大。 能看清剥落的墙皮,坍塌的屋檐,以及门口那两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的石狮子。 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寒意就越是刺骨,还夹杂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陈旧脂粉混合著腐肉的甜腻腥气。 赵瑞在他身后抖得像风中的筛子,牙齿咯咯作响,但他死死咬著嘴唇,抓著苏铭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十丈。 五丈。 三丈。 苏铭终於站定在了距离庙门只有数步之遥的地方。 那扇朱漆早已剥落殆尽的破旧庙门,虚掩著一道缝隙。 橘黄色的火光,正是从那道缝隙中透出,將门前一小片地面,照得光影斑驳。 风停了。 虫鸣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座诡异的破庙。 “师父?”苏铭在心中呼唤。 “很好,徒儿,站稳了,別动!”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兴奋,“就是现在!看为师的!” 话音未落,苏铭只觉得戴著戒指的指尖微微一凉。 一道他无法看见的,虚无的影子,如同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戒指中飘出,借著苏铭身体阳气的掩护,闪电般穿过那道门缝,没入了庙宇深处的黑暗之中。 第32章 金手指? 一脚踏入,不,是魂体一飘而入。 林屿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缸放了三百年的臭咸鱼里。 那股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浓郁到几乎让他这缕虚无的魂体都快要打喷嚏了。 林屿暗中吐槽:“我靠!这味道也太上头了!生化武器级別的!” 庙內比外面看到的还要破败。 蛛网厚得像棉被,掛在倾倒的横樑和墙角,上面沾满了灰尘与不知名的小虫尸体。 正中央的神像已经塌了半边,泥塑的脸孔剥落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剩下一只空洞的眼睛,悲悯又诡异地望著门口的方向。 那点橘黄色的火光,来自神像前供桌上的一盏破灯笼。 灯笼的纸皮上画著扭曲的美人脸,隨著火苗的跳动,那美人的笑容时而嫵媚,时而狰狞。 灯油显然不是凡品,燃烧时没有烟,只有那股能把人魂儿都熏出来的腥甜味。 而在灯笼旁边,悬浮著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纯粹的、扭曲的黑暗,像是一块被隨意揉捏的墨块,勉强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却又在不断地蠕动、变化。 “咯咯……咯咯咯……” 磨牙般的声音从那团黑影中传出,充满了对血肉的贪婪与渴望。 它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庙门外,锁定在苏铭那散发著诱人阳气的身体上。 林屿:“行了,破案了。看这造型,不是枉死的女鬼就是个什么山精野怪。品味真差,装修风格负分,用户体验零分!赶紧解决了收工,我这魂体都快被熏出包浆了!” 林屿悄无声息地躲在门后一根还算完整的柱子阴影里,把自己偽装成一团普通的影子。 他的计划很简单。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动,我……我就看我徒弟的反应再动! 就在这时,那团黑影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不再满足於吸食逸散出来的精气,它想要一场盛宴! 黑影猛地一颤,化作一道尖锐的黑风,无声无息地穿过门缝,直扑苏铭的门面! 速度快得惊人! 苏铭瞳孔骤缩,他只看到一团黑影迎面扑来,身体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可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千钧一髮! 林屿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什么高人风范了。 再不出手,他这刚找的养老保险就得当场报废! “嗡——!” 苏铭戴在手指上的戒指,猛地爆发出一圈幽暗深邃的光芒! 另一道虚影,也冲向了苏铭! 不再是之前那个仙风道骨的老者轮廓。 而是一团更加凝实的魂影! 魂影的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荆棘般的古老封印纹路。而在这些纹路之间,六道妖异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气! 这一刻的林屿,不像神仙,反倒像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绝世凶魔! “师父?!” 苏铭看到看到了那道骤然出现的、充满压迫感的恐怖魂影,他失声惊呼。 那黑影的“咯咯”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刺耳的尖叫! 它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层次的恐惧! 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它完全无法理解的、恐怖的存在! 它想退! 可林屿已经扑了上来! 没有花哨的法术,没有精妙的招式,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撕扯! 林屿的魂体与那黑影瞬间撞在一起! “嘶啦——!” 像是两块破布在互相撕扯。 黑影尖啸著,无数道阴冷的能量化作利爪,狠狠抓在林屿的魂体上。 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传遍林屿的意识! 林屿內心:“疼疼疼疼疼!臥槽!这比魂体被太阳灼烧还疼!这王八蛋带破甲效果啊!”) 与此同时,正惊骇欲绝的苏铭,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同样撕裂灵魂般的剧痛毫无徵兆地从胸口炸开,他惨叫一声,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呃啊!” “师父……”苏铭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无数只手在拉扯,隨时都要被撕碎。 他终於切身体会到,师父所说的“凶险万分”到底是什么意思! 林屿的情况更糟。 他毕竟只是一缕残魂,而对方是积年老鬼,阴气雄浑。 几个回合下来,林屿的魂体就被撕扯得明暗不定,眼看就要溃散。 那黑影见状,发出了得意的尖啸,攻势更加疯狂! 林屿吐槽:“不行!要顶不住了!五百年的道行要毁於一旦了!我不能死!我的退休生活!我的咸鱼人生!我还没看到徒弟给我养老送终呢!”) 生死关头,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本能,被这剧痛和绝望彻底激活! 那是一种……飢饿感! 一种对眼前这团阴冷能量的,疯狂的飢饿感! 这玩意儿,虽然有毒,但好像……能吃? 而且是大补之物! 赌了! “给老子过来吧你!” 林屿在心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的魂体不再维持人形,猛地收缩,然后轰然爆发! 一个幽暗的漩涡凭空出现! 漩涡的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边缘则繚绕著那六道不祥的血色纹路,封印荆棘若隱若现,散发出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 那正耀武扬威的黑影,动作猛地一滯。 它感受到了那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仿佛整个魂体都要被扯进去碾碎! 恐惧淹没了它的贪婪。 它发出一声悽厉到极点的惨叫,转身就想逃回庙宇深处。 可已经晚了! 漩涡的吸力陡然增强了十倍! “不——!” 黑影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就被硬生生扯了回来,庞大的魂体在半空中被拉扯、扭曲、撕裂成最纯粹的阴气碎片,然后如百川归海般,尽数被那幽暗的漩涡吞噬殆尽!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嗝……” 林屿的魂体重新恢復轮廓,只是比之前凝实了数倍,甚至有些……臃肿。 他打了个饱嗝,一股精纯的阴气在魂体中乱窜,撑得他头昏脑涨。 林屿內心:“妈耶……吃撑了……这感觉,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一口气干了十碗红烧肉,腻得慌……不过,爽啊!” 隨著黑影被吞噬,庙里那盏诡异的灯笼,“噗”的一声,火光熄灭。 笼罩在整片树林的阴冷和迷雾,迅速消融。 风重新开始吹拂,林间的虫鸣也再次响起。 天空之上,几颗疏朗的星辰,清晰可见。 那座破庙,此刻看上去,就只是一座平平无奇的破庙,再无半分诡异。 苏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赵瑞更是晕了过去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自己的手指。 那枚古朴的戒指,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师父……”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心中虚弱地呼唤,“您……您没事吧?” 戒指光芒黯淡,林屿的气息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只来得及传递一句:“徒儿……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为师需沉眠……消化……” 便彻底陷入沉寂。 第33章 甦醒 苏铭灵魂深处那股被撕裂的剧痛,正缓缓消退,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酸软和疲惫。他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 他在心中虚弱地呼唤,可回应他的,只有戒指的冰冷和死寂。 师父沉睡了。 这个念头让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像一滩烂泥一样昏死过去的赵瑞。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鞭子一样抽打著他疲惫的神经。 “赵瑞!醒醒!”苏铭手脚並用地爬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推搡著他。 赵瑞的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应。 “醒醒!”苏铭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扬手就给了赵瑞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呃……”赵瑞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抖了几下,终於悠悠转醒。 他眼神迷茫,呆呆地看著夜空,好半天才聚焦在苏铭焦急的脸上。 “苏……苏铭?”他的声音乾涩沙哑,“我……我怎么了?头好疼……” 记忆的潮水猛然涌入。 那破败的庙宇,那扭曲的美人灯笼,还有那团迎面扑来的、无法形容的恐怖黑影! “鬼!有鬼啊!”赵瑞猛地坐起,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手脚並用地向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闭嘴!”苏铭低吼一声,声音里带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威严,“想把別的东西招来吗?快起来,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赵瑞被他吼得一愣,看到苏铭那张同样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的脸,那股歇斯底里的恐惧才被强行压下几分,只剩下不受控制的哆嗦。 苏铭挣扎著站起来,腿肚子直打颤。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抖的赵瑞,拖著他,踉踉蹌蹌地朝著来时的路亡命奔逃。 他不敢回头,总觉得那破庙的黑暗中,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们的后背。 身后的布包在奔跑中不断晃动,里面的东西相互碰撞。他听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他完全顾不上了。 两人连滚带爬,不知摔了多少跤,直到彻底跑出那片树林,看到远处村落的模糊轮廓,才双双脱力,一屁股瘫倒在路边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混杂著无边的疲惫,席捲了全身。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时,苏铭才醒了过来。 他和赵瑞,满身泥污和露水,像是两个小乞丐。 两人相互搀扶著,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村子。 “那不是苏家三小子和里正家的娃吗?” 村口正在洗衣服的李寡妇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哎哟我的老天爷,你们俩这是掉哪个山沟里了?怎么弄成这副德行!” 这一嗓子,像是点燃了引线。 很快,苏陈氏就从家里冲了出来,检查著有没有受伤。苏山也紧跟著出来,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著,手里还攥著那杆新买的烟杆,但眼里那份深深的担忧却藏不住。 大哥苏峰和大嫂王春桃,二哥苏阳,也都围了上来。 赵瑞也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走了,他爹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色黑得像锅底。 苏家堂屋里,气氛压抑。 苏陈氏还在抹眼泪,苏山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主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说!到底怎么回事!”苏山终於开口,声音像是从胸膛里闷出来的。 苏铭低著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说他们遇到了鬼,然后一个寄宿在戒指里的老爷爷救了他们? 这话要是说出去,爹娘不把他当成失心疯才怪。 “我们……我们从镇上回来的晚了,想抄近路回来,就在林子里……迷路了。”苏铭含糊其辞,“后来天黑,好像……好像被野狗追,就嚇得乱跑,不小心摔下了一个小坡……”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但眼下,却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说辞。 这时,苏铭想起什么,连忙从那个破烂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往外掏东西。他先拿出那个被压得变形的油纸包,递给母亲和大嫂,脸上有些窘迫:“娘,大嫂,这是…这是给你们买的枣泥糕…本想给你们甜甜嘴,现在都……这还有青色的土布,” 苏陈氏接过那不成形的糕点,看著儿子愧疚的神情,眼圈又红了,却努力挤出笑容:“傻孩子,买这些做啥…娘知道你有心,这糕…闻著还香呢!” 接著,苏铭又捧出那个用小布袋装好的菸丝,递给父亲。袋子边缘也蹭了些泥渍。 “爹,给您买的菸丝…摊主说是最好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山接过那小布袋,粗糙的手指摩挲著袋子上细密的纹路和那点泥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拔开袋口的绳子,低头深深闻了一下,浓郁醇厚的菸草香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厉色。 他没说话,只是將菸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然后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金黄的菸丝填进去,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含糊地“嗯”了一声,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却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最后,苏铭郑重地拿起那块沉甸甸、用厚布包好的青冈磨刀石,递给二哥苏阳。 “二哥,给你的。我看你柴刀旧了,这个…磨刀快。” 苏阳接过那沉甸甸的石头,入手冰凉坚实。他揭开厚布,看到那青灰色、质地细密的石面,眼睛顿时亮了。他是个实在人,不会说漂亮话,只是反覆摸著石头表面,重重地点头:“好石头!三郎,好!这个好!”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苏铭的心一沉。那二斤五花肉,估计是在逃跑时弄丟了。 “大哥,给你买的肉丟了。我…...” “没事!”大哥苏峰皱著眉打断了他,“人没事就好,东西丟了就丟了。” 苏陈氏看著那块脏布,嘴上埋怨著“乱花钱”,眼圈却又红了。 一场风波,总算在家人既心疼又庆幸的复杂情绪中,慢慢平息了下去。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苏铭每天照常温书、练字、冥想、“炼体”,偶尔帮家里做些杂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每天,他都会在心里呼唤几十上百遍。 “师父?” “师父,您醒了吗?” “师父,您还好吗?” 戒指毫无反应。 那枚古朴的戒指,就那么静静地戴在他的手指上,触手冰凉,像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死物。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时间一点点流逝,恐慌和焦虑,渐渐被一种更可怕的情绪所取代——怀疑。 难道……那晚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是自己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下,臆想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师父来拯救自己? 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或许只是摔下山坡时的撞击所致?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像藤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里滋生。 他开始审视自己经歷的一切。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这是自己顿悟的吗? “人情世故才是最强的护甲”,这也是自己想出来的? 去买那些礼物,跟老板娘砍价,难道都是自己潜意识里的行为?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越想越觉得心慌。 如果师父是假的,那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岂不就是一个笑话?一个自说自话的小丑? 他抚摸著那枚戒指,感觉到的不再是希望,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嘲讽。 一个月过去了。 苏铭几乎已经绝望。 他不再每天呼唤,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习惯性地在心里问上一句,然后伴著沉沉的失落睡去。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读书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內心的空洞,才能让他不去想那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师父。 这天夜里,窗外下著淅淅沥沥的小雨。 苏铭就著昏暗的油灯,正为一个生僻字的註解而苦恼。他翻遍了手头的书,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一股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啪”的一声合上书,烦闷地揉了揉眉心。 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手指的戒指上。 忽然,一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紧接著,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嗝……”一声满足而悠长的饱嗝。 苏铭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甚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林屿:“我靠……睡得天昏地暗……这一觉睡得,感觉魂体都胖了一圈。不行,形象,注意高人形象……我那便宜徒弟呢?” 一个略显虚浮,但依旧努力装出几分高深莫测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徒儿……为师……无碍了。” 苏铭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伸出左手,死死地盯著那枚戒指。 冰凉的戒指,此刻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像一颗沉寂已久的心臟,重新开始了微弱的跳动。 不是幻觉! 是真的! 师父是真的! 一个多月的担惊受怕、自我怀疑、失落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洪流,衝垮了他所有的偽装。 少年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在心中狂喜地大喊: “师父!你……你终於醒了!” 第34章 这玩意儿还有后遗症 苏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发颤,带著压抑了一个月的委屈和狂喜。 “师父!你……你终於醒了!” 豆大的泪珠再也忍不住,顺著少年的脸颊滚落,砸在陈旧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墨跡。 林屿暗中吐槽:“哎哎哎,別哭啊!你这一哭,搞得我好像是个拋弃孤寡的负心汉……不对,是负心师父!形象!高人风范要崩了!”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手忙脚乱地“站稳”,清了清(並不存在的)嗓子。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古井无波,带著一丝刚刚从深度入定中甦醒的疲惫与沧桑。 “痴儿,心境如此不稳,如何求得大道?” 声音直接在苏铭脑海中响起,温和中带著一丝责备,却像最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苏明心中所有的冰冷和惶恐。 “弟子……弟子只是……”苏铭语无伦次,又哭又笑,像个傻子。 “为师无碍。”林屿淡淡地说道,同时开始飞速检视自身的变化。 这一“看”,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林屿暗中吐槽:“我靠!这是我?” 原本那虚无縹緲、半透明的魂体,此刻竟凝实了数倍!虽然依旧是虚影,但轮廓清晰,不再是风一吹就散的模样,甚至隱约能看到魂体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幽光。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饿了五百年的难民,一顿饭吃成了个三百斤的壮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感。 心念微动。 “唰!” 他的感知猛地向外延伸,瞬间突破了小小的房间。 他“看”到了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看到了屋檐下躲雨的蜘蛛,看到了隔壁大哥苏峰房间里,大嫂王春桃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 再往外,他甚至能“听”到村头李寡妇家那只老母鸡在窝里不安的咕噥声。 范围扩大了至少十倍! 而且……感知变得更加细腻了。 他能清晰地“闻”到苏铭书桌上,那块松烟墨锭散发出的淡淡气息,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还能“感觉”到,苏铭身上那股旺盛如小太阳般的阳气,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滋养著他的身体,修復著那晚留下的暗伤。 林屿暗中吐槽:“赚了!血赚啊!吞个小鬼而已,效果堪比超级无敌我爱一条柴牌十全大补丸!这买卖……划算!” 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强大感,从魂体深处涌起。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了出来。 那小子的阳气……好香啊…… 如果能再靠近一点,吸上一口……味道一定很美妙…… 林屿的魂体猛地一颤! 林屿內心:“等等!我刚才在想什么?!吸徒弟?我疯了?!那是我的养老保险!我的长期饭票!我怎么会有这种禽兽不如的想法!”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浇熄了那份自得。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情绪似乎变得有些……不稳定。 那股源自黑影的精纯阴气,虽然大补,却也像一颗糖衣炮弹,糖衣下面,包裹著那鬼物临死前最纯粹的怨毒、贪婪和疯狂! 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將心神集中在苏铭身上。 “你这一个月,心乱了。”林屿缓缓开口。 苏铭的身体一僵,低下了头,脸上满是愧疚:“弟子……弟子以为师父您……” “以为我魂飞魄散了?”林屿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便自暴自弃,连最基础的冥想都荒废了?” “弟子不敢!”苏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弟子只是……只是心慌意乱,无法静心……” 林屿嘀咕:“行了行了,知道你忠心了,快起来吧,地上凉。我这不还没死透嘛。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倒是挺上心,不错,没白救。” 林屿在心中嘀咕,嘴上却继续维持著高人范儿:“心慌意乱,正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你可知,那日庙中之鬼,为何会败?” 苏铭一愣,抬起头:“因为它……不敌师父您神威?” “错!”林屿断然否定。 內心:“废话!当然是因为老子把它吃了!但能这么说吗?不能!必须包装一下,变成教学案例!” “它败於贪婪,亡於失控。”林屿的声音悠远深邃,仿佛在讲述著某种天地至理,“它被自己的欲望吞噬,失了本心,故而外强中乾,不堪一击。” 他一边说著,一边尝试著催动那股新得的力量。 一丝丝阴冷的气息从戒指中逸散出来,在苏铭的“视界”里,那团模糊的老者虚影,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五官的轮廓都隱约可见。 这是从那黑影身上剥离出的能力——幻象! 林屿暗道:“嘿,效果还行!以后忽悠徒弟的道具都升级了,高清重製版!” 苏明看著那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凝实的师父虚影,眼中充满了敬畏和崇拜。 师父果然是神仙中人! 就在林屿为自己的新能力感到满意时,脑海中“轰”的一声,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炸裂开来! 那是一个阴暗的房间,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正对著镜子,用一把锋利的剪刀,一点一点地……剪开自己的喉咙! 镜子里,她的脸上带著一种诡异而满足的笑容。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嫁衣! 一股滔天的怨恨和暴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击著林屿的魂体! 杀! 杀了眼前这个活人! 吞了他的血肉! 夺了他的阳气! “呃……” 林屿的魂体剧烈地扭曲起来,那道好不容易维持住的“高人”虚影瞬间溃散,变回一团翻滚的黑气!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从戒指中猛地透出! “师父?!” 苏铭骇然失色! 他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恶意,像无数根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 这股恶意,甚至比那晚破庙里的鬼物还要纯粹,还要恐怖! 他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滚出去!” 林屿在自己的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林屿:“该死!给老子滚!这是我的地盘!老子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养老院,岂容你这孤魂野鬼来撒野!” 他用尽了五百年来磨练出的全部意志力,死死守住自己的本心。 那股求生的本能,那股对“咸鱼生活”的执念,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坚固的堤坝,抵御著那股疯狂意念的衝击! 戒指上,那六道血色的纹路猛地一亮,一股更加凶煞、更加古老的气息勃发而出,仿佛君王被挑衅,强行將那股外来的暴戾意志镇压了下去。 繚绕在戒指上的冰冷杀意,潮水般退去。 一切,又恢復了平静。 苏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惊疑不定地看著手指上的戒指,刚才那瞬间的恐怖,让他心臟现在还在狂跳。 “徒儿……” 林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充满了难以掩饰的虚弱和疲惫。 “为师……需再静养片刻……你……切记我方才所言……守住本心……” 林屿:“妈的……差点翻车……这玩意儿的后遗症也太猛了!不行,不能再吃了!至少在找到『解药』或者『消化』之前,绝对不能再碰这种东西了!风险太高,严重影响我的退休生活质量!” 林屿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这股力量是毒药,是能让他魂飞魄散的剧毒! 他必须想办法,將里面的“毒素”剔除,或者彻底將它消化、同化。 否则,他迟早会变成一个只知道吞噬和杀戮的怪物。 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穿越人生! “弟子……遵命!”苏铭压下心中的惊疑,恭敬地应道。 他虽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师父为了镇压什么东西,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去睡吧。”林屿的声音几不可闻,“明日开始,你的修行,要加一门功课。” 说完,林屿的气息便彻底沉寂了下去,任凭苏铭如何呼唤,都不再有半点回应。 苏铭在原地跪了许久,才缓缓起身。 他吹熄油灯,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双眼睁著,毫无睡意。 师父刚才那瞬间泄露出的恐怖气息,那不属於师父的疯狂杀意,还有师父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在他脑海中不断迴响。 他隱隱感觉到,自己拜的这位师父,身上藏著比那山中鬼物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秘密。 而此刻,戒指深处。 林屿的魂体蜷缩成一团,正调动全部心神,与那些暴戾的记忆碎片和贪婪的念头做著艰苦的斗爭。 林屿:“清心咒……道德经……富强民主文明和谐……什么都好,快来压一压啊!我可不想变成一个疯子!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不对,是安稳退休啊!” 第35章 新增的必修课 苏铭赤著上身,站在院子中央,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个简单的挥拳动作。 汗水顺著他清瘦的脊背滑落,在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一周了。 师父陷入了沉睡,整整一周,杳无音信。 那晚的惊悸与恐惧,经过七天的沉淀,已经化作了另一种更深沉的情绪——一种对未知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弱小的痛恨。 他每天除了温书,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炼体”和“冥想”。 他挥出的每一拳,都比前一天更有力。 他每一次的冥想,都比上一次更专注。 他在逼迫自己,用肉体的疲惫来压制內心的焦虑。 他不敢停下,他怕一停下来,那晚师父身上泄露出的恐怖杀意就会再次浮现脑海,让他心胆俱裂。苏铭吐出一口浊气,收回拳头,准备回屋。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中透著极度疲惫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突兀地响起。 “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扮猴戏给谁看呢?” 苏铭的身体猛地一震,狂喜瞬间衝垮了所有的疲惫和焦虑。 “师父!您醒了!” 林屿暗道:“总算把那个疯婆子的怨念给捆结实了……妈的,在自己脑子里建个监狱,我可真是个天才。就是这后遗症……感觉魂体里多了个定时炸弹,隨时可能把我这养老院给炸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屿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虚弱,但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嗯。”他淡淡地应了一声,维持著高人最基本的矜持。 “师父,您的身体……”苏铭急切地问道,声音里满是关切。 “无妨,一点心魔残秽罢了,已被为师炼化。”林屿轻描淡写地说道。 林屿暗道:“炼化个屁!就是用封印条捆起来塞角落了!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个高纯度的精神污染源,碰都不敢碰!” 苏铭闻言,提著的心总算放下大半。 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困扰他一周的问题:“师父,那晚……,也是那心魔残秽所致吗?” 他问得很小心,生怕触及师父的隱秘。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林屿吐槽:“哟,小子变聪明了啊,都知道拐弯抹角地打探情报了。也好,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了,不然以后怎么当我的金牌保鏢兼移动电源。” “是,也不是。”林屿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徒儿,你可知,那晚你我所遇,並非寻常山野孤魂?” 苏铭神色一凛,恭敬地垂手肃立:“弟子愚钝,请师父解惑。” “那东西,名为『怨女灯』。”林屿缓缓道来,这些信息,都是他花了整整七天,从那些狂乱的记忆碎片中一点点拼凑出来的。 “以含冤而死,且怀有身孕的女子之魂为主料,辅以七种至阴之物,炼於特製的灯笼之中。每日以活人精气餵养,百年方可成形。成形之日,凶煞无匹,可污人神魂,夺人阳寿。” 苏铭听得头皮发麻,后背阵阵发凉。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竟有如此歹毒邪异之物。 “此灯,有主。”林屿拋出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有主?” “不错。炼製此灯之人,所图甚大。他將此灯置於那破庙,借山中地脉阴气滋养,显然是將其当作一件未来的法宝来培育。我们毁了它,就等於断了那人的百年心血。” 林屿暗道:“何止是断了心血,简直是把他养肥了准备过年宰的猪给偷了。这梁子,结大了去了。”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那……那炼灯之人,会否……” “他会的。”林屿肯定了他的猜测,“此等邪物,炼製之时便会与主人神魂相连。灯灭,他已知晓。更麻烦的是……” 林屿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为师吞噬那灯中怨魂,虽化解了危机,却也沾染了它的因果。一道追踪烙印,已经打在了……我们身上。” “追踪烙印?!”苏铭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指上的戒指。 “那烙印极为隱秘,若非为师这次险些被其反噬,也难以察觉。它就像空气中的一丝异味,寻常人无法分辨,可在它的主人鼻中,却如黑夜里的灯塔般醒目。” 林屿暗道:“完犊子了。本以为是打了个野怪爆了点装备,结果是拆了別人家的塔,还被掛上了永久的debuff。这下好了,退休计划直接从『安稳养老』模式,切换到『亡命天涯』模式了。”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像乌云般笼罩在苏铭心头。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山村少年,他清楚地知道,一个能炼製“怨女灯”这种邪物的人,绝对不是他这个农家小子能够抗衡的。 甚至,连神通广大的师父,都对此忌惮万分。 “师父,那我们该怎么办?”苏铭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怎么办?”林屿冷哼一声,“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要来,便让他来!” 林屿暗道:“跑!当然是跑!赶紧收拾细软跑路!不过不能跟徒弟这么说,得激励他,让他变强,以后跑路的时候他还能背著我!”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坐以待毙,非我辈所为。你须得变得更强,强到足以自保,强到让那宵小之辈不敢轻易上门!” 苏铭的眼中重新燃起斗志,他重重地点头:“弟子明白!” “你明白个屁!”林屿毫不客气地打击道,“你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甚至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出来,谈何自保?” 苏铭的脸瞬间涨红了。 “所以,从今日起,你的修行,要加一门必修课。” “请师父示下!” “识妖、辨鬼、知魔、防邪!”林屿一字一顿地说道,“为师会教你如何分辨这些阴邪之物的种类、习性、弱点。你要学的,不仅仅是如何与它们斗,更是如何避开它们,如何隱藏自己!” 林屿继续说道:“那怨魂的记忆碎片中,有一部残缺的功法,名为《幽泉心经》,正是修炼阴邪魂力之法。此法歹毒,但其中对阴气的理解,却有可取之处。为师会將其去芜存菁,提炼出一门隱匿气息的法门教你。” “你的阳气,於这些东西而言,就如蜜糖一般诱人。你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把蜜糖罐子给我盖严实了!” 林屿暗道:“顺便也別让別的野狗闻著味儿过来,跟我抢饭碗。” 苏铭心中一片火热。 这才是他想要的!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不仅仅是读书明理,更是拥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另外,”林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那怨魂的记忆里,还有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它为何会被镇在那座庙里。那座庙,在百年前,似乎是一处小仙门的遗址,山腹之中,好像还藏著些没被搬空的东西。” 苏铭的呼吸一滯。 仙门遗址? “不过,那地方现在是个大凶之地,被那怨女灯盘踞百年,阴气冲天,还不知道滋生了多少別的东西。以你现在的实力,过去就是送菜。”林屿及时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林屿暗道:“先画个饼,吊著他的胃口。等他实力够了,再去探宝,当我的寻宝工兵。完美。” 苏铭用力握紧了拳头,將这个信息死死记在心里。 变强!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渴望变强! “好了,閒话少说。”林屿的声音恢復了严肃,“现在,盘膝坐下,静心凝神。我传你《敛息诀》第一层。记住,此法重在『藏』,而非『战』。上善若水,大智若愚,真正的强者,是让敌人永远发现不了你的存在!” “是!师父!” 苏铭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依言在院中坐好,闭上了双眼。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少年人的脸庞上,稚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坚韧与沉凝。 戒指深处,林屿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屿暗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这下动力够足了。被动修炼和主动修炼,效率可是天差地別。我的金牌保鏢养成计划,正式启动!” 只是,在他的魂体深处,那个被层层封印禁錮的角落里,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正隨著苏铭身上阳气的波动,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饿兽,嗅到了牢笼外食物的香气。 第36章 敛息诀 夜风穿过小院,带起几片枯叶,在地面上打著旋儿。 苏铭盘膝坐在院中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心神却如一锅滚水,难以平静。 师父要传他真正的仙法了。 “徒儿,凝神,静气。”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刚刚清醒后的沙哑,却如洪钟大吕,瞬间將苏铭纷乱的思绪镇压下去。 “是,师父。”苏铭深吸一口气,努力將激动与期待都沉入心底。 “今日为师传你的,名为《敛息诀》。此法不为攻伐,不为杀戮,只为一个『藏』字。”林屿的声音平铺直敘,听不出任何情绪,“你需记住,行走於世,你能看见的敌人,永远没有你看不见的敌人可怕。让自身泯於眾人,如水滴匯入大海,方是自保长存之道。” 林屿暗道:“第一课,论演员的自我修养。如何从一个闪闪发光的主角,偽装成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学好这门课,活到大结局不是梦!” 苏铭心中凛然,將“藏”字诀牢牢刻在心里。 “《敛息诀》的根本,並非让你去修炼什么阴邪之气,那非正道,亦会污了你的根基。”林屿继续解释道,“它的核心,是让你学会掌控自身。你的阳气,或者说,你的『生机』,此刻就像一盏未加灯罩的油灯,在暗夜里熊熊燃烧。对那些飢饿的鬼魅邪祟来说,你比最甜美的血肉还要诱人。” 林屿暗道:“简直就是黑森林蛋糕上那颗最大最红的樱桃,还自带闪光特效,上面写著『快来吃我呀』!我这个当师父的,心累。” “而你要做的,就是学会给这盏灯,加上一个灯罩,甚至,学会暂时將火焰缩回灯芯,让它看起来像一盏已经熄灭的灯。” 苏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比喻很形象,他能理解。 “那么,第一步,感知。”林屿的声音变得縹緲起来,“忘掉你平日里冥想时感知的灵气,也忘掉你身体里的血液流动。去感受一种更本源的东西……你的『暖』。” “暖?”苏铭一愣。 “对,就是暖。你活著,身体便是温热的。这股温热,便是你阳气的最浅层表象。现在,闭上眼,沉下心,去感受它。它包裹著你的五臟六腑,流淌在你的四肢百骸,从你的每一个毛孔中散发出来,形成一层肉眼看不见的光晕。去找到它,感受它。” 林屿暗道:“快,发动你的初中生物知识!感受一下什么叫新陈代谢!什么叫热量散发!別想得那么玄乎,就当自己是个大號暖水袋!” 苏铭依言而行。 他摒弃了所有杂念,將心神完全沉入自己的身体。 起初,他只能感觉到心臟的跳动,血液的奔流,还有微风拂过皮肤带来的凉意。 “暖”在哪里? 他很困惑,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甚至比空气中的灵气还要虚无縹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苏铭的额头渗出了细汗。他越是想找,那股“暖”就越是无跡可寻。 “师父,我……”他有些气馁。 “心急了。”林屿淡淡地打断他,“为师问你,你在冬日里,手脚冰凉时,最渴望的是什么?” 苏铭不假思索地回答:“一盆炭火,或者……一碗热汤。” “那你靠近炭火时,是先看到火光,还是先感觉到暖意?” “是……暖意。”苏铭若有所思。 “正是此理。”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引导的意味,“你无需『看』见它,因为你本就身在其中。你要做的,是『体悟』它。就像鱼儿体悟水的存在。放鬆,不要去追,不要去抓,就静静地待著,让那股暖意……自己来告诉你它的存在。” 林屿暗道:“总算开窍了。这孩子悟性可以,就是有点钻牛角尖。不过也正常,谁还没个新手期呢?想当年我刚学用office,一个合併单元格都搞了半天……” 苏铭听了师父的点拨,心中豁然开朗。 他不再刻意去寻找,而是將整个心神放空,如同在黑夜里等待黎明。 渐渐地,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於体温的“感觉”。 那是一种非常细微的、从身体最深处瀰漫开来的、带著勃勃生机的“场”。它像一层薄纱,笼罩著自己,温暖而舒適。当夜风吹来时,正是这层“暖纱”最先被触动,然后皮肤才感觉到凉意。 “我……我感觉到了……”苏-铭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惊喜。 “很好。”林屿讚许道,“现在,第二步,掌控。想像一下,清晨的河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这层白雾,就是你散发出的阳气。而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意念,让这片雾气,重新凝结成一颗露珠,藏回草叶之下。” 苏铭立刻开始尝试。 他將心神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想要去收拢那片温暖的“雾气”。 可那“雾气”柔滑无比,根本不受力。他的意念一动,那片温暖的场反而“呼”地一下向外扩张,隨即又猛地收缩回来。 一股忽冷忽热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苏铭打了个哆嗦,差点从入定中惊醒。 林屿暗道:“哎哟我去!稳住!稳住!你这是想干嘛?玩人体热胀冷缩?別把自己的经脉给整短路了!说了是凝结,不是压缩!这是个精细活儿!” “师父,它……它不听我的。”苏铭的脸憋得通红。 “你用的不是『意』,是『力』。”林屿的声音严厉了几分,“你想的是抓住它,命令它。但它本就是你的一部分,你岂能与自己角力?你要引导,而非强迫。如牧人引羊归栏,而非屠夫挥刀相向。” 苏铭停了下来,细细品味著师父的话。 引导,而非强迫……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困扰了他好几天的问题。 “师父,”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恕弟子冒昧,那晚的怨女灯,究竟是何等鬼物?它的主人,又该是何等强大?我们……真的能躲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林屿暗道:“来了来了,终於问到点子上了。不把敌情分析清楚,我这金牌保鏢也没法安心上岗。是时候给他科普一下新手村的怪物种类了,顺便把修炼的境界也给他捋一捋。” “你既问了,为师便与你分说一二。”林屿的声音恢復了平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说鬼物之前,你需先知晓我人族修炼之境界。” “我辈修士,纳天地灵气,淬炼己身,逆天而行。其路漫漫,共分五大境。由低到高,乃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境又分初、中、后、圆满四期。你如今连门槛都未踏入,尚在引气淬体的准备阶段。”(暗中吐槽:“虽然我上辈子没怎么看过小说,但是我是知道后面还有渡劫之类的境界,可惜之前这戒指主人层次太低打听不到更多的信息”) 苏铭心神一震,將这些境界名称牢牢记住。 林屿继续道:“而天地间的鬼物,亦有强弱之分,其境界往往可与我人族修士类比。寻常人死后执念不散,化为『游魂』,畏光惧阳,一阵风便能吹散,不足为虑,凡俗壮汉的阳气都足以震散它们。” “游魂若得机缘,吸纳阴气,或吞噬其他孤魂,便可凝实魂体,化为『厉鬼』。厉鬼已有伤人之能,惑人心智,吸人阳气。寻常人的阳气,在它们眼中便是大补之物。那山中破庙,若无怨女灯,盘踞的也多是此类。其实力,约莫相当於我人族的炼气期修士。” “而在厉鬼之上,若能修出灵智,懂得修炼法门,聚阴气於核心,凝成一颗『鬼丹』,便可称为『鬼將』。一尊鬼將,已不惧寻常烈日,能驱使百鬼,祸乱一方。其实力,已堪比人族修仙者中的金丹乃至元婴之境。” 苏铭听得心惊肉跳。 金丹、元婴!那对他来说,已经是传说中移山倒海的陆地神仙了!鬼物竟能强横至此? “那……那怨女灯?” 第37章 学会 “那怨女灯,乃是人为炼製的邪物,取含冤而死的一尸两命之魂魄为主体,凶煞怨毒远超寻常厉鬼。经过百年地脉阴气滋养,其威能已在『厉鬼』顶峰,只差一步,便能自行凝丹,化为『鬼將』。”林屿解释道,“可以说,它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型的『准鬼將』。” 林屿暗道:“一个氪金养成的极品宝宝,眼看就要神功大成,结果被我一口给吞了。这仇,確实不小。” 苏铭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准鬼將”就如此恐怖,那它的主人呢? “至於它的主人……”林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屑? “从那怨魂残存的记忆来看,炼製此灯之人,自身道行恐怕也高不到哪里去。他若真是鬼道大能,何须將此灯置於这穷乡僻壤,借地脉之力滋养百年?分明是自身资源匱乏,只能用这种水磨工夫来炼宝。” “为师推断,此人最多也就是个將入『金丹』之境的傢伙,甚至可能根基不稳。他將怨女灯视为自己未来的道途根基,如今被毁,定会暴跳如雷,但他想找来,也非易事。” 林屿暗道:“翻译一下:对面是个穷逼创业者,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唯一一个爆款產品原型机,被咱给黑了。他现在肯定气得砸锅卖铁,但想跨伺服器追查过来,还得点时间。所以,我们还有机会……跑路!啊不,是修炼!” 听完师父的分析,苏铭心头的大石稍稍落下。 敌人虽然强大,但並非遥不可及,无法抗衡。师父见识广博,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原本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多谢师父解惑,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林屿的声音再次转为严肃,“现在,你知道了敌人的存在。那就更该明白,你每多一分懈怠,日后便多一分危险。继续!” “是!” 苏铭重重点头,再次沉下心神。 这一次,他不再用力,而是將自己的意念变得如水般轻柔。 他想像著自己不是在收拢雾气,而是在清晨,对著一株含露的青草,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为了吹散露珠,而是为了让它周围的湿气,都自然而然地向它靠拢。 他的心神,就是那阵温柔的风。 那片温暖的“阳气之雾”,果然不再抗拒。它们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温顺地、缓缓地向著苏铭的丹田位置匯聚。 没有激烈地衝撞,没有狂暴地压缩。 一切都水到渠成。 苏铭“看”到,那片瀰漫在身体周围的“暖雾”越来越淡,而在他的丹田深处,一粒比米粒还要小上许多的、散发著柔和暖意的“光点”,渐渐成形。 隨著最后一丝“暖雾”被收拢,那光点微微一亮,隨即隱去了所有光芒,变得朴实无华,就好像它本就一直在那里。 剎那间,苏铭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凉”了下来。 不是那种冰冷的凉,而是一种……清爽的、寂静的凉。仿佛炎炎夏日里,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深潭。 他身上的那股鲜活、燥热的气息,消失了。 此刻的他,若是不睁眼,不呼吸,就好像一块院子里的石头,一株沉默的草木。 “扑稜稜——” 一只绕著他飞舞了半天的飞蛾,像是突然失去了目標,在空中迷茫地转了两圈,便朝著远处另一户人家的灯火飞去。 林屿暗喜:“成了!成了!隱身模块v1.0版本正式上线!效果不错,连小动物都骗过去了!我的金牌保鏢养成计划,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林屿心中乐开了花,嘴上却依旧古井无波:“不错,总算摸到门径了。这便是《敛息诀》的第一层,藏气归元。” “此后,你需日夜练习,將此法化为你的本能。真正的藏,不是你刻意施为的法术,而是你举手投足间的习惯。要做到吃饭、走路、睡觉,都处於这种状態。唯有如此,方能瞒过真正的耳目。” “弟子明白!”苏铭压抑著激动,重重地应道。 他能感觉到,这种对自身力量的掌控感,远比挥出一百拳、一千拳带来的满足感更强烈。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此法只能收敛你的生机,瞒过鬼物邪祟的本能感知。那炼灯之人若有特殊的追踪秘法,依旧可能寻到蛛丝马跡。所以,切不可大意。” “是,师父。” 苏铭点头,继续稳固著刚刚掌握的境界。 他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態中,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都变得更加敏锐了。 当自身的“暖光”完全收敛之后,外界的一切,似乎都变得更加“清晰”。 他能“听”到更远处邻居家的梦囈,能“闻”到泥土深处蚯蚓翻身的腥气。 也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一股冰冷的、深邃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意,从他右手食指上传来。 这股寒意,他並不陌生,但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 以往,师父的戒指总是温润的,仿佛带著师父魂体的温度。可当他將自身的阳气完全收敛之后,这枚戒指就像褪去了一层偽装,露出了它最原始、最古老的面目。 那是一种吞噬一切光和热的、纯粹的“寂”。 苏铭心中一动,好奇地將一丝心神探了过去。 “別动!” 林屿的呵斥声如同一道炸雷,在苏铭脑海中轰然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铭的心神猛地缩了回来,有些不知所措:“师父?” 戒指中,林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林屿暗道:“草率了!忘了这茬了!这小子的阳气平时就是个小太阳,把戒指本身的凶煞气息给中和了,也把我那个『地下室囚犯』给镇得死死的。现在他把太阳关了,我这老破房子不就原形毕露了吗?那疯婆子的怨念要是被这小子感知到,我这高人形象还要不要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才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徒儿,那戒指乃是一件上古奇物,其本身便是一处……洞天。为师只是寄宿其中。你收敛阳气,便如拨云见日,让它的本来面目显露一二。” “此物有灵,亦有其凶性。以你如今的心神,切不可隨意窥探,否则被其反噬,轻则神智受损,重则魂魄被吸入其中,万劫不復。” 林屿的话,半真半假,却成功地让苏铭打消了念头。 他后怕地看了一眼手指上那枚平平无奇的黑铁戒指,上面那六道模糊的血色纹路,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像六只闭著的眼睛。 “弟子……知错了。” “知错便好。”林屿的声音缓和下来,“专心你的功课。记住,好奇心会害死猫,也会害死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修士。有些门,在你没有一脚踹开它的实力之前,最好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苏铭恭敬地应道,隨后收敛心神,不再去想戒指的异状,专心致志地体会著《敛息诀》带来的变化。 月光如水,洒满小院。 少年盘膝而坐,身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隨时都会融入夜色之中。 戒指深处,林屿的魂体却悄悄鬆了口气。 林屿暗道:“好险好险,总算忽悠过去了。看来得加快计划了,这小子实力越强,好奇心就越重,迟早会发现问题。得赶紧让他变强,然后……找个更安全、更大的房子,赶紧从这凶宅里搬出去!” 只是,在他魂体最深处,那个被他用尽心力设下层层封印的角落里。 那团代表著“怨女灯”核心怨念的、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的黑气,在苏铭阳气收敛的那一刻,猛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一头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饿兽,在黑暗的牢笼中,第一次睁开了它飢饿而疯狂的眼睛。 第38章 这方面,很专业 夜色更深了。 苏铭依旧盘坐在那块青石上,但他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当他將自身那团温暖的“阳气”彻底收敛回丹田深处后,他就像一个从喧闹市集走进寂静山林的人。 过去,他自身的生命气息是他感知世界的第一层滤镜,无时无刻不在向外辐射,也无时无刻不在干扰著他对外界的接收。 现在,这层滤镜消失了。 他能“听”到院墙角落里,一只蟋蟀正在不知疲倦地摩擦著翅膀,那声音的每一个节拍都清晰可辨。他能“闻”到微风中夹杂的、远处山涧里湿润水汽的味道。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青石內部,那股歷经岁月沉淀的冰凉,正顺著他的身体,一丝丝地往上蔓延。 这种感觉太过新奇,也太过强大。 这便是修行者的世界吗? 他沉浸在这种全新的体验中,过了许久,一个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太快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从师父开始讲解《敛息诀》,到他掌握“藏气归元”,前后不过一个时辰。这和他想像中那种需要苦修数月乃至数年才能入门的仙法,截然不同。 这不合常理。 他不是什么天纵奇才,这一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师父。”苏铭在心中轻声呼唤。 “嗯?”林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带著一丝满足。 林屿暗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这么快就上手了,省了我多少口舌。接下来只要让他把这个状態焊死在身上,我就能安心睡个好觉了。金牌保鏢的第一步,稳!” “弟子有一事不明。”苏铭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地问道,“我感觉……我感觉学这《敛息诀》的时候,过程有些奇怪。不像是我在费力去学,更像是……它自己就钻进了我的脑子里,我只是照著一个已经存在的模子,把它做出来而已。” 戒指里,林屿的声音戛然而止。 (內心:“臥槽?!”) 林屿的魂体猛地一震,差点从“冥想”状態中跳起来。 这小子感觉到了?他的悟性要不要这么离谱! 林屿迅速回顾了一下刚才的教学过程。他確实只是在脑子里拼命地想著《敛息诀》的每一个细节,从如何感知阳气,到如何引导,再到如何將其凝聚成丹田里的那一个“点”。他將整个过程在自己脑海里反覆推演,生怕说错一个字,让这宝贝徒弟练岔了气。 他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哎呀,这玩意儿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要是能直接把我的想法塞进他脑子里就好了……” 等等! 难道……真的塞进去了? 林屿的魂体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呆滯。 林屿暗道:“我靠,我还有这功能?神识传功?这不是小说里大佬的专属技能吗?我一个加班猝死的社畜,怎么还会这个?难道是穿越福利,买一赠一?还是说,这枚戒指本身就是个神识信號放大器,我刚才无意间开了个个人热点,把功法数据包给发出去了?” 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能力。 这简直是教学神器!以后再也不用费口舌解释什么叫“气感”,什么叫“意守丹田”了。直接打包,发送,让徒弟自己下载体验! 林屿暗道:“不行不行,要冷静。这事儿不能让徒弟觉得太容易。得包装一下,得体现出为师的含辛茹苦和高深莫测。不然以后他天天找我要『功法数据包』,我上哪儿给他弄去?我这魂体本来就不富裕,万一这玩意儿耗蓝呢?”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林屿脑中闪过。 “咳。” 一声轻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林屿的声音重新变得高深起来,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沧桑。 “徒儿,你可知何为『神识传功』?” “弟子不知。”苏铭老老实实地回答。 “嗯。此乃上古修士所用之法,以自身神魂为引,將功法之精义、运功之感悟,直接烙印於传功对象的识海之中。”林屿缓缓说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屿暗道:“现学现卖,就这个词儿了,听著就高端!” “此法看似迅捷,实则凶险万分。其一,对施法者神魂消耗极大,若非魂体凝练之辈,一次便足以让其元气大伤。” 林屿暗道:“先给自己上个虚弱buff,表示我很辛苦,你不要得寸进尺。” “其二,对受法者要求也极为严苛。若受法者心志不坚,神魂孱弱,当场便会被庞大的信息衝垮识海,轻则痴傻,重则魂飞魄散。” 林屿暗道:“再给你戴个高帽,说明不是我牛逼,是你天赋异稟,所以才能成功。这样你爽了,我也安全了。” “为师观你这些时日,日日打坐,磨炼心性,神魂已远超同龄之人,坚韧异常。故而才敢冒此风险,行此险招,助你一步入门。”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欣慰”,“幸好,你未曾让为师失望。” 苏铭听得心神激盪。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为了让他快速入门,竟不惜耗费神魂,为他行了如此凶险的上古秘法! 而自己能够承受,也是因为这些日子从未懈怠的苦修。 一时间,苏铭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后怕,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弟子……让您费心了。” “无妨。”林屿淡淡地说道,“你我师徒,本为一体。你的安危,便是为师的安危。如今你学会了『藏』,为师也能睡得安稳些。” 林屿暗道:“没错,养老保险嘛,必须得上心!你安全了,我才能安心躺平……啊不,是安心参悟天地大道。”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变得严肃起来,“神识传功,终究是外力。你只是得到了『如何做』的法门,却缺少了『为何如此』的领悟。你现在要做的,便是將这法门,彻底化为你的本能。” “请师父指点。” “站起来。” 苏铭依言起身,身体依旧保持著那种“寂静”的状態。 “在院子里走走。” 苏铭迈开脚步,在小院中缓缓踱步。他惊奇地发现,当他进入这种状態后,他的脚步声几乎消失了。脚掌落地,力量被一种奇妙的方式卸去,没有激起半点尘土。 “去,把那边的水桶提起来。”林屿指挥道。 苏铭走到墙角,弯腰去提那半桶水。 他下意识地就要用上腰腹的力量,可就在发力的一瞬间,他丹田里那个沉寂的“光点”微微一动。一股更精纯、更凝练的力量从那里涌出,沿著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路径,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感觉自己没用多大力气,那沉重的木桶就被轻鬆地提了起来,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 林屿暗道:“哎哟,不错哦!自带省力模式?这《敛息诀》不光是隱身模块,还附赠了人体工学优化?买一送一,血赚!” “感觉到了吗?”林屿问道。 “感觉到了。”苏铭眼中闪烁著光芒,“力量……好像变得更听话了。” “这才是『藏气归元』的真正妙用。”林屿解释道,“藏,並非是死寂,而是將所有散逸的力量收归一处。当你需要时,这股力量便能以最高效、最隱蔽的方式瞬间爆发。真正的刺客,不是在出刀的那一刻才隱藏自己,而是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中,都在为那一刀做准备。” “弟子明白了!”苏铭心悦诚服。 第39章 破烂还是宝贝 苏铭提著水桶,在院中来回走动,时而快,时而慢,时而蹲下,时而起身。他逐渐沉浸在这种对身体的极致掌控感中,乐此不疲。 玩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水桶放下,心中的好奇终究还是压过了对新力量的沉迷。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在心里问道:“师父,您老人家……刚才说,这戒指本身是一处洞天?” 林屿暗道:“来了来了,保留节目。我就知道这小子憋不住。” 林屿嘆了口气,一副“你这孩子怎么就对这些身外之物这么感兴趣”的无奈语气:“是又如何?” “那……那洞天里面,是不是……有很多宝贝啊?”苏铭的声音充满了少年人对宝藏的嚮往。 林屿暗道:“宝贝?宝贝都在我脑子里呢!这戒指里除了一堆不知猴年马月留下来的破烂,就是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怨气炸弹。你想要哪个?” “哼。”林屿冷哼一声,“鼠目寸光!何为宝贝?神兵利器,终有损毁之日;灵丹妙药,亦有耗尽之时。唯有自身之强大,才是永恆不灭的真正瑰宝!你如今连修行的大门都未踏入,就想著这些旁门左道,將来如何能登临大道?” 一通训斥,让苏铭的脸顿时红了。 “弟子……弟子知错了。” “罢了。”林屿见敲打得差不多了,语气又缓和下来,“你心有好奇,也属人之常情。为师便让你开开眼界,免得你日后被外界的些许微末伎俩迷了心窍。” 说罢,苏铭的眼前忽然一花。 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灰濛濛的空间,不大,也就几间屋子大小。空间里,零零散散地飘浮著几样东西——正是林屿之前盘点过的那些。 “看好了。”林屿的声音仿佛成了这片空间的旁白。 一幅画面被放大。那是几块黯淡无光、几乎灵气耗尽的石头。 “此乃下品灵石,修仙界之通用货幣,亦可直接用於修炼。內含精纯灵气,非天地间游离的驳杂灵气可比。”林屿顿了顿,语气带著明显的嫌弃,“不过这几块嘛……灵气几乎耗尽,塞牙缝都不够。给你用,估计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屿暗道:“穷啊!真是穷得叮噹响!前任主人也太抠门了,留点遗產都不够看。” 画面一转,出现了一柄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和古朴的剑柄,锈跡斑斑,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此剑煞气极重,乃大凶之物。”林屿的声音严肃起来,“莫说你,便是修为有成之士,轻易触碰也可能被煞气侵蚀心神。pass!这玩意儿看看就好,碰都別想碰。” 林屿暗道:“凶器,绝对的凶器!苏铭这小身板碰一下都得大病一场。得藏好了,別哪天被他翻出来当烧火棍用。”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三枚静静躺著的玉简上。 “此乃传承玉简,记录著功法和知识。”林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其中两枚设有强大禁制,为师目前也无力开启。剩下那枚,记录的是一部名为《青木长生诀》的功法。” 林屿暗道:“加密文件,打不开!气死!唯一能看的还是个需要新手教程的高级货,偏偏徒弟还是个文盲基础,不敢乱教啊!” “此功法中正平和,本是极好的奠基之法。但……”林屿话锋一转,“开篇便要引气入体,观想青木,沟通乙木之精……其中关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如今字尚认不全,心性未定,若无人护法指点,强行修炼,后果不堪设想。” 眼前的景象消失,苏铭的心神回归身体。 他心中再无半点轻视,反而充满了震撼。 耗尽灵气的灵石,凶煞的断剑,神秘却无法触及的玉简……这些在师父口中仿佛“破烂”或“危险”的东西,任何一件,都蕴含著他无法想像的世界和力量。 “看到了?”林屿的声音悠悠传来,“这些东西,於你现在,或为无用之物,或为有害之物。你唯一的道路,便是脚踏实地,先读书明理,打好根基。待你日后入了宗门,有了引路人,根基扎实,眼界开阔,这些东西,或许才能为你所用。” “弟子……受教了!”苏铭躬身一拜,是发自內心的。 师父不仅教他功法,更是在教他修行的道理,时刻將他的安危放在首位。 “嗯,夜深了,回去歇息吧。记住,从今日起,无论行住坐臥,皆要保持『藏气归元』之境。何时你能让它如你的呼吸心跳一般自然,这《敛息诀》才算真正小成。” “是,师父。” 苏铭恭敬地应下,转身朝著自己的小屋走去。 他刻意放缓脚步,体会著那种力量內敛、身形轻盈的感觉。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他的脚步落在地上,却真的只带起微风,听不见丝毫声响。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苏铭从入定中醒来。他昨夜没有睡,而是打坐了一整晚。 《敛息诀》维持了一夜,非但没有让他疲惫,反而精神饱满,神清气爽。丹田里那个小小的“光点”似乎也凝实了些许。 他推开房门,清晨带著湿气的微凉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二哥苏阳正赤著上身,挥舞著斧头,吭哧吭哧地劈著柴。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掛满了汗珠,在晨光下闪闪发亮,结实的肌肉隨著动作起伏,充满了力量感。 苏铭走到他身后,静静地看著,脚步轻得像猫。 苏阳劈完一根木桩,直起腰,喘了口气,用胳膊擦了把汗,转身想去拿另一根。 这一转身,他正好看见悄无声息站在那里的苏铭。 “哎哟我的娘!” 苏阳嚇得猛地一个后跳,手里的斧头都抡起来了,待看清是苏铭,才长舒一口气,哭笑不得地骂道:“臭小子!你属猫的啊?走路都没个声儿!想嚇死你哥好多分家產是不是?” 他虽然嘴上骂著,眼里却丝毫没有责怪,只有对弟弟的亲近和一丝好奇。 苏铭看著二哥惊魂未定又故作凶狠的样子,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知道二哥是跟他闹著玩,他们兄弟间向来如此。 “哥,我帮你。”苏铭走上前,不等苏阳回答,就轻鬆地提起地上两大捆劈好的柴火——那分量让苏阳来提也得用上七八分力。 “嘿!”苏阳的注意力果然立刻被吸引了,他惊奇地上下打量著苏铭,也顾不上刚才被嚇的事了,“你小子,这几天吃啥了?力气见长啊!这捆柴可不轻快!” 他伸出大手,习惯性地想去揉苏铭的头髮,就像小时候那样。 苏铭下意识地想躲,但看到二哥那爽朗的笑容和眼里的关心,他顿住了脚步,任由那只带著汗水和木屑的大手在自己头上胡乱揉了两下。 手感有点粗糙,却异常温暖。 “读书归读书,也得顾著点身子骨,別学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酸秀才。”苏阳收回手,叉著腰,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叮嘱道,“有啥重活,等哥回来干,听见没?” “知道了,哥。”苏铭点点头,心里暖暖的。他提著柴火,转身往灶房走去,脚步依旧轻快而安静。 苏阳看著弟弟似乎比往日挺直了些的背影,咂咂嘴,总觉得这小子哪里有点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看来多读书是真有用?气质都不一样了?”他挠挠头,憨笑一下,不再多想,重新抡起了斧头。 院子里再次响起了富有节奏的劈柴声,和苏铭轻悄却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寧静而充满生机的晨光里。 第40章 点竹成金第一步 灶房里,陈氏正往锅里添水,准备熬一锅稀粥。王春桃则在一旁,將昨晚剩下的半块黑面饃饃切成小丁,准备泡在粥里,让一家人的早饭能更顶饿一些。 苏铭將两大捆柴火整齐地码放在灶台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只有柴火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沉闷碰撞声。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著母亲和大嫂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继续挥汗如雨的二哥,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在他心中升腾。 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哥哥们身后,无力地接受他们用血汗换来前程的少年。 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力量,有了可以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秘密武器。 “徒儿。”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刚睡醒的鼻音,“为师掐指一算,你那趟镇上之行,加上回来后,里里外外,已经耽搁了咱们『家庭脱贫致富奔小康』一號计划很久了。” 林屿暗道:“我的天,总算想起正事了!再不搞钱,我这养老保险计划什么时候才能启动?天天看他跟家里人上演温情戏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村庄,才能走向修仙之路!” 苏铭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师父这话说得,好像自己知道怎么造纸一般。 他没反驳,只是在心里恭敬地应道:“是弟子愚钝,还请师父示下。” “嗯,孺子可教。”林屿清了清嗓子,端起了高人架子,“本来为师是打算,等你从镇上回来,便立刻指导你进行技术攻关。如今虽然晚了些,但也不算太迟。” “造纸一事,看似简单,实则內有乾坤。真正的古法竹纸,製作流程繁复,耗时极长。” 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大匠,正在传授不传之秘。 “第一步,谓之『砍竹沤竹』。需取当年生的嫩竹,斩成数尺长的竹段,投入水塘之中,浸泡。短则数十日,长则数月,利用水中微生物之力,使其初步腐烂软化,此为『沤』。” “第二步,『捶洗』。將沤好的竹子捞出,置於石板之上,用木槌反覆捶打,使其纤维散开,再以清水漂洗,洗去青色的外壳和杂质。” “第三步,『蒸煮』。此乃关键中的关键。需將捶洗过的竹料,与足量的草木灰水,或是石灰水,一同置於大锅之中,以文火蒸煮数日夜。碱水之力,能將竹中木质、胶质尽数煮烂,只留下最纯粹的纤维。” “待竹料煮成一锅烂泥般的糊状,便可进入最后一步,『抄纸晾晒』。將纸浆兑水稀释,以特製的竹帘在浆池中轻轻一盪,抄起薄薄一层,滤去水分,再经压榨、烘乾,方能成纸。” 苏铭在脑海中听著这番描述,心中震撼不已。 他从未想过,一张薄薄的纸,竟要经过如此复杂而漫长的工序。砍竹、浸泡、捶打、蒸煮……光是听著,就觉得那是一项浩大而艰辛的工程。 “师父,这……这得花多少时间?”苏铭忍不住问道,“等我们做出纸来,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林屿暗道:“问得好!要是真按那全套流程来,等你考上秀才,咱们的第一批纸估计还在池子里泡著呢!所以说,理论要联繫实际,咱们得搞个『青春版』!” “呵呵,为师说的,乃是可供皇家御用的贡品宣纸的製法。”林屿轻笑一声,语气中透著一股“你还太年轻”的意味,“我等初创,自当因陋就简,另闢蹊径。” “咱们现在,不是要造什么传世名纸,而是要儘快拿出成品,验证此法的可行性,让你那个顽固的老爹亲眼看到,这后山的竹子,是如何变成白花花的铜钱的!” “所以,我们的方法,要快,要直接!” “『沤竹』那一步,太慢,咱们直接跳过!直接上『捶洗』!用蛮力把嫩竹捶烂!” “『蒸煮』那一步,煮个几天几夜不现实,咱们就加大碱量,用猛火煮它一天!效果差些,但能把纤维煮烂就行!” “至於『抄纸』,没有精细的竹帘,就用你家筛米的破筛子试试!没有专门的烘房,就把它贴在木板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徒儿,你要记住。”林屿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咱们现在要造的,不是纸,是『信心』!是一种能让你爹,让全村人,都看到希望的『样品』!它可能粗糙得像树皮,可能黄得像泥巴,但只要它能被称之为『纸』,咱们就成功了第一步!” 苏铭的心,被师父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是啊,样品! 他不需要一步到位,他只需要一个能打破父亲固有观念的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 早饭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低矮的饭桌旁。 锅里的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切碎的黑面饃饃丁在粥里沉浮,这是苏家最寻常的早餐。 苏阳端著碗,呼嚕呼嚕喝得正香,他干了一早上的活,早就饿坏了。 苏山沉默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遮掩得更加模糊。饭桌上,他向来是话最少的那个。 陈氏和王春桃小口地喝著粥,偶尔会低声聊几句家常。 气氛寧静而压抑。 苏铭端著碗,却迟迟没有下口。他心里反覆演练著师父教他的话术,手心微微出汗。 “爹。” 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苏山抬起眼皮,从烟雾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爹,我想……我想试试做纸。”苏铭的声音有些乾涩,但他还是鼓足勇气说了出来。 “噗——咳咳咳!” 正喝粥的苏阳一口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一边捶著胸口一边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弟弟。 “小铭,你……你说啥?做纸?” 陈氏和王春桃也是一脸错愕。 第41章 造纸 “小铭,你是不是读书读糊涂了?”陈氏放下碗,担忧地看著他,“做纸那是城里大作坊的活计,是手艺人吃饭的本事,咱们庄稼人,哪会干那个?” 苏山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吸菸的动作停顿了。他看著苏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审视。 苏铭没有理会旁人的惊诧,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自己的父亲。他知道,这个家里,只有父亲点头,事情才有可能进行下去。 “爹,我不是胡说。”苏铭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上次我去镇上,我在那家书铺里,翻看一本旧书的时候,发现书里夹著一张破损的纸页,上面……上面就记载了一种简单的造纸法子。” 这个藉口,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死无对证,合情合理。一个爱看书的孩子,从旧书里发现点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了。 “旧书里的方子?”苏阳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眼睛里冒出了好奇的光,“真的假的?那上面怎么说的?” “上面说,用后山的嫩竹,捶烂了,再用咱们烧火的草木灰熬成水去沤,得沤上好些天,再去煮,才能煮出纸浆,然后就能做成纸。”苏铭按照林屿的简化版说辞,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並刻意强调了需要更长的处理时间。 “胡闹!” 苏山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他將烟锅在桌腿上重重地磕了磕,震得碗筷都跳了一下。 “读书把脑子读傻了?几句鬼画符一样的话,你也当真?造纸要是这么容易,那镇上的纸价还能卖那么贵?天下人岂不都去后山砍竹子发財了?还要沤上好几天?哪有那个閒工夫!”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苏铭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你安安分分地温习功课,准备去县学应考,才是你的正事!別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不著边际!”苏山的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严厉。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他预料到父亲会反对,却没想到会如此决绝。 “爹!”苏阳忍不住开口替弟弟说话了,“小铭也就是想试试,您干嘛发这么大火?反正后山的竹子也不要钱,灶里的草木灰也是现成的,就算不成,咱们也没啥损失不是?时间咱们挤一挤总有的!” “你懂什么!”苏山瞪了苏阳一眼,“一天到晚有力气没处使!有那功夫,多去地里锄两垄草,多去山上砍两捆柴,比什么都强!还一沤好几天?”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他知道,如果今天就这么放弃了,那这个机会可能就永远错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著父亲严厉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爹,您上次给我买那几张黄麻纸,花了一百文钱,对吗?” 苏山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那一百文钱,是二哥在山里追了一天一夜,才用猎到的野猪换来的。”苏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阳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爹,我不想再用哥哥们拿命换来的钱,去买那么贵的纸了。”苏铭的眼圈有些发红,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坚定。 “那个方子,或许是假的,或许是別人胡写的。但是,就像二哥说的,我们试一试,又有什么损失呢?竹子,是山里白长的。草木灰,是灶里白烧的。我们付出的,不过是一点力气,和几天的功夫。” “如果成了,哪怕我们做出来的只是最差的草纸,只能用来包东西,或者……或者当厕筹用,那也能卖钱!以后我读书用的纸,就再也不用花家里的钱了!哥哥们也不用再为我那么辛苦了!” “如果失败了,”苏铭顿了顿,看著父亲的眼睛,“那我就彻底断了这个念想,老老实实地读书,再也不提一个字!” 一番话说完,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陈氏看著自己最小的儿子,眼眶湿润了。她不知道什么造纸,她只知道,她的儿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哥哥,心疼这个家了。 苏阳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走到苏铭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爹!就让小铭试试吧!我帮他!所有的力气活都我来干,不用小铭动手!就算不成,就当是我陪弟弟琢磨个新鲜玩意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山沉默了。 他低著头,又重新装上一锅菸丝,用火石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大口。 浓重的烟雾將他的脸完全笼罩,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將烟锅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声音沙哑地说道:“就七天。” “从明天算起,给你们七天功夫。你们兄弟俩,就在后院角落里折腾,別碍著正事。” “要是七天后,我看不见你们说的那个『纸』,以后,谁都不准再提这件事。” 说完,他站起身,背著手,佝僂著身子,走出了院子,往田埂的方向去了。 苏铭和苏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狂喜! 成了! “太好了小铭!”苏阳兴奋地一把抱住苏铭,差点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咱们这就去砍竹子!” 苏铭被他摇晃得头晕眼花,却笑得无比灿烂。 林屿暗道:“搞定!第一步『立项审批』通过!时间还放宽到了一周!这小子,可以啊,没白费我一番口舌,知道打感情牌,知道算成本,知道立军令状。嗯,有我当年写项目计划书那味儿了。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林屿在苏铭的脑海里,满意地“捋了捋”自己不存在的鬍鬚。 …… 说干就干。 苏阳扛著柴刀,苏铭提著一个破旧的竹篮,兄弟俩悄悄直奔后山。 后山那片竹林,是村里的公地,平日里谁家需要竹子做个篱笆、编个筐子,都会来这里砍。竹子长得又快又密,取之不尽。 “小铭,那书上说要啥样的竹子?老的还是嫩的?”苏阳一边走一边问,兴致勃勃。 “嫩的,当年生的新竹最好。”苏铭答道,这是师父特意叮嘱的。嫩竹纤维细,木质少,更容易处理。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新发的竹林,那些竹子只有手腕粗细,青翠欲滴。苏阳手起刀落,“咔嚓”一声,一根嫩竹应声而倒。他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砍了十几根,截成一人高的竹段。 “够不够?不够我再砍点!”苏阳擦了把汗,脸上全是笑意。 “够了够了,二哥,咱们先试试。” 兄弟俩一人拖著几根竹子,趁著午后村里人大多在田里或歇晌,悄无声息地回了家,直接搬到了后院角落。 接下来的几天,苏家后院角落成了兄弟俩的秘密工场。 第一天,兄弟俩找来一块大石板和两把木槌,费力地將所有竹子捶打成散乱的纤维。“砰砰”的敲击声被后院的高墙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掩盖,並未引起外人注意。 第二天,苏铭指挥苏阳將捶好的竹丝塞进一个大木桶里,上面压上石头,然后倒满了用草木灰熬製的浓碱水,盖上木板沤著。一股淡淡的、类似沤肥的酸腐气味开始瀰漫开来,但被局限在后院一角,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並不十分突兀。偶尔有邻居从屋后经过,也只当是苏家在沤制普通的农家肥。 第三、第四天,那木桶就那么静静地沤著,偶尔冒个泡。苏阳每天都会好奇地掀开看看,里面的竹丝顏色日渐加深变黄。苏铭则严格按照“师父”的指示,耐心等待。这几天里,兄弟俩照常下地、砍柴,並未引起任何猜疑。 第五天,苏铭觉得沤得差不多了,兄弟俩才將已经变得顏色深褐、手感软烂的竹料捞出,用清水反覆漂洗,儘量去除碱液和杂质。漂洗的废水直接浇了后院的菜地,了无痕跡。 第六天,兄弟俩在后院角落架起那口最大的铁锅,洗好的竹料被倒入锅中,加上水,小火慢熬了整整一天,直到竹料彻底化开,成为一锅黄褐色的、粘稠的纸浆糊。淡淡的蒸汽和熬煮植物的气味隨风散去,並未惹人探究。 第七天,傍晚。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经过沉淀和再次漂洗的纸浆被放入木盆。苏阳正用一个破了洞的筛子,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木盆里往外捞著什么。而苏铭,则將苏阳捞出来的东西,用手一点点地在门板上摊平。 那是一层薄薄的、湿漉漉的、黄褐色的纤维层。 苏山在这时回来了。他一推开院门,没有听到往日的嘈杂,只看到陈氏在灶房忙碌,王春桃在檐下缝补。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默不作声地绕到了后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狼藉,和他的两个像泥猴一样的儿子。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爹,您回来了。”苏阳看见了父亲,紧张地喊了一声。 苏铭也抬起头,脸上沾著纸浆,眼神却明亮得惊人。 “爹,这就是纸浆。把它摊平了,晒乾了,就是纸。”他指著门板上那几块巴掌大小、凹凸不平、顏色像泥土的湿纸膜说道。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晚风吹过树叶的细微声响。没有围观者,也没有嘲笑声。 苏山仿佛没有在意周围的寂静。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门板上那片黄褐色的东西。他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片湿漉漉的“泥饼”。 指尖传来一种纤维交织的、绵软而有韧性的奇特触感。 他缓缓收回手,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拿出旱菸袋,蹲在院子角落,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块门板。 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山去。门板上的水分在晚风的吹拂下,慢慢蒸发。那几片黄褐色的“泥饼”变干、变硬,顏色变得更浅,成了土黄色。 当最后一点余暉消失时,苏山站了起来。他走到门板前,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將其中一片已经完全乾透的“纸”揭了下来。 “撕拉——” 一声轻响。 第42章 可惜年纪大了点 那片粗糙、厚实、带著窟窿的土黄色硬纸片被完整剥离。 苏山把它拿到眼前,对著昏暗的天光看了看。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有几声遥远的犬吠传来。 良久,他,看著手心的纸片,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射向苏铭,声音沙哑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小铭……你跟爹说实话。” “这个方子……你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苏山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砸在苏铭的心上。 院子里死寂一片。 晚风吹过,带来田野里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却吹不散这角落里凝固的紧张空气。 苏阳看看父亲,又看看弟弟,大气都不敢出。他从没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眼神,那不是平日里的严厉,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惊、怀疑、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锐利光芒。 陈氏和王春桃也察觉到了后院的异样,悄悄地走到门口,却不敢靠近。 “来了来了,终极压力测试!”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徒儿,稳住!记住我们排练过的话术!表情要无辜,眼神要真诚,语气要带一点点『我也不太確定但就是这么回事』的茫然!奥斯卡小金人就看你这一波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擂鼓般的心跳。 他迎著父亲那几乎要將他看穿的目光,攥了攥拳头,让掌心的刺痛使自己保持清醒。 “爹……我……”他开口,声音带著少年人应有的微颤,却並不慌乱,“我说的都是真的。” “那张方子,就是我在镇上那家书铺里发现的。” 苏山没有说话,只是盯著他,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深不见底的瞳孔。 苏铭知道,简单的重复无法过关。他必须填充细节,用无数个看似真实的细节,去构建一个无法被证偽的谎言。 “那家书铺最里面,靠墙角的地方,堆著一堆没人要的旧书,落满了灰,有的书皮都烂了。老板说那些书都是三十文一本,隨便挑。” “我就在那堆书里翻。有一本没有封皮的,书页又黄又脆,一碰就掉渣。我翻开的时候,就从书页的夹缝里,掉出来一张摺叠的纸。”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著林屿教他的细节。 “那张纸比咱们买的黄麻纸还要破,顏色跟……跟这门板上的干纸差不多,上面写的字是用炭笔写的,很模糊了。我当时就是好奇,觉得那纸的料子很奇怪,就多看了几眼。” “上面画著一些小人,砍竹子,砸东西,用个大锅煮……字也认不全,我就连蒙带猜,记住了几个关键的字眼,比如『嫩竹』、『草木灰』、『捶打』、『沤煮』……” 苏阳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对对对!爹,小铭这几天就是这么指挥我乾的!先砍嫩竹子,然后用木槌子砸烂,再用草木灰水泡著!” 苏阳的佐证,让苏铭的敘述变得更加可信。 苏山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了一些,但怀疑並未散去。他是一个在土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他相信汗水,相信土地,不相信这种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哪本书?”他沙哑地问。 “不知道名字,爹,那书连封面都没有,里面的字跡也大多模糊不清,好像是什么游记杂谈之类的。”苏铭的回答滴水不漏,这是一个死无对证的答案。 苏山沉默了。 他將手里那片粗糙的土黄色纸片翻来覆去地看。 纸张厚薄不均,表面粗糙得能刮掉一层皮,上面还有细小的孔洞和没散开的竹纤维疙瘩。 可它確確实实是一张“纸”。 它能承载笔墨,能记录文字,能把虚无縹緲的念头,变成可以触摸、可以传递的东西。 他这个小儿子,从小就爱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一点他是知道的。从一本没人要的破烂旧书里发现点什么前人留下的古怪方子,这事……听起来离奇,却又似乎有那么一丝可能。 最关键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就算再聪明,怎么可能凭空编造出造纸的法子?这可是城里那些大作坊赖以生存的看家本事! 想到这里,苏山心中的震惊和怀疑,开始迅速被另一种更沉重、更冰冷的情绪所取代。 是恐惧。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住苏铭和苏阳。 “走,进屋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动作却很急,像是身后有狼在追。 进了屋,他立刻把门“吱呀”一声关上,还插上了门栓。 昏暗的油灯下,苏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凝重。他环视了一圈家人,妻子陈氏、大儿子苏峰和他媳妇、二儿子苏阳,最后目光落在了小儿子苏铭身上。 “今天的事,”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从现在起,谁也不准再对外说一个字!就当从来没发生过!后院那些东西,明天一早就给我烧了!埋了!” “爹!为啥啊?”苏阳急了,“咱们好不容易才做出来……” “闭嘴!”苏山低吼一声,嚇得苏阳脖子一缩。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苏山扬了扬手里的那片纸,“这是能要咱们全家命的东西!” 他喘著粗气,像是拉了半天风箱。 “怀璧其罪的道理,你们不懂?这么个能把不值钱的竹子变成钱的方子,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你以为咱们家还能有安生日子过?” “村里的里正,镇上的有钱人,哪个不是看著和和气气,下手比谁都黑?他们要是知道咱们有这本事,是会客客气气地来跟咱们商量,还是会半夜摸进咱们家,把方子抢走,再把咱们一家老小都填了井?” 苏山的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下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苏阳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换上了后怕。陈氏更是嚇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了王春桃的手。 苏铭的心也沉了下去。父亲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他想到了风险,但父亲想到的,是灭门之祸。 “不错不错,”林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股老谋深算的讚许,“你爹这政治觉悟可以啊。没有被利润冲昏头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风险控制和危机公关。是个合格的『苟道』苗子,可惜年纪大了,不然收来当个护法也不错。” 第43章 说服 苏铭知道,时机到了。 他抬起头,看著惶恐不安的家人,看著陷入巨大焦虑的父亲。 “爹,您说的对。” 他平静的声音,在压抑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方子,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咱们家自己拿著,迟早会引来灾祸。所以……” 他停顿了一下,迎著父亲的目光,说出了那句早已在心中盘算好的话。 “所以,我们不能自己拿著。” 苏山一愣:“不自己拿著?那你想怎么样?送人?” “不是送人。”苏铭摇了摇头,“爹,您想,这村里,谁说话最管用?谁最不希望村里出乱子?” 苏山几乎是脱口而出:“里正。” 里正,一村之长。虽然官不大,但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就是天。村里的赋税、徭役、纠纷,都由他说了算。更重要的是,村子安稳,他的位子才安稳。 “对,就是里正。”苏铭的眼睛在油灯下闪闪发光,“爹,我们把这个方子,献给村里!” “什么?!” 这次不光是苏阳,连一直沉默的苏峰都惊得叫出了声。 “小铭你疯了?咱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宝贝,白白送给村里?”苏阳无法理解。 “不是白送!”苏铭加重了语气,“这叫『技术入股』!” 这个词是林屿教他的,他学得惟妙惟肖。 看著家人茫然的表情,他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说法。 “爹,大哥,二哥,你们想。方子是我们家的,怎么做,只有我们知道。我们把方子拿出来,就说是为了让全村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名声,谁听了不竖大拇指?” “我们去找里正,把方子交给他来牵头。让他出面,组织村里的人手,建一个村办的造纸作坊。” “到时候,里正当大总管,他有人脉,有威望,镇上要是有地痞流氓来找麻烦,得由他去摆平。这叫让他把风险担起来。” “村里的叔伯们,有力气没处赚辛苦钱。咱们给他们一条路子,让他们去砍竹子,造纸浆,每天都能领到实实在在的铜钱。他们会把咱们家当成什么?活菩萨!” 苏铭的话,像是在一间黑暗的屋子里,推开了一扇窗。 苏山眼中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深思所取代。他鬆开了紧握的烟锅,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自己儿子的这番话给吸引住了。 “那……那我们家呢?”苏峰忍不住问道,“我们家出方子,出技术,我们能得到什么?” “我们就坐著分钱。”苏铭斩钉截铁地说道。 “分钱?” “对!”苏铭伸出三根手指,“我们家,作为方子的主人,作为唯一懂技术的人,什么力气活都不用干。作坊每卖出去一百文钱,我们家就要拿走三十文!一成都不能少!” 三十文! 三成! 这个数字让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 “这……这能行吗?”陈氏担忧地问,“里正和村里人会答应吗?咱们什么都不干,就拿三成,太多了。” “不多!”苏铭立刻反驳,这些话术他早已和林屿推演过无数遍,“娘,您想,没有我们家的方子,那竹子就是竹子,草木灰就是垃圾,一文钱都不值。是我们,让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变成了能卖钱的纸!我们提供了能让全村人吃肉的锅,分三成肉汤,天经地义!”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继续说道:“里正担著风险,管著里里外外,他拿两成,这是他该得的管理钱。剩下五成,分给所有出力的村民。这个分发,谁都挑不出理来!谁敢说咱们苏家贪心?” 林屿在苏铭脑海里疯狂鼓掌。 “漂亮!太漂亮了!徒儿,你这口才,不去搞传销都屈才了!把风险转嫁给权力,把利益分摊给群眾,把核心技术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深得我『苟道』三味!为师心甚慰,心甚慰啊!” 苏铭没有理会师父的耍宝,他紧张地看著自己的父亲,等待著最终的判决。 苏山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那颗被黄土和汗水禁錮了一辈子的脑袋,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著。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场景。 一个村办的作坊,在里正的號令下建了起来。 村里的閒汉、劳力,都有了活干,每天乐呵呵地领工钱,见了自己一家人,都得点头哈腰地喊一声“財神爷”。 而他苏家,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他儿子苏铭偶尔去“指导”一下技术,白花花的铜钱就源源不断地流进口袋。 最重要的是,这个天大的秘密,不再是他苏家一家扛著。 是全村人扛著! 谁敢来抢方子,就是跟全苏家村为敌!里正第一个就不会答应! 这……这简直是把一个能招来杀身之祸的宝贝,变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护身堡垒! 他那个平日里只知道读书的、瘦弱的小儿子,脑子里怎么会想出如此周全、如此老辣的计策? 难道真是书读多了,能开窍? 苏山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这个法子,可行!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他看著苏铭,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良久,他將烟锅里的菸灰在地上磕乾净,重新站直了身体。 那佝僂了一辈子的腰杆,在这一刻,似乎都挺直了几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看向苏峰和苏阳,又看向陈氏和王春桃。 “家里的事,照旧。嘴巴都给我闭严了,谁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就不是我苏家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回到了苏铭身上,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 “小铭,明天一早,天不亮,你跟我走。” “去哪儿,爹?”苏铭明知故问。 苏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几十年的贫困和压抑全部吐出去。 “去里正家!” 第44章 这锅,我们一起背 卯时刚过,天色还是一片混沌的青灰色。 浓雾盖住了整个苏家村。五步之外,人影模糊,只剩下几声零落的鸡鸣,穿透雾气,显得格外遥远。 苏山没点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扣好了他那件浆洗得发白、补丁最少的短褂。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苏铭早已穿戴整齐,安静地站在门口的阴影里。 “走吧。”苏山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缓。 父子俩一前一后,融入晨雾之中。雾气打在脸上,带著一股泥土和草木的湿冷气息。苏山的背影在前面,步子迈得沉,每一步都像量过,不再是平日下地时那种略带疲沓的步子。 苏铭跟在后面,心里和师父交流著。 “师父,我有 点紧张。” “紧张就对了。”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懒散的笑意,“说明你脑子清楚,知道这事关乎身家性命。別怕,照我们昨晚排练的来。记住,你爹是压舱石,你是撑篙人。他稳住船,你找准方向下篙子。” “我爹……他好像不太一样了。”苏铭看著父亲比平日挺直几分的脊背。 “哼,泥人还有三分土性。你爹只是不爱爭,不是没分量。他心里揣著事的时候,就是这样。” 里正赵德全家住在村东头,青砖瓦墙,院子比苏家大了快一倍。苏山在院门口站定,略一沉吟,便抬手在那结实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响清晰,既不显急躁,也不显怯懦。 “谁啊?天没亮透就敲门。”一个睡眼惺忪的妇人拉开门,是里正的婆娘。 “嫂子,扰您清早了。我是苏山,有桩要紧事,想请德全哥帮著参详参详。”苏山微微点头,语气平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妇人上下打量了他们父子俩一眼,见他们虽带著晨露,但神色端凝,不像慌里慌张惹了祸事的,便侧身让他们进了院子。 “堂屋里等下吧,他这就起来。” 堂屋比苏家亮堂。正中一张八仙桌擦得乾净,配著四条长凳。墙上贴著一张褪色的財神爷年画。空气里有点淡淡的烟味。 赵德全趿拉著布鞋,披著外衫从里屋走出来。他四十多岁,身材不高,但腰板挺直,下巴上一撮短须打理得整齐,眼睛里带著惯常的精明。看到苏山父子,他有些意外,但脸上没露太多。 “山子?这么早,有事?”他走到桌边,顺手拿起粗陶茶碗。 苏山没立刻回话。他走到桌边,將一直攥在手里的烟锅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篤”的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赵德全,目光沉静。 “德全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撞上一件事,太大,我一家扛不住,心里绕不清爽。你是咱一村的主心骨,得请你帮著断一断。” 他这番话,说得稳,也说得重,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赵德全端茶碗的手停住了。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苏山的神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惶恐,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重和决断。这让他收起了几分隨意。 “什么事,能让你苏山说出『扛不住』三个字?”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 苏山没直接回答,而是偏头对苏铭示意了一下:“小铭,把东西给你赵伯过目。” 苏铭从怀里取出那片巴掌大小、质地粗糙的纸张,平整地放在八仙桌上,推向赵德全面前。 苏山伸出粗糲的手指,在那纸片上点了点,目光却始终看著赵德全:“德全哥,你见多见广,给掌掌眼。看看这东西,落在咱庄户人手里,到底是能活人的饭食,还是……能要命的祸根?” 赵德全的眉头彻底拧了起来。他拿起那片纸,指腹传来的粗糙感和独特的韧性让他面色微变。他仔细看了看纹理,又凑到鼻尖嗅了嗅,甚至依著老习惯,掐了一小角放进嘴里嚼了嚼,隨即吐出。 “这……是纸?”他地抬头,在苏山和苏铭脸上来回扫视,“山子,你们爷俩,这唱的是哪一出?” “师父,到我了。”苏铭在心中默念。 “赵伯,”苏铭上前半步,站到父亲身侧,语气恭敬却无惧意,“这东西,不是外头买的,也不是旁人给的。是我从一本讲杂学的旧书里,翻出个古法方子,说是能用后山的嫩竹和灶膛里的草木灰,试著造出纸来。” 他顿了顿,迎著赵德全审视的目光,继续清晰说道:“我年轻莽撞,就真试著捣鼓了几天。手艺生疏,火候也差得远,只勉强弄出这么个粗陋玩意儿。但它……確实成了。” “什么?!” 赵德全手里的纸片猛地一颤。他霍然起身,双眼圆睁,身体因震惊而前倾,一把抓住苏铭的胳膊:“你说什么?竹子造的?这……是你弄出来的?!” 他手劲不小,苏铭感觉到微微的疼,但没挣动,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赵德全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他是里正,去过镇上,见过衙门,太知道纸的价值了!那是银钱!是读书人的体面!是能流动的財富! 用漫山遍野的竹子?用烧火剩下的灰? 这要是真的……苏家村后山那一片青翠,瞬间在他眼里化成了晃眼的金山银山! 巨大的衝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但常年处理村务养成的谨慎立刻压过了狂喜。他缓缓坐下,眼神变得深不见底,紧紧盯著苏铭,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小子,话出口,就是钉。你可晓得,拿这等大事戏耍里正,是什么后果?” 苏山这时向前踏了半步,宽阔的肩膀微微挡住了苏铭一点。他看著赵德全,声音依旧沉缓,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德全哥,我苏山是什么人,你清楚。没影的事,我不会拿到你跟前。正是因为这事实在太大,大到能掀翻天,我一个人家实在顶不住,才必须来找你拿这个大主意。” 苏铭知道,火候到了。他必须把最要害的关节捅破。 “赵伯,”他接过父亲的话,语气更加沉凝,“我爹说得是。这东西造出来那一刻,我和爹先是懵,接著就是怕。” 他直视著赵德全锐利探究的眼睛,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堂屋里:“这方子,是座金山,能活人无数;可也是一盆烧红的炭火,捧在谁手里,都能把人烧得骨头都不剩!以我们苏家这点薄底,根本捂不住这宝贝。消息但凡漏出去一丝,等著我们的,绝不是福气,只怕是家破人亡的泼天大祸!” “所以,我爹思量了整宿。天不亮,就带我来了。” “这福,我们一家吞不下。这祸,我们更扛不起。思前想后,只有把它交到您手里,由您这位当家人来执掌,才是它唯一的正道,也是我们全村……可能有的活路!” 第45章 胃口,比天还大 堂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窗外晨雾未散,光线灰濛濛的,投射进来,让屋里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晦暗不明。 只有桌上那片粗糙的黄纸,安静地躺著,仿佛一个能吞噬一切的漩涡中心。 赵德全没有坐下。 他背著手,在那片不大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布鞋踩在夯实的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却让苏山的心跳隨著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在胸口。 苏山的手,不知何时又握住了桌上的烟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一辈子没这么紧张过,哪怕是面对县衙催粮的差役。 苏铭则站得笔直,呼吸放得极缓,眼观鼻,鼻观心。 “稳住,徒儿。”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看戏的悠閒,“別被他这老狐狸的气场嚇住。他现在心里比你还乱,一半是金山,一半是火坑,正在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端住这碗饭。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算计得失。” 苏铭心中瞭然。师父说得对,现在谁先开口,谁就落了下风。 赵德全走了七八个来回,终於停下。 他没有看苏家父子,目光依旧落在桌上那片纸上,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这法子,”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別人容易学去吗?” 这是第一个问题,直指核心。 苏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苏铭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赵伯,不容易。我翻到的那本旧书上说,这叫『天工开物』,看著简单,实则环环相扣。什么时候砍竹子,用什么火候煮,草木灰要怎么滤,滤出来的碱水兑多少比例,最后怎么把纸浆捞成型,每一步都有讲究。差一丝一毫,出来的就不是纸,是一滩烂泥。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试了几十次才勉强弄出这么一张能看的。” 他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把林屿教的那些化学原理,全包装成了玄之又玄的“古法讲究”。 “说得好!”林屿讚许道,“模糊关键信息,夸大技术壁垒!让他知道,这技术就是咱家的独门绝技,別人偷不走,也学不会!你就是这作坊离不开的定海神针!” 赵德全转过身,锐利的眼睛终於直视苏铭:“小子,你倒是把这事琢磨得透。” 他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声响。 “第二个问题。真要干,要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地?” 这是在评估可行性了。 苏铭心头一松,知道对方已经动心了。他立刻回答,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早已深思熟虑。 “回赵伯,钱,前期投入不大。主要是搭几个棚子,砌几个大灶和石灰池。咱村里有的是力气和泥瓦匠,花不了几个铜板。地,河边那片荒滩最合適,取水方便,还不占好田。人,砍竹子、烧石灰、舂纸浆这些都是力气活,村里閒著的叔伯兄弟都能干,按天给工钱就行。” 他每说一句,赵德全的眼睛就亮一分。 不占好地,用的是村里的閒散劳力,启动成本低得惊人。这生意,简直是为苏家村量身定做! 赵德全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盯著苏铭,那眼神不再是审视一个半大孩子,而是在审视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宝贝。 他沉默了片刻,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们爷俩……想怎么个弄法?”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苏山看向自己的儿子。 苏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 “赵伯,”他的声音沉稳下来,没有丝毫少年人的怯懦,“这方子,是我苏家的。但这份天大的富贵,我苏家不敢独吞,也吞不下。”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著赵德全,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我的想法是,这不能是咱苏家一家的生意,得是咱『苏家村』的生意!” “苏家村”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赵德全的心上。 他猛地一震,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苏铭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趁热打铁,將早已烂熟於心的方案拋了出来。 “您是咱们村的主心骨。这事,必须由您来牵头!您出面,组织人手,应付官面上的事,將来要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想来找麻烦,也得您出面摆平。这叫定海神针。作坊的纯利,您占两成乾股!” 赵德全的手指停住了。 两成!什么都不用出,只凭他的身份和威望,就拿两成! “村里出力的叔伯兄弟们,不能让他们白辛苦。砍竹子、挑水、烧火、舂浆,按劳计酬,每天发工钱。除此之外,作坊剩下的纯利,再拿出五成,分给所有参与作坊活计的乡亲们!年底按工分红!” 赵德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听明白了,苏铭这是要把全村的利益都捆绑在这件事上! “那我苏家呢?”苏铭挺直了胸膛,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我家出方子,我负责把这造纸的手艺,原原本本地教给大家,保证作坊能开起来,能造出能卖钱的纸。我们家,占三成利。” 三成! 什么都不干,就凭一个方子,动动嘴皮子,就要拿走三成?这胃口,比天还大! 赵德全眯起了眼睛,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他盯著苏铭,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危险的意味:“三成?小子,你知不知道三成是多少?我这个里正,担著天大的干係,才拿两成。全村一百来號人累死累活,才分五成。你们苏家,动动嘴皮子,就要拿三成?” 压力,如山一般压了过来。 苏山额头见了汗,下意识地想开口说“太多了,少点也成”。 “顶住!徒儿!这是博弈!你退一步,他就进十步!这三成,是技术的价值,一文都不能少!”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厉声喝道。 苏铭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迎著赵德全的目光,没有退缩。 “赵伯,话不能这么算。” “没有我家的方子,后山的竹子,它永远就是竹子,一文不值。” “是我们家,提供了这口能把竹子变成白花花银子的锅!我们提供了让全村人都能跟著喝上肉汤的机会!我们分三成,剩下的七成,全给了村里,给了您!这不公道吗?”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再者,这技术,只有我懂!作坊开起来,纸的品相要怎么提升?產量要怎么增加?將来出了次品废品怎么补救?这些,都得我来!我这三成,拿的是技术钱,是定心钱!您说,这钱,该不该拿?” 一番话,掷地有声,把赵德全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技术才是核心!没有苏铭这个“技术总监”,这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苏山呆呆地看著自己的小儿子,嘴巴微张,满脸的震撼。这还是他那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读书,见了人还有些靦腆的儿子吗?这番话,这份气魄,就算是对著县太爷,也敢说出口吧! 赵德全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那颗精於算计的脑袋飞速运转。 两成管理股,三成技术股,五成劳力股。 这个分配方案,看似苏家拿了大头,但实际上,他赵德全才是最大的贏家!他不仅凭空得了两成利,更重要的是,他把全村人都变成了他的“拥躉”,把苏家这个掌握著核心技术的宝贝,牢牢地控制在了自己手里! 这份政绩,这份声望,这份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 他想通了所有关节,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遏制的狂喜和激动! “啪!” 一声巨响,赵德全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起来。 苏山被这一下嚇得浑身一哆嗦。 “好!”赵德全圆睁双目,脸上爆发出洪亮的笑声,那笑声穿透了屋子,惊得院里的老母鸡都“咯咯”乱叫起来,“好!好一个『苏家村的生意』!好一个『技术入股』!” 他一把抓住苏山的肩膀,用力摇晃著,满脸红光:“山子!你苏山不声不响,竟然生了这么个好儿子!有胆识!有谋略!我赵德全服了!” 笑声停歇,他的脸又瞬间恢復了里正的威严。 他环视一圈,目光如刀,从苏山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苏铭身上。 “这事,就这么定了!”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从今天起,到作坊的第一张纸卖出去换成钱之前,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敢往外漏半个字,不管是谁,就是我赵德全的死敌!就是咱整个苏家村的公敌!” “山子,小铭,你们明白吗?!” 这句话,由他这个里正说出来,分量比泰山还重。 它不再是苏家一家的秘密,而是整个苏家村权力核心立下的铁律。 苏山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明白!” 苏铭也躬身一揖:“小侄明白!” 赵德全看著苏铭,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已经不能再用看待孩子的眼光去看待了。 他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回去吧。从明天起,该干啥干啥,別让人瞧出异样。剩下的事,我来办!” 父子俩走出赵德全家的大门,晨雾已经散去大半,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给整个苏家村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苏山走在前面,那常年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僂的腰杆,此刻,挺得笔直。 第46章 血誓 夜色如墨,村中早已熄了灯火,只余几声零落的犬吠,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赵德全家的堂屋却反常地亮著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 屋里人影绰绰。除了苏山和苏铭父子,还有五人。三位是村中苏、赵、王三姓的族老,鬚髮皆白,面容肃穆。另外两个是赵德全的本家侄子,赵大壮与赵二勇,三十上下的年纪,身板厚实,一左一右立在赵德全身后,宛如门神。 空气凝滯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德全没有坐。他捏著那片苏铭造出的粗纸,在並不宽敞的堂屋中央来回踱步,脚步声沉闷,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尖上。苏山低垂著头,盯著自己露出脚趾的旧布鞋,赵德全每走近一步,他乾瘦的肩膀便不自觉缩紧一分。 “瞧见没?这才是老狐狸。”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著惯有的懒散嘲弄,“晓得独木难支,火速就把村里几个最有分量的老傢伙捆上船。上了船,便休想再下去。利益捆绑,风险均摊。往后若东窗事发,便是整个苏家村核心层的祸事,而非他赵德全一人之过。你爹那点心眼,在他面前,透明得如同白纸。” 赵德全终於停下脚步。 他將那片粗黄纸张“啪”一声按在八仙桌上,声响不大,却惊得眾人心头一跳。他目光如淬了冰的刀子,缓缓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三位叔公,两位贤侄,山子。” 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深更半夜劳烦各位前来,为的,就是桌上这物件。” 三位族老浑浊的目光,齐齐聚焦在那片貌不惊人的黄纸上,带著疑惑与审视。 “山子家的三郎,苏铭,机缘巧合,从一本破旧古书里得了张残方,用后山那没人要的嫩竹子,竟真捣鼓出了这玩意儿。” 赵德全言辞简练,毫无修饰。 “纸!能写字记事的纸!” “嗡——” 仿佛有惊雷在几位老人耳边炸开。他们乾枯的手猛地一颤,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著那片纸,仿佛要將其看穿。深深的皱纹里嵌满了难以置信。 “德…德全,此话…此话当真?”苏姓族老嗓音发颤,枯瘦的手指指著那纸片,几乎要触到,又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这…这真是竹子变的?俺活了六十多年,从未听过这等奇事!”王姓族老身子前倾,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赵德全不答,只將目光转向苏铭:“小铭,把你白日里与我说的,再给几位爷爷说道说道,清楚些。” 苏铭上前一步,对著三位族老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继而,他將那套早已稔熟於心的说辞,沉稳清晰地道来。从如何偶得残方,到数次失败尝试,直至最终成功,再到这其中蕴藏的泼天富贵与灭顶之灾。 最后,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地说出了那个“苏家村的生意”的分配方案。 “……我苏家出方子,出技法,占三成利。德全叔与三位族老坐镇中枢,掌舵定规,平息风波,占两成乾股。余下五成,皆按劳分与出力干活的乡亲。” 话音落下,堂屋內落针可闻。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三位族老脸上的震惊已化为彻底的骇然,彼此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將全村拉来做生意?还论功行赏?这娃娃的心思,简直……骇人听闻! 赵德全冷眼瞧著他们的反应,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重重咳了一声,打破了死寂,声音沉肃,为这惊世计划一锤定音。 “三位叔公,小铭的话,便是我赵德全的意思。” “此物,乃天赐我苏家村子孙后代翻身立命的聚宝盆!然,它亦是能招来血光之灾!” 他声调陡然拔高,目光锐利如鹰隼,刮过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风声但有半点泄露,莫说发財,只怕我苏家村顷刻便有覆巢之危!到那时,在座诸位,便是全村千古罪人!” 杀气凛然的话语让几位族老浑身一哆嗦,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他们黄土埋脖,太明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八个字的血腥。 “故而,此事若行,诸位的嘴,便需用铁水焊死!心,需用巨石压稳!” 赵德全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鏘”一声,狠狠钉在桌面上。刀身震颤,发出嗡嗡低鸣,映得他面容一片冷厉。 “今日,就在此地,此刻!我等立下血誓!” 他抓过桌上一个盛酒的粗陶海碗,拍开一坛烈酒的泥封,汩汩倒满。 继而,他拔出匕首,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拇指上一抹。 殷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滴答落下,在清冽的酒液中迅速晕开,如同绽放的诡异之花。 “我,赵德全,今日对天立誓!” 他双手捧起酒碗,声如闷雷,在这狭小空间內震盪。 “造纸秘术,倘由我口中泄出只字片语,必叫我天雷殛顶,五马分尸!死后不入祖坟,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子孙后代,男为盗,女为娼,世代卑贱!” 毒誓狠绝,字字诛心,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冷汗涔涔。 “该你们了!”赵德全目光如炬,逼视三位族老。 三位老人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彼此眼神交换间,已看到了决绝。从踏入这屋,听赵德全说出计划那刻起,他们便已无退路。 “老夫…跟了!”苏姓族老一咬牙,颤巍巍伸出手,接过匕首,在那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指头上狠狠一勒。 “算俺一个!” “俺也一样!” 王姓、赵姓族老亦相继咬牙照做。 鲜血,一滴滴融入酒中,將那碗烈酒染成令人心悸的淡红。 轮到苏山。他看著那碗血酒,手抖得厉害。一辈子老实巴交,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苏铭悄然伸手,扶住父亲胳膊,能感到那瘦削臂膀下的僵硬与微颤。 苏山抬头,望了儿子一眼,又对上赵德全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目光。他接过匕首,闭上眼,在自己粗糲的指腹上用力一划。 血,滴入碗中。 赵大壮、赵二勇更是眼都不眨,利落划破手指,挤出鲜血。 一碗酒,融了七人之血。 “饮!” 赵德全低喝一声,率先捧起海碗,仰头痛饮。 其余人亦纷纷端起分到手中的酒碗,將那混合著血与誓言的辛辣液体,灌入喉中。 火辣与淡淡的铁锈味交织,一路烧灼而下,仿佛將某种沉重的烙印直直钉入五臟六腑。 饮罢血酒,眾人抬头,眼中皆多了几分狠厉与共犯般的连结。 自此,他们七人,便真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第47章 技术难关 “好!”赵德全將空碗重重顿在桌上。 “自此,这事便止於我等七人之口!天知地知!” 他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开始分派任务。 “三位叔公,稳住村里,全靠您老几位。明日起,便放出口风,说我赵德全欲牵头在河滩弄个『竹器作坊』,编些竹筐竹篓售卖,给乡亲们添个进项。此事合情合理,无人起疑。” “大壮,二勇!” “在,德全叔!”两人挺胸应声,如同兵卒。 “明日破晓,你二人即刻带信得过的本家子弟,去村东头最偏僻那段河滩,將地界给老子圈起来!记住,要隱秘!四周用竹子茅草给俺围严实了,一只野狗也不许放进去!另,你二人速去镇上,將能搜罗到的大铁锅、石臼,悄默声地买回来!银钱,俺出!” “是!” 最后,他目光落在苏山父子身上。 “山子,小铭。最重的担子,在汝父子肩上。自明日起,你二人便是这作坊的『大匠』!如何做,需何人、何物,直接报与我!俺只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顿:“一月之內,俺要见到能换来铜板的纸!” 夜更深了。苏山父子默然归家。 院门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界。苏山一言不发,蹲在院角石磨旁,摸出旱菸袋,哆嗦著塞菸丝,火石擦了几次才点燃。他猛地嘬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才仿佛找回一丝魂儿。烟锅一明一灭,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片沉鬱。 苏铭静立其后,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他胸腔里心臟仍在狂擂,不仅仅是为即將展开的宏图,更为一种沉甸甸、几乎压垮脊樑的责任,已牢牢缚在身上。 …… 赵德全行事,雷厉风行。 翌日,关於里正欲组织村民开办“竹器作坊”的消息便如风般传遍村落。村民们初时还將信將疑,但见三位素来德高望重的族老皆出面佐证,言语间对此事颇多期许,那点疑虑也就渐渐散了,转而议论起这作坊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实惠。 与此同时,赵大壮与赵二勇领著十数个精壮本家子弟,出现在村东头那段荒废已久的河滩地。这些人皆是赵德全与族老们精挑细选出的嘴严可靠之辈。他们伐竹取土,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不过两三日工夫,几座简陋却足够宽大的工棚便拔地而起,外围更用削尖的竹竿和厚实的茅草扎起了近两人高的篱墙,只留一处狭窄出入口,由赵家子弟日夜轮班值守,等閒人根本无法窥探內中情形。 又过几日,几口需要两人合抱的大铁锅,以及十数个沉甸甸的粗石臼,被牛车悄无声息地运了进来。 一座初具雏形的隱秘工厂,便在这荒滩之上悄然落成。 苏铭与苏阳,成了这工场中最特殊的存在。 苏铭是“技术总管”,负责指点工艺流程。 苏阳则是“工头”,领著眾人实地操作。 首批入选的十几名村民,只知是来做工赚份辛苦钱,至於具体所做何事,上头严令不得打探,他们也不敢多问。 一切,似乎都在隱秘而有序地推进。 砍伐当年生嫩竹、截成尺段、以沉重木锤反覆捶打成散乱竹丝……这些活计虽耗力气,却並无甚难度。 工棚內,“砰砰”的捶打声日夜不息,如同为这桩隱秘事业敲打著激昂的鼓点。 数日后,捶打好的竹丝被投入新砌好的几个石灰池中,用早已备好的浓碱水浸泡沤制。 一股混合著腐竹与碱腥的独特气味开始在工棚区域瀰漫开来。 一切似乎都与苏铭先前小规模试验时无异。 眾人心中期待渐浓。 赵德全几乎每日必至,负手巡视,看著池中竹料顏色日渐深沉,那张素来威严的脸上,也难得地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又过了七 八日,苏铭估摸沤制火候已到。 一声令下,眾人將已然软烂的竹料捞出,抬至河边,用清澈河水反覆漂洗,尽力褪去碱液与杂质。 最后一步,亦是至关紧要的一步——蒸煮成浆。 一口巨型铁锅早已架设在新建的土灶上,漂洗净的竹料被倒入其中,注入清水。 “点火!”苏阳洪亮的声音在工棚內迴荡。 乾柴填入灶膛,烈火瞬间腾起,贪婪地舔舐著黝黑锅底。 眾人围拢在锅灶旁,伸长脖颈,目光灼灼,紧张与期盼交织在每一张脸上。那锅中翻滚的似乎並非浊黄竹料,而是正在熔化的灿灿黄金。 “哎?不对劲啊!”一个蹲在灶口负责添柴的汉子忽地嚷了起来,“这锅里头,咋有的地方咕嘟冒泡滚得厉害,有的地方死气沉沉没动静咧?” 苏阳闻声,一个箭步跨到锅边,凝神细看。 果然!因锅体巨大,受热极不均匀。灶心正下方的竹浆已剧烈沸腾,泡沫翻滚,而靠近锅边的区域却仅微温,竹料沉底,毫无反应。 “快!拿木棍!搅!使劲搅!”苏阳急声大喝。 旁边两个汉子立刻抄起备好的长木棍,探入锅中奋力搅动。 可那经沤泡的竹料粘稠异常,阻力极大,木棍深陷其中,搅动起来分外吃力,且根本无法搅匀。一锅浆糊,稀稠不一,色泽斑驳,情形眼看就要失控。 赵德全闻讯匆匆赶来,见此情景,面色瞬间阴沉如水,目光扫向苏铭:“小铭,这是怎回事?” 苏铭的眉头早已紧锁,他亦未料到小规模试製成功的方法,放大规模会出现这般状况。 “师父?”他急忙於心中疾呼。 林屿的声音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这不明摆著?锅大底厚,火只烧锅心,热力不匀!搅动的人手不够,力道不足,纯属白费力气!再者,你先前小打小闹用的草木灰水是精心滤取的,这次大批沤制,浓度必然有偏差,碱水比例压根就不对!” “该如何是好?” “能如何?降火!加人!至於碱水浓度……教你个土法子,下次用新鲜鸡蛋投入灰水,看其浮露多少,便能估个大概齐。唉,事事都需为师提点,笨哉! 苏铭心下稍安。 他假意绕著大锅仔细观察两圈,又用长柄木勺舀起少许纸浆细看,继而猛地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 “赵伯!各位!我明白了!”他扬声喊道,顿时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怎讲 ?”赵德全急问。 苏铭语气斩钉截铁,“火势须缓,须匀,需得徐徐加热,万万急不得!且这浆液须一刻不停地搅动,令其受热均匀,方能將竹纤维彻底化开,成就好纸浆!” 他又指向旁边尚未使用的碱水池。 “还有这灰水,需以『鸡子浮沉法』试其浓淡!取新鲜鸡蛋置於灰水中,观其浮起多寡,便可判定浓度是否合宜!” 这套玄乎其玄、夹杂著“鸡子浮沉法”等陌生词眼的说法,將一群淳朴庄稼汉唬得一愣一愣,虽不明其理,却顿觉高深莫测,必然是什么了不得的秘传古法。 赵德全將信將疑:“果真如此便可?” “此法看似至简,实则至难!火候、力道、浓度,缺一不可!”苏铭言之凿凿。 然而,工棚內的气氛,却不可避免地微妙起来。 “一锅烂糊玩意儿,还能分出个花来不成?” 窸窣的抱怨与质疑声,在人群中悄悄蔓延。几名汉子手下动作明显慢了下来,脸上写满了懈怠与怀疑。 赵德全面沉似铁,目光扫过眾人,心不断下沉。他深知,人心一旦散了,这刚刚搭起架子的作坊,顷刻间便能瓦解冰消! 就在这人心浮动关头,一声怒吼猛地响起,“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只见苏阳猛地將手中木棍往地上重重一顿,“咚”的一声闷响,盖过了所有杂音。 他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短褂,双目圆瞪,挨个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汉子“三郎说的法子,就是铁律!都听他的!谁敢再嚼半句舌根,休怪俺苏阳的拳头不认人!” 声落,他不再多言,拖过一个结实的木墩,一脚踏了上去。 他抄起那根木棍,深吸一口滚烫灼热的空气,,將木棍狠狠插入那锅滚烫粘稠、近乎凝固的纸浆之中,用尽全身气力,猛地搅动起来! “栓子!撤火!撤掉大半!”他一边与那锅顽固的纸浆搏斗,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嘶吼。 “铁蛋!你狗日的愣著等开席吗?过来!换老子!轮著搅!谁都不准停!不准歇!” 那些原本心生退意的汉子,望著蒸汽繚绕中那道奋力搏动的赤膊身影,脸上纷纷露出惭色。 “阳哥!俺来!” “还有俺!” 赵大壮与赵二勇最先反应过来,热血上涌,吼叫著抄起木棍,跃上灶台旁的高处,与苏阳並肩而立,將木棍深深插入浆中,奋力搅动。 一个人的力量或许渺小,但三个、四个、五个……越来越多的人被这股蛮霸狠厉的气势所感染,加入进来。 那锅原本死寂沉鬱的纸浆,终於开始艰难地、缓慢地、继而逐渐顺畅地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涡流般的漩涡。 苏铭静立一旁,默默注视著二哥搏命的身影。 第48章 打开销路 热浪夹杂著碱水与腐竹的怪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眼花。 那口大锅像一头贪婪的巨兽,锅中翻滚的浓稠浆液便是它的臟腑。 苏阳咬紧牙关,將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手臂,再通过那根沉重的木棍,传递到那锅仿佛凝固的浆糊里。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喘息,每搅动一圈,都像是从地狱里拖拽著一头沉重的恶鬼。 赵大壮与赵二勇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轮番上阵,与另外几个被激起血性的汉子一起,死死地与这锅竹浆较著劲。 木棍搅动浆液,发出“咕嘟…噗嗤”的沉闷声响,缓慢,却坚定。 那巨大的漩涡,在眾人搏命般的努力下,终於稳定地旋转起来。 苏铭站在稍远处,目光紧紧锁著二哥苏阳的身影。 林屿轻笑一声:“光有蛮力还不够,火候差不多了。” 苏铭立刻会意,上前一步,高声道:“二哥!各位叔伯兄弟!火候已到!可以歇手了!” 苏阳等人如闻天籟,几乎是同时鬆开了手中的木棍,一个个瘫软在地,像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接下来的工序,便是抄纸。 这是个精细活,需要耐心与巧手。苏铭亲自上手,手持一个绷著细密竹帘的木框,探入冷却了些许的纸浆中,轻轻一晃,一盪,再平稳地抬起。 一层薄薄的、湿润的、色泽不均的黄褐色纤维便均匀地附著在了竹帘上。 他小心翼翼地將竹帘翻转,覆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再轻轻揭开。 一张湿漉漉的、粗糙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的纸,便诞生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工棚內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薄薄的、湿润的、丑陋的东西上。 一个刚刚还累得半死的汉子,挣扎著爬起来,伸长脖子,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这就……是纸?” 没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漫山遍野、一文不值的嫩竹子,经过捶打、沤制、蒸煮,竟然真的变成了一张能写字的纸! 这简直比乡间流传的鬼神故事还要离奇! “成了……”苏山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嘴唇哆嗦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想要去触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造物。 “成了!真的成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压抑许久的激动情绪瞬间如山洪般爆发。 “哈哈哈!俺的娘咧!竹子真的能变纸!” “俺们做出来了!俺们做出来了!” 汉子们忘却了疲惫,纷纷跳跃起来,互相捶打著对方的肩膀,又笑又叫,像一群疯子。 赵德全恰在此时,负手步入工棚。 他一眼就看到了木板上那张湿纸,以及眾人狂喜的模样。他没有笑,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威严表情,但那双精明的眸子里,却分明有一簇火苗,在熊熊燃烧。 他走到木板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地、仔细地在那张湿纸的边缘捻了捻。 感受著那粗糙却坚韧的纤维质感。 “都给老子闭嘴!”他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瞬间將所有的喧譁都砸得粉碎。 工棚內再次鸦雀无声。 赵德全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脸。 “记住!从今天起,你们谁的嘴里要是敢漏出一个字,別怪我赵德全不念乡亲情分,直接沉河!” 眾人心中一凛,脸上的狂喜迅速褪去,换上了深深的敬畏与恐惧。 “小铭。”赵德全转向苏铭,“这东西,要晾多久才能干?” “需得压榨去水,再一张张贴在火墙上烘烤,快则一日,慢则两日。” “好!”赵德全一挥手,斩钉截铁,“苏阳!你带人,即刻垒墙!苏铭,你负责教他们如何压榨、烘烤!三天后,要看到能拿到镇上去换钱的干纸!”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在苏铭的指导下,第一批近千张竹纸终於新鲜出炉。 这些纸远谈不上精美,顏色是暗沉的土黄,纸面粗糙,甚至还能看到没有完全化开的细小竹丝。但它们有一个巨大的优点——厚实,坚韧! 赵德全取了一张,双手用力拉扯,那纸竟只是被拉长变形,发出“咔吧”的声响,却未撕裂。 “好!好!”赵德全眼中精光大放,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小心翼翼地从这批纸中,挑选出了一百来张品相最好的,用油布仔细包好。 “大壮,二勇,守好这里!任何人不得靠近!” “山子,小铭,你们父子跟我走。” 赵德全没有带任何人,只叫上了苏山父子,亲自赶著牛车,趁著蒙蒙亮的天色,直奔青石镇。 林屿在苏铭脑中点评道:“瞧见没,徒儿,这才是老狐狸的做派。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销售渠道更要亲自打通。他带上你,是让你这个『技术总管』在关键时刻能答疑解惑。带上你爹,则是让他这个老实人亲眼见证这泼天富贵是如何来的,从此死心塌地。” 苏铭默不作声,心里却將师父的话一一记下。 到了青石镇,赵德全习惯性地就要赶著牛车往那些杂货摊去。苏铭却突然开口:“赵伯,且慢。” “嗯?”赵德全勒住牛,疑惑地回头。 苏铭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县学的方向:“赵伯,咱们……应该先去许家书摊那里。” 赵德全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不以为然:“许老头?他那小摊能要多少?不过三五十张顶天了。不如先去杂货市集,那里走量大。” “赵伯,”苏铭语气诚恳却坚持,“书摊那里要的量或许不大,但意义非凡。您想,许清是县学学子,他的同窗也都是读书人。我们的纸若能得到他们的认可,就等於在读书人圈子里打开了名声。这是长远的买卖。”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许先生为人正派,与读书人打交道,总好过与那些精明的商贩周旋。咱们的纸虽然结实耐用,但终究粗糙,给读书人写字,比卖给杂货铺包东西、糊窗户,更能体现它的价值。” 赵德全眯著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车辕,显然在权衡利弊。 苏铭见状,又加了一把火:“赵伯,只要许清他们用了说好,还怕以后没有大买家找上门吗?咱们得先把这个招牌立起来!” 一直沉默的苏山也小心翼翼地开口:“他赵伯,三郎说得在理啊……读书人的认可,金贵著呢。” 赵德全的目光在苏铭坚定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调转了牛车方向:“好!就听你小子一回!咱们就先会会那位许老先生去!” 牛车吱呀呀地转向,朝著县学而行。 第49章 钱途 县学附近的巷道清静许多。许清父亲的摊位依旧简陋,几本书,几方砚台,几支禿笔,生意冷清。他正捧著一本旧书看得出神。 赵德全整了整衣襟,努力让自家看起来更像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而不是精明的生意人。他躬下身子,脸上堆起淳朴又带著几分敬畏的笑容。 “许先生,我是苏家村的里正。” 许老爹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眼前这个陌生的农人和他身后的父子。 赵德全小心翼翼地从油布包里取出那一百张品相最好的竹纸,双手奉上:“许老先生,冒昧打扰。这是咱们村里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土纸,用的是后山的竹子……粗陋得很,本不敢污了您的眼。” 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可咱村的三郎——就是这小子,”他拉过苏铭,“他在镇上结识了您家公子,回来就说许公子学问好,人品正,是咱青石镇读书人的榜样!又说您老在这里摆摊,最是怜惜那些清贫的读书人……” 苏铭適时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许老伯,晚辈苏铭。这纸虽粗糙,却厚实坚韧,不易破损。晚辈想著,县学里定然有不少像许清兄台那般勤学苦读却囊中羞涩的学子。他们抄书练字,耗费巨大。若您老不嫌弃,可否代为售卖?价格好商量,只求能让寒门学子多一个选择,也能给咱村里换点油盐钱。” 许老爹接过那叠纸,仔细端详。纸张確实粗糙发黄,与他摊位上那些雪白的宣纸无法相比。但他用手指捻了捻,又用力扯了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纸的韧性果然出乎意料。 他想起儿子深夜还在就著昏暗油灯抄书的背影,想起那些因为纸贵而不得不在沙盘上练字的学生,心中不由得一软。 “此纸……確实朴拙。”许老先生缓缓开口,“然质地坚韧,价必极廉。用於日常抄写、演算草稿,倒也使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赵德全满是期盼的脸,落在苏铭清澈而聪慧的眼睛上,最终嘆了口气:“唉,若是早有此物,清儿那孩子,也不必为了几张纸,抄书抄到深夜了。罢了,老朽就替你们试试。多少钱一张?” 赵德全连忙道:“您老看著给,能给那些学子行个方便,咱少赚点也成!” 许清沉吟片刻:“文宝斋最次的草纸也要两文。此纸虽糙却韧,三文钱一张,如何?老朽不加价,原价代售,只为方便学子。” “成!成!多谢老先生!您真是活菩萨!”赵德全喜出望外,连连作揖。这个价格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更关键是打通了这条难得的渠道。 最终,许老爹留下了两百张纸,小心地收好。赵德全接过沉甸甸的六百文钱,感觉这钱似乎都带著一股墨香味。 从许老爹那里出来,赵德全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三郎,你小子脑子是活络!这条路子,走得对!” 接下来,他们才赶著牛车,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窄小拥挤、满是鱼腥味和汗臭味的巷子,找到了那个卖杂货的摊位。 摊主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模样。赵德全这次底气足了不少,但依旧摆出那副憨厚笑容,递上纸张。 “老哥,生意兴隆啊。” “去去去,赵里正,你又拿什么玩意儿来糊弄我?”摊主接过来,皱著眉看了半天,“这啥玩意儿?顏色黄不拉几,糙得能搓澡。” “老哥,话不能这么说。”赵德全嘿嘿一笑,“这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厚实,韧性强!包东西、糊窗户、甚至解个手,都比那薄了吧唧的草纸强百倍!价格还便宜!文宝斋最次的草纸两个铜板,我这个,给你两个铜板一张!你转手卖三个,净赚一个!” 摊主將信將疑地用力撕扯,果然没扯断,眼睛顿时亮了。一个铜板的利!这比他卖一天杂货赚得都多! “先给我来三百张!” 紧接著,他们又用同样的话术,同样的价格,在另一家专卖针头线脑的铺子里卖出了两百张。 牛车上原本鼓囊囊的油布包,彻底瘪了下去。 而赵德全的怀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不仅有许老先生给的六百文整钱,还有杂货摊和杂货铺换来的一千文散钱。 回村的路上,赵德全心情极好,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他瞥了一眼沉默的苏铭,道:“三郎,今日你立了一功。许老先生那条路,走得妙!既卖了钱,又赚了名,还稳妥。” 苏铭笑了笑,没说话。脑海里,林屿老怀大慰地评价:“徒儿,干得漂亮!这就叫『差异化营销』和『市场细分』!把最適合的產品,用最安全的方式,卖给最需要的人。许老头那里是长远投资,杂货摊是现钱快钱,两手抓,两手都硬!这赵德全也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 …… 回到村口作坊,分钱的场面与之前並无二致。 那堆黑乎乎、亮晶晶的铜钱,依旧烫得人手软心颤。 但当赵德全將那一小锭额外的银子(来自许老先生的整钱兑换)单独放到苏家应得的那份里时,所有汉子看向苏山父子的目光,除了以往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信服。 苏山接过那沉甸甸的、沾著油墨和铜臭味的布包,手依然抖得厉害。 但这颤抖里,似乎掺进了一丝別样的东西——一种被证明了的价值,和一份沉甸甸的、需要守护的希望。 苏家的饭桌上,炒鸡蛋依旧油汪汪,饃饃依旧白胖。 苏山磕了烟锅,將那个更加沉甸些的布包推到苏铭面前时,语气更加不容置疑。 “三郎,这钱,你收好。” “咱家的路,以后怎么走,你得多想想。就像今天这样,想得远些,再远些。” 苏铭攥紧了布包,银锭的稜角依旧硌得他手心生疼,但他这次握得很稳。 他不仅感受到了全家的赌注,更感受到了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责任 第50章 是非 苏家村唯一的小酒馆,与其说是酒馆,不如说就是村东头王瘸子家的堂屋。 两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墙角一个半人高的酒罈子,散发著劣质水酒特有的酸味。 往日里,这里只有在农閒或年节时才有些许人气。 可这几日,天刚擦黑,王瘸子家的堂屋就坐满了人。 “王瘸子,再来一碗!”一个满脸通红的汉子將粗瓷碗重重顿在桌上。 “好嘞!”王瘸子腿脚不利索,脸上却笑开了花,舀酒的动作都比平时麻利几分。 汉子是赵二勇,平日里连喝碗米汤都要先闻半天的主儿,这几天却顿顿有酒,眼角眉梢都带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得意。 坐在他对面的,是苏阳。 苏阳没喝酒,面前摆著一小碟炒花生,他一颗一颗地捏起来,细细地嚼,听著周围的动静。 “二勇哥,你们那作坊……到底捣鼓啥呢?”一个瘦猴般的汉子凑过来,脸上堆著笑,“瞧你这红光满面的,发大財了吧?” 赵二勇打了个酒嗝,斜睨他一眼:“里正说了,不该问的別问。” “嗨,咱这不是好奇嘛。”瘦猴汉子搓著手,“都是一个村的,有好事也带带兄弟们啊。” “就是就是,天天看你们天不亮就去,天黑了才回,神神秘秘的。”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瞧瞧苏阳,还有赵大壮他们几家,这几天顿顿见肉腥,我家婆娘都念叨好几回了。” 酸溜溜的话语,夹杂著毫不掩饰的嫉妒,在小小的堂屋里瀰漫开来。 苏阳將一颗花生送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始终一言不发。 他记得三郎的嘱咐:“二哥,嘴要严,心要定。別人越是问,你就越是什么都別说。” 赵二勇被眾人捧得有些飘,正要开口吹嘘两句,忽然瞥见苏阳那张平静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赵德全那张不带表情的脸,和那句“谁敢漏一个字,直接沉河”的警告,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吃你们的酒!”赵二勇把碗一推,粗声粗气地吼道,“想赚钱就好好种地,別整天惦记別人家的锅!” 眾人被他吼得一愣,悻悻然地缩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探究和不甘,却愈发浓烈了。 角落里,一个身影缩在阴影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是村里的混子,苏癩子。 他没喝酒,也没吃花生,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赵二勇和苏阳,將所有人的对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眼神闪烁,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 苏铭从镇上回来时,正好在村口碰上了赵瑞。 赵瑞依旧是那身半新不旧的学子长衫,手里拿著一卷书,看见苏铭,眼神略显复杂,既有经歷过生死后的些许熟稔,又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彆扭。 “苏铭,回来了?”他停下脚步,语气比以往平和了些。 苏铭怀里抱著刚买回来的文房四宝,点了点头:“嗯。” “听说……你最近在帮我爹打理帐目?”赵瑞的语气里带著探究,但並非以往的嘲讽。那晚破庙的经歷像一道无形的线,將他们短暂地拴在一起,虽不牢固,却也无法完全视而不见。 苏铭停下脚步,平静地看著他:“里正看得起,让我帮著算帐。” “算帐?”赵瑞抿了抿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我爹那人规矩重,你……多留心些。”这话听起来倒有几分善意。 苏铭微微頷首:“多谢提醒。” 赵瑞像是完成了某种任务,鬆了口气,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那个……作坊的事,真那么要紧?我娘说,这几日家里气氛都紧得很。” 苏铭的目光扫过赵瑞带著好奇的脸,语气依旧平淡:“里正吩咐的事,我们照做便是,其他的,不好多问。” 赵瑞看著苏铭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想起那晚他异常的镇定,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他摆了摆手:“行了,我就隨口一问。你……好自为之吧。”说完,便拿著书卷转身走了。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抱著东西朝家的方向走去。 林屿:“关係微妙改善,从『主动找茬』降级为『试探性打听』,符合共同经歷创伤后的人际变化。徒儿应对得当,继续保持『无害且无用』的人设。” 苏铭用自己赚来的第一笔“巨款”,给家里买了一袋精米,给爹换了个新烟锅,给娘扯了二尺做新衣的棉布,给两个哥哥各买了一双新草鞋。 剩下的钱,他几乎全都换成了文房四宝。 纸有现成的的自不必多说、墨、笔,还有满满一罐能让灯火亮到天明的清油。 当晚,苏家的土屋里,那盏小小的油灯,亮得前所未有的明亮。 苏山吧嗒吧嗒地抽著新烟锅,烟雾繚绕中,看著在灯下认真读书的小儿子,浑浊的眼睛里,有著些许骄傲。 苏陈氏在一旁纳著鞋底,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夜深了。 苏铭吹熄油灯,躺在床上,心神却沉入了那枚古朴的戒指。 院子里,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夏夜的交响。 “师父。” “嗯。”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慵懒,“徒儿,敛息诀的修行,不可懈怠。你如今只是初步掌握了收束阳气,离『藏』字真意,还差得远。” 苏铭依言,在脑海中开始运转《敛息诀》。 那股熟悉的“暖意”再次浮现,这一次,他引导起来比之前顺畅了许多。温暖的“雾气”缓缓向內收缩,凝而不散,附著在他的身体表面,像一件无形的贴身衣物。 “很好。”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满意,“敛息诀是根基,是让你活下去的保障。但光会躲,还不够。真正的藏,不是变成一块不会动的石头,而是变成一滴能融入任何溪流的水。” “那弟子该如何做?” “从今天起,为师教你炼神之法。”林屿的声音严肃起来。 第51章 炼神 “炼神?”苏铭心中一动。 “不错。人之根本,在於精、气、神。你如今淬炼身体,是炼精;引气入体,是炼气;而这炼神,便是锤炼你的神魂,你的意念,你的感知。” 林屿的声音变得縹緲:“神强,则意坚。意坚,则感知敏锐,过目不忘,心如明镜。对敌之时,更能洞察先机。修炼起来,亦能事半功倍。” (內心:“终於到了我最擅长的环节了——玄学包装课!把现代的冥想、专注力训练、感官强化,包装成高大上的『炼神』之法。这波操作,我给自己打一百分!”) “师父教我!”苏铭激动起来。 “別急。”林屿慢悠悠地说,“炼神之法,千头万绪,但万变不离其宗。今日,为师只教你第一步——『聆音』与『观火』。”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静下心,去听。” 苏铭立刻照做,竖起耳朵。 他能听到父母房间里传来的轻微鼾声,能听到院子外那棵老槐树上,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够。”林屿淡淡道,“这些声音,太近,太吵。忘掉它们。去听更远,更细微的声音。去听……那只在村东头王瘸子家屋檐下鸣叫的蟋蟀,它的左边第三根触鬚,刚刚动了一下。” 苏铭一愣。 村东头?那离他家隔著七八户人家,少说也有半里地! 听一只蟋蟀的触鬚?这怎么可能? (內心:“嘿嘿,夸张手法,夸张手法懂不懂?先定个小目標,比如先听它一个亿……咳咳,先定个不可能的目標,才能最大限度激发他的潜能。这叫期望值管理!”) “凝神,不要用耳朵去听,用意念去『捕捉』。”林屿引导道,“你的神念,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它撒出去,覆盖整个村庄。然后,在这张网上,寻找那个最微弱的震动。” 苏铭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努力將自己的精神力发散出去。 起初,他的脑海里一片嘈杂。 风声,犬吠声,远处喝醉了的村民的梦话声……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他根本无法分辨出任何一个特定的声音。 “师父,太乱了。” “那就学会在混乱中寻找秩序。”林屿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战场之上,千军万马,你能因为声音嘈杂,就听不见敌將的號令吗?静心,过滤掉那些无用的杂音。只留下你想要的。” 苏铭咬著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他將自己的意念想像成一个筛子,努力將那些“大”的声音筛掉,留下那些“小”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精神高度集中,带来了一阵阵的疲惫和眩晕。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脑海中那片嘈杂的声音,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渐渐平息下来。 一片寂静中,一个极其微弱的“唧唧”声,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声音如此清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 他甚至能“看”到,在一片黑暗的屋檐下,一只油光发亮的黑色蟋蟀,正振动著翅膀,它的两根长长的触鬚,在空中轻轻摇晃。 “我……听到了。”苏铭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很好。”林屿讚许道,“这便是『聆音』。接下来,是『观火』。” 他让苏铭重新点亮油灯。 “看著它。” 苏铭睁开眼,目光聚焦在豆大的火苗上。 “你看到了什么?” “一团跳动的火焰,黄色的,顶端有些发红。” “不对。”林屿平静地否定,“你看到的只是表象。你要看的,是它的『生』与『灭』。每一瞬,都有旧的灯油被气化、燃烧,化为光和热;又有新的灯油,顺著灯芯攀爬而上,补充进来。这是一场永不停歇的轮迴。” “你要用你的意念,去感受火焰的温度,去『看』清那每一丝光线的颤抖,去理解它为何而亮,又为何而舞。將你的心神,完全沉浸到这豆大的火焰中去,直到你感觉自己……也变成了这团火。” (內心:“来,少年,感受一下微观物理学的魅力!能量转换,物质燃烧,多美妙!比背那些『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吧?”) 苏铭凝视著烛火。 渐渐地,他的眼中,那团火苗开始变大,变清晰。 他看到了火苗內层那淡淡的蓝色,看到了外焰因为气流而產生的每一次细微摇曳。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不是通过皮肤,而是通过精神。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这一团光。 当苏铭从那种奇妙的状態中回过神来时,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只感觉精神一阵疲惫,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论语》,隨意翻开一页。 往日里需要反覆诵读三五遍才能记牢的段落,此刻只看了一眼,那些文字就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闭上眼,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他翻到下一页,再看,再记。 一刻钟后,他將整整一篇都背了下来,一字不差! “师父!这……”苏铭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炼神之效,才刚刚开始而已。”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四书五经,枯燥无味,早些背完,为师也早些清净。” (內心:“我的天,终於不用再听这些之乎者也了!我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天天听这些,简直是精神折磨!快,徒儿,发挥你过目不忘的本领,赶紧把这些破玩意儿都搞定。”) 苏铭却將师父的“嫌弃”当成了鞭策,他握紧拳头,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动力。 他不仅要赚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他还要用这超凡的记忆力,將所有的知识都装进脑子里。 第52章 凛冬暗流 凛冬已至。 北风如磨礪的刀锋,刮过光禿禿的树梢,发出阵阵悽厉的呜咽。年关將近,苏家村却瀰漫著一股异於往年的压抑。 村中央的造纸作坊倒是一片繁忙。规模比三个月前扩大了一倍,新砌的烟囱终日喷吐著白汽,碱水与竹浆的气味浓郁得笼罩了大半个村子,仿佛將整个村庄都浸泡在一种带著铜臭的生机里。临近年关,出货量倍增。 新招的二十多个汉子让工棚显得拥挤不堪。他们干活卖力,汗水浸透衣衫,眼睛里却少了最早那批人的敬畏,多了些藏不住的算计与野心。 苏铭抱著一摞刚算好的帐本穿过工棚。几个新来的村民聚在一处低声嘀咕,见他经过,立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一件值钱的物事。苏铭面不改色,脚步平稳地走了过去。 林屿在他脑中懒洋洋开口:“徒儿,瞧见没?这便是人性。第一批人跟著吃了肉,心下感恩戴德。这第二批,是闻著肉香来的,只会嫌肉分得少,甚至会想,为何不是自己来分这锅肉。”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竭力压制著那股潜藏的鬼灯之力,如今总算是颇有成效,能稍稍鬆口气了。 “弟子明白。”苏铭在心中应道。 “明白便好,莫要多管閒事。”林屿叮嘱,“那赵德全既然敢放开招人,自有他的手段。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帐本送到赵德全手里时,他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那根不离手的旱菸杆。临近年节,他穿著也比平日更体面些,深色的棉袍浆洗得一丝不苟。 “赵伯,这是到腊月二十的帐。共出纸三万八千张,按您的意思,零散售出一万五,余下的都入了库,等开春后客商来取。”苏铭道。 赵德全“嗯”了一声,接过帐本,却没翻看,隨手搁在一旁。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苏铭脸上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村里近来……閒话不少吧?” 苏铭心头微紧,回道:“是有些议论。多是关於作坊的。”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哼,何止议论。”赵德全冷笑一声,烟杆在桌角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也养得太野了。” 苏铭想起方才在村口,瞥见苏癩子同几个新来的村民鬼鬼祟祟凑在一处,见他过来便即刻散开。苏癩子那双三角眼里闪动著不怀好意的光,像藏在暗处的毒蛇。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赵伯,我方才见苏癩子……” “不必说了。”赵德全摆手打断,语气平淡却透著彻骨的冷意,“一条只会在阴沟里打转的野狗,还能翻得了天?他蹦躂得越欢,死得越快。” 他重新拿起烟杆,慢悠悠地塞著菸丝,动作沉稳,不带一丝烟火气:“你还年轻,这些事不必理会。你的本分是读好圣贤书,算清帐目和技术指导。其他事,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苏铭应是,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他打了个激灵,心头那点不安却並未消散。年节的热闹似乎也驱散不了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夜里,苏家小土屋破例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为这清贫的家增添了几分暖意。 一盏在堂屋,苏陈氏正借著光亮赶製一家人的新衣,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针线穿梭间透著一股年节將至的期盼,那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幸福。 另一盏在苏铭房中,昏黄的光晕將他清秀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他面前摊著一本书,心思却早已不在其上。 “师父,赵伯他……真能镇住那些人吗?”苏铭於心中问道,“村里现下像一锅沸水,我怕这锅盖迟早要被顶开。” “顶开便顶开,与你何干?”林屿语带戏謔,“莫非你真將自己当作这苏家村的救星了?” 苏铭语塞:“我……” “徒儿,为师问你,赵德全能坐稳这位子,凭的是什么?” 苏铭思忖片刻,答道:“是威望,还有……利。” “说对了,是利。”林屿声音严肃了几分,“他能以利聚人心,自然也有更狠的手段收拾那些不安分的。这是他的船,船上载著他赵家的富贵,他比谁都怕这船翻。” 苏铭默然。 “故而,你要学的,不是去帮他掌舵,更不是想著补船。”林屿一字一句,如刻印般烙入苏铭脑海,“你要学的,是在这船將翻未翻之际,提前为自己寻好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苏铭闭目凝神,不再多想。他依照师父所授《敛息诀》法门,渐次放缓呼吸,將心神沉入体內丹田那一点微光之中,继而將感知如蛛网般悄然向外延伸。 他努力將自己想像成一滴水,融入身下土炕;化为一缕烟,消散於屋內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玄妙的感觉浮现。 他“听”见了。 非是耳闻,而是一种源於脑海的直接感知。 他“听”见隔壁父亲苏山平稳悠长的鼾声,带著老牛拉车般的韵律,仿佛能感受到那肺腑间起伏的气流。 他“听”见母亲在堂屋穿针引线的“簌簌”细响,甚至能“感受”到针尖刺透棉布时那细微的阻滯与布料纤维的轻微摩擦。 他將“网”徐徐铺展。 院中,老黄狗蜷在窝里酣睡,尾巴无意识地轻抽一下,连梦中的哼唧声都清晰可闻。 东邻李寡妇家,其子正含糊地说著梦话,字句不清,却带著稚嫩的鼻音。 整个苏家村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一个由无数细微声响与气息交织成的世界,清晰而立体地呈现在他脑海。 就在这时,一道鬼祟身影撞入了他的“网”中。 那脚步声极轻,刻意放缓,落点皆在墙根阴影里,避开月光,像一只夜行的老鼠。 是苏癩子! 苏铭心神一紧。 他“看”到苏癩子如壁虎般贴墙摸近,一路潜至作坊后墙堆放废料的角落——那里確是守备最鬆懈之处。 苏癩子驻足四顾,隨即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枚火摺子。 他想放火! 苏铭正欲动作,却陡然感知到另一股气息。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条壮汉,动作乾脆利落,一人捂嘴反剪,一人迅速夺下火摺子。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苏癩子连一声呜咽都未能发出,便被拖入更深黑暗之中,再无动静。 一阵寒风掠过,捲起几片枯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转瞬即逝。 苏铭缓缓睁开眼,背脊微凉。他知道,苏癩子这条“野狗”,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赵德全的手段,远比他想像的更果决,也更冷酷。 年关的喜庆之下,苏家村的暗流从未停歇,反而愈发汹涌,深不可测。 第53章 杀鸡儆猴 雪落无声。 一夜之间,苏家村便被裹上了一层厚厚的白。屋檐,枯枝,田埂,都被抹去了稜角,天地间一片寂静,仿佛连声音都被这大雪给吞了进去。 苏癩子,就像这雪天里的一声咳嗽,突兀地来,又悄无声息地没了。 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问起他。 村里人低头走过他家那扇紧闭的柴门时,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好像那门后藏著什么会吞噬目光的怪物。他那个平日里最爱在村口骂街的婆娘,也哑了火,整日大门不出。 苏癩子这个人,连同他那双不怀好意的三角眼,就这么从苏家村的记忆里被乾净利落地剜掉了。 这种集体性的遗忘,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叫骂都更让人心头髮冷。 作坊里,烧碱与纸浆的气味混杂著炉火的暖意,与屋外形成两个世界。 苏铭抱著新出的一批草纸样品,从一排排埋头苦干的汉子们身边走过。 气氛变了。 那些前几日还聚在一起,眼神闪烁,低声盘算著什么的脸孔,如今都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他们干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卖力,手上动作飞快,却一个个都成了闷葫芦,除了工具碰撞的声响,再听不见半句閒聊。 一个新来的汉子失手打翻了一桶清水,木桶滚落的“哐当”声在工棚里显得格外刺耳。 霎时间,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几十道目光惊弓之鸟般投了过去。那汉子嚇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直到管事过来骂咧咧地让他赶紧收拾,眾人才如梦初醒,又默默低下头去,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几分。 “看到了吗?”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一丝懒洋洋的腔调,“恐惧是最好的韁绳。比金钱管用,比道理省事。” (內心:“经典职场pua……不对,是经典黑帮管理学。赵德全这老小子,不去混社团真是屈才了。”) 苏铭默不作声,將样品送到赵德全的屋子。 赵德全正坐在炭盆边,手里依旧盘著那根油光发亮的旱菸杆。他似乎比往日更显清閒,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景,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伯,纸样出来了。”苏铭將纸递上。 赵德全“嗯”了一声,接过纸,只用指腹摩挲了一下,便放在一旁,甚至没仔细看。 他抬眼看向苏铭,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清亮得嚇人。 “村里,最近很安静。”他说的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是,快过年了,大家都在忙活。”苏铭低声应道。 赵德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他磕了磕菸灰,慢悠悠地说:“安静,好啊。人一安静,脑子就清醒,手脚也利索。这活儿,才能干得长久。” 话音不高,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进苏铭心里。 苏铭退了出来,寒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不知何时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走在回家的路上,年味儿似乎终於衝破了那层无形的压抑,顽强地冒出头来。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贴上了崭新的红色窗花,鲜艷的顏色在白雪的映衬下,格外醒目。村东头传来杀年猪时那特有的嚎叫声,夹杂著孩子们的欢呼。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可苏铭却觉得,今年的红色,红得有些刺眼。今年的热闹,也透著一股子空洞。 人们脸上的笑容像是掛上去的面具,客气而疏离。邻里间见了面,聊的无非是天气和收成,话说到一半,总会不自觉地停顿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词不该说出口。 在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苏铭看到了赵德全。 他就那么隨意地站著,背著手,仰头看著掛在枯枝上的积雪。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可所有路过他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躬一躬身子,恭敬地喊一声“里正大人”。 那份敬畏,发自骨髓。 “师父,村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好像什么都变了。”苏铭在心中低语,“苏癩子就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连个波纹都没留下。” “谁说没留下?”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你脚下踩的,你眼睛看的,你耳朵听到的这份『安静』,就是最大的波纹。”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冷峻:“这叫杀鸡儆猴。那只鸡,叫苏癩子。现在,满村的猴子都老实了。赵德全没用刀子,却把一把无形的刀子,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高明啊,徒儿,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苏铭沉默了。 他想起了师父说的那句话——“为自己寻好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他现在才真正明白,这艘名为苏家村的船,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船长赵德全,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冷酷。在这艘船上,任何不听话的水手,都可能在某个风平浪静的夜晚,被无声无息地扔进海里。 而他,苏铭,不想做那个被扔下船的人。 回到家,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小小的土屋里,暖意融融。 苏陈氏正哼著小曲,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燉著一大锅猪肉,那是家里为过年特意咬牙买的。父亲苏山坐在门槛上,罕见地没有干活,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脸上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大哥苏峰和大嫂王春桃也在,正帮著母亲打下手,一家人难得这样聚在一起,说说笑笑。 “铭儿回来了!快,洗洗手,马上就能吃了!”苏陈氏看到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三弟,你闻闻,香不香?娘可是把看家的手艺都拿出来了!”大嫂王春桃爽朗地打趣道。 这股温暖而真实的人间烟火气,瞬间驱散了苏铭从村里带回来的一身寒意。 他看著父母兄嫂脸上那朴素而真实的笑容,他们对村里的暗流一无所知,只沉浸在即將过年的喜悦里。 这脆弱的温暖,就像风雪中的一豆烛火,需要有人拼尽全力去守护。 苏铭忽然觉得,仅仅找到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或许……还不够。 他要的,是造一艘属於自己的船。 一艘足够坚固,能够载著他珍视的家人,安然渡过任何汹涌暗流的船。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如疯狂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整个心臟。 第54章 赵里正的红包,烫手! 大年三十。 屋外北风卷著雪沫,撞在窗纸上,发出乾燥的簌簌声。 屋內,一盏油灯被拨得极亮,昏黄的光晕將小小的土屋堂屋烘托得暖意融融。 灶膛里,木柴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燉著的肉香霸道地钻进屋子每个角落。这是苏家十几年来,最丰盛的一个年夜。 “慢点吃,锅里还有!” 苏陈氏嘴里嗔怪著,手里的筷子却不停,將一块肥瘦相间的肉精准地夹进苏铭碗里。她看著三个儿子,脸上笑开了花。 大哥苏峰埋头吃饭,嘴角沾著油光。大嫂王春桃则话多些,一边嚼著肉,一边眉飞色舞:“娘,咱家这年过的,比地主家都舒坦!多亏了小叔,还有德全叔照应。” “是啊,託了作坊的福。”苏山,这个沉默了一辈子的男人,也破天荒地端起酒碗,浑浊的眼睛里映著火光,主动跟大儿子碰了一下。 “爹,少喝点。”二哥苏阳给父亲又夹了些菜,然后转向苏铭,压低声音,“你小子,今天怎么跟闷葫芦似的?” 苏铭扒拉著碗里的饭,那浓郁的肉香似乎都冲不散他心头的一丝寒意。 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是真的好。 母亲的嘮叨,父亲难得的笑脸,大哥的憨厚,大嫂的爽利,二哥的关切。这一切,就像屋里这团温暖的灯火,真实而脆弱。 然而,他的“聆音”之术却无法关闭。 在这一片欢声笑语的背景音下,他能“听”到村子深处,苏癩子家那扇终日紧闭的木门后,死一般的寂静。没有哭声,没有咒骂,连一丝风吹过的迴响都没有。 那份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徒儿,在想那条野狗?”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脑海中响起。 苏铭心中一凛。 “凡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光的地方,影子只会更深。”林屿的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你现在看到的,是光。那条野狗和他家里的死寂,就是影子。” (內心:“唉,过年呢,就不能好好吃饭吗?非要搞得这么深沉。这红烧肉闻著可真香啊,可惜我只能闻味儿。想当年……算了,想当年我也在加班吃泡麵。这么一比,当个鬼似乎也不亏?”) 苏铭看著父母鬢角的白髮,看著他们脸上那份因生活好转而舒展开的皱纹,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 他握紧了桌下的拳头。 他要守护的,就是眼前这片小小的,脆弱的光。 “师父,”他在心中低语,“我明白了。力量,不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哦?”林屿似乎来了点兴趣,“那为了什么?” “为了让想活下去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林屿沉默了片刻,才悠悠道:“志向不小。不过,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这顿饭吃好,才有力气走下一步。”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那些杂念与不安暂时压下。他抬起头,对母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娘,真好吃!我还要一碗!” 窗外的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 家家户户的炊烟尚未升起,村里的铜锣就被敲响了,噹噹的声响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 “都出来!都出来!里正叔在作坊门口发红包啦!” 村里的半大孩子们扯著嗓子,挨家挨户地喊著。 苏家眾人也出了门。 新开闢出的作坊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村里无论男女老少,几乎都到了。 广场中央,架著两口大铁锅,锅里煮著热气腾腾的肉汤,香气四溢。 赵德全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蓝色绸面棉袍,站在一个用木板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他身后,站著那两个苏铭在暗中“见过”的壮汉,两人如铁塔般,目光冷冽地扫视著台下每一个人。 村民们畏缩著,交头接耳,脸上混杂著期待、敬畏与不安。 苏铭注意到,人群中,那些新招进作坊的汉子们站得最靠后,一个个低著头,像是鵪鶉。前些日子还写在脸上的精明与野心,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顺从。 “乡亲们!”赵德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过年好啊!”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我知道,去年大傢伙儿都辛苦了。”赵德全脸上掛著和煦的笑,“咱们苏家村,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就没像今年这么扬眉吐气过!” 他顿了顿,提高了音量:“这都是靠谁?靠大傢伙儿齐心协力!所以,我赵德全代表作坊,给大傢伙儿发个红包,沾沾喜气!” 说著,他一挥手。 他身后的壮汉抬出两个沉甸甸的木盘,上面堆满了用红纸包好的钱串。 “凡是作坊里的老伙计,每人三百文!新来的,每人一百文!没在作坊干活的,各家各户也都有份,五十文!图个吉利!”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三百文!那可是一个壮劳力小半个月的工钱! “谢谢里正叔!” “里正叔真是活菩萨!” 一时间,恭维声、感激声此起彼伏,先前那点压抑的气氛被瞬间衝散。 村民们排著队,挨个上前领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真实的喜悦。 赵德全含笑看著这一切,等红包发得差不多了,他才再次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钱,是小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笑容也收敛了,“我今天要说的,是规矩!” 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咱们苏家村能有今天,不容易。我最恨的,就是那种端起碗吃肉,放下碗骂娘,甚至还想砸了大家饭碗的白眼狼!” 他的目光如刀子般,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人,尤其是在那群新来的工人身上停留了许久。 “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也太野。总觉得这作坊的肉,自己分的少了。却不想想,没有这作坊,你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粉,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我赵德全把话放这儿,谁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坏了村里的好事,就別怪我赵德更不讲情面!”他指了指不远处村东头的方向,“苏癩子,就是前车之鑑!他现在在哪儿?我告诉你们,他勾结外人,想烧了作坊,被我送去县大牢了!这辈子都別想出来!” 轰!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苏癩子被送进大牢了? 苏铭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赵德全在撒谎。那晚之后,苏癩子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绝不是被送去大牢那么简单。 这是一个说给所有人听的“故事”,一个杀鸡儆猴的警告。 “看见没,徒儿?”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萝卜给完了,大棒子就得跟上。先用利益把人捆在一起,再用恐惧把刺头敲掉。这赵德全,玩得一手好权术。” (內心:“嘖嘖,这演技,不去考个电影学院都屈才了。还送去县大牢,骗鬼呢?哦,我就是鬼……那也骗不过我。不过这效果是真好,你看那帮刺头,脸都白了。”) 苏铭看著台下那些村民的脸。 他看到了感激,看到了敬畏,更看到了那感激与敬畏之下,深深的恐惧。 赵德全已经不是那个只需要周旋於村民和官府之间的里正了。 他成了苏家村的王。 “好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丧气话。”赵德全的脸色又缓和下来,仿佛刚才的严厉只是错觉,“大傢伙儿都去喝碗肉汤,暖暖身子!等开春,南边的大客商就要来了。咱们的纸,人家可是抢著要!到时候,大家的分红,只会更多!” “客商”两个字,像一颗新的种子,被埋进了每个村民的心里。 那代表著更多的钱,更好的日子。 苏铭一家也领到了红包。苏山和苏陈氏捏著那几串沉甸甸的铜钱,手都有些抖。 苏铭將自己的那份红包揣进怀里,那红纸包著的铜钱,却感觉有些烫手。 它不是恩惠。 是枷锁。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端著肉汤,脸上带著满足又复杂的表情回家了。 苏铭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上,赵德全正背著手,俯瞰著整个村庄,那两个壮汉依旧如门神般立在他身后。 一阵风吹来,將赵德全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苏铭看到,在村子最东头,苏癩子家那紧闭的院门前,他的婆娘正跪在雪地里,朝著赵德全的方向,无声地磕头。 一下,又一下。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灰般的麻木。 苏铭收回目光,默默攥紧了怀里那份滚烫的红包。 这个年,终究是过得不踏实。 那所谓的“大客商”,会带来更多的財富,还是更大的风暴? 第55章 房子要塌 年节的热闹气儿,像是被一阵冷风吹透的窗户纸,瞧著还有几分喜庆的影子,內里却早已凉透。冰雪消融,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地,一脚踩上去,软烂粘鞋,空气里混杂著土腥气、去岁残留的枯草味儿,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从作坊方向飘来的碱水沤物的酸腐气。 苏家村的作坊,比往年更早地冒起了烟,那烟囱日夜不停地吐著灰白的烟子。沉闷的號子声和捶打声不再清脆,像是被湿冷的空气吸走了魂儿,闷闷地撞在人心上,传得老远。 一切都不一样了。连村口那棵老槐树,今春抽芽似乎都晚了些,枝椏黑黢黢地指著天,透著股说不出的冷清。 苏铭站在自家院门硌脚的石槛上,望著远处作坊上空盘旋不散的烟尘,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也擦不乾净。村道上,扛著傢伙事的村民们埋著头赶路,脊梁骨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脸上不见了往日蹲墙根扯閒篇的懒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韁绳勒紧后的疲沓,眼下的乌青比过年时熬的夜还重。遇见赵德全那两个膀大腰圆、眼神跟鉤子似的亲信时,腰便下意识地弯下去几分,脸上挤出些小心翼翼、近乎諂媚的笑,嘴里含糊地打著招呼。 那笑容,看得人心里头髮涩,比吞了凉水还噎得慌。 苏癩子一家,就像灶台上溅落的油星子,嗞啦一声响过,就被抹布隨手一抹,就再没了痕跡。他那婆娘在雪地里磕了三天头,额前的青紫还没褪尽,第四天一早,人也跟著不见了。村里头私下嘀咕,有说投了村后那口深潭的,也有说疯疯癲癲跑进老林子餵了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神却飘忽著,不敢深究。 再没人明面上提这茬,仿佛苏家村从来就没这户人。 苏铭的“聆音”之术日益精进,那些压在村民嗓子眼里的咕噥,那些藏在心底的哆嗦,甚至夜里翻来覆去压得床板吱呀响的焦虑,丝丝缕缕,都逃不过他的感知,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沉甸甸地罩在村子上空。 “……又扣了十文,说是料耗多了,天晓得进了谁的口袋……” “……赵管事那眼一瞪,跟刀子剜肉似的,我后脖颈子到现在还发凉……” “……忍忍,再忍忍,等开了春,那南边的大客商来了,分了红就好了,就好了……” 欲望和恐惧拧成了一股粗绳,拴在每个人的心尖上,那头牢牢攥在赵德全手里,他不必用力,只需手指轻轻一勾,就能让人透不过气,还得赔著笑脸。 “徒儿,闻见没?”林屿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沉鬱的思绪。 闻见什么?师父。”苏铭收敛心神,將那些嘈杂的声音暂时屏蔽。 “开春的味儿。”林屿的声调慢悠悠的,却像藏著鉤子,“地气暖了,冻土化了,猫了一冬的玩意儿,不管是地里钻的还是心里藏的,都该探头了。” (內心:“好傢伙,这村子里的怨气都快凝成水了,再憋下去,怕是能点著。赵德全这手萝卜加大棒玩得溜,但也架不住底下柴火越积越旺,就差个火星子。这马蜂窝,捅不得,但也离远点好。”) “师父是说,万物生发?”苏铭吸了吸鼻子,风里確实带了点草木芽苞的清气,但更多的还是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生发?”林屿嗤笑一声,带著看透世情的凉薄,“生发底下是啥?是饿。饿急眼的牲口,睁眼头一桩事就是找食儿,可不管眼前是草料还是同类的腿肉。被压了一冬的心思,也一样,憋得越久,反弹起来越凶。这村子,瞧著安静,就是个快醒的马蜂窝,看著没事,一戳就炸。” 苏铭抿紧了嘴,指甲无意识地抠著粗糙的门框。 他听懂了。赵德全用红包和肉汤餵出来的安生,是餵不饱肚皮的,更餵不饱人心深处那只贪婪的兽。等那“大客商”画下的大饼露了馅,或是赵德全手里那根绳稍松一松,眼下这死水般的平静,顷刻就能翻了船,淹死不知多少人。 “那你呢?”林屿话头一转,像是不经意地问,“你这小泥鰍,打算几时从这浅水坑里蹦出去?总不能等著水干了下锅吧?” 苏铭手指蜷了蜷,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母亲新纳的布鞋,鞋尖沾了点泥。他声音有些发闷:“家里人都在这儿,我……我得看著。” “我知道。”林屿截过话头,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戏謔,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所以才得更硬扎点,硬扎到能给他们另闢一口深潭,活水长流,鱼虾丰美。而不是一块儿困在这迟早见底的洼地里,等著天不下雨,等著人来舀干,最后大家一起瞪著眼等死。” (內心:“小祖宗哎,快动身吧!再磨蹭下去,咱爷俩都得搁这儿陪葬!我这老房子都要塌了!”) 正说著,林屿魂体深处,那座维繫他存在的、刻印在戒指本源上的聚灵阵纹,毫无徵兆地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脆响。 嚓。 声音轻得如同睡梦中磨了一下牙,却像一根冰锥子,瞬间扎透了林屿故作镇定的外壳,惊得他魂火猛一跳,那点子维持的高深形象霎时烟消云散。 (內心:“我艹!什么动静?!老家地基鬆了?!別嚇我啊!”) 他所有“心神”瞬间从外界抽离,死死钉死在戒指空间最深处。 那古老繁复、承载著他最后希望的聚灵阵纹仍在缓缓转动,如同一个垂暮老人吃力地呼吸,勉力从外界汲来稀薄得可怜的灵气,转化为滋养他这缕残魂的微弱甘霖。 可就在阵眼核心处,一道比髮丝还细、却狰狞无比的裂纹,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死死扒在那里,无声地吐著信子。 阵纹每艰难地运转一周,那裂纹周边的灵光便剧烈地、痛苦地明灭一次,光芒黯淡,岌岌可危,仿佛下一次循环就会彻底崩裂开来,断绝所有生机! 一股源自魂魄本源的、最彻底的寒意,冻得林屿几乎思维停滯,魂体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这聚灵阵是他的命!是他苟延残喘五百年的根基!没它源源不断提供的这点灵气,他这缕早该消散的残魂別说恢復,连保持清醒都难,三五日工夫就得被这天地同化,溃散成空,连点痕跡都留不下! 第56章 劝离 “怎会如此……” 他意识疯狂扫过阵纹每一处细节,像最精密的探针,瞬间便锁定了裂纹的源头——一丝极淡却阴毒至极、充满了憎恨与诅咒的怨秽气息,正如同最顽固的污垢,死死缠绕在阵纹结构最脆弱的地方,持续地侵蚀、腐化。 是那“怨女灯”的残毒! 虽已用尽手段將那主魂封印镇压,困於意识深处,但吞噬炼化之时,终究难免被那一丝最本源、最精纯的怨煞之气渗透,竟如病毒般,连这根本的聚灵阵也污了! 这怨毒如同附骨之疽,缓慢却无比坚定地破坏著,更在不断吸收聚灵阵本身的力量来壮大自身。 更糟的是,聚灵阵的动摇与衰弱,使得整个戒指空间的稳定都受到了剧烈影响。內壁上那六道由前任宿主死亡时强烈怨念与精血凝结而成的血色纹路,此刻正幽幽放光,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与那裂缝隱隱呼应,蠢蠢欲动。它们那充满凶煞与不祥的力量,正趁机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加速著这座救命阵法的最终崩溃! (內心:“完犊子!屋漏偏逢连夜雨!房子要塌,承重墙里还住著白蚁!这破戒指是彻底不能待了!再不挪窝,就得被活埋!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林屿內心已是天翻地覆,惊涛骇浪,但传到苏铭脑海的声音,却硬是压住了所有的惊惶与绝望,只余下几分刻意加重了的、沉甸甸的凝肃。 “徒儿。” “弟子在。”苏铭敏锐地察觉到师父语气不同往常,那声音里似乎藏著一丝极力压抑的什么。 “为师问你,”林屿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可想……去山外瞧瞧?看看这四方天地,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苏铭一怔,彻底从村里的烦扰中抽离出来。 山外? 这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偶尔冒过头,却从不敢细想,总觉得那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村里老人茶余饭后常说,山外面是县城,府城,有高高的城墙,数不清的青砖瓦房,街面上车水马龙,还有戏文里那些能呼风唤雨、飞天遁地的仙师传说。 可他从未想过现在就去。他才刚十四,家境刚有起色,父母兄长都在身边,离乡背井,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师父,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他疑惑地问,心里隱隱觉得师父今日格外不同。 “时机將至。”林屿的声音沉缓下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当知道,修行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其中关隘,无非財、侣、法、地四者,难缺其一。” “財,乃修炼资粮,无財不足以养道;侣,为同道护持,独行易入歧途;法,是根本传承,无法如盲人摸象;地,即洞天福地,无地则如无根之萍。” “而今,你虽初窥门径,得授《敛息诀》,心性经过磨礪,也算沉稳。然则,此地——”林屿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苏家村,已成困局,桎梏尔之手足。” “一则,此地灵炁稀薄贫瘠,於你修行而言,直如杯水车薪。你近日应有所感,每日汲取那点微末灵气,是否已渐感不足,难以支撑炼神炼体之耗?” 苏铭沉默下去,下意识地內视丹田那一点微光。师父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底隱约的不安和困惑。確实,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快要灌满却始终差一点的容器,对周围那稀薄的天地灵炁变得愈发“飢饿”。 “二则,”林屿继续剖析,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村中人心浮动,暗潮汹涌,利益纠缠,杀机潜伏。久陷於此等泥沼漩涡之中,非但於修行无益,反易被凡俗琐务缠身,消磨向上志气,徒耗宝贵光阴。赵德全其人心术手段,你已亲眼所见,此处绝非久留之地。” (內心:“快听劝吧小子!这破地方要啥没啥,灵气稀得跟闹著玩似的,还一堆破事儿烂人情!你再待下去,修为別说涨了,能保住现在这点就不错!赵德全那关迟早要爆,到时候你想走都走不脱!”) 苏铭抿著唇,师父的分析条理清晰,句句在理。他能感觉到无形的危机像网一样正在收紧。可是…… “爹娘他们……”苏铭喉咙发紧,后面的话有些说不出口。他无法想像,自己若提出远行,父母那饱经风霜、刚刚盼来一点好日子的脸上会是如何神情。在这安土重迁的乡土之地,儿子远行,前途未卜,几乎等同生离,会让二老多么忧心忡忡。 “糊涂!”林屿声调陡然一厉,如同当头棒喝,“你是想让他们一辈子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提心弔胆看著你在这越来越深的泥潭里扑腾,挣扎求生,还是想有朝一日,他们能挺直腰杆,备受乡邻敬重,只因为他们儿子是了不得的人物,光耀门楣?” “真孝顺,不是晨昏定省,形影不离,而是成为他们真正的倚仗!你唯有成了能遮风挡雨的擎天大树,方能护得他们周全安稳。你若是根只能依附旁物的藤蔓,风雨一来,自身尚且难保,又何谈庇护家人?” 字字句句,如同沉重的鼓点,又冷又硬地砸在苏铭心口,震得他神魂发颤,那点因亲情而生出的犹豫,几乎要被砸得粉碎。 是啊…… 他留在这儿,真能护住家人吗?面对越发深沉难测、掌控欲越来越强的赵德全,他尚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若那炼製“怨女灯”的邪修某日真循著那诡异的追踪烙印找上门来,他这点微末本事,又能如何?届时岂不是將更大的灾祸直接引至家人门前,连累他们一同遭殃? 见苏铭心神剧烈动摇,面上挣扎之色愈浓,林屿语气悄然转缓,甚至刻意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弱与无奈。 “再者,为师……唉,终究只是残魂之体,状態殊异。许多更为深奥玄妙的法门,並非不愿传授於你,实乃非藉特定外物灵材辅助不可为之。此地方圆百里,山野贫瘠,根本寻不到所需之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第57章 理由 林屿嘆了口气,声音显得愈发沉重:“更何况,那『怨女灯』的因果孽债,亦如悬顶之刃,时刻威胁。其追踪烙印一日不除,你我便一日不得安寧。欲彻底化解此劫,非是困守此地所能成事,必须外出寻得专克此类邪祟之法门,或是……拥有远超那幕后邪修的强绝修为。若一味困守於此,与坐等刀斧加身、引颈就戮又有何异?” (內心:“老底不能全抖,怕嚇著你小子,但惨还是得卖一卖的,不然你不肯走啊!这破阵真要彻底崩了,咱俩都得玩完!这理由够硬核了吧?赶紧醒醒!”) 苏铭猛地抬起头,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眷恋被彻底斩断,化作一往无前的决然。师父的话剥开了温情的迷雾,將冰冷而真实的现状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师父说得对。留下,是怯懦,是短视,是画地为牢! 唯有走出去,闯入更广阔的天地,去寻找机缘,去变得足够强大,才能真正斩断所有麻烦的根源,才能真正地、彻底地护住他想护的人! “师父,”苏铭深吸一口气,仿佛將所有的杂念都压入心底,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沉甸甸的砸在地上,“弟子明白了。” 他抬眼,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自家那三间熟悉的、冒著裊裊炊烟的土屋。仿佛能闻到母亲熬煮的米粥那滚烫的香气,能听到父亲在院角劈柴那一下下沉稳的闷响。 这一切,温暖得让人鼻尖发酸,也脆弱得让人心头紧绷。 “弟子该怎么做?”他问道,语气里已没了彷徨。 “不急。”林屿声音復归平稳,好似方才那番触及生死未来的沉重对话只是寻常问对,“远行非小事,岂能一走了之,徒令高堂忧心牵掛。需得从长计议,有个稳妥周全的章法。” (內心:“总算开窍了!不枉我费这番口舌。接下来就是琢磨怎么把你顺顺噹噹、名正言顺地送出去,还得把你家里安置得妥妥帖帖,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免得你路上惦记得抓心挠肝,修行都修不安生。”) “首要,得有个堂堂正正、令人信服的名目。”林屿开始了他的细致“筹划”,声音里透著一股老谋深算的味道。 “名目?”苏铭略感疑惑。 “不错。”林屿肯定道,“一个让你爹娘、让村里人都觉得脸上有光,巴不得你去、甚至以你为荣的名目。如此,你方能去得安心,他们亦能在家中等得踏实。” 他声线里带上一丝瞭然的笑意,点拨道:“譬如……外出游学,访名师,求取功名。这可是光宗耀祖的正途大道。” “游学?求取功名?”苏铭眼睛骤然一亮,如同拨云见日! “怎地忘了?你可是个读书人。”林屿提醒他,“是这苏家村独一个的读书种子。你细细想想,若能进学,哪怕只得个秀才功名,於你爹娘是何等光耀门楣之事?於这苏家村,又是何等增光添彩的体面?赵德全不过一村里正,见了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公,也得客气几分!” 此言一出,苏铭只觉眼前豁然开朗,所有思绪瞬间贯通! 对啊! 读书!科举! 这名目,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爹娘一向以他读书为荣,深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若为求学上进,博取功名,他们再是不舍,也定会深明大义,断不会强行阻拦。 而且,一旦真的有了功名在身,便是见了官身,有了朝廷律法的护持,赵德全再想动苏家,也得先掂量掂量后果!这不止是离家的路引,更是一道实实在在的护身符! “师父深谋远虑!弟子愚钝,竟未想到此节!”苏铭心悦诚服,由衷讚嘆。 (內心:“那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谋虑如何,尚看后效。”林屿语气恢復淡然,仿佛只是隨口一提,“此事需细致铺排,急不得。眼下你要做的,便是將这『一心向学』、『志在功名』的架势,做得十足逼真,深入人心。” “弟子明白!”苏铭重重应下,心中阴霾尽散,一条清晰而充满挑战的前路已然在眼前铺开。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依旧喧囂的作坊,那曾让他感到压抑的烟尘,此刻在眼中已变了意味。那不再是无形的束缚,而是他即將启程、必须超越的起点。 他转身,步履沉稳而坚定地走向家门,背影里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决断。 戒指深处,林屿瞧著少年那渐显坚毅挺拔的背影,终於暗鬆了一口不存在的气。 (內心:“第一步,总算把这头倔驴拉出泥坑了!接下来,得好好琢磨盘缠怎么弄丰厚点,安家费怎么留得稳妥点,还得想想怎么给赵德全那老小子埋颗软钉子,让他不敢轻易动苏家……唉,当师父真是又当爹又当妈,操碎了心,我这梦想中的退休日子过得比上班还累。”) 然而,他却未曾留意到。 在他魂体最深处,那被重重强大封印死死禁錮的阴暗角落。 那团剧烈翻滚、捆缚著的怨魂黑气,隨著聚灵阵每一次不稳的、撕裂般的悸动,其表面那些闪烁著幽光的封印符文,其光芒便会微不可察地、极其短暂地黯淡一丝。 仿佛那即將倾颓崩毁的老屋,其地基的鬆动,也让囚禁於地底最深处的恐怖恶鬼,於无尽的怨毒与黑暗中,隱隱窥见了一线破笼而出的微光。裂缝正在悄然扩大。 第58章 必须出去 夜色如墨,將苏家的小院包裹得严严实实。堂屋里,一盏昏黄的豆油灯,將一家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饭桌上的碗筷早已收拾乾净,但谁也没有起身离开。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压抑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陈氏的眼圈红红的,时不时拿袖口擦一下眼角。大哥苏峰和嫂子王春桃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二哥苏阳则紧挨著苏铭,肩膀几乎靠在一起,像一堵沉默的墙。 苏山坐在主位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神情晦暗难明。浓烈的烟味混杂著饭后的余温,构成了此刻苏家堂屋里全部的气息。 是苏铭打破了这片沉寂。 他站起身,走到堂屋中央,对著父母,郑重其事地、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大礼。 “爹,娘。”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地掉了下来。“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呀……” 苏山磕了磕烟锅,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站直了!” 山磕烟锅的动作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从烟雾后抬起来,看向小儿子。 苏铭直起身,目光澄澈,迎向父亲的视线:“爹,娘,咱们村学堂的周夫子学问好,可我…我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去县学念书是我考深思熟虑过的,甚至是去府城求学。” “我想去考功名。” 这六个字,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啥?去府城?”王春桃惊呼出声,隨即又觉得失言,赶紧捂住了嘴。 苏峰也抬起头,满脸错愕:“小弟,这……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从咱们这儿到府城,走路得好几天,人生地不熟的……” “小铭!”陈氏再也坐不住了,快步走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泪眼婆娑,“你是不是听了外头人说书,魔怔了?好好的家不待,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啥?你才多大啊,娘不放心啊!” 苏铭反手握住母亲粗糙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份颤抖。他心中一酸,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下去。 “娘,我不是一时兴起。咱们村的学堂,先生能教的,我都学得差不多了。再待下去,就是闭门造车,耗费光阴。我想去看看更大的天地,拜访更好的先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考取功名,光耀咱们苏家的门楣。” 他將林屿教给他的那套说辞,用自己最诚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考功名……考功名……”陈氏喃喃自语,这个词对她这样的农妇来说,既神圣又遥远。她当然希望儿子有出息,可是一想到儿子要远行,那份骄傲便被如潮水般的担忧淹没了。 “说得轻巧!”苏山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你知道去府城要花多少钱?吃、住、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你以为功名是地里的大白菜,说捡就能捡一个回来?” “钱的事,爹您不用担心。”苏阳突然瓮声瓮气地开口了,“咱们家造纸换了一些钱。怎么著也得让小铭去试试!” 苏铭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父亲,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爹,您还记得咱们家以前的日子吗?” 苏山动作一顿。 “大哥娶亲,掏空了家底。我读书买几张纸,要二哥拿命去山里搏。家里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荤腥。娘和嫂子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著补丁。” “现在,日子是好过了点。可这一切,都是怎么来的?是咱们会造纸了!” “可这造纸的方子,是我从书里偶然得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读书是有用的!书里不仅有圣贤道理,更有能让咱们家吃饱穿暖的法子!” “我现在出去,不是去享福,是去学更多的本事!如果我能考上秀才,哪怕只是一个秀才,咱们家就再也不用向赵里正低头!见了县太爷,我都能挺直腰杆说话!” “到那时,谁还敢欺负咱们苏家?这,才是真正的安稳!”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小小的堂屋里迴荡。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小儿子,他的话语里没有了往日的青涩,取而代代的是一种令人心折的担当和远见。 苏山手里的烟锅,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他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著苏铭,仿佛要將他看穿。 良久,他將冰冷的烟锅往桌上一顿,站起身,一言不发地朝门外走去。 “他爹!”陈氏急忙喊道。 苏山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路是你自己选的,就是跪著,也得给我走完!” 说完,他高大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屋內一片寂静。 几秒钟后,苏阳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低吼:“成了!爹这是答应了!” 陈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紧紧抱著苏铭,哽咽著说:“我儿长大了……长大了……” 苏铭的眼眶也湿了。他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內心:“漂亮!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有理有据,有情有感。先算经济帐,再打感情牌,最后画一个『考取功名,全家翻身』的大饼。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林屿在戒指里满意地“点了点头”,总算把这小子送出新手村的第一步给搞定了。 …… 接下来的几天,苏家瀰漫著一种既兴奋又伤感的奇特氛围。 陈氏和王春桃开始为苏铭准备远行的行囊,一针一线地缝製新衣,翻来覆去地烙著能存放很久的乾粮饼子。苏峰和苏阳则更加卖力地干活,一个上山打猎,一个下地劳作,想在弟弟离开前,为家里多积攒些家底。 苏铭则將自己关在后院的角落里。 他把苏阳单独叫了过去。 第59章 全囊相受 “二哥,你过来。” 后院的角落,那口大锅依旧架著,旁边还堆著处理好的竹料。这里,是他们兄弟俩造纸开始的地方。 “小铭,啥事这么神神秘秘的?”苏阳擦了把汗,好奇地问。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捆已经捶打好的竹丝,指著旁边的大木桶,问道:“二哥,我问你,这竹丝放进草木灰水里,为什么要沤足三天?” “呃……”苏阳愣住了,“不是你说的吗?书上的方子就是这么写的。” “那为什么煮浆的时候,火候要先大后小,文火慢熬,不能心急?” “这……不也是你说的吗?”苏阳更摸不著头脑了。 苏铭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张纸是他用自己造的最好的纸写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一些符號和文字。 “二哥,之前我教你的,只是造纸的法子。但我没告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將那张纸递给苏阳:“这上面,才是我从那本旧书里看到的、完整的造纸术。” 苏阳接过纸,一脸茫然,上面的字他认不全,更別提那些奇怪的图样了。 “小铭,你这是……” “二哥,我要出远门,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这门手艺,是咱们苏家的根本,我必须原原本本地留下来。” 苏铭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沤制,是为了用草木灰的碱水,腐蚀掉竹子里那些没用的木质,只留下最纯粹的纤维。时间短了,沤不透,纸就脆;时间长了,纤维也烂了,纸就没韧劲。” “煮浆,是为了让纤维进一步分离、软化。火大了,容易煮糊,纸浆就废了;火小了,煮不开,纤维成不了浆。” “还有抄纸,我之前只教你用破筛子,其实,真正好用的工具叫『纸帘』,要用细密的竹丝和马尾线编成。这样抄出来的纸,才能薄厚均匀……” 苏铭將林屿教给他的、经过改良的完整造纸工艺,从原理到具体操作的每一个细节,毫无保留地、掰开揉碎了讲给苏阳听。 他讲得细致,苏阳听得认真。 从原料选择、碱水配比、沤制时间、蒸煮火候,到如何製作一个合格的抄纸帘,如何压榨水分,如何进行最后的“焙纸”……一个完整的、远超这个时代普通小作坊水平的造纸流程,在兄弟俩的一问一答间,清晰地呈现出来。 苏阳越听越心惊,越听越觉得手里的这张纸重如千斤。他这才明白,之前他们做出来的,不过是这门手艺最粗浅的皮毛! “小铭……你……你为什么不早点……”苏阳的声音有些乾涩。 “因为时机不到。”苏铭看著二哥的眼睛,“这门手艺,是咱们家的传家宝,也是咱们家的催命符。之前拿出来,只会引来祸事。现在我要走了,必须把这安身立命的本事交给你。二哥,你记住了,这完整的手艺,绝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就算是爹娘和大哥,也只让他们知道比以前做得更好了就行,不必说得这么透彻。” 苏阳重重地点头,他不是傻子,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你放心!”他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仿佛揣著一个天大的秘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这方子泄露出去!我会照顾好爹娘,守好这个家,等你……等你考取功名回来!” 苏铭笑了,拍了拍二哥的肩膀。 林屿暗自嘀咕:“嗯,安家费和技术转移都搞定了。给他们一个持续產出的金饭碗,比留下一堆死钱要稳妥得多。这样一来,苏家的经济基础就稳了,赵德全那老狐狸想拿捏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我这徒弟,总算有点战略眼光了。” 林屿在戒指里,对苏铭的表现给予了高度评价。 “师父。”苏铭在心中呼唤。 “何事?” “我们为什么要走科举这条路?以您的本事,传我一两手法术,岂不比十年寒窗来得更快?”这是苏铭一直以来的疑惑。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悠悠的笑意:“傻小子,你以为修行是什么?打打杀杀,快意恩仇?那是话本里的故事。” “真正的修行,是与天爭,与地爭,与人爭,更是与自己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你现在这点微末道行,扔到外面,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科举,是一块最好的『盾牌』。” “你想想,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受王朝气运庇护,等閒的妖魔鬼怪,邪修之流,根本不敢轻易沾染,否则必遭气运反噬。这是第一层保护。” “其二,一旦你有了官身,哪怕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吏,你就有资格查阅各地的县誌、府志,甚至是朝廷的內部卷宗。你以为那些志怪传说都是空穴来风?很多上古修士的遗蹟、洞府、奇闻异事,都被当做『异闻』记录在这些故纸堆里。这,就是我们寻找机缘的『地图』!”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条路,能让你接触到这个世界真正的上层。你以为那些高官显贵,王侯將相,身边真的没有奇人异士?没有修仙者的影子?当你站得足够高,自然就能看到普通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风景,接触到我们想接触的那个圈子。” “这,叫『入世修行』。以凡俗为跳板,以王朝为阶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比起那些在山林里苦修,动不动就被人夺宝追杀的散修,安全何止百倍?” (內心:“开玩笑,直接教你修仙,我也没那个能力啊!肯定先让你有能接触到修仙圈子的身份,再图后事。”) 苏铭听得心神激盪,只觉得眼前展开了一幅波澜壮阔的宏大画卷。原来,修行之路,竟还有这般曲折而深远的谋划! “弟子,受教了。”他由衷地说道。 然而,就在苏铭为未来规划,苏家全心准备他远行事宜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打乱了这份寧静。 这天下午,苏铭正在院子里帮著劈柴,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咳咳!苏山兄弟,在家吗?” 第60章 工作交接 苏铭將最后一批劈好的柴火码齐,听到了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一声略显彆扭的招呼。 “苏铭。” 苏铭转头看去看到了满脸笑容的赵德全和赵瑞。 赵德全的笑声很洪亮,跟在他身后的赵瑞,则是一脸的不情不愿。 苏山慌忙在身上擦了擦手,迎上去:“里正大人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屋里坐,春桃,去倒水!” “哎,不忙活了!”赵德全大手一挥,拦住了要去灶房的王春桃。 赵德全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晾晒的乾菜,到墙角的柴火堆,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后院那个角落。 那里,大锅、石磨、木桶一应俱全,旁边还扔著几片试验时失败的废纸。 午后的阳光正好,其中一片巴掌大的碎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面,纸面竟泛著一层细腻温润的微光。 那光泽,与作坊里產出的那些粗糙、发黄、甚至带著草筋的纸,有著天壤之別。 赵德全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那片碎纸上停留了足足两息。 (徒儿,他看到你试验改良配方时留下的纸片了!”)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里瞬间炸响,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紧迫感。 (“这老傢伙的眼神,比鹰都尖!他心里肯定在犯嘀咕,为什么你小子藏著掖著的好东西,不往作坊里拿?稳住,別慌,天塌下来也別慌!你越慌,他越觉得你有鬼!”) 苏铭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站到了苏阳身边,垂下了眼帘,做出一副恭敬聆听的晚辈模样。 赵德全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掛著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只是隨意一瞥。 他看向苏山,话却是对著苏铭说的:“听说小铭要去镇上求学了?好事啊!咱们苏家村,好些年没出过正经去县学念书的读书人了!” 苏山憨厚地笑了笑,搓著手:“孩子瞎胡闹,非要去见见世面。” “这怎么是瞎胡闹?”赵德全把脸一板,“读书人的事,能叫胡闹吗?这叫志向!” 他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不过,小铭这一走,咱们村的造纸作坊,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吧,毕竟,这方子是你找著的,你也一直在工坊里主持工作,你才是那个主心骨啊,你走了可怎么办啊。” 来了! 苏铭心里一凛。 (“看,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林屿哼哼道,“这是在敲打你,也是在试探你。徒儿,按我们排练过的说辞来!把锅……哦不,把功劳全推给你二哥!”) 不等苏山开口,苏铭便上前一步,躬身答道:“赵伯说笑了。我就是个成天看书的,哪里懂什么手艺。这造纸的门道,全是靠我二哥一趟趟试出来的。他手巧,人也踏实,天天在作坊里泡著,什么火候该加柴,什么成色该出浆,他比我懂得多得多。” 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丝少年人的靦腆:“其实,我会的,二哥都会。我不会的,他现在也琢磨会了。我走了,作坊有二哥在,只会比以前更好,而且我哥最近还拉著我在家琢磨看能不能造出更好的纸呢,你看那边还有我哥新造出来的纸的碎片,不过还没找到具体的原因,所以一直没和村里说。”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苏阳,又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完美地塑造成一个“只提供理论,不懂实践”的书呆子形象。 苏阳听弟弟这么夸自己,脸都有些红了,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都是小铭教我的……” “你看看,你看看!”赵德全指著苏家兄弟,对苏山大笑道,“山子,你这两个儿子,一个有脑子,一个肯下力,还都这么谦虚,真是好福气啊!” 赵德全点点头,脸上笑容更盛,直接切入主题,“山子,小铭,我昨天听小铭说了要去镇上求学的事,我回去想了一夜,觉得必须得支持!” 他话锋一转,嘆了口气,把身后的赵瑞往前拉了拉:“我家这小子,上次跟小铭去镇上考核,回来倒是像变了个人,知道用功了,也知道怕了。这是好事。但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自己跑去县学,我实在不放心。” 赵瑞被父亲当眾数落,脸上有些掛不住,嘟囔道:“爹,我能行……” “你能行个屁!”赵德全眼睛一瞪,隨即又换上无奈的语气对苏山说,“你看,就这德行。所以啊,我琢磨著,让小铭去镇上的时候,把这不成器的玩意儿一併捎上。他们俩一起考过试,也算共过患难,在一起读书,互相有个照应,我也能放心些。” 赵瑞这次,只是彆扭地扭开头,小声嘀咕:“谁要他照应……”但语气里的抗拒明显弱了,更多是少年人的面子问题。 “你给老子闭嘴!”赵德全回头一声暴喝,嚇得赵瑞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赵德全又换回那副和善的面孔,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小铭啊,你別看阿瑞这副德性,他人不坏,就是被宠坏了。镇上的学堂龙蛇混杂,他这性子,我怕他被人骗了,学坏了。你不一样,你稳重,懂事,有你在旁边看著他,提点他,我放心!”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苏铭想拒绝都难。 苏铭心中瞭然,赵德全此举,既是想让赵瑞跟著“开了窍”的苏铭沾点“文气”,更深的恐怕还是用儿子来牵制、观察自己,確保造纸术的核心“秘方”不会因自己的离开而出问题。 他上前一步,语气诚恳:“赵伯信任,小子不敢推辞。赵瑞兄经此一遭,沉稳了许多,学问底子也好,我们一同进学,正好互相切磋督促。”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赵德全满意地点点头。 第61章 这钱,烫手 赵德全似乎觉得光是口头上的“拜託”还不够,又做出了一个让苏家全家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了苏山的手里。 “山子,我知道,去镇上读书,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花销?你们家日子刚缓口气,正是用钱的时候。” 苏山被手里那沉甸甸的触感惊得一哆嗦,布包里的东西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撞击声。 “这……这是……” 赵德全按住苏山想要推回来的手,声音压低,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力量。 “这里是二十两银子。” “你拿著,算我老赵,不,算咱们作坊提前预支给你们家的红利!给小铭当盘缠!” “二十两!” 陈氏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针线活都掉在了地上。 王春桃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二十两银子!对苏家这样的农户来说,那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省吃俭用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苏山的手像被火炭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来:“使不得!里正大人,这万万使不得!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拿著!”赵德全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神情严肃,“山子,你听我说!这钱,不是给你苏山一个人的!这是给咱们苏家村未来的读书人投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里正特有的威严和煽动力。 “小铭要是出息了,考上了功名,那是咱们整个苏家村的脸面!是咱们全村人的荣耀!这点钱,算什么?” “你今天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赵德全!就是觉得咱们村的作坊,连二十两银子都挣不回来!就是不想让小铭好好读书!” 一顶接一顶的大帽子扣下来,压得苏山喘不过气。 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是赵德全这种人精的对手。他捧著那袋银子,手足无措,一张脸憋得通红,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小儿子。 苏铭知道,这钱,今天是非收不可了。 他走上前,对著赵德全深深一揖。 “赵伯这份厚爱,小子铭记在心。这笔钱,我们家收下。请您放心,到了镇上,我一定督促赵瑞用心功课,绝不辜负您的期望。这笔钱,也定会用在笔墨纸砚的正途上,將来作坊分红,我们家头一份就先还您的钱。”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接下了钱,也点明了这是“借款”,还顺带把看管赵瑞的责任应承了下来,给了赵德全一个完美的台阶。 “哈哈哈!好!好孩子!”赵德全的目的全部达到,心中畅快无比,用力地拍了拍苏铭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行了,不耽误你们了,我们爷俩就先回了!小铭,出发前一天,来家里说一声!” 说完,他拽著依旧满脸不爽的赵瑞,背著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苏家人,和那袋沉甸甸的、仿佛还带著温度的银子。 “天爷啊……”陈氏走上前,颤抖著手摸了摸那个布包,眼泪又下来了,“二十两……咱家有二十两银子了……” 苏阳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他一把搂住苏铭的脖子:“小铭!你听到了吗!二十两!这下別说去镇上,就是去府城,盘缠都绰绰有余了!” 只有苏山,他没有笑。 他缓缓地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將那个布包放在腿上,解开绳子。 哗啦一声。 二十锭散发著迷人光泽的银子,静静地躺在粗布上,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苏山拿起一锭,放在手心掂了掂。 良久,他才抬起头,看著苏铭,声音沙哑地问:“小铭,你跟爹说实话,这钱……是不是很烫手?” 苏铭的心里,流过一阵暖流。 他的父亲,虽然不善言辞,却有著最朴素的生存智慧。他看得出,这钱,拿得没那么简单。 苏铭点点头说道“爹,是有点烫手。但咱们家现在,需要这些钱。” 他蹲在父亲面前,看著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认真地说:“有了这笔钱,我出去读书,家里就不用再勒紧裤腰带了。娘和嫂子可以添件新衣裳,哥俩也能歇口气。更重要的是,咱们把赵瑞带在身边,赵里正就会把作坊,看得比他自己的眼珠子还重要。短期內,没人敢动咱们的心思。” 苏山默默地听著,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银子重新包好,递给陈氏。 “收起来吧。给小铭……准备好行头。” …… 夜里,苏铭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师父。” “嗯?”林屿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您说,赵德全,是不是已经彻底看穿了我的底细?” “看穿?那倒未必。”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玩味,“他最多是起了疑心。觉得你这小子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藏著掖著什么秘密。他今天这一手,就是投石问路。送钱,送儿子,把你和他绑在一条船上。船要是翻了,谁也跑不了。” “这叫风险共担。从投资的角度看,他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苏铭沉默了。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张网里的鱼,虽然暂时安全,却失去了几分自由。 “徒儿,別想那么多。”林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 “记住为师跟你说的『苟』字诀第一条是什么?” “安全第一,降低风险?” “对!赵德含这番操作,虽然给你带来了麻烦,但也確实给你们家,给你自己,上了一道保险。一个村的里正,就是这方圆几十里地界上的土皇帝。有他罩著,至少在你考取功名之前,那些地痞流氓,宵小之辈,不敢轻易找你们家的麻烦。” “至於那个叫赵瑞的麻烦精……”林屿的声音顿了顿,嘿嘿一笑。 “他就是一块送到你面前的磨刀石。一块检验你『苟道』修行成果的试金石。” “你要学会的,是如何在不激怒他,不得罪他爹的前提下,让他离你越远越好。如何利用他,又不被他拖下水。如何让他闯了祸,最后黑锅还扣不到你头上。” “这门学问,可比你四书五经里那些大道理,有用多了。” 苏铭听著师父这番“歪理邪说”,心中的鬱结竟消散了不少,甚至有些哭笑不得。 “弟子……受教了。” “嗯,孺子可教。”林屿满意地说道,隨即又补充了一句。 第62章 离家 苏铭动身的前一天,特意去了村东头的私塾。 周夫子正坐在院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捧著一本泛黄的书卷,看得出神。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笑意。 “来了。” “先生。”苏铭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周夫子放下书,示意苏铭坐到对面的小石凳上。他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一身浆洗乾净的旧布衣,身板挺直,眉眼间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 “要去镇上了?” “是,明日就动身。特来向先生辞行。” 周夫子点点头,目光悠远,似乎透过苏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好,好啊。雏鹰长大了,总要离巢去看看天有多高。”他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几分萧索,“外面的世界,比这苏家村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人心,比山里的野兽更难测。” 他站起身,走进那间满是墨香的屋子,片刻后,拿著一方小小的砚台出来。那砚台边缘已经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方『松纹砚』跟了我半辈子,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胜在石质坚密,发墨快。你带上,读书人的笔桿子,就是战场上的刀枪,磨利索点,总没坏处。” 苏铭双手接过,那砚台入手温润,还带著先生的体温。 “先生,这太贵重了。” “拿著。”周夫子摆摆手,神情不容拒绝,“我这把老骨头,也用不了几年了。你若真有心,將来考取了功名,回来给我这破院子修缮一下,也就值了。” 苏铭心中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將砚台小心翼翼地收好。 “先生的教诲,学生不敢忘。” “去吧。”周夫子的声音恢復了平淡,“记住,书要读,但不能读傻了。遇事多看,多想,少说。保护好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苏铭再次深揖,转身离去。 (內心:“哟,这老先生可以啊。”) 林屿在戒指里发出了讚许的点评。 翌日,天刚蒙蒙亮。 苏家的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火。 陈氏红著眼圈,一遍又一遍地往苏铭的包袱里塞东西。 “这饼子路上吃,饿了就啃一口。这件夹袄带著,早晚天凉……到了镇上,可別捨不得花钱,要是没钱了,就托人捎信回来,娘给你想办法……” 她絮絮叨叨,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叮嘱都在这个清晨说完。 王春桃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塞到苏铭手里:“小叔,快吃,吃了身上暖和。” 苏阳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將一个新做的结实水囊掛在了他的腰间。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山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表情。直到苏铭吃完面,他才站起身,將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出门在外,別惹事,也別怕事。要是有人欺负你……”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就躲著他们点,实在不行就回家。” 苏铭重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住了。” 一家人正沉默著,院门外传来了赵德全的声音。 “山子,小铭准备好了吗?” 赵德全领著赵瑞走了进来。赵瑞也背著一个崭新的大书箱,眼睛同样红红的,显然也是经歷了一场郑重的告別。 赵家的告別仪式显然比苏家隆重得多。赵瑞的娘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食盒,一个劲儿地往赵瑞怀里塞。 “瑞儿啊,这是你最爱吃的酱肘子,路上吃!这包袱里是几件新做的衣裳,还有四十两银子,你省著点花……” 赵瑞一脸不耐烦,却也没有推开。 赵德全没理会自家婆娘的哭哭啼啼,走到苏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铭,到了镇上,赵瑞就拜託你多照看了。” “赵伯放心。” 骡车已经等在了村口,还是钱老汉那辆熟悉的“咯吱”作响的骡车。 离別的时刻终究是到了。 陈氏拉著苏铭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苏铭反手握住母亲,低声道:“娘,我过段时间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不敢再看母亲的眼睛,大步朝村口走去。 赵瑞也挣脱了母亲的怀抱,闷著头跟在后面。 身后,是家人们久久佇立的身影,和那份沉甸甸的牵掛。 骡车再次踏上了那条满是石子的土路。 车厢里的气氛比上次还要沉闷。赵瑞缩在角落里,抱著他的新书箱,一言不发。上次的经歷,显然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苏铭依旧选择跟在车旁步行。 “徒儿,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 “什么感觉?” “离別的感觉啊。怎么样,是不是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重了,心中充满了力量,恨不得立刻考个状元回来光宗耀祖?” 苏铭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只是觉得,不能让他们失望。” (內心:“不错不错,没有被鸡汤冲昏头脑。目標明確,情绪稳定。是个干大事……哦不,是个能活得久的好苗子。”) 这次,钱老汉特意绕了路。 钱老汉挥著鞭子,心有余悸地说,“咱们多走十几里山路,从北边绕过去。那条路难走些,但听说太平。” 赵瑞在车里听到“山坳”两个字,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苏铭点点头,表示理解。他一边走,一边沉浸在《敛息诀》的修行中。 他不再需要刻意去寻找那股“暖意”,心念一动,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自身阳气的弥散。他尝试著引导这股暖流,让它们不再像一团雾气般肆意蒸腾,而是缓缓地、温柔地向內收敛。 这个过程比想像中要难。 就像试图用手掌去拢住一捧细沙,稍一用力,沙子就从指缝中流走。他只能用最轻柔的意念,像春风拂过水麵,引导著那层温暖的“场”慢慢沉降,贴近自己的皮肤,融入自己的血肉。 第63章 冤家路窄 骡车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得更厉害了,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这条所谓的“太平路”,比上次那条官道难走百倍。道路狭窄,两旁是密不透风的林子,枯黄的树枝像鬼爪般伸向天空,阳光都难以穿透。 赵瑞在车厢里被晃得七荤八素,脸色发白,却罕见地没有抱怨一句。他只是紧紧抱著自己的书箱,竖著耳朵,听著车外的一切动静,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苏铭依旧走在车旁,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每一步都踏在鬆软的腐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对《敛息诀》的体悟之中。 丹田那一点微光不再需要刻意寻找,它就像身体里的一盏小灯,隨著他的心念而动。他正尝试著控制这盏灯的光芒,让那股原本弥散在身体周围的阳气暖流,缓缓向內收缩,像退潮的海水,紧贴著自己的皮肤。 这个过程极为耗神,需要极致的专注。 许久之后,苏铭慢慢从这个感觉中退了出来。 “徒儿,感觉如何?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存在感越来越低,快要变成路边的一棵树了?”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考核的意味。 “还差得远。”苏铭在心中回应,“这股气流还很散,像抓不住的烟。” “不错,有自知之明,继续练,什么时候你能把这身活人阳气收敛得跟一块石头差不多,为师的『苟道』第一课,你才算勉强入门。” 苏铭不再分心,將全部精神都投入到对气息的控制中。 他的感知,也隨著这种专注,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风穿过林间的不同哨音,能“闻”到泥土下蚯蚓翻身的腥气,能“感受”到远处一只野兔受惊后猛然绷紧的肌肉。 就在骡车拐过一道山樑时,苏铭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网”里,闯进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 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至少有五个人。还有金属与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一股淡淡的,混杂著汗臭与劣酒味道的人气。 这股气息,他很熟悉。 “师父!”苏铭在心中疾呼。 “西北方向,约两百步!五个人,是上次的土匪,把车赶到右边山坳的石头后面去”林屿的声音在苏铭呼喊他的同时传到了他的脑海里。 苏铭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他猛地伸手,一把按住了骡车的车辕。 “停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怎么了?”钱老汉被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勒住韁绳。 车厢里的赵瑞立刻探出头,紧张地问:“怎么了?苏铭,是不是有事?” 苏铭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那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著西北方向的密林。片刻后,他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说道:“钱大爷,把车赶到那边山坳的石头后面去!快!別出声!” 钱老汉和赵瑞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上一次的经歷瞬间涌上心头。钱老汉的手抖得像筛糠,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立刻照做,哆哆嗦嗦地驱赶著骡子,將车赶离小路,藏进一片巨大的岩石后面。 “下车!趴下!”苏铭低喝一声,率先跳下骡车,拉著还有些发懵的赵瑞,躲在岩石与一丛荆棘的缝隙里,並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赵瑞浑身都在发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他想说什么,却被苏铭冰冷的眼神制止了。那眼神在说:想活命,就闭嘴。 赵瑞立刻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钱老汉也连滚带爬地躲了过来,三个人加上一头骡子,屏住呼吸,蜷缩在狭小的石头缝隙里,心臟狂跳。 钱老汉轻轻抚摸著骡子的脖子,那头同样躁动不安的骡子,感受到了主人的安抚,慢慢安静了下来。 很快,那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他妈难走!”一个粗嘎的嗓门骂骂咧咧地响起。 “闭嘴!”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刀疤脸,“都给老子把眼睛放亮点!別让官兵到附近还没看到!” 躲在石头后的赵瑞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恐惧几乎让他窒息。 他死死地盯著苏铭的侧脸。 苏铭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侧脸贴著冰冷的地面,眼睛微闭,仿佛与周围的泥土岩石融为一体。那份镇定,与他此刻的恐惧形成了天壤之別。 赵瑞不知哪来的力气,也学著苏铭的样子,將自己的脸埋进落叶里,拼命压抑著喉咙里的呜咽。 五个山匪的身影出现在小路上,手里都拎著明晃晃的兵器。他们警惕地四下扫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其中一个山匪走到他们藏身的岩石附近,停下脚步,解开裤腰带。 “我撒泡尿。” 一股热流浇在不远处的树根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铭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赵瑞甚至能闻到那股刺鼻的尿骚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刀疤脸不耐烦地催促:“快点!磨蹭什么!” 那撒尿的山匪提上裤子,嘟囔道:“晦气!” 他转身时,一脚踢飞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咕嚕嚕”地滚过来,正好停在苏铭的指尖前。 苏铭的身体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山匪们骂骂咧咧地走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 漫长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林子里重新响起鸟叫声,钱老汉才第一个瘫软在地,像被抽掉了骨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走……走了?” 苏铭缓缓抬起头,侧耳听了片刻,才轻轻点头:“走了。” 赵瑞这才鬆开捂著嘴的手,整个人虚脱般趴在地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起头,看著苏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挥之不去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依赖与信服。 钱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苏铭面前,嘴唇哆嗦著:“小铭……你……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要来的?”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平静地找了个早已想好的藉口:“我小时候跟二哥在山里打猎,学过一点听风辨位的法子。刚才那风声不对,不像是林子里的声音。” 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却足以应付过去。 钱老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著苏铭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 “危机解除。『苟道』实战第二课,满分通过!”林屿长舒一口气,“徒儿,你的临场反应和危机处理能力,已经有为师一成的风范了。不错,不错。” 赵瑞也爬了起来,他走到苏铭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含混地挤出两个字。 “……谢了。” 苏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剩下的路,再没人敢有丝毫懈怠。 直到傍晚时分,一座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三人悬著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 青石铺就的官道,来来往往的行人,车水马龙的喧囂……这一切属於人间的烟火气,在此刻显得无比亲切与安全。 他们终於又到了,青石镇。 第64章 不去周家 骡车进了青石镇的城门,一头扎进了喧囂热闹的彩色画卷里。 鼎沸的人声,车轮的滚滚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杂著食物的香气与牲畜的膻味,扑面而来。 这股浓郁的烟火气,衝散了山林间残存的最后一丝阴冷与恐惧。 钱老汉赶著车,熟门熟路地將他们带到镇中心的骡马市,结清了剩下的车钱。 “小铭,多亏了你,老汉我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钱老汉攥著铜钱,手还在抖,看著苏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后怕,“以后要是有啥事,捎个信,只要还在镇上,钱大爷隨叫隨到。” 苏铭点点头:“钱大爷路上小心。” 钱老汉赶著空车走了,原地只剩下苏铭和赵瑞,以及他们各自的行李。 赵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股劫后余生的苍白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回到熟悉环境的倨傲与不耐。 他拍了拍自己身上沾染的灰尘,皱眉道:“总算到了。苏铭,走,我们还去我姑父家,你上次帮了那个周玉麟那么大的忙,他们肯定不会再让我们住上次那个鬼地方了。” 苏铭提起自己的包袱,脚步却没有动。 “我们不住周家。”他的声音很平静。 “为什么?”赵瑞的音量立刻拔高了,“不住我姑父家住哪?难道睡大街?我可告诉你,镇上的客栈贵得要死!” “徒儿,干得好!千万不能去!”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周康那老小子憋著一肚子坏水,上次在县学司就想给你下绊子。你现在主动送上门去,是嫌命长了?那不是住进亲戚家,那是住进狼窝里!他家眼多嘴杂,你怎么修炼《敛息诀》?怎么藏秘密?记住,『苟道』的核心要义之一,就是远离一切潜在的威胁源!” 苏铭没有理会赵瑞的咋咋呼呼,只是淡淡地反问:“你忘了在县学司发生的事了?” 赵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当然没忘。那种被当成垃圾一般的眼神,还有那个钱主簿前倨后恭的嘴脸,都还歷歷在目。 “那……那是我姑父不知道我们去了!他要是知道,肯定不会那样的!”赵瑞嘴硬地辩解,声音却小了许多。 “我们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寄人篱下的。”苏铭拎起包袱,迈开步子,“找个客栈住下,清净而且还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赵瑞看著苏铭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一种莫名的恐慌感再次袭来。山林里的经歷,让他此刻完全不敢一个人行动。 他咬了咬牙,只能不情不愿地抱起自己的书箱,快步跟了上去。 “住客栈就住客栈!到时候看到客栈的价钱,你可別心疼!” 苏铭领著他,没有往繁华的主街走,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偏僻的巷子里。 路过了一家看起来窗明几净、门前拴著高头大马的客栈,苏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瑞看得眼馋,几次想开口,都被苏铭那沉默而坚决的背影堵了回去。 终於,在巷子深处,苏铭停在了一家门脸窄小、牌匾上的“福安客栈”四个字都有些掉漆的铺子前。 一个穿著素朴短褂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懒洋洋地抬起头。 “住店?” “嗯,最便宜的房间,多少钱一晚?”苏铭问道。 伙计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一个虽然料子好些但风尘僕僕,便撇了撇嘴,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文。”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三十文!”赵瑞知道价格高但是没想到价格比他预想的贵那么多,他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就这么个破地方,一晚上就要三十文?都能买一本旧书了!” 苏铭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抗议,从怀里摸出三十个铜板,仔细数了数,放在柜檯上。 “开一间。” 伙计接过钱,丟过来一块木牌:“二楼,尽头那间。” 说完,又趴下去睡了。 赵瑞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跟在苏铭身后,踩著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 房间果然不大,仅容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单,但窗明几净,地面和床铺也確实整洁,並无预想中的霉湿之气,推开窗,可见后院晾晒的衣物,飘著淡淡的皂角清香。 “这……这地方是人住的吗?”赵瑞把书箱往地上一扔,满脸嫌恶,“连被子都感觉潮乎乎的!” 苏铭没有理他,將自己的包袱放在桌上,拿出水囊喝了口水,然后开始整理东西。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透著一种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镇定。 赵瑞抱怨了一阵,见苏铭始终不搭理他,也觉得无趣。他一屁股坐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看著苏铭,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在山里能提前发现危险,在镇上找住处又如此老练,付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好像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让赵瑞既感到信任,又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爽。 夜幕降临,客栈外传来隱约的喧闹声,房间里却只点著一盏昏黄的豆油灯。 苏铭將自己的钱都倒在了床上。 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家里给的几两银子,以及他上次剩下的一些铜钱。 灯光下,银锭散发著冰冷而诱人的光泽。 苏铭拿起一锭银子,感受著它在手心的分量。 赵瑞靠在床头,看到这一幕,不屑地哼了一声,从自己的怀里也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往床上一倒。 哗啦啦一阵响,里面的银子比苏铭的多了一倍。 “我爹给了我四十两。”赵瑞炫耀似的说道,“他说在镇上读书花销大,不能让我受了委屈。咱们根本不用住这种鬼地方,去东城最好的『悦来客栈』,一天也才一百文!”好像之前嫌三十文贵的不是他一样。 苏铭没有看他,只是將自己的钱重新收好,只留下一两碎银和几十文铜钱放在外面。 第65章 考学情报 “这些钱,要管我们两个人在镇上所有的吃穿用度,还要交县学的束脩,买笔墨纸砚。四十两听著多,真花起来,也禁不住几个月。”苏铭的声音很平静。 “徒儿,这败家子就是你的反面教材。”林屿在苏铭脑中开启了教学模式,“记住,任何时候,现金流都是『苟』下去的根本保障。钱不是万能的,但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你爹说得对,这钱烫手,所以更要花在刀刃上。每一文钱,都要为我们的最终目標——『安全地活下去』服务。” “还有,我再警告你一次。”林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现在初来乍到,根基未稳,实力微弱。任何可能引发不可控风险的地方,都不要去!任何看起来像『机缘』的东西,都不要碰!上次那个破庙,就是一个警告。在你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之前,给我老老实实地当个普通读书人。明白吗?” “弟子明白。”苏铭心中应道。 他抬头看向赵瑞,认真地说:“从明天起,我们每天的开销,不能超过五十文,包括房钱。” “什么?”赵瑞跳了起来,“五十文?扣掉三十文房钱,就剩下二十文?那够干嘛的?买两个肉包子都不够!我不干!” “那你就自己想办法。”苏铭说完,便不再理他,自顾自地盘腿坐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要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敛息诀》。 赵瑞看著苏铭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毫无办法。他总不能真的一个人跑出去。最后,他只能愤愤地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铭就睁开了眼。 他推醒还在睡梦中嘟囔的赵瑞。 “起来,我们出去一趟。” “干嘛去啊,这么早……”赵瑞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 “去买书。” 一刻钟后,两人出现在西城角的参天古槐下。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书摊已经铺开了。蹲在草蓆旁整理书籍的,正是那个清瘦的身影。 “许清。”苏铭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许清抬起头,看到是苏铭,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过来送纸?”许清在第一次苏铭他们卖给他父亲纸的时候就就知道了是苏铭过来送的纸,之前打开销路的时候,苏铭来过镇上三次,有一次正是许清在守著摊子。 隨即,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铭身后的赵瑞身上。赵瑞穿著一身崭新的细棉布长衫,虽然努力想做出谦和的样子,但眼神里的挑剔和不耐烦还是掩饰不住。 许清脸上的笑意淡去,只对著赵瑞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不再看他。 “我来买几本书,准备县学的考核。”苏铭自然地蹲下身,目光在书堆里搜寻。 赵瑞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对这些泛黄的旧书毫无兴趣。 “县学的考核,一个月后就开始了。”许清一边帮苏铭找书,一边低声说道,“镇上许多学子都紧张得很,文宝斋的《时文评註》又涨价了。”许清瞬间明白了苏铭的来意。 “我不需要那个。”苏铭摇摇头,挑出一本讲解基础策论写法的《策论初阶》。 他付了钱,然后状似无意地问道:“最近镇上纸价是不是也涨了?” 许清的动作顿了一下,嘆了口气:“是啊。听说南边发大水,运纸的商路断了。现在好一点的宣纸,都快赶上肉价了。我抄书的成本高了不少,日子越来越难。” 他说著,看了一眼自己指尖的墨跡,眼神有些黯淡。 机会来了。 苏铭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许兄,如果……我有一种纸,质量比之前的草纸好,你要不要?”苏铭离开家之前和他二哥说过,让他二哥適当的把纸的质量做好点,一是可以稳定住人心是,避免村民怨气过深,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二则是可以在村子里有一点影响力。对此林屿多有抱怨,生怕苏阳把苏铭给他的秘籍全用上了,造出了能给整个苏家村带来灭门的纸张。为此他提前让苏铭盯著苏阳造出来的纸没那么好,而且让苏铭把其中的利害关係反反覆覆的叮嘱苏阳才罢休。 许清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当真?” 对一个靠抄书为生的人家来说,纸张就是他们的命脉。廉价而优质的纸,意味著更高的利润和更强的竞爭力。苏家村的纸张已经比市面上的草纸好很多了,质量再好一些都能比上廉价的宣纸了。 “我不敢保证。”苏铭谨慎地说道,“还在试。如果成了,我第一个拿来给你看。” “好!”许清重重地点头,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激动,“苏铭,如果你真能办成这件事,我许清,欠你一个大人情!” 赵瑞在旁不耐烦地催促道:“喂,说完了没有?不就是几张破纸吗?至於这么神神秘秘的吗?快点走了,我肚子饿了!” 许清的脸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没有理会赵瑞,而是看著苏铭,用更低的声音飞快地说:“县学考核,第一场是默经,这个全凭苦功。第二场的策论最关键,主考官是县学的刘教授。此人最重务实,厌恶空谈。我送你这本《青州县誌》,多看看里面的农田、水利、税赋,。” “多谢许兄!”苏铭郑重地拱了拱手。 他知道,未来二哥新造出来的纸张换来了多少重要的关键情报。 “漂亮!徒儿,看见没?”林屿在脑中讚嘆,“这就叫『信息差』套利!那个傻小子还在想著去哪吃早饭,你已经把通往县学的第一块敲门砖拿到手了。这个许清,是个可交之人!” 苏铭拉著还在抱怨的赵瑞转身离开。 许清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拿起一块麻布,继续擦拭著书封,但心思却早已飞远。 苏铭……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不像那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子,也不像那些汲汲於功名的投机者。他的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务实。 或许,他真的能做出那种纸来。 第66章 好消息?不,是坏消息 福安客栈的清晨,是从隔壁房间一声响亮的喷嚏开始的。 苏铭盘腿坐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一夜的《敛息诀》修行。 桌上摆著他们的早饭,两个硬得能当石子儿的麦饼,一小碟咸菜。 “我家的狗都比我们吃得好。” 赵瑞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用筷子戳著麦饼,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自从苏铭定下每日五十文的开销上限后,他的生活品质便从云端跌进了泥里。 “省著点吃,这碟咸菜要管三天。”苏铭掰开一个麦饼,面无表情地啃著。 “三天?”赵瑞的哀嚎声都变了调,“苏铭,你是不是想饿死我,然后独吞我爹给我的四十两银子?” 苏铭眼皮都没抬一下,翻开那本许清送的《青州县誌》,看得津津有味。 “徒儿,別理他。”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刚睡醒的慵懒,“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就得用现实的冰雹砸一砸,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內心暗笑:“不过说真的,这麦饼看著是真硬啊。想当年我吃泡麵,好歹还有根火腿肠呢。”)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客栈伙计不耐烦的喊声:“二楼尽头的,有你的信!”住到这里的第二天,苏铭就去找钱老汉,请他帮忙给家里报个平安。 信? 苏铭心中一动。 他快步下楼,一个穿著短褂、满身尘土的汉子正把一封信递给伙计。那汉子是苏家村的,偶尔会赶车来镇上卖些山货。 “苏山家的娃?你二哥托我带来的。”汉子见到苏铭,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铭接过信,递过去几个铜板:“辛苦叔了,喝碗热茶吧。” 回到房间,赵瑞立刻凑了过来,好奇地探著脑袋。 信封是用最粗糙的草纸做的,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熟悉感。 苏铭拆开信,迅速瀏览起来。 信是二哥苏阳写的。 內容很简单,却让苏铭的心跳漏了半拍。 信上说,村里来了个南边的大客商,姓陈。那客商看了他们改进后的新纸,当场拍板,把作坊所有的存货都包圆了,付的还是现晃晃的银子! 村里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分到了一大笔钱。赵德全当场决定,扩大作坊,让更多的人都进来干活。 信的末尾,苏阳用一种既兴奋又带著一丝不安的语气写道:“三弟,咱家现在有钱了!爹娘让我告诉你,在镇上別省著,想吃啥就买啥!就是……咱村造纸的事,好像传出去了,连县衙的师爷都派人来问过……” “写的什么?”赵瑞忍不住问道。 苏铭默默將信纸折好,放进怀里。 “没什么,家里报平安的。” “切,小气。”赵瑞撇了撇嘴。 苏铭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窗外。 那封信揣在怀里,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师父……” “我看见了。”林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麻烦来了,徒儿。天大的麻烦。”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怀璧其罪,亘古不变。” “那个赵德全,还是太天真了。他以为这是好事?这是把整个苏家村架在火上烤!一个偏僻山村,突然能產出堪比宣纸的廉价纸张,这在那些大人物眼里,不是什么技术突破,而是一块流著油的肥肉!” (內心:“完蛋,完蛋,『苟住发育』路线图a宣告失败,被迫进入『虎口求生』路线图b。我最討厌b计划了!风险係数太高,变数太多!”)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他站起身,拿起包袱:“走,出去一趟。” “去哪?去福来酒楼?”赵瑞立刻来了精神。 “去许清那儿。” …… “许兄。” 许清抬起头,看到是苏铭,嘴角扯了扯。 “那件事,有眉目了。”苏铭压低声音,“我二哥来信,新纸已经试製出来了。下一批货,应该就能送到镇上。” 许清握著笔的手猛地一紧,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当真?!” “嗯。”苏铭点头,“到时候,我第一个拿来给你。” “苏铭,多谢!”许清郑重地说道,他知道这几个字的分量有多重。这不仅仅是纸,这是他和他父亲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瑞在一旁不耐烦地打著哈欠,对他们神神秘秘的对话毫无兴趣。 从书摊离开,赵瑞终於忍不住了,他拽住苏铭的袖子,几乎是在哀求:“苏铭,我求你了,咱们就去吃一顿,就一顿行不行?我快馋死了!我知道一家茶楼,叫『天香楼』,里面的蟹黄包是一绝!” 苏铭看著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想起了怀中那封滚烫的信。 或许,去镇上人最多的地方,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只此一次。” “好嘞!” 天香楼是青石镇最高档的茶楼,雕樑画栋,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苏铭和赵瑞一身半旧不旧的学子衫,站在门口就显得格格不入。 店小二斜著眼打量了他们一下,要不是看在赵瑞身上那件细棉布料子还算值钱的份上,恐怕早就开口赶人了。 两人被领到了大堂角落的一个小座。 赵瑞兴奋地点了一笼蟹黄包,一壶上好的龙井,然后便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四处张望。 苏铭则不动声色,耳朵却悄然竖起,不动声色地运转著“聆音”之术。 周围的嘈杂声被过滤,一些刻意压低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听说了吗?周家二爷最近搭上了县尉大人的线。” “哪个周家?” “还能是哪个,就是周玉麟家。他那个二叔周康,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苏铭的心微微一沉。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一个带著几分轻浮与傲慢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半个大堂的人都听见。 “什么破纸,也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不就是乡下泥腿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能比得上我们家从州府运来的『玉版宣』?” 说话的是个身穿宝蓝色暗花绸衫的年轻公子,面容白净,眼神却透著一股子刻薄。他身边围著几个衣著光鲜的跟班,正隨声附和。 “魏公子说的是!那群乡巴佬,能识几个字就不错了,还造纸?” 第67章 衝突 “我听说啊,那纸就是比草纸强点有限,全靠吹嘘!” 魏公子? 苏铭的目光扫过那人腰间掛著的一块玉佩,上面刻著一个“魏”字。 赵瑞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自己看不起村民是一回事,但被镇上的人当面嘲讽是“乡下泥腿子”,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谁是泥腿子?!” 这一声,瞬间让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角落。 那位魏公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敢当面顶撞他,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哟,这儿还有个急著对號入座的?”他上下打量著赵瑞,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乱叫的土狗,“怎么,说到你心坎里去了?” “你!”赵瑞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对方,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苏铭立刻起身,一把按住赵瑞的肩膀,將他强行按回座位。 他对著那位魏公子,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这位公子,我朋友年少,脾气冲了些,您別见怪。” 他说话时,悄然运转《敛息诀》,將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自己只是一道无足轻重的影子。 魏公子的目光从暴怒的赵瑞身上,移到了平静的苏铭脸上。 他微微眯起了眼。 “你倒是会说人话。”他的视线在苏铭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上,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赵瑞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像是要扑上去拼命。 苏铭按著他的手,加重了力道,指节都有些发白。 “师父,怎么办?”苏铭在心中急速问道。 “忍!”林屿的声音冷静得像一块冰,“他就是故意在激怒你们!在这里动手,吃亏的绝对是你们!他是谁?一看就是镇上有点势力的!你们是谁?两个没根没底的外来学子!忍下去,找机会就走!” 苏铭深吸一口气,脸上依旧维持著平静。 “公子教训的是。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公子的雅兴。”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几十文钱放在桌上,拉起赵瑞就要离开。 “站住!”魏公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让你们走了吗?” 魏公子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鞭子,抽在凝滯的空气里。 苏铭的脚步顿住,赵瑞被他拽著胳膊,身体僵硬,喘著粗气,眼睛里全是血丝。 整个天香楼的目光都聚集在这个角落,看好戏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魏公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耷拉著,没看他们。 “顶撞了我,拍拍屁股就想走?这青石镇,什么时候轮到乡下人来去自如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刺,“给我过来,磕个头,赔个不是。爷心情好了,或许就放你们一马。” 赵瑞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磕头?他爹是里正,他在苏家村横著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苏铭按著他胳膊的手更用力了。他能感觉到赵瑞身体的颤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和屈辱在烧灼他的理智。 “忍住!徒儿!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亏,我们现在只能咽下去!”林屿的声音急促。 就在苏铭脑中飞速权衡,是彻底撕破脸还是暂时屈从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从楼梯口响了起来。 “魏兄,好大的火气。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周玉麟正从楼梯上走下来,一身月白长衫,脸上带著惯有的、略显疏离的温和笑意。他身后跟著个小书童。 魏公子见到周玉麟,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但语气依旧不算客气:“原来是玉麟兄。没什么,教训两个不懂规矩的乡下小子,免得他们污了天香楼的地界。” 周玉麟目光扫过苏铭和赵瑞,在苏铭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隨即看向魏公子,笑道:“魏兄怕是误会了。这位赵瑞,是我家二叔那边的亲戚,算起来,还得叫我一声表兄。” 他话音落下,大堂里响起几声细微的抽气声。 魏公子的脸色微微一变。周家的亲戚?虽然听说只是穷亲戚,但打了狗,总得看看主人面。 周玉麟没等他反应,又看向苏铭,语气更郑重了几分:“至於这位苏铭苏兄,前些时日还帮过我一个大忙,於学问上对我颇有启发,是我周玉麟的朋友。” “朋友”二字,他咬得清晰。 魏公子的脸色彻底掛不住了。周玉麟亲自下场,点明一个是亲戚,一个是“朋友”,这分量就完全不同了。他为了逞一时口舌之快,犯不著真跟周家嫡子槓上。 他乾笑两声,顺势下了台阶:“哦?原来是周兄的亲戚和朋友?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既然周兄开口,那便算了。”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你们走吧。” 那態度,依旧轻慢,但终究是让开了路。 赵瑞被苏铭拽著,差点拖到了地上。 苏铭对著周玉麟,郑重地拱了拱手:“多谢周兄解围。” 周玉麟微微頷首,笑容浅淡:“举手之劳。苏兄若得空,可来家中坐坐。” 苏铭再次道谢,没有多言,拉著魂不守舍的赵瑞,快步离开了天香楼。 直到走出那条繁华的街道,混入西城嘈杂的人流,赵瑞才猛地甩开苏铭的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憋了半天,狠狠啐了一口。 “妈的!什么东西!仗著家里有几个臭钱!” 苏铭没说话,只是默默走著。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那份冰冷的屈辱感。力量,在这个世道,没有力量,连安静吃顿饭都是一种奢望。 “谢也谢过了,场面话也听完了。徒儿,该想想正事了。”林屿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著一种冷硬的现实。 “周玉麟今天站出来,三分是顾念那点稀薄的亲戚情分,七分是你的『帮忙』。” 苏铭在心中嗯了一声。 “那个姓魏的杂碎,虽然嘴臭,但有一点他说对了——你们那纸,现在就是块肥肉,香味已经飘出来了。”林屿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赵德全那个蠢货,扩作坊?招人手?他是怕你们苏家村死得不够快!现在恐怕不止县衙的师爷,青石镇有点门路的,眼睛都盯著苏家村。 第68章 驱虎吞狼 林屿的声音冰冷:“赵德全以为自己是村里的王,可是在那些人眼里,他连个屁都算不上。整个苏家村,就是个待宰的猪圈。” (內心:“唉,怎么消息突然传开了?难道是有人推波助澜,按理说做一些草纸不会被针对的,那个客商也是之前就联繫上的,只不过是赵德全在镇上找的关係,本来以为这个赵德全是个有脑子的,没想到这么蠢,千防万防,没想到还是翻船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就忽悠徒弟脚底抹油。”) 苏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想过危险,却没想过危险已经近到了这种地步。 “那我该怎么办?”苏铭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爹娘二哥他们跑?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跑?”林屿哼了一声,“你能跑,你爹娘跑得动吗?离开了苏家村,你们就是无根的浮萍,一阵风就能吹散。到时候,死得更快。” (內心:“唉,拖家带口的,就是麻烦。要是我自己,早就找个深山老林猫起来了。”)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苏铭的拳头在桌下握紧。 “当然不能。”林屿的声音透著一丝老狐狸般的狡猾,“徒儿,驱狼逐虎。” 苏铭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 “周家?” “孺子可教也。”林屿讚许道,“周家,就是青石镇最大的那头老虎。今天周玉麟为什么帮你?在你身上下了一份人情的小注,赌你將来或许能有回报?” 苏铭沉默了。他想起周玉麟那温和却疏离的眼神,心中瞭然。 “可周家凭什么会为了我们一个小小的苏家村,去得罪镇上那么多势力?”苏铭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问得好。”林屿的声音带著笑意,“现在当然不会。因为你还不够格。你现在是什么?一个有点小聪明的乡下小子。这种人,周家见得多了,不值钱。” “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值钱』。” “怎么才算值钱?” “考个秀才回来。”林屿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 “秀才?”苏铭愣住了。 “对,秀才。”林屿解释道,“这个朝代,秀才是有功名的。见了县官可以不跪,免除赋税徭役,寻常人不能隨意欺辱。这不仅仅是身份,更是一张护身符。” “你现在去找周文海,说你希望他能入股造纸坊,他有很大的机率会拒绝你。可如果你顶著一个秀才的功名去找他,说你有一个能让他家族获益之道,你猜他会怎么对你?” “他会把你当成一个值得拉拢的『人才』,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朋友』!” “到那时,你再提苏家村的事,就不是求他帮忙,而是合作。你出技术,他出庇护。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那些豺狼虎豹不敢伸爪子。而他得到的,是一个能源源不断產出廉价好纸的作坊,还有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的人情。” “这笔买卖,他周文海,亏吗?”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苏铭眼前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苏铭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鬱结之气一扫而空。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垂头丧气的赵瑞。 “赵瑞。” 赵瑞抬起头,眼神茫然。 “那个姓魏的,你知道他家是做什么的吗?”苏铭问道。 赵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听……听说是镇上最大的布商,跟县尉有点亲戚关係。” “布商……”苏铭点了点头,將这个信息记在心里。 苏铭回到客栈,从那个破旧的包袱里,小心翼翼地拿出许清送的那本《青州县誌》,又拿出了几本从书摊上买来的经义策论。 他將书本整齐地摆在桌上,然后坐下,拿起一本书,借著黄昏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个月的时间,如水一般从指缝间流走。 福安客栈二楼尽头的房间里,苏铭和赵瑞过上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铭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精准的座钟。 天未亮,他便盘膝坐在床上,运转《敛息诀》。体內的气息如温顺的溪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冲刷著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他整个人的气息,也变得愈发內敛,有时候他静坐不动,连趴在柜檯打盹的伙计上楼送水,都会被这个杵在阴影里的人影嚇一跳。 “徒儿,不错不错,颇有为师当年的风范。”林屿在戒指里表示欣慰,“现在你走在路上,狗都懒得看你第二眼。这说明你的气息已经成功与环境融为一体,达到了『人与自然和谐』的初级境界。继续努力,爭取早日修成『路人甲』圆满之境。” 白日里,苏铭便捧著那本许清赠送的《青州县誌》和几本基础经义,一看就是一整天。他看得极慢,极细,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在用眼睛耕地,將每一个字都种进脑子里。 赵瑞的生活,则是一团乱麻。 最初几天,他还抱著书箱装模作样,可没过几天就原形毕露。不是嫌床板太硬,就是嫌饭菜太素。苏铭雷打不动地执行著每日五十文的预算,三十文房钱,二十文伙食。这二十文,只够两人在巷口的麵摊吃两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麵,顶多加个蛋。 “苏铭!又是面!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变成一根麵条了!”赵瑞把筷子拍在桌上,满脸悲愤,“我爹给了我四十两银子,不是让我来镇上修仙的!” 苏铭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吃完自己碗里最后一口面,然后將赵瑞那碗原封不动地端过来。 “你不吃,正好省了明早的饭钱。” 赵瑞的抗议,淹没在苏铭平静而坚决的行动中。几次三番下来,他也学乖了,只是那张脸,一天到晚都拉得像客栈门口的牌匾。 第69章 送分题 考核前一日,周宅偏厅。 偏厅里瀰漫著一股陈年木头和旧书卷混合的气味。周康端著杯热茶,吹开浮沫,眼皮耷拉著,听著面前躬身站著的家丁回话。 家丁是门房上的,嘴皮子利索,专管记认往来人脸。 “二爷,小的今早去西市採买,瞅见两个人,眼熟得紧。”家丁搓著手,脸上堆著小心,“仔细一瞧,嘿,可不是年前来投奔过二夫人那俩乡下小子么?苏家村那个赵瑞,还有那个不怎么吭声的苏铭。” 周康呷茶的动作顿住了。眼皮撩起一线,露出底下浑浊却精明的眼珠。 “他们?又来作甚?考核?”周康放下茶盏,瓷底磕在黄花梨木的小几上,发出清脆一响。他身体微微前倾,那点慵懒瞬间从脸上褪去,换上了一副猎犬嗅到气味的专注。“就凭他们?赵瑞那草包肚子,也能考县学?” 家丁不敢接话,只嘿嘿乾笑两声。 周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苏铭…那小子倒是有几分邪性,能让玉麟那眼高於顶的小子折节下交。但赵瑞?那就是一滩糊不上墙的烂泥。 忽然,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一丝冰冷的笑意,慢慢爬上周康的嘴角。 他想起了赵瑞那个爹,苏家村的里正赵德全。那副卑躬屈膝、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巴结周家的模样,还歷歷在目。那人眼里藏著的东西,周康看得明白——是野心,是想借著儿子攀上周家这棵高枝,从此在乡下作威作福的野心。 如今,他这草包儿子,跑来考县学?还住在那等破落客栈?是了,定是赵德全指使的。怕求到自己门上再被拒绝,便想先斩后奏?指望著儿子侥倖考中,再来自己面前卖好? 蠢货! 周康心里嗤笑一声。 但这蠢,蠢得正好。 赵瑞绝无可能凭本事考中。若他周康不出手,赵德全这步棋就是死棋,还得白白得罪自己。 可若是…他周康“帮”上一把呢? 不需要多大力气,甚至不需要他亲自出面,只需在刘教授那里递个模糊的人情,让赵瑞的名字勉强掛在榜尾…… 那这份“恩情”,赵德全可就欠大了。他儿子能不能在县学待下去,以后能不能有点出息,可就全捏在他周康的手心里。 到时候,苏家村那个日进斗金的造纸作坊……他赵德全还敢藏著掖著?还敢不分润他周康一份? 想到这儿,周康只觉得通体舒坦,连窗外吵人的蝉鸣都顺耳了许多。 他抬眼看那家丁,语气缓和了些:“嗯,这事你办得不错,有点眼力见儿。去帐房支五十文钱,就说我赏的。” 家丁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弯著腰退了出去。 偏厅里又只剩下周康一人。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水温热,熨贴著喉咙。 他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赵德全那张惶恐又感激的脸,以及那源源不断的財富,通过他儿子这根脆弱的线,一点点流进自己的口袋。 “赵德全啊赵德全,”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你这儿子,可是你自己送到我手里来的。” 这步閒棋,或许能换来意想不到的收穫。 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袍,心里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向那位古板的刘教授,开这个不易察觉的口子。 终於,县学考核的日子到了。 这一天,青石镇的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紧张的墨香。 县学门口人头攒动,上百名来自各村各镇的学子匯聚於此,个个面色凝重,眼中带著对未来的期盼与忐忑。 赵瑞紧张得两腿发软,脸色煞白,抓著苏铭的胳膊,手心里全是冷汗。 “苏铭,我……我感觉我什么都忘了。怎么办?我脑子里现在全是麵条,一根一根的,还在晃……” 苏铭將自己的胳膊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进去吧。” 考场设在县学的大讲堂,一排排独立的桌案整齐排列,气氛肃穆。几名身穿黑衣的学监面无表情地来回巡视,目光锐利如鹰。 高台之上,端坐著两位主考官。 居中的一位,正是周文海。他一身深色儒衫,面容威严,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苏铭能感觉到,周文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著审视与探究。 “徒儿,稳住。”林屿提醒道,“你那个『对照勘验法』,估计给他儿子帮了大忙。他对你现在是好奇大於一切。別露怯,你越是平静,他就越觉得你高深莫测。” 苏铭垂下眼帘,调整呼吸,心如古井。 第一场,默经。 学监高声念出上半句经文,考生需在规定时间內,將下半句以及前后相关联的句子默写在纸上。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学监的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迴荡。 苏铭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行云流水。这些经文,他早已烂熟於心,默写出来不过是本能。 他旁边的赵瑞,则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抓耳挠腮,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落下去又划掉,一张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文海坐在高台上,將堂下眾生相尽收眼底。他看到了赵瑞的窘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苏铭身上。 那个少年,从头到尾都保持著一个姿势,背脊挺直,神情专注,落笔沉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仿佛这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核,於他而言,不过是寻常的抄书练习。 周文海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一个时辰后,钟声响起,第一场考核结束。 学监收走试卷,考生们被允许到院中稍作休息。 赵瑞一走出讲堂,整个人都垮了,他靠在廊柱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有三道题,我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苏铭递给他一个水囊。 “准备下一场。” 就在这时,几个穿著光鲜的镇上学子走了过来,其中一人看到苏铭和赵瑞,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 第70章 稳了 “哟,这不是周家的那个……亲戚吗?怎么,考得如何啊?是不是把周学正的脸都给丟光了?” 另一人附和道:“人家可是周家的亲戚,说不定早就得了真传,默经这种小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阴阳怪气地笑著,眼神里满是轻蔑。 赵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羞愤交加,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苏铭转过身,平静地看著那几个学子。 “考场之上,各凭本事。考场之外,多言无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那几人的囂张气焰。他们看著苏铭那双清澈而毫无波澜的眼睛,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发毛,訕訕地走开了。 赵瑞愣愣地看著苏铭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场,策论。 周文海退居一旁,换上了一位鬚髮花白、气质温和的老者。他便是县学的刘教授。 刘教授走到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声音洪亮: “今日策论之题,不谈经义,不论文采。只问一事——『论青州南五乡,夏涝秋旱之解』。” 题目一出,堂下顿时一片譁然。 大部分学子都傻眼了。他们准备的都是“为君之道”、“仁政爱民”之类宏大空泛的题目,谁会去关心乡下地方的涝灾旱灾? 一时间,哀嚎声四起。许多人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出“君王当修德政,以感动上天”之类的空话。 赵瑞更是面无人色,他连青州南五乡在哪都不知道,更別提什么夏涝秋旱了。 然而,苏铭听到这个题目,却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向台上的刘教授,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这考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许清,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徒儿,还愣著干嘛?开卷考试啊!”林屿的声音兴奋起来,“把那本《青州县誌》里的东西,加上你爹跟你嘮叨了十几年的种地经验,给他揉在一起,糊他脸上!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来自劳动人民的智慧!” 苏铭笑了。 他提起笔,几乎没有任何思索。 墨汁在笔尖凝聚,然后化作一行行清晰有力的小楷。 他没有写任何华丽的辞藻,开篇便直指问题核心——“涝旱之患,非天灾,实乃水利不修之祸也。” 接著,他引述《青州县誌》中的记载,详细分析了南五乡的地形地貌、河流走向。他指出,当地的几条主要河流,河道淤塞,堤坝年久失修,是导致夏日一遇暴雨便泛滥成灾的根本原因。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 “其一,当清淤固堤。宜在冬閒之时,徵发民夫,深挖河道,取其淤泥,加固两岸堤坝,並沿岸广植固土之树木……” “其二,当开渠引流。於地势高处,开挖引水新渠,將汛期过量之水,引入地势低洼之荒地,化水害为水利,可成蓄水之塘,以备秋旱之用……” “其三,当因地制宜。涝时可种水稻,旱时可改种耐旱之高粱、豆类。官府当免其三年税赋,以鼓励农人改种……” 他洋洋洒洒,写下了近千字。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具体到了哪条河应该怎么挖,哪个地方適合建水塘,甚至连徵发民夫的工钱和伙食標准,都提出了一个初步的估算。 这篇文章,不像是一个学子的策论,更像是一份由经验丰富的老吏写出的详尽施政报告。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停笔的钟声也正好响起。 翌日。县学偏廨。 刘教授独坐案前,一叠试卷堆在旁边,高得快塌下来。 窗外日头毒辣,蝉鸣撕扯空气。他端起凉透的茶汤,灌下一口,涩得舌根发苦。指尖拈起一份卷子,目光扫过。 “圣人垂拱而治,天下自安…”他哼了一声,指尖发力,將那纸甩到一旁,叠进废纸堆里。纸堆又高一分。 又拿起一份。“修德政,感天心…”他摇头,腕子一抖,卷子飘落脚边。 “空谈…儘是空谈!”他喉管里滚出低吼,像困兽。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了一辈子学生,到头来,这些后生眼里只有天上云彩,看不见脚下田埦烂泥。 他喘口气,压下心头燥火,指尖探向下一份。纸面粗劣,墨跡却透著力道。 “涝旱之患,非天灾,实乃水利不修之祸也。” 刘教授端茶的手顿在半空。 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声响。他把那捲子扯到眼前,身子前倾,鼻尖几乎蹭到墨跡。 目光啃噬著每一行字。清淤、固堤、开渠、引流、改种、免税…条条框框,数字方法,夯土般实在。 他呼吸紧了,手指无意识敲打桌面,跟上心跳节奏。 “清淤…取泥培堤…植固土之木…开渠导水…蓄水为塘…免赋三年…” 他嘴唇翕动,默念那些字句。这不是文章,是药方!给南五乡那块痼疾开出的虎狼药! 他猛地翻到卷首,去找那个名字。 苏铭。 “好!”喉咙里迸出一声,短促有力。他抓过硃笔,笔尖饱蘸猩红,在卷首重重圈下,墨跡几乎透纸背。旁边批下两字—— “上上!” 就在这时,一个学监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刘教授,周二爷那边托人带了话,说他內侄赵瑞,也参加了此次考核,还望您……多多关照。” 刘教授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最厌恶的,便是这种请託之事。 他冷著脸,从一堆废纸般的卷子里,翻出了赵瑞的那一份。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通篇都是“若要风调雨顺,则需君王勤政爱民”,言之无物,逻辑混乱,甚至还有好几个错字。 “关照?如何关照?!”刘教授心头火起,恨不得直接將这份卷子判为不入流。 但他终究还是顾忌著周家的脸面。周文海还在一旁看著。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他提起笔,在那份卷子末尾,勉强写下“中下”二字,然后扔进了最末一等的那一堆里。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拿起苏铭那份卷子,又看了一遍,脸上的阴霾才渐渐散去,重新露出了欣赏的笑容。 这个叫苏铭的少年,一定要见一见。 第71章 把 周家拖下水 客栈的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呻吟。 赵瑞整个人都掛在苏铭身上,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被拖回来的。他的脸色比考场上发的草纸还白,嘴里反覆念叨著同一句话。 “完了,全完了……那策论,我写的是『君王当行德政』……我爹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苏铭把他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抗议。 他倒了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才推到赵瑞面前。 “喝点水。” 赵瑞没接,只是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苏铭。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你策论写的什么?你不会也写的德政吧?” 苏铭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晃晃悠悠的木窗。午后的阳光混著街市的喧囂一併涌了进来,带著一股尘土和热浪的味道。 他需要静一静。 “徒儿。”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调侃,“別理那小子,他爹应该早就给他铺好路了,要不然他怎么会让他的宝贝儿子和你一起过来考试,周康,估计这会儿正捏著鼻子给刘教授送人情呢。吊车尾上榜,问题不大。” 苏铭心中一动:“师父,您是说……” “不出意外的话,”林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你这位同窗,马上就要成为县学里『凭亿近人』的典范了。倒是你,那篇策论,简直就是把答案抄在了考官脸上。许清那小子,送了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啊。” 苏铭默然。那本《青州县誌》,他翻了不下百遍,南五乡的水文地理,早已刻在脑子里。刘教授出这道题,確实像是提前给他划了重点。 “这么说,秀才的功名……”苏铭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稳了。”林屿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为师掐指一算,不光稳了,名次还低不了。现在,咱们可以正式启动b计划了。” 苏铭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师父,我明白了。”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转过身,对床上挺尸的赵瑞说道:“你先歇著,我出去一趟。” 他要写信,但是不能让赵瑞看到,所以他拿上笔墨纸砚到另一个客栈开了一间房。 客栈,苏铭关上房门。 他將从许清那里赊来的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开,动作沉稳。 “师父,之前您为什么不让我写信回家?村里出了那么大的事,爹娘他们肯定急坏了。”这是苏铭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急?”林屿哼了一声,“急有什么用?徒儿,你要记住,在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之前,传递焦虑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內心:“废话,之前不是没把握你能考上嘛!万一你考砸了,咱爷俩就得连夜跑路,我戒指里那点儿魂力可经不起折腾。写信?那是告诉敌人咱们的逃跑路线!” “为师问你,如果你这次名落孙山,我们该当如何?”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 苏铭毫不犹豫地回答:“按照您的预案,连夜出城,带著家人远走他乡,隱姓埋名。” “说得对。那封信写回去,除了让你爹娘跟著你一起担惊受怕,还能做什么?让他们提前收拾行李,等著被那些饿狼发现,一锅端吗?” 林屿循循善诱:“可现在不同了。你即將拥有『秀才』这个护身符。虽然这玩意儿不怎么结实,但在青石镇这一亩三分地,至少能让你从一只待宰的肥羊,变成一头长了角的山羊。狼想吃你,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崩了牙。” “所以,这封信现在才能写。它不再是传递恐慌的催命符,而是稳定军心的定心丸,是……一封带著刀的战书。” 苏铭深吸一口气,提起笔,饱蘸浓墨。 “师父,请讲。” “准备两封信。”林屿的思路清晰无比,“一封,是写给你二哥苏阳的,让他转交给赵德全。这封是『公信』,要谈策略,谈生存。” “另一封,是只给你二哥看的『私信』,要谈底线,谈后路。” 苏铭点头,凝神静听。 “公信上,你先报平安,再说考试结果十拿九稳。先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然后,你要用最严厉的措辞警告赵德全!告诉他,他之前引来的那个什么陈客商,还有扩大作坊的决定,就是把整个苏家村放在火上烤!县衙师爷的过问,不是什么荣耀,是屠刀落下来之前,屠夫在估量猪有多肥!”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顿住,墨点晕开,像一滴浓重的血。 “那该怎么办?” “让他立刻停止所有扩张计划!”林屿的声音透著一股冷意,“不仅不能扩,甚至可以找个由头,比如原料不足、技术瓶颈,暂时减產,甚至停工半个月!把热度降下来!对外就宣称,之前的纸是偶然烧出来的,品质极不稳定。总之,要哭穷,要示弱!” 內心:“装死,是苟道的核心奥义之一。只要我死得够快,危险就追不上我。” “其次,破財消灾。让赵德全提前考虑主动將两成乾股送人。一份,通过赵春兰,也就是赵瑞的的姑妈,送给周康。名义嘛,就说是感谢周二爷对赵瑞在镇上求学的关照。另一份,想办法送到县衙那位孙师爷手上,名义一样,感谢大人对村里后辈的提携。” “师父,”苏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峻,“送给周康?此人贪婪无度,心胸狭窄。我们送钱给他,岂不是与虎谋皮?他若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索取无度。” “徒儿,你还是太年轻。”林屿笑了,“周文海那种人,自詡清流,重名声,讲规矩。你想让他为了咱们这点利益去跟镇上其他势力撕破脸,很难。除非你能给他带来远超风险的收益。这是我们的首选,但不能是唯一的选择。” “可周康不同。他贪婪,没底线,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好控制。送钱给他,不是求他办事,是买一张『虎皮』。让他觉得苏家村的造纸坊是他罩著的產业。以后再有不开眼的想伸手,他自己就会先跳出来咬人。这叫驱狼逐虎。我们送礼给周康,不是求他高抬贵手,而是把他拖下水。” 第72章 一劳永逸之策 “这……”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但隨即又被忧虑覆盖,“可若是他胃口太大,嫌一成不够,反而更直接地索要……” “所以是『乾股』!”林屿打断他,“只分红,不插手经营。而且,要通过赵春兰去送。周康好面子,又自恃身份,不会直接跟自己的媳妇討价还价。他只会暗示,而赵德全只需要装糊涂,按时送钱即可。这叫餵狼吃肉,却不让它靠近羊圈。” “至於孙师爷,那是餵给官府的『规矩钱』。让他知道,我们懂事儿。以后有什么风声,他或许会看在银子的份上,提前漏点口风。这叫花钱买耳报神。” 苏铭沉默了片刻,眼神闪烁,显然在飞速消化林屿的话。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笔下不再犹豫,將这条计策详细写下。 “第三,技术保密。让他把造纸的核心工序,比如製浆、配料、捞纸,彻底拆分开。由村里最可靠的几家,比如你们苏家、赵家族老家,分別掌握一环。立下血誓,任何人不得窥探其他环节。这样一来,就算有人被抓了,也吐不出完整的方子。” “最后,准备后路。让赵德全秘密將作坊赚来的银子,换成粮食和现银,分几处藏好。以备不时之需。” 苏铭奋笔疾书,將林屿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下。这封信,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关係著全村人的性命。 写完公信,他换了一张纸。 “师父,私信呢?” “私信就简单了。”林屿的语气缓和下来,“告诉你二哥,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让他什么都不要管,作坊、银子、田地,都可以不要。” “第一件事,是带著你全家,还有咱们家那几本关於造纸术的核心笔记,立刻跑!跑到信里我给你指定的那个地方,等我去找你们。” “告诉他,只要人在,技术在,东山再起,易如反掌。作坊没了可以再建,村子没了……只要家人在,哪里都是家。” 苏铭的笔尖微微颤抖。 他能想像到,当二哥苏阳看到这封信时,会是何等的惊骇与沉重。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倾注了复杂的情感。他甚至在信的末尾,用约定的暗语,画上了一个小小的標记。那是他和二哥小时候约定的,代表“最高警报”的符號。 两封信写完,苏铭只觉得浑身脱力,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將信仔细折好,封入一个信封。又將那封私信,折成一个极小的方块,塞进了公信的夹层里。 做完这一切,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该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天意,也看赵德全的决断了。 第二天一早,苏铭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脚夫。 他多给了十文钱,郑重地嘱咐:“叔,这封信,万分紧急,一定要亲手交到我二哥苏阳手上。” 脚夫掂了掂钱,咧嘴一笑:“放心吧,苏家娃,保证给你送到。” 送走了信,苏铭的心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却又悬著另一块。 接下来的几天,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赵瑞在最初的绝望过后,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拖著苏铭去镇上最热闹的茶楼听说书,美其名曰“放鬆心情”,实际上是受不了客栈那寡淡的饭菜。 苏铭没有拒绝。 他需要去人多的地方,听听外面的风声。 茶楼里,说书先生正讲到故事精彩处,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赵瑞抓著一只蟹黄包,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苏铭,你说……我爹会不会真的打断我的腿?” 苏铭的耳朵却捕捉到了邻桌几个绸衫商人的低语。 “听说了吗?县尉大人最近手头有点紧,正在四处找財路呢。” “谁不知道,魏家布行就是县尉大人的钱袋子。那魏公子,最近可是越来越囂张了。” 苏铭的目光微凝。 魏公子……那个在茶楼里嘲讽他们的年轻人。 看来,青石镇这潭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浑。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周家家丁服饰的人快步走进茶楼,径直来到苏铭这一桌。 “是苏铭苏公子吗?” 苏铭放下茶杯:“是我。” 那家丁躬身道:“我家大公子有请。” 周玉麟? 苏铭和赵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周宅的书房,依旧是那股清雅的墨香。 周玉麟一身月白长衫,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沉稳。他亲自为苏铭沏了一杯茶,裊裊的茶雾模糊了他温和的眉眼。 “苏兄,別来无恙。” “周兄客气了。”苏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周玉麟笑了笑,开门见山:“明日,县学就要放榜了。”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家父与刘教授共同批阅了此次的策论试卷。”周玉麟看著苏铭,眼中带著一丝奇异的光彩,“家父说,他许多年没见过……写得如此切中时弊,又如此大胆务实的文章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苏兄,恭喜。此番县学考核,你当为……案首。” 案首! 第一名! 饶是苏铭心性沉稳,听到这两个字,脑子里也“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 “淡定,淡定!常规操作,皆在为师算计之中!”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压抑不住的得意,“看见没,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你那篇策论,对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草包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林屿既喜又忧:“案首!这样谈判更有把握了!唉!会不会有点太出头惹人眼了。” 苏铭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对著周玉麟拱了拱手:“多谢周兄告知。此乃侥倖,全赖刘教授与周学正抬爱。” 他的平静和谦逊,让周玉麟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苏兄过谦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苏兄之才,当得此誉。”周玉麟摆摆手,神色转而变得郑重起来,“今日请苏兄来,除了提前道贺,还有一事。家父……想见你。” 苏铭的心猛地一紧,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知学正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周玉麟微微一笑,笑容却显得有些意味深长:“苏兄不必紧张。家父只是读了你的文章,心生感慨,想与你聊一聊。” “聊一聊”? 苏铭的指尖微微发凉。周文海要见他,绝不仅仅是谈论学问! 是因为他考了案首?还是因为……周康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周文海听到了关於苏家村造纸作坊的风声?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急速响起:“徒儿!正戏来了!记住,少说多听,摸清周文海的意图之前,不要轻易暴露我们的底牌!尤其是作坊的细节和我们的打算,一个字都不能提!” 內心:“要命了,刚搞定小的,老的就要亲自下场了?这节奏是不是有点快?!”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杯中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復了清澈与平静。 “既然如此,不敢让学正大人久等。烦请周兄带路。” 苏铭跟在周玉麟身后,步履沉稳地走在通往周文海书房的迴廊上。青石板路冰凉,他的心却比这石板更冷静几分。 “徒儿,听好了,时间不多,周文海可比他儿子难缠十倍。他见你,绝不只是夸你文章写得好。”林屿的声音在脑中急速响起,透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必然已经听到了风声,关於苏家村,关於造纸。甚至可能周康已经在他面前吹过风、上过眼药。就算他一心只读圣贤书,没有听到风声,这次见面,也是我们破局的机会!” 苏铭目不斜视,心中默应:“师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还记得我们分析的策略吗?现在,就用第一计——驱虎吞狼!这是上策,也是风险最高但收益最大的一招。”林屿语速飞快,“但绝不能直接提利益,那太俗,会让他看轻你。要包装,包装成他无法拒绝的东西!” “具体怎么做呢?” “献计,而非献利!”林屿斩钉截铁,“以『案首』身份,以『感激栽培、愿为乡梓献策』为名。把造纸术,说成是一项『富乡惠民』的善政良策!” “善政?”苏铭心中微动。 “没错!”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算计成功的兴奋,“建议由县学或官府牵头,掛他周文海的名字,在苏家村搞个『官督民办』的工坊。利润嘛,一部分补贴县学,一部分用於地方公益,剩下的归村民。至於他周家“管理费”、“赞助费”,名目隨便找,自然有他一份,而且是大头!关键是,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捏在咱们自己人手里,他只管收钱和担名头!” “这样…真能成?”苏铭觉得此举颇为大胆。 “哼,对他周文海而言,这是天上掉馅饼!赚了清名,得了实惠,还能实实在在出一项政绩,堵住周康那种只知捞钱的蠢货的嘴!一旦他掛了名,魏家、县尉、甚至周康再想伸手,就是打他周文海的脸!这叫借势!”林屿分析得透彻,“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这老狐狸要是胃口太大或者清高过头,咱也有后手。” “后手?” “虚张声势!金蝉脱壳!”林屿冷笑,“若他迟疑或想全吞,你就適时流露出一点『无奈』:已有外商听闻风声,愿出高价购买技术,或邀请苏家村整体迁往他处办厂。乡亲情深,故土难离,你实在难以抉择云云…给他加点压!” “若他仍不为所动,甚至想用强?”苏铭想到最坏的可能。 “那就立刻启动第四计,暗度陈仓!”林屿语气转冷,“暗示技术绝非轻易可復现,离了苏家村的水土和人心,便是废纸一张。我们大不了暂时停工,秘密转移。他周文海什么都得不到,还要白白担上逼走人才、破坏良政的恶名!他是个聪明人,会算这笔帐。” “我明白了,师父。”苏铭深吸一口气,將林屿的话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步该如何说,如何表现,林屿又补充了几个关键的细节和可能出现的应对。 “记住,徒儿。”林屿最后叮嘱,“无论他如何试探,核心技术、具体利润比例,一个字都不能露底!只画饼,谈大局,讲好处!” 此时,周玉麟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低声道:“苏兄,家父就在里面等候。” 苏铭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对著周玉麟微微頷首:“有劳周兄。”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將那份骤闻案首时的些微激动和所有关於策略的盘算,全都深深敛入《敛息诀》修炼出的平静之下。 “苏兄不必拘谨,家父只是性子严肃了些,对真正有学问的人,向来是敬重的。”他侧过头,温声安慰道。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混杂著兴奋与警惕的情绪。 “师父,我这套说辞,真的能行?”他在心中默念。 “怕什么!”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现在是案首,是潜力股!是周文海最喜欢投资的绩优资產!咱们这不是去求他,是给他送政绩,送银子!你得拿出项目负责人的气势来!” 林屿的內心却在哀嚎:“老天爷,这可是县学学正,正儿八经的官场人物。苏铭这小子才十四岁,万一这小子说错话,会不会被拖出去打板子?我这残魂可经不起嚇啊!”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脑中纷乱的念头压下。 他能感觉到,周玉麟虽然言语客气,但行走之间,那种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从容与疏离感,始终存在。 书房的门是虚掩著的。 周玉麟上前,轻轻叩了三下。 “父亲,苏铭到了。” “进来。”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內传出,不响,却仿佛带著重量,敲在人的心上。 周玉麟推开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铭迈步而入。 一股浓郁的墨香混杂著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间书房比他想像的要朴素。没有奢华的摆设,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满满当当塞著无数卷册。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雕花的木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空气中投下一道光柱,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其中翻飞。 书案后,端坐著一个身穿深色儒衫的中年人。 他便是周文海。 第73章 饼太大,周学正差点噎著 周文海的面容清癯,眼神锐利,鼻樑高挺,嘴唇抿成一条严肃的直线。他没有看苏铭,目光正落在一卷摊开的书册上。 他不动,整个书房的气氛便凝固了。 苏铭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头猛虎的巢穴,那头猛虎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但那股无形的威压,却已经笼罩了全身。 “徒儿,稳住!这是下马威!”林屿急忙提醒,“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重视你。別慌,按我们排练好的来!” 苏铭定了定神,上前三步,躬身行礼。 “学生苏铭,拜见学正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吐字清晰,在这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周文海的目光,终於从书卷上抬起,落在了苏铭身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平静,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 苏铭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 “不必多礼。”周文海开口,声音平缓,“玉麟,给苏铭看座。” “是。” 周玉麟搬来一张圆凳,放在书案侧面。 苏铭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拱手:“谢学正大人。” 他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周文海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讚许。 不卑不亢,知礼有节。 “你教给玉麟的『格物勘验之法』,他都与我说了。”周文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以微末之理,窥大道之妙。此法甚好,玉麟受益匪浅。此事,我要谢你。” 苏铭立刻起身:“学正大人言重了。学生不过是拾人牙慧,偶得的一点浅薄心得。能与周兄交流,是学生的荣幸。” “师父,这话说得怎么样?” “不错不错,商业互吹嘛,基本操作。继续保持。” 周文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道:“今日让你来,除了此事,还有另一件。你此次县考的策论,刘教授也看过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苏铭的反应。 苏铭的心提了起来。 “刘教授说,你的文章,是他执教数十年来,所见过的最务实、最大胆的一篇。”周文海的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澜,“他很想见见你,问问你,那些清淤固堤、开渠引流的法子,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来了! 苏铭知道,正题来了。 “能得刘教授谬讚,学生惶恐。学生出身农家,自小便听父兄谈论农事,又侥倖读过几本杂书,不过是將道听途说与书中死理胡乱糅合,不成章法,让学正大人与刘教授见笑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知识的来源,又表现得极为谦逊。 周文海定定地看著他,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一个十四岁的乡下少年,面对他这个县学学正,能有如此沉稳的心性,如此周密的说辞。 这绝不是“侥倖”二字可以解释的。 书房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凝。 周玉麟站在一旁,都感觉到了一丝压力,他想开口缓和一下,却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铭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再等下去,主动权就会彻底落到周文海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向前一步,对著周文海深深一揖。 “学正大人!” 他这一举动,突兀而坚决,让周文海和周玉麟都愣了一下。 “学生今日斗胆前来,除了拜谢学正大人与刘教授的抬爱之恩,还有一策,愿献於大人!” 周文海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说来听听。” “学生在策论中所言,皆是纸上谈兵。”苏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直视周文海,“但学生乡中,却有一桩实实在在的產业,或可印证学生策论之言,为大人『富乡惠民』之策,添砖加瓦!” “富乡惠民”四个字,他说得极重。 周文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立刻明白了,这少年今日前来,是有备而来。 “什么產业?” “造纸!”苏铭掷地有声,“学生村中,偶得一改良造纸之法,能以寻常竹木、草料为材,造出质优价廉之纸。如今已建有作坊,僱佣了全村数十户人家,月前已略有薄利。” “哦?”周文海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他真正產生兴趣的標誌,“质优价廉?比市面上的草纸如何?” “胜之!”苏铭的语气充满了自信,“其纸与最差的宣纸相等,坚韧,吸墨不散。” 周文海的目光陡然一凝。 “此法若能推行,南五乡之农人,秋收之后,便不必再为生计发愁。漫山遍野的竹木,都能换成白花花的银子。一乡富,则五乡可富。五乡富,则青石一县,仓廩可实!” 苏铭的声音越来越激昂。 “徒儿,悠著点,別太激动,当心把牛皮吹破了!”林屿紧张地提醒。 苏铭没有停下。 他知道,画饼就要画得大,画得圆,画得香! “学生人微言轻,村中作坊,不过是小打小闹。近日已引来镇上各处的覬覦,恐难长久,甚至会给苏家村带来血光之灾。”他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与恳切。 “学生斗胆,恳请学正大人出面!” “请大人以县学之名,將此作坊纳为『官督民办』之试点。作坊仍由村民经营,学生愿献出改良之法,由县学派人监管帐目。” “作坊所得之利,除去村民工钱与成本,可分三份。” “一份,上缴县学,以充公用,补贴贫寒学子,修缮学堂。” “一份,留存村中,以为公积,修桥铺路,兴修水利。” “最后一份,才归村民所有,按劳按股分红。” 他一口气说完,整个书房里落针可闻。 周玉麟已经听傻了。 他张著嘴,呆呆地看著苏铭,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来自乡下的少年。 这是何等宏大的构想! 这又是何等惊人的手笔! 他竟然要把一个日进斗金的独门秘法,就这么……献出来? 周文海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苏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风雷激盪。 他活了半辈子,宦海沉浮,见过的奇人异事不知凡几。 可他从未见过像苏铭这样的少年。 这已经不是聪慧了,这是妖孽!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几乎堵死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漏洞,並且完美地挠在了他的痒处。 名声? 有了!官府牵头,惠及乡里,这是天大的政绩!传到郡守甚至州府大人耳朵里,都是一笔浓墨重彩的功劳。 利益? 也有了!县学得了好处,他这个学正自然水涨船高。更何况,“监管帐目”四个字里,可以做的文章就太多了。那笔所谓的“管理费”,完全可以拿得名正言顺。 最关键的是,他几乎不用付出任何成本! 他只需要点个头,动动嘴,就能將一个成熟的、能下金蛋的鸡,直接圈进自己的院子里。 而苏铭和苏家村,则得到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庇护。 一面足以抵挡所有豺狼虎豹的,金字大旗! “好一个『官督民办』……” 良久,周文海才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看著眼前这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第一次,將他放在了与自己对等的位置上。 这不是一个来求助的晚辈。 这是一个来谈判的,平等的合作者。 “你就不怕,我將你的方子、你的作坊,全部一口吞下?”周文海忽然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书房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苏铭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考验。 “徒儿!顶住!赌的就是他是个体面人,吃相不会太难看!” 苏铭抬起头,迎著周文海的目光,脸上挤出一个略显青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 “学生不怕。” “为何?” “因为学生相信,学正大人是真正的读书人。”苏铭一字一句地说道,“大人所求,是青史留名,是造福一方。区区一个作坊的利益,还入不了大人的法眼。” “学生更相信,一个活的、会不断想出新点子的苏铭,比一张死的、只能造纸的方子,对大人更有用。” “日后,学生若有幸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也绝不会忘了今日学正大人的栽培之恩。” 这番话,三分是恭维,三分是自信,还有四分,是赤裸裸的价值展示。 我在赌你的格局。 同时,我也在告诉你,我的未来,值得你投资。 周文海笑了,那张一直紧绷著的脸,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好!” 他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你这个学生,我周文海,收了!此事,我应下了!” 他鬆开扶著苏铭的手,自己也长出了一口气。 周文海重新坐回案后,姿態已经完全不同。 之前是审视,是威压。现在,则是一种长辈看欣赏晚辈的隨和。 “你这孩子,胆子大,心也细。”周文海的目光落在苏铭脸上,带著几分玩味,“就不知,你这满肚子的奇思妙想,到底是从何而来?” 苏铭心中一凛,知道这是一个试探。 他躬身,神色坦然:“回大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学生无缘行万里路,便只能在书中神游,於乡野间多看多问。想得多了,总会有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周文海失笑摇头,“若这便是胡思乱想,那天下五成的读书人,连想都不会想了。” 他摆了摆手,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得太紧,反而落了下乘。 “天色不早了,你还没用饭吧?”周文海话锋一转。 苏铭一愣,下意识道:“学生还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文海站起身,语气不容置喙,“。今日,就在家中用一顿便饭。” 他看著周文海理所当然的神情,和一旁周玉麟同样震惊的表情。 林屿“他这是要把你彻底绑上周家的船!一顿饭,一个名分,明天全青石镇都知道你苏铭是他周文海的学生了!” “这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苏铭在心中回应。 “是,但这也意味著,你以后的一举一动,都代表著周家的脸面!你再想当个小透明,偷偷发育,难了!”林屿哀嚎,“我的苟道大业啊!出师未捷身先死!” 苏铭压下心中的波澜,对著周文海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遵命。” 这一声“遵命”,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让周文海满意。 他点了点头,率先向门外走去:“玉麟,去告诉你母亲,让她多备一副碗筷。就说我新收了个学生。” “是,父亲!”周玉麟的脸上洋溢著喜悦,他快步走到苏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道,“苏师弟!” 这一声“苏师弟”,叫得苏铭有些恍惚。 世事变化,当真奇妙。 饭厅里的气氛,因为苏铭的再次到来,变得古怪起来。 刘氏已经得到了消息,脸上掛著温婉得体的笑容,亲自为苏铭布菜,嘘寒问暖,言语间已经將他视作了自家晚辈。 周玉麟更是热情,不断给苏铭介绍菜品,儼然一副好师兄的模样。 周文海坐在主位,话不多,但每当目光扫过苏铭,都带著显而易见的欣赏。 这和睦的景象,却像一根根针,扎在饭厅另一侧的两个人身上。 周康和他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妻子,赵春兰。 周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想不通,之前只是个借住后院的穷小子,怎么转眼间,就成了大哥的学生? 这简直比那个“格物勘验之法”还要荒谬! “苏铭啊,”周文海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你那篇策论,我与刘教授商议过了。” 厅中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周康更是竖起了耳朵,他倒要听听,这小子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把他大哥迷成这样。 “立论高远,论据扎实,你小小年纪,能有此见地,实属不易。”周文海评价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脸不忿的周康,淡淡地说道:“此番县学考核,若无意外,当为案首。” 第74章 抱紧大腿 周康完全顾不上失態,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铭。 “大……大哥,你……你说什么?案首?就他?” 他指著苏铭,手指都在哆嗦。 这个泥腿子,才多大? “咳咳!”赵春兰也被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嗽一边难以置信地看著苏铭。 周文海的脸沉了下来。 “如此失態,成何体统!” 冰冷的声音让周康打了个寒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態,连忙拿起手巾擦嘴,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苏铭,充满了震惊、嫉妒,以及一丝……恐惧。 周康忽然明白了。 大哥是在投资! 一个十四岁的县学案首,未来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这一刻,他之前所有的轻蔑、嘲讽、不屑,都化作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火辣辣的疼。 刘氏见状,连忙打圆场:“哎呀,看二叔激动的。这也是喜事嘛,苏铭能得案首,是我们周家的荣光。来,苏铭,师母敬你一杯。” 她举起手中的果酒,笑意盈盈。 苏铭连忙起身,端起自己的杯子:“学生不敢当,全赖老师与刘教授提携。”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姿態放得极低。 他的平静和谦逊,与周康的失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周文海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了。 这顿饭,苏铭吃得味同嚼蜡。 儘管桌上的菜餚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精致,但那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却让他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等到饭局结束,他立刻起身告辞。 周文海点了点头:“玉麟,送你师弟回去。” “是,父亲。” 周玉麟领著苏铭走出饭厅,穿过掛著灯笼的迴廊。 晚风吹散了饭桌上的酒气和压抑,让苏铭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 “苏师弟,你別介意,我二叔他……就那性子。”周玉麟有些歉意地说道。 “师兄言重了。”苏铭摇了摇头。 “今日之后,你便是我父亲的学生,也是我周玉麟的师弟。”周玉麟的语气变得郑重,“在青石镇,但凡有事,皆可来找我。” 他停下脚步,看著苏铭:“等明日县学放榜后,便可去办理入学文书。县学有专门的学舍,虽简陋些,但胜在清净,也免得你再住客栈。” “多谢师兄安排。”苏铭心中一暖。 將苏铭送到周宅大门,看著苏铭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周玉麟才转身回去。 他刚走到房门口,就被下人叫住。 “大公子,老爷让您进去一趟。” 周玉麟心中瞭然,走向书房。 周文海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看著窗外的夜空。 “父亲。” “玉麟,你觉得,为父今日为何要收苏铭为学生?”周文海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周玉麟想了想,答道:“因为他才华出眾,一篇策论技惊四座,更是此届案首,未来可期。父亲是爱才,也是为我们周家提前结下一份善缘。” “只说对了一半。”周文海转过身,目光深邃。 “为父看重的,不是他的才华,也不是他那个案首的名头。” 周玉麟愣住了。 “为父看重的,是他献上造纸术时,说的那番话。”周文海缓缓踱步,“他是来求我庇护,他清楚知道自己有什么,也清楚知道我需要什么。” “他將一个能下金蛋的母鸡,包装成了一项『富乡惠民』的政绩。他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我周文海的官声前途,捆绑在了一起。” 周文海的眼中闪烁著奇异的光芒:“这份心智,这份格局,这份胆魄……绝非一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年所能拥有。他就像一块璞玉,现在看著不起眼,但稍加雕琢,便能绽放出惊天动地的光华。” “那造纸作坊……”周玉麟还是有些不解。 “作坊?”周文海笑了,“那点利润,为父还看不上。为父要的,是苏铭这个人情!今日我以师生名分庇护他,他日他若一飞冲天,这份香火情,便是我们周家最宝贵的財富。” “你二叔只看到了眼前的蝇头小利,所以他永远只能在內宅管些鸡毛蒜皮。而你要学著看到的,是十年,甚至二十年后的格局。” “苏铭此人,可深交,但不可掌控。他非池中物,你与他为友,胜过为敌。” 周玉麟心头剧震,躬身受教:“孩儿……明白了。” 另一边,苏铭走在返回客栈的路上。 夜色已深,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林屿的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徒儿啊!案首加上学正的学生!你现在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想藏都藏不住了!这严重违背了我们『苟道』的核心纲领啊!” “苟,不是一味地躲藏。”苏铭的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有时候,最大的危险,来自最弱小的地位。我们必须先站到一个相对安全的高度,才能有资格谈『苟』。周文海这棵大树,就是我们现阶段最好的护身符。” “你……你小子,还教训起为师来了?”林屿气结,但隨即又嘆了口气,“罢了罢了,高调是为了更长久的低调。这笔买卖,险是险了点,但收益確实巨大。” “以后,有周文海罩著,至少在青石县这一亩三分地上,没人敢轻易动你了。那个魏公子,还有那个周康,都得掂量掂量。” “徒儿,记住,从今天起,你的新任务,就是当好一个『天才学生』。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明面上,放在读书上。至於咱们自己的事,比如修炼,比如作坊的核心技术,要藏得更深,更隱秘!” “我明白了,师父。” 苏铭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著劣质油灯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赵瑞正焦躁地在房间里踱步,一见到他,立刻迎了上来。 “怎么样?周学正找你干嘛了?有没有见到我姑父?有没有因为我考砸了要骂我?”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脸上写满了忐忑。 苏铭將外衣脱下,掛在椅背上,动作不急不缓。 “周学正因为我的文章要和我聊聊,然后因为聊得投机,收我做了他的学生,你姑父没说什么。”他倒了杯水,“明天就放榜了,早点休息。” 赵瑞看著苏铭平静的脸,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傢伙,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苏铭没理会赵瑞的追问,自顾自地开始打坐。 《敛息诀》缓缓运转,將他心头那最后一丝波澜也抚平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县学门前的长街便已是人头攒动。 张贴放榜结果的红墙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学子和家人,喧譁声几乎要將整条街的屋顶掀翻。 赵瑞紧张得手心冒汗,一个劲地踮著脚往里瞧,嘴里念念有词:“老天保佑,祖宗保佑,一定要上榜,一定要上榜……” 苏铭站在人群外围,神色淡然。 《敛息诀》让他自然而然地与周围的焦躁隔绝开来,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出来了!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沸腾。 一张巨大的红榜被两个学监合力贴上墙头,最顶上两个龙飞凤舞的黑字,格外醒目。 案首! “案首……苏铭!”一个识字的学子高声念了出来,声音里满是震惊,“籍贯,青州青石镇,苏家村!” “苏铭?谁啊?没听说过!” “苏家村?那不是镇子南边最穷的那个山沟沟吗?” 议论声四起,无数道惊疑、嫉妒、探究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赵瑞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傻傻地看著红榜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又扭头看了看身旁平静的苏铭,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他你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快看!最后一名!”人群中又有人喊道。 赵瑞一个激灵,也顾不上苏铭了,拼命地伸长脖子往榜尾看去。在密密麻麻的名字最末端,他终於找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字。 赵瑞。 “我中了!我中了!” 一股巨大的狂喜衝上头顶,赵瑞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他一把抓住苏铭的胳膊,用力摇晃著,“苏铭!我们都中了!我中了!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有羡慕,也有鄙夷。 “走了。”苏铭拍了拍他的手,转身挤出人群。 赵瑞的兴奋劲还没过,满脸红光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走走走!必须庆祝!咱们去酒楼!点最贵的酒菜!今天我请客!” “一碗阳春麵。”苏铭的回答简单干脆。 “什么?”赵瑞的音量拔高,“案首就吃阳春麵?传出去不怕被人笑话?” “心安即可,何必在乎他人眼光。”苏铭脚步不停,“吃完饭,我还要去拜见刘教授。” 赵瑞被噎了一下,看著苏铭的背影,最终还是泄了气,嘟囔道:“行行行,你说了算。” 最终,两人在街边找了个乾净的麵摊。 热气腾腾的麵条下肚,赵瑞那颗飘在半空的心才算落了地。他看著对面慢条斯理吃麵的苏铭,眼神复杂。 曾几何时,这个跟在自己身后,沉默寡言的山村小子,已经走到了自己需要仰望的高度。 两人吃完面,刚走到福安客栈的门口,就看到几个身影正焦急地等在门前。 为首的正是里正赵德全,他身旁站著苏铭的父亲苏山和二哥苏阳。他们身上的粗布衣衫沾满了尘土,脸上带著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与这镇上格格不入的侷促。 客栈的伙计正斜靠在门框上,一脸不耐烦地挥著手。 “都说了没房!你们这几个乡下来的,赶紧走,別挡著我们做生意!” 苏山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又被那伙计鄙夷的眼神看得低下了头。苏阳则紧紧握著拳头,將父亲护在身后,黝黑的脸上满是怒气。 赵德全赔著笑脸,正想再塞几个铜板过去。 “爹!二哥!”苏铭快步走了过去。 “小铭!”苏阳看到他,眼睛一亮,紧绷的身体瞬间放鬆下来。 苏山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安心。 赵德全看到苏铭和自己儿子一起回来,连忙迎上:“你们可算回来了!” 那伙计见到苏铭和赵瑞,脸色稍缓,但依旧撇著嘴:“原来是你们的亲戚啊?早说啊。不过还是没房,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赵瑞本就因为考中而意气风发,此刻见到父亲和苏铭家人被如此怠慢,一股火气直衝脑门。 他一步上前,挺直了腰杆,下巴抬得老高。 “你再说一遍没房?”他指著伙计的鼻子,声音又尖又亮,“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爹是里正!我姑父是县学周学正的亲弟弟!我,赵瑞,是这届县学新录的生员!” 伙计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生员?榜尾的那个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赵瑞气得脸都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一把拉过身后的苏铭,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他了不起!看到没?苏铭!苏家村的苏铭!本届县学大考的案首!周文海周学正大人,亲自收的弟子!你说,有没有房?!” 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 整条巷子仿佛都静了一瞬。 客栈伙计脸上的嘲讽瞬间凝固,眼神从鄙夷,到震惊,再到骇然。 案首? 周学正的弟子? 他感觉自己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而比他更震惊的,是赵德全。 他呆呆地看著苏铭,脑子里嗡嗡作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收到信后,连夜赶来,一路上都在盘算。苏铭信里写的那些计策,太大胆,太冒险了。什么送乾股,什么主动示弱,这简直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刀口下。 他本打算来了之后,好好劝劝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让他安分守己,不要痴心妄想。 可现在…… 案首? 这个词的分量,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將他所有的疑虑、轻视和盘算,都砸得粉碎。 一个十四岁的案首!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著苏铭不再是一个需要他来庇护的晚辈,而是苏家村,乃至他们整个赵家,都需要仰仗的一棵参天大树! 赵德全的腰,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微微弯了下去。 他再看向苏铭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混杂著敬畏、激动和一丝諂媚的复杂光芒。 “好……好啊!好啊!”赵德全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把抓住苏铭的手,“苏铭,你……你真是我们苏家村的麒麟儿啊!” 苏阳和苏山也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苏阳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他用力拍著苏铭的肩膀,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著:“好小子!好小子!” 苏山则背过身去,用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偷偷抹了抹眼角。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想过自己的儿子,能有这样出人头地的一天。 “有房!有房!客官里面请!”那伙计终於反应过来,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迎了上来,“楼上正好有两间上房空著,小的这就给几位爷收拾! 第75章 来源去脉 “爷!几位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上房!福安客栈最好的天字號房,一直给贵客留著呢!” 伙计弯腰近九十度,脸上肌肉扭曲,变脸速度令赵瑞看呆。 赵德全脑子发懵,被伙计拉著,脚步虚浮地念叨:“案首……案首……”苏山和苏阳父子感觉踩在云端。 苏铭扶著父亲,神色平静,心中却警惕,这案首名头,比想像中危险。 “徒儿,人心之势,趋炎附贵,今日你算是初尝滋味了。”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沉稳中带著一丝告诫,“此乃世俗常態,不足为奇,却需警惕。名望是把双刃剑,可护身,亦可招祸。日后言行,更需谨慎,莫要沉溺於此等虚浮尊荣。” 林屿內心哀嚎:“哎呀呀,本想猫著低调发育,算了算了,既然藏不住,那就只能含泪抱住这条最粗的大腿了!” 客栈最好的两间上房,在二楼最里侧,推窗可见小半个青石镇街景。房间乾净整洁,桌椅鋥亮,被褥带著阳光味,与他们住了许久的小屋有著天壤之別。伙计端来热茶点心,点头哈腰地退下,千叮万嘱有需要喊一声。 房门关上,隔绝喧囂,屋里气氛却有些凝滯。苏山侷促地站著,手不知往哪放。苏阳绕房一周,摸著木床边沿,眼中满是新奇与喜悦。他走到苏铭身边,用力按住他肩膀,声音颤抖:“三郎,你……你真的……” “嗯。”苏铭点头。 “好!好啊!”苏阳眼圈泛红,激动得只能重复这两个字。 赵德全终於从巨大衝击中缓过神,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灌下一大口茶。他看著苏铭,眼神已完全改变。 他忽然想起苏铭信里那些计策,之前觉得是少年意气,痴人说梦,可现在,一个十四岁的案首,周文海的学生……这些计策,似乎就变得理所当然,甚至深不可测起来。 “赵瑞”苏铭忽然开口,看向一脸得意的赵瑞,“你带我爹和二哥去隔壁房间,让他们先洗漱歇歇脚。我跟赵伯有几句话要说。”赵瑞一愣,看著苏铭平静的眼神,想吹嘘的话堵在喉咙里,应声:“苏伯,阳哥,走吧,我带你们去隔壁。”苏山和苏阳虽不解,仍跟著赵瑞走了出去。 房门再次关上,屋里只剩苏铭和赵德全。赵德全的心莫名提起,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个半大孩子,而是个心思縝密、布局深远的上位者。 “赵伯,请坐。”苏铭亲自为他续茶。赵德全受宠若惊,连忙起身:“使不得,使不得。” “您是长辈。”苏铭將茶杯推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我信里写的,您都看了吧。” “看了,都看了。”赵德全坐下,腰杆笔直。 “那您觉得,如何?”苏铭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赵德全额头渗出细汗,他张了张嘴,乾巴巴道:“苏铭啊,你……你那些想法,太大胆了。把作坊的股送出去,还要送给周家和县衙的人……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咱们辛辛苦苦弄出来的东西,怎么能……” “赵伯。”苏铭打断他,“那您觉得现在,凭我们苏家村,还守得住作坊吗?” 赵德全哑口无言。 “县衙师爷的过问,不是好事。”苏铭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今天来的是师爷,明天可能就是县尉,后天,可能就是郡里的豪强。我们是羊,作坊是肥肉。一群狼围著,您觉得我们能有什么下场?” 赵德全脸色一点点惨白。 “送出去的,不是股,是买命钱。”苏铭继续道,“是买一张护身符。我已经拜了周学正为师,也与他谈妥了此事。” 他將“官督民办”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如何將作坊掛在县学名下,利润如何分配,周文海如何从中得到名声和实际好处。 赵德全听得心惊肉跳,眼睛越瞪越大。他发现,这个计划远比他想像的周密,简直天衣无缝! “把作坊掛在官府名下,以后再有人想伸手,就不是跟我们苏家村作对,是跟周学正,跟县学作对!跟县学作对,里面的读书人会同意吗?这青石镇,谁有这个胆子?” “周学正得了政绩和名声,县学得了钱粮,我们村子得了庇护。三方都贏,这才是能长久的买卖!” “至於送给周康和孙师爷的乾股,那是另一层保险。周学正是体面人,有些事他不好出面,但周康这种人,拿了钱,就会把作坊当成他自己的產业。有不开眼的想来抢,他第一个会跳出来咬人。这叫驱虎逐狼。” 赵德全听得冷汗直流,他自认精明,可跟苏铭这环环相扣的计策比起来,简直是三岁小儿的把戏。“可……可周学正他,真的会为了我们……”赵德全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苏铭笑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繁华的街道。“赵伯,您觉得,周学正看重的是我们那个小小的造纸作坊吗?”赵德全一愣。 “他看重的,是我。”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一个十四岁的案首,一个能为他提供『富乡惠民』政绩的学生。 他今日庇护我,是在投资我的未来。只要我將来有出息,这份香火情,就比几百几千两银子,要贵重得多。” “我……我明白了。”赵德全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他站起身,对著苏铭郑重地躬身一揖。 “苏铭,以后村里的事,不,是我们苏家村的未来,就全靠你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这一拜,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苏铭连忙扶住他:“赵伯,使不得。我年轻识浅,村里的事,还得靠您和各位叔伯拿主意。我只是在外面,帮著探探路。”他的谦逊,让赵德全更是感慨万分。“好,好孩子。” “徒儿,此事你处理得不错。”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讚许,但更多的是提醒,“借力打力,是为师早年常用的手段,你已初窥门径。但切记,周文海非是易与之辈,今日他看重你的潜力,他日若你进展不及预期,或触及其根本利益,这层关係便未必牢靠。自身实力,方是立身之本。” “师父,我明白。”苏铭在心中回应,“眼下危机还未解除。” “你说!”赵德全立刻道。 “那个来村里买纸的陈客商,到底是什么来路?”苏铭目光锐利,“您信里没细说,他是怎么找上您的?”提到这事,赵德全脸色凝重起来,仔细回忆道:“是镇上西街那家卖针头线脑的铺子,那个王掌柜介绍的。” “王掌柜?” “对。”赵德全点头,“我们年前最后一次把纸卖给杂货摊后,过了大概十来天,他托人到村里传话,说有个北边来的大客商,路过青石镇,看到他铺子里的纸,觉得不错,想大批量採买。问我们还有没有。” “我当时也留了个心眼。”赵德全皱眉,“我特地跑去镇上问了那王掌柜,问他那客商什么底细。王掌柜说,就是个路过的行商,姓陈,赶著几辆大车,好像是往南边运皮货的。因为车上的油布破了,想买些厚实的纸糊一糊,遮风挡雨。他还说那陈客商看著挺豪爽,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我一听,觉得是个机会。咱们的纸,在镇上小打小闹还行,想卖出大价钱,还得靠这些走南闯北的客商。” “所以你就去见了?”苏铭问。 “见了。”赵德全嘆了口气,“就在王掌柜的铺子后院。那陈客商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说话带著北边口音。他看了我们的纸,果然很满意,也没怎么还价,就要了一千张,当场就付了银子。” “他还问了些什么?”苏铭追问。 “他问我们村子离镇上远不远,山路好不好走。还问这纸是不是一直都能做出来。”赵德全回忆道,“我说村子就在南边山坳里,路不好走,这纸也是碰巧烧出来的,时好时坏。我当时还留著心眼,没敢说实话。” “他还说,他大概三四个月会从北边走一趟,下次路过,要是还需要,会直接去村里找我。为了方便,他还想在村里设个点,专门收纸。” 苏铭听到这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糊窗户?遮风挡雨?哪个客商会用比草纸贵的竹纸去糊车窗?这得是多大的窟窿?还想在村里设点?这根本不是什么客商,这是探路的斥候!他所谓的“买纸”,就是为了摸清苏家村的底细,確认造纸作坊的位置和產量!而那个卖针头线脑的王掌柜,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帮凶! “问题就出在这个陈客商身上。”苏铭断然道。 赵德全惊得一身冷汗:“你的意思是……他是衝著我们的方子来的?” “十有八九。”苏铭点头,“他背后,一定有大势力。”赵德全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感觉像在悬崖边走了一遭。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按我们计划的来。”苏铭眼神恢復平静,“大树底下好乘凉。只要我们成了周学正『官督民办』的试点,任他背后是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 “明天一早,您就和我爹他们一起回村。第一件事,就是按照我信里说的,把作坊停下来!对外就说原料出了问题,技术不稳定,做不出好纸了。” “第二,准备好两份『乾股』的契书。一份给周康,一份给孙师爷。等我这边办好县学的手续,就立刻送过去。送礼要快,要主动,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懂事。”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核心技术,一定要掌握在最可靠的人手里。绝不能外传!” 赵德全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把苏铭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您和我爹他们就在客栈住一晚,养足精神,明天再走。”苏铭最后嘱咐道,“村里的事,就拜託您了。” “放心!”赵德全站起身,眼神坚定,“苏铭,你就在镇上安心读书!村里有我,乱不了!” 送走了赵德全,苏铭来到隔壁房间。苏山和苏阳已洗漱过,换上乾净衣服,却依旧拘谨。赵瑞正眉飞色舞地跟苏阳吹嘘自己在考场上的“神勇”表现,苏山则坐在一旁,默默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表情。看到苏铭进来,屋里安静下来。 “爹,二哥。”苏铭走过去。苏阳一把拉住他,上下打量,脸上抑制不住喜悦:“三郎,你跟赵伯说完了?你……你真的考了第一?” “嗯。”苏铭点头。 “好!太好了!”苏阳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回头看向苏山,“爹,你听到了吗?三郎考了第一!”苏山磕了磕烟锅,抬起浑浊的眼睛,深深看了苏铭一眼,最终只吐出一口浓重烟雾,沙哑道:“……好。”这一个字,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苏铭心头涌上一股暖流,知道父亲不善言辞,这一个“好”字,已包含他全部的骄傲和欣慰。 “爹,二哥,你们一路赶来辛苦了。今晚就在这好好歇一晚,明天一早,和赵伯一起回村。”苏铭说道。 “那你呢?”苏阳连忙问。 “我暂时不回去了。”苏铭道,“明日还要办理县学的入学文书。” “县学有学舍,吃住都在里面。我是案首,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笔墨钱的补贴。”苏铭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想让家人担心,將其中凶险的博弈都隱去了。 苏阳和苏山听完,这才放下心来,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能进官府办的学堂读书,还不用花钱,这已是天大的福分。 夜深了。 苏山和苏阳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这床太软,这被子太乾净,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苏铭则在自己的床上盘膝而坐,运转《敛息诀》,平復著一天下来激盪的心绪。 这次他不仅成功將周文海绑上了战车,还从赵德全那里问出了关键线索。 那个神秘的陈客商,像一团阴影,笼罩在苏家村的上空。他必须儘快提升自己的实力,无论是世俗的权位,还是……真正的力量。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我感觉,光靠周文海,可能还不够。” “自然不够。”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但眼下,周文海就是咱们最好的挡箭牌。你要做的,就是利用好这块挡箭牌,抓紧一切时间,猥琐发育!” 苏铭收敛心神,缓缓沉入修炼之中。 窗外,青石镇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 第76章 案首的排面,得自己挣 翌日,福安客栈门口。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巷口的包子铺升起裊裊白烟。 苏山和苏阳换上了苏铭昨天特意去买的新棉布衣裳,虽然料子普通,却也乾净挺括。只是常年劳作的身体,总觉得被这新衣服束缚著,浑身不自在。 苏铭手里提著两个大包袱,递到父亲和二哥手里。 “爹,二哥,这些你们带回去。” 苏山接过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不由问道:“三郎,这是……” “没什么值钱东西。”苏铭笑了笑,语气轻鬆,“给娘和嫂子扯了几块细棉布,天快凉了,让她们做身新衣裳。给爹打了两壶镇上老字號『刘记』的烧刀子,味道醇。给大哥带了一副新的护膝,他下地干活能舒服点 “三郎,你在镇上,吃穿用度……”苏阳满脸担忧。 “我如今是县学生员,又是案首。”苏铭笑了笑,儘量让语气显得轻鬆,“吃住都在学里,不仅不用交钱,每月还有补贴。这些钱我拿著无用,反倒是累赘。” 赵德全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主动上前,对著苏山拱了拱手“苏老哥,你就放心吧。苏铭现在是咱们青石镇的文曲星,周学正的弟子,谁敢怠慢他?村里的事,有我呢,保证给苏铭办得妥妥当帖!” 苏铭对他点了点头。 “那就拜託赵伯了。” 送走了三人,晨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赵瑞打著哈欠从客栈里走出来,揉著眼睛:“总算走了,这一大早的。苏铭,咱们快去县学吧!我得赶紧把我的生员身份给定下来,以后回村里,看谁还敢小瞧我!” 苏铭看著他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点了点头,转身朝县学的方向走去。 青石县学坐落在镇东,朱红大门,石狮镇守,一派庄严肃穆。 门口的照壁上,龙飞凤舞地刻著“文光射斗”四个大字,看得赵瑞心潮澎湃,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两人走进大门,穿过一片栽著松柏的庭院,便看到一间掛著“文事堂”牌匾的屋子。几名和他们一样前来办理入学文书的学子,正有些侷促地在门外排著队。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山羊鬍的学监,姓钱,眼皮耷拉著,看人时总像从门缝里往外瞧,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四个大字。 轮到赵瑞时,他清了清嗓子,將自己的考引和户籍证明递了过去,下巴抬得老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赵瑞,前来办理入学。” 钱学监眼皮都没抬,接过文书,瞥了一眼。 “赵瑞……第三十六名,末等。”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学舍,丁字號房,最东头那间。每月束脩二两银子,笔墨纸砚自备。先去那边缴费。” 周围几名学子投来几道憋著笑的目光。 赵瑞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像是被人当眾打了一巴掌。 “我……我姑父是周学正的……” “周学正的学生,也得按规矩办事。”钱学监打断他,將文书往旁边一推,语气里透著一丝不耐烦,“下一个。” 赵瑞涨红著脸,拿著文书,站在一旁,尷尬得脚指头都快把鞋底抠穿了。 苏铭走上前,將自己的文书递了过去。 “苏铭,办理入学。” 他的声音很平静。 钱学监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拿起文书,目光落在“苏铭”两个字上时,还没什么反应。可当他看到名字后面用硃笔標註的“案首”二字时,他耷拉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握著笔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就是苏铭?”钱学监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人。 他看到了一张年轻而平静的脸,一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这少年身上,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张扬,反而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是我。”苏铭点头。 钱学监的態度瞬间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僵硬的笑容。 他站起身,亲自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崭新的文书。 “原来是苏案首,失敬失敬。”他换了一支新笔,蘸饱了墨,用一种近乎恭敬的姿態填写起来,“按照学里的规矩,案首入学,免除所有束脩。学舍嘛……甲字號房,最好的那间,单独的小院,清净。” 他一边写,一边抬头笑道:“每月学里还会拨给案首二两银子的笔墨补贴,您隨时可以来支取。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周围的学子们全都看傻了。 这前后的態度变化,简直判若两人。 赵瑞更是目瞪口呆,他看著苏铭,又看看那位点头哈腰的钱学监,心里五味杂陈。他原以为凭著姑父的关係,自己能在县学里横著走,没想到,人家根本不买帐。 而苏铭,仅仅凭著一个“案首”的名头,就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这就是差距。 林屿內心戏十足:“嘿嘿,爽!虽然违背了苟道精神,但偶尔这么高调一下,感觉还真不赖。不行不行,得稳住,这是糖衣炮弹!腐蚀我徒儿纯洁的苟道之心!” 办完手续,钱学监亲自將两人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苏案首慢走,以后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 直到走远了,赵瑞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脸的愤愤不平。 “什么玩意儿!狗眼看人低!苏铭,你看见他那副嘴脸没?气死我了!” “他的態度,不取决於我们是谁,而取决於我们能给他带来什么,或者……带不来什么。”苏铭淡淡地说道。 赵瑞愣了一下,没太听懂。 苏铭没再解释,他正准备先去学舍看看,一抬眼,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参天古槐的浓荫下,许清正抱著一个半旧的书箱,站在那看书。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形清瘦,却站得笔直。 “许兄。”苏铭喊道。 “我猜你今天会来,恭喜。”许清的声音很真诚,“案首之名,实至名归。” “侥倖而已。”苏铭看著他,“多亏了许兄那本《青州县誌》。” “书只是书,能从书中看出东西的,是人。”许清摇了摇头,他看了一眼苏铭身后的赵瑞,礼节性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赵瑞被刚才的事弄得心情不佳,同样点了点头,自顾自地跑到一旁去看墙上的学规了。 “我二哥他们,昨天来过。”苏铭压低了声音,“村里出了点事,新纸的原料配比出了问题,怕是……暂时做不出来了。” 许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隨即恢復了平静。 他看著苏铭,认真地说道:“做不出来,或许是好事。” 苏铭心中一动。 “我这几日常在镇上各处书铺走动。”许清的声音更低了,“听闻南边的纸价还在涨,已经有不少人,在打听青石镇是不是出了什么新纸。” 他的话,印证了苏铭的猜测。 那个“陈客商”,果然只是冰山一角。 “我明白了。”苏铭郑重地点头,“多谢许兄提醒。”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许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你如今是周学正的弟子,身份不同往日,行事更需小心。有些人,明面上不敢动你,暗地里的手段,却不得不防。”许清压著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欲走。 “许兄!”苏铭叫住他,“县学藏书楼,我应有出入的资格。你若有想看的书,可列个单子给我。” “好。” “徒儿,此人可交。”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讚许,“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他给你的善意,在咱们这条『苟』道之路上,这样的朋友,比一百个周文海都珍贵。” “我知道了,师父。”苏铭心中应道。 安顿好学舍,已是午后。 甲字號学舍果然名不虚传,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口水井。屋子分內外两间,书房臥室一应俱全,比福安客栈的上房还要好上几分。 苏铭按照之前的约计划,前去拜见刘教授。 刘教授的居所,在县学最深处一间幽静的院落里。院中没有名贵花草,只种著几畦青菜,搭著一个瓜架,充满了田园气息。 一个老僕將苏铭引至书房。 刘教授正戴著老花镜,俯身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用硃笔圈点著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苏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来了?坐吧。” 他指了指一旁的木凳。 苏铭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苏铭,拜见刘教授。” “不必多礼。”刘教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你的那篇策论,我看了不止三遍。写得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都是纸上谈兵。” 苏铭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学生愿闻其详。” “你说,清淤固堤,需徵发民夫。”刘教授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我问你,民夫从何而来?冬閒之时,百姓也要休养生息,修补农具,准备来年春耕。官府一道政令下去,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放下自家活计,去给你挖河泥吗?” “你说,开渠引流,化水害为水利。我再问你,开一条新渠,需穿过多少人的田地?张三家的地被占了,李四家的祖坟要迁了,这其中的纠纷,你如何摆平?钱,又从何而来?” “你说,改种耐旱作物,官府免税三年。听著是仁政,可你想过没有,青州一年的税赋,是有定额的。南五乡免了,这亏空谁来补?是让其他乡的百姓多交,还是让县尊大人自己掏腰包?” 刘教授一连三问,句句都打在要害上。 这些问题,远非一个只读圣贤书的学子所能回答。 苏铭的额头渗出了一丝细汗。 “徒儿,別慌!”林屿的声音及时响起,“他这不是在刁难你,这是在考你!考你是不是只会夸夸其谈的书呆子!把咱们之前合计的那些东西,给他拋出去!” 苏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刘教授审视的目光。 “教授所问,確是癥结所在。学生在写策论时,也曾想过,但纸上篇幅有限,未能详述。”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地图前。 “关於民夫。学生以为,不可强征,当用利诱。” “利诱?”刘教授眉毛一挑。 “是。”苏铭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南五乡的位置,“南五乡最穷,百姓冬日里多无事可做。若官府出面,以工代賑。凡参与水利修造者,每日管两餐饱饭,再发二十文工钱。我想,应募者必不会少。” “每日二十文?”刘教授皱眉,“一条河道修下来,少说数千民夫,工期数月,这笔钱,不是小数目。” “钱,不必全由官府出。”苏铭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可以发动当地乡绅、大户捐输。此事若成,受益最大的,便是他们这些田地最多的人。官府可予以他们一些虚名,如『乐善好施』的牌匾,或是减免他们一部分商税,以作鼓励。” “再者,挖出来的河泥,是上好的肥料。可以折价卖给农人,也能补贴一部分开销。” 刘教授眼中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惊讶。 以工代賑,发动乡绅,售卖河泥……这些法子,听著不登大雅之堂,却透著一股子泥土里的智慧,极其务实。 “那占地之事,又当如何?”刘教授追问。 “占地之事,最难在『公平』二字。”苏铭道,“学生以为,可成立一个由官府、乡绅代表、以及被占地村民共同组成的『勘地理事会』。土地如何丈量,如何折价,如何补偿,都由理事会共同商议,当眾公布,以昭公信。” “至於补偿,不一定非要用钱。可以用新开垦出的荒地,或是新建水塘的捕鱼权、灌溉权,来做置换。总之,要让百姓觉得,自己不是吃了亏,而是占了便宜。” 刘教授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苏铭,哪里像个十四岁的孩子?他这份算计,这份对人心的洞察,简直比县衙里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吏还要老辣! “至於税赋亏空……”苏铭微微一笑,“教授,这笔帐,不能只算眼前。” “哦?此话怎讲?” “青石镇水利若成,涝旱无忧,粮食必然增產。三年免税之后,官府能收上来的税,恐怕比现在要多出一倍不止。这叫『放长线,钓大鱼』。而且……” 苏铭的目光落回到地图上,眼神变得深邃。 “学生以为,此事最大的好处,还不在於钱粮。” “那在於什么?”刘教授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苏铭一字一句地说道:“在於人心。” “数万民夫,因官府之策而得温饱。无数农户,因官府之策而免於流离。官府的声威,便能深入青石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家。日后政令推行,自然畅通无阻。这,才是千金不换的財富。” 书房里,寂静无声。 刘教授看著苏铭,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好!好一个『在於人心』!”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充满了欣赏和喜悦。 第77章 这该死的案首光环 刘教授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花白的鬍子都跟著一颤一颤。 他抓著苏铭那份策论,像捧著什么绝世珍宝。 “好!太好了!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的锦绣文章车载斗量,可能把道理说到田间地头,把算盘打到人心里的,你是头一个!” 他猛地停步,转身看著苏铭,眼中精光四射。 “你这篇策论,老夫要亲自誊写一份,再附上我的条陈,一併递交给安远县的县尊大人!不,还要抄送一份给县丞和主簿!钱粮水利,他们才是行家!” 安远县,青石镇的顶头上司。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原以为,这策论最多就是在县学內部引起些波澜,没想到刘教授竟打算直接捅到县衙最高层。 刘教授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別怕!天大的事,有老夫给你顶著!” 他难得地开了个玩笑,挤了挤眼睛:“若县尊大人真能採纳此策,解了青石镇数十年之苦,这首功,老夫说什么也要给你爭来!” 一股热流从苏铭心底涌起。 这不仅仅是文章被赏识的成就感,更是一种被人看重、被人庇护的踏实感。 他躬身长揖:“学生何德何能,全赖教授栽培!” “徒儿,稳住,稳住!”林屿的声音在脑海里疯狂预警,“別被这老头几句好话就忽悠瘸了!功劳越大,风险越大!你现在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啊!这严重违背了我们『苟住就是胜利』的核心纲领!” 林屿內心在哀嚎:“完了完了,这下彻底藏不住了。以前是黑夜里的萤火虫,现在是正午的太阳,瞎子能看见。我的养老生活,我的低调发育,全泡汤了!” 苏铭在心里回应:“师父,事已至此……” “至此什么至此!赶紧想办法撤回!就说你年少无知,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或者……或者就说你突然感染恶疾,神志不清!”林屿开始出餿主意,隨即又自己否定,“不行不行,那样更可疑…算了算了,有时候,站得越高,风越大,但也看得更远,更安全!” 虽然嘴上哀嚎不断,但林屿的声音里除了担忧,还夹杂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骄傲,毕竟这策论,也有他一份“远程指导”的功劳。但这种情绪立刻被他更大的“苟命”焦虑压了下去。 从刘教授那幽静的小院出来,苏铭走在县学的青石板路上,心情复杂,既有被认可的振奋,也有对未来的隱忧,以及脑海里师父持续不断的“苟道讲义”。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这种感觉,新奇而又带著一丝不真实。 穿过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甲字號学舍的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门虚掩著。 苏铭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院里的景象。 赵瑞正一脸嫌弃地拿脚尖踢著石桌腿,嘴里骂骂咧咧。 “什么破地方!我的丁字號房,就跟咱们村里的柴房差不多!一股子霉味儿,窗户还漏风!凭什么你这儿就是个小院子,还带口井!” 他看到苏铭回来,立刻像找到了倾诉对象,冲了过来。 “苏铭,这不公平!我姑父好歹也是周学正的亲弟弟,他们就这么对我?看人下菜碟也不是这么个看法吧!” 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很乾净。东墙角种著一架葡萄,藤蔓已经爬满了半面墙。西边则是一口青石古井,井口长满了青苔,散发著丝丝凉意。 主屋分內外两间,外间是书房,文房四宝齐全,一排书架靠墙而立。里间是臥室,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 一个可以安心读书,安心修炼的地方。 “喂!我跟你说话呢!”赵瑞见苏铭不搭理他,更加不满。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才算公平?”苏铭放下茶杯,平静地看著他。 “起码……起码也得给我换个丙字號房吧!”赵瑞理直气壮地说。 “然后呢?”苏铭问。 “然后……然后每月束脩给我免了!我也是周家的亲戚!” “赵瑞,你考了第几名?” 赵瑞的脸瞬间涨红,声音都弱了下去:“末……末名又怎么了?我好歹也考上了!” “排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苏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若不服气,下次考个案首回来,別说甲字號房,你就算想把县学的房顶掀了,钱学监也只会笑著给你递梯子。 赵瑞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看著苏铭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气又恼,却偏偏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几声轻咳。 “呵呵,这位想必就是本届的苏案首了吧?” 一个略带轻浮的声音响起。 苏铭和赵瑞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院门口站著三名学子,都穿著比普通学子更华贵的绸缎长衫,腰间掛著玉佩,手里摇著摺扇,一脸的玩味。 为首的是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麵皮白净,眼角微微上吊,透著一股子傲气。 他叫李文博,是县学里的老人,据说他父亲是安远县主簿的同窗,在县学里一向眼高於顶,身边也聚拢了一批家境优渥的学子。 “正是。”苏铭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李文博的目光在苏铭身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早就听闻苏案首大才,一篇《论青州南五乡,夏涝秋旱之解》,写得是惊天动地,连刘教授都讚不绝口。我等师兄弟,特来拜会。” 他嘴上说著拜会,眼神却充满了挑衅。 他身旁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立刻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好奇得很,到底是怎样的文章,能让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嗯,高才,一举夺魁。” “山沟沟”三个字,他咬得特別重。 “徒儿,麻烦来了。”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看见没,这就是名气的坏处。” 苏铭心中瞭然。 他拉住了还想衝上去理论的赵瑞,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 “几位师兄见笑了。” 他这话一出,赵瑞愣住了,李文博三人也愣住了。 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不仅不生气,反而还自降身份? 李文博感觉自己蓄满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难受。 “我与朋友刚从乡下来,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泥土气。”苏铭继续笑道,“怕是熏著了几位师兄。这院子也小,实在没什么好招待的。不如改日,等我拾掇乾净了,再去拜会几位师兄?”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滴水不漏。 既承认了自己“乡下人”的身份,又下了逐客令,还给了对方台阶下。 李文博脸色变幻,他本想藉机发难,逼苏铭比试诗文,好让他当眾出丑,谁知对方滑不溜手,根本不上鉤。 “呵呵,苏案首倒是谦虚。”李文博乾笑两声,摇著扇子,“我们来,也不是为了喝茶。只是听闻苏案首的策论做得好,想必经义诗词,也定然不凡。正好今日天气不错,不如我们效仿古人,开个诗会,以文会友,如何?” 来了。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策论之事,已成定局,他们无法撼动。但若能在诗词上把苏铭比下去,一样能把“案首”的光环给踩在脚下,证明他不过是个只会钻营的“匠人”,而非真正的“文人”。 赵瑞急了,他知道苏铭几斤几两,在村里读过几天书,哪会做什么诗? “比什么诗!俗气!”赵瑞梗著脖子喊道。 “哦?”李文博眉毛一挑,“那依这位兄台之见,什么才不俗气?” 苏铭按住赵瑞的肩膀,看著李文博,微微一笑。 “李师兄说的是。只是,学生才疏学浅,腹中空空,实在做不出什么好诗词来。怕是要扫了各位师兄的雅兴。” 他坦然承认自己不行。 “这……”李文博又是一滯,他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人家都直接认输了,你还怎么逼他?再逼,就显得你以大欺小,没有风度了。 “苏铭,你!”赵瑞气得眼冒金星。 “徒儿,干得漂亮!”林屿在苏铭脑中大声叫好,“这就叫『战略性认怂』!面子算个屁,能吃吗?保住小命,安稳发育才是王道!跟这帮小屁孩斗气,浪费时间,浪费精力,还容易暴露实力,百害而无一利!” 李文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樑小丑。 他身后的一个学子忍不住了,讥讽道:“还以为案首有多大本事,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住口!” 一声清喝从院门外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周玉麟一身白衣,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李文博三人。 “李文博,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李文博看到周玉麟,脸色顿时一变,气焰矮了三分。 周玉麟是周学正的长子,在县学里地位超然,远不是他这种靠著拐弯抹角关係的人能比的。 “周……周师兄。”李文博连忙拱手,挤出笑容,“我们……我们是来拜会苏案首的,想与他切磋一下学问。” “切磋?”周玉麟冷笑一声,“我怎么看著,倒像是仗势欺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带著一丝询问。 苏铭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周玉麟心中瞭然,转头对李文博道:“苏师弟是我父亲亲收的学生,也是我的师弟。他刚入县学,舟车劳顿,需要静养。你们若真想切磋,改日我来奉陪。” 这话的分量,可就重了。 李文博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跟周玉麟切磋?他还没这个胆子。 “不……不敢。周师兄误会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李文博带著人,灰溜溜地逃走了,连句场面话都没敢再说。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周玉麟径直走到苏铭面前,歉意地说道:“苏师弟,让你受委屈了。这县学里,总有些自以为是的傢伙。” “师兄言重了。”苏铭摇头,“不过是几句口舌之爭,算不得什么。” “你这性子,很好。”周玉麟点了点头,“不爭一时之长短。不过,你也要记住,你是父亲的学生,有些时候,退让换不来清静,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多谢师兄。” “你我师兄弟,不必客气。”周玉麟环顾了一下院子,“这里还缺些什么,你列个单子,我让人给你送来。” “不必了,这里很好。” 周玉麟见他坚持,也不再多说,又交代了几句学里的规矩,便告辞离去。 人一走,赵瑞立刻凑了上来,满脸的不解和愤懣。 “苏铭!你刚才为什么要认怂啊?周师兄不来,你岂不是要被他们笑话死?” 苏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口舌之爭,贏了又如何?能让他们少块肉,还是能让我多块肉?” “那……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啊!” “他们想看的,是我恼羞成怒,与他们爭辩。我偏不让他们如愿。”苏铭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花四溅,冰凉刺骨。 “他们是苍蝇,围著你嗡嗡叫。你若去打,只会弄脏自己的手。最好的办法,是关上窗,让他们在外面叫去。” 赵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徒儿,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林屿欣慰道,“已经深得为师『苟道』的精髓了!不过,那周家小子的提醒也有道理。一味地退让確实不行,咱们得学会在必要的时候,露出一点点牙齿,让他们知道,咱们这块棉花里,是包著铁的!” 苏铭把水倒进木盆,开始擦拭书房的桌椅。 赵瑞在一旁看了半天,觉得无趣,又抱怨了几句自己那破烂的丁字號房,便垂头丧气地走了。 院子里,终於只剩下苏铭一个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他將整个院子內外都打扫了一遍,熟悉著这里的每一个角落。 当他擦拭到那口古井的井沿时,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井口里,正丝丝缕缕地冒出一股远比別处浓郁的凉意。 这股凉意,带著一种奇特的……生机。 第78章 成长 苏铭心中一动,五感变得异常敏锐。 他俯身朝井里看去。 井很深,黑漆漆的,看不见底,只能看到水面倒映著一小片天空。 他將手伸进井口,那股清凉的生机感更加明显了。 “师父,这井……” “嗯?”林屿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好奇,“有点意思。这井水里,似乎蕴含著极其微弱的灵气。” “灵气?”苏铭精神一振。 “对,就是灵气。虽然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但比这院子里其他地方要浓郁得多。”林屿沉吟道,“怪不得这甲字號房是最好的学舍,怕不是因为房子好,而是因为这口井。” “徒儿,你把手伸进水里试试。” 苏铭依言,解下井绳上的木桶,將手缓缓探入冰冷的井水中。 一股清凉的感觉顺著他的指尖,钻入经脉,说不出的舒服。 虽然那股灵气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但《敛息诀》却像是飢饿的野兽闻到了血腥味,开始自发地、贪婪地吸收著这丝丝缕缕的灵气。 “果然如此!”林屿也兴奋起来,“这口井,怕是连通著一条微型的地下水脉,而那水脉,又恰好经过了一处灵气匯聚之地!” “虽然对真正的修士来说,这点灵气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对你这个刚入门的菜鸟来说,简直就是天降甘霖啊!” “有了这口井,你修炼《敛息诀》的速度,至少能提升三成!而且,长期饮用这井水,还能潜移默化地改善你的体质!” 苏铭的心臟砰砰直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正愁没有修炼资源,没想到这学舍里,就藏著这么一个宝藏! “徒儿,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林屿严肃地叮嘱道,“从今天起,这口井就是咱们的秘密基地!你对外,就表现出对读书的狂热,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明面上。暗地里,就用这井水,给为师狠狠地修炼!” “是,师父!” 苏铭压下心中的狂喜,不动声色地將手收了回来。 他重新打了一桶水,仔细地洗了把脸,那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让他连日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將新家彻底拾掇乾净,又去学里的膳堂领了晚饭。 饭菜很简单,一荤一素一汤,米饭管够。味道虽比不上周家的宴席,却也乾净卫生。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夜色如墨,月光如霜。 苏铭谢绝了几个前来示好的同窗的夜谈邀请,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了院门。 他没有点灯,而是直接来到井边,盘膝坐下。 《敛息诀》缓缓运转,他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丝丝缕缕的清凉灵气,从井中升腾而起,被他吸入体內,沿著经脉,缓缓流淌,滋养著他尚显稚嫩的身体。 甲字號小院里,万籟俱寂,只有井口偶尔泛起的圈圈涟漪,在月色下闪著幽光。 苏铭盘坐在井边,双目紧闭。 《敛息诀》在体內缓缓运转,像一条无声的小溪,流过四肢百骸。从井中逸散出的那一缕缕清凉灵气,被他贪婪地吸入体內,化作溪流的一部分,冲刷著经脉。 这几日,他白天在学堂听讲,与同窗论学。夜晚,则关起院门,藉助这口宝井,苦修不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 五感愈发敏锐,夜里能听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能嗅到风中传来的邻院花香。身体也轻盈了许多,一口气绕著县学跑上几圈,也只是微微喘气。 最大的变化,还是《敛息诀》本身。 隨著功法小成,他发现自己走在路上,若不刻意,竟常常被人忽略。好几次,相熟的学子迎面走来,直到近前才猛地一惊,仿佛他刚才並不存在。 “徒儿,不错不错。”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这敛息诀算是入门了。存在感越低,活得越久。记住,咱们的目標是做那路边的石头,而不是山顶的奇松。” 苏铭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修炼带来的充实感,让他心安。 接下来的几日,苏铭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平衡。 白日里,他是县学里最耀眼的新星,策论文章常被刘教授当眾夸讚,引得一眾学子又敬又妒。 夜幕下,他又是最不起眼的影子,在自己的小院里,默默吸取著那口古井带来的灵气。 赵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一肚子苦水。 不是抱怨丁字號房的饭菜难以下咽,就是哭诉某个学监又给了他脸色看。 “苏铭,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赵瑞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满脸愁容,“我感觉我这辈子都考不上举人了。” 苏铭给他倒了杯井水。 “那就別考了。” “不考?”赵瑞一下跳了起来,“不考我爹非打断我的腿!再说了,不考举人,我怎么当官,怎么光宗耀祖?” 苏铭看著他,淡淡道:“既然要考,就少说废话,多看书。” 赵瑞被噎得说不出话,端起杯子將冰凉的井水一饮而尽,打了个哆嗦。 “你这儿的水倒是真好喝,比我们那儿的甜。”他咂咂嘴,又把话题绕了回去,“对了,你那篇策论,听说刘教授要递给县令大人?什么时候有消息啊?要是真成了,你可就是咱们青石镇的大功臣了!” 他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苏铭的心,也因为他这句话,微微提了起来。 是啊,算算日子,也该有结果了。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纸拒绝的公文。 这日午后,苏铭正在书房里温习经义,刘教授的那个老僕找了过来,神色有些凝重。 “苏案首,教授请您过去一趟。” 苏铭跟著老僕穿过竹林,来到那座幽静的院落。 还未进书房,他就感觉到一股压抑的气氛。 他走进书房,只见刘教授枯坐案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张平日里摆满书籍、地图的桌案上,此刻只孤零零地放著一份文件。 看到苏铭进来,刘教授抬起眼,眼神里满是疲惫和失望。 “唉……” 一声长长的嘆息,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刘教授没有多说,只是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那份文件。 那是一份盖著鲜红县衙大印的公文。 苏铭走上前,拿起公文。 核心意思简单明了:“所请暂缓,容后再议。” 下面罗列的理由,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府库空虚,无力承担。” “冬閒征夫,恐扰民安。” “占地迁坟,易生事端。” 每一个否决的理由,都完美地“印证”了刘教授当初考校他时提出的那几个难题。 可县衙的態度,不是寻求解决方法,而是直接以此为藉口,將整件事一推了之。 冰冷的墨字,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凉水,將苏铭心中的那团火,瞬间浇灭。 他之前设想的以工代賑、乡绅捐输、河泥售卖、勘地理事会……所有环环相扣的精妙算计,在“所请暂缓,容后再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人家根本不给你施展的机会。 “他们根本就没仔细看!” 刘教授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筒里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什么府库空虚!去年秋后征上来的夏税,足足三万两!县衙的帐面上却只入了不到两万两!那一万两,不知去向!现在跟我说没钱修水利?” “扰民安?青石镇的百姓,年年不是涝就是旱,早就民不安了!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赚,他们会不愿意?” “他们就是怕麻烦!怕担责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老教授气得浑身发抖,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力感。 苏铭握著那份公文,手脚冰凉。 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一个看似完美、利国利民的方案,在僵化的官僚体系和那些看不见的既得利益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脑海中,林屿的声音幽幽响起,带著一丝不出所料的讥讽。 “看吧,徒儿。这就是为什么为师总让你『苟』著。你以为你在第一层,他们在第二层,想著怎么解决问题。其实人家根本不在这个维度” 林屿的內心戏此刻已经拉满:“嘖嘖,年轻人,还是太天真。跟这帮老油条讲道理?他们跟你讲规矩。跟他们讲利益?他们跟你讲困难。跟他们讲天下苍生?他们跟你讲……下次一定!无解,纯纯的无解!不过正好,现在的徒儿拿了一个案首的身份,为了造纸的后果拜了周学正为师,如果策论进行实施,不知道会引来什么因果,但肯定会挡一些豪绅的財路。”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那份公文,重新放回桌上。 刘教授发泄了一通,也渐渐平復下来。 他看著苏铭失落的样子,眼中的怒火化为一丝怜惜和愧疚。 “苏铭,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你也要记住。在官场上,做事难,做成事更难。空有良策,而无推行之权柄、周旋之手段,一切皆是空谈。” “你的策论,写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纸上文章。动了他们的清閒,就是与他们为敌。动了他们的银子,更是要他们的命。” 这一番话,比县学里任何一堂经义课,都更加深刻。 苏铭躬身一揖:“学生……受教了。” 他確实受教了。 这是他踏入这个世界以来,上的最生动、也最残酷的一课。 “但是......” 刘教授话锋一转,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不屈的光。 “你的策论,並非毫无价值。至少,在我这里,它证明了你的能力,证明你不是一个只知之乎者也的书呆子。” 他拿起那份被驳回的公文,用手指点著上面的字。 “你看这里。”刘教授的声音压得很低,“县丞,主簿,县尉。这几位大人,连个像样的批註都没有,只画了个圈,写了个『阅』字。你道为何?” 苏铭凝神看去,心中一动。 “他们……根本不在乎?” “不止是不在乎。”刘教授冷笑一声,那笑意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他们是在等,等县令大人的態度。县令大人说『暂缓』,他们便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懒得花。这叫明哲保身,也叫……毫无作为。” “这份公文,看似是县令一人之意,实则是整个安远县官场的心声——別来烦我,別给我找事。” 刘教授將公文揉成一团,隨手丟进了墙角的纸篓里,动作决绝,像是在丟掉一团垃圾。 “所以,苏铭,你记住。”他转过身,一双老眼盯著苏铭,前所未有的严肃,“想要做成事,要么,你有让他们不得不听的权;要么,你有让他们不得不从的势。除此之外,一切道理,都是空谈。” “今日之事,对你而言,是好事。”刘教授的语气缓和下来,“让你早些看清这潭水的深浅,免得將来一头扎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未必没有任何机会,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等县令需要这份功绩,或者等下任县令看到这篇策论” 林屿吐槽:“听见没,徒儿,这老头是个明白人!翻译过来就是:官场有风险,入职需谨慎!咱们的『苟道』理论,又多了一位重量级支持者!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苏铭深吸一口气,对著刘教授,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明白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明白了。 从刘教授的院子里出来,已是黄昏。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单而落寞。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小院,而是在县学里漫无目的地走著。学堂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操场上有学子在追逐嬉闹,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可这些,都仿佛与他隔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將他淹没。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聪慧,那些自以为精妙的算计,在真正的权力面前,是那样的脆弱和可笑。 “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他低声问。 第79章 周学正的另一堂课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徒儿,为师问你,一棵树苗,长在悬崖边上,它应该做什么?”林屿的声音很平静。 苏铭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扎根,努力生长。” “那如果悬崖上风很大,隨时可能把它吹断呢?” “那就……把根扎得更深,长得更结实,让自己能抗住风。” “正是此理。”林屿的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平日的戏謔,而是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你现在,就是那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苗。官场,就是那阵能隨时把你吹断的妖风。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风比谁硬,而是关起门来,把自己的根,扎进这片土地里,扎得越深越好。” “你的策论,是你想伸出去的枝丫。现在风太大,枝丫被吹折了,是疼,是难看。但只要你的根还在,只要你还在偷偷长大,总有一天,你能长成参天大树。到那时,別说一阵妖风,就是狂风暴雨,又能奈你何?” 林屿暗自吐槽:“哎哟喂,为了安慰这小子,我连压箱底的心灵鸡汤都掏出来了。当师父真不容易,不仅要当保鏢,当老师,还得兼职心理辅导员。我这缕残魂,真是为他操碎了心!” 苏铭停下脚步,站在县学一棵古槐树下。 他抬起头,看著那虬结的树干和繁茂的枝叶,师父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啊。 根。 他的根是什么? 是《敛息诀》,是这副正在被灵气悄然改造的身体,是脑海里这位深不可测的师父。 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策论也好,功名也罢,都只是外物。唯有自身的力量,才是真实不虚,谁也夺不走的。 那股几乎將他吞噬的挫败感,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 苏铭转身,大步向著甲字號小院走去。 脚步沉稳,再无一丝迷茫。 回到院中,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没有点灯,直接走到井边,脱去上衣,打上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猛地浇下。 井水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激得他一个哆嗦。但隨之而来的,却是精神的高度集中和清明。 苏铭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敛息诀》轰然运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顺畅,更加急切。 苏铭仿佛能“看”到,丝丝缕缕的清凉灵气从井口溢出,爭先恐后地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匯入经脉,冲刷著他的四肢百骸。 正当苏铭努力修炼时,戒指里,林屿的魂体忽然一震。 林屿立刻沉入內视。 那座维繫他存在的聚灵阵,依旧在艰难地运转。但那道狰狞的裂纹,似乎……停止了扩张! 不仅如此,裂纹周围黯淡的灵光,竟然重新明亮了一丝。那股附著在上面的怨秽之气,仿佛被什么东西中和了,变得不再那么活跃。 “是灵气!”林屿瞬间明白了。 苏铭这几日夜以继日的苦修,从这口宝井中汲取了大量的精纯灵气。这些灵气通过苏铭的身体作为中转,一部分被苏铭吸收,另一部分则滋养了戒指! 而通过苏铭修炼传到戒指里的灵气,比之前聚灵阵独自吸收的灵气更为精纯,这纯净的灵气,正如同良药,一点点地修復著被怨毒侵蚀的聚灵阵! 虽然修復的速度极其缓慢,但它確实在好转!而且这灵气林屿似乎也能吸收。 林屿暗自道:“老子又能活了!小祖宗哎,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从今天起,这井水你隨便喝,管够!不够我想办法给你挖!你可得给为师加倍努力,看能不能早日把这破阵修好!” 同时也不禁疑惑为何之前“房东”的灵气要比苏铭这个菜鸡“富足”多了,为何聚灵阵没有转换他们的灵气,是因为聚灵阵碎裂之后和那六道血纹產生了变异?还是因为苏铭这小子太菜无法控制灵气,导致灵气被戒指“偷走”? 林屿激动得差点魂体都飘起来,传到苏铭脑中的声音却依旧沉稳。 “徒儿,不错,几日便有如此进境。但切记,戒骄戒躁。修炼之路,贵在坚持……” 苏铭:“……”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 苏铭睁开眼,一口浊气如白练般吐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消散。井水的寒意早已退去,四肢百骸间流淌著一股暖洋洋的力道。 一夜苦修,丹田內的气感又壮大了一分。 “徒儿,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满足。 “精神饱满,前所未有的好。”苏铭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噼啪的轻响。 “那是自然。你以为这灵井水是白喝的?”林屿得意洋洋,“昨夜你心境激盪,又逢挫败,正是破而后立的好时机。修炼效果,事半功倍。” 林屿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嘿嘿,徒儿越努力,我这聚灵阵就修得越快。加油,好徒儿,为了师父能多苟延残喘几年,给为师狠狠地吸!” 苏铭站起身,洗漱完毕,正准备去膳堂,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赵瑞,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一脸的生无可恋。 “苏铭,你听说了吗?你那篇策论,被县令大人给驳了!”他一进门就嚷嚷开来,声音里满是愤愤不平,“我听人说,理由是府库空虚!放他娘的屁!上个月魏公子家嫁女儿,光是流水席就摆了三天!他们有钱吃喝,没钱给百姓修河堤?” 他比苏铭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 苏铭给他倒了杯凉透了的井水,什么也没说。 赵瑞接过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可是案首的策论啊!就这么被丟进纸篓里了?这帮当官的,眼睛都瞎了吗?” “说完了?”苏铭问。 “啊?”赵瑞一愣。 “说完了就回去温书。”苏铭拿起桌上的一卷书,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赵瑞看著他平静的侧脸,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肚子的火气瞬间泄了一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悻悻地嘟囔一句:“你这人,真是个怪物。” 他垂头丧气地走了。 苏铭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看著赵瑞的背影,眼神平静。 愤怒吗?当然。 失望吗?也有。 可这些情绪,在昨夜那桶冰冷的井水和一夜的修炼中,早已被冲刷、炼化。剩下的,只有更加清醒的认知。 就在这时,院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站在门口的,是周府的下人,神情恭敬。 “苏案首,学正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铭心中一动,该来的,还是来了。 再次踏入周文海的书房,气氛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没有了初见的威压,也没有了拜师时的郑重。周文海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的不是书卷,而是一套精致的茶具,正不紧不慢地温著杯。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茶香。 “来了?坐。”周文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铭行礼落座,腰背依旧挺直。 周文海將一杯沏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茶汤澄黄,香气清冽。 “尝尝,雨前龙井。” “谢老师。”苏铭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周文海看了他一眼,放下茶壶,缓缓开口:“策论的事,刘教授都与我说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是不是觉得,很失望,很愤怒?” 苏铭沉默片刻,答道:“学生……只是有些不解。” “不解?”周文海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几分过来人的沧桑,“有什么不解的。安於现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本就是为官常態。”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你以为你拿出的是利国利民的良方,在他们眼里,你拿出的却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勘探、征地、调配人力、管理钱粮……哪一桩,不得耗费心神?哪一桩,又不会得罪人?” “做好了,功劳是县令的。出了岔子,黑锅却是底下办事的人来背。换作是你,你愿不愿意?” 这番话,比刘教授的更加直白,更加露骨。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学生……想得太简单了。” “不是你简单,是你还没习惯。”周文海呷了口茶,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书房的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当年在京城,为了一笔修缮宫墙的款子,户部和工部能扯皮三年。一份奏疏,从递上去到有批覆,走完六部流程,黄花菜都凉透了。比这更荒唐的理由,我见得多了。” 京城? 苏铭心中一震。 林屿的声音也在他脑海里炸响:“徒儿!注意听!这老小子漏底了!京城!他一个县学学正,怎么会知道京城六部扯皮的细节?还说得这么云淡风轻!” 林屿的魂体都激动得闪了闪:“不对劲,这周文海绝对不对劲!他不是个简单的地头蛇,怕是从京城那龙潭虎穴里退下来的!乖乖,你这棵大树,比为师想的还要粗壮结实啊!” 周文海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说完便放下了茶杯,目光重新落回苏铭身上。 “所以,一份策论被驳,算不得什么。对你而言,反而是好事。” “让你提前看看这水有多深,免得一头扎进来,还没看清方向,就先被水草缠住了脚。” 他看著苏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文章写得再好,也只是文章。你要学的,是如何让你的文章,变成別人不得不听的话,不得不办的事。” “老师教诲,学生铭记。”苏铭起身,深深一揖。 “坐下。”周文海摆摆手,“空谈无益。你的策论,虽然被驳了,但你的另一个想法,我倒是觉得可以试试。” 他话锋一转。 “那个『官督民办』的造纸作坊。”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小子,画饼画得大,胆子也够大。敢把县学拉下水,给你那小作坊当靠山。”周文海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这事,我准备安排苏家村造纸坊从今日起,便是县学名下第一家『官督民办』的试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擬好的文书,盖上了县学的大印。 “我这边,会派个姓王的帐房过去。名义上是监管帐目,实际上,是替县学,也是替我,看著场子。”周文海將文书递给苏铭,“你让他每月按时把县学那份『公用』交上来就行。至於其他的,让他少看,少问,少管。”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这是在给苏铭吃定心丸。他周文海要的,是名,是这个“官督民办”的政绩,是苏铭这个人情。至於作坊里那点银子,他看不上,也懒得伸手。 “镇上那些闻著腥味就想扑上来的苍蝇,有县学这面旗子挡著,想来也会安分一些。” 苏铭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书,心中百感交集。 策论的失败,让他看到了权力的冷酷无情。 而周文海此刻的举动,又让他看到了权力的另一面——庇护。 “多谢老师成全!” “不必谢我。”周文海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我这是在投资。我投的,不是你的作坊,而是你苏铭的將来。” “別让我失望。” 从周府出来,苏铭的手里多了一份文书,身边也多了一个人。 王帐房约莫四十来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脸上总是掛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像个庙里的弥勒佛。 但他那双小眼睛里,却时不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苏案首,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王帐房对著苏铭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 “王先生客气,以后还要多劳烦您。”苏铭回礼。 他知道,这是周文海派来的人,既是监督,也是联络官。 苏铭將早已写好的信件,连同那份盖著大印的文书,一併交给王帐房。 “王先生,这是村里的地址和一些安排,您到了之后,將此信交给赵德全里正即可,他自会明白。” “好说,好说。”王帐房接过信,妥帖地放进怀里,“苏案首放心,王某省得。” 两人在街口分別,王帐房雇了辆马车,径直朝著南边苏家村的方向去了。 苏铭站在原地,看著马车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村里如何接招了。 第80章 尘埃落定,苏家村危机暂解 苏家村。 一辆陌生的马车卷著尘土,停在村口,立刻引起了骚动。对於这个世代贫困、闭塞的山村而言,四轮马车是只有镇上大户人家才可能出现的稀罕物。而任何外来者,都可能带来机遇,也可能预示著麻烦。 在地里忙活的村民纷纷直起腰,在门口择菜的妇人停了手,连追逐嬉闹的孩子们也止了步,全都好奇又带著几分警惕地望向那辆气派的马车。 赵德全听到消息,心里猛地一沉,第一个念头便是:麻烦来了!是镇上那些眼红造纸作坊的,还是那个神秘陈客商背后的人?他小跑著赶到村口,脸上勉强挤出一个谨慎而谦卑的笑容,心里却像绷紧的弦。 车帘掀开,一位穿著体面、面容和善的微胖中年人走了下来。 赵德全连忙迎上前,试探著问道:“这位先生,您这是……寻哪位?” 中年人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精瘦的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神情侷促、衣衫朴素的村民,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並未直接道明来意。 “请问,哪位是赵德全赵里正?” “我就是,我就是。”赵德全心里更紧张了。 中年人这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份盖著鲜红官印的文书。 “鄙人姓王,受人所託,將此信和这份文书交予赵里正。看过便知。” 他將苏铭给的信和那份官方文书递了过去。 赵德全接过,当他看到那鲜红的县学大印时,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一颗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了地。 成了! 真的成了! 他打开信,快速地瀏览著。信上,苏铭用简洁的语言,將后续的计划安排得明明白白。 减產、示弱、分利、保密。 突如其来的消息令赵德全一时有些发懵,隨即便是狂喜!原来不是麻烦,而是天大的靠山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脸上的谨慎和谦卑瞬间被激动和敬畏取代,对著王先生就要躬身行大礼,声音都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原……原来是县学来的王先生!哎呀呀!小老儿有眼无珠!不知是贵客临门,怠慢!怠慢了!一路辛苦,一路辛苦!” 他身后的村民们虽然还不完全明白那文书的具体含义,但“县学”、“官印”这些词以及里正突然转变的恭敬態度,让他们隱约意识到,来了大人物,而且是天大的好事!看向马车的目光顿时从警惕变成了好奇和敬畏。 王先生这才笑著虚扶一下:“赵里正不必多礼。我奉学正大人之命,前来办理作坊交接事宜,公事公办即可。” 赵德全將信纸小心折好,对著王帐房深深一揖。 “王先生,都明白了。您一路劳顿,快请村里歇歇脚。已经备下了粗茶淡饭。” 王帐房笑著摆摆手:“饭就不吃了。学正大人吩咐,公事公办,不扰乡里。我先去作坊看看帐目。” 赵德全连忙引著他朝作坊走去。 苏家村的造纸作坊,比王帐房想像的要更……简陋。 几个半露天的草棚,几个大大的石灰池,还有一排晾晒纸张的木架,便是全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石灰和湿纸浆混合的古怪气味。 作坊里,只有寥寥十几个村民在干活,动作有气无力,整个场面看起来冷冷清清,和他想像中日进斗金的场面,相去甚远。 苏阳按照事先的交代,將一本“特製”的帐本递了上去。 王帐房接过帐本,隨意翻了几页。 帐目做得很简单,收入、支出,一目了然。只是那每日的產量和利润,少得可怜。 “最近……生意不太好?”王帐房看似隨意地问道。 赵德全立刻“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副愁容,嘆了口气:“唉,王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这小作坊,全靠苏铭那孩子瞎琢磨出来的法子,前阵子是好了几天,可这消息一传出去,镇上好几家都眼红,派人来又是威胁又是要方子,我们这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啊。没办法,只能先停一停,减了產量,免得惹来大祸。” 赵德全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听起来合情合理。 王帐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查帐。 王帐房合上帐本,笑道:“无妨。从今日起,这里掛上了县学的牌子。那些人,想来也不敢再放肆。你们只管好生经营便是。” 他巡视了一圈,便准备告辞。 赵德全连忙將一个早就备好的、沉甸甸的布包塞进他手里。 “王先生,这是作坊这个月孝敬县学的一点心意。不多,还请王先生代为转交。另外,这点是给先生的茶水钱,万望不要推辞。” 王帐房掂了掂手里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 “赵里正,太客气了。”他嘴上说著,手却没有推开,“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放心,学正大人那边,我会如实稟报的。” 王帐房收下银子,坐上马车,在一眾村民敬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送走了王帐房,赵德全站在村口,望著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落下,心中百感交集。他摸了摸怀里那份沉甸甸的、盖著县学大印的文书,感觉像做梦一样。 几天前,他揣著另一份同样沉重、却性质截然不同的东西——两份乾股契书,也是这般忐忑不安地奔波。 那是苏铭刚在县学安顿下来,托人捎回信和契书样本之后的事。信里交代得清楚,一份给镇上的孙师爷,一份给周府的二爷周康。 给孙师爷那份,他是在一个傍晚,瞅准了师爷下值的时辰,等在县衙后门那条僻静的巷子里。 孙师爷揣著明白装糊涂,打著官腔,但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契书上扫过,看到“半成分红,按季支付”的字样和那枚鲜红的村里公印时,脸上的笑容便真切了几分,隨手將契书拢进袖中,只含糊地说了句“赵里正有心了,都是为乡梓办事,本师爷自然会酌情关照”,便背著手走了。 赵德全知道,这“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的第一关,算是用银子敲开了。 而给周康送契书,则更让他心头打鼓。他硬著头皮去了周家別院,果然碰了一鼻子灰。周康拉著脸,看都没看契书,话里话外儘是讥讽,嫌这乾股份额太少,是打发叫花子。 赵德全当时赔尽了笑脸,心里却记著苏铭的叮嘱他弓著腰,话说得极其谦卑,却也將“学正大人”、“县学试点”、“將来作坊规模大了,水涨船高”这些关键词,小心翼翼地嵌在了话里。 周康听著,脸上的不耐渐渐变成了惊疑不定。他死死盯著赵德全,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是威胁还是实话。 最终,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冷哼一声,极其不耐烦地抓过那份契书,扫了一眼上面“半成分红,按季支付”的字样,嫌恶地扔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滚”字。 赵德全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他知道,周康这是默许了,但也將这份羞辱记下了。但是却用银子,暂时买下了一道护身符。 如今,县学的正式文书在手,回想起来,赵德全才更深地体会到苏铭这一步棋的凶险和精妙。若是没有县学这“官督民办”的名分压著,周康岂会甘心只拿那点乾股?怕是早就扑上来將作坊生吞活剥了。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著苏山,揣著早就备好的、根据契书条款算出来的第一笔“分红”银子,马不停蹄地再次赶往镇上。这一次,他怀里还多了一份底气——那份县学的文书。 第一站,是镇西头孙师爷处理公务的一处小公廨。 孙师爷正伏案写著什么,见到赵德全和苏山两人,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语气带著惯常的不耐烦:“又是你们?什么事?快说,我这儿忙著呢。” 赵德全赔著笑脸,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將那个装著三两银子的钱袋放在桌角,用一份公文稍稍掩盖。 “孙师爷,没別的事,就是来跟您报个喜。”赵德全压低声音,脸上堆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討好,“托您的福,我们村那个小作坊,今天县学『官督民办』的公文下来了。按契书约定,这是作坊这个季度的乾股分红,这是……一点心意,作坊刚起步,艰难得很,不多,您千万別嫌弃。以后还得仰仗您多照应。” 孙师爷伸出两根手指,极其自然地將钱袋拨拉到抽屉里,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嗯,知道了。”孙师爷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甚至带上了一点“勉励”的味道,“既然是学正大人亲自定的试点,那就好好干,別出什么岔子。镇上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自然会……嗯,看著办。” “哎!哎!多谢孙师爷!多谢孙师爷!”赵德全连声道谢,拉著苏山躬身退了出来 周康正因为大哥把那破作坊弄成什么“试点”而憋了一肚子火。当他看到赵德全和苏山又提著礼物上门时,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什么事?”他坐在太师椅上,端著茶碗,眼皮都懒得抬。 赵德全陪著笑,將一个装著三两银子的精致木盒放在桌上,动作比上次从容了些。 “二爷,按契书约定,这是作坊这个季度的乾股分红。按照上面的条例,一定要按时给您送来。” 周康用眼角瞥了一眼那木盒,听到“三两”这个数,再想到大哥那边的动作,心头火起,冷哼一声:“现在知道按规矩来了?” 赵德全也不恼,只是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却平稳:“二爷您息怒。小本生意,刚起步,又是多事之秋,实在艰难。好在如今掛上了县学的牌子,学正大人亲自关照,派了王帐房来核了帐,说是以后一切收支都要按月呈报。”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周康听:“学正大人说了,这『官督民办』试点是头一遭,务必办出个样子来。等日后作坊路子顺了,规模大了,收益自然……呵呵,水涨船高,水涨船高嘛。” 这句话,如同精准地掐住了周康的七寸。他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 大哥亲自派人管帐?还“务必办出样子”? 他再蠢也明白,这作坊现在动不得了。至少明面上动不得!他要是现在为了这几两的眼前利闹起来,搅黄了大哥看重的“政绩”,那后果…… 周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捏著茶碗的手指都发白了。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东西放下,你们走吧。” 赵德全和苏山对视一眼,心中巨石落地,躬身退出了门外。 走出周家別院,苏山才长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德全哥,这就……真行了?” “行了!”赵德全的腰杆这次真正挺直了许多,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色和敬佩,“小铭这招,叫借力打力!有学正大人这尊神镇著,他周康就算再贪,也得把这口气咽下去!以后,咱们就按契书办事,明面上谁也不亏欠谁!” 他看著镇子的方向,满心感慨。那个沉默寡言的山村少年,真的已经成了能为全村遮风挡雨的大树了。 夜幕降临,苏铭的小院里。 他刚结束一轮修炼,赵瑞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苏铭!我爹和你爹刚来县学门口这边送了封信,为了赶路就没喊我们,这是我爹给你的信!” 赵瑞在一旁伸长了脖子,满脸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和酸意。 苏铭展开信,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我爹给你写信?写的啥?他怎么不给我写?”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带著点被忽略的不爽和委屈。他爹大老远跑来县学,居然只给苏铭捎了信,连他这个亲儿子都没见一面? 苏铭將信纸收起来:“没什么大事,就是作坊和家里都安好,让我们安心读书。”他没细说县学文书和周康、孙师爷的具体细节,有些事,赵瑞知道得越少越好。 赵瑞听到“没事”,明显鬆了口气,但听到“安心读书”四个字,又像是被戳到了痛处。然后悻悻地找了个藉口,离开了院子。 院子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苏铭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水,慢条斯理地洗著手。 清凉的井水流过指尖,让他纷乱的心绪彻底沉静下来。 “徒儿,不错嘛。世俗这点权谋之术,你已经玩得有模有样了。”林屿的声音响起。 “都是师父教得好。”苏铭平静地回答。 “少拍马屁。”林屿哼了一声,“记住,这些都只是术,是外物。你自身的强大,才是道,是根本。这口井,才是你的根基所在。別被眼前的这点小胜利冲昏了头。” 苏铭点了点头,他抬起头,看著井中倒映的那轮残月。 月光清冷,水面幽深。 造纸这件事,终於算是暂时告一段落了。 借著周文海这棵大树,用“官督民办”的名头,总算將这烫手的山芋罩了起来。 虽然隱患並未完全消除,周康、孙师爷乃至那个神秘的“陈客商”依旧可能成为未来的麻烦,但至少,在眼下,它被暂时框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规则內。 他的目光终於能挣脱开身后山村的无形桎梏,越过县学的青瓦飞檐,投向了那片更为广阔浩瀚的未知天地。 修炼,以及师父口中那个光怪陆离的修仙世界……这一切,匯聚成一条崭新的征途,在他眼前,正徐徐铺开。 在这世道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他提起木桶,將满满一桶冰冷的井水,再次从头顶浇下。 第81章 乡试?开什么玩笑 甲字號小院里,万籟俱寂。 苏铭赤著上身,肌肉线条在月光下初显轮廓。他提起木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下,激得他浑身一颤,每一寸皮肤都瞬间绷紧。 苏铭盘膝坐在井边,闔上双目,《敛息诀》自行运转。 井口逸散出的清凉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化作肉眼难见的溪流,爭先恐后地涌入他的体內。 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感如同风中残烛,在灵气的滋养下,火苗一点点壮大,变得稳定而明亮。 聚灵阵上的那道裂纹虽然依旧存在,但周围的灵光却不再黯淡,甚至隱隱有了一丝修復的跡象。 林屿心中乐开了花:“吸!给为师狠狠地吸!你只管努力修炼,师父我……咳,师父的安危就全靠你了!加油啊,我的好徒儿!” 嘴上,他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古井无波:“徒儿,不错。心如止水,方能纳百川。你这心境,很適合修炼。” 日子,便在这般一动一静的奇异节奏中,缓缓流淌。 夏日的蝉鸣由稀疏变得聒噪,又渐渐归於沉寂。县学里的槐树绿得深沉,在地面投下浓郁的斑驳树影。 白日里,苏铭是县学里最令人瞩目的存在。 而到了夜晚,当洗去一身铅华,这位耀眼的案首,便成了甲字號小院里最不起眼的影子。 除了在井边苦修,苏铭將大半的课余时间都泡在了县学的藏书楼里。 藏书楼是县学里最古老的建筑之一,两层飞檐,木质结构,散发著陈年书卷与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楼里的管事,是个姓孙的老头。终日趴在柜檯后打瞌睡,身形乾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存在感比修炼了《敛息诀》的苏铭还要低。 苏铭每次进去,都只是对他拱拱手,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海。 他看的书很杂。 从正统的经史子集,到无人问津的地方县誌、山川地理、异闻杂谈,他都一一翻阅。 凭藉著冥想带来的、远超常人的记忆力,苏铭几乎能做到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他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汲取著这个世界的信息。 “师父,还是没找到。”夜里,苏铭在脑海中对林屿说道,“所有关於『仙』、『神』的记载,都语焉不详,不是归於上古神话,就是斥为乡野愚夫的无稽之谈。连『气』这个字,都多是指节气、气节,与修炼毫无干係。” “正常。”林屿懒洋洋地回答,“如果修仙的法门,在县城的图书馆里就能隨便找到,那这仙,也未免太不值钱了。这说明两件事。” “一,凡人与修士之间,有一道巨大的鸿沟,信息是完全隔绝的。二,这个世界的修士,要么数量极少,要么行事极为低调隱秘。” 林屿心里补充道:“不管是哪种,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敌人越少越好,越藏得深越好!最好这世上就你一个修士,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苟著修炼!” “不过徒儿,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有趣的地方?”林屿话锋一转。 “什么?” “那些县誌杂谈里,提到『精怪』、『妖狐』、『山鬼』的记载,可比『仙人』多多了。而且大多有明確的时间、地点,甚至有捕快的勘验记录。” 苏铭心中一动。 他想起一本叫《青石异闻录》的旧书里记载,三十年前,县城北山曾有樵夫遇虎,那虎竟口吐人言,嚇得樵夫屁滚尿流。后县衙派人围剿,却只在山中发现几处巨大的爪印,再无踪跡。 当时他只当是志怪故事,一笑置之。 “师父的意思是……” “仙踪难觅,妖踪可寻。”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循循善诱,“有时候,想找狼,得先跟著羊的脚印走。” 这个发现让苏铭调整了方向。他不再执著於寻找“仙门”、“道法”这类直接的字眼,转而开始系统地整理那些志怪杂谈中的线索。 这日午后,苏铭又来到藏书楼。 他刚踏入楼內,那股熟悉的陈旧书香便扑面而来。阳光从雕花木窗透入,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孙管事依旧趴在柜檯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苏铭轻手轻脚地走向二楼的偏僻角落,那里存放著各种县誌和杂记。 秋风渐起,吹黄了县学里的梧桐叶。 周文海的书房里,茶香裊裊。 他看著对面的两个学生,脸上带著满意的笑容。一个是他的亲生儿子周玉麟,已经褪去了几分青涩,愈发沉稳。另一个,是他亲手点中的案首苏铭,锋芒內敛,眼神却越发深邃。 “苏铭,你入学已近半年。经义策论,都有长足的进步。”周文海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再过一月,便是三年一度的乡试。我已为你们在府学那边报了名。” 他看著两人,语气变得郑重:“我打算,让你们二人一同前往安远府,参加此次乡试。” 周玉麟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兴奋的光彩。 乡试! 那是所有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第一道关卡!一旦考中,便是举人,拥有了做官的资格,从此身份地位,天差地別! “多谢父亲!”他激动地站起身,对著周文海深深一揖。 他转过头,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肩膀,眼中的喜悦藏也藏不住:“苏师弟!太好了!以你的才华,此次乡试,定能一鸣惊人,为我们青石县学爭光!” 一瞬间,两道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周文海的期许,周玉麟的热切,都像无形的压力,笼罩过来。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波澜,躬身行礼:“老师,师兄……此事,可否容学生……考虑一二?”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一滯。 周玉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何等天大的荣耀!苏铭居然还要“考虑”? 周文海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苏铭,等待他的解释。 回到甲字號小院,苏铭关上院门,脸色凝重。 “师父,您怎么看?” “现在还不能去”!林屿的声音充满了抗拒。 他的內心戏已经翻江倒海:“乡试?去府城?开什么玩笑!老子这聚灵阵刚有点起色,全靠这口井续命呢!你一走,我这不得当场断电关机?不行!绝对不行!再说了,你才十四岁!十四岁的举人?你想干嘛?你想上天吗?信不信明天全天下的目光都得盯在你身上,把你从里到外扒个乾净!苟道!我们苟道的精神是什么?是闷声发大財!不是敲锣打鼓去送死!” 林屿的魂体都因为激动而剧烈波动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充满智慧的声调开口了。 “咳嗯。徒儿啊,此事,为师认为,时机未到。” “为何?”苏铭问道,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其一,你的根基尚浅。”林屿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敛息诀》虽已入门,但丹田气感仍如萤火,不堪一击。这口灵井,是你目前唯一的修炼资源。一旦离开,无异於鱼儿离水,你的修行將彻底停滯。” “其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你十四岁中案首,已是石破天惊。若再以十四岁之龄中举,你將不再是『天才』,而是『妖孽』。届时,投向你的,將不止是欣赏和嫉妒,更有无数的猜忌、探查,甚至是杀机。你身上所有的秘密,包括为师的存在,都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为师的苟道真解,你忘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你现在墙还没砌好,粮还没攒够,就想去称王?这是取死之道!” 苏铭沉默了。 师父的话,与他內心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想起那份被县令驳回的策论,想起刘教授那番关於权柄和手段的教诲。 一个举人的身份,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似乎並不能。 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一个没有根基的年轻举人,不过是一块更显眼的、更容易被捏碎的棋子。 他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修炼,来积蓄真正的力量。需要时间,將那些志怪杂谈里的线索,一一探明。 “我明白了,师父。”苏铭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苏铭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周文海的书房。 “老师。”他躬身行礼。 “想好了?”周文海正在练字,头也没抬。 “是。”苏铭的声音清晰而沉稳,“学生恳请老师,准许学生……放弃此次乡试。” 周玉麟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苏师弟!你……你疯了?!”他冲了进来,脸上满是震惊和不解,“这可是乡试啊!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你为什么要放弃?” 苏铭没有看他,只是对著周文海,再次一揖。 “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县考案首,实属侥倖。入学半年来,越是研读经典,越觉自身根基不稳,所学浮於表面。若以此浅薄之学去应考,不过是自取其辱,更是丟了老师的顏面。” “学生斗胆,恳请老师再给学生三年时间。学生愿在县学潜心苦读,將根基打牢,將学问做实。待三年之后,再赴考场,方不负老师栽培之恩。” 他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周玉麟听得目瞪口呆,他想反驳,却发现苏铭说的每一句都是读书人的“正理”,他根本无从驳起。 周文海终於停了笔。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静静地看了苏铭许久。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周玉麟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他生怕父亲会勃然大怒。 良久,周文海那张严肃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他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 “少年人,不与风爭。” 他轻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知进退,懂藏拙。好,很好。” 周文海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伸手扶起了他。 “既然你心意已决,为师便准了你。”他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做学问,如盖高楼,地基確实是第一要务。你能有这份沉稳心性,不为虚名所动,为师……很欣慰。” 周玉麟彻底傻眼了。 父亲不仅没生气,反而……夸奖了他? 苏铭心中那块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多谢老师成全。” “去吧。”周文海摆了摆手,“玉麟,你留下,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苏铭躬身告退,与周玉麟擦肩而过时,周玉麟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待苏铭走后,周文海才重新坐下,他看著自己那个还处在震惊中的儿子,淡淡地问道:“玉麟,你是不是觉得,你这个师弟,行事难以理喻?” “孩儿……確实不解。”周玉麟老实回答,“此等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为何要推掉?” “扬名立万?”周文海冷笑一声,“你只看到了扬名,却没看到这名声背后,是万丈深渊。” 他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悠远。 “你师弟,比你看得远,也比你想得深。他很清楚,他现在缺的不是名声,而是时间。他就像一棵刚破土的树苗,最需要的不是被万人观赏,而是安安静静地扎根,汲取养分。” “他今日放弃一个举人的虚名,换来的,是三年不受干扰的成长期。这笔买卖,他做得,很精明。” 周文海看著窗外那棵被秋风染黄的古槐,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的感慨。 “为父当年若有他这份定力……或许,今日便不是在这小小的青石县了。” 周文海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周玉麟却没有听清,只是被父亲那番话震得心头轰鸣。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和那个来自乡下的师弟之间,差距原来有这么大。 第82章 灵光初现,道途抉择 苏铭走出书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凝重,“徒儿,周文海此人,心思深沉。在他面前,我们需得更加谨慎。他同意你留下,既是看重,也未尝没有將你置於眼皮底下观察之意。” “他同意了,不是吗?”苏铭的心情却很轻鬆。 “他是同意了,可他看你的眼神,就像一个老农在看一棵会长金元宝的白菜,又满意又算计!”林屿吐槽道,“反正,这三年,咱们是安全了。给为师抓紧时间,把这口井吸乾!” 风波平息,苏铭的生活重归平静,甚至比以前更加纯粹。 周玉麟在十月动身去了府城,县学里少了一个时常来找他的人,苏铭乐得清静,將全部身心投入到修炼和学习中。 苏铭体內的气感,在灵井水的滋养下,已经从一缕火苗,壮大成了一团温润的光。他甚至可以引导这股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酥酥麻麻,说不出的舒畅。 《敛息诀》大成之后,他的五感愈发敏锐,冥想时,甚至能清晰地“听”到院外巡夜更夫的脚步声,能“闻”到邻院飘来的饭菜香。 他开始尝试著,將那股气,凝聚於指尖。 这是一个无比艰难的过程,那股气顽皮得像条泥鰍,稍不留神,便会散入四肢百骸。 一连数个夜晚,他都以失败告终。 在一个雪夜,经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后,他以强大的精神意念温柔包裹著那团气,成功將其引导至指尖。。 苏明缓缓睁开眼,伸出右手食指。 只见他的指尖上,一粒米粒大小的、微弱的白色光点,在漆黑的雪夜里,悄然亮起。 光芒虽弱,却坚定不移。 “师父,我……” “嘘。”林屿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別动,別散掉。感受它,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的第一缕,灵力。” 雪夜寂静,万物无声。 苏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指尖,那一点米粒大小的白光,是他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色彩。它不似烛火温黄,也不同月光清冷,那是一种纯粹的、源於自身的光芒,仿佛夜空中最遥远也最明亮的那颗星辰,被他摘下,安放在了指尖。 “噗。” 一声轻响,仿佛戳破一个微小的水泡。指尖上的光点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瞬间熄灭。 指尖恢復了原本的肤色,那股与他血脉相连的温润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虚弱,从丹田深处蔓延开来,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十里山路,连骨头缝里都透著疲惫。 “师父!”苏铭的声音带著一丝惊慌和浓浓的失落,“它……它没了!” 林屿的声音慢悠悠地在脑海中响起,“没了便没了,你还想將它裱起来,掛在墙上不成?” 苏铭被噎了一下,吶吶道:“弟子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弟子想让它多留一会儿。” “记住这种感觉,这就是你的第一缕灵力之种。但也需知,这只是开始,若无后续法门,此境难固,终是镜花水月。” 林屿在戒指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苏铭细细品味著师父的话,心中的失落果然被抚平了许多。是啊,自己太心急了。修行之路,一步错,步步错。能凝出第一缕灵力,已是天大的幸事,岂能奢求一步登天? “弟子受教。”他恭敬地应道。 “嗯。”林屿满意地应了一声,“今夜到此为止。你灵力初生,神魂消耗不小,好生歇息。记住方才的感觉,明日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苏铭陷入了一种痛並快乐的循环。 他每天夜晚都在井边打坐,重复著凝聚灵力的过程。可那缕灵力就像个调皮的孩童,时而来,时而去,毫无规律可言。 有时候,他苦坐一整夜,丹田里都毫无动静,仿佛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有时候,他刚一入定,那点光芒便会应念而生,乖巧地出现在指尖。可他刚想尝试著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它多停留一息,它都会毫不留情地“噗”一声熄灭,顺便带走他大半的精气神。 “师父,它又跑了!” “师父,这次它坚持了三息!” “师父,我今天好像能让它稍微亮一点了……啊,又没了。” 林屿从一开始还耐心十足地用各种“道法自然”的大道理来开导他,到后来乾脆开启了半休眠模式,任由苏铭自己折腾。 他的內心其实比苏铭还急。 趁著苏明在外面“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的空档,林屿的魂体沉入戒指深处,开始了他穿越五百年来最严肃的一次战略规划。 他的面前,摆著两条路。 第一条路,他的“视线”落在空间里那三枚玉简上。其中一枚,记录著《青木长生诀》。 这玩意儿,就在自己家里,触手可及。 以前不敢给苏铭,是因为苏铭大字不识几个,而且没有丝毫灵力,根本无法催动玉简,更別提理解其中深奥的功法口诀。 但现在不一样了。 苏铭在县学泡了半年多的藏书楼,读过的书比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多,理解能力早已今非昔比。最关键的是,他现在能凝出灵力了!虽然只是一缕,虽然极不稳定,但那终究是启动玉简的“钥匙”! 只要他能將那缕灵力成功地注入玉简,就能读取里面的內容。 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也是唯一的选择了。 可林屿还是有点虚。 巨大的隱患在於:林屿自己对此界修炼体系一无所知! 他穿越而来就是一缕残魂,唯一的“经验”来自吞噬怨女灯时获得的那些混乱、邪恶的记忆碎片,与正统的《青木长生诀》格格不入,甚至可能相互衝突。他根本不懂功法里的关窍,无法辨別苏铭修炼时气息的对错。万一苏铭行差踏错,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而他这个师父,可能完全看不出来,更別提指点纠正了。这无异於让一个盲人教另一个盲人走钢丝。 修行之路,没有重来的机会。 林屿將目光投向了第二条路。 通往那座埋葬了“怨女灯”的破庙。 林屿闭上“眼睛”,那晚的记忆碎片再次浮现。从那怨魂的记忆里,他知道那座破庙是某个小仙门的遗址,山腹里藏著东西。那怨魂的主人,將怨女灯放在那里,显然是看中了那里的地脉阴气。 说不定,那山腹里就有一些前辈高人留下的修炼心得。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消化”,林屿惊喜地发现,怨女灯那股最精纯的阴气,已经被他彻底吸收,转化为了壮大魂体的养料。至於那些怨毒、疯狂的记忆碎片和所谓的“追踪烙印”,则被他用新领悟的技巧打包压缩,变成了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扔在戒指空间的角落里,再也翻不起半点风浪。 他能感觉到,那个炼製怨女灯的傢伙,离这里非常非常遥远,远到那丝若有若无的感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去探宝,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高风险,高回报。 这条路风险极高,那地方阴森诡异,是邪修布置之地,天知道还有什么残留的陷阱或邪物。主动前往,等於以身犯险。 但唯一的希望和依据也在於此:他拥有怨女灯的部分记忆碎片。 在这些混乱的记忆中,模糊地指向那个巢穴深处,似乎隱藏著什么东西,或许是那邪修遗留的、不同於《青木长生诀》的某种传承或资源。 这些记忆虽然破碎,但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玉简外,唯一一点“超前的信息”。 更重要的是,苏铭之前长期的冥想修炼,塑造了远超常人的精神感知力和冷静的心性,这或许不是在战斗中保命的绝对保障,但在探测危险、规避陷阱、察觉细微异常方面,可能比一套半生不熟的攻击法诀更有用。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三秒,就被林屿自己掐灭了。 开什么玩笑?去一个被標记为“大凶之地”的地方探险?那地方被怨女灯盘踞了上百年,天知道里面除了阴气还滋生了多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万一蹦出个什么修炼了几百年的老殭尸,或者地底下还睡著个什么大魔头,自己这小身板的徒弟过去,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苟道第一要义:永远不要主动去探索地图上的红色危险区域! 这条路,pass! “难办啊……”林屿的魂体盘膝而坐,摆出一副高人苦思的模样,实际上愁得快把虚无的头髮都揪下来了。 不久之后,一封来自安远府城的书信,送到了甲字號小院。 是周玉麟寄来的。 信上,周玉麟用飞扬的笔触,描述了乡试的盛况,和府城中的繁华。他毫无悬念地中了举,並且被府学的一位大儒看中,收为弟子,决定留在府城继续深造。 信的末尾,他用带著几分感慨的语气写道:“苏师弟,父亲来信,常言你沉心向学,远胜於我。初时我尚有不服,如今方知,你之志向。三年之后,京城再会,愚兄静候佳音。” 苏铭看完信,默默地將其折好,脸上无悲无喜。 “师父,您说,他信里的『志向』,指的是什么?” “他指的是你会试夺魁,金榜题名。而为师知道,你的志向,是长生不死。”林屿懒洋洋地回答,“道不同,不相为谋。他走他的阳关道,你修你的独木桥,挺好。” “挺好。”苏铭点点头,將信纸收起。 他的人生,从拜师的那一刻起,就拐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徒儿。” 就在这时,林屿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嗯?” “你凝聚灵力,至今已有三月。屡屡失败,可知为何?” 苏铭沉声道:“弟子心性不纯,急於求成。” 林屿毫不客气地骂道,“你小子要是心性不纯,这世上就没几个老实人了。你之所以失败,是因为你缺了一样东西。” “请师父指点。” “功法!”林屿一字一顿,“你如今,好比一个身怀巨力的壮汉,却只会胡乱挥舞拳头。每一次凝聚灵力,都是在强行挤压你的精气神,事倍功半,且有损根基。你需要一部功法,来教你如何吐纳,如何引导,如何將那天地灵气,真正化为己用。” 苏铭心神一震,呼吸都急促了些。 功法!这两个字,他已经等了太久! “那……师父……” “为师这里,倒是有一部。”林屿的语气变得高深莫测,“不过,此法非同小可。为师需要再观察你一段时日,看看你的心性,是否真能驾驭它。” 实际上,林屿是想趁著最后这段时间,把《青木长生诀》的开篇三百字,掰开了揉碎了,想出一百种可能出现的错误,並制定好一百种对应的解决方案。 他要確保万无一失。 “弟子明白!”苏铭压下心中的激动,重重点头。 林屿满意地“嗯”了一声,隨即改变了苏铭的修炼计划。 “从今日起,凝聚灵力之事,暂且放下。你的修行重点,只有一个——冥想!” “冥想?”苏明有些不解。 “不错。”林屿解释道,“你的魂魄,便是承载一切的『器』。器不强,如何能装下江河湖海?你这段时日,神魂消耗过甚,已现亏空之兆。必须补回来,而且要让它变得更强,更坚韧!” “你的《敛息诀》已至大成,五感六识远超常人。接下来,你要用冥想去补用你的『神魂』!”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诱惑力。 苏铭再无疑虑,当即盘膝坐下,开始了全新的修行。 日子在枯燥的冥想中飞速流逝。 一个月后,他的感知范围扩大到了整个甲字號院区。他能“听”到隔壁院子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子,在夜深人静时,一遍遍背诵经文的呢喃。 这种感觉,就像他拥有了一双无形的眼睛和耳朵,可以自由地穿梭在县学的每一个角落。 而他的神魂,也在这日復一日的扩张与感知中,变得凝实、强大,远非昔日可比。丹田里那团气感,虽然没有刻意修炼,却也在神魂的壮大下,变得愈发温润厚重。 第83章 决意涉险 甲字號小院里,苏铭日常盘膝坐在井边,双目紧闭。 他没有再尝试凝聚那一点灵光。 遵从师父的指令,他这一个月来,只做一件事——冥想。 他的神魂像是被拉伸到极致的蛛网,以身体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他能“看”到雪花落在屋檐上,堆积,然后悄然滑落。 他能“听”到百米之外,孙管事在藏书楼里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满足的梦囈。 他甚至能“闻”到厨房里,那块过冬的腊肉散发出的咸香气息。 神魂前所未有的凝实与强大。 丹田里的那团气感,也在这股无形力量的温养下,愈发厚重,如同一块温润的暖玉,静静地悬浮著。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戒指里的林屿,却快愁禿了。 他的魂体在灰濛濛的空间里来回踱步,面前,是那枚记录著《青木长生诀》的玉简。 不行!绝对不行! 林屿的魂体猛地一跺脚。 这玩意儿就是个定时炸弹!开篇就是引气入体,观想青木,沟通乙木之精。 观想?观想个屁! 他这个师父,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屁都不懂,到时候苏铭气息走岔了,他连看都看不出来。 这不叫传道,这叫自杀! 徒弟一出事,七道血纹瞬间成型,自己估计瞬间凉凉,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蠢的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林屿烦躁地挥了挥手,那玉简的幻象瞬间消散。 他的“目光”,投向了空间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个核桃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却散发著让人心悸的怨毒与疯狂。 正是被他打包压缩的“怨女灯”残秽。 林屿的魂体飘了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那个黑球。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入脑海。 阴暗的破庙,潮湿的地面,还有山腹深处那若有若无的、与怨女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阴冷气息。 去?还是不去? 林屿的魂体陷入了剧烈的天人交战。 去,那个鬼地方被怨女灯盘踞了上百年,阴气森森,谁知道里面还养出了什么妖魔鬼怪。自己这个战五渣的残魂,带著一个刚摸到修仙门槛的徒弟,过去就是送人头。 苟道真解第一条:永远不要主动招惹未知危险! 可不去……不去就只能硬著头皮教苏铭那个《青木长生诀》。 那跟赌命有什么区別? 林屿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快分裂了。 一边是高风险高回报的探险,另一边是风险更高回报未知的豪赌。 两害相权…… 妈的! 林屿狠狠一咬牙。 拼了!富贵险中求! 与其让徒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走火入魔,还不如去那个破庙里闯一闯! 好歹自己手里还捏著怨女灯的记忆碎片,相当於有半张地图。那怨女灯的主人把灯放在那里,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养鬼,那地方绝对有古怪! 再说了,大不了就拼了老命唄,怨女灯都都被他吞了,还怕其他什么玩意吗? 打定主意,林屿整个魂都轻鬆了。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好姿態,瞬间又变回了那个仙风道骨、古井无波的高人模样。 “徒儿。”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严肃,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苏铭从深度冥想中退了出来,缓缓睁开眼:“师父。” “你冥想已有月余,神魂稳固,根基已成。为师,也该將真正的修行之法,传授於你了。” 苏铭心神一震,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来了!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请师父传法!”他压抑著心中的狂喜,声音却依旧沉稳。 “嗯。”林屿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不过,在传法之前,有件事,为师必须与你说明。” “为师手中的功法,有二。” 苏铭屏息凝神,仔细聆听。 “其一,乃是一部名为《青木长生诀》的木属功法,中正平和,最適宜打牢根基。” 苏铭的眼睛亮了。 “但,”林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此法对悟性要求极高,其中关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虽聪慧,却无人护法,一旦行差踏错,轻则经脉寸断,重则魂飞魄散,万劫不復。” 苏铭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心中一片冰凉。 他毫不怀疑师父话语的真实性。 “那其二呢?师父。” “其二,便是为师当年所修之法。”林屿的声音变得悠远,“此法威力巨大,却需藉助诸多外物,且与为师魂魄绑定。你若修炼,便会与为师气机相连,日后必受为师因果牵连,祸福难料。” 林屿在心中疯狂点头。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我这个功法叫《咸鱼躺平诀》,修炼前提是找个好徒弟,你学不了! 苏铭沉默了。 他听懂了师父的言外之意。 第一条路,是自学成才,但风险极高,几乎是九死一生。 第二条路,看似有师父引路,却要背负师父身上那不知名的巨大因果。他永远忘不了那晚师父身上泄露出的恐怖杀意,那背后隱藏的秘密,绝非他能想像。 “师父,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吗?”苏明艰涩地开口。 “有。” 林屿仿佛就等著他这句话。 “徒儿,你可还记得,那晚的破庙?” 苏铭瞳孔一缩:“记得。” “那怨女灯的主人,將此邪物置於彼处,乃是看中了那里的地脉阴气。而据为师从那怨魂记忆中探知,那破庙,很可能是一处上古仙门的遗址。” 仙门遗址!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铭脑中炸响! “你的意思是……” “不错。”林屿肯定了他的想法,“那山腹之中,极有可能藏有那仙门遗留下来的东西。或许是一部更基础、更安全的入门功法,或许是一些灵石丹药,甚至可能是一件护身法器。” “最重要的是,”林屿加重了语气,“这口井的灵气,撑不了太久了。我们必须找到新的灵气来源,否则,你我都要断了这唯一的修行之路。” 苏铭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明白了。 师父为他铺开了三条路,每一条都通往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一条,是自寻死路。 第二条,是与师父的命运深度捆绑,前途未卜,且需要外物,现在似乎是最不可能达成的。 第三条,是主动出击,搏一个更安稳、更广阔的未来! 他几乎没有犹豫。 “师父,我们去。”苏铭抬起头,目光灼灼,“弟子信您的判断。” “不过,”他补充道,“那地方既然是凶地,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林屿在戒指里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孺子可教也!知道稳一手了!不枉我天天给你灌输苟道思想! 第84章 探险前的准备工作 “善。”林屿讚许道,“为师也正有此意。那地方阴气盘踞百年,必有邪祟滋生。为师从那怨魂记忆中,整理出了一份清单,你且记下,儘快筹措。” “请师父示下。” “其一,黑狗血,取活狗心头血最佳,需三斤。黑狗至阳,其血可破阴邪秽物。” “其二,雄鸡喉骨,需三年以上、日日啼鸣的老公鸡,取其喉中那块『人』字形软骨,晒乾磨粉。雄鸡司晨,感阳而鸣,其骨可镇鬼魅。” “其三,陈年糯米,越陈越好,至少十年以上。糯米生於土,得阳而长,可拔尸毒,克僵邪。” “其四,桃木钉,七根,需三寸三。若能寻得雷击木,则更佳。桃木辟邪,雷霆至刚,乃阴物克星。” 苏铭一一记在心里,神色凝重。 这些东西,每一样都透著古怪,寻常人家根本不会备著。 “还有……”林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其五,童子尿,取阳时出生、七岁以上男童之尿,以新烧陶罐密封。” 苏铭:“……”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到紫,精彩纷呈。 “师父……这个……有何用处?”他憋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林屿强忍著笑,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童子之身,元阳未泄,其尿乃元阳之精华所化,至清至纯,泼洒出去,可污邪物体魄,令其道行大减。乃是……关键时刻的保命之物。” 苏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腔的羞耻都压下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復了平静。 “……弟子明白了。” 看著苏铭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林屿差点在戒指里笑到打滚。 这孩子,太好玩了! …… 接下来的几天,苏铭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静好学的案首,在藏书楼与学堂之间两点一线。 可一旦放学,他就化身成了青石县城里最神秘的採购员。 第一站,是城西的屠宰场。 腥膻的血气扑面而来,几个光著膀子的屠夫正在分解一头刚宰杀的肥猪。 苏明捏著鼻子,找到了管事的王屠夫。 “王叔。” “哟,是苏案首啊!”王屠夫满手是油,见到苏铭,咧开一个热情的笑容,“什么风把您这读书人吹到我这腌臢地方来了?” 苏铭拱了拱手,面不改色地说道:“王叔,想跟您打听一下,最近可有黑狗?” “黑狗?”王屠夫愣了一下,隨即警惕起来,“案首要黑狗作甚?那玩意儿肉又酸又柴,不好吃。而且性子烈,养来看家护院还行。” 苏铭从袖中取出一小串铜钱,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他平静地开口:“前些日子在藏书楼看了一本医书杂谈,上面记载了一个古方,说取黑狗心头血,配以几味药材,浸泡药酒,可活血通络,强健筋骨。家父早年在山中打猎,落下些旧伤,一到阴雨天便疼痛难忍。学生想著,弄来试试。”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动机,又透著一股孝心。 王屠夫掂了掂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警惕化为瞭然。 “原来是给老爷子治伤,那敢情好!”他拍著胸脯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城东张麻子家正好有条纯黑的狼狗,凶得很,前两天还咬伤了人。我这就去帮你弄来!保证给你取最新鲜的心头血!” “有劳王叔。” 搞定了最难办的黑狗血,苏铭又去了米行。 他没有去大米铺,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小巷,找那些自家有存粮的农户。 “大娘,跟您换些糯米。”苏铭对著一个正在院里晒穀子的老妇人说道。 “换糯米?后生,我家这可是今年的新米,香著呢!” “不,”苏铭摇摇头,指著墙角一个蒙著厚厚灰尘的米缸,“我想要那种陈米,越陈越好。” 老妇人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著他。 苏铭只好又编了一套说辞,说自己从书上看到,陈年糯米磨成粉,可以用来浆洗衣物,比皂角还好用,洗出来的衣服又挺括又乾净。 最后,他用三斤新米,换了人家小半缸长了不知多少年、几乎快变成石头的陈糯米。 至於雄鸡喉骨,则是在一个专门贩卖家禽的集市上搞定的。他花高价买下了一只神气活现、鸡冠血红的老公鸡,借了贩子的刀,当场取骨,在贩子和周围人惊异的目光中,揣著那块小小的骨头扬长而去。 桃木钉最是费事。 他跑遍了城里的木匠铺,都只有普通的桃木。 最后,还是许清帮了他。 “雷击木?”许清听完苏铭的要求,皱起了眉头,“这东西可不好找。寻常木头遭了雷击,早就烧成焦炭了。唯有那种阳气极盛、木质坚硬的老木,才能在雷火中留存下来。”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我好像知道哪里有。” 他带著苏铭,来到了县城南郊的一座破败道观。 道观早已荒废,院子里杂草丛生。在大殿的废墟旁,一棵巨大的槐树歪倒在地,半边树干漆黑如墨,正是被雷火劈过的痕跡。 “这是前年夏天一个雷雨夜被劈的。”许清指著那棵树,“当时动静可大了,半个县城都听见了。后来这道观闹鬼的传闻就更凶了,再没人敢来。” 苏铭看著那半截焦黑的树干,心中一喜。 虽然不是桃木,但槐树属阴,却能遭天雷而不毁,其木心中蕴含的阳刚之气,恐怕比普通桃木更胜一筹! 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那坚硬如铁的焦黑树干上,弄下来几块木料。 回到小院,苏铭將木料仔细削成七根三寸三长的木钉,每一根都带著淡淡的焦糊味和奇异的纹路。 至此,清单上的东西,只剩下最后一样。 也是最让苏铭头疼的一样。 童子尿。 他一个十四岁的案首,总不能自己…… 他也不好意思去跟学堂里那些七八岁的蒙童开口。 这事就这么僵持了两天。 这天午后,苏铭正在院中看书,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哭闹声。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学子家的孩子,今年刚五岁,虎头虎脑的。 只听那学子不耐烦地吼道:“哭什么哭!不就是尿床了吗!多大点事!” 苏铭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放下书,走到墙边,清了清嗓子,对著隔壁喊道:“李兄,可在?” 不一会儿,那个叫李默的学子打开了院门,脸上带著一丝疑惑:“苏案首,有事?” 苏铭脸上掛著和煦的微笑,手里还提著一小包点心。 “无事,听闻令郎哭闹,过来看看。小孩子嘛,活泼好动,尿床也是常事。我这里有些新买的糕点,给孩子尝尝。” 李默有些受宠若惊。他性格孤僻,在县学里没什么朋友,苏铭还是第一个主动上门示好的。 他连忙將苏铭请了进去。 半个时辰后,苏铭心满意足地从小院里走了出来。 他的手上,多了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陶罐。 陶罐里,装著满满一罐……金黄色的、带著些许温度的液体。 李默一家人,正对著桌上那半包糕点和苏铭留下的一小锭银子,感激涕零。他们只当这位年轻的案首是个心善的怪人,喜欢收集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做“学问”。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明將陶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 他看著眼前这一堆“宝贝”——一桶散发著腥气的黑狗血,一包陈年糯米,七根焦黑的木钉,一小袋公鸡喉骨粉末,以及那罐味道一言难尽的童子尿。 整个院子里,都瀰漫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 苏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荒诞感,和一种即將踏上未知旅途的紧张与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师父,都准备好了。” “很好。”林屿的声音带著满意的笑意,“把东西都收拾好。等一场大雪,我们便出发。” 他看著苏铭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心中豪情万丈。 去他娘的苟道! 老子不装了,摊牌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摸金校尉……不对,是寻宝真人! “准备好了吗,徒儿?”林屿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有力,“我们的第一课,马上就要开始了。” 第85章 蚊子再小也是肉 三日后,大雪如约而至。 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中无声飘落,一夜之间,便將整个青石县染成了一片素白。 苏铭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出城的官道上。 他向县学告了假,理由是去城外拜访一位远亲,顺便寻个清静地方温书。管事对此深信不疑,这位苏案首的勤勉是出了名的,大雪天还想著读书,著实令人敬佩。 行囊里,用酒罈子装著的黑狗血、偽装成远行乾粮的陈年糯米、藏在笔袋里的雷击木钉,都隨著他的脚步轻轻晃动。那罐味道销魂的童子尿,被他用油布裹了七八层,塞在最底下,祈祷著千万別洒出来。 “师父,这雪……好像有点不对劲。” 走出城外十里,苏铭停下脚步,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一改往日的懒散,带著几分凝重:“何处不对劲?” “太静了。”苏铭环顾四周。 官道旁的树林里,往日里总能听见几声鸟鸣,或是看到野兔、松鼠的踪跡。可现在,除了雪,什么都没有。连虫豸的鸣叫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死气沉沉的画。 “继续走。”林屿没有多做解释,“收敛心神,运转《敛息诀》,不要泄露一丝一毫的气息。” 苏铭点点头,將斗笠压得更低,继续前行。 越是靠近记忆中那座破庙的方向,周遭的环境就越发诡异。 风雪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了那片区域。明明四周都是白雪皑皑,唯独前方那片山林的顏色显得格外深沉,灰濛濛的,像是被泼了一层脏水。 林屿彻底沉默了。 这种沉默,比任何警告都让苏铭感到心悸。他能感觉到,师父的神魂已经收缩到了极致,像一只受惊的刺蝟,进入了最高级別的戒备状態。 一种冰冷的、无形的窥探感,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它不来自任何一个具体的方向,就瀰漫在空气里,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冷触手,轻轻拂过他的皮肤,试图钻进他的脑海。 苏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但他脚步未停,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木然表情。 终於,那座熟悉的破庙轮廓,出现在山林深处。 与上次仓皇夜奔不同,白日里的破庙更显残破。坍塌的院墙,歪斜的殿宇,像一头匍匐在雪地里的垂死巨兽。 诡异的是,那么大的雪,庙宇的屋顶上却只有薄薄的一层,大部分雪花在落到瓦片的瞬间,就悄然融化,匯成一道道黑色的水痕,顺著屋檐滴落。 仿佛这庙宇自身,在不断散发著某种不祥的热量。 “停下。”林屿的声音终於响起,短促而有力。 苏铭依言止步,站在距离破庙院墙约五十步远的地方。 “绕著它走一圈,不要靠近。把你的感知放到最大,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是。” 苏铭深吸一口气,双眼微闔,將《敛息诀》运转到极致。他的神魂如水银泻地,无声地向著破庙蔓延开去。 他开始绕著破庙缓步行走,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眼角的余光里,总能瞥见破庙的墙角、或是某个破损的窗欞后面,有一闪而过的惨白衣角,或是一团模糊的黑影。可当他猛地转头凝神看去,那里又空空如也,只有斑驳的墙壁和呼啸的穿堂风。 雪地上,出现了一些杂乱无章的脚印。 那脚印很浅,既不像人,也不像兽,扭曲而怪异,仿佛是什么东西用指尖在雪地里划过。这些脚印绕著庙宇,最终又消失在墙根下,不知所踪。 风声里,夹杂著一种极其细微的尖啸。 时而像女子的呜咽,在耳边幽幽泣诉;时而又像有人贴著他的后颈,在低声呢喃著什么。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像鉤子一样,不断撩拨著他的心神。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腐臭味和陈旧的血腥气,比上次更加浓郁了。 “师父,有很多东西。”苏铭在心中低语,“它们在观察我们,不敢靠近。” “阴秽凝实,滋生出的『游魂』罢了。”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丝不屑,但苏铭能听出其中的紧张,“一群没脑子的孤魂野鬼,被这里的阴气吸引,成了地缚灵。不足为惧,但很麻烦。” 苏铭没有停下脚步,他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捻起一撮粉末,悄悄洒在自己身后的雪地上。 那是雄鸡喉骨粉和陈年糯米的混合物。 隨著他的走动,一道由白色粉末组成的、不甚明显的圆圈,將破庙大致圈在了里面。 当圆圈合拢的瞬间,那如芒在背的窥探感,和耳边若有若无的呜咽声,果然减弱了许多。 林屿在戒指里暗暗点头。不错,这小子越来越有自己当年的风范了,稳得住! “可以了。”林屿道,“进庙。” 苏铭走到早已坍塌的院门前,看著黑洞洞的庙宇正殿,那里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跨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瞬间,苏明感到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层冰冷而粘稠的水膜。 眼前光线骤然一暗,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庙內外的温度,简直是两个世界。 庙里几乎没有积雪,地面上覆盖著一层黑乎乎、黏腻的烂泥,混杂著腐朽的蒲团碎屑和木料。 正殿的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一截爬满污秽的莲花宝座。供桌上空空如也,积著厚厚的灰尘,几只不知名的黑色甲虫僵死在上面,保持著垂死的姿態。 最醒目的,是殿中央地面上那片深褐色的污渍。 那污渍呈扭曲的人形,顏色深处甚至泛著黑光,仿佛已经沁入了地砖深处。正是当初怨女灯盘踞,险些丧命的地方。 即便怨女灯已除,这片污渍依旧散发著浓郁得化不开的怨念和不祥。 苏铭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神魂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 “入口就在神像后面。”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带著催促,“从怨魂的记忆碎片来看,机关应该在莲花宝座上。快,不要在这里久留。” 就在苏铭准备走向莲座时,那股诡异的干扰,猛然加剧了! “铭儿……二哥好疼啊……快来帮帮二哥……” 是二哥苏阳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痛苦,仿佛他就在自己耳边呻吟。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不听娘的话……非要去冒这个险……” 母亲的哭泣声,充满了绝望和悲伤。 “苏师弟,你太让我失望了。放著大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学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你这辈子都完了!” 周玉麟的嘲笑,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惋惜。 各种声音,真真假假,直接在他脑海深处炸开,像一锅沸水,搅得他心神不寧。 与此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大殿的阴暗角落里,那些模糊的黑影开始蠕动、匯聚,变得越来越清晰。 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指,毫无徵兆地,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后颈! 苏铭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妖邪幻术,乱我心神!” 苏铭在心中怒喝一声,不再理会那些幻听,灵台瞬间恢復一片清明。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莲花宝座前,伸手便向底部摸去。 很快,他摸到了一圈异常光滑的凹槽。 就是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凹槽,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转! 莲座纹丝不动。 “嗯?”苏铭一愣。 也就在他发力的瞬间,异变陡生! 地面上那滩人形污渍,突然“活”了过来! 它像一摊粘稠的黑色石油,无声无息地从地面隆起,迅速凝聚成一个没有五官、四肢扭曲的漆黑人形。一股比刚才强烈十倍的阴寒与怨毒,轰然爆发! 那怪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物理攻击的跡象,它只是抬起“头”,空洞的“脸”对准苏铭,然后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 这不是攻击肉体,这是直衝神魂的阴邪侵蚀! 一旦被它扑中,苏铭的神魂就会被瞬间污染、撕裂! “妈的!触发陷阱了!”林屿在戒指里差点跳起来,“徒儿!快!用你的义大利炮……不对,用你的黑狗血!” 苏铭虽惊不乱。 他早有准备! 面对扑面而来的黑影,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上前一步,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扯下腰间那个偽装成酒囊的皮袋子,想也不想,就將里面那腥气扑鼻的液体,狠狠泼了出去! “嗤——!” 黑狗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精准地泼在了那漆黑的人形上。 如同將一勺冷水,倒进了滚烫的油锅! 剧烈的灼烧声响起,大股大股的黑烟伴隨著刺鼻的焦臭味,从那怪物身上蒸腾而起! “嗷——!” 一声无声的、却能震颤灵魂的尖啸,在整个大殿內迴荡。 那漆黑的人形剧烈地扭曲、挣扎,形体在黑狗血的泼洒下,如同被强酸腐蚀的蜡像,迅速消融、溃散了大半,最终“啪”地一声,重新化为一滩污渍,缩回了地面,只是顏色比刚才黯淡了不少。 “干得漂亮!”林屿大声赞道,隨即又急促地提醒,“別愣著!至阳之物只能伤它,灭不了它!这东西是地脉阴气和死者怨念所生,只要这破庙还在,它就杀不死!用雷击木钉,钉住它!” 苏明心领神会。 他从笔袋中抽出那七根焦黑的木钉,身形一晃,来到污渍旁。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钉落,將第一根雷击木钉,狠狠钉入了污渍“头部”的位置! “咚!” 木钉入地半寸,地面竟传来一声闷响,仿佛钉在了一麵皮鼓上。那滩污渍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似乎想重新凝聚,却被木钉上蕴含的雷霆之力死死镇住。 苏明手上不停,按照师父的指点,依次將剩下的六根木钉,分別钉入了污渍的双肩、心臟、双膝和足部的大致方位。 “咚!咚!咚!咚!咚!咚!” 连续六声闷响,每一根木钉落下,那污渍的蠕动就减弱一分,散发出的怨念就消散一丝。 当第七根木钉钉下的瞬间,只听“嗡”的一声轻鸣,七根木钉之间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將那污渍牢牢封锁在內。 大殿內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为之一清。 成了! 苏铭不敢耽搁,再次来到莲座前,双手抓住凹槽,再次发力。 “咔噠。” 一声清脆的机械转动声响起。 这一次,莲座应手而动。 隨著莲座被转动了半圈,神像后方的一块地砖,悄无声息地向下沉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往地下的漆黑阶梯。 一股比大殿內更古老、更精纯,但也更阴冷的灵气,夹杂著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 “下面就是真正的巢穴了。”林屿的语气凝重到了极点,“徒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给为师守住心神!把那罐宝贝疙瘩拿在手上,那可能是咱们最后关头保命的东西!” 苏铭默默地点了点头,从行囊最底层,掏出了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陶罐。 他一手持罐,一手握著一根备用的雷击木钉,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通往未知的阶梯。 阶梯不长,约莫二三十级。 下方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约莫一间臥房大小,看得出有人工修葺过的痕跡。洞壁上刻画著一些模糊不清的、扭曲的符文,早已失去了灵光。 石窟中央,有一个简陋的石台。 没有想像中的尸骨,也没有狰狞的怪物。 石台上,只孤零零地摆著几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满是裂纹的灰色布袋。 一枚顏色暗淡,同样布满裂纹的玉简。 还有三块拳头大小、灰白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没有半点光泽。 苏铭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阶梯口,仔细观察了半晌,確认没有其他陷阱后,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 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用手中的雷击木钉,轻轻地拨弄了一下那个灰色布袋。 “是储物袋。”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惋惜,“最低级的那种,而且灵力已经快耗尽了,袋体也破损了,估计装不了什么东西,强行使用甚至可能空间崩溃。” 苏铭的心沉了半截。 他又用木钉拨向那枚玉简。 “这是……”林屿感应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迟疑和古怪,“是一部功法玉简,里面的神念也残缺得厉害。好像是一部土属性的入门功法,叫《厚土诀》。” 入门功法! 苏铭的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但是……”林屿话锋一转,“这部功法只有前三层,而且……气息有些晦涩,不像是名门正派的东西。感觉像是被人胡乱修改过,或者本身就是个流传於散修中的大路货,练了容易出岔子。” 苏铭的喜悦,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灭。 最后,他看向那三块灰白色的石头。 “废弃的灵石。”林屿的语气彻底没了兴致,“里面的灵气已经被吸乾了,连当柴火烧都嫌占地方。” 探险的成果,摆在眼前。 一个快坏掉的储物袋,一部可能有问题的残缺功法,三块没用的废石头。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仙门遗宝,相差甚远。 但,终究是有了功法!哪怕是残缺的,有问题的,也比没有强! 苏铭不敢在此地久留,他迅速脱下外衣,將储物袋和玉简小心翼翼地包裹起来,塞入怀中。那三块废灵石,他犹豫了一下,也顺手揣进了兜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师父的教诲他可没忘。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撤离洞穴,回到大殿。 他没有忘记收回那七根雷击木钉。拔出木钉时,他发现木钉的顏色比之前黯淡了许多,显然在镇压那污渍时消耗了不少灵性。 没有了木钉的镇压,那滩污渍又开始缓缓蠕动起来。 苏铭不敢再看,转身就跑。 他一口气跑出了破庙,跑出了那片死寂的山林,直到重新感受到风雪落在脸上,重新看到远处官道上的行人,他才敢停下脚步,扶著一棵大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几乎虚脱。 他回头望去,那座破庙早已被风雪和山林所遮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和恐惧,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怀里那几件来之不易的东西,此刻感觉有些烫手。 “妈的,这鬼地方比我想的还邪门!”林屿心有余悸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还好准备充分,不然今天咱俩就得交代在这儿,变成那污渍的新养料了!” 他顿了顿,语气又变得严肃起来。 “赶紧走!离这越远越好!至於这《厚土诀》……回去得让为师好好研究研究,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咱们可千万不能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练出什么毛病来!” 第86章 破功法 傍晚的天光昏沉,苏铭拖著两条灌了铅的腿,一身寒气地挪回县学后头那座小院。官道上的车马声渐渐远了,院墙像一道模糊的界,把他跟白天那处阴森破庙彻底隔开。 他推开院门,又飞快合上,落了栓。木栓“咔噠”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楚。他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到这时才稍稍鬆了点——好像这门栓真能锁住什么,锁住破庙里那股子钻心的阴冷、没完没了的诡譎,还有那阵又潮又腥的腐朽气味。 院子里那口古井冒著若有似无的白气,四下安静得过分。这种静,跟几个时辰前那死寂完全不同,它带著人气,带著熟悉的安全感,是苏铭此刻最想要的著落。 他走到井边,没急著打水,只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吸著又冷又清的空气。他像要把肺里残留的那股噁心气味全呼出去,换进一点活人该有的气息。 油灯点亮,驱散了屋里的暗。他把怀里那几样拿命换来的东西,小心地摆在桌上。它们安静地躺著,却沉甸甸的——那是希望,至少他以为是。 一个巴掌大、裂痕遍布、灰扑扑毫无光泽的小布袋。 一枚同样暗淡、蛛网般裂纹密布的玉简。 还有三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普通得像是路边隨手捡的。 这就是他拼死从破庙里带出来的“仙缘”。 苏铭先拿起那个布袋。入手像摸一块风化百年的朽木,糙得扎手,指尖能蹭下细小的纤维。他试著引动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慢慢往袋口送去。 可那丝气如泥牛入海,半点动静都没有。袋口那些本该是符文禁制的地方,如今只剩模糊黯淡的刻痕,灵性全无,像是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彻底磨平了。他甚至能看见上面一个扭曲的標记,像火焰又像流云,也早没了神采,只剩个残破轮廓。 “嘖。”林屿的声音幽幽响起,“別费劲了,徒儿。这玩意儿就是个最低级的储物袋,灵力耗光了,禁制报废,现在拿来装铜钱都得漏底,更別说装灵药法宝了。” 苏铭嘴角抽了抽,把这“漏財的荷包”轻轻搁到桌角,心里那点期待也跟著落空。 他又拿起一块灰白石头。石头入手冰凉粗糙,没半点玉的温润,倒像是河滩上隨便捡的顽石。他再次运功,意念集中,想从中吸出一丝灵气。 结果,石头还是那块石头,没光没热。他的气在经脉里无聊地转了一圈,又悻悻地回了丹田,一无所获。 “得,標准的废灵石,灵气散得乾乾净净,比狗舔过的盘子还乾净。”林屿的声音里全是嫌弃,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徒儿啊,这玩意儿比路边石头还没用,石头至少不骗你,这三块破石头,屁用没有。” 苏铭默默把那三块石头也推到桌角,跟破布袋作伴。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枚裂痕遍布的玉简上。指尖碰上去,非金非玉,微凉。那些裂纹深浅不一,无声诉说著它经歷过的漫长岁月和严重损伤。 “小心!別用你那半生不熟的神念去碰!”林屿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带著前所未有的紧张,“这玩意儿现在脆得像千层酥!你神念一个控制不好,就可能把它里头那点残存的信息彻底震碎!收好,千万收好!等为师魂力恢復些,再来慢慢啃这块硬骨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师父。”苏铭郑重点头,心头一凛。他知道师父不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他找出最软的一块细棉布,小心翼翼地把玉简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觉得万无一失,这才贴身揣进怀里。 做完这些,一股极致的疲惫才从四肢百骸深处涌出来,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坐在桌边的凳子上,看著灯花跳跃,耳边是自己沉重缓慢的呼吸声,半天没动。 失望吗? 当然有点。当那些被寄予厚望的“仙缘”变成一堆废品,那种落差骗不了人。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庆幸。庆幸自己还活著,还能坐在这里,感受油灯的暖和身体的累。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经歷,让他对“活著”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体会和珍惜。 “徒儿。”林屿的声音又响起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弟子在。”苏铭轻声应。 “后怕吗?” 苏铭沉默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破庙里那具乾尸、诡异的青光、还有鬼物临死前的狰狞,慢慢点头:“怕。” “怕就对了。”林屿的声音似乎恢復了一点元气,带著几分沉,“怕,才能时刻提醒自己,活著不易,修仙更不易。记住今天的感觉,记住那种小命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的无力感。这,就是你往后玩命修炼的最大动力!也是你面对任何诱惑时,能保持清醒的警钟!” 苏铭深吸一口气,像要把那份恐惧吸进去,化成决心,化成一股推著他往前走的无形力量。他站起身,又走到井边。今夜,他得用这刺骨的井水,好好洗洗身上那股似乎已渗进骨头缝的阴晦气,洗去血腥,洗去恐惧,也洗去今天所有的不自在。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看又回到了从前。 苏铭还是每天在学堂和藏书楼之间来回,读书、练字、冥想。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刻苦沉静,像块吸水的海绵,贪婪地啃著书本。他知道,在师父把玉简研究明白之前,他能做的,就是儘量夯实基础,不管是学问还是那缕微弱的气感,都是他以后修行的本钱。 戒指里的林屿,则彻底陷入了某种“闭关”状態。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得出奇,只有偶尔苏铭喊他时,才会传来疲惫又烦躁的回应,显然是因为那枚玉简魂力消耗太大。 他全部心神都投进了那枚残破玉简里。 他试过直接读取,结果神念刚探进去,就被里头支离破碎、顛三倒四、逻辑全无的法诀信息冲得头晕眼花。那感觉,就像在破译一份用外星文字写、又被撕碎后胡乱粘起来的密码文件,每个字都认得,连起来却不知所谓。 “妈的!这破功法是哪个野鸡修仙大学毕业的半吊子修士写的?狗屁不通!前言不搭后语!运行路线这么搞,不走火入魔都是祖师爷显灵了!”林屿在戒指里气得魂体直颤,忍不住骂骂咧咧。 几次强闯不行,他只能换策略。他开始参照《青木长生诀》,试图把两部功法的基础运行原理放一块比对,盼著能找到一点共通之处或修补的可能。这是个浩大工程,得把残缺的知识和记忆碎片重新拼凑,找那点微弱的关联。 “土之沉凝,木之生发……看著相反,其实相生?不对不对……这里又对不上了……该死,这处关窍到底指的是哪个穴位?『丹田下三寸,气走璇璣』?这他娘的是什么东西?” 林屿在戒指里不停地“转圈”,魂体明灭不定,陷入了巨大的困惑里。他发现自己最大的障碍,不是功法本身残缺,而是缺了对这个世界修炼体系、尤其是人体经络穴窍的精准认知。 时间就在这一个苦修、一个苦思里悄悄溜走。 北风一天比一天冷,院里的古槐早掉光了叶子,只剩虬枝在寒风里摇。转眼到了腊月,年关將近,空气里开始有点年味了。 这一日,苏铭收到了家里的来信。信是二哥苏阳托人带来的,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造纸作坊在掛上县学的牌子后,再没人敢来骚扰,生意安稳。 信的末尾,苏阳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道,爹娘合计著,他考上秀才时家里穷,没能好好庆贺一番,委屈他了。如今家里宽裕了,准备趁著过年,给他和赵瑞一起,补办一场秀才宴,让他务必早些回家。 苏铭看完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和赵瑞向学正告了假,踏上了归家的路。 两人一块出了县学。路上,赵瑞话明显多了,不停说家里备了哪些年货,他娘给他做了啥新衣,话里话外透著家底厚实的炫耀,好像生怕苏铭不知道他家有钱。 苏铭大多安静听著,偶尔点头应一句,不多说。 刚到村口,过年的热闹气就扑过来。家家户户房顶冒炊烟,门上贴红春联,空气里飘著炒花生、炸丸子的香。孩子们穿著或许不新但乾净的棉袄,拿著糖瓜和零散小鞭炮追著玩,笑闹声不停。 “苏铭回来了!赵瑞也回来了!”有眼尖的村民喊,声里带著喜。 立刻有不少人围过来,热络地打招呼,问学里情况。看苏铭的眼神,尤其带著敬佩和羡慕,像他身上有层光。 “苏案首回来了!” “秀才公回来了!” 苏铭一一礼貌应著,脸上是温和的笑。赵瑞也挺起胸,享受著眾人注目,嘴角笑开花。 回到自家那熟悉的篱笆小院,苏铭发现院子好像比以前更整齐了,角落堆的柴火也更满,显然是家人为他张罗的。 “铭儿!” 陈氏第一个看到他,喜得喊出声,忙在围裙上擦手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拉住他胳膊,上下看,眼圈有点红,带著浓浓的念和心疼。 “瘦了,肯定在学里光顾读书,没好好吃!”她话里全是心疼,手在他胳膊上摩挲。 “没,娘,学里伙食好,我每顿都吃两大碗呢。”苏铭笑著宽慰她,心里暖烘烘的,家的温暖一下子赶走了所有寒气。 苏山从屋里踱出来,手里拿著旱菸杆,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只眼神在他身上停了停,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嗯,回来了就好。”那份不善言辞的关爱,苏铭早习惯了。 大哥苏峰和二哥苏阳正在院里收拾年货,见他回来,苏阳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大步走过来,笑著用力捶他肩膀:“好小子!可算回来了!爹娘天天念你!” 大哥苏峰也憨憨地笑,眼里是兄弟重逢的喜。 王春桃从厨房探出头,嗓门亮:“小叔回来了?正好!晚上燉大骨头!娘早念叨要给你补补了!给你好好去去寒气!” 这熟悉的、带著烟火气的吵闹和关怀,让苏铭绷了几个月的心弦,彻底松下来。家的温暖,这么真实可贵,是他无论走到哪都牵掛的港湾。 晚饭时,桌上菜明显比往年丰盛多了,有肉,甚至有一小壶酒。陈氏不停给他夹菜,嘴里絮叨村里的事,说造纸作坊带来的变化,家里宽裕了,这个年要好好过,也要给他补上考上秀才的宴席。 “你和赵瑞一起办,你赵伯都安排好了,就在祠堂前面摆席,请全村的人!”苏山喝了一口酒,放下杯,语气里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决断,“咱们家现在也不差这点钱,该有的场面得有,不能让人看低了。” 苏铭能感觉到,家里经济好了,父母腰杆挺直了些,话里也多了底气和自信。 补办的秀才宴,场面果然不小。祠堂前空地上,摆了十几张大桌,几乎全村人都来了。空气里漫著肉香和酒气,人声嘈嚷,热闹得很。 里正赵德全满面红光,穿著体面的缎面袄子,端著酒杯,声洪亮地穿梭在各桌之间,是绝对的主角,享受著眾人簇拥和恭维。 “各位乡亲,今天是我们苏家村大喜的日子!我们村,一下子出了两位文曲星!来,让我们一起干一杯!” 村民们轰然叫好,气氛热络,酒杯碰杯声不停。 苏铭和赵瑞作为主角,並排站著,接受眾人轮番敬酒和祝贺。 赵瑞穿著一身崭新的锦缎长袍,脸上掛著得意的笑容,他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但当村民们的讚美更多地涌向苏铭时,他端著酒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还是苏案首厉害!那可是县里头一名!” “是啊是啊,苏案首將来是要中举人、中进士的,是大官老爷!” “苏家老哥,你们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养出这么个好儿子!” 苏铭只是微笑著,一一回礼,言辞谦逊,態度从容。 赵瑞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凑到苏铭身边,低声说道:“苏铭,你看他们,真是……俗气。”苏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苏铭看他一眼,端起酒杯跟他轻轻一碰,淡淡道:“乡亲们都是好意,淳朴可爱。”便不再多说,把杯中酒一口乾了。 戒指里,林屿百无聊赖的声音响起,带著点看戏的调侃:“嘖嘖,徒儿,你这小伙伴,心眼比针鼻儿也大不了多少。这宴席吃的不是酒菜,是酸醋啊。人类的这点虚荣攀比,真是比修行难关还难勘破,你可得引以为戒。” 苏铭在心里回道:“师父,您不是在研究功法吗?” “研究累了,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人间喜剧。”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嘖嘖,那盘烧鸡看起来不错,可惜了,为师闻得到,吃不著,这真是天底下最残忍的酷刑。” 苏铭忍著笑,端起酒杯,对著一桌前来敬酒的乡亲,一饮而尽。 宴席到一半,一位从镇上赶来特意道贺的布庄掌柜,端著酒杯走到赵德全面前,大声恭维:“赵里正,恭喜恭喜啊!如今你们苏家村的纸,在咱们青石镇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满脸堆笑,“纸质细腻匀称,就是价钱嘛……比南边来的纸还硬气几分!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哈哈!” 赵德全脸上的笑不变,熟练地打哈哈:“刘掌柜说笑了,说笑了!都是托县学的福,托大家的福!薄利多销,薄利多销!”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別处,但苏铭却注意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精光。 一场喧闹的宴席,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才在杯盘狼藉和眾人的醉意熏熏里散了。 过完年,没几天,苏铭便和赵瑞一起,坐著牛车回了县学。 小院依旧清静,古槐的枝丫在寒风里轻轻摇,发出沙沙的响。 第87章 修行之路,一步一坎 回到县学小院,年节的热闹气像是被院墙隔绝在外,迅速消散。 风吹过光禿禿的槐树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比年前更冷了几分。 苏铭將行囊放回屋里,换下新衣,又穿回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热油,滴进了冷水里,短暂的沸腾之后,迅速冷却,重新融为一体。 他坐在书桌前,摊开书卷,可心思却飘了。 “师父,您还在研究那枚玉简吗?”苏铭在心里轻声问。 戒指里静悄悄的,没有回应。 自从年前,师父就几乎没了动静。苏铭知道,他老人家正耗费巨大的心神去破解那部残缺功法,不敢轻易打扰。 他嘆了口气,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书本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县学里的生活单调又规律,清晨闻鸡鸣而起,诵读经典;白日听夫子讲学,研习策论;夜晚则在油灯下温书,或是在院中冥想。 苏铭的《敛息诀》已近乎本能。他走在人群中,就像一滴水融入河流,毫不起眼。他的五感却在冥想中变得越发敏锐,夜深人静时,他甚至能听到墙角蟋蟀磨动翅膀的细微声响,能分辨出风中夹带的远处酒肆飘来的酒糟味。 这种对外界的清晰感知,让他对自身的存在有了一种更奇妙的体悟。 这天夜里,苏铭照例盘坐在院中。 月光清冷,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细长。 他心神沉静,丹田內那粒微光温养著,整个人处於一种空灵的状態。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到极致,仿佛几百年没喝过水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通了!老子终於通了!” 这声音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和一种压抑许久的暴躁。 苏铭心神一震,差点从冥想状態中跌出来。 “师父!”他惊喜地喊道。 “咳咳……”林屿迅速调整了声线,恢復了那份世外高人的淡定与从容,仿佛刚才那个爆粗口的傢伙根本不存在,“徒儿,为师……闭关略有所得。”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飘来飘去,像个刚中了五百万彩票又不敢声张的倒霉蛋。 他快疯了。 这一个多月,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研究功法,而是在进行一场惨无人道的考古发掘。那《厚土诀》的残篇,简直就是用甲骨文写的量子力学论文,而且还被火烧过,被水泡过,最后被狗啃过。 顛三倒四,逻辑混乱。 他无数次想放弃,但一想到苏铭这根独苗还指著他,自己未来的养老金还没著落,就只能咬牙继续。 他把从怨女灯记忆里扒拉出来的那些关於阴邪魂力的知识,和自己脑子里那点可怜的、从小说里看来的修仙概念,再加上戒指里另一部根本没法练的《青木长生诀》作参照。 三者混在一起,就像一锅大杂烩,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从这锅乱燉里,挑出能吃的部分,再把它们重新拼凑成一道能下咽的菜。 就在刚才,他推演到“木克土”这个最基础的五行生剋原理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他想像著《厚土诀》的沉凝之力如同大地,而《青木长生诀》的生发之气如同一颗种子。种子如何破土而出?它需要大地的承载,也需要自身的破而后立。 那一刻,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功法路线,在他脑海中奇蹟般地对接上了一个最基础的循环。 一个以《厚土诀》为基,取其“厚德载物”的沉稳与包容;再以《青木长生诀》为引,取其“生生不息”的活力与坚韧。两者相合,竟形成了一套全新的、虽然浅显但无比扎实的引气法门。 成了!虽然只是个超级简化版的青春版,但能用!安全无毒副作用! “师父,您……成功了?”苏铭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敢確信的颤抖。 “嗯。”林屿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他开始用一种传道授业的口吻,缓缓讲述:“为师將那残篇与《青木长生诀》相互印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终有所悟。万法归宗,大道同源。那《厚土诀》虽残缺,其『承载』与『沉凝』之意,恰好可为『生发』与『成长』之基。” “为师將二者合一,为你推演出一部全新的奠基功法。此法前三层,中正平和,稳扎稳打,最適合你这等根基未固的初学者。” 苏铭听得心中一片火热,师父在他心中的形象,此刻已经拔高到了神人的地步。 一部残缺到狗屁不通的功法,一部有禁制根本没法练的功法,在他老人家手里,居然能融合成一部全新的功法! 这是何等通天彻地的手段!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泼冷水的传统艺能不能丟,“你要记清楚,为师推演出的,仅仅是前三层,只到『炼气』初期。它最大的作用,是让你安全地踏入修行之门,锤炼出一副能够容纳灵气的身躯和经脉。” “此法根基虽稳,但后续无路。待你將来有了真正的仙缘,入了宗门,得了更高深的传承,隨时可以转修他法。届时,你根基扎实,只会事半功倍,並无任何滯碍。” 林屿心里想的却是,这玩意儿就是个新手驾驶教程,先教会你怎么掛挡怎么踩油门,保证你不会把车开到沟里去。至於以后你想开法拉利还是开战斗机,那是你自己的事,反正別把老司机我给顛簸死就行。 “弟子明白!多谢师父再造之恩!”苏铭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 “行了行了,莫行此等虚礼。”林屿及时制止了他,“修行之路,一步一坎。解决了功法,新的难题又来了。” “请师父示下!”苏明立刻正襟危坐。 “功法运行,需引气过经脉,通穴窍。为师推演出的路线,避开了所有凶险之处,但对部分关键穴窍的位置,要求极为精准。”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轻则灵气岔乱,重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为师如今只是一缕残魂,对人体构造的感知,终究隔了一层。无法像真正的师父那样,以神念引导你,为你精准定位。” 苏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那该如何是好?” 林屿慢悠悠地说道:“为师倒是知道那些穴窍的名称,如『气海』、『关元』、『神闕』……但光知道名字没用,你得准確找到它们在身体里的位置。” 苏铭听著这些陌生的名词,眉头紧锁。 他沉默了片刻,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师父!弟子或许有个办法!” “哦?说来听听。”林屿故作好奇。 苏铭眼睛发亮,说道:“我们县学里,有一位陈医官!掌管著学里的药房,也负责给生病的学子看诊。医者,必然精通人体经络穴位!我去向他请教!” 林屿在戒指里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也!已经学会主动寻找解决方案,而不是等著我餵饭了。金牌保鏢的自我修养,又提升了一截。 他嘴上却说:“嗯,此法或可一试。不过,你要想好说辞。医道传承,向来秘不示人。你一个一心科举的学子,贸然打探经络穴窍,恐引人怀疑。” “弟子明白。”苏铭重重点头,“弟子就以……为家人调理身体,研究养生之道为名,先行试探一番。” “可。”林屿言简意賅。 第二天一早,苏铭特意起了个大早,將自己收拾得乾净利落,然后提著一小包家里带来的干笋,敲响了县学后院医官的院门。 开门的是个药童,睡眼惺忪地看著他。 “苏案首,您这么早来,可是身体不適?” “並非如此。”苏铭温和地笑了笑,“我是来拜见陈医官的,有些关於养生的问题想请教。” 药童把他引了进去。 医官的院子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闻著就让人觉得苦。院中晾晒著各种药材,屋檐下掛著一串串风乾的草药。 一位身穿灰色长衫,留著山羊鬍,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正坐在堂前,拿著一桿小秤,仔细地称量著药材。 此人便是县学的陈医官。 “陈医官。”苏铭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陈医官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认出是学里最出名的苏案首,脸上挤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 “是苏案首啊,坐。不知找老夫,有何要事?”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常年和药材打交道养成的沉静。 “不敢当。”苏铭將那包干笋放到桌边,“这是学生家中自產的一些山货,不成敬意。学生此来,是有一事请教。” 陈医官瞥了一眼乾笋,没说什么,只道:“但说无妨。” 苏铭斟酌著词句,开口道:“医官大人,学生久在学中读书,时感精力不济。听闻医道中有按摩穴位、调理气血的养生之法,可使人耳聪目明,精神健旺。学生对此颇为嚮往,想为家中父母学一些粗浅法门,为他们聊尽孝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目的,又抬出了“孝道”这面大旗。 陈医官听完,放下了手中的小秤,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苏案首有此孝心,殊为难得。”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养生之道,並非一蹴而就。你说的按摩穴位,確有其事。譬如头疼,可按『太阳穴』;肠胃不適,可灸『足三里』;心神不寧,可揉『內关穴』。此皆妇孺皆知之法。” 他说了几个最常见的穴位,便停住了。 苏铭静静听著,等著他的下文。 然而,没有下文了。 陈医官话锋一转,语重心长地说道:“苏案首,你乃是读书种子,前程远大,主业乃是圣贤文章,科场功名。这医道,博大精深,浩如烟海,非穷尽一生心力不可得其门径。老夫劝你,莫要在此等『末技』上分心,耽误了你的举业正途。” 他端起茶杯,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你若真觉得精力不济,老夫可为你开一副安神补脑的方子,你按时服用即可。”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听懂了。 陈医官这是在委婉地拒绝他。对方不仅不愿深入教导,甚至还把他打探穴位的行为,看作是不务正业。 那些所谓的传承壁垒,比他想像的还要厚,还要高。 “多谢医官大人指点,学生……受教了。”苏铭站起身,再次躬身一礼,神色看不出喜怒。 他转身走出小院,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药童送他到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小声嘀咕:“又一个想来偷师的……陈医官的本事,哪是那么好学的。”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铭关上门,脸上的平静才垮了下来。 “师父,此路不通。”他的声音有些沮丧。 “意料之中。”林屿的声音倒是很平静,“徒儿,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任何能安身立命的本事,都是別人吃饭的傢伙。人家凭什么白白教给你?” 林屿心里却在吐槽,这老古董,思想太僵化了!知识付费懂不懂?开个培训班啊!我徒弟这么好的苗子,收他当个关门弟子,以后给你养老送终不好吗?真是没有一点商业头脑! 苏铭默然。 他靠在门板上,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那我们……该怎么办?” 功法就在眼前,却因为这最后一步而无法修炼,这种感觉,比没有功法更让人煎熬。 戒指里沉默了片刻。 林屿似乎也在思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正道走不通,那咱们就走偏门。” 苏铭靠在门板上,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脚前投下斑驳的光块,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偏门?”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头升起一丝疑惑。 “不错。”林屿的声音带著决断,“既然不能从活人身上学,那就从死物上找!书本,才是承载知识最古老的容器。” “书本?”苏铭一怔,“可陈医官说……” 林屿打断他,“你要找的,並非什么高深的医理或者绝世秘方,仅仅是一张最基础、最大眾化的人体经络穴位图!那些被各大医馆、世家珍藏的、代代相传的秘本、验方。那些自然是我们接触不到的” 林屿的声音逐渐拔高,带著一种引导式的兴奋:“这种东西,或许在真正的医家眼里粗浅不堪,甚至可能有谬误,但对我们来说,只要它能標出那些大穴的大概位置,就足够了!剩下的,为师自有办法验证!” 苏铭的眼睛亮了起来。 “师父的意思是……” “两个地方!”林屿斩钉截铁,“第一,去找许清!他那旧书摊,三教九流的东西都有,保不齐就能淘到些意想不到的宝贝,哪怕只是带插图的医书启蒙读物也好!” “第二,县学藏书楼!古人常有將养生之法、奇闻异事记录小说笔记的习惯,或许就有只言片语,乃至简图!” “对!许清!藏书楼!”苏铭猛地站直身体,沮丧之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明確目標的急切,“弟子这就去!” 他几乎是立刻行动,推开院门就往外走。 第88章 纸上得来终觉浅 苏铭几乎是跑著离开小院的。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镇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些许烟火气。卖早点的摊贩呵著白气,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锅灶。 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穿过大半个镇子,来到了西城角那棵熟悉的古槐树下。 许清已经在了。他蹲在草蓆前,正用一块半旧的麻布,仔细擦拭著一本泛黄的《青州县誌》。他很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许兄。”苏铭走上前,脚步放得很轻。 许清抬起头,看到是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是来取上次说好的策论札记吗?” “不全是。”苏铭摇摇头,脸上带著一丝不好意思,“此次前来,是想向许兄求助。我想找一些……关於人体经络穴位的医书,不知你这里可有?” 许清的动作顿住了。 他有些讶异地看著苏铭,似乎不明白他一个案首,怎么会对医道感兴趣。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新蹲下身,在自己那堆宝贝旧书里翻找起来。 “医书,我这里倒是有几本。”许清一边翻,一边说,“不过大多是些《汤头歌诀》、《药性赋》之类的蒙学读物,教人辨识药材,背诵药方的。” 他的手在一堆书中逡巡,很快,抽出了几本薄薄的册子递给苏铭。 苏铭接过,快速翻阅。果然如许清所说,里面全是朗朗上口的歌诀,对药性功效的介绍远多於对人体的描述。 “至於经络穴位……”许清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这东西,金贵得很。真正的《灵枢》、《针经》,那都是各大医馆压箱底的宝贝,传內不传外。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他说著,又在书摊最角落的一个木箱里翻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的黄麻纸。 “我这里只有这个。”他將纸展开,“是我早年抄书时,从一本破损的古籍上临摹下来的,叫《正人明堂图》。” 苏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张手绘的人体图形,线条粗糙,墨跡也有些晕染。图上用硃砂笔画出了几条贯穿身体的线路,旁边用极小的楷书標註著“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等字样。 图上確实標註了几个穴位,比如“中府”、“天府”、“尺泽”,但位置都只是一个大概的圆点,没有任何关於深浅、功用的详细註解。 这张图,聊胜於无。 “苏铭。”许清看著他,坦诚道,“这图粗陋不堪,许多地方都已模糊不清,只能看个大概走向。你若真想学医,靠这个可不行。” 苏铭將图仔细折好,郑重地收入怀中。 “多谢许兄。”他看著许清,认真说道,“这对我,已经很有用了。” 他没有过多解释。许清也没有再问。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告別了许清,苏铭没有回自己的小院,而是转身朝著县学深处走去。 第二站,县学藏书楼。 藏书楼是一座三层高的古旧木楼,终年飘散著书卷和木料混合的独特气味。 苏铭进去时,管事孙老先生正趴在柜檯后打盹,花白的鬍子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孙老先生。”苏铭放低声音,恭敬地行了一礼。 孙管事掀了掀眼皮,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是苏铭,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 “是苏案首啊。”他声音沙哑,带著没睡醒的慵懒,“今天不找县誌杂谈,又想看点什么?” “学生此次想寻一些……涉及人体经络,或是养生导引之类的书籍。”苏铭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楼中可有收藏?” 孙管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苏铭一番,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苏案首,你年纪轻轻,正是金榜题名,锐意进取的时候。”他开口,语气带著长辈式的规劝,“怎么学起那些快入土的老傢伙,研究延年益寿的玩意儿了?经史子集才是正道,莫要本末倒置。” 又是这套说辞。 苏铭心中无奈,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依旧谦恭。 “老先生误会了。学生只是近日读书偶有所感,想拓宽些见闻,绝不敢耽误正业。” 孙管事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究竟。但苏铭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 “也罢。”孙管事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在晨光下拉得很长。他从柜檯下摸出一大串锈跡斑斑的钥匙,叮噹作响。 “跟我来吧。你说的这类书,就算有,也都堆在杂书库的最角落里吃灰。几十年了,就没见人动过。” 所谓的杂书库,其实是藏书楼地下的一间暗室。 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气,混合著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孙管事没有进去,只用他那乾瘦的手指了指里面。 “自己找吧。能找到什么,看你的造化。记住,莫要久待,下面寒气重,对读书人身子不好。” 说完,他便揣著手,转身哆哆嗦嗦地回楼上晒太阳去了,留下苏铭一个人面对著这满室的尘埃。 苏铭深吸一口气,点燃了墙角备著的油灯。 豆大的火光只能照亮身前三尺之地,更远处,是黑暗和沉默的书架。书架歪歪扭扭,上面堆满了各种没有分类、破损严重的书籍,像是一群沉默的、被遗忘的尸体。 他开始了艰难的搜寻。 灰尘沾满了他的衣衫和脸颊,手指很快被粗糙的书页划出了几道细小的口子,火辣辣地疼。 他在这里翻找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找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书。有讲风水堪舆的,有讲相面算命的,还有大量情节荒诞的志怪小说和某个失意文人写的、充满了抱怨和牢骚的笔记。 关於医道和养生的,也確实找到了几本。 一本是前朝某位致仕官员写的《怡情养生录》。苏铭满怀希望地翻开,却发现通篇都在讲如何保持心情愉悦、如何散步、如何通过美食调节情绪。对於穴位,只轻飘飘提了一句“头风发作,可按揉太阳穴以明目”,再无其他。 另一本是《修炼导引术述异》,名字起得惊天动地。可里面的內容却玄之又玄,全是些“吞津咽液”、“叩齿凝神”、“意守祖窍”之类的法门。至於“祖窍”在哪,“丹田”多大,一概不提,仿佛全靠个人领悟。 林屿在苏铭脑中看得直乐。 好傢伙,这不就是古代版的《养生堂》和心灵鸡汤吗?全是些正確的废话。 唯一一本带图的,是一本封面都烂掉的《少林跌打方》。 苏铭如获至宝地翻开。里面的確画了些粗糙的人形图,但標註的都是“胸前软骨”、“肋下三寸”、“脚踝內侧”这种大概的位置,旁边配的说明是如何治疗外伤淤血,如何正骨接骨。 这与修炼所需要的、精准到“一分一毫”的经络穴位图,相去甚远。 当苏铭拖著疲惫的身躯和满身灰尘从地下室出来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孙管事正靠在躺椅上,眯著眼,听著窗外的鸟鸣。他看著苏铭空手而归、一脸失落的模样,似乎早已料到。 他没有嘲笑,只是摇了摇头,悠悠嘆了一句。 “少年人,莫要好高騖远。纸上得来终觉浅吶。”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铭心上。 知识壁垒,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横亘在他的修仙之路上,难以逾越。 回到自己的小院,苏铭关上门,將自己扔在冰冷的床板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师父……”他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失望和疲惫,“许清那里只有一张粗陋的《正人明堂图》,藏书楼里……也没有真正有用的东西。” 戒指里,林屿沉默了片刻。 他早已通过苏铭的感知,“看”完了整个搜寻过程。这个结果,其实並未出乎他的意料。如果这种核心知识那么容易找到,那这个世界的“道”,也未免太廉价了。 “徒儿。”林屿的声音响起,异常的平静,甚至带著一丝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做得很好。你已经尽了你所有的努力。” “可是……” “没有可是。”林屿打断他,“这条路走不通,早在为师的预料之中。相反,为师还要感谢那个孙老头。他有句话,倒是点醒了我。” 苏铭一怔,从床上坐了起来:“什么话?”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屿缓缓说道,声音里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既然书本上找不到路,那我们就换一种方法——以身证道!” “以身……证道?”苏铭喃喃重复,不太明白这四个字背后,蕴含著何等石破天惊的意味。 第89章 不如自个儿身上练 “不错!”林屿的声音陡然变得鏗鏘有力,充满了强大的自信,“为师如今虽只是一缕残魂,无法神念一扫,便让你清晰內视自身经脉。但为师可以换一种方式——引导你的气感,让你用自己的身体,去记住那条独一无二的路线!” 苏铭听得心头剧震,呼吸都停滯了。 “人的身体,本身就是最精密、最玄奥的图谱!”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迴荡,“哪个穴窍被激发时会產生酸、麻、胀、痛,哪个穴窍被触动时会引发热、凉、寒、流,你的身体自己会告诉你!为师要做的,就是引导你那缕微弱的气感,沿著我推演出的绝对安全的路线运行。每到一个关键的穴窍,便以秘法刺激,让你用最深刻的体感,將它的准確位置,永远烙印在你的神魂之中!” 这番话,如同黑夜中的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苏铭心头的迷雾。 他整个人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起来。 “师父!”他脱口而出,“我们何时开始?” “不急。”林屿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把你从许清那里得来的《正人明堂图》拿出来。虽然粗陋,但至少標明了十二正经的大体走向。你先把它背熟,记在心里,有个大概的框架。剩下的,交给为师。” 苏铭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张黄麻纸,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记忆著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线。 夜深人静。 苏铭盘膝坐在院中,月华如水,洒满庭院。 他闭上双眼,那张粗糙的《正人明堂图》已经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准备好了吗,徒儿?”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 “准备好了,师父!” “好。凝神静气,將丹田那缕气感引出来。”林屿指挥道,“別怕。” 苏铭依言照做。他小心翼翼地调动著丹田里那粒微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流被牵引出来,在他身体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稳住它。现在,听我口令。”林屿的声音变得无比专注,“想像你的胸口,从正中线往外,约莫六寸的位置。对,就是那里。那里是『中府穴』,手太阴肺经的起始点。” 苏铭用意念引导著那缕暖流,缓缓向著师父所说的位置靠近。 “很好。”林屿讚许道,“现在,保持住。接下来可能会有点……特別的感觉,忍住了!” 话音刚落,苏铭只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像是被一根冰冷的细针,猛地刺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那缕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暖流瞬间溃散,四下逃逸。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酸麻感,让他差点从入定中惊醒。 “蠢材!谁让你分神了!”林屿毫不客气地骂道,“说了让你忍住!气散了就重新聚!这点痛都受不了,还修什么仙,回家种地去吧!” 苏铭的脸一阵发白,他咬紧牙关,顾不上胸口的异样感觉,再次沉下心神,收拢溃散的气感。 林屿的內心却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哎哟我滴妈呀,刚才下手好像重了点。这魂力刺激的力度真不好掌握,跟拿筷子夹苍蝇似的。差点把徒弟的肺给戳个窟窿。不行不行,得温柔点。 第二次,当苏铭再次將气感引到那个位置时,林屿的动作轻柔了许多。 这一次,那感觉不再是针刺,而像是一滴冰凉的露水,滴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从那个点瞬间扩散开来,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苏铭有了准备,死死守住心神,任由那股气感在酸胀感的中心盘旋、熟悉。 “记住了吗?这种感觉!”林屿喝道,“这就是『中府』!现在,顺著手臂內侧,往下,大概一掌的距离,那里是『天府』!” 苏铭用意念驱动暖流,沿著师父指引的方向,缓缓向下。 这条路,在《正人明堂图》上只是一条模糊的红线,但在他的身体里,却是一片未知的黑暗区域。 失败,失败,再失败。 有时候是力道没控制好,气感直接被衝散。 有时候是苏铭自己意念不坚,暖流走到一半就没了后劲。 有时候是林屿的“魂力刺激”位置偏了半分,引发的不是酸胀,而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短短一个时辰,苏铭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早已湿透。他的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出了一道道血痕。 这比在田里干一天活还要累。 林屿也不好受。这种精细入微的操作,对他这缕虚弱的残魂来说,消耗巨大。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拿著绣花针的壮汉,在一粒米上雕刻清明上河图。 我的天,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早知道这么麻烦,当初就该忽悠他去练铁头功。 又一次失败后,苏铭的气感彻底耗尽,整个人虚脱般地晃了晃。 “师父……弟子……不行了……” “废物!”林屿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虚弱,但依旧严厉,“这才到哪儿?一条经脉十二个大穴,你连第二个都没找到!起来,继续!” 苏铭喘著粗气,他能感觉到师父声音里的疲惫。他知道,师父比他更辛苦。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运转《敛息诀》的法门,强迫自己静心,恢復著心神。 片刻之后,他再次睁开眼,眼中的疲惫被一种顽固的坚韧所取代。 “再来!” 这一次,当那缕微弱的气感再次来到手臂上时,苏铭的心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不再把它当成一个任务,而是用整个身体去感受,去记忆。 “就是这里!”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最恰当的时候响起。 一道轻微的、恰到好处的刺激传来。 轰! 苏铭只觉得手臂上那个点,仿佛有一朵小小的烟花炸开。一股暖洋洋、麻酥酥的感觉,顺著手臂向上,与胸口的“中府穴”遥相呼应。 通了! 那条在黑暗中摸索的路线,在这一刻,被两个闪亮的光点连接了起来。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后面的过程虽然依旧艰难,但变得顺畅了许多。 尺泽、孔最、列缺、经渠…… 每一个穴位,都在一次次失败和一次次精准的刺激中,被苏铭用身体最深刻的痛、麻、酸、胀,牢牢记住。 当那缕气感终於来到大拇指指端的“少商穴”时,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衝过去!完成它!” 苏铭心念合一,那缕已经壮大了些许的暖流,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那个最后的关隘。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剎那间,从胸口的“中府”到指尖的“少商”,十一个被点亮的穴位,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发出柔和的光芒。 那缕暖流在这条光道上畅行无阻,最终回归丹田。 与此同时,院中那口古井中,一丝丝肉眼不可见的、清凉的灵气,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朝著苏铭的身体涌来! 它们顺著那条刚刚开闢的经脉路线,被吸入、炼化,最终化为一股精纯的能量,匯入丹田。 苏铭丹田里那粒原本只有米粒大小的光点,猛地一亮,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他感觉自己的丹田不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气海”。 他的精神力也隨之暴涨,原本只能模糊感知的五感,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听”到院墙外,一只晚归的甲虫,六条腿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他能“闻”到邻居家厨房里,昨夜剩下的那碗菜汤,已经开始变质的细微酸味。 他能“看”到,月光之下,空气中漂浮著的、无数细小的尘埃。 这个世界,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生动。 炼气期一层,稳固! 苏铭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仿佛有星河流转。他看著自己的双手,看著沐浴在月光下的庭院,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自身力量的感觉,油然而生。 “哼。”戒指里,传来林屿一声带著疲惫却又无比满意的轻哼,“总算没笨到家。” 总算成了!我的金牌保鏢养成计划,第一阶段地基总算打好了! 第90章 两年 苏铭缓缓睁开双眼。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被彻底重构了。 院墙角落,一只晚归的墨色甲虫,六只细小的节足划过粗糙的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月光下,空气里不再是空无一物。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他眼前缓缓漂浮、旋转。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口古井中逸散出的清凉灵气,正环绕著他,像找到了归宿的游子。 这就是炼气期的世界。 “哼。”戒指里,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以及一丝藏不住的满意,“总算没笨到家。” 总算把这小子的新手引导给做完了!我的金牌保鏢兼移动充电宝,终於成功开机!养老金计划,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苏铭站起身,在院中隨意走了几步。《敛息诀》隨著他的心意自行运转,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寂下去,仿佛一块院中的石头,一棵不会说话的草。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飘了飘,咦了一声。 奇怪,刚才一瞬间,感觉这小子的存在感彻底消失了。这《敛息诀》配合他自身的灵气,效果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师父。”苏铭回到屋里,关上房门。 方才突破的狂喜与新奇感渐渐褪去,一种更深层次的茫然涌上心头。 他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低声问道:“弟子已经踏入修行之门,可……门后的路,在何方?弟子感觉,就像一个瞎子,摸到了一头大象的腿,却不知这大象究竟是何模样。” 林屿在戒指里差点笑出声。 好小子,学会举一反三,开始思考哲学问题了。不错不错,有我当年百分之一的风范。知道问路,总比闷头瞎跑强。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口吻说道:“徒儿,你能有此一问,说明你心智已开,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苦练的傻小子了。” “你以为,修仙是什么?是找个深山老林,挖个洞府,然后闭关千年,出来就天下无敌?” 苏铭没有说话,他以前看的那些话本小说里,似乎……大多是这么写的。 “错!”林屿的声音斩钉截铁,“那是蠢材的死路!真正的修行世界,比你想像的要复杂,也比你想像的要……现实。” “凡俗与修真,看似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实则同存於一片天地之下。它们就像水和油,互不相容,却又装在同一个瓶子里。” “这个瓶子,就是森严的阶级与信息的壁垒。” 林屿的声音变得深沉,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智慧:“你想想,如果修仙的法门,人人可得,那这天下岂不是早就乱了套?皇帝的龙椅还坐得稳吗?千年世家的门楣还能保得住吗?” 苏铭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周文海,想起了刘教授,想起了那些关於权柄和手段的教诲。 “你想踏进修仙的圈子,可以,第一,让仙人的人来找你,第二,你自己找过去。为师目前是帮不了你太多忙了,为师困在这戒指里太久,千年时间沧海桑田,这个国家当初我听都没听过。” “真正的秘密,有可能藏於深山洞窟,也有可能锁在最高的庙堂,写在最古老的世家谱牒,藏在帝王的御书房里。”林屿循循善诱。 “一个农户的儿子,就算跪在山门前磕死,仙人也不会多看你一眼。可若是一位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一位名满天下的鸿儒,他只需流露出一点对长生的嚮往,你信不信,自会有『仙缘』主动找上门来?” 这一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苏铭脑中的混沌。 他瞬间明白了。 他缺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也不是什么绝世功法。 他缺的,是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接触到这个世界真正秘密的“资格”。 “所以,徒儿。”林屿的声音带著总结陈词的意味,“科举,是你目前唯一能走的阶梯。” “你如今身在县学,所见不过是井底之天。等你考中举人,进入府城;考中进士,站上朝堂。你接触到的人,看到的书,听到的事,將是天壤之別。”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中的所有迷茫与困惑,一扫而空。 他对著戒指,深深一揖。 “弟子,明白了。” 他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澈与坚定。 从那晚起,青石县学里的那个案首苏铭,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 他依旧每日按时上学,认真听讲,尊敬师长。只是,他不再仅仅满足於夫子们划定的课业范围。 县学藏书楼,成了他真正的家。 孙管事惊奇地发现,这位苏案首看书的速度,快得不像人。一本厚厚的《青州府志》,旁人至少要看十天半月,他一个下午就能翻完,而且似乎还都记住了。 更奇怪的是,他看的书越来越杂。 除了经史子集,他对那些蒙尘的角落更感兴趣。 《南疆异物考》、《西山精怪录》、《前朝异人传》、《大梁堪舆图说》…… 这些在其他学子眼中“不务正业”的閒书、禁书,他却看得津津有味。 凭藉著炼气期带来的、远超常人的记忆力与精神力,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扫描、整理著浩如烟海的信息。 他不再是单纯地寻找“仙”、“神”这些字眼。 他开始建立一个庞大的、以时间、地点、事件为核心的资料库。 “永安三十四年,北山有虎,口吐人言,县尉率三百人围剿,无果,见巨爪印,深三寸。” “开平元年,东海渔民於暴雨中见龙影,长百丈,鳞甲金光,须臾没於云中。次日,於海滩拾得龙鳞三片,坚不可摧。” “景泰七年,有异人自称『云中客』,於泰山之巔演法,引天雷淬体,观者千人,后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 两年时光,在书卷的翻动声和院中的蝉鸣声中,悄然而逝。 秋风再起,吹黄了甲字號小院里的那棵老槐树。 周文海的书房里,周玉麟一身崭新的官服,意气风发。他於三年前秋闈高中举人,去年春闈,更是连科及第,点中三甲进士,虽未能入翰林,却也外放到了邻县,当了个八品县丞。 “苏师弟,为兄不日就要赴任,此去一別,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周玉麟看著眼前这个已经长成挺拔少年的师弟,心中感慨万千。 这两年,苏铭在县学的光芒,已经无人能及。周文海几乎是將他当作衣钵传人,倾囊相授。所有人都知道,三年后的乡试,青石县的解元,非他莫属。 “师兄此去,前程似锦,一路顺风。”苏铭躬身行礼,神色平静。 送走了周玉麟,小院里,赵瑞正唉声嘆气地抓著包袱。 “苏铭,你说我爹咋想的?非得让我去府学,我这水平,去了不是垫底吗?”赵瑞这两年个子长高了不少,但性子还是老样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问上毫无长进。 苏铭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赵瑞要去府学,他却依旧要留在县学。因为这里,有他离不开的“根”。 夜里,苏铭盘坐在井边。 他体內的灵力已经充盈了许多,丹田中的那片“气海”缓缓旋转,中心凝聚著一点比两年前明亮数倍的光。 炼气二层。 这两年,他几乎榨乾了这口灵井的每一丝灵气。 可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井中灵气的恢復速度,越来越慢了。这口井,就像一个被过度放牧的草场,正在走向枯竭。 “师父,此非长久之计。”苏铭在心中说道。 “为师早就说过了。”林屿懒洋洋地回答,“这口井,也就够你新手村用的。想升级,就得换地图。別急,等你的『资格』到手了,有的是洞天福地让你吸。” 苏铭压下心中的焦虑,將心神沉入脑海。 那里,一张由无数信息碎片构成的巨大地图,正在缓缓成型。 两年,他几乎翻遍了藏书楼里所有带“异”字的书籍。 结果,却让他失望。 正史对此讳莫如深,所有超自然的事件,都被归为“祥瑞”或“灾异”,充满了政治解读。 野史杂谈则真偽难辨,充满了各种夸张和臆想。他找到了三百多条关於“仙”、“妖”、“精”、“怪”的记载,可仔细分析下来,大多是《山海经》式的神话传说,或者是某个地方性的孤立事件,根本无法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关於有组织的修仙势力,比如宗门、世家,更是连一个明確的名字都没有。 “师父,您说得对。”苏铭在书房里,对著桌上那堆厚厚的笔记,对林屿说道,“这个世界的核心信息,被垄断了。不到那个层次,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现在才明白?不晚。”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欣慰,“找不到,才是对的。” 不过,也並非全无收穫。 这天下午,苏铭又来到了西城角的古槐树下。 许清家的书摊,比两年前扩大了些。他依旧是那副清瘦沉静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 苏家村的日造纸坊靠著“官督民办”的名义好过了不少。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敢去找麻烦。而许清家的书摊,凭著是苏家村造纸坊的天使投资人和苏铭的关係,也是由低於市场价拿到了抄书的纸张,家里的境况也改善了许多。 “苏兄,你又在找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许清看著苏铭在一堆旧书里翻找,笑著摇了摇头。 这两年,苏铭成了他这里最奇怪的客人,专挑那些志怪小说、荒诞笔记。 “许兄,最近可听到什么新鲜的传闻?”苏铭头也不抬地问道。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 许清的旧书摊是镇上的信息集散地,三教九流,南来北往的客商,总会留下些只言片语。 “新鲜的传闻?”许清想了想,压低了声音,“还真有一个。” 他凑近了些,说道:“前些日子,一个跑南货的车队鏢头,说他们商队路过南边的凤鸣山时,遇到一件怪事。” 苏铭的动作停住了。 “他们走了三天,每天晚上,都能看到凤鸣山深处的一座山谷里,透出七彩的光华,像雨后的彩虹,但又比彩虹明亮。那光不刺眼,柔和得很。” “当地的嚮导嚇得脸都白了,让他们千万不要靠近,说那是『仙人府邸』,有『虹光宝煞』护著,凡人进去,顷刻间就会化为飞灰。” 苏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凤鸣山!七彩光华!仙人府邸!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体內的灵力都有些不受控制地波动起来。 “后来呢?”他强压著激动,问道。 “后来?哪还有后来。”许清摊了摊手,“那鏢头,听嚮导那么一说,绕著那山谷走了几十里路,天不亮就赶紧跑了。这事儿,也就当个酒后谈资,没人当真。” 苏铭默不作作声,將这个地名死死记在心里。 他知道,这或许是他两年来,找到的第一个,可能真实存在的,与“仙”有关的线索。 告別了许清,苏铭走在回县学的路上。 “师父,凤鸣山……” 林屿在戒指里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否定,而是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徒儿,你可知,为何为师常说不到层次,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那真是什么仙人府邸,不是什么磷光或者沼气。凡人看见光华,心生敬畏,绕道而行,所以能活命。而像你这样刚摸到门槛的炼气期修士,贸然前去,下场会比凡人更惨。” “为什么?”苏铭不解。 “因为规则。”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高阶修士的洞府或秘境,往往不在我们通常认知的『空间』里。它们可能依附於主世界,像水泡依附於水面,但有自己的入口和法则。” “那七彩光华,在凡人看来是异象,但在真正的修行界看来,可能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空间涟漪或者阵法逸散的能量。它真正的入口,可能需要在特定时间、用特定法诀、甚至需要特定的『信物』或『血脉』才能开启。” “你现在去,就像一只蚂蚁爬到了藏宝图旁边。藏宝图对你来说只是一张带有奇怪气味的纸,你连上面画的是地图都理解不了,更別说按图索驥了。你只会在那片区域徒劳地打转,最后要么被守护阵法无意中碾死,要么……更可悲的是,你根本什么都找不到,白白浪费时间。” “所以,徒儿,你现在缺的不是一个地点,而是一把 『钥匙』 和一本 『说明书』。” “这把『钥匙』,可能就是举人、进士的身份,让你能接触到保管著这些秘密的古老家族或朝廷机构。那本『说明书』,就是系统的修仙知识,让你能看懂那些『异象』背后真正的含义。” “你现在去凤鸣山,是用凡人的思维,去解修仙的谜题,註定徒劳无功。而当你获得更高的资格,你才能接触到能解读这谜题的人和知识。” “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作为你探索另一个世界的阶梯,这才是智者所为。 蛮干,是取死之道。” “在此之前,你最重要的任务,就是三个月后的乡试。” 苏铭回到甲字號小院,关上门。 他看著窗外,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座遥远的凤鸣山上。 第91章 云朔府 周文海的书房里,茶香依旧。 他看著面前的苏铭,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眼前的少年,身形已经完全长开,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阔了些,褪去了所有青涩,沉稳得像一块在水底沉寂了百年的石头。 “苏铭,你入学已近三年。”周文海將一杯温热的茶推到他面前,“这三年,你的进境,为师都看在眼里。无论是经义还是策论,都已远超同辈,火候已足。”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苏铭。 “又一届乡试在即。为师已经为你报了名。此次云朔府秋闈,你必须下场。” 周文海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肯定。 “以你的才学,此去,必能一举夺魁,为我青石县学,拿下这数十年未有的解元之位!” 解元。 乡试第一。 这三个字,对任何一个读书人而言,都意味著无上的荣耀。 苏铭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眸中的所有情绪。他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端起茶杯,感受著那份温热。 “老师厚望,学生……愧不敢当。”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不是愧不敢当,你是当之无愧!”周文海摆摆手,语气中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回去好生准备,莫要想那些有的没的。为师等著你的捷报。” 从书房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苏铭走在县学的小径上,脚步不疾不徐。 “师父。”他在心中呼唤。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激动地飘来飘去。 太好了!终於要走了!这破井里的灵气,现在跟挤牙膏似的,一天就那么一丁点! “徒儿,此事你怎么看?”林屿表面上,依旧是那副运筹帷幄的沉稳腔调。 “老师说得对,青石县,已经没有我需要的东西了。”苏铭的回答很直接。 他需要一个更大的池塘。 “不错,有长进,知道审时度势了。”林屿满意地点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不过,周文海,想让你去考解元……这事,得说道说道。” “师父的意思是?” “考解元?当靶子吗?”林屿的內心在疯狂吐槽,嘴上却说得高深莫测,“徒儿,你忘了为师的苟道真解第一条是什么了?”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苏铭接口道。 “正是!”林屿的声音里带著循循善诱的智慧,“十四岁中案首,你已经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如今你才十六,若再以十六之龄高中解元,你猜会发生什么?” “届时,整个云朔府,甚至更远地方的目光,都会像苍蝇见了血一样叮在你身上。你的家世,你的师承,你从小到大穿什么顏色的裤子,都会被人扒个底朝天。你觉得,以我们现在的身板,扛得住这种强度的探照灯吗?” 林屿心里想:开玩笑,老子好不容易把这小祖宗拉扯大,培养成一个合格的移动充电宝,可不是让他出去当明星送人头的!低调!必须低调! 苏铭沉默了。 他想起那份被县令驳回的策论,想起周文海书房里那番关於官场深水的教诲。 “弟子明白了。”苏铭道,“此次乡试,只求中式,不求闻达。” “孺子可教也!”林屿讚许道,“这就叫『战略性潜伏』。咱们的目標,是拿到『举人』这个身份资格,拿到进入府城这个更大信息平台的门票。至於排名,不重要。中不溜,刚刚好。既能让你脱颖而出,又不至於扎眼。像一条潜龙,藏在鱼群里,悄悄积蓄力量,谁也发现不了你。” “此去府城,龙蛇混杂,比青石县凶险百倍。你那《敛息诀》已入二层,正好派上用场。记住,收敛你所有的锋芒,把自己当成一个最普通、最不起眼的赶考学子。” “弟子明白。”苏铭心中应道。 师徒二人,在苟道战略上,达成了高度一致。 …… 西城角的古槐树下。 “许兄,今日来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苏铭开门见山,“今年的乡试,你可会参加?” 许清的眼神亮了一下,隨即又有些黯然,摇了摇头。 “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去试试。只是……府城路途遥远,盘缠不菲。我去了,父亲一人看管书摊,未免太过辛劳。”他言语中,满是顾虑。 “此次乡试,我亦会参加。”苏铭看著他,语气真诚,“你我结伴而行,路上可有个照应。至於盘缠,我这里尚有余裕,可先借与你。伯父这边,可请县学里的同窗,每日过来帮衬一二,绝误不了生意。” 苏铭把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 许清沉默了。他看著苏铭,眼前的少年,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施捨的意味,只有朋友间的坦诚与互助。 他知道,苏铭不是在可怜他。 这两年,苏铭时常来他这里,名为看书,实则探討学问。许清博闻强记,於各种杂学典故信手拈来,苏铭则在经义策论上见解独到,两人常常一聊就是半天,早已是莫逆之交。苏铭更清楚,许清的学问,绝不在自己之下,只是被家境所困,如同一块璞玉,蒙著厚厚的尘埃。 “好。”许清没有过多的客套,重重地点了点头,“盘缠不必,这两年家里也攒了一些。只是家父那边,要劳烦苏兄费心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苏铭笑了。 …… 半月后,一辆青布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驶出了青石县的南门。 车夫是临时雇的,车厢里,只坐著苏铭和许清两人。 行李很简单,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满满两箱子的书和笔墨纸砚。 马车行过官道,青石县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黑点。 许清只是最初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便收回目光,从行囊中取出一卷《云朔风物考》静静地翻阅起来。这份定力,源於他常年与书为伴养成的习惯。 苏铭闭著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敛息诀》早已运转到极致,將他整个人的气息收敛得如同一块路边的顽石。同时,他强大的精神力,正以马车为中心,向著四周辐射开去。 方圆百米之內,风吹草动,鸟飞虫鸣,都清晰地映入他的脑海。 “师父,这感觉很奇妙。” “废话,炼气二层的灵识,当个隨身雷达用,绰绰有余了。”林屿懒洋洋地说道,“保持警惕。官道之上,劫道的山匪,害人的妖邪,可都不少。咱们的目標,是安安稳稳地抵达府城,而不是在半路上行侠仗义,多管閒事。” “弟子明白。” 一路无话。 七日后,当官道变得越来越宽阔平坦,路上的行人和车马也越来越多时,一座雄伟的巨城,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云朔府城。 那城墙高达十余丈,由巨大的青黑色条石砌成,绵延不绝,像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巨龙。城墙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一股肃杀与繁华交织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 许清合上手中的书卷,望向那座巨城,府城的宏伟像书中所载的文字变成了现实,眼中闪过一抹惊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静,只是默默地將书收好。 苏铭的感受则更为直接。 在他的灵识感知中,整个云朔府城,就像一个巨大而混乱的能量场。无数道属於凡人的、驳杂而微弱的气息,匯聚成一片混沌的海洋 “好傢伙,人烟鼎盛,眾生念头混杂,这地方对低阶修士的灵识干扰可不小。”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带著一丝告诫,“徒儿,收敛!把你那灵识给我缩回来!就保持周身三五丈的警戒范围即可!在这种地方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探,不仅耗费心神,还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一些不该碰的东西,或者被某些存在视为挑衅。” 苏铭立刻照做,將外放的精神力收回,只在体表留下一层薄薄的感知。 马车驶入城门,一股更为喧囂热烈的声浪瞬间將他们吞没。 宽阔的主街上,车水马龙,人潮汹涌。街道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酒楼、茶馆、当铺、绸缎庄……各种招牌幡子迎风招展,看得人眼花繚乱。 空气中,混合著食物的香气、牲畜的膻气、水沟的臭气,以及无数人身上的汗味和脂粉味,形成一种独属於大城市的、复杂而充满活力的味道。 许清的目光快速而有序地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招牌,尤其是那些书坊、文宝斋的幌子,似乎在心中默默记下位置,为接下来的行动做准备。 苏铭则面色平静,只是跟在许清身后,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 “先找个地方住下。”许清对苏铭说。 他没有去主街上那些富丽堂皇的大客栈,而是带著苏铭,拐进了旁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里多是些小门小户的客栈和民居。 许清接连问了三四家,最终,在巷子中段,选定了一家名为“文安客栈”的小店。 店面不大,但打扫得颇为乾净。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看到两个书生模样的客人,脸上堆起了笑。 “两位客官,是来赶考的吧?” “正是。”许清上前一步,开始熟练地与老板交涉。 从房价到伙食,从热水供应到笔墨提供,他问得极其仔细。一番討价还价下来,最终以每日八十文的价格,定下了一间还算宽敞的二楼客房,包两餐。 这个价格,在寸土寸金的府城,已经算是非常公道了。 苏铭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自佩服。许清这种在市井中磨练出来的生存智慧,是他所不具备的。 进入房间,陈设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仅此而已。 许清却很满意。他放下行李,先是检查了一遍门窗,又试了试桌椅是否稳固,最后才长出了一口气。 “苏兄,我们总算是在这府城,有个落脚之地了。”他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苏铭点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青瓦屋顶,远处传来府衙方向隱约的鼓声。 “许兄,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苏铭问道。 “先休整一日,明日起,我打算去城里的各大书坊看看。”许清的眼中闪烁著光芒,“府城的书坊,藏龙臥虎,不仅能买到县里见不到的书,更是打探消息的好地方。比如今年乡试的主考官是谁,他喜好何种文风,这些消息,往往就流传在书坊老板和老书客的閒谈中。” 这正是许清的强项,於细微处,捕捉有用的信息。 “我明日想去府学的藏书楼附近转转看看。”苏铭说道。 “府学藏书楼?”许清一愣,“那里可不是隨便能进的。除非有府学学子的身份,或是名士举荐。” “府学附近书坊和文玩店也多,確实值得一看。”许清表示赞同,“我们可以分头行动,傍晚再回来交流所得。” 两人分工明確。 安顿下来后,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各自回房。 夜深人静,整个府城都陷入了沉睡。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精神力缓缓散开,笼罩了整个客栈。 他“听”到,老板在楼下算帐时,算盘珠子清脆的撞击声。 他“听”到,隔壁房间一个赶考学子,因为紧张而在梦中背诵经义的囈语。 他甚至“听”到,房樑上,一只老鼠悄悄啃食木头的声音。 “师父,我的灵识在府城如同陷入泥沼,难以延伸。”苏铭在心中说道。他並未感知到任何明確的修仙者气息,但这座城市本身的“重量”和“嘈杂”,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制。 “正常。”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瞭然,“大城人多,气血旺盛,念头杂乱,本身就会形成干扰。这也好,说明这里的『水』足够浑,方便我们隱藏。记住,在没有足够实力前,多看少动,我们的首要目標,是乡试。” “弟子明白。” 苏铭收回灵识,將注意力集中在自身。 丹田內的气海缓缓旋转,比两年前壮大了数倍。 他知道,这片小小的气海,就是他在这座巨大而危险的城市里,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 三个月后的乡试,將是他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 他要做的,就是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稳稳地拿到那张通往更高平台的门票。 至於解元? 还是留给那些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天才们吧。 第92章 兰台秘苑 秋意渐浓,文安客栈院中的老榆树,叶片已染上大半金黄。 距离苏铭和许清抵达云朔府城,已悄然过去近两个月。 许清回来了。 他身上带著一股混杂著旧书纸张与新墨香气的味道。 “苏兄,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將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放在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气喝乾。 “呼……这府城,果然是臥虎藏龙之地。” 苏铭放下手中的书,抬眼看他。 “说说看。” “城东的『翰墨斋』,老板是个退下来的老吏,消息最是灵通。”许清的眼睛在灯火下闪著光,“他说,本届乡试的主考官,是致仕归乡的王侍郎。此人最喜瘦金体,文章偏爱风骨峭拔之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城南的『聚文轩』,是各地学子匯聚之所。我听闻,金州府来的李家公子,號称『小诗圣』,出口成章。还有河阳府的张家三郎,一手馆阁体写得出神入化,据说已经得了王侍郎的青眼。” “还有城西……” 许清滔滔不绝,將他这段时间打探来的消息分门別类,娓娓道来。从考官的喜好,到热门考生的背景,再到哪家文宝店的狼毫最好,哪家客栈的考生最多,事无巨细。 他在府城这张复杂的信息网里,搅动起一圈圈属於自己的涟漪。 苏铭静静地听著,强大的精神力让他能轻易记住每一个细节,並在脑中快速构建关係图谱。 “师父,许兄是个天才。”苏铭在心中说道。 “不是天才,是人才。”林屿懒洋洋地纠正,“天才用来打破规则,人才用来利用规则。” “对了,”许清似乎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一张小纸条,“还有个趣闻。” “那位王侍郎,有个叔父,也是个致仕的大官,不喜字画,不好歌舞,平生唯一的爱好,就是收集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听说他府上的后花园,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石』,还专门起了个名字,叫『百石苑』。” 苏铭握著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奇石。 “对凡人来说,这就是趣闻。对我们来说,这叫『线索』。”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一个手握大权,能从天下各地搜罗东西的家族,他们的『奇石』里,混进去一两块灵石的概率,可比你在河滩上捡到的大多了。”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別动心思。那地方,就算没修士,也不是你现在能窥探的。记下就好。” “弟子明白。”苏铭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苏兄,听雨楼的文会,三日后举行。这次规模不小,据说府城有头有脸的年轻才俊大多会去。”许清將请柬递给苏铭,“翰墨斋的刘老板力荐,说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苏铭接过请柬,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两个月的信息积累,或许將在这次文会上得到某种验证。 “我们一起去。”苏铭笑了笑,“就当是见见世面。” 三天后,听雨楼。 这並非一座酒楼,而是一座建在湖心的小筑,飞檐斗拱,雕樑画栋,颇为雅致。 需得乘小舟才能抵达。 苏铭和许清到的时候,楼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学子,个个身著剪裁合体的绸衫,头戴书生方巾,腰间掛著玉佩香囊,三五成群,谈笑风生。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薰香和墨香。 许清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苏铭也是一身寻常的棉布衣袍。两人一踏进楼,就像两滴清水滴进了滚油里,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苏铭和许清完全无视了这些目光,他们的注意力,全被楼阁的结构和周围的环境吸引了。 《敛息诀》让苏铭整个人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他就像许清身边一个不起眼的跟班书童。 “嘖嘖,这地方风水不错啊。”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临水而建,水汽充沛,虽然没啥灵气,但住久了也能滋养凡人身心。这些世家子弟,还挺会享受。”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被眾人簇拥在中央。 他手持一把湘妃竹扇,面容白净,眼神却带著几分傲气。 “那是魏子昂,他父亲是府衙的通判。”许清在苏铭耳边低声介绍。 此时,那魏子昂正高谈阔论。 “……要说这天下藏书之所,当属京城的兰台秘苑。我表兄去年入了翰林,曾有幸见过秘苑的书目,那才叫浩如烟海!” “听说,里面不仅有前朝的起居注,更有无数孤本善本。甚至……”魏子昂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享受著眾人期待的目光。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炫耀的神秘感。 “甚至藏有前朝钦天监所著的《灵异物考》!上面记载的,可都是些山精鬼怪,神仙异闻之事。当然了,此等禁书,非翰林学士不得一观,寻常人,连听说的资格都没有。” 苏铭的心臟,却猛地一缩。 兰台秘苑!《灵异物考》!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一股强烈的渴望,几乎要从他心底喷涌而出。 他想立刻抓住那个魏子昂,问个究竟。 “冷静!”林屿的声音如同当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苗,“徒儿,收敛心神!看看你,心跳都乱了!灵力都差点逸散出来!” 苏铭猛地一惊,立刻收束心神,强迫自己將目光从魏子昂身上移开。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许清低声说:“这楼里的茶点,闻著倒是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周围几个人听到,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来凑热闹,对刚才那个惊天秘闻毫无兴趣。 许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苏铭的意思,也配合著点点头:“嗯,是金桂糕的香气。” 魏子昂本来还想欣赏一下这两个寒门学子震惊或艷羡的表情,结果却只看到两人在討论吃的,顿时觉得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索然无味地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苏铭端起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也抚平了他激盪的心绪。 兰台秘苑。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成了他科举之路上,一个更具体,也更坚定的目標。 文会接下来的流程,便是俗套的吟诗作对。 许清並未藏拙,但也未曾出尽风头。他作了一首咏秋的七律,平仄工整,意境清远,引来几声不高不低的讚嘆,算是成功融入了这个圈子。 而苏铭,全程一言不发,只是在许清作诗时,帮他研墨,像个最尽职的书童。 没人再注意他。 …… 从听雨楼回来后,苏铭没有再去別处,而是將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府学周围。 他不去那些热闹的书坊,专挑那些偏僻的巷子,观察府学周围的人和事。 这天下午,苏铭正沿著府学高大的围墙缓步而行。 秋日的阳光透过墙边的老槐树,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脚步一顿。 他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很清冷,与周围所有驳杂的气息都截然不同。它不像武者气血那般灼热,也不像普通人那般混乱,而像是一缕被驯服的、极为细小的溪流,带著一种独特的秩序感。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顺著那感应望去。 不远处,一个穿著洗旧了的蓝色长衫的年轻学子,正抱著几卷书,从府学侧门里走出来。 他看起来比苏铭大上两三岁,身形消瘦,面色有些苍白,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鬱结之气,显得有些孤僻。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那丝清冷的波动,就来自於他腰间掛著的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玉佩。 玉佩的材质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上面,却刻画著一道苏铭看不懂,却能感觉到其能量流转的符文。 那是一件法器! 儘管是品阶不高,可能只有一个凝神静心作用的辅助法器。 但它確確实实,是属於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苏铭的呼吸,瞬间变得有些急促。 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亲眼看到一个可能与“仙”有关的人! 他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开口询问。 “站住!” 林屿的呵斥声,如同惊雷一般在苏铭脑海中炸响。 “你想干什么?衝上去问『道友,你这法器哪买的』吗?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 林屿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我教你的苟道真解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敌情不明,不可妄动!你连他是谁,什么背景,脾气好坏都不知道,就敢上去搭訕?万一他背后有个金丹期的师祖怎么办?万一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修怎么办?万一他把你当成想抢他宝贝的劫匪,先下手为强怎么办?” 一连串的“怎么办”,让苏铭瞬间冷静下来。 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確实衝动了。 那份找到“同类”的激动,让他险些忘记了自己最大的依仗,从来不是勇气,而是谨慎。 “师父,我……” “你什么你!给我在原地站好,眼观鼻,鼻观心,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林屿命令道,“等他走远了再说!” 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假装在研究墙角的一窝蚂蚁。 他的心臟还在砰砰直跳。 直到那股清冷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街角,他才缓缓直起身。 “师父,弟子知错了。” “知错就好。”林屿的语气缓和了些,带著教训后的疲惫,“徒儿,你要记住。在修行的世界里,好奇心会害死猫,更会害死你。任何一个活得长的修士,都是顶级的偽装大师和侦察专家。在没有绝对把握之前,最好的应对,就是无视。” 当天晚上,苏铭將那个学子的样貌,详细地描述给了许清。 “抱著几卷旧书,从府学侧门出来,脸色苍白,神情孤僻的年轻人?” 许清只思索了片刻,“你说的那人,我大概知道是谁。” “哦?” “他叫严子宿。是云朔府严家的人。”许清解释道,“这严家,说来也算是个老牌世家了。不过那都是百年前的旧事,如今早就没落了。听说他家祖上,出过几个精通丹青符籙的『方士』,还曾为前朝的王爷画过镇宅符,风光过一阵子。” 方士! 苏铭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可惜,后来不知怎的,严家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到了严子宿这一代,族人四散,家財也散尽了。就他一人,还守著祖宅,在府学里掛著个名头,靠著些祖產勉强度日。” 许清嘆了口气,言语间有些同情。 “此人性格孤僻,不与人来往,整日抱著些不知从哪淘来的古籍钻研,学问上也没见有什么出眾之处。府学里的同窗,都当他是个怪人。” 苏铭默默地听著。 严子宿。没落的方士世家。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的脑海中,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守著祖宗遗泽,却不得其门而入的孤独探索者。 这不就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吗? “苏兄,你怎么对这人感兴趣?”许清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今天偶然见到,觉得他气质有些特別罢了。”苏明隨口应付道。 他没有再多问。 信息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这个严子宿,將是他在这座府城里,需要长期、重点、且不动声色观察的目標。 夜里,苏铭盘坐在床上,心神却无法完全寧静。 兰台秘苑,严子宿。 两个线索,一个遥远在京城,高悬於庙堂之上;一个近在咫尺,却隱藏在市井之间。 它们共同指向那个神秘莫测的修行世界。 “师父,我感觉……路,好像清晰了一些。” 林屿的声音很沉静,“那严子宿,你可以观察,但绝不可接触。” 林屿话锋一转,变得轻鬆起来。 “徒儿啊,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一个月后的乡试。” 第93章 灵识作弊 秋风卷著枯叶,在府学的高墙外打著旋。 苏铭的脚步不紧不慢的走在府学外的小路上。 他的目光落在墙根处,那里,一只蚂蚁正费力地拖拽著半片枯黄的草叶,一次次滑落,又一次次重新咬住。 而苏铭的灵识,却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笼罩著前方百步之外的那个消瘦背影。 严子宿。 这半个月来,苏铭已经见过他十几次。 每一次,严子宿都准时地从府学侧门出来,怀里抱著几卷泛黄的古籍,消失在城西那片破败的老宅区里。 严子宿从不与人交谈,也从不左顾右盼。 他的世界,似乎只有怀里的书和脚下的路。 “师父,这个严子宿身上好像並无灵气的波动。”苏铭在心中说道。 他的灵识,能清晰地感知到严子宿腰间那枚玉佩散发出的微弱灵力波动。 可严子宿身上却没有丝毫的灵气流露。 他的体內,没有丝毫灵力流转的跡象。他的气血,甚至比寻常人还要孱弱几分,完全不像一个踏入修行门槛的人。 “一个凡人,佩戴著一件法器?”苏铭感到困惑。 “有什么好奇怪的。”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见怪不怪的腔调,“家道中落了。” 林屿心里却在嘀咕:谢天谢地,只是家道中落了。我还以为这府城修士遍地走呢。 “家道中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屿循循善诱地解释道:“这严子宿,多半就是祖上或许出过那么一两个真正的修士,炼製了这枚玉佩。可惜,传承断了,功法没了,后人空守著宝贝,也只能將其当作一件寻常古物佩戴了。” “这玉佩灵力內敛,唯一的用处大概就是静心凝神,冬暖夏凉。对他来说,跟一块戴著舒服点的普通玉佩,没多大区別。” 苏铭瞬间瞭然。 他想起许清说的,严家没落,族人四散。 或许,真正的传承,早在百年的风雨中,就已烟消云散了。 严子宿,只是一个守著祖宗遗物的人。 苏铭收回了灵识。 既然只是一个误会,那就没有再观察下去的必要。 他转身,朝著文安客栈的方向走去。 府城的水,或许很深。 但至少,眼前这片小小的涟漪,已经归於平静。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苏铭彻底沉寂下来。 他和许清將客栈的房间,变成了一个小型的书房。 许清从各大书坊搜罗来的各种乡试策论精选、名家时文评点,堆满了半张桌子。 “苏兄,你看这篇,论『开中法』之利弊,引经据典,层层递进,当真是大家手笔!”许清指著一篇文章,眼中放光。 “你看他这里,用了一个《盐铁论》里的典故,看似寻常,实则暗合了王侍郎早年上疏的观点。这份揣摩上意的心思,绝了!” 许清对这些东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敏锐。 苏铭则安静地听著,偶尔翻阅。 他看的,更多是那些关於云朔府水利、农桑、军备的卷宗。 这些枯燥的数字和记录,在旁人看来味同嚼蜡,但在他眼中,却是一个个鲜活的模型。 炼气二层的精神力,让他可以轻易在脑中构建出整个府城的运转脉络。 哪里是粮仓,哪里是兵营,哪条河道容易淤积,哪片区域人口最密集。 这些,比任何华美的文章,都让他觉得更“真实”。 “徒儿,你这是在干嘛?模擬城市吗?”林屿有些好奇。 “知己知彼。”苏铭的回答很简单,“万一有事,知道往哪跑。” 林屿在戒指里差点笑出声。 好小子,孺子可教!深得我苟道真传!这还没开打呢,就先规划好逃跑路线了!不错不错,青出於蓝啊! 乡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整个云朔府城,都瀰漫著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息。 客栈里的学子们,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匆匆,连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三分。 只有苏铭和许清的房间,依旧平静如常。 该吃饭吃饭,该看书看书。 许清的沉静,来自於他多年苦读积攒的底气。 而苏铭的平静,则来自於他根本没把“解元”当成目標。 …… 乡试之日,天还未亮。 贡院门口,早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群,像涌动的潮水,被一排排手持长枪、面容冷峻的兵士,牢牢地挡在数丈之外。 空气中,混杂著清晨的寒气,和无数人因紧张而呼出的白雾。 苏铭和许清夹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周围儘是低声的祷告、紧张的咳嗽和书箱碰撞的声响。一个走在许清旁的书生许是太过紧张,手中的考篮不慎脱手,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顿时面如土色,引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兵士不耐的呵斥。许清默默帮其捡起,那书生连声道谢,声音都在发颤。 “两位,请出示考牌和户籍证明!”一个负责检查的衙役,声音洪亮,眼神锐利地扫过他们。 许清有条不紊地递上文书。 衙役仔细核对后,点了点头,又看向苏铭。 苏铭同样將文书递过去。 衙役仔细核对后,点了点头,挥手放行。 贡院之內,气氛肃杀。 一排排低矮的號舍,如同蜂巢般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间號舍都极其狭窄,仅能容纳一人。里面只有两块木板,一块当座位,一块当书桌,晚上拼起来就是床。 苏铭被分到了“玄”字九十五號。 他走进去,一股潮湿、混杂著霉味和墨汁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著坐下,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號舍。 木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墙角结著蛛网。 他从行囊里拿出自己准备的干布,不紧不慢地將木板和墙壁擦拭乾净。 然后,他才坐下,將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命运的乡试,而是来一间简陋的书房温习功课。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声响起,响彻整个贡院。 考试,正式开始。 试捲髮了下来。 第一场,考的是经义。 题目出自《礼记》,中规中矩。 苏铭提笔蘸墨,略一思索。 一个极为精妙的破题之法,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如果写出来,必然会技惊四座,让考官眼前一亮。 但他只是在脑中过了一遍,便毫不犹豫地捨弃了。 他选择了另一种,更稳妥,也更平庸的写法。 文章的结构,四平八稳。 论点,扎实可靠,绝不出错。 辞藻,朴实无华,没有任何炫技的成分。 他就像一个最勤恳的工匠,用最標准的榫卯结构,搭建著自己的文章。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气,却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指摘的瑕疵。 写到一半,他需要引用一个典故。 他脑中同时浮现出三个选择。 一个出自《左传》,最为贴切,也最为人熟知。 一个出自《汉书》,稍显冷僻,但能彰显学识。 还有一个,则出自一本早已散佚的汉代杂记,是他从县学藏书楼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冷僻到了极点,一旦用出,必然会惊掉所有考官的下巴。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果断地选择了第二个。 用《汉书》里的典故。 这能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用功”的学子,而不是一个“天才”。 在奋笔疾书的同时,苏铭的一缕心神,悄然散开。 他的灵识,覆盖了整个考场。 他“看”到,不远处的“地”字號舍里,许清正襟危坐,下笔如有神。 他“看”到,更远处的“天”字號舍里,魏子昂意气风发,笔走龙蛇,脸上甚至带著一丝自得的笑意。 他“听”到,无数考生或急促或平稳的心跳声。 他“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墨香,和一丝丝因紧张而渗出的汗味。 同时,他也感知到了考场中那些强大的气息。 围墙上,巡逻的兵士,体內气血如烘炉,灼热而沉稳,是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的武者。 贡院深处,几位主考官所在的院落里,也有几道气息,或如古松,或如出鞘之剑,显然也是修为不俗的武林高手。 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整个考场,就像一个被无数猛兽看守的羊圈,规矩森严。 但,再没有第二道像严子宿那样的修士气息。 “师父,看来,是安全的。”苏铭在心中说道。 “嗯,凡俗科举,修士一般不屑於参与。就算有,也多是些刚入门的小虾米,或者像严子宿那样的破落户,翻不起什么浪花。”林屿的声音很放鬆。 第一场考完,已是次日。 苏铭交卷后,他將考试时用的两块木板都取下来,拼合在一起,铺在號舍底部空间,这就是他们的“床”。 苏铭从包裹里拿出带的水和乾粮,补充体力,第二场考试是在两天后了,“他要在这个立不足以容身,臥不足以伸脚”的地方等待。 第二场考论、判词、公文。 这对记忆力、逻辑和格式要求极高。 狭小的號舍里,烛火摇曳,映照著考生们或凝神或焦灼的脸。 空气中墨味更浓,还混杂了汗味与食物冷却后的油腻气。对记忆力与格式是极大的考验,已有学子因连日煎熬而面色蜡黄,下笔迟缓。 苏铭却凭藉强大的神魂,下笔有条不紊,对各种公文格式信手拈来,判词写得滴水不漏。 於他而言,这更像是一场对耐心和细致程度的考验。他更多要考虑如何既能入考官的眼,又不会让人觉的不会太出彩。 第三场策论,是真正的重头戏。 考题涉及云朔府边军粮草转运的难题,这正是苏铭平日重点研究的范畴。 这正是苏铭平日里结合地理志与官府邸报,暗中推演过多次的课题。 苏铭脑中瞬间勾勒出清晰的脉络:北路河道淤塞,南路山道艰险,中转仓廩虚耗…… 但他依旧严格控制著表达的锋芒,文章扎实、有见地,但绝不惊世骇俗。 最终落在纸上的,是扎实的数据分析,是稳妥的、绝不会出错的常规建议——无非是疏浚河道、加固道路、加强仓库管理之类。 文章结构严谨,论证充分,足以证明他对此事的深入了解和务实態度,但通篇读下来,只会让人觉得此子踏实肯干,是个人才,却绝不会惊呼为天才。 九天,三场。 对绝大多数考生而言,是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 狭小的號舍,寒冷的秋夜,劣质的食物,以及巨大的心理压力,足以摧垮一个人的意志。 苏铭看到有人在考场上呕吐,有人因紧张而写不出字,有人在深夜低声啜泣。 每场考试间隙,他都能看到有学子被担架抬出贡院,或因体力不支,或因精神崩溃。 苏铭却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始终保持著內心的平静。他的灵识偶尔扫过考场,能“听”到无数急促的心跳,“闻”到越发浓重的疲惫气息。 然而,对苏铭而言,这九天却异常“充实”。他不仅完美地完成了考试,更將这次经歷当作一场特殊的修炼。 《敛息诀》时刻运转,让他心境如水;炼气二层的体魄,让他无视寒暑疲惫;强大的灵识,则让他对整个考场的动態了如指掌。 当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鼓声响起时,苏铭平静地放下笔,仔细整理好考卷。 他走出號舍,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围是如潮水般涌出、面色各异的人群,或狂喜,或沮丧,或麻木。 许清在不远处等他,脸上是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光亮,显然发挥不错。 “总算……结束了。”许清长舒一口气。 “嗯,结束了。”苏铭点点头。 他的目光掠过喧囂的人群,望向贡院深处。九天煎熬,对他而言,不过是修行路上一次小小的磨礪。 苏铭精准地控制著一切,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落子无悔,静待结果。 贡院至公堂內,一份份墨卷被收拢。无人知晓,在那数千份试卷中,有一份来自“玄”字九十五號的答卷,正以其无可挑剔的“平庸”和深藏不露的扎实,静静地等待著它的命运。 第94章 这解元,谁爱当谁当 乡试结束后的日子,贡院的大门紧闭,府城里的喧囂从未停歇。 文安客栈里,赶考的学子们来了又走。有人连夜僱车,逃也似地离开这座让他们梦碎的城市。也有人选择留下,在无尽的焦虑中,等待命运的宣判。 苏铭和许清留了下来。 许清每日依旧外出,只是不再去书坊,而是站在贡院对面的街角,和其他学子一样,望著那朱红色的高墙,一站就是半天。他的脸上,写满了寒门学子对未来的所有期盼与忐忑。 苏铭则彻底待在了客栈里。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盘膝坐在床上,运转《青木长生诀》。精神力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铺满整个客栈,乃至延伸到周围的街巷。 他“感知”这座城市在白日的喧囂与夜晚的沉寂中,那无数驳杂念头匯聚成的混沌气场。 他的心,在这份嘈杂中,反而愈发寧静。 “徒儿,你这心態,为师很欣慰。”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翘著二郎腿,一副老怀大慰的模样。 “只是在想,若此次不中,下一步该如何。”苏铭的声音在心中响起。 “不中?”林屿差点从虚幻的椅子上摔下来,“开什么玩笑!为师亲自指导的控分策略,你要是还能把自己控出榜外,那只能说明你天赋异稟,是天生的倒霉蛋!” 苏铭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將精神力沉入丹田,感受著那片比来时壮大了几分的气海。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 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 整座云朔府城,仿佛从沉睡中被一盆冷水泼醒,瞬间沸腾。 无数人潮,从城市的四面八方,朝著贡院门口的巨大照壁涌去。 “苏兄,快!快!”许清天没亮就敲开了苏铭的门,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颤。 苏铭洗漱完毕,换上一身乾净的青布衣袍。 等他们挤到皇榜前时,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连插针的空隙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汗味、脂粉味和一种名为“焦灼”的气味。 “让让!让让!” “別挤了!踩到我脚了!” “前面到底出榜了没有啊!” 人群的喧囂,几乎要將贡院的屋顶掀翻。 许清个子不高,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他拼命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却只能看到无数晃动的人头。他的手紧紧攥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铭站在他身后,神色平静,高出半个头的身高让他能越过人群,清晰地看到前方的一切。他的灵识早已散开,將皇榜上每一个细小的墨字,都映入了脑海。 “咚——” 一声锣响,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一名衙役走上高台,展开一卷明黄色的捲轴,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拖长的、毫无感情的语调开始唱名。 “大兴朝丙辰科,云朔府乡试,中试举人榜!” “第一百二十名,安化县,孙德才!” 人群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不敢置信的惊呼,隨即是一个中年男人喜极而泣的嚎啕。 衙役面不改色,继续念著。 “第一百一十九名,府城,赵……”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会爆发出一阵小范围的骚动,夹杂著狂喜的吶喊与绝望的嘆息。 许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不停地翕动著,似乎在默念著什么。 唱名过半,依旧没有他和苏铭的名字。 许清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 “……第七十三名,青石县,苏铭!” 当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许清猛地一震,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看著苏铭。 苏铭只是对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那个名字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號。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完美。 林屿在戒指里差点拍手叫绝。 漂亮!这控分技术,简直是艺术!精准地卡在中间偏后的位置,既能稳稳拿到举人身份,这波操作,我给九十九分,少给一分是怕你骄傲! 唱名还在继续。 许清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第十名,河阳府,张敬修!” “……第五名,金州府,李长庚!” 当念到前十名时,人群的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第四名……” 衙役故意拖长了音调。 许清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第三名!亚元!青石县,许清!” “嗡——” 许清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几个字,在他的耳边反覆迴响。 青石县,许清…… 亚元…… 他中了! 而且是第三名!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只觉得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苏铭一把扶住了他。 “许兄,恭喜。”苏铭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將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许清回过神,一把抓住苏铭的胳膊,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眶瞬间就红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 十年寒窗,书摊旁的孤灯,指尖的墨茧,父亲鬢角的白髮……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有了回报。 周围,投来了无数羡慕、嫉妒、惊异的目光。 一个青石县,居然同时出了两个举人,其中一个还是亚元! “第二名!经魁!府城,钱文柏!” “解元!府城,魏子昂!” 当“魏子昂”三个字被喊出来时,人群彻底沸腾了。 “魏公子!是魏公子!” “不愧是通判大人之子,十七岁的解元,前途无量啊!” 只见人群中,被眾人簇拥著的魏子昂,在一片恭贺声中,矜持地抬起下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他享受著所有人的瞩目,如同站在山巔的王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看到同样被眾人关注的许清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至於苏铭,没有在他目光里停留超过半秒。 在他的世界里,一个排名七十多的普通举人,连让他记住名字的资格都没有。 苏铭坦然地接受了这份无视。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 当晚。 “苏兄,”许清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不解,“以你的才学,绝不该只在七十三名。” 他心里清楚,苏铭在经义策论上的见解,远在他之上。 “许兄说笑了。”苏铭神色淡然,“科场之事,本就七分才学,三分运气。我能上榜,已是侥倖。倒是许兄你,实至名归,为我青石县大大地爭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看著许清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再说,解元之位,未必是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今日魏子昂有多风光,明日他要面对的审视和詰难,就有多严苛。你我这样,居於中游,反而自在。” 许清愣住了。 他看著苏铭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眸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位朋友。 他还在为名次而或喜或悲,苏铭却已经跳出了这个圈子,在更高的地方审视著全局。 这份心性,这份格局,远非自己能比。 …… 三日后,鹿鸣宴。 宴设於府衙后花园的“闻涛阁”,由云朔知府亲自主持,宴请本届所有新科举人。 闻涛阁临湖而建,雕樑画栋,飞檐翘角。阁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地面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侍女们穿著统一的粉色纱裙,如同穿花蝴蝶般,端著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餚穿梭其间。 空气里,瀰漫著佳肴的香气、美酒的醇香和名贵薰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苏铭和许清被安排在中间的一桌。 许清作为亚元,座位靠前,紧挨著几位府衙的佐官。 而苏铭,则被安排在了这一桌的最末席。 宴席开始,知府大人说了几句勉励的官样文章,眾人齐齐举杯。 很快,气氛便热烈起来。 官员们纷纷离席,端著酒杯,走向那些他们看好的“门生”。 魏子昂、钱文柏、许清这前三名,身边围满了人。 “许贤侄,果然是少年英才啊!”府衙同知钱大人挺著肚子,满脸红光地拍著许清的肩膀,“本官早就听闻青石县人杰地灵,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来,满饮此杯!” 许清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回敬。 “许亚元,下官乃是府学教授,你的文章,我与几位同僚都拜读过了,风骨峭拔,见解独到,佩服,佩服!” 许清被一群热情的官员和学子围在中间,应接不暇,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而另一边,苏铭的面前,冷冷清清。 他乐得清静,慢条斯理地品尝著桌上的美食。 这鹿鸣宴的菜品,確实比客栈的大锅饭强太多了。这道“松鼠鱖鱼”,酸甜可口,外酥里嫩。那道“东坡肘子”,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苏铭的灵识,如同最敏锐的探针,在喧闹的宴会厅里,捕捉著有用的信息。 他“听”到不远处的角落里,两个品级不高的官员正在窃窃私语。 “老李,听说了吗?京里最近,可不太平。”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官员,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嘘!王兄,慎言!”另一个稍显清醒的官员,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此等事,是你我能议论的?” “怕什么!”那王姓官员又灌了一口酒,胆子大了不少,“我那在京城兵马司当差的表侄,前日来信说,半个月前,北城的一位侯爷府上,整个府邸都被禁军围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听说……是跟前朝的什么『丹书铁券』有关,牵扯到了宫里的贵人!” “前朝丹书铁券?”李姓官员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天,这潭水也太深了……” “谁说不是呢?所以说啊,咱们这些外放的官,虽然清苦,但好歹安稳。京城那地方,一个不小心,就粉身碎骨了!” 苏铭的筷子,微微一顿。 “徒儿,听到了吧?”林屿的声音也严肃了些,“京城水深啊。看来有別的修士在京城活动,而且动静还不小。咱们以后去了,得把船开慢点,不,咱们得潜水过去!万万不可冒头!” 苏铭点点头,將一块肘子肉送进嘴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 宴席过半,知府大人兴致很高,提议眾人以“秋日登高”为题,即兴赋诗。 魏子昂当仁不让,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手持酒杯,踱步当场,片刻之后,便吟出一首七言律诗。诗句华美,对仗工整,气势磅礴,引来满堂喝彩。 许清隨后也作了一首,他的诗风清远,意境悠长,虽不如魏子昂那般气魄宏大,却也自有一番风骨,同样贏得了不少讚誉。 轮到后面名次的举人时,气氛便隨意了许多。 当一个官员的目光落到苏铭身上时,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学生才疏学浅,不敢在诸位大人与同窗面前献丑。”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那官员愣了一下,也没多说什么,便转向了下一个人。 一场鹿鸣宴,苏铭就像个透明人,从头坐到尾,除了吃,就是喝,没说过几句话,也没被人记住。 宴席结束,眾人纷纷散去。 许清喝得不少,被两个同乡搀扶著,他还在对苏铭愤愤不平:“苏兄,他们……他们太看不起人了!” “许兄,你喝多了。”苏铭扶住他,平静地说道,“无人问津,岂不正是最好的清静?” 他看著夜色中灯火辉煌的府衙,眼中没有半分留恋。 …… 回到文安客栈,苏铭和许清商量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我打算明日便启程,回一趟青石县。”许清说道,“中了举,总要先回家告诉父亲一声,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安顿好家中事务,我再动身赴京,准备来年的春闈。” “我也正有此意。”苏铭点点头,“我们结伴回去。” “好!” 第二天清晨,一辆和来时一样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了云朔府城的东门。 车轮滚滚,將府城的喧囂与繁华,远远地拋在了身后。 车厢里,许清靠著车壁,因为宿醉未醒,很快便沉沉睡去。 苏铭则闭著眼睛,看似假寐,心神却沉入了戒指中。 “师父,回到县学,如何交代?” 周文海可是对他寄予厚望,指望著他能一举夺魁,拿下解元之位的。 现在,他只考了个七十三名。 林屿的声音悠然响起,“在想回去如何应对周文海那老小子?” 苏铭心神微动:“师父明鑑。弟子確在思忖,老师对解元之位期许甚高,此番结果,恐令他失望。” “失望?”林屿嗤笑一声,带著一种洞悉世情的调侃,“他若真因此失望,那这老师,眼界也不过如此。不过,为人师者,面子总是要的。此事,为师早有计较。” “请师父指点。” “简单。”林屿的语气轻鬆得像在谈论天气,“回去之后,你什么都別解释,只需做一件事。” “何事?” “主动请罪。”林屿吐出四个字,隨即详细解释道,“一见周文海,不必等他发问,你便先行礼,言明自己有负老师厚望,考场发挥失常,未能竟全功,心中惶恐。” 苏铭微微一怔:“这……是否太过被动?” “被动?这才是以退为进的高招!你主动认错,姿態放到最低,他满腔的疑问和些许不满,就被你这话堵回去大半。他一个长辈,师长,难道还能揪著一个已经惶恐,认错的学生穷追猛打?那也太失身份了。” “然后呢?” “然后?”林屿轻笑,“然后你就將府城见闻,尤其是鹿鸣宴上观察到的官场生態、各方势力的微妙反应,以及……你隱约听到的关於京城不太平的风声,条理清晰地向他稟报。重点不在於你考了多少名,而在於你通过这次府城之行,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成长了多少。” 林屿顿了顿,语气变得深邃:“你要让他觉得,他的学生,已经不再是只知死读书的懵懂少年,而是一个开始懂得观察风色、思考进退、有了自己判断的准官员。一个解元的虚名,与一个懂得藏拙、知晓利害、目光长远的弟子,哪个更值得栽培?周文海若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孰轻孰重。他甚至会欣慰,会觉得你比他想的更成熟,更值得投入。” 苏铭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师父此计,看似简单,实则深諳人心与权术,不仅化解了可能的责难,更是將一次“失败”转化为展示自身成长的机会。 “师父,回县学后,弟子便依计而行。” “嗯。”林屿应了一声,隨即语气带著一丝戏謔的期待,“为师倒是很想看看,周文海那老古板,听到你这番检討兼『匯报』后,会是个什么表情。是吹鬍子瞪眼,还是捻须微笑?嘿嘿。” 苏铭无奈师父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 他望向窗外,青石县的轮廓在望。他知道,按照师父的指点,此行归去,非但不是请罪,反而可能成为他与老师关係更进一步、获得更多信任的契机。 第95章 给周文海的解释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熟悉的“咕嚕”声。 这声音,宣告著他们回到了青石县。 马车还未在镇口完全停稳,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便抢先钻进车厢。 苏铭与许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讶异。 许清第一个掀开车帘,眼前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镇口不知何时聚起了不少人,为首的竟是几个衙役模样的汉子正卖力地敲著锣鼓。 一条简陋却醒目的红布横幅被拉了起来,上面墨跡犹新地写著:“恭贺青石镇许清、苏铭二位老爷高中丙辰科举人!” “消息传得真快!”许清喃喃道。 苏铭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喜悦。 他心中瞭然,驛道传讯向来迅捷,他们归乡的行程,只怕中举的喜报早已先一步传回了青石镇。 “看到了。”苏铭微微一笑,语气依旧平静,“许兄,你是亚元,今日的主角是你,快去吧,莫让乡亲们久等。” 许清点头,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下了车。 他刚一站定,便被热情的人群包围,道贺声、讚美声此起彼伏。乡老上前握住他的手,满脸红光地说著“光耀门楣”、“为本镇爭光”的话。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风头无两的“亚元”身上,苏铭悄无声息地下了马车,对赶车的车夫低声交代了一句,便打算默默离开。 然而,还是有人注意到了他。 几个原本围著许清的镇民转过头,脸上带著笑容招呼道:“苏案首……不,苏举人回来了!”、“恭喜苏举人!” 那语气,比起对许清的热切,明显平淡了不少,甚至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毕竟,第七十三名与第三名“亚元”相比,差距实在有些悬殊。 苏铭对此浑不在意,只是谦和地拱手还礼:“多谢各位乡亲,侥倖,侥倖而已。” 他找到一旁的许清,低声道:“许兄,你且享受这份荣光,与伯父好好团聚。我先去拜见老师,改日再登门道贺。” 许清看出苏铭去意已决:“好!苏兄,我们改日再聚!替我向周夫子问安!” 苏铭点了点头,转身匯入街道的人流,迈步走向县学的方向。 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旁的店铺,吆喝的商贩,嬉笑打闹的孩童,一切都和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异常沉稳。 “师父,我准备好了。”他在心中说道。 “准备好了?”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考教的意味,“记住,等下进去,你就是个考砸了的孩子。要委屈,要害怕,但更要诚恳。戏,要做足!”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嘿嘿,奥斯卡级別的表演马上就要开场了。我倒要看看,这套现代职场pua……不对,是这套“哀兵致胜”的阳谋,对付一个古代的官场油条,效果到底如何。 “徒儿明白。”苏铭应道。 不多时,周宅那熟悉的黑漆大门已在眼前。与镇口的喧闹相比,这里显得安静许多,但门楣上赫然也新贴了一副红纸对联,內容无非是“诗书传家”、“桂馥兰芳”之类,彰显著家中出了举人的喜气。 苏铭刚踏上台阶,那扇他熟悉的侧门便“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守门的老门房探出身来,一见是苏铭,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前所未见的殷勤笑容,几乎是抢步出来相迎。 “哎哟!是苏老爷回来了!”老苍头的腰弯得比平时更低,语气里带著十足的敬畏和討好,“快请进,快请进!老爷一早就在书房等著您呢!吩咐过了,您一来,直接请进去就好!” 这態度,与苏铭记忆中那个总是带著点程式化客气的门房截然不同。 中举之后,即便名次不高,他在这些下人眼中的身份也已彻底改变,从“有出息的学子”变成了真正的“老爷”。 苏铭心中微哂,面上却是不显,只温和地点点头:“有劳老伯了。” 他穿过庭院,注意到廊下偶尔路过的丫鬟僕役,也都纷纷停下脚步,向他投来好奇而恭敬的目光,並低声问候“苏老爷好”。整个周宅,都瀰漫著一种因他中举而產生的、微妙而恭敬的气氛。 苏铭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那间他曾来过无数次的书房前。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將自己的呼吸、心跳,都调整到一个略显急促而不安的频率。 然后,他才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叩,叩,叩。” “进来。” 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苏铭推门而入,一股混杂著陈年书卷气与上等墨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书房內,一如既往的雅致整洁。 周文海身穿一件深蓝色儒衫,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挥动著手中的狼毫笔,笔锋在雪白的宣纸上游走。 苏铭的目光落在纸上。 那是一个“静”字。 但最后一笔的捺,却写得力透纸背,锋锐如刀,破坏了整个字的平衡与韵味,显露出书写者內心的极不平静。 周文海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铭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垂著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许久。 周文海终於写完了最后一笔,他將笔重重地搁在笔洗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苏铭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回来了。” 三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力。 他没有让苏铭坐下。 苏铭知道,考验,开始了。 他没有抬头,而是按照林屿的剧本,向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长揖及地。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惶恐。 “学生苏铭,有负老师厚望!” “考场之上,发挥失常,才思枯竭,仅得中第七十三名,令老师与县学蒙羞!” “学生心中,万分惶恐,无顏面对老师栽培!特来……向老师请罪!”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懊悔与羞愧之情,溢於言表。 周文海完全没想到,苏铭会来这么一出。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有失望的质问,有恨铁不成钢的训斥,有对他为何藏拙的疑惑。 可现在,这些话,全被苏铭这一番抢先的、姿態低到尘埃里的请罪,给死死地堵在了胸口。 他一个成名多年的大儒,一个德高望重的师长,面对一个已经“惶恐”到如此地步的学生,还能说什么? 再开口训斥,岂不是显得自己毫无气度,斤斤计较於一个名次? 周文海愣住了。 他看著深深弯著腰,连头都不敢抬的苏铭,胸中那股鬱结之气,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 “你……先起来。”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坐下说话。” 苏铭这才缓缓直起身,脸上依旧带著愧色,依言在椅子边坐下,却只坐了半个臀部,依旧是一副恭谨不安的模样。 “师父高明。”苏铭在心中暗道。 “小场面,小场面。”林屿在戒指里得意地哼著小曲儿,“这叫打蛇打七寸,拿捏人心。他要面子,咱们就先把面子给他给足了。他要是还不依不饶,那就是他格局小了。” 周文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整理思绪。 “考场之事,变数颇多。发挥失常,也是常有之事。”他的语气已经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为师……並未怪你。” 苏铭没有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知道,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话锋一转,仿佛是想通过匯报自己的见闻,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老师,学生此次府城之行,虽科场失意,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条理清晰。 “云朔府城,远比学生想像中更为繁华,也更为复杂。城中世家林立,商帮盘踞,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如同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学生初到之时,只觉眼花繚乱,如井底之蛙,初见瀚海。” 周文海端著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露出一丝兴趣。 他想听的,正是这些。 苏铭继续说道:“此次乡试,主考官王侍郎,致仕前官拜礼部,最是看重风骨。学生观察到,但凡在府城文会上崭露头角,诗文峭拔者,此次多半名列前茅。而经魁钱文柏,其父乃是府衙同知,解元魏子昂,更是通判之子。可见,科场之中,文章固然重要,人脉与声望,亦是不可或缺的助力。” 这番分析,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学子的范畴,带著一种冷静的、旁观者的洞察力。 周文海的眉头微微挑起,眼中的失望,已经彻底被惊讶所取代。 苏铭没有停顿,他知道,真正的重头戏,现在才开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诉说一个机密。 “老师,学生在鹿鸣宴上,於末席陪坐。席间,偶然听闻两位低阶官员閒谈,言语之间,提及京中近来……似乎不太平。” “哦?”周文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们说……北城有侯爵府邸被禁军查抄,起因,似乎与前朝遗留的一份『丹书铁券』有关,甚至牵连到了宫中的某位贵人。” “丹书铁券!” 周文海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苏铭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学生人微言轻,不知此事真假,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私下揣测,若此事为真,京中必有大变。朝局动盪,我等身处地方的读书人,言行举止,恐怕更需谨慎。” 说完,苏铭再次低下头,总结陈词。 “学生愚钝,经此一事,方才真正明白,科举之道,远非纸上文章那么简单。它更是人情世故,是时局变幻,是利害权衡。” “也直到此刻,学生才稍稍领会老师平日教诲的『君子不器』四字真意。真正的读书人,不能只做写文章的『器』,更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懂得藏锋守拙,明辨时局进退。” “此次名次不显,或许……也並非全是坏事。至少让学生提前看清了这潭水的深浅,不至於將来冒然踏入,粉身碎骨。”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周文海定定地看著苏铭,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错愕,有震惊,有审视,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为了一股发自內心的欣慰与欣赏。 他原以为,苏铭只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少年。 他甚至担心,这少年会因才华而变得恃才傲物,急功近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一场乡试,一次府城之行,竟让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脱胎换骨! 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计较名次得失的学生。 而是一个拥有了官场大局观,懂得了藏拙保身,甚至能从蛛丝马跡中嗅出政治风暴的……准官员! 一个解元的虚名,与这份远超年龄的心性、这份洞察时局的眼光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简直不值一提! 是自己狭隘了! 是自己只看到了树木,而这个弟子,却已经看到了整片森林! “哈哈……哈哈哈!” 周文海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释然。 他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茶壶,走到苏铭面前,为他那只一直空著的茶杯,斟满了滚烫的香茶。 这个举动,让苏铭都有些意外。 “坐好,坐直了!”周文海看著苏铭,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欣赏,“你……很好!非常好!” 他將茶杯推到苏铭面前。 “你能想到这一层,为师……甚慰!” 周文海重新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名次,不重要了。你有此等心性见识,为师还有何求?你的未来,必不可限量!” 林屿在戒指里,几乎要笑得打滚。几千年沉淀下来的职场智慧,对付一个古代知识分子,简直是手到擒来! “搞定!收工!看到没,徒儿?这就叫降维打击!用这老头儿,现在估计已经把你当成未来的宰相苗子来培养了!” 苏铭端起茶杯,感受著掌心的温热,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师父的计策,果然神鬼莫测。 一场原本可能导致师徒关係產生裂痕的危机,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化解,甚至还让自己的分量,在老师心中重了不止一筹。 两人又聊了许久。 这一次,不再是老师对学生的考教,而更像是平等的交流。 周文海询问了许多关於府城风土人情、学子生態的细节,苏铭都对答如流。 直到夕阳西下,染红了窗欞,苏铭才起身告辞。 “老师,学生先告退了。” “去吧。”周文海点了点头,脸上满是笑意,“回家看看,也该让你父母高兴高兴了。在京城开春闈之前,你还有数月时间,好生温习,不必急躁。” 苏铭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环。 “苏铭。” 周文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苏铭回过头。 只见周文海站在夕阳的光影里,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你动身赴京之前,再来见我一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为师……有一样东西要交给你。” 第96章 红烧肉凉了 离开周宅,秋风一吹,苏铭才感觉背心有些发凉。 与老师的那场对话,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万分,耗费的心神丝毫不亚於在考场上写完一篇策论。 “如何,徒儿?为师这手以退为进,可好使?”林屿带著笑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师父神机妙算。”苏铭由衷道,回想周文海最后那郑重其事的嘱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老师的全力支持,他前往京城,便不再是孤身一人。 “不过,这老家的事,还没完呢。”林屿话锋一转,带著点看热闹的意味,“村里那位赵里正,可不是盏省油的灯。你如今鲤鱼跃了龙门,在他眼里,是祥瑞,也是变数。想想那造纸作坊吧。” 苏铭目光微凝,师父提醒得是,赵德全將作坊视为禁臠,自己中举归来,在他眼中,恐怕不是荣耀,而是可能来抢夺利益的威胁。 夕阳的余暉,像一匹温暖的橘色绸缎,铺满了整个苏家村。 炊烟从各家屋顶裊裊升起,混杂著泥土与草木的芬芳,在晚风中瀰漫。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著几个被拉得极长的身影。 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刺目的红绸,只有母亲陈氏一次又一次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望向路的那头。 父亲苏山蹲在树下,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他的神情。 大哥苏峰和二哥苏阳並排站著,目光同样锁定在小路的尽头,像两尊沉默的望夫石。 当一个小小的青色身影终於出现在路的拐角处时,陈氏几乎是瞬间就认了出来。 她用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速度冲了过去。 没有哭喊,也没有责问。 她一把抓住苏铭的胳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他脸上、身上来回地扫视,仿佛要检查他是否缺了哪块肉。 “回来了就好……” 她反覆念叨著这四个字,声音沙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就好……” 苏山走了过来,他那宽大粗糙的手掌,在苏铭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力道很重,带著山石般的力量。 他盯著儿子那张清瘦了不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瘦了。” 苏峰憨笑著上前,默默地从苏铭手中接过那个简陋的行李包袱。 苏阳则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苏铭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用力勒了一下。 “走,回家!”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娘给你做了最爱吃的红烧肉!” 温情,像傍晚的炊烟,將苏铭紧紧包裹。 这股朴实无华的暖意,衝散了府城的所有喧囂与算计,让他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这里,是他的根。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伸了个懒腰。 嘖,还是这股子烟火气闻著舒坦。什么鹿鸣宴的琼浆玉液,哪有这碗红烧肉来得实在?徒儿啊,记住了,这就是锚点,让你在外面飘的时候,不至於忘了自己是谁。 一家人刚踏进熟悉的院门,碗筷还没来得及摆上桌。 一个爽朗得有些刺耳的笑声,便毫无徵兆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哈哈哈!我当是谁回来了!原来是咱们苏家村的文曲星,苏举人衣锦还乡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话音未落,里正赵德全那张红光满面的脸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身后还跟著三位村里的族老,一个个都换上了体面的衣裳,脸上掛著標准化的笑容。 这阵仗,仿佛是掐准了时间,专门等在这里的一般。 陈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苏山则默默地站直了身体,將烟锅別回腰间。 “赵伯,几位叔公。”苏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哎哟,使不得,使不得!”赵德全连忙摆手,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你现在是举人老爷,我们这些泥腿子,可当不起你的礼!” 他嘴上说著客气话,眼睛却在苏铭身上滴溜溜地转。 “苏举人,这次真是给咱们苏家村,给咱们青石镇,大大地爭了一口气啊!” 他重重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话锋一转。 “虽说呢……嗯,名次上,是略有那么一点点遗憾。不过不要紧!举人就是举人,那也是天上掉下来的文曲星,了不得!” 他这话说得巧妙,先高高捧起,再轻轻落下,既显出了亲近,又点明了那“第七十三名”与“亚元”之间的差距。 苏铭只是微笑著,並不接话。 赵德全见他不为所动,便引著眾人进了堂屋,自顾自地在主位旁坐下。 他端起苏阳刚倒上的那碗粗茶,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苏家这几间明显翻新过的土屋,最后又落回苏铭身上。 “苏铭啊,你如今是鲤鱼跳了龙门,眼看著就要鹏程万里,去京城做大官了。”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咱们村里这个小小的造纸作坊,想必你这等大人物,也看不上眼嘍。”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你放心!你只管安心去考你的状元。家里这摊子事,有伯父我,还有几位族老,替你,也替咱们全村人,牢牢地看好了!这,可是咱们全村一百多口老老小小的饭碗啊!” “全村”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番话,如同一根根看不见的绳索,试图將苏铭与作坊的关係,用“全村大义”的名义彻底隔离开。 来了来了,这老狐狸的茶艺表演开始了,先给你戴高帽,再哭穷卖惨,最后用道德大旗一裹,就把作坊的控制权揣自己兜里了,一套组合拳,玩得真溜。 林屿吐槽:“图穷匕见了这是!徒儿为了一个作坊,与赵德全彻底撕破脸,会导致你父母兄长在村中寸步难行,这得不偿失。” “徒儿明白。”苏铭应道。 赵德全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放下茶碗,脸上露出一种极为恳切和关怀的神色。 “往后啊,你就安心在京城,步步高升。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他顿了顿,语气显得格外贴心,“官场上的事,它不好说。万一哪天不顺了,想家了,想回来了……” 他指了指外面作坊的方向。 “咱们这作坊里,永远有你一个管事的位置!伯父我给你留著!” 这话听著是雪中送炭,实则是釜底抽薪。 他在告诉苏铭:你的退路,现在由我掌控。 苏家眾人的脸色都有些变了。 陈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苏山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铭的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谦和的微笑。 他站起身,亲自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走到赵德全面前,为他续上了茶水。 滚烫的茶水注入碗中,冒起裊裊热气。 “赵伯,您言重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院里那口古井的水面。 “晚辈能侥倖中举,全是靠老师的教导和乡亲们的支持。这『文曲星』三个字,晚辈万万担当不起。” 他將茶碗推到赵德全面前,姿態放得极低。 “至於作坊,”他话锋一转,目光坦然地迎向赵德全,“正如赵伯您所说,这是咱们苏家村的根基,是全村人的饭碗。” 他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赵德全眼皮一跳的话。 “晚辈这点微末功名,是读书读来的。往后的心思,也只会在科场上,在书本里,心无旁騖,绝不敢因一己之私,而废了全村的大公。” 他对著赵德全和三位族老,再次长长一揖。 “日后作坊的一切事务,但凭赵伯与各位叔公做主。晚辈年纪轻,见识浅,不敢妄言,也绝无异议。”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正中赵德全下怀。 他明確地、当著所有人的面,放弃了对作坊的任何管理权和话语权。 赵德全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真诚了许多。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却见苏铭直起身,脸上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的憧憬。 “当然,”苏铭的目光望向门外,仿佛看到了遥远的京城,“他日晚辈若真能在外面,求得一点点微末的成就,也定然不会忘记,是家乡的水土养育了我。” “到时候,若能为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做点什么,那才是晚辈真正的福分。” 这句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表达了不忘本的情义,也像一颗种子,轻轻地埋在了赵德全和几位族老的心里。 我若真发达了,忘不了家乡,自然也忘不了你们。 但前提是,你们也別把事情做得太绝,让我这个“发达”了的人,回到家乡时,心里不痛快。 赵德全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站起身,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胳膊。 “好!好!有你这句话,伯父就放心了!苏家出了你这么个麒麟儿,是我们全村的福气啊!” 他又寒暄了几句,叮嘱苏铭好好歇息,便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领著三位族老告辞离去。 院子里,重新恢復了寧静。 晚饭的桌上,那碗红烧肉被燉得油光鋥亮,香气扑鼻。 陈氏不停地往苏铭碗里夹著肉,嘴里念叨著:“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外面肯定没吃好。” 她绝口不提什么名次,什么遗憾。 在她眼里,儿子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苏山默默地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著苏铭。 “喝一口。” 苏铭端起碗,和父亲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入喉,烧得他胸口一片火热。 苏山放下酒碗,看著儿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爹知道,你心里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大道要走。” “家里的事,有我,有你两个哥哥,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这份不加任何条件的信任与支持,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苏铭的四肢百骸。 他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爹,我明白。” 夜深了。 家人都已睡下,苏铭的房间里,还亮著一豆灯火。 他將二哥苏阳单独叫了进来,並小心地关好了房门。 苏阳看著弟弟这副郑重的模样,心里有些打鼓。 “三郎,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苏铭没有说话,他从贴身的行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张纸。 那不是府城买来的精美纸张,而是自家作坊出的、质地略显粗糙的竹纸。 纸上,用细密的炭笔,画著一些苏阳看不懂的图形,旁边还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二哥,你坐。” 苏铭將纸在桌上铺开。 油灯的光芒下,第一张纸上的图形,赫然是一副流程图,从竹料的堆放到蒸煮的大灶,再到最后的纸浆池,每一个环节都用箭头连接,旁边还標註著“分段加温”、“碱水循环”、“余热利用”等奇怪的词语。 “这是……改良的蒸煮法子。”苏铭指著图纸,低声解释,“按照这个法子,能省下一半的柴火,出浆的速度,还能快上三成。” 苏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苏铭又抽出第二张纸。 上面没有图,只有几行字,像个药方。 “山上有一种叫『牛筋草』的野草,叶子很韧。把它捣烂,取汁,按照这个比例加进纸浆里,造出来的纸,韧性会增加一倍,遇水也不容易破。” 苏阳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苏铭最后拿出第三张纸。 “作坊里那些捞不起来的碎浆,还有裁切下来的废纸边,別扔了。把它们重新打碎,压成厚实的纸板,可以卖给镇上的铺子做包装盒。或者,做成更粗糙柔软的厕纸,价钱便宜,但走量大,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还有,后山那几亩坡地,別全种粮食了。我画了图,可以试试嫁接一些咱们这儿没有的果树,比如梨,比如桃。三五年后,又是一条稳当的財路。” 苏阳呆呆地看著桌上的三张纸,只觉得它们比金子还要沉重。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一个普通人家,一辈子吃穿不愁。 而他的弟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把它们全放在了自己面前。 “三郎,你……”苏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二哥。”苏铭打断了他,眼神变得无比郑重,“这些,你收好。然后,你记住我说的三件事。” 苏阳立刻坐直了身体,神情专注。 “第一,徐徐图之,不可冒进。先把这改良的蒸煮法子吃透,其他的,等时机成熟了,再一点一点拿出来。切记,不要一次性把所有东西都亮出来,那会招来祸事。” “第二,核心技术,务必掌握在咱们自家手里。这些方子,你记在心里,然后把纸烧了。除了你,最多,只能让大哥知道,连爹娘都不能说。这是咱们家真正的底牌。” 苏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那几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 “第三,”苏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凑到苏阳耳边,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住,赵德全信不过。如果將来,家里遇到了连他也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或者……有人想对咱们家下死手。” “你什么都不要管,立刻带上爹娘和大哥一家,去青石镇,找县学的周文海。” “你就说,是我苏铭让你去的。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会庇护你们周全。” 苏阳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於明白了弟弟这番安排的深意。 这不只是在为家里谋划財路,更是在铺设一条足以在危机关头保住全家性命的退路。 他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肩膀却已经扛起整个家族未来的弟弟,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苏铭的肩膀。 “三郎,二哥……都记下了。” 第97章 临行前夕 天还未亮透,一层薄雾,笼罩著苏家村。 空气清冷,带著露水和泥土混合的湿润气息。 苏家小院的门口,离別的气氛在沉默中发酵。 陈氏站在儿子面前,伸出那双布满薄茧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替苏铭整理著衣领。 那件青布长衫的领子其实早已平整如新,指尖固执地在上面抚过。 “出门在外,要吃饱,要穿暖。”她低声呢喃,像是在说给苏铭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还带著她身体的温热。 陈氏不由分说,將布包塞进苏铭的內衫夹层,仔细拍了拍,確保它藏得妥帖。 “別弄丟了。” 苏铭摸到了布包的轮廓,里面是一些凹凸不平的硬物,还有一双厚实的鞋底触感。他知道,那是家里所有的银子,和母亲熬了几个通宵赶製出来的厚底布鞋。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娘,我知道。” 蹲在院门旁的苏山站了起来,將一直没点燃的旱菸杆,重新別回腰后的布袋里。 他一言不发,提起苏铭那个並不沉重的行囊,转身就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晨雾中,他那常年被生活重担压得有些佝僂的背影,此刻却显得异常坚定,像一堵沉默的墙,为儿子挡住身后的所有风雨。 大哥苏峰和二哥苏阳一左一右地站在苏铭身边。 苏峰憨厚地笑著,將一包用乾净布巾裹著的乾粮塞到苏铭手里,包袱还带著刚出锅的热气。 苏阳则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家里有我。” 四个字,重如千钧。 苏铭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將那股酸涩压了下去,转头对家人露出一个让他们安心的笑容。 “爹,娘,大哥,二哥,就送到这儿吧。” 他从父亲手中接过行囊,入手很轻,心头却很重。 “我去趟镇上向老师辞行,便直接去京城了。你们……都回去吧。” 陈氏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眼圈更红了。 苏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儿子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却只化为一个沉重的点头。 路两旁的田地大多已经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地里忙活,看见苏铭,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子热情地打招呼。 “苏举人,这么早出门啊!” “苏铭,要去京城了吧?路上小心!” 苏铭一一回应,脚步並未停歇,朝著那条通往山外世界的泥土路,大步走去。 青石镇,西城角。 许清家的书摊,比往日更加忙碌。 几只半旧的樟木箱子在摊位后排开,许清的父亲正指挥著两个短工,小心地將一摞摞书籍分门別类地装箱,用油纸仔细包裹,以防潮防蛀。 许清没有参与装箱,他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本半旧的簿子,正用炭笔飞快地记录著书目和编號,神情专注。 他的行囊就放在脚边,一个简单的青布包裹,收拾得乾净利落,显露出主人务实的性格。 “苏兄。”见到苏铭,许清立刻放下手中的簿子,脸上露出笑容。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將簿子翻到某一页,指给苏铭看。 “车马已按我们之前商议的,雇好了镇西头老陈家的,老陈跑这条线十几年了,路熟,人也稳妥。车况我昨日亲自去看过,车轴、轮轂都检查过,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路线也最终核定,走官道,经洛城、襄樊一线。这条路线绕开了几处山路险峻之地,虽多花两三日功夫,但沿途驛站、客栈完备,补给方便,最为太平。这是大致行程。”他又翻过一页,上面用简明的线条画出了路线图,標註了主要城镇和预计的宿营点。 苏铭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许清考虑得很周全。 “许兄,乾粮和药材准备得如何了?”苏铭问道。 “正要与苏兄商量,”许清重新翻开簿子,“乾粮以耐存放的烙饼、肉脯为主,我另准备了些易於携带的炒米。药材方面,按常见病症备了些藿香、陈皮、艾叶,还有一小瓶金疮药。苏兄看是否还需添置?” 苏铭略一思索:“再备些食盐和糖吧,关键时刻能补充体力。另外,可否再找老陈確认一下,他的马车能否再加一把暗锁?小心无大错。” 许清点头,立刻在簿子上记下:“好,我稍后就去办。还是苏兄考虑周全。” “有劳许兄费心。”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递了过去,“这是你我二人此行预估的盘缠,一半车马费,一半食宿杂用,许兄统一掌管便是。” 许清没有推辞,坦然地接过钱袋,在簿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將簿子合上。“苏兄信我,我必不负所托。”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时,许清的父亲书堆里抬起头,他额上带著汗,用袖子擦了擦,对著苏铭笑了笑。 “苏举人,路上多加小心。”许清父亲话语朴实,“我们家清儿,书是读得不少,但这齣门在外的经验,终究是差了些。你们二人同行,互相多照应。” 苏铭躬身一礼:“伯父放心,我与许兄定当互相扶持。您也要多保重身体,这些书……慢慢整理,不必过於劳累。” 许老汉摆摆手,笑道:“习惯了,习惯了。这些书就是我的命根子,交给別人我不放心。你们放心去考你们的功名,家里的事,不用惦记。” “许兄,我先去县学一趟,向几位老师和同窗辞行。”苏铭对许清说道。 “好。”许清点头,“我这边书目清点还需小半个时辰,之后再去购置些路上的乾粮和常用药材。我们午后在镇东门碰头,准时出发。” “午后东门,不见不散。” “嘿,这小子办事还真是靠谱,带上他,路上能省心不少。”林屿在苏铭脑中点评道。 苏铭在心里回了一句:“师父,朋友之间,贵在信任,各有所长。” 苏铭离开书摊,先去了镇上一家口碑不错的铁匠铺,取了他前几日定製的几把小巧飞刀和一根细长铁签,贴身藏好。这是林屿授意,让他准备些不起眼却实用的防身物件。 苏铭没有直接去周宅,而是绕到了县学深处,那座种著几畦青菜的幽静小院。 刘教授正戴著老花镜,蹲在菜地里,小心地给一棵白菜培土,动作专注得像是在批阅一篇锦绣文章。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苏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要走了?” “是,学生特来向教授辞行。”苏铭恭敬地行礼。 刘教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院里的石凳。 “坐。” 他没有回屋洗手,就那么隨意地坐在了苏铭对面。 “京城不比青石镇。”刘教授看著苏铭的眼睛,缓缓说道,“那里是天子脚下,是权力的漩涡中心。你看到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个守城门的兵卒,背后都可能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 “你那篇关於南五乡水患的策论,立意是好的,但过於尖锐,触及了不少人的痛处。出了青石镇,万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底稿也最好处理掉” “学生明白。”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的才华,是利剑,也是招来风雨的旗帜。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之前,藏锋,比亮剑更重要。” 刘教授的话,与林屿的“苟道”不谋而合。 苏铭心中一动,再次躬身。 “多谢教授教诲。” 刘教授摆了摆手,从怀里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普通的黄色毛边纸,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上面只写著“京城,骡马市,福顺茶馆,张掌柜亲启”一行小字。 信封是普通的黄色毛边纸,上面只写著“京城,骡马市,福顺茶馆,张掌柜亲启”一行小字。 “到了京城,人生地不熟。若遇到自己解决不了的难处,或是……感觉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这里找一个姓张的茶馆掌柜。”刘教授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教授的语气很平淡。 “他是我一个远房的族侄,早年在军中当过伙夫,为人还算可靠,你把信交给他,他或许能为你提供一些微末的助力。” 苏铭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心中却是一沉。 这封信的分量,远比千金更重。 “这老头儿上道。”林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讚许。 “送的是条不起眼的小路,徒儿,收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从这条狗洞里钻出去保命。” “学生,谢过教授栽培!”苏铭郑重地將信贴身收好。 刘教授点了点头,重新將目光投向他的菜地。 “去吧。京城的土,硬得很,也肥得很。能不能在那片地里扎下根,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从刘教授的院子出来,苏明的心情轻鬆了不少。 从刘教授的院子出来,苏铭信步走向学子们居住的学舍区。 他没有去甲字號学舍,而是在普通学舍区缓步穿行。 沿途遇到的学子,无论是相识的还是面生的,见到他,大多都会停下脚步,主动拱手问候。 “苏师兄!” “苏兄这是要动身了?” “预祝苏兄此去京城,金榜题名!” 言语间,多是善意与敬佩。 即便他名次不如许清,但“举人”身份本身,已足以让这些尚在求学路上的秀才们仰望。 功名所带来的地位差距,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苏铭一一温和回礼,谦逊依旧。 “多谢吉言。”“彼此彼此,望诸位也学业精进。” 他特意去拜访了几位平日里有几分交情、学问也还扎实的同窗,简单话別,互道珍重。 在一位姓王的同窗屋里,对方拿出自己珍藏的茶叶招待,言语间颇为感慨:“苏兄此去,必能大展宏图。只望兄台日后飞黄腾达,莫要忘了我们这些青石镇的同窗。” 苏铭道:“王兄言重了。同窗之谊,岂敢相忘。他日若有机会,定当相聚。” 在另一位李姓同窗处,对方则更关心府城的学风和考官喜好,苏铭將自己在府城的一些见闻,挑了些不紧要的说了,对方听得连连点头。 行至一处学舍拐角,隱约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那苏铭,不过是运气好些,吊在榜尾罢了,如何能与许亚元相提並论?”一个声音带著些许酸意。 “噤声!”另一个声音立刻打断,“举人就是举人!岂是你我能妄加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里面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再不可闻。 苏铭脚步未停,脸上神色不变,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嘿,听到没?”林屿在他脑中笑道,“举人老爷的威风,这就显出来了。就算心里再酸,面上也得恭恭敬敬。这就是地位带来的『势』。” 苏铭在心中淡然回应:“虚名而已。他们的敬畏是给『举人』这个身份的,並非给我苏铭本人。” 在学舍区走了一圈,算是全了同窗之谊,苏铭便转身离开,没有多做停留。 道不同者,点头之交已是足够。 他来到周宅那扇熟悉的黑漆大门前。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调整呼吸。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抬起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三下。 门,应声而开。 还是那个老门房,他看到苏铭,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更加真诚。 “苏老爷,您来了。老爷在书房等您。” 苏铭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书房。 他走到门口,手刚要碰到门环。 “进来吧。” 周文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沉稳而有力。 苏铭推门而入。 夕阳的余暉,正从窗欞斜斜地照进来,將书房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周文海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望著窗外那棵枝叶已经开始凋零的梧桐树。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 第98章 京城的风,能杀人 周文海转过身。 书房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茶香,周文海没有坐在那张象徵著师长威严的书案后。 他指了指窗边的一方小茶案,那里早已摆好了两只白瓷茶杯。 “坐。” 苏铭依言落座。 这个举动,让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不再是严格的师生,更像是可以对坐清谈的忘年之交。 周文海提起桌上的红泥小炉,炉火正旺,將一壶山泉水烧得“咕咕”作响。 他亲手烫杯,洗茶,冲泡。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赏心悦目的韵律。 很快,一杯澄黄透亮的茶汤被推到苏铭面前,热气裊裊,茶香清冽。 “尝尝,明前的龙井。”周文海端起自己的那杯,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嫩绿茶叶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然,“一位老友所赠。” 苏铭端起茶杯,却没有立刻喝。 “你此去,与许清同行,甚好。”周文海缓缓开口,“他机敏善断,你沉稳內敛,互为补充,为师放心不少。” 他话锋一转,目光从茶杯移开,锐利地看向苏铭。 “但你可知道,为师当年,为何离京?” 苏铭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才是老师今夜真正要教他的最后一课。 “学生不知。” 周文海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自嘲的轻笑。 “非是政爭失败,亦非能力不济。”他的语气变得沉痛,仿佛在揭开一道从未癒合的伤疤,“只因一道《清厘漕弊疏》。” 他看著苏铭,一字一句地说道:“为师当时年轻气盛,在翰林院熬了几年,自认摸清了朝廷弊病,找到了为国为民、每年可为国库节省百万两帑银的良策。” “却不知,那奏疏触碰的,是从漕运总督到沿途的仓场大使,再到他们背后……那座矗立在京城数百年不倒的永昌侯府的命脉!” 永昌侯府! 苏铭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们不在乎对错,不在乎国库亏空,不在乎饿殍遍野。”周文海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弹劾、构陷、污衊……一夜之间,如同雪片般飞向御前。” “他们先是污衊为师『结交內侍,窥探禁中』,此乃人臣大忌。接著,又指使御史,弹劾为师的座师——时任礼部侍郎的李阁老,说他结党营私,把持科道,而为师,便是李阁老安插在翰林院,意图扰乱朝纲的急先锋!” 苏铭的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一招,太毒了!攻击的不是个人品行,而是將其纳入“结党”这个帝王最忌讳的范畴,直接牵连座师,打击面瞬间扩大,让人无法救援。 “李阁老为求自保,只能闭门谢客,断绝与所有门生的往来。”周文海的声音带著一丝悲凉,“为师在朝中,顷刻间成了无根之萍。但这还不够……” 他看向苏铭,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最致命的一击,是买通了一个因罪被流放的漕运小吏。那人在流放途中『暴毙』前,留下一份『血书』,指认为师在起草漕运疏时,曾向他『索要巨额贿赂,並许诺事成后保举其官升三级』。” “人证『已死』,物证『確凿』。”周文海的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疲惫,“勾结內侍是疑案,结党营私是影射,但这『索贿』的罪名,却是板上钉钉,足以让任何清流身败名裂的铁证!” “若非刘文渊兄拼死力保,在御前以全家性命担保为师人品,又联合几位尚有风骨的言官,死死咬住此案证据存疑,要求三司会审……为师恐怕就不是『体面致仕』,而是被抄家问罪,流放三千里了!” 周文海端起茶杯,將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当年的屈辱与愤懣。 “即便如此,为师也被迫离开了翰林院,离开了京城。刘兄也因此事,彻底恶了上官。他在国子监司业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十几年。” 他放下茶杯,目光无比复杂地看著苏铭。 “这,就是京城。” “那里有最锦绣的文章,最高的权柄,最炫目的繁华。但那里的风,也是最冷的。” “冷得,能杀人。” 书房里,一片死寂。 苏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这比任何权谋之术的教导,都来得更加直接,更加鲜血淋漓。 林屿在戒指里,难得地没有吐槽。 他只是幽幽嘆了口气。 这老头儿,是真把这徒儿当亲儿子在教了。他这是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苏铭铺设一条通往京城的、布满警告的路標。 许久,周文海从那段沉痛的往事中抽离出来。 他从怀中,极为郑重地取出一个深紫色的锦囊。 锦囊以金线绣著繁复的云纹,入手便知不是凡品。 他没有直接递给苏铭,而是从锦囊中,抽出了一封信。 信笺的纸张微黄,带著岁月的痕跡。封口处,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记,图案古老而复杂,绝非寻常人家所用。 “这封信,你收好。” 周文海双手將信递了过来。 这个动作,代表的不是师长的赐予,而是平等的託付。 “刘文渊司业,是你在京城唯一可以完全信任的长辈。他性情耿介,为人方正,从不拉帮结派。正因如此,他说话,反倒有几分无人能及的重量。” “你持我的信去,不必刻意求他为你钻营什么。只需执弟子礼,偶尔登门,请教学问便可。” “有这层关係在,京城之中,许多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便不敢轻易加诸你身。” 苏铭双手接过那封信。 入手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能感受到信笺的厚度,以及那枚火漆印上,残留的、属於另一个人的决绝气息。 周文海看著苏铭,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种託付生死的郑重。 “苏铭,你要记住,这不是一封普通的荐书。” “这是……当年我与刘兄,还有几位志同道合之人,立下的凭证。我们约定,无论將来身在何处,是死是活,见此信,如见故人亲临!” 此言一出,苏铭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瞬间明白,这封信背后,牵连著一个早已星散,却仍有香火之情的故人团体。 这封信,是老师在京城最后的底牌,是他用自己最珍贵的人情,为自己换来的一道护身符! 苏铭没有再说任何话。 他缓缓离席,退后一步,对著周文海,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长揖及地,久久未起。 “老师活命护道之恩,学生……永世不忘。” 周文海走上前,將他扶了起来,重新按回座位上。 他看著苏铭,目光穿透了少年的皮囊,仿佛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苏铭,你与为师,与许清,都不一样。” “你的眼神里,藏著一些东西。那不是对权柄的热衷,也不是对功名的渴望,而是一种……更超然的探寻。” 苏铭心中剧震。 “为师不知你具体在追寻何物,也无需知道。”周文海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洞穿古今,“但为师,送你八个字。” 他取过笔墨,在一方素白的镇纸上,写下八个字。 和光同尘,与时舒捲。 “在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看出你的真正目的。藏巧於拙,用晦而明。” 林屿在戒指里,差点没拍手叫绝。 听听,听听!和光同尘,与时舒捲!说得这么文縐縐,不就是“打不过就加入,看准时机再捞好处”吗?文化人说话就是累。不过这老头儿是真上道啊!这八个字,简直就是咱们“苟道”的官方认证纲领! 周文海放下笔,又从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铜牌。 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上面的云纹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看不出具体来歷。 “这是为师当年游学时,於一座破败古观中偶然所得,並非什么贵重之物。”他將铜牌递给苏铭,“但隨身多年,颇能静心。你带著吧,京城喧囂,人心浮躁,或许能让你在烦闷之时,偶尔沉静片刻。” 苏铭接过铜牌,入手冰凉,一股奇异的寧静感顺著掌心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绪为之一清。 林屿的魂体扫过那铜牌,发出一声轻“咦”。 嗯?让为师瞅瞅……这玩意儿……有点意思。一股微弱的灵气被死死锁在里面,像是睡著了。不是凡品,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宝贝。正好,带著不扎眼。收下,必须收下! 所有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 周文海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伸出那双写了一辈子字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重,带著最后的嘱託。 “去吧。”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无论你追寻的是什么,望你得偿所愿。” “前路……珍重。” 苏铭再次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身,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没有回头。 他知道,老师一定在背后注视著他,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的里。 走在周宅青石铺就的庭院中,苏铭感觉肩上的行囊,似乎重了许多。 那里面,不仅装著几件换洗衣物和父母的牵掛。 此刻,更承载了老师半生的遗憾,最后的嘱託,与那份尚未熄灭的理想。 他將那封沉甸甸的信和那枚冰凉的铜牌,小心地贴身放入怀中。 “这老周,算是把压箱底的宝贝和人脉都交给你了。”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感慨,“这份因果,咱们得认。他赌的是你的將来,赌注是他的全部。这买卖,划算,但也沉重。” “不过徒儿,他说的那八个字,確是金玉良言。咱们此去京城,正是要『和光同尘』,悄悄地把好处捞够,把根扎深!” 苏铭握紧了怀中的信物,走出周宅那扇黑漆大门。 镇东门外。 一辆半旧的马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许清背著他那个乾净利落的青布包裹,正站在车边,安静地等待著。 他看到苏铭的身影,没有多问,只是指了指马车。 “都备妥了。” 苏铭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言语,只是相视一眼,便一前一后地登上了马车。 车夫扬起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 “驾!” 车轮缓缓转动,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坚定地向前。 第99章 这官道真难走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单调的“咕嚕”声。 这声音,成了青石镇渐行渐远的背景音。 马车並未连夜疾驰。 天色刚擦黑,车夫老陈便勒住韁绳,將车赶到一处背风的缓坡下。 不远处有条小溪,潺潺水声在夜色中听得格外清晰。 “两位老爷,今晚就在这儿歇脚了。”老陈跳下车,手脚麻利地卸下马匹的挽具,“夜里赶路,马累,人也悬心。这地界开阔,离水源又近,安全。” 许清钻出车厢,打量著四周。 荒野寂静,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他点了点头:“陈伯经验老道,听您的。” 苏铭隨后下车,他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 很快,一堆篝火被升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焰跳动著,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在地上投下三道摇曳的人影。 老陈从怀里摸出个硬邦邦的烙饼,就著水囊里的水,大口啃著。 许清则从他的青布包裹里,拿出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又取出一截炭笔。 他借著火光,在簿子上认真地记录著。 “大兴启元二十三年,秋,九月初三。自青石镇出发,行约四十里,宿於杏花岭下。车资预付两百文,乾粮……” 他的字跡工整,一丝不苟,像是在抄录一本经义。 苏铭看著他,没有打扰。 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咱们负责打打杀杀,他负责管钱管帐,绝配!” 苏铭在心里回道:“许兄是君子,非帐房先生可比。” “嘿,君子才好。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信得过。” 老陈啃完半个饼,喝了口水,嘆了口气。 “两位老爷是头一回去京城吧?” 许清停下笔,抬头道:“是啊,陈伯,看您的样子,这条路是走熟了。” “熟了,太熟了。”老陈用烟杆敲了敲鞋底的泥,“一年少说也得跑个七八趟。不过,今年的光景,跟往年不大一样。” 他压低了声音,朝南边努了努嘴。 “不太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前些天我拉货回来,在洛城外头,碰到一伙从南边潁州逃过来的。拖家带口的,那叫一个惨。说那边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賑灾粮又迟迟不到,只能出来討条活路。” 老陈的脸上,满是风霜留下的褶皱,火光映照下,更显深刻。 “人一饿肚子,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听说,南边几条道上,已经有落草为寇的了。咱们走的是官道,白天还好,夜里就得把眼睛放亮些。” 许清神色一凛,將老陈的话也记在了簿子上,在末尾画了个圈,重点標记。 “多谢陈伯提醒,今夜,我们轮流守夜。” 苏铭开口道。 许清从包里拿出两块用油纸包好的肉脯,递了一块给老陈,另一块递给苏铭。 “陈伯辛苦,垫垫肚子。” 老陈看著那油亮的肉脯,嘿嘿一笑,没客气,接了过来。 苏铭接过肉脯,借著火光烤了一下,油脂被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他注意到,许清自己啃的,还是最普通的烙饼。 他將自己手上烤热的肉脯掰下一半,递给许清。 “一起吃。” 许清愣了一下,想推辞,却对上苏铭平静的目光。 他没再多说,接了过来,默默地小口吃著。 夜深了。 许清和老陈已经裹著毯子,在马车边睡下,传来轻微的鼾声。 苏铭盘膝坐在篝火旁,添了一根乾柴。 他闭上眼睛,把灵识散了出去。 周围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风声、虫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耳边。 他的感知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四周蔓延开去。 他“听”到一里外,一只夜梟落在枯枝上,梳理著羽毛。 他“听”到溪水下游,几条小鱼在石头缝里追逐嬉戏。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东南方大约两里外,有另一堆篝火,以及十几个混乱而嘈杂的气息。那些气息里,带著飢饿、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 流民。 老陈说的是真的。 “不错,有进步。”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满意,“这人肉雷达的扫描半径,已经能覆盖一个小村子了。” “师父,我感觉到了。” “嗯,一帮饿肚子的可怜人罢了。离咱们远著呢,只要他们不傻,就不会来招惹掛著官府路引的马车。” 苏铭睁开眼,看著头顶低垂的星空。 星河璀璨,亘古不变。 这片星空下,有人在书房苦读,有人在为生计奔波,有人在温暖的被窝里安睡,也有人,在寒冷的荒野中忍受飢饿。 周老师说,京城的风,能杀人。 可这世道,又何止是京城的风能杀人。 行路的第三日,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 洛城到了。 比起云朔府,洛城的城墙稍显低矮,但依旧坚固厚重,墙体上布满了风雨侵蚀的痕跡。 护城河宽阔,吊桥早已放下。 城门口人流如织,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混杂在一起,排起了长队,等待著兵卒的盘查。 轮到苏铭他们的马车时,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卒走了过来,脸上带著不耐烦的神色。 “哪儿来的?去哪儿?路引!” 车夫老陈陪著笑脸,递上路引。 那伍长接过,隨意扫了一眼,正要挥手放行,目光却顿住了。 他看到了路引上,除了车夫老陈的信息,还清清楚楚地写著“大兴丙辰科新科举人苏铭、许清”两行字。 伍长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脸上的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諂媚的恭敬。 他弯下腰,双手將路引奉还给老陈,声音都客气了三分。 “原来是两位举人老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还望老爷恕罪!” 他转头对旁边几个还在慢吞吞盘查行人的兵卒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让开!没长眼的东西,耽误了两位老爷进城,扒了你们的皮!” 原本拥堵的城门通道,瞬间被清出一条路来。 伍长亲自跑到马车旁,对著车帘,再次躬身。 “两位老爷,请!” 许清在车里,將这一切看得分明,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有些复杂。 苏铭则平静如常。 马车顺利入城。 城內的景象,比青石镇繁华了十倍不止。 青石板铺就的大街宽阔整洁,两旁是鳞次櫛比的商铺,酒楼、茶馆、绸缎庄、钱庄……招牌幡子迎风招展,伙计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兄,我们先找个客栈住下,再去市集上转转。”许清提议道。 “好,听你安排。” 老陈將他们带到一家客栈。 客栈不大,但乾净整洁,掌柜的见了他们的举人身份,更是殷勤备至,立刻安排了最好的两间上房。 安顿好行李,许清便拉著苏铭出了门。 他没有去那些看起来热闹的酒楼,而是径直钻进了几条人声鼎沸的小巷。 这里是洛城的米市和布市。 许清对这些地方,仿佛有著天生的嗅觉。 他走进一家粮铺,抓起一把米,在手里掂了掂,又闻了闻。 “掌柜的,这糙米怎么卖?” “这位客官好眼力!上好的官田米,一斗三十五文!”掌柜的挺著肚子道。 “青石镇,一斗二十八文。”许清放下米,淡淡地说了一句。 掌柜的脸色微变,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穿著朴素的年轻人。 “客官也是行家。罢了,看您是读书人,给您算三十二文,不能再少了。” 许清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拉著苏铭走出了粮铺。 “米价高出青石镇近两成,盐价也贵了一成半。”他一边走,一边在自己的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著,“洛城是交通要道,物价本该更平稳。看来南方的旱灾,影响已经开始显现了。” 苏铭看著他专注的样子,心中佩服。 许清的这份敏锐,不是读死书读出来的,而是在市井中,在柴米油盐里,一点点磨礪出来的。 隨后,许清又带著苏铭 铭钻进了一家书铺。 这家书铺比青石镇许清家的书摊大了数倍,一排排书架上,摆满了各种书籍。 许清如鱼得水。 他没有去看那些经史子集,而是直奔一个角落,那里摆放著一摞摞新刊印的时文选集。 他拿起一本,飞快地翻阅著。 “《京都文粹》,收录的都是今年京城几位名家的新作。”书铺掌柜是个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这位公子好眼力。” “掌柜可知,今科春闈,主考会是哪几位大人?”许清问道。 “这可不好说。”掌柜的摇了摇头,“不过,眼下京城最受推崇的,还是內阁首辅张阁老,以及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大人。他们的文风,一个雄浑,一个峭拔,都是大家手笔。” 许清又问了几个关於京城几大学派和文人雅集的问题,掌柜的都对答如流。 最后,许清挑了两本最新的时文选编,付了钱。 “许兄,你这是……”苏铭有些好奇。 “知己知彼。”许清將书放进隨身的包裹,“科场如战场,文章固不假,但若能揣摩一二主考的喜好,便能多一分胜算。” 苏铭点了点头。 许清的务实,让他自愧不如。 两人正准备离开,苏铭的脚步却忽然一顿。 “咦?”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惊奇。 苏铭顺著林屿的指引,目光落在了街对面一家药铺的门口。 药铺名为“百草堂”,门面古朴。 在药铺最显眼的柜檯上,用红布垫著,摆放著一株用玻璃罩子罩起来的老山参。 人参形態饱满,鬚根繁多,旁边立著个木牌,上书“镇店之宝,五十年老山参”。 在苏铭的感知中,这株人参,竟隱隱散发著一丝微弱的、与周围草木截然不同的生机。 那股生机,虽然比不上自家后院古井的万分之一,却真实存在。 “师父,这人参……” “嗯,有点意思。”林屿点评道,“灵气稀薄得可怜,撑死也就三十年的火候,居然敢號称五十年。不过,对凡人来说,这玩意儿確实是能吊命的好东西了。” “看来凡俗好东西还是有的,只不过都藏在犄角旮旯里,或者被当成了凡俗的珍宝。”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 在洛城休整了一日,两人再次上路。 越往北走,官道上的气氛便越显沉重。 路边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灾民。 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衣衫襤褸地坐在路边,呆呆地望著来往的车马。 有些孩子饿得受不了,会跟在马车后面,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无声地乞討。 许清从包裹里,拿出一些乾粮,分给那些孩子。 但灾民太多,他带的乾粮,很快就见了底。 他沉默地坐回车里,一言不发,只是簿子上记录的频率,变得更高了。 抵达重镇襄樊时,已是五日之后。 襄樊城高池深,是南来北往的军事要地。 城门口的盘查,比洛城严格了数倍。 长长的队伍排出数里之外。 就在他们排队等候入城时,几个穿著破旧短打,游手好閒的地痞,晃晃悠悠地围了过来。 他们的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马车那几个鼓囊囊的行李上扫来扫去。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脸上带著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走到马车旁,用手里的短棍,轻轻敲了敲车厢。 “两位老板,看样子是去京城赶考的吧?”独眼龙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路不好走啊。我们兄弟几个,正好閒著,不如护送你们一程,保个平安?” 车夫老陈的脸色变了,他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车厢里的许清,也紧张地握住了隨身带著的防身短棍,手心全是汗。 苏铭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地痞,而是先对老陈和许清递了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他才將目光转向那个独眼龙。 他什么话都没说,就在他目光落定的瞬间,体內那缕源自《青木长生诀-林屿修改版-基础篇》的温润灵力,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被悄然引动。 在独眼龙的感觉里,眼前这个文弱少年仿佛瞬间变了。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聒噪的虫豸,正对著沉睡的巨木张牙舞爪,下一刻就可能被无声地碾碎。 混跡江湖多年,在刀口上舔血练就的直觉,在他脑中疯狂地拉响了警报——危险!快跑! 独眼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喉咙发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妈的,晦气!”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仿佛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恶狠狠地瞪了手下一眼。 “看什么看!走了!” 说罢,便带著一群同样摸不著头脑的小弟,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衝突,就这么消弭於无形。 老陈和许清都看呆了。 “苏……苏兄,你……”许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错不错,孺子可教。”林屿在苏铭脑中,发出了由衷的讚嘆,“杀气,那是下乘功夫。用『势』压人,才是高手风范。你这招『你瞅啥瞅你咋地之瞪谁谁怀孕』……不对,是『死亡凝视』,已经有为师当年三分火候了。” 苏铭没有理会师父的胡言乱语。 他只是对许清笑了笑。 “一些唬人的小伎俩罢了,上不得台面。我们进去吧。” 过了襄樊,便正式进入了京畿地界。 官道变得愈发宽阔平整,足以容纳四辆马车並行。 路上的车马也多了起来。 隨处可见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壁上绘著各色家徽。旁边还有鲜衣怒马的护卫隨行,一个个气息彪悍,一看便知是世家大族的私兵。 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一种无形的秩序与威严。 许清合上了他那本已经写满了大半的簿子,神色凝重地对苏铭说道。 “苏兄,这一路行来,我观各地民生,多有困苦。吏治之败,恐非青石镇可比。周夫子所言,京城居,大不易。此话,诚不我欺。我们此后,需万分谨言慎行。” 苏铭点了点头。 “我明白。” 夜幕降临前,他们在京城外的最后一处驛站停下。 这是他们旅途中的最后一个夜晚。 苏铭没有立刻休息。 他盘膝坐在房中,再次进入冥想。 他感觉到,越靠近京城,天地间那股游离的灵气,就越发稀薄,也越发难以捕捉。 它们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朝著一个方向牵引、匯聚。 那个方向,正是京城的核心。 “师父,这京城的灵气……” “感觉到了?”林屿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这股力量,庞大,霸道,不容反抗。它在抽取、镇压著方圆数百里的一切灵机。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龙气』了。” “龙气?” “嗯,一个王朝的气运所化。它既是皇权的守护,也是修行者的枷锁。”林屿沉吟道,“在这种地方,寻常的吐纳之法,效果会大打折扣。想要修行,难上加难。不过……” 他嘿嘿一笑。 “凡事皆有例外。这龙气,对別人是毒药,对咱们修炼的《青木长生诀》来说,却未必全是坏事。” 次日清晨。 马车行驶在一道平缓的山樑上。 当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洒向大地时,车夫老陈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两位老爷,快看!” 苏铭和许清同时掀开车帘。 只见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无比庞大的建筑群,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静静地臥在那里。 灰色的城墙连绵不绝,仿佛没有尽头。 无数的亭台楼阁、殿宇高塔,在城墙內错落有致,层层叠叠。 在朝阳的映照下,那些高耸的琉璃瓦顶,反射出恢宏而璀璨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那就是大兴朝的心臟。 天下权力的中心。 京城。 许清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眼神中充满了嚮往与紧张。 苏铭的目光,则穿过那片金碧辉煌,望向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那里,有周老师半生的遗憾,有刘教授未竟的理想。 或许,也藏著他追寻那个世界的,一线渺茫的希望。 “师父,我们到了。” “嗯,到了。”林屿的声音,难得地没有了调侃,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感慨。 第100章 池中囚 马车离开了能远眺京城轮廓的山樑,顺著官道,匯入了通往城门的车马人流中。 距离越近,那盘踞在大地上的灰黑色巨兽便越发显得狰狞,高达数十丈的城墙投下的阴影,仿佛带著实质的重量,提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马车驶入城门洞的瞬间,光线骤然一暗。 喧囂和阳光一同被厚重的城墙隔绝在外,车轮碾过平整石板路的声音,与墙壁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在幽深的甬道里来回碰撞。 许清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透过车窗的缝隙,呼吸著属於京城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著尘土、牲畜、食物的复杂气味,却又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属於繁华的厚重感。 苏铭则安静地坐著,他能感觉到,那股无处不在的、名为“龙气”的庞大压力,在这里变得更加凝实,像水银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沉甸甸地压在神魂之上。 “徒儿,收敛心神。”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难得地带上了一丝凝重,“別用你的感知去乱撞,在这里,你那点微末道行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太扎眼了。” 苏铭依言,將外放的感知全部收回体內,只用眼睛和耳朵去观察。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京城的繁华,如同一幅被猛然展开的画卷,带著巨大的衝击力,扑面而来。 宽阔得能容纳八辆马车並行的大街,用巨大的青石铺就,平整如镜。街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木质楼阁,飞檐斗拱,雕樑画栋,一块块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街上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有骑著高头大马、身著锦衣的公子哥,有坐著青呢小轿、帘幕深垂的大家闺秀,更多的,是行色匆匆的商贩、伙计、以及和他们一样,带著一脸茫然与敬畏初入京城的异乡人。 “咕咚。” 许清咽了口唾沫,紧紧攥著自己的那个青布包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这洪流般的繁华中,找到一丝安身立命的实在感。 他们的马车,在距离內城门还有数百步的地方,就被迫停了下来。 前方,等待入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 几个穿著號服、腰挎佩刀的兵卒,正一脸不耐烦地盘查著过往行人。 他们对待那些衣著华丽、有护卫隨行的车马,只是隨意扫一眼便挥手放行;而对待那些推著独轮车、挑著货担的普通百姓,则厉声呵斥,动作粗鲁。 许清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他默默地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嘴唇抿得更紧了。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著。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方传来。 一辆装饰极其奢华的马车,由两匹神骏的北地大马拉著,蛮横地从队伍侧方挤了过来,丝毫不顾及旁边行人的惊呼与躲闪。 赶车的车夫一脸倨傲,手中马鞭“啪”地一甩,在空中炸响。 “滚开!都滚开!没看到是魏国公府的马车吗?耽误了公子的事,你们担待得起吗?” 原本拥堵的人群,像是被热刀切开的牛油,瞬间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盘查的兵卒一看到马车上那个“魏”字家徽,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小跑著迎了上去。 “原来是小公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那辆奢华的马车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是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带著几分病態俊美的年轻面孔。 那年轻人,约莫十七八岁,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锦袍,领口袖口都用金线绣著繁复的云纹。他懒洋洋地朝外瞥了一眼,目光中满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漠然。 “废物。” 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便放下了车帘。 兵卒们点头哈腰,目送著马车绝尘而去,连路引都未曾查看。 “嘖嘖,好大的官威。”林屿在苏铭脑中点评道。 就在苏铭他们的马车缓缓向前挪动时,又一辆马车试图效仿刚才那位小公爷,想要强行插队。 这辆马车虽然也算精致,但比起刚才魏国公府的,就显得小家子气多了。 一名伍长模样的兵头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用刀鞘不客气地敲了敲车辕。 “停下!哪家的?懂不懂规矩?后面排队去!” 车帘被掀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探出头来,脸上堆著笑。 “军爷,行个方便。我家公子是吏部王侍郎家的,进城有急事。” 听到“吏部王侍郎”,伍长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 “侍郎府的,也得按规矩来。去后面排著。” 管家的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敢发作,只得悻悻地指挥车夫退到队伍末尾。 “瞧见没,徒儿。”林屿笑道,“这京城的圈子,分得清清楚楚。国公府是顶级vip,侍郎府就是个高级会员,待遇差远了。咱们这种没名没姓的,就是排队领救济粮的。” 终於,轮到了苏铭他们的马车。 一名兵卒懒洋洋地走过来,伸手就要路引。 车夫老陈早已准备好,陪著笑脸递了上去。 兵卒接过,隨意地打开,目光在上面扫过。 当他看到“青石县”三个字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可当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周文海门生”这五个字上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多看了马车两眼,眼神变得有些古怪。那是一种混杂著审视、好奇,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眼神。 他没有立刻放行,而是拿著路引,走到了旁边那个正在喝水的伍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伍长闻言,也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直直地射向苏铭所在的马车。 他的视线在马车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才不咸不淡地对那兵卒挥了挥手。 兵卒跑回来,將路引还给老陈,语气依旧平淡。 “过去吧。” 马车缓缓启动。 在与那伍长错身而过的瞬间,苏铭感到对方的目光,又在自己身上颳了一遍。 那不是友好的注视,也不是例行公事的盘查。 那是一种標记。 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在林中发现了一只陌生的、或许与某个仇家有关的猎物,於是在它身上,留下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记號。 “师父,他……” “他认出周文海的名字了。”林屿的声音很平静,“你老师当年在京城,动静闹得不小。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总有些人还记得。这京城底层的小吏,消息最是灵通。咱们,已经被打上標籤了。” “是福是祸?” “不好说。但徒儿你记住了,从现在起,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可能被人在暗中看著。” 穿过內城门,街道上的气息又为之一变。 如果说外城是喧囂的市井,那內城,便多了几分森然的秩序。街上的行人衣著明显更加体面,行走的姿態也更为从容。不时能看到一队队巡城的甲士走过,步伐整齐,目不斜视。 空气中,那股属於权力的威压,几乎凝成了实质。 “苏兄,我们先去城南,那里客栈多,也是各地来京赶考的士子们常住的地方。”许清显然提前做足了功课,他收起了刚才的感慨,迅速进入了务实的角色。 老陈驾著车,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大街,拐入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 这里果然客栈林立,大大小小的招牌掛满了街道两侧。 “状元楼!” “连升店!” “文昌客栈!” 名字一个比一个吉利。 许清跳下车,连著问了三家,都得到了同样的答覆。 “客满了,客官。” 而且,那价格也让他暗暗咋舌。最普通的一间下房,一晚上的价钱,就够他们在青石镇住上三天。 “看来春闈在即,京城的客房都紧张得很。”许清皱起了眉。 最后,在一条巷子的尽头,他们找到了一家名为“朋来”的客栈。 这家客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有些剥落,透著一股老旧的气息。 “掌柜的,还有客房吗?”许清走了进去。 柜檯后,一个正在打著算盘的乾瘦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 “有。天字號没了,只剩两间人字號的。”他的声音乾巴巴的,没什么情绪。 “价钱如何?” “一间,三百文一晚,不还价。” 这个价格,依旧是青石镇同等客栈的三倍有余。 许清回头看了苏铭一眼,苏铭对他点了点头。 “那就两间。”许清从钱袋里数出铜钱。 掌柜收了钱,丟出一把锈跡斑斑的钥匙。 “二楼,尽头两间。丑话说在前头,店小利薄,热水每日只供应一桶,要打水的趁早。” 许清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掌柜的只是“嗯”了一声,又低头拨弄他的算盘珠子,嘴里嘟囔了一句。 “京中米贵,居大不易啊。” 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推开窗,看到的是对面客栈的后墙,墙上爬满了青苔。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许清却似乎很满意。他放下行李,立刻拿出他的小簿子,开始记录今天的开销,並规划接下来的用度。 苏铭將房间简单打扫了一遍,关上门窗。 夜色渐深。 白日的喧囂渐渐退去,京城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寂静。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提醒著时间的流逝。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摒除杂念,尝试著进入冥想状態。 然而,刚一凝神,他就感到一股巨大的阻力。 周遭的天地灵气,不再是荒野中的活泼与亲近,而是变得死寂、沉重、充满了排斥感。那无处不在的龙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將一切都牢牢禁錮。他的神识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论如何扑腾,都难以离体分毫。 “別硬来。”林屿的声音响起,“你这是在跟整个大兴朝的气运对抗,螳臂当车。” “那该如何?” “运转《敛息诀》。”林屿道,“记住,咱们的功法,核心在一个『融』字,一个『顺』字。不要去对抗它,而是去適应它,让自己变成它的一部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苏铭依言,心念一动,体內的灵力开始按照《敛息诀》的独特法门运转起来。 他的气息,迅速地低沉、內敛,直至微不可闻。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块路边的石头,一棵院角的枯草,彻底失去了存在感。 在这种近乎“龟息”的状態下,原本那股沉重如山的龙气压力,似乎变轻了一些。 世界,在他闭合的感知中,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整个京城,就像一块被巨大压力压实了的铁板。 但在他全力运转《敛息诀》后,他那被压缩到极致的神识,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块铁板上,几个极其微弱的“异点”。 那感觉,就像在一张平滑的桌面上,用指尖触摸到了几根扎进去的、看不见的钉子。 一个“钉子”,来自於东南方向。 它给人的感觉,是尖锐、霸道、充满了侵略性,仿佛一柄倒插在地上的长矛,即便被厚土掩埋,依旧透著森然的锋芒。 另一个“钉子”,来自於正西方向。 它温和,却又坚韧。像一块被盘了千年的玉石,在重压之下,散发著自己独有的、微弱却不灭的光晕。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来自於皇城东南角的一个“钉子”。 它不尖锐,也不温和,而是浩大、威严、充满了法度森严的秩序感。它不像外来的钉子,更像是这块铁板自身的、一个经过特殊强化和淬炼的节点。 “感觉到了吗?”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讚许。 “嗯。”苏铭在心中回应,“那些是……” “龙气並非消灭灵气,而是『镇压』与『规训』。”林屿解释道,“它將所有野生的、无序的灵气,都强行纳入皇权的体系。在这种体系下,任何未经许可的修行,都会受到压制。” “而你感觉到的那几个『钉子』,就是例外。它们能在这龙气的铁幕下,维持自身的灵气源,无外乎两种可能。” “要么,是皇权特许的存在,比如钦天监、皇家供奉院之类,它们本身就是龙气体系的一部分,是皇帝用来掌控超凡力量的工具。你感觉到的皇城东南角那个,八成就是。” “要么,就是自身拥有强大的阵法,或是藏著某种能够隔绝龙气探查的宝物,硬生生在铁板上,为自己扛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正西方向那边,应该就是后者。” 林屿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在京城这地界上,竟敢私设阵法,对抗龙气。这背后要是没点见不得人的勾当,为师把名字倒过来写。” 苏铭缓缓收功,睁开眼,窗外已是深沉的墨色。 他心中再无半分初到京城的兴奋,只剩下警惕。 第二天一早,苏铭和许清下楼用早饭。 客栈的大堂里,已经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的外地士子,一个个埋头吃著寡淡的白粥咸菜,气氛有些沉闷。 只有靠窗的一桌,坐著两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苏铭选了他们邻桌的位置坐下。 以他如今的听力,即便对方刻意压低声音,那些话语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何止!我那在兵部当差的远房表侄说,北边的军报似乎不太平。朝中为此吵得不可开交,永昌侯爷是主战最凶的一个,天天在朝会上跟主和的文官们拍桌子。” “打仗?那可不是好事……”瘦商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这一打起来,赋税又要加重,咱们的生意就更难做了。” “谁说不是呢……” 苏铭默默地吃著粥,將这些碎片般的信息,记在心里。 永昌侯。 又是永昌侯。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线,將周老师的往事、昨夜的灵机探查、以及此刻市井的传闻,全都串联了起来。 第101章 警告 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无声无息。 一夜之间,朋来客栈灰瓦的屋顶、寂静的庭院,都覆上了一层鬆软而寂寥的白。 窗欞外,世界变得安静,只剩下偶尔枝头积雪坠地的簌簌声。 房间內,炭盆散发的微弱暖意,勉强抵御著从门窗缝隙渗入的寒气。 许清將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里面是两块还温热的麦饼,自己则坐下,摊开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眉宇间带著外出搜集情报后的疲惫与专注。 “苏兄,先垫垫肚子。”他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今日收穫不小。” 他坐下摊开那本从不离身的簿子,开始匯报一天的成果。 “我去了几家大书铺,也混跡在城南的几处茶楼,听那些落榜的老秀才们閒聊。” 许清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在背诵一篇烂熟於心的文章。 “本届春闈的主考,十有八九是吏部尚书王德佑。此人是老成持重派,为官几十年,信奉『无过便是功』,最厌恶行文险怪、立论偏激的学子。” 他翻过一页,指著上面几个名字。 “京城三大文社,『竹林社』是清流一脉,『西园会』多是勛贵子弟,背后就有永昌侯府的影子。他们推崇的文风,是辞藻华丽,气势磅礴,內里却要切合实用。” 苏铭安静地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许清喝了口凉茶,继续道:“我將他们近两年的范文都找来看了,总结下来,想入王大人的法眼,文章须得四平八稳。想让其他阅卷官欣赏,文采又不能平庸。” 他看向苏铭,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 “苏兄,以你的才学,若將那篇水患策论的锋芒稍稍收敛,再润色一番文采,爭个一甲也未尝不可!” 苏铭拿起一块麦饼,慢慢地咀嚼著。 “不。” 他吐出一个字。 许清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为何?苏兄,十年寒窗,不就为了一朝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如此藏拙,岂非……自缚手脚?” “是老师的告诫。”苏铭搬出了周文海这面大旗,语气沉稳,“老师说,京城水深,非青石镇可比。初来乍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先站稳脚跟,看清风向,再图其他不迟。” 听到是周文海的叮嘱,许清不再爭辩,他脸上的不解缓缓散去。 林屿在戒指里悠然自得。 计策一定,两人便开始为即將到来的漫长冬季做准备。 京城的物价,让许清的每一次採购都像是一场精密的计算。 苏铭则在林屿的建议下,將大部分预算花在了旧书上。 他没有买那些热门的时文集,而是专挑前朝的史料、废弃的律法案例,以及一本名为《山河异志》的地理杂记。 在许清看来,这是为了博闻强记,夯实学问根基。 他不知道,苏铭真正的目的,是在这些故纸堆里,寻找另一个世界的蛛丝马跡。 大雪封门,苏铭彻底进入了蛰伏期。 每日待在狭小的客栈房间里,闭门苦读。 他不再练习自己那笔锋锐利的字体,转而模仿时下最流行的馆阁体。 一笔一划,工整,呆板,毫无个性,像一张標准的面具。 而无人之时,他则盘膝静坐,一遍遍运转《敛息诀》。 京城的龙气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压制著他外放的神识,却也逼得他將所有心神都向內收敛。 他对自身气息、心跳、乃至每一个细微表情的控制,都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如今的他,只需一个念头,就能变成客栈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住客。 这日午后,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篤,篤,篤。” 苏铭睁开眼,身上的所有气息瞬间变得平和而普通,像一个刚刚午睡醒来的寻常书生。 “谁?” “在下刘季,景州来的学子,久闻苏兄大名,特来拜会。”门外的声音很是热情。 苏铭打开门,一个麵皮白净、笑容可掬的青年站在门口。 两人分宾主落座,那刘季自来熟地聊起了景州的学风,京城的物价,言语风趣。 聊了半盏茶的功夫,他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苏兄师从青石镇周夫子,我亦曾听闻周夫子大名。据说夫子当年在翰林院,也是一等一的铁骨諫臣,不知因何致仕归乡?” 来了。 苏铭心中一片雪亮,脸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恭敬。 “刘兄谬讚了。家师之事,我等晚辈,实在不敢妄议。” 刘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又笑道:“是我唐突了。只是听闻周夫子当年那道《清厘漕弊疏》,触怒了永昌侯府,这才……” 苏铭立刻打断他,脸上带著一丝惶恐。 “刘兄,此等朝堂大事,我一介白身,哪里知晓。家师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他端起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態。 “天色不早,在下还需温习功课,就不多留刘兄了。” 刘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他起身告辞,滴水不漏,仿佛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拜访。 许清后脚就推门进来了,脸色难看。 “苏兄,方才那人,我见过他。” 许清压著嗓子道“前日我在西园会那帮人常去的茶楼外,见他从永昌侯府一位清客的马车上下来,神態甚是恭敬。” 苏铭点了点头,並不意外。 林屿在戒指里哼了一声。 小样儿,跟我徒儿玩心眼?你还嫩了点。咱们这套“一问三不知”神功,可是苟道的核心秘法。 夜深人静,苏铭翻开了那本泛黄的《山河异志》。 书页上满是前人留下的批註,字跡潦草。 当他翻到描述北疆一处名为“黑风渊”的章节时,林屿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 “停!就是这页!” 苏铭凝神看去,只见那段文字旁,有一行极小的硃笔批註。 “渊下有异光,雷鸣不绝,疑有妖物为天所诛。” “嘿,有意思。”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妖物为天所诛』,这说法,听著就像是修士渡劫失败。徒儿,把这个地名记下来,这绝不是空穴来风。考完试,咱们或许可以去瞅瞅。” 苏铭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黑风渊”三个字旁,划下了一道极浅的印记。 年关將至。 京城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充满了节庆的气氛。 但这份热闹,却与朋来客栈里的士子们无关。 春闈將近,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连带著客栈大堂里的空气都显得格外压抑。 有几位同样来自南方的士子,觉得与苏铭、许清投契,便凑了些份子钱,在客栈里摆了一桌,算是提前过个年。 席间,一位名叫张瑞的学子喝了几杯酒,面色涨红,开始抨击时政。 “如今北疆战事不明,朝中却还在为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礼法爭吵不休,真是误国!” 另一位则忧心忡忡。 “我听闻,今年恩科取士的名额,似乎比往届要少。唉,我等前程,渺茫啊。” 苏铭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有人问到他,他也只拿经义上的问题来探討,绝不碰任何具体的人和事。 一顿饭,吃得人心各异。 就在新年前几天,一件小事,却在京城的士林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一位翰林院老编修,在主持编修一本前朝史录时,被对家揪住了一个错漏。 並非什么原则性的大错,只是將一位前朝宗室的名字,因避讳当朝某个不起眼的贵人,改动了一个字。 此事可大可小。 但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最终以“治学不严,蒙蔽圣听”为由,罚了老编修半年的俸禄,还將其贬去了国子监当助教。 消息传来,整个清流士林,人人自危。 这件事发生的第二天,苏铭去院中收衣服。 他发现,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的袖口上,多了一道半寸长的小口子。 口子很细,像是被院里枯树的枝丫不小心掛到的。 但他伸手一摸,那切口平整,分明是利器所为。 苏铭站在寒风里,拿著那件破损的袍子,一言不发。 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林屿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他们这是在告诉你,我们盯著你,隨时可以给你身上划一道口子。今天在衣服上,明天,就可能在你的前途上,甚至……脖子上。” 当晚,苏铭与许清的房间里,油灯亮到了深夜。 “……若有紧急情况,我会在窗台上放半块瓦片。你见到后,什么都不要问,立刻去骡马市的福顺茶馆,找那位张掌柜。” 苏铭將刘教授给他的那条后路,告诉了许清。 许清重重地点头,將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开春了。 礼部正式颁布了春闈的章程,贡院的大门前,贴出了密密麻麻的考生须知。 整个京城的客栈,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苏铭和许清最后一次去贡院外熟悉环境。 他们发现,贡院周围巡逻的兵丁,比半个月前多了一倍。 而且,在那些普通军士中,还混杂著一些眼神锐利、气息精悍的便衣。 他们的站位看似隨意,却隱隱封锁了所有关键的路口。 “是京营的人,还有……大內侍卫。”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响起,“这阵仗,不像是防考生作弊,倒像是防刺客。” 许清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拉了拉苏铭的袖子。 “苏兄,你看那边。”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只见贡院旁一座最气派的別院门口,车马喧囂,僕从如云。 一辆极其奢华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壁上,那个醒目的“魏”字家徽,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疼。 “是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听说他也要下场。”许清低声道。 苏铭收回目光,神色平静。 考前的最后一夜。 京城无眠。 无数士子在做著最后的准备,或焚香祷告,或彻夜苦读。 第102章 跃龙门 卯时的天,还未全亮。 京城的清晨带著一种刺骨的湿冷。 贡院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 但与往日的喧囂不同,今日此地,鸦雀无声。 数百名甲士身著冰冷的铁甲,手持长戟,分列两道,组成了一条通往“龙门”的肃杀通道。他们脸上的表情,比身上的铁甲还要冷硬。 士子们排著长长的队伍,一个个面色苍白,神情紧张。 “解开发髻!” “外袍、中衣,全部脱下!” “张开嘴,伸出舌头!” 搜检的兵卒声音嘶哑,动作粗暴,毫不留情。他们像检查牲口一样,將每个士子从头到脚摸索个遍,连髮髻都要用手捏散,確认里面没有夹带纸条。 一名家境贫寒的士子,因贴身穿著的单衣打了几个补丁,被搜检的兵卒一把揪了出来。 “这补丁里藏了什么?撕开!” “军爷,这是小生母亲亲手缝的,里面真的没……” “撕拉!”一声,补丁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了里面灰白的棉絮。 兵卒什么也没发现,却不依不饶地给了那士子一巴掌。 “穷酸样!滚进去!” 士子捂著脸,眼眶通红,却不敢发一言,抱著被扯坏的衣服,狼狈地跑进了贡院。 队伍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苏铭排在队伍中段,神色平静,只是將呼吸放得更缓。 他看到前方,一辆华丽的马车直接驶到了入口处,完全无视了长长的队伍。 几个僕从簇拥著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下了车。 正是那位魏国公府的小公爷。 他甚至没有走路,两个健仆一左一右,几乎是將他半架著送到了搜检口。 负责搜检的兵头立刻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只是象徵性地在他袖口拂了拂,便躬身放行。 “小公爷,请!” 魏小公爷从头到尾,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匯了一瞬。 对方的眼神依旧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漠然,仿佛在看一只路边的蚂蚁。 苏铭收回目光,心如止水。 林屿在他脑中吹了声口哨,好傢伙,这排场,这特权,封建社会的糟粕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徒儿,看见没,这就是咱们以后要低调避开的生物。” 轮到苏铭时,搜检的兵卒见他衣著朴素,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快点!磨蹭什么!” 苏铭一言不发,配合地脱下外袍,解开发髻。 那兵卒的手在他身上粗鲁地拍打著,当摸到他怀中那个冰凉的旧铜牌时,动作一顿。 “这是什么?” “家传的一块铜牌,用以静心。”苏铭语气平淡。 兵卒將铜牌拿到眼前看了看,上面模糊的云纹早已磨损,看起来不值一文。 他“嗤”笑一声,隨手丟还给苏铭。 “装神弄鬼。” 搜检完毕,苏铭走进那扇朱红色的“龙门”,身后的喧囂与寒风,仿佛都被隔绝。 甬道幽深,两侧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的號舍。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腐的霉味,混杂著墨汁与尿骚的气息。 苏铭找到了自己的號舍。 “玄字七十三號”。 空间狭小到令人窒息,只有一丈长,三尺宽。两块木板,白天是桌椅,晚上拼起来就是床。 关上门,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方寸之地。 苏铭没有立刻拿出文房四宝。 外界的压抑、紧张,邻近號舍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巡逻甲士单调的脚步声……所有的一切,都渐渐远去。 他的心跳变得缓慢而有力,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状態。 仿佛不是来参加决定命运的科考,只是换了个地方,进行每日的修行。 “不错,这心態,稳了。”林屿满意地点评。” 不知过了多久,开考的钟声响起。 沉闷,悠长。 试卷从號舍门下的小口递了进来。 苏铭展开试卷。 第一场,考帖经、墨义,考验的是对经书的记诵功底。 这对神魂远超常人的苏铭来说,易如反掌。 他提笔,落笔,字跡是早已练习纯熟的馆阁体。 工整,呆板,毫无锋芒,却也绝不会因书法问题被扣分。 第二日,策论。 题目发下来,苏铭目光一扫,心头微动。 “论北疆之患,当剿耶?当抚耶?兼论屯田、开中诸法之利弊,以安民生。” 边患与民生。 好大的题目。 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苏铭的脑海中就闪过了数种惊世骇俗的破题之法。 他可以將“剿”与“抚”结合,打一场以战养战的国战。 他也可以另闢蹊径,从经济入手,论述开中法如何被权贵把持,最终导致边军粮餉不济,层层盘剥,兵无战心。 任何一个思路,只要写出来,都足以震惊整个考场,让阅卷官拍案叫绝。 但,那也会让他瞬间成为万眾瞩目的焦点。 成为永昌侯府眼中的钉子,成为清流一派想要拉拢的棋子,成为无数人嫉恨与算计的对象。 那不是他想要的。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些足以惊艷世人的想法,一个一个,全部摁了下去。 和光同尘,与时舒捲。 老师的教诲,言犹在耳。 咱们的目標,是没人要。 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 苏铭的眼神恢復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重新审视题目,选择了最稳妥、最“正確”、也最平庸的论述方向。 引经据典,皆为圣人言,不出任何窠臼。 先是痛陈边患之烈,引《尚书》之言,论君王守土之责,此为“剿”之大义。 再转而言抚,引《孟子》之言,论民贵君轻,言边民亦为大兴子民,不可轻弃,此为“抚”之仁心。 至於屯田、开中诸法,则完全按照朝廷近年来的主流论调,盛讚其功,略陈其弊,提出的建议也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加强监管”、“严惩贪腐”之类的空话。 他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流淌,辞藻华丽,引经据典,对仗工整。 整篇文章的结构严谨得如同一座搭建完美的楼阁,每一根樑柱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挑不出一丝毛病。 文采斐然,足以展现他扎实的功底。 但其核心论点,却四平八稳,中正平和,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 优秀,但绝不惊艷。 安全,绝对安全。 ...... 九天,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號舍狭窄,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闷热如蒸笼,到了夜晚,寒气又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食物是统一发放的干硬烙饼,饮水也有限量。 到了第三天,隔壁的號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隨后是剧烈的撞门声。 “我疯了!我要出去!我不想考了!” 很快,两名甲士面无表情地打开门,將那个已经精神崩溃的考生拖了出去,像拖一条死狗。 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 苏铭凭藉著远超常人的灵觉,能“听”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在贡院深处的几排號舍区域,有官差的脚步声,比其他地方频繁得多。 他们偶尔会在某个號舍前停留片刻,似乎在低声交谈,甚至有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苏铭知道,那是某些权贵子弟在享受“特殊待遇”。 但他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只是专注於自己的答卷。 林屿对此嗤之以鼻。 “常规操作,常规操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考试的地方就有作弊。平常心,平常心。” 到了第五天夜里,苏铭正在闭目养神。 林屿的声音突然在他脑中响起,带著一丝警惕。 “徒儿,別动,有东西扫过来了。” 苏铭保持著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但异常精纯的灵力波动,如同探照灯一般,从贡院的最深处一扫而过。 那股力量,被龙气压製得极狠,却依旧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它在每一个號舍上空都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探查著什么。 当那股波动扫过苏铭的號舍时,林屿立刻將自己的魂体波动收敛到了极致,仿佛变成了一粒真正的尘埃。 苏铭也全力运转《敛息诀》,整个人气息全无,就像一块石头。 那股灵力波动在苏铭身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別处长了那么半息。 隨即,它又毫无异常地扫向了下一个號舍。 “呼……”林屿鬆了口气,“好傢伙,还真是个修士。看这灵力纯度,应该是个筑基期。被派来当监考,看来这大兴朝果然和修仙界有勾搭,这京城果然是来对了” “他发现我们了吗?”苏铭在心中问道。 “应该没有,他应该只是照例探查,加上这满城的龙气做掩护,发现不了。” 这个小插曲,让苏铭愈发谨慎。 最后一场考完,交卷的钟声响起。 苏铭没有急著交卷。 他將自己所有的答卷,从头到尾,又仔细检查了一遍。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確保没有任何可能引人遐思的“锋芒”。 確认无误后,他才平静地將答卷整理好,等待官差来收。 九天煎熬结束。 贡院的大门再次打开,士子们如同潮水般涌出。 许多人面黄肌瘦,脚步虚浮,仿佛被抽乾了精气神。 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抱头痛哭。 苏铭混在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走出那扇巨大的“龙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兽般森严的建筑。 心中,无悲无喜。 只有一种“任务完成”的平静。 第103章 棋子 放榜之日,整个京城为之沸腾。 天还未亮,贡院前那条宽阔的大街便已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山人海,喧囂震天。 “苏兄,你快看!人太多了,我们根本挤不进去!” 许清急得满头大汗,他个子不高,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几次试图往前冲,都被更壮实的人给推了回来。 苏铭站在人群的外围,神色依旧平静。 他拍了拍许清的肩膀:“不急,榜就在那里,跑不了。” “这怎么能不急!”许清涨红了脸,“这可是决定我们后半生命运的时刻!” 苏铭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许清是对的。 对於天底下绝大多数的读书人来说,这张金榜,就是他们的命。 “咚——咚——咚——” 午时三刻,礼部的鸣锣官敲响了铜锣。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剎那。 只见几名官差抬著一张巨大的皇榜,在甲士的护卫下,缓缓走出贡院,將其张贴在了高高的放榜墙上。 “出来了!”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 无数人潮水般向著榜墙涌去,哭喊声、尖叫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 “中了!我中了!三甲第七十二名!爹!娘!我中了!” “没有我……怎么会没有我……十年啊……” 许清早已不见了踪影,他凭藉著瘦小的身形,不知何时已经挤到了最前面。 苏铭被人群推搡著,他没有去挤,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过了许久,当第一波最疯狂的人潮稍稍退去,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许清正呆呆地站在榜下,仰著头,看著皇榜,一动不动。 苏铭走过去,刚想开口,却见两行清泪,从许清的眼角滑落。 苏铭的心一沉。 落榜了? 他顺著许清的目光看去。 只见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名字的金榜上,在二甲的区域,赫然写著一行字。 “二甲第三十五名,许清,南直隶青石县人。” 苏铭鬆了口气。 二甲前列,赐进士出身。 对於家境贫寒的许清来说,这已经是足以改变整个家族命运的成绩了。 “许兄,恭……” 他那个“喜”字还没说出口,许清突然“哇”的一声,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著自己的胸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著。 “爹……娘……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周围的人见怪不怪,甚至投来几分羡慕的目光。 金榜题名时,又有几人能真正自持? 苏铭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为他护著一方小小的空间,没有去打扰这份迟来的宣泄。 等许清的情绪稍稍平復,苏铭才开口道:“恭喜。” 许清擦乾眼泪,站起身,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他用力地拍著苏铭的肩膀。 “苏兄!同喜!同喜!快找找你的名字!” 苏铭摇了摇头,目光在榜单的末尾,也就是三甲的区域扫过。 他预估自己的名次,应该在三甲中后段,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然而,他从后往前,仔仔细细地找了一遍。 没有。 苏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难道,连三甲都没考上? 不可能。以他那份答卷的水平,就算再平庸,也不至於名落孙山。 “怎么会没有?”许清也急了,“苏兄,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看漏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一丝波澜,將目光,缓缓地向上移动。 二甲…… 二甲末尾……没有。 二甲中段……没有。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用馆阁体写就的工整名字。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仿佛有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 在皇榜那极为显眼的位置,在二甲区域的最前列,一个名字,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帘。 “二甲第十名,苏铭,南直隶青石县人。” 许清也看到了。 他先是愣住,隨即爆发出比刚才自己中榜时还要响亮的欢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苏兄!二甲第十!天啊!你只差一点就进一甲了!” 他激动地抓住苏铭的胳膊,用力地摇晃著,语无伦次。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周夫子知道了,定会为你骄傲的!” 周围的人群,也投来了混杂著羡慕、嫉妒、惊嘆的目光。 二甲第十名,这已经是足以进入翰林院,成为储相的清贵之选! 苏铭的身体僵在那里,任由许清摇晃。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他的內心,如同一片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惊涛骇浪。 完了。 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不对劲!”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凝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徒儿,咱们的计划,出大问题了!” 苏铭强行压下心头的巨震,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许清道:“许兄,我……我有些头晕,我们先回去吧。” “对对对!是该回去!好好庆祝一番!”许清兀自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没有察觉到苏铭的异常。 在两人转身离开时,苏铭感到一道熟悉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一瞥。 在人群外围,一棵大槐树下,一个穿著永昌侯府僕从服色的中年人,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人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与敌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几分算计的玩味。 仿佛在欣赏一件,本以为是块废铁,却意外发现是块好钢的工具。 那目光,让苏铭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 回到朋来客栈。 许清兴奋地张罗著要去最好的酒楼订一桌酒席,被苏铭以身体不適为由拦下了。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苏铭坐在桌边,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个名次,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他就像一个只想在水下悄悄潜行的人,却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推出了水面,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別慌,让为师捋一捋。” 林屿的声音也异常严肃。 他在苏铭的脑海中,快速地將所有信息碎片拼接、推演。 周文海的往事、永昌侯府的霸道、清流派的存在、主考官王尚书的性格…… 片刻之后,林屿长长地嘆了口气。 “徒儿,我们……被人当枪使了。” “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次阅卷,谁的权力最大?” “主考官,吏部尚书王德佑。” “对。此人信奉『无过便是功』,最喜欢什么样的文章?” “四平八稳,无可挑剔。”苏铭瞬间明白了什么。 “没错!你的答卷,简直是完美地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文采斐然,根基扎实,立论稳妥到无懈可击!所以,在初选时,你的名次就绝对不会低!”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懊恼,“我们都忽略了,『藏拙』不等於『写得烂』。你交上去的,是一份完美的『优秀范文』,而不是一份普通的『及格答卷』。” “可这也不至於把我拔到二甲第十。”苏铭依旧不解。 “关键在於后面的博弈!”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殿试最终的名次,尤其是前二十名,从来不只是看文章,更是各方势力角力的结果!” “你想,这次科考,永昌侯府代表的勛贵势力,和那些清流文官,都想把自己的人安插在一甲和二甲前列。但主考官王尚书,又是个想和稀泥的老狐狸,他谁都不得罪。” “当他们为了一甲那三个名额,和二甲前几名爭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步时,会发生什么?” 苏铭的眼神一凝:“妥协。” “宾果!”林屿打了个响指,“为了打破僵局,显示所谓的『公允』,他们就会各自退一步,把几个爭议最大的名额,让给一些『背景乾净』、『文章又確实漂亮』的第三方人选。这样,谁的面子都过得去。” “而你,苏铭,”林屿的语气变得无比复杂,“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妥协產物』!” “第一,你的文章,连王尚书都挑不出毛病,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第二,你的身份太妙了。『周文海的门生』!在清流那边看来,周文海是当年被勛贵迫害的自己人,你天然就带著亲近感。而在永昌侯府看来,周文海已经致仕十几年,毫无威胁,提拔他的学生,既卖了清流一个面子,又不会给自己树敌。”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毫无根基!一个从偏远小县来的穷小子,就算进了翰林院,也翻不起任何浪花,只能任由他们拿捏!” 林屿的分析,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苏铭的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他终於明白,自己不是靠才学走到了这个位置。 他是一件被摆上货架的商品,因为“品相好”、“无害”,而被两方大佬默契地选中,用来填充一个他们爭抢不下、又不能空置的货柜。 他不是被选中了。 他是被牺牲了。 “那……该怎么办?”苏铭的声音有些乾涩。 成为二甲第十,意味著他几乎必然会进入翰林院。 进入那个大兴朝最清贵,也是最凶险的权力中枢。 “还能怎么办?”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既来之,则安之。不就是当棋子吗?谁怕谁!” “他们想拿捏你,也得看有没有那个本事!从今天起,咱们的『苟道』,要升级了。” “以前是『潜龙勿用』,现在,咱们要学著『见龙在田』!” 苏铭抬起头,看著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条通往京城的、平坦的官道,已经走到了尽头。 第104章 琼林盛宴 三日后,跨马游街。 晨光熹微,礼部的官员便送来了大红的官袍与金花。 那红色,刺目得有些不真实。 苏铭与许清,还有所有新科进士,在宫门前集结。 状元、榜眼,以及那位面容俊美却带著一丝阴鬱的探花郎魏子昂,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们头戴乌纱,身披红袍,胸前的金花在晨光下熠熠生辉,如同天上的星辰,引来无数艷羡的目光。 苏铭的位置,在二甲队伍的前列。 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三人的背影,也能感觉到身后,无数道或嫉妒或好奇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许清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激动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袍,脸颊因为兴奋而泛著红光。 ““吉时已到!起——!” 隨著礼官一声高喝,钟鼓齐鸣,乐声大作。 霎时间,钟鼓齐鸣,庄严的礼乐响彻云霄。 早已备好的骏马披红掛彩,不安地刨著蹄子。 状元郎深吸一口气,率先翻身上马,榜眼、探花紧隨其后,二甲进士依次跟上。 马蹄踏上官道特铺的红色毡毯,隨即落在长安街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这声音瞬间便被街道两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议论淹没。 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百姓们从各处涌来,爭相一睹新科天子门生的风采。 “看!那就是状元郎!真是气宇轩昂!” “探花郎好俊啊!”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潮如沸水般涌动,百姓们挤挤挨挨,伸长了脖子,孩童骑在父亲的肩头,少女们掩著口唇,目光追隨著那一道道红色的身影。 香囊、帕子、甚至新鲜的花瓣,如同繽纷的雨点,从两侧的酒楼窗欞、茶馆露台上拋洒下来,落在进士们的肩头、马前,氤氳开一片浓郁的香气。 许清终於放开了些许,学著前面人的样子,笨拙而真诚地向著人群拱手,脸上的笑容纯粹而耀眼。 这一刻,他十年寒窗的孤寂、家境的贫寒、所有的付出,似乎都得到了补偿。 苏铭骑在马上,身形挺直,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拘谨与喜悦的微笑。 游街结束,队伍直接前往皇家苑囿——琼林园。 琼林宴,天子赐宴,这是对新科进士的无上殊荣。 皇家苑囿,亭台楼阁,雕樑画栋,奇花异草,爭奇斗艳。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奢华与威严的气息。 新科进士们按照名次,被礼官引导著入席。 一甲三人,被安排在最靠近御座的位置,与皇亲国戚、內阁重臣们同处一个区域。 苏铭的席位,在二甲区域的前排。 这个位置很微妙,他能清晰地看到前方那些大人物们的谈笑风生,也能看到他们投向一甲三人的欣赏目光。 而许清,则被安排在二甲靠后的区域,隔著十几张桌案,遥遥相望。 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然形成。 “皇上驾到——!” 隨著內侍一声悠长的唱喏,所有人都起身跪拜。 大兴皇帝在一眾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御座。 苏铭跪在地上,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抹明黄色的龙袍从眼前经过。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后,皇帝落座,声音威严而平淡。 “眾卿平身,入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之上。 皇帝的声音威严而洪亮,嘉勉了几句,便到了赐酒赏赐的环节。 状元、榜眼、探花魏子昂三人出列,跪在御前。 皇帝亲手为他们三人赐下御酒,又特赐状元金花、乌纱、朝服,赐榜眼、探花银花、宝钞。 这等殊荣,引得下首无数进士眼中露出艷羡之色。 苏铭注意到,那位探花郎魏子昂,在领赏谢恩时,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的微笑。他的眼神,平静中带著一丝难掩的傲气,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应当。 宴会开始。 丝竹管乐之声响起,宫娥们如同穿花蝴蝶般,將一道道精美绝伦的菜餚流水般送上。 玉盘珍饈,琼浆玉液,无一不是凡俗间的顶级享受。 苏铭这一桌,连他在內坐了四位同年。 彼此通了姓名籍贯,皆是二甲中前列,未来很可能同衙为官。 气氛表面融洽,內里却透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比较。 几人都颇为拘谨,动作斯文地品尝著眼前平生未见的美味。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进入了新科进士向王公重臣敬酒的环节。 由状元郎领衔,榜眼、探花陪同,开始向在座的王公重臣,以及同年们敬酒。 这是惯例,也是新科进士们与朝堂大佬们打照面的第一次机会。 当状元郎带著二人,走到內阁首辅张阁老面前时,那位鬚髮皆白的老人,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隨意地抿了一口酒。 而当他们走到永昌侯面前时,那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勛贵,却哈哈大笑,亲自起身,拍了拍探花魏子昂的肩膀。 “不错!子昂,没给你父亲丟脸!今晚这酒,喝得痛快!” 魏子昂脸上那矜持的笑容,终於多了一丝真切的恭敬。 “多谢侯爷夸奖,子昂愧不敢当。” 这一幕,让周围无数人,眼神都变了。 很快,那三道耀眼的身影,便走到了二甲的区域。 他们一桌一桌地敬过来,说著標准的客套话。 终於,轮到了苏铭这一桌。 状元郎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神情稳重,说的话滴水不漏 状元郎举起酒杯,对著同桌的几人,朗声道:“诸位同年,今朝同登龙门,日后还望同心戮力,共报君恩。” 说罢,一饮而尽。 苏铭与同桌之人,连忙起身回敬。 轮到魏子昂时,他的目光,在苏铭的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著一丝探究的漠然。 仿佛在打量一件,不知为何会摆在这里的、略显碍眼的陈设。 他举起酒杯,脸上是程式化的、带著距离感的浅笑,对著苏铭,也对著同桌的其他人,说了一句標准的客套话。 “恭喜诸位,日后同朝为官,还请多多指教。” 说完,他便隨著状元,走向了下一桌。 从头到尾,没有多看苏铭一眼。 在他眼中,苏铭,或许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號,一个运气不错的寒门学子。 “很好,非常好。”林屿鬆了口气,“被无视,是咱们的第一道护身符。这探花郎越高傲,咱们就越安全。” 苏铭坐下,端起酒杯,將杯中那微凉的御酒,一饮而尽。 酒很醇,入喉却带著一丝辛辣。 一甲三人的敬酒环节结束,宴会的气氛变得热络起来。 “这位魏探花,不愧是魏国公的侄孙,这气度,真是天生的贵气啊。”邻座一位名叫钱斌的同年,酸溜溜地感嘆道。 苏铭记得他,二甲第十一名,恰好排在自己之后。 此人似乎对苏铭这个“黑马”颇有微词,从入座开始,就若有若无地打量著他。 “苏兄,”钱斌突然將矛头转向苏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这次可是走了大运啊。听说主考王尚书最喜中正平和的文章,你那篇策论,想必是正中下怀了。”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实则是在暗示苏铭是靠投机取巧,迎合上意才得到的高位。 桌上另外两位同年立刻停下了筷子,饶有兴致地看了过来。 林屿在苏铭脑中冷笑。 来了来了,经典的柠檬精环节。徒儿,別理他,让他一个人唱独角戏。 苏铭却只是淡淡一笑。 “钱兄过誉了,学生文章,不过是拾人牙慧,侥倖得了几位大人青眼,实不敢称『运』。” 他的回答谦虚得体,让人挑不出毛病。 苏铭这个“黑马”的身份,显然引起了许多中下层官员的兴趣。 不断有穿著六七品官服的官员,端著酒杯走过来。 “这位,想必就是青石县的苏铭苏同年了吧?久仰久仰!” “苏同年年纪轻轻,便高中二甲前十,真是少年英才啊!不知师从哪位大儒?” “苏同年,南直隶人杰地灵,我老家也是南直隶的,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苏铭立刻进入了“幸运儿”的角色状態。 他受宠若惊地起身,脸上带著几分憨厚的侷促,一一回礼。 “不敢当,不敢当,学生只是侥倖。” “家师乃是乡野夫子,名讳不便提及,上不得台面。” “原来是同乡,失敬失敬,学生敬大人一杯。”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却又平庸至极。 谈吐沉稳,举止有度,但言语间,却听不到任何惊人的见解,看不到任何锐利的锋芒。 几轮下来,那些原本对他抱有浓厚兴趣的官员们,眼神都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好奇,变成了些许的失望。 “此子,似乎……有些过於稳重了。” “稳重?我看是木訥。问他策论的见解,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说『全赖圣人教诲』。这等人物,能得高位,真是走了大运。” “嗯,锐气不足,怕是难成大器。可惜了,可惜了。” 这些低声的议论,一字不落地,传进了苏铭的耳朵里。 他心中古井无波,甚至,泛起一丝如愿以偿的淡漠。 在宴会最核心的那一圈席位,几位真正的巨头——包括永昌侯在內——自始至终,都未曾向苏铭这个方向投来过一丝关注。 他们的谈笑风生,他们的利益交换,都与这个骤然跃升高位的寒门学子无关。 在他们眼中,一个无根无基的二甲第十,无论是否“走运”,都尚未进入他们需要费心关注的棋盘。 他心中,一片平静。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 琼林宴的喧囂与浮华,如同退潮的海水,迅速从京城的生活中抽离。 剩下的,是新科进士们忐忑的等待,以及暗流涌动的权力分配。 这几日,朋来客栈的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许清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他每日早出晚归,在各个同年之间奔走,试图打探吏部授官的任何风声。 “苏兄,听说了吗?吏部那边已经开始草擬名单了!”他一回客栈,便衝进苏铭的房间,压低了声音,神情又兴奋又紧张。 “户部今年有个缺,听说是个肥差!” “刑部太凶险,最好別去。” “工部油水多,但没什么前途……” 他將打听来的消息一条条分析,像是在解一道最复杂的算术题,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 苏铭只是安静地给他倒上一杯热茶,听著。 “师父,翰林院……真的那么凶险?”夜深人静时,苏铭在心中问道。 “凶险?徒儿,你这个词用得太温柔了。”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严肃,“那地方不叫翰林院,应该叫『储相阁』,或者『宰相预备班』。你觉得,一个班里全是未来的皇帝近臣、內阁大学士,那地方能是善地吗?” 林屿的魂体虚影在戒指空间里踱著步。 “那里面的每一个人,背后都可能站著一个庞大的家族,一位朝堂巨擘。你在里面,不是在跟同年比学问,你是在跟人家几代人的积累、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在斗。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拿什么斗?” 苏铭沉默。 “所以,咱们最好的去处,是国子监当个助教,或者去礼部管祭祀,再不济,去钦天监看星星也行。总之,越没人关注,越清閒,越好!”林屿斩钉截铁地总结。 第五日午后,一辆掛著吏部標识的马车,停在了朋来客栈的门口。 整个客栈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住店的士子都探出了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那辆马车。 一名身穿七品官服、面容严肃的吏部主事,手持两卷黄轴文书,在一眾羡慕嫉妒的目光中,径直走上了二楼。 他先是敲响了许清的房门。 “奉吏部令,宣新科进士许清,授户部观政进士,即刻赴衙门报备,三日后入职。” 许清呆立在门口,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 他愣了足足三息,隨即,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他手足无措,对著那吏部主事深深一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学生……学生领命!谢……谢朝廷天恩!” 那主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走向了隔壁苏铭的房间。 这让许清的喜悦稍稍冷静,他紧张地看著苏铭的房门,手心全是汗。 “篤、篤、篤。” 苏铭打开门。 吏部主事审视地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在琼林宴后被许多人议论的“幸运儿”。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比刚才更清晰、更公式化的语调,朗声宣读: “奉吏部令,宣新科二甲第十名进士苏铭,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即刻赴翰林院领取官服鱼符,三日后入职。” 话音落下。 整个楼道,一片死寂。 翰林院! 编修! 这是所有文人梦寐以求的清贵之职,是通往权力中枢的黄金阶梯! “苏……苏兄……”许清的嘴唇哆嗦著,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翰林院……你进了翰林院!” 苏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 林屿的哀嚎几乎要衝出戒指:“我靠!怕什么来什么!这帮老狐狸,真把咱们往火坑里推啊!这官袍是铁做的,还带电!谁爱穿谁穿去!” 苏铭的脸上,却必须挤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惶恐。 他对著吏部主事,学著许清的样子,深深一躬,声音带著一丝少年人得志的微颤:“学生……领命。谢天恩,谢大人。” 那主事看著他的反应,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將文书递给苏铭,语气平淡地多说了一句:“翰林院乃清贵之地,也是规矩最重的地方。苏编修年纪轻轻,当多看,多听,少说,少错。当年周文海周大人,也是从编修做起的。” 他刻意提起了周文海。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苏铭的心上。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是,学生谨记大人教诲。”苏铭再次躬身。 第105章 入翰林院 吏部主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直到那辆马车消失在巷口,许清才猛地扑过来,用力抓住苏铭的肩膀。 “苏兄!你听到了吗!翰林院!正七品编修!” 他语无伦次,眼眶泛红,比自己中了户部的缺还要高兴。 苏铭只能僵硬地笑著,任由他摇晃,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官袍,真烫手。 三日后,苏铭第一次以官员的身份,踏入了那座位於皇城东南角的宏伟建筑群。 翰林院。 与吏部衙门的威严不同,这里没有林立的兵卒,没有行色匆匆的官吏。 院门古朴,甚至连牌匾上的金漆都有些剥落。 一踏入其中,外界的喧囂便被彻底隔绝。 参天的古槐与苍劲的翠柏,將天空切割成一块块细碎的蓝。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隨著微风轻轻晃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独特的味道,是古籍纸张的陈旧、是名贵木料的沉香、是墨锭的清苦,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名为“歷史”的厚重气息。 太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远处阁楼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翻书声。 这种安静,並非祥和,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人不敢大声喘气。 苏铭按照指引,穿过一座石桥,来到一座名为“文渊阁”的三层楼阁前。这里是编修们日常办公的地方。 他拾阶而上,阁楼的木质楼梯因为走的人多了,发出“吱呀”的声音。 二楼,是一个巨大的通透厅堂。 数十张黑漆木书案,整齐地排列著,每一张书案后面,都坐著一个身影。 他们有的埋首於堆积如山的书卷中,有的手持毛笔,凝神书写,有的则闭目沉思,神游物外。 这里,就是大兴朝的“智慧中枢”。 苏铭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池塘。 几乎在他踏入厅堂的瞬间,就有十几道目光,从四面八方,不动声色地投射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至极。 坐在前排的几位老者,头髮花白,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视线。那眼神,如同看著一片飘落的树叶,带著看透世事的淡漠,毫无波澜。 而那些年轻一些的,与苏铭年龄相仿的同僚们,眼神就精彩多了。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加掩饰的嫉妒,还有一丝丝的轻蔑。 苏铭知道,自己的身份早已不是秘密。 二甲第十,周文海的门生,毫无根基的寒门子。 这几个標籤贴在一起,让他註定成为了一个异类。 他既不属於那些出身世家、背后有靠山的圈子,也无法融入那些靠著苦熬资歷、一步步爬上来的老翰林们。 “你就是苏铭?” 一个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苏铭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同款官服,但面容倨傲的青年,正靠在一张书案旁,抱著手臂,斜睨著他。 正是那日在琼林宴上的钱斌。 他居然也被分到了翰林院。 苏铭心中念头一闪,脸上立刻换上恭敬的表情,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钱兄。” 钱斌“嗤”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到。 “好了,钱斌,少说两句。新人来了,別嚇著人家。” 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传来。 说话的是钱斌旁边一位正在抄录著什么的青年,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但他的话,名为劝解,实则却將苏铭“被嚇著”的弱者形象定了性。 林屿在戒指里哼哼唧唧:“来了来了,职场霸凌第一课。徒儿,稳住,別被带了节奏。记住你的新人设:呆萌、无害、反应迟钝。” 苏铭仿佛没听出钱斌话里的讥讽,脸上依旧是那副带著几分乡下人初入大观园的侷促与憨厚。 “钱兄说笑了,在下才疏学浅,全凭侥倖。日后在院中,还需诸位前辈、同僚多多提携。” 他这一番话说得无比诚恳,姿態放得极低,仿佛真的认为自己是靠运气进来的。 钱斌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顿时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处发力。 他看著苏铭那张“真诚”的脸,噎了一下,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六品侍读官服的中年人,从里间的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面容清瘦,留著一撇山羊鬍,眼神锐利,扫视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苏铭身上。 “你,就是新来的编修苏铭?” “下官苏铭,拜见郭侍读。”苏铭连忙上前行礼。 这位郭侍读,就是负责管理他们这些新晋编修的顶头上司。 郭侍读“嗯”了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声音,带著一股官僚特有的矜持与淡漠。 他上下打量著苏铭,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同僚,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 “你的卷子,我看过了。”郭侍读缓缓开口,“字,还算工整。文章嘛,匠气有余,灵气不足。年轻人,不要总想著引经据典,拾人牙慧。翰林院,要的是能为圣上分忧的真才实学,不是只会做文章的书呆子。” 一番话,直接將苏铭在科考中引以为傲的“稳”,贬低得一文不值。 周围,钱斌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是,下官愚钝,谢郭大人教诲。”苏铭头垂得更低了,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哼,知道愚钝就好。”郭侍读似乎很满意他的態度,隨手从旁边一摞书中,抽出一本最厚的,丟在苏铭面前的空书案上。 那张书案,位置在整个厅堂最靠外、最靠近门口的角落,冬冷夏热,人来人往,是最差的位置。 “这是你的位子。”郭侍读指了指书案,“既是新来的,就从基础做起。这本《大兴会典》,你先通读一遍,然后,手抄三份。记住,用院体標准字,一笔一划,不得有误。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抄书? 还是三遍? 这本厚如砖石的《大兴会典》,至少有十几万字,抄三遍,就是近五十万字! 这已经不是磨练心性了,这纯粹是刁难,是下马威! 钱斌等人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我靠!这老小子也太狠了!这是把咱们当复印机用啊!”林屿在戒指里破口大骂。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感激和喜悦。 “多谢郭大人栽培!”他对著郭侍读,又是深深一躬,语气真挚,“下官根基浅薄,正需如此磨礪。下官一定用心抄录,不负大人期望!” 他这番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郭侍读准备好的一肚子训斥的话,也被堵了回去。他看著苏铭那张仿佛真的在感激涕零的脸,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这小子……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他盯著苏铭看了半晌,最终还是挥了挥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回了里间。 “不识抬举。” 苏铭捧起那本厚重的《大兴会典》,如获至宝般地回到了自己的角落书案。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又在他背上停留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他坐下来,摊开纸张,研好墨,拿起笔。 一笔一划,一丝不苟,心无旁騖。 那工整呆板的院体字,从他的笔下,一个一个印在洁白的宣纸上。 日头西斜,金色的余暉从大开的窗欞照进来,给静謐的文渊阁镀上了一层暖光。 陆续有人停笔,收拾东西,准备下值。 钱斌路过苏铭的桌案时,特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他抄录的成果。 字跡工整,无可挑剔。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蔑,这小子,还真是个只会下苦功夫的书呆子。 他摇了摇头,与相熟的几位同年谈笑著离去。 当最后一个人也离开,整个文渊阁二楼,只剩下苏铭一人。 他依旧在抄。 直到夕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在窗外,他才停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 他的神识,像无声的潮水,悄然蔓延开来。 他“听”到了。 一楼,档案室,一位老翰林在低声咳嗽。 三楼,藏书阁,有轻微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吏员在巡查。 他还“听”到了,在郭侍读那间独立的公房里,郭侍读並没有离开。 里面,还有另一个人。 “……事情就是这样。”是郭侍读压低了的声音,带著一丝討好,“我已经按您的吩咐,敲打过那小子了。罚他抄书,晾他几个月,磨掉他的锐气。” “嗯。”一个陌生的、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做得不错,但要掌握好分寸,別真把他给废了,上面留著他,还有用。” “下官明白,只是……这苏铭,看著有些木訥,不像是能担大任的,您看他今天,被我那般刁难,居然还感恩戴德,怕不是个傻子。” 那个阴柔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傻子?郭侍读,能在科考中脱颖而出的人,没有真正的傻子,他要么,是真的城府极深,要么……就是一块璞玉,需要好好雕琢。” “盯著他,他的一举一动,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报给我。” “是,下官遵命。” 神识如潮水般退回。 苏铭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沉的墨色。 原来,郭侍读的刁难,並非他个人的喜好,而是背后有人授意。 而那个背后的人,显然层级更高。 他这颗棋子,从被放上棋盘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牢牢地盯死了。 他收拾好东西,吹熄蜡烛,走出文渊阁。 夜色已深,冷月如鉤。 翰林院里,古木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苏铭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感觉那件穿在身上的七品官袍,愈发沉重了。 刚走出翰林院不远,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迎了上来。 是许清。 他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身上带著夜的寒气。 “苏兄!你可算出来了!第一天当值,感觉如何?翰林院的大学士们,是不是都很有学问?”许清的脸上,满是好奇与兴奋。 他兴致勃勃地讲起自己在户部的见闻。 “我今天跟著李主事,整理了十几年的旧帐,头都大了!不过真的学到很多东西,原来朝廷的税收,有这么多门道!” 他眼中闪著光,那是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光。 苏铭看著他,心中有些羡慕。 “挺好的。”苏铭笑了笑,言简意賅,“院里很安静,同僚们都在专心做学问,我领了差事,抄书。” 苏铭的回答简单到近乎敷衍,“郭侍读说我根基浅,让我先抄《大兴会典》,磨磨性子。” “抄书?”许清愣了一下,“也好,也好!翰林院的书,都是天下孤本,能多读多抄,是福气!” 他显然没有听出这“抄书”二字背后的深意。 看著许清真诚的脸,苏铭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排挤,发配到了角落里。 两人並肩走著,一个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一个將满腹心事藏在心底。 许清用力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苏兄,改日休沐,我们去好好喝一杯!庆祝我们都前程似锦!” “好。”苏铭回道。 “苏兄,户部那边,李主事对我颇为看重,交办了不少差事。每日往来城南,实在耽误工夫。我……我打算过两日就搬到户部衙门的吏捨去住。那里虽然简陋,但胜在方便,夜里也能多些时间整理文书。”许清脸上露出一丝既兴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他顿了顿,有些歉意地看著苏铭:“只是如此一来,便不能与苏兄同住了。” 苏铭心中瞭然,这確实是许清的风格,务实,且能抓住一切机会。 他拍了拍许清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道:“这是好事。公务要紧,住在衙门里,既能省去奔波,也能更快熟悉部务。你我同在京城,见面机会多的是。” 许清见苏铭理解,鬆了口气,笑容也轻鬆起来:“正是此理!苏兄,那你……” “我已在物色住处。”苏铭接过话头,语气平静,“翰林院清閒,但往来这边也不便。我打算在附近寻个小院落脚,图个清静,也方便……读书。” 他刻意在“读书”二字上微微停顿,仿佛一个真正醉心学问的翰林官。 许清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应当的,应当的!苏兄如今是翰林清贵,是该有个体面的居所,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儘管开口。” 第106章 拜见刘司业 朋来客栈终究只是个落脚点,鱼龙混杂,不是长久之计。 苏铭拿著吏部发的头笔俸禄,没去置办什么新行头,而是全部砸进了房租里。 他寻了个一进的小院。巷子僻静,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灰扑扑的院墙。小院不大,胜在独门独户,关上门,就是一方自己的天地。 许清特地告了假来帮忙,一进院子,眼睛都亮了。 “苏兄,你这……可真捨得!”他摸著院里那棵半枯的老槐树,语气里满是羡慕。 “图个清静。”苏铭將一个旧木箱搬进正房,回答得言简意賅。 这院子花了他大半的俸禄,剩下的钱,得掰成好几瓣花。 但苏铭觉得值。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偽装的地方。 “也是。”许清点点头,隨即又兴奋起来,“翰林院清贵,住得体面些是应该的。不像我们户部,天天跟钱粮帐本打交道,浑身都透著一股铜臭味!”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嘴上抱怨,眉眼间却全是干劲。 苏铭给他倒了杯凉茶,安静地听著许清发的牢骚。 许清的世界,是具体的数字,是繁杂的条目,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官场脉络。 而自己的世界,却是一片需要小心翼翼去探索的、布满迷雾的沼泽。 两人在院里吃了顿简单的饭,许清便匆匆告辞,赶回户部去了。 偌大的小院,瞬间安静下来。 苏铭关上院门,落了锁。 他站在院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老槐树的木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家的安寧。 “师父,这下,总算能鬆快些了。” “也是。”林屿咂咂嘴,“总比在翰林院那地方强,那里的龙气,凝得跟铁板似的,我在里面连头都不敢冒。” 翰林院的每一天,都像是一杯温吞的凉白开。 苏铭每日准点踏入文渊阁,在角落那张靠窗的书案坐下。 他的工作,就是抄书。 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刻印。 郭侍读偶尔会背著手,从他身后踱过,目光在他的纸上停留片刻,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再踱步离开。 钱斌和他那几个跟班,则把“关心”苏铭的抄书进度,当成了一种日常消遣。 “哟,苏编修,今天抄到第几卷了?”钱斌的声音总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 “这字,真是越发精进了。再过两年,怕是能去街口替人写对联了。”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 苏铭总会在这时抬起头,露出一副憨厚而认真的表情。 “多谢钱兄指点,在下笔力尚浅,还需勤加练习。” 他的反应,永远是这一句。 不卑不亢,却又带著一股子“不开窍”的木訥,让钱斌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都无处发力。 几次三番下来,钱斌也觉得无趣。 一个只会埋头抄书的书呆子,一块敲不出声的闷石头,实在没什么可戏弄的价值。 苏铭就用这种方式,將自己活成了一道模糊的背景。 但他不做声,不代表他不在观察。 他的眼睛,记录著文渊阁里的一切。 几位鬚髮皆白的老翰林,每日只捧著古籍,对窗外的风雨充耳不闻,自成一派。 剩下的,便是几个和苏铭一样,没什么根基,被边缘化的年轻人。 他们或愤愤不平,或小心翼翼,试图寻找靠山。 苏铭谁也不靠。 他只靠自己桌上那本永远也抄不完的《大兴会典》。 抄书的日子,枯燥,却也给了苏铭一个绝佳的藉口。 “郭大人,学生在抄录『礼制』一卷时,发现有些前朝的仪轨记录,与本朝多有出入,想去地下档案室,查阅些原始的资料,以作勘校。” 苏铭恭敬地站在郭侍读的书房里,姿態放得极低。 郭侍读正品著一杯新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自己去,別乱翻东西。” 他挥了挥手,像打发一只苍蝇。 地下档案室的钥匙,就掛在门房墙上,谁都可以取用。 这地方,显然是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 苏铭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著霉味与尘土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高的气窗里投下来,在空中照出无数飞舞的尘埃。 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架上,堆满了落满灰尘的卷宗和木箱,许多都已经腐朽,散发著一股陈年烂木头的味道。 管理极其混乱。 苏铭要找的资料,被隨意地塞在一个角落的破箱子里。 他蹲下身,耐心地翻找著。 箱子里,除了泛黄的卷宗,还有许多杂物。断掉的笔桿,乾涸的砚台,甚至还有一只不知哪个年代的破碗。 就在他將一叠前朝“祥瑞”记录的废档搬开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事。 那是一枚被用来当镇纸的黑色小印。 小印只有拇指大小,顶上是个憨態可掬的龟钮,材质非金非玉,入手温润,却又带著一丝金属的沉重。 苏铭將它翻过来,印面上刻著几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古怪篆文,笔画繁复,如同鬼画符。 “师父,你看这个。”他在心中呼唤。 戒指里,林屿的魂体睁开了眼,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戒指,当他的神识触碰到那枚黑色小印的瞬间—— “嗡……”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直接在他魂体深处响起。 林屿的“视线”瞬间凝固了。 那枚小印在他“眼中”,不再是朴拙的黑色顽石。 其內部,竟隱隱流淌著一层极其黯淡、却精纯无比的暗金色流光!那流光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死死禁錮在印体內部。 “別动声色!收起来!”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苏铭依言,不动声色地將小印滑入袖中,然后继续翻找著那些没用的废档。 “这是什么?” 林屿的声音都在发颤,“这上面有『封禁』的波动!虽然很微弱,但手法极其古老!这玩意儿,品阶不高,但绝对是个好东西!” “嘿嘿,徒儿,咱们这苦力没白当啊!”林屿乐开了花,“这叫什么?这就叫『天道酬勤』!那些人把你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却不知道,最大的宝藏,往往就藏在垃圾堆里!” 苏铭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捏紧了那枚小印,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心血稍稍冷却。天大的漏?在这翰林院废弃的档案室里? ...... 一晃眼,苏铭在翰林院抄书已逾两月。 “勤恳木訥”这四个字,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身上。 钱斌等人的直接挑衅渐渐少了,大概是觉得对著一块石头耍横实在无趣。 苏铭对此毫不在意。 他每日的生活,被一条清晰的线划成两半。 白日里,他是文渊阁角落里那个只会埋头抄书的苏编修,反应慢,话不多,像个刚从乡下进城的闷葫芦。 夜里,关上小院的门,他才是真正的苏铭。 他会盘膝坐在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运转《青木长生诀》,用京城稀薄却依旧纯粹的灵气,缓缓滋养著气海。 苏铭:“师父,那枚龟钮小印,还是没动静。” 袖中的那枚黑色小印,他每晚都会用灵力温养,但它就像个铁疙瘩,毫无反应。林屿研究了半天,也只得出个结论:这东西蕴含的“封禁”之力很古老,但没有特定的口诀或阵法,就是个摆设。 “別急嘛,宝贝都是有脾气的。”林屿浑不在意,“就当盘核桃了,盘久了,说不定哪天就能用了呢?” 苏铭收回灵力,睁开眼,看向头顶被院墙框住的一方夜空。 月色清冷,星子稀疏。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 翰林院像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他被关在最底层,信息闭塞,两眼一抹黑。郭侍读背后是谁?那个在琼林宴上对自己示好的阴柔声音又是谁?永昌侯府对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態度? 这些问题,光靠抄书是抄不出答案的。 他必须打破这个僵局。 周文海老师留下的那封信,那枚火漆印,以及刘文渊这个名字,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师父,我准备去拜会刘司业。” “嗯,是该去了。”林屿的语气难得正经起来,“你现在这『木头人』的形象也立住了,突然去拜访一位长辈,请教学问,合情合理。” “我明白。” 苏铭早已备好了拜礼。 一方徽州的老坑歙砚,墨色温润,算不得名贵,却胜在雅致。两册他亲手抄录的古籍孤本,一本是关於前朝金石考据的《钟鼎考》,另一本则是记录古代音律变迁的《河洛古韵》。 这礼物,不显招摇,不带铜臭,透著一股子读书人之间的清雅,最是稳妥。 休沐日,天刚蒙蒙亮。 苏铭换上一身半旧的青色儒衫,將礼物用一块乾净的蓝布包好,提在手上,走出了小院。 清晨的京城,还未完全甦醒。 他没有僱车,而是一步步,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向著城西走去。 刘司业的府邸,与他想像中的高官府邸截然不同。 它坐落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远离了那些象徵著权力的朱门高墙。院墙是灰色的,墙皮斑驳,露出里面夯土的顏色。 门前没有石狮,没有上马石,只有两扇褪了色的黑漆木门,其中一扇还虚掩著,门环上积著一层薄薄的灰。 与永昌侯府那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用萧瑟来形容。 “这……混得有点惨啊。”林屿在戒指里咂咂嘴,“周文海把他夸得跟朵花似的,怎么住得跟个破落户一样?徒儿,你確定没找错地方?” “应该没错。” 苏铭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咚咚咚。” 过了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隨著一声苍老的咳嗽。 “吱呀——” 门被拉开一道缝,一颗满是皱纹的头颅从门后探了出来。那是个头髮花白稀疏的老僕,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眼神浑浊,看人时要眯缝很久,才能聚焦。 “你找谁?”老僕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 “学生苏铭,奉业师周文海之命,特来拜见刘司业。”苏铭躬身行礼,双手將名帖递了过去。 老僕浑浊的眼睛在苏铭身上扫了一圈,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写著“苏铭”二字的名帖,似乎在辨认。 “等著。” 他没有接名帖,只是冷冷地丟下两个字,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铭碰了一鼻子灰,却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巷子里,偶尔有早起的百姓路过,都会好奇地看他一眼,那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和瞭然。 “又一个来求刘大人办事的。” “唉,这刘大人,自己都快自身难保了,哪还管得了別人。”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苏铭的耳朵里。 林屿听得直乐呵:“徒儿,看见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这刘司业,怕也是在被排挤哦。” 就在苏铭以为今天要白跑一趟时,那扇黑漆木门,再次“吱呀”一声打开了。 还是那个老僕。 他面无表情地侧开身子:“进来吧,大人在书房等你。” 苏铭跟著老僕,踏入了刘府。 院子不大,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廊下的柱子,红漆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 整个院子,都透著一股被岁月遗忘的清冷与寂寥。 老僕没有將他直接领去书房,而是引到了一间偏厅。 “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完,老僕转身就走,连一杯茶水都没有上。 苏铭环顾四周,偏厅里的陈设简单至极,几张桌椅,漆面都磨损得厉害,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苏铭没有坐下,只是安静地站在厅中,眼观鼻,鼻观心,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从窗欞透进来的天光,从青灰色,渐渐变成了明亮的白色。 近半个时辰后,那老僕的脚步声才再次响起。 “隨我来吧。” 穿过一条幽暗的迴廊,苏铭被带到了一间书房前。 老僕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了进去。 p.s.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愿人间团圆,心中梦圆。 第107章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刘司业的书房里有一种浓重的墨汁味,混合著一股药草味,还有一丝纸张受潮后发出的陈腐气息。 这间书房,比周老师的要小,但给人的压迫感却强了十倍。 没有字画,没有盆景。 四壁全是书架,上面塞满了书籍。那些书不是隨意摆放,而是按照经、史、子、集,分门別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书案后,坐著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穿著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袍。他的面容,如同被刀斧劈砍过的山岩,线条刚硬,法令纹深重。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眼眶深陷,瞳孔却亮得惊人。 他就是国子监司业,刘文渊。 苏铭不敢怠慢,上前三步,从怀中取出周文海那封火漆密信,双手恭敬地奉上。 “学生苏铭,奉业师周文海之命,特来拜见刘大人,此乃老师亲笔信函。” 刘司业的目光落在信上,尤其是那枚暗红色的、图案复杂的火漆印上,他的眼神似乎有瞬间的凝滯。 然后,他才伸出手,接过了信。 他没有让苏铭起身,也没有任何寒暄。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用一把小巧的裁纸刀,小心地剔开了那枚火漆印。 他展开信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跡。 整个过程,书房里只剩下信纸被展开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苏铭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刘司业看信的速度不快,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终於,他看完了最后一字,將信纸按照原来的摺痕,缓缓折好,却没有放回信封,而是就那样放在了手边。 他这才抬起眼,將目光重新投向依旧躬身站立的苏铭。 苏铭不敢怠慢,上前三步作揖。 “学生苏铭,拜见刘大人。” 刘司业“嗯”了一声,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任何寒暄。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著,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打量著苏铭。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铭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剖析著他的一切。 他的衣著,他的神態,他呼吸的频率,他肌肉的每一丝细微颤动。 “起来吧。”刘司业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乾涩,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谢大人。”苏铭直起身,依旧垂著眼,不敢与他对视。 刘司业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木凳:“坐。” 苏铭依言坐下,只坐了半个凳子,腰背挺得笔直。 “文海的信,我看了。”刘司业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在信中,对你期许甚高。” 他顿了顿,那鹰隼般的目光再次落在苏铭身上。 “如今入了翰林,感觉如何?” 苏铭在心中迅速组织著语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著几分年轻人初入官场的惶恐与拘谨。 “回刘大人的话,学生……学生一切都好。” 他没有直接回答“感觉如何”,而是先定了个基调。 “翰林院乃清贵之地,院中前辈皆是学问大家,学生每日身处其中,只觉自己学识浅薄,唯有勤恳二字,不敢懈怠。” “郭侍读体恤学生根基不稳,特命学生抄录《大兴会典》,以作磨礪。学生每日抄书,虽枯燥,却也受益匪浅。”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只是……院中同僚,大多出身名门,学生一介寒门,与他们……说不上话。不过学生谨记老师与刘大人的教诲,多看多听,少言慎行,倒也无人为难。” 一番话,信息量巨大。 他说了自己被罚抄书,说了自己被孤立,但语气平和,没有一丝一毫的抱怨与诉苦,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最后,他还巧妙地將刘司业也拉了进来,点出自己一直在“谨记教诲”。 这番回答,既展现了自己的处境,又表现出了超乎年龄的隱忍与沉稳。 “哼。” 刘司业的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抄书?郭桓也就剩下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 他一开口,就让苏铭心头一震。 郭桓,郭侍读的名字。 刘司业直呼其名,显然是完全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们晾著你,不是要废了你。”刘司业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那茶水想必苦涩无比,他却面不改色,“他们是要看你是否『可用』,是否『可控』。” 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至於郭桓,”刘司业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背后的人,是通政使李文。李文本事不大,却最善揣摩上意。” 通政使,李文!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苏铭眼前的迷雾。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面对的,翰林院侍读的刁难,並非私人恩怨,而是来自更高层级的授意。 “学生……愚钝。”苏铭的头垂得更低了。 “你不是愚钝,你是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刘司业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背对著苏铭,看著院中那棵梧桐树,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你可知,你那二甲第十的名次,是怎么来的?” 苏铭的心臟猛地一缩。 “学生不知,只当是侥倖。” “侥倖?”刘司业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彻骨的冰冷,“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侥倖。那不是王尚书一人之意,而是有人在你老师当年的旧案上,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笔!” 旧案! 周文海老师当年那道《清厘漕弊疏》引发的构陷案! “他们把你高高抬起,放到翰林院这个所有人都盯著的位置上,就是要看看所有人的反应,”刘司业一步步走回书案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铭的心跳上。 “看看那些当年受过你老师恩惠,或是与他志同道合的人,会不会因为你的出现,而有所异动。” “看看永昌侯府那边,会如何处置你这个『仇人之徒』。”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书案上,双眼如炬,死死地盯著苏铭。 “他们更想看看,周文海的弟子,是会成为第二个想去撼动大树的周文海,还是……” “一把磨礪之后,更锋利,也更听话的刀!” 书房里,死寂一片。 苏铭只觉得呼吸困难,那股药草的苦涩味,仿佛钻进了他的肺里,让他五臟六腑都泛起寒意。 这京城的水,比老师说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不是棋子。 他是鱼饵! 是用来看这潭死水之下,到底还藏著多少条不甘心的鱼! “多谢……刘大人点拨。”苏铭的声音,乾涩得厉害。 刘司业坐回椅子上,神情恢復了之前的冷硬,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茶叶末。 “在翰林院,学问是表,立场是里。在你没有能力掀翻棋盘之前,就老老实实当好你的棋子。” “藏住的,不仅是你的锋芒,还有你的『师承』。” “记住,『周文海』这三个字,在京城,有时候是护身符,但更多的时候,是催命符。” 这番话,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赠言。 苏铭站起身,再次对著刘司业,深深一揖。 “学生,受教了。” 这一次,他的躬身,是发自內心的敬畏与感激。 刘司业没有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苏铭知道,今日的会面,到此为止。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用蓝布包裹的礼物,恭敬地放在了书案的一角。 “学生初来乍到,备了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刘司业的目光,隨意地扫过那个布包,点了点头。 苏铭行了礼,转身离去。 走出刘府那扇黑漆木门,苏铭感觉背上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京城十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吹在脸上,像被软刀子刮过。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萧索的宅院。 鱼饵。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原以为自己是棋子,被动地等待著落子的命运。现在才明白,自己连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被拋入浑水的诱饵,作用是搅动风云,引蛇出洞。 “师父,我……”苏铭在心中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林屿难得地没有立刻吐槽,沉默了片刻。 “徒儿,別慌。”他的声音很沉静,“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现在要做的,是想清楚,这鱼饵,该怎么当。”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空间里踱步。 这叫什么事!这帮玩政治的,心都脏!一个不小心,我这宝贝徒儿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他们把你当鱼饵,是因为你看起来弱小、可口、又没什么毒刺。”林屿的分析冷静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那咱们,就遂了他们的愿。” “咱们就当一个完美的鱼饵。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点蠢笨,谁都想来咬一口的鱼饵。” 苏铭的脚步重新迈开,匯入了街上的人流。 林屿继续道,“从今天起,在翰林院,你就是那个只会抄书,不开窍的苏呆子。” “饵,也能噬主。”林屿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森然的冷意,“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活下去,並且,看清楚水下到底有几条大鱼。” 苏铭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坐了许久。 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被夜色吞没,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那丝惶恐与震惊,被一种更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铭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重复播放键。 抄书,下值,回院。 三点一线,枯燥得像一杯隔夜的白开水。 他抄录的《大兴会典》已经堆了半人高,那工整呆板的院体字,成了他在文渊阁唯一的名片。 钱斌等人早已懒得再来招惹他。 苏铭乐得清静,他像一株不起眼的苔蘚,悄无声息地,在翰林院这个巨大的机器最边缘的角落,汲取著养分。 直到初冬的第一场雪落下,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朝堂这潭深水里。 北方边镇,黑戎部族犯边,三座军堡被围,守將战死,边军小挫!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文渊阁里那股沉静的墨香,也被一股焦躁的、山雨欲来的气息冲淡了。 就连那几位平日里只知埋首故纸堆的老翰林,也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黑戎蛮子,欺人太甚!” “听闻此次领兵的,是黑戎新上位的『狼主』,驍勇异常。” “哼,驍勇?不过是趁我北疆换防,军备鬆弛罢了!永昌侯爷已经上书,请命领兵出征,定要將这帮蛮子打回老家去!” 钱斌的声音在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慷慨激昂,仿佛自己就是即將奔赴前线的將军。 “我大兴將士枕戈待旦,岂容胡虏在边境撒野!此战必打,而且要大打!” 他的话,引来几个年轻编修的附和。 苏铭依旧坐在角落,笔尖在纸上匀速滑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钱斌的目光扫过他,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苏铭桌前,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苏编修。” 苏铭抬起头,脸上是那副標誌性的、略带茫然的表情:“钱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斌皮笑肉不笑,“只是想问问,北疆战事如此,你整日抄录这故纸堆,心中可有半分波澜?” 苏铭放下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他站起身,对著钱斌,竟是拱手作了一揖。 “钱兄教训的是。”他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认真劲”,“学生人微言轻,於军国大事一窍不通。只盼能早日抄完会典,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不敢妄议边疆战事,以免纸上谈兵,貽笑大方。” 钱斌准备好的一肚子讥讽,又被这软绵绵的一拳给打了回去。 他看著苏铭那张“真诚”的脸,感觉自己像在跟一个傻子较劲,索然无味。 “哼,朽木!” 他甩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周围的目光,也从苏铭身上挪开。 一个只知道抄书的书呆子,確实不值得浪费口舌。 苏铭重新坐下,继续抄写。 只是,无人看到,他垂下的眼眸中,一片古井无波。 第108章 拉我入火坑?想都別想 第二天,郭侍读將包括苏铭在內的几名新晋官员召到了他的公房。苏铭身著代表正七品编修的青色鷺鷥补服,安静地站在人群中。 郭侍读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了钱斌身上。 钱斌与永昌侯府有些拐弯抹角的关係,在院中一向较为活跃。 他丟给钱斌一把锈跡斑斑的铜钥匙。 “兵部催得紧,北疆战事,需要查阅所有前朝与黑戎相关的卷宗。”郭侍读语气不容置疑。 “钱斌,此事由你牵头,你们几个,协助钱编修,五日內,將地下档案室所有关於黑戎的地理、军备、战例、风俗、部族源流的资料,全部找出来,分门別类,整理成册,兵部要来取。” 这任务繁重琐碎,环境恶劣。 但“牵头”二字,让钱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得意,他立刻躬身:“下官领命,定不负大人所託!” 苏铭与其他几人一同躬身应下,脸上看不出喜怒。 推开地下档案室的木门,混合著霉味与尘土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 同来的几人立刻皱起了眉头。 钱斌清了清嗓子,拿出了牵头人的派头:“诸位,军务紧急,我等辛苦几日也是应当。这样,李兄、王兄,你们负责东边这两排;张兄、赵兄,西边那几排归你们。” 他最后才看向苏铭,隨意一指,“苏编修,你就辛苦点,负责最里面那几排,还有墙角那些散落的箱子。最后匯总的差事,由我来做。” 他將最杂乱、积灰最厚的区域分给了苏铭,自己则轻鬆拿走了最终匯总、在兵部面前露脸的“美差”。 苏铭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反而露出一抹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笑容,拱手道:“但凭钱兄安排,下官遵命便是。” 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钱斌更加受用,满意地点点头,自顾自找了个相对乾净的位置,开始“监督”工作。 苏铭默默走向书架的角落。 这里是翰林院的“坟场”,堆放著所有被遗忘的知识。 但对苏铭来说,这里是宝库。 他没有立刻开始翻找,而是先绕著巨大的书架走了一圈。 他的灵识,悄然蔓延开来。 每一份卷宗的位置,材质,新旧程度,都在他脑中形成了立体的图像。 “徒儿,给他们露一手!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知识的搬运工……啊不,知识的掌控者!”林屿兴奋地搓著手。 他看似在笨拙地翻找、搬运那些沾满灰尘的卷宗,实则在接触的瞬间,卷宗的內容便如同流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钱斌在其他区域装模作样地指挥,其他人也在磨洋工、抱怨连连。 而苏铭,则在汲取著这些被尘封的知识。 他精准地从如山的废纸堆中,抽出一份份有用的卷宗。 前朝大將李牧云的《北征隨笔》,上面详细记录了黑戎各部族的分布与兵力。 一位不知名文书留下的《北地铁场考》,记录了黑戎部族冶炼兵器的技术与矿產位置。 一张被虫蛀得残缺不全的羊皮地图,上面用古老的文字,標註著几条穿越大漠的秘密商道与水源地。 还有关於黑戎內部,金狼、银狼、苍狼三大部族之间百年恩怨的野史记载…… 这些零碎、杂乱、甚至自相矛盾的信息,在苏铭的脑海中,被迅速地筛选、整合、重构。 一副无比清晰的,关於北疆黑戎的战略全图,在他的脑中缓缓展开。 其详尽与精准,远超当朝任何一位兵部尚书,甚至永昌侯本人。 在翻找这些军事档案的间隙,苏铭也没忘了自己的私事。 “兰台秘苑”。 他將这个名字,当成一个关键词,在无数故纸堆中搜寻。 终於,在一本记录前朝宫廷异闻的杂记角落,他找到了几行字。 那上面有几行模糊的字跡:“……秘苑藏於宫城之北,非天子詔不得入。其內,收天下异闻、秘术、禁方,有鬼神司之,凡人窥之不祥……” “鬼神司之?”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带著一丝玩味,“嘿嘿,这皇家图书馆,安保级別挺高啊。徒儿,记下就行,现在还不是碰的时候。” 苏铭默默记下,不动声色地將册子塞回原处。 五日后,兵部主事到来。 钱斌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指著那几大摞初步按“地理”、“军备”、“部族”等类別归拢的卷宗,邀功道:“大人,幸不辱命!下官连日督促,总算將所需卷宗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兵部主事隨意翻看了几眼,点了点头:“有劳钱编修了。”他带来的吏员开始上前清点、搬运。 整个过程,苏铭都安静地站在眾人身后最不起眼的角落,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那兵部主事甚至没有注意到他。 …… 夜,小院。 一壶温酒,两碟小菜。 许清来了,他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他一进门,就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长长地舒了口气。 “苏兄,我……我是真不知道这官该怎么当了!”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挫败感。 “户部那帮老爷们,还在为北疆的军费吵得不可开交。” “永昌侯府的人,一天来八趟,话里话外,说我们要是再不拨足粮餉,耽误了开春的大战,就要上本参我们整个户部!” “可国库里,哪还有钱?帐上全是窟窿!我算了算,就算把明年南边几个大省的税赋全挪过来,也堵不上这个口子!” 许清双眼通红,他用力捶了一下桌子。 “一帮子清流,天天喊著『藏富於民』,一说加征商税,就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可仗打起来,死的都是边关的將士,饿的都是北地的百姓!这算哪门子的『与民休息』!” 苏铭安静地听著,给他又满上一杯酒。 他知道,许清需要的不是建议,只是一个可以倾诉的耳朵。 “苏兄,”许清喝得有些多了,眼神迷离,“你说,这世道,怎么就这么难呢?” 苏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送走许清,苏铭独自一人站在巷口。 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黑暗的屋顶与角落。 他走回院子,关上门,落了锁。 …… 接下来的几天,苏铭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 在翰林院,他也开始留意那几个和他一样,被边缘化的编修。 为首的,是一个名叫张逸明的青年。 此人颇有才气,文章写得极好,但眉宇间总带著一股愤世嫉俗的戾气。他身边围著两三个人,时常聚在角落里,低声痛骂朝政,抱怨怀才不遇。 苏铭谨慎地与他们保持著距离。 这天午后,苏铭去净手,在迴廊的拐角处,被张逸明拦住了。 “苏编修。”张逸明低声喊停苏铭。 “张兄。”苏铭拱了拱手。 “每日抄书,不觉得憋屈吗?”张逸明开门见山。 苏铭心中一凛,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木訥的样子:“郭大人栽培,不敢言苦。” “栽培?”张逸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苏兄,你我都是寒门出身,难道看不清这世道吗?永昌侯之流,不过是靠著祖上余荫的国之蛀虫!为了一己之功名,竟要驱使我大兴百万军民,去北地白白送死!耗尽国库,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他的话,充满了煽动性。 “苏兄,你乃周文海夫子门生。周夫子当年为民请命的风骨,我辈敬仰。如今奸佞当道,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理?” 他逼近一步,目光盯著苏铭。 “我与几位编修,打算联名上疏,痛陈贸然开战之弊端,请圣上三思!苏兄,你,可愿与我等同行,为天下苍生发声?”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这是在拉他入伙,在逼他站队。 他看著张逸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脸上露出为难又恐惧的神色。 “张兄高义,苏某……佩服之至。” “只是……苏某人微言轻,初入官场,於军国大事一窍不通。郭大人命我抄书,正是因我根基浅薄,需多加磨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妄议朝政,非我等本分,更恐有负家师当年『谨言慎行』之教诲。苏某……苏某实在不敢。还望张兄……体谅。” 他將自己的“愚笨”和老师的“教诲”,当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张逸明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为浓浓的鄙夷。 他盯著苏铭,看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朽木不可雕也!”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里充满了决绝。 苏铭独自站在迴廊下,冬日的冷风吹过,捲起他宽大的袍袖。 “嘖嘖嘖。”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腔调。 “看见没,徒儿,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愣头青。一腔热血,满脑子理想,就是没搞清楚这棋盘上谁是棋手,谁是棋子。他这道奏疏递上去,就是肉包子打狗。” 苏铭默然不语,转身走回文渊阁。 张逸明那几位同伴,此刻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他,鄙夷中有带著一丝庆幸,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懦夫。 苏铭目不斜视,回到角落的位置,重新拿起笔。 墨汁已经半干,他用笔尖轻轻蘸了蘸水,笔锋在砚台上转圜,恢復了润泽。 “师父,他错了吗?”苏铭在心中轻声问。 “从道理上讲,他没错。国库空虚,贸然开战,確实隱患无穷。”林屿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些,“但他错在,把朝堂当成了辩经的学堂。这里讲的不是对错,是利弊,是位置。”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痛快是痛快了,却把所有想打、必须打、靠打仗吃饭的人,全得罪了。永昌侯府要军功,兵部要权力,皇帝要威严。他这是拿自己的前途,去撞人家的铁饭“碗。”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落下,一个工整的“戎”字跃然纸上。 他明白了。 张逸明不是败给了道理,是败给了规矩。 而自己,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学习这个世界的规矩。 抄书,就是他为自己套上的龟壳。 ...... 户部衙门,算学司。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帐册的霉味和算筹拨动时清脆的“噼啪”声。 这里是整个大兴朝的心臟,也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 许清双眼布满血丝,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几乎要將他整个人淹没。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北疆的军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封都意味著一笔天文数字般的开销。 粮草、军械、抚恤、马料……每一项后面,都是一长串的零。 而国库的帐本上,却只有刺眼的赤字。 “许主事,许主事!”一个尖细的嗓音传来。 说话的是同司的一位老吏,姓钱,平日里最擅长推諉塞责。 “永昌侯府的长史又来了,就在外头候著呢,指名要见您,问开春第一批粮草的款子什么时候能拨下去。”钱老吏脸上掛著幸灾乐祸的笑,“您看,这……” 许清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又是永昌侯府。 这帮武勛,催款的时候比谁都凶,可每年侵占的田亩、偷逃的税赋,也比谁都多。 “就说我在核算要务,让他等等。”许清头也不抬。 “哎哟,我的许大人,那可是侯府的长史,咱可得罪不起。”钱老吏阴阳怪气地说道,“要不,您还是去见见?” 许清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钱老吏。 那眼神,让钱老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的话,你听不懂?” 钱老吏脖子一缩,訕訕地退了出去。 整个算学司,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算筹偶尔落盘的声音。 许清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堵不上,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堵不上了。 他甚至能想像到,开春之后,边关缺粮,军心动摇,黑戎长驱直入的惨状。 到那时,他们这些户部的官员,就是第一批被推出来祭旗的替罪羊。 “开源……开源……到底哪里还能开源?” 第109章 饮鴆止渴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翻动著手边一摞关於各地物產的陈年档案。 “西山之煤,蕴藏颇丰,然开採、转运所费不貲,远水难解近渴……” “南湖之丝,质冠天下,奈何桑蚕周期漫长,难应急需……” 他一份份看过去,心头愈发沉重。这些地方物產要么远水解不了近渴,要么牵涉更广,难以在短期內转化为支撑一场大战的真金白银。 忽然,他想起了苏铭提过他们村里的造纸作坊,用的是一种改良的新法,成本极低,出纸却又多又好。 一个念头,如同野火燎原,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纸! 官府用纸! 大兴朝各级衙门,每日消耗的纸张数量惊人。这些纸,统一由內务府採买,再分发各部。而最大的供货商,就是永昌侯府名下的几家大纸坊! 他们用最差的原料,造出勉强能用的纸,却卖出天价。 这是一条被默认的,输送利益的暗渠。 如果……如果朝廷能在北方,在那些盛產竹木、麻料的地方,建立官办的纸坊,用上青石镇那种新法…… 那纸张的成本,能压下去多少? 节省下来的银子,能武装多少士卒? 许清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將手里的档案死死攥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找到了一个打破陈规、向既有利益格局开刀的尝试! 这是一个足以改变国朝財税格局的惊天之策! 他必须立刻告诉苏铭! ...... 苏铭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被冬风剥落了。 他刚练完一套林屿改良过的、专门用来活络气血的拳法,浑身蒸腾著淡淡的热气。 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苏兄!苏兄在吗?” 是许清的声音,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苏铭打开门,只见许清站在门外,脸颊因激动和快走而泛著潮红。 “许兄,何事如此匆忙?” 许清一把抓住苏铭的手臂,將他拉进院子,反手就关上了门。 “苏兄!我想到了!我想到了为国库开源节流的万全之策!” 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边走一边说。 “纸!问题就在纸上!” “我查了户部十几年的採买帐目,官府用纸一项,每年的开销触目惊心!而这些银子,大半都流进了永存侯府的口袋里!” “苏兄,我记得你说过,你们村的造纸法,成本极低,,对吗?” 他停下脚步,双眼灼灼地盯著苏铭。 苏铭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他看著许清那张因理想而发光的脸,喉咙有些发乾。 “我打算上书,奏请朝廷,在北方原料產地,效仿青石镇『官督民办』之法,设立新式纸坊,以新法造纸,平抑纸价!所得利润,不入国库,直接划拨兵部,专项用於北疆军资!” 许清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军费充裕、大军凯旋的景象。 “如此一来,既不需加增百姓赋税,又能解军费燃眉之急!此乃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苏兄,你觉得如何?” 他说完,期待地看著苏铭,等著他的赞同与喝彩。 然而,苏铭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凝重如铁。 院子里很静,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师父……”苏铭在心中呼唤。 “要命了,真是要命了!”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急得团团转。 “徒儿,稳住他!千万不能让他把咱们拖下水!这已经不是动人家的饭碗了,这是要刨人家的祖坟啊!” 苏铭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许兄,你这个法子……想得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给了许清一点缓衝。 “但是,你想过没有,永昌侯府的生意,为何能做这么多年,这么大?” 许清一愣:“自然是……是他们家势大。” “不是势大。”苏铭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需要他们势大的人,默许了这件事。这门生意,是皇帝赏给武勛集团的甜头,是堵住他们嘴的骨头。你现在要把这根骨头抽走,你猜,那群饿狼会怎么样?” 许清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我……” “你动的,不是区区一个纸坊的生意。”苏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著他的眼睛,“你动的是整个京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你是在向整个武勛集团宣战!” “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辩论此策是否利国利民。他们只会用最简单、最直接的办法,让你,和你的这份奏疏,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苏铭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许清的身上。 他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身体微微颤抖。 “难道……难道就因为他们势大,我们就什么都不能做吗?就眼睁睁看著边关的將士饿死、冻死吗?”许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甘的悲愤。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铭的语气缓和下来,带著一丝不忍,“许兄,你的心是好的。但做事,不能光凭一腔热血。” 他顿了顿,无比郑重地说道:“这份奏疏,你可以上。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第一,奏疏里,所有关於造纸新法的细节,全部模糊掉。只说是综合各地良法,绝不能让人联想到任何具体的技术来源。” “第二,”苏铭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今天起,忘了青石镇,忘了苏家村,更要忘了你今天来找过我。你的奏疏里,绝不能出现这几个字,一个都不能!” 许清呆呆地看著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苏铭不是在阻止他,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也保护自己。 良久,许清才颓然地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我……明白了。” 他失魂落魄地走了,背影萧瑟,像一个被打败的战士。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徒儿,你已经尽力了。”林屿嘆了口气,“这朋友,能处,就是有点费命。希望他能听得进去吧。” 苏铭关上院门,回到屋里。 他知道,风暴的引信,已经被点燃了。 许清把自己关在户部的吏舍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亮,他走了出来。 双眼依旧通红,但眼神却恢復了清明与坚定。 他將一份重新誊写过的奏疏,郑重地放入封套。 奏疏的名字,叫《平抑纸价、开源节流以充军资疏》。 他以户部七品主事许清的个人名义,递交了上去。 正如苏铭所料,这份奏疏一出,立刻在户部內部,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尚书和几位侍郎,在看过之后,態度出奇地一致:留中不发,静观其变。 他们都是官场的老油条,一眼就看出了这份奏疏背后的凶险。 但此策又確实精妙,直指要害,让他们不忍直接丟进废纸篓。 於是,这份奏疏,就在户部几个高层官员的书案之间,悄无声息地流转著。 ...... 永昌侯府,书房。 烛火通明,一个身穿锦袍、威严沉毅的中年人,正听著幕僚的匯报。 他就是永昌侯。 “……户部有个叫许清的主事,上了一道关於平抑纸价的条陈,其中『官督民办』、『利润反哺军资』等提法,颇为新颖。”幕僚是一个山羊鬍的清瘦文士,说话慢条斯理。 “哦?一个小主事,能有这等见识?”永昌侯放下手中的兵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蹊蹺便在於此。”山羊鬍幕僚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子出身寒微,履歷清白,不似有此等经世之才。下官细查其往来,发现他与一人过从甚密——新科进士,翰林院编修苏铭。” “苏铭?”永昌侯念著这个陌生的名字。 “就是此次恩科的二甲第十,青石镇人氏,周文海的门生,之前我等只觉得他无足轻重,所以並未向侯爷提及。”幕僚解释道,特意在“周文海”三字上加重了语气。 青石镇! 永昌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想起了几年前,府中负责纸业生意的管事曾上报,南边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出產的一种新纸,质优价廉,对侯府在当地的生意造成了一些影响,当时並未在意。如今,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並与周文海的弟子、一份意图指向纸业的奏疏联繫在一起…… “这个苏铭,入京之后如何?”永昌侯的声音沉了几分。 “深居简出,每日只在翰林院抄录文书,安分守己,与同僚交往甚少,未见任何异常。”幕僚答道,“许清的条陈,也找不到与苏铭有直接关联的证据。” “没有证据,不代表没有关联。”永昌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周文海的弟子,岂会真是庸碌之辈?此子要么是心机深沉,要么……便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他沉吟片刻,下令道:“加派人手,盯紧这个苏铭。还有那个许清,也一併看著。不必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他们每日见了何人,说了何话。” “是,侯爷。” “记住,”永昌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我侯府立足至今,靠的不仅是圣眷,更是谨慎。任何可能的风吹草动,都需查个水落石出。若此二人果真包藏祸心,意图不轨……”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变得肃杀起来。 翰林院里,依旧一潭死水。 苏铭依旧在抄书。 但张逸明,却彻底变了。 他联名上疏的摺子,石沉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仅如此,他还收到了吏部的申斥,说他“不諳政体,妄议军国”,罚俸三月。 这一下,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骄傲。 他不再高谈阔论,整个人变得阴沉而沉默。 每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看书,也不写字,只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看著周围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苏铭。 在他看来,苏铭这种“明哲保身”的懦夫,比那些贪婪的权贵更可恨。 这天,几人正在茶水间閒聊,不知谁又提起了北疆的战事。 “听说了吗?张大人那道摺子,被驳回了” “唉,张兄也是可惜了,才气是有的,就是太不知道变通。” 张逸明恰好端著茶杯走进来,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猛地將茶杯摔在地上。 “砰!” 一声脆响,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变通?如何变通?”张逸明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是像你们一样,每日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还是像某些人一样,把头埋进故纸堆里,就能当天下无事发生?”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向刚从外面走进来的苏铭。 苏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著状若疯魔的张逸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绕开了地上的碎瓷片。 他的沉默,在张逸明看来,是最大的蔑视。 “苏铭!”张逸明嘶吼道,“你敢说,你对这战事,心中没有半分看法?你老师周文海的风骨,都被你餵了狗吗!” 这句话,已经不是讥讽,而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整个茶水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铭身上。 苏铭停下脚步,转过身,静静地看著张逸明。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窘迫,只有一片平静。 “张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失言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张逸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你……你给我站住!”张逸明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追上去,却被旁人死死拉住。 “懦夫!偽君子!” 张逸明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廊道里迴荡。 苏铭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时,握著笔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夜,深了。 苏铭的小院,一片寂静。 他盘膝坐在院中,五心朝天,缓缓吐纳。 忽然,他的眼皮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 在巷子对面那座民宅的屋顶上,有两个人,像两只夜梟,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 他们的呼吸,悠长而平稳,显然是练家子。 他们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的小院。 苏铭的呼吸,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一无所觉。 “师父。” “嗯,为师也『看』见了。”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侯府的探子,果然来了。看来许清那道条陈,还是引起了他们的警觉。他们这是在確认,你和这件事到底有没有关係。” 苏铭缓缓收功,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回屋,吹灯,睡觉。 只是,在黑暗中,他的眼睛,睁得雪亮。 第110章 逮到狐狸尾巴了 巷子对面的屋顶上,那两道气息消失。 “走了。”苏铭在心中说道。 “嗯,走了。”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徒儿,你这反侦察能力,真是越来越出乎为师意料。” 苏铭没有回应。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窥探的目光虽然消失了,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无形的锁定感,却留了下来。那感觉,就像被狼群盯上的猎物,即便狼暂时退去,那股森然的杀机也已渗入骨髓。 “他们確认了什么?”苏铭问。 “確认了你是个『安分守己』的书呆子。”林屿分析道,“每天除了抄书就是回家睡觉,连个青楼都不逛,简直是大兴朝的道德楷模。他们查不到你和许清的直接联繫,暂时就不会动你。”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打破了沉默:“师父,这样下去不行。” “嗯?”林屿问道。 “被动等待,永远只能当鱼饵。”苏铭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要知道,他们想用我钓出什么鱼。我更要知道,这池子里,到底潜藏著多少凶鱷巨鯊。”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的“苟”,不是真的怂。那是一种蓄势,而是为了在最关键的时刻,能发出最致命的一击。 “你想怎么做?”他问道。 “再去一次刘府。”苏铭的声音很平静,“上次是投石问路,这次,我要去求一把真正的钥匙。” “求那老狐狸?”林屿的魂体都哆嗦了一下,“他上次差点把咱们的底裤都看穿了。再去,风险太大了。” “风险大,才显得真实。”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一个惶恐不安的年轻人,发现了一个自己惹不起的秘密,六神无主之下,再去求教唯一能信任的长辈,这很合理。” 林屿咂了咂嘴。 行吧,奥斯卡影帝的剧本又更新了。 “那这次的藉口呢?” “兰台秘苑。” 第二天,依旧是休沐日。 苏铭再次提上了那份他早已准备好的拜礼,孤身一人,步行前往城西那条僻静的巷子。一如上次,还是那扇斑驳的黑漆木门,还是那个眼神浑浊的老僕。 当老僕看到苏铭时,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人性化的情绪——明確的不耐烦。 “怎么又是你?” “学生苏铭,有要事求见刘大人。”苏铭躬身递上名帖。 老僕连名帖都懒得接,转身就要关门:“大人不见客。” “学生在翰林院整理前朝档案时,无意间翻阅到『兰台秘苑』之记载,心生惶恐,恐涉禁忌,夜不能寐。此事或关乎朝廷机密,学生不敢擅专,思来想去,唯有求教於刘大人,还望老伯通融则个!” 苏铭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与焦急。 “兰台秘苑”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老僕生锈的脑子里。 他关门的动作停住了。 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铭,看了许久,才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等著。” 门,再次被关上。 这一次,苏铭在门外站了足足两炷香的功夫。 当那扇门再次打开时,老僕的脸色比之前更难看了。 他没有多余的言语,只道:“进来。” 依旧是那间飘著霉味的偏厅,依旧没有一杯茶水。 苏铭安静地站著,等待著。 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 刘司业那乾瘦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他没有穿官服,只是一件寻常的灰色长袍,眼神却比上次更加锐利,像两把刚刚磨过的锥子。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框下,“说吧,怎么回事?”他没有让苏铭去书房,就站在这偏厅里,开门见山。 苏铭立刻躬身,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更加惶恐不安。 “……学生愚钝,不知这『兰台秘...” 未等苏铭说完,“谁让你查这个的!” 刘司业一声暴喝,如同晴天霹雳,在小小的偏厅里炸响。 他猛地上前一步,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苏铭,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是郭桓?还是李文?他们又在耍什么花招!让你来试探老夫?” 一股强大的气势,混合著久居上位的威压,扑面而来。 苏铭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骇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了两步,后背直接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那股寒意,瞬间让他清醒了一分。 “不……不是……学生……学生真的只是无意中看到……”他结结巴巴,一副快要被嚇哭的样子。 “无意?”刘司业冷笑一声,逼近到他面前,几乎是脸贴著脸,声音如同冰渣子:“翰林院的档案浩如烟海,你会那么『无意』地,翻到这四个字?” 苏铭的身体,贴著墙壁,微微发抖。 “学生……学生在查阅……查阅前朝宫廷仪轨时,在一本杂记的角落……看到……看到一句『秘苑藏於宫城之北,有鬼神司之』……学生以为是神怪誌异,並未在意。可……可昨日整理黑戎战例时,又在一份残卷上,看到了『兰台』二字……两相结合,学生心中害怕,才……才斗胆来向大人请教。” 他这番话说得顛三倒四,却又將两条线索完美地串联了起来,既符合他整理档案的本职工作,又解释了发现的偶然性。 刘司业的眼神,依旧死死地锁著他。 偏厅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 刘司业才缓缓直起身,拉开了距离。 他眼中的雷霆之怒渐渐退去,重新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好奇心太重,是取死之道。” 他背负著手,转身,踱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枯死的槐树。语气冰冷而决绝:“兰台秘苑,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忘了它,就当从没看到过。否则,神仙也救不了你。” 苏铭靠著墙,大口地喘著气,脸上依旧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是……是,学生……学生知道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提点。” 他躬著身,准备告退。 就在他转身,手將要碰到门帘时,刘司业那飘忽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 “翰林院的事,老夫不管。” “兰台的钥匙,在掌院大人手里。” “不过,掌院大人已经病了三年,除了给他诊脉的太医院李院判,谁也不见。” “他如今,不过是个活著的鬼魂罢了。” 苏铭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学生告退”,便快步掀开门帘,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出刘府,冷风一吹,苏铭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並非表演,而是真的心有余悸。 “我靠……”林屿的声音都在发颤,“嚇死我了,嚇死我了!这老傢伙,是属炮仗的吗?一点就炸!刚才那一下,我感觉我的魂体都要被他吼散了。” 苏铭没有理会林屿的吐槽,他的脑子里,正飞速地转著。 掌院大人。 病了三年。 太医院,李院判。 活著的鬼魂。 这几个词,串联成了一条全新的线索。 一条通往“兰台秘苑”的,唯一可能的线索。 ...... 一个月后,永昌侯府。 书房內,暖炉烧得正旺,与户外的严寒判若隔世。 永昌侯身穿一袭黑貂大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柄从北疆缴获的弯刀。 刀身如一泓秋水,映出他沉毅冷峻的侧脸。 幕僚文策,恭敬地站在一旁,手中捧著一份刚刚从青石镇送回的,加急密报。 “侯爷,青石镇那边,查清楚了。” “说。”永昌侯头也没抬,只是用一块鹿皮,反覆擦拭著刀刃的寒光。 “苏家村的造纸作坊,確实用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新法。其技术的出现和初步应用,远在周文海收苏铭为徒之前。” 永昌侯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鹿皮停在了刀刃三分之处。 “哦?” “根据我们收买的村中老人的说法,此法更像……更像是苏铭本人,在几年前,无师自通,独自摸索出来的。”文策的声音里,透著一丝难以置信。 “更有趣的是,”他继续说道,“作坊的『官督民办』模式,以及后续的急剧扩张,都精准地发生在苏铭拜入周文海门下、进入县学之后。时间点,严丝合缝。” 文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下官以为,周文海在此事中,更像是一面被扯来用的虎皮。真正的谋划者,从头到尾,都是那个当时还不到十五岁的少年,苏铭。” 书房里,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在炉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永昌侯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有此等心机?”永昌侯终於放下了弯刀,抬起眼,目光中带著一丝玩味。 “下官也不敢信,所以,又设法寻来了他当年考取童生案首的文章,以及在县学的一些习作。” 文策从怀中取出几张誊抄的纸,递了过去。 “侯爷请看。这是他早期的文章,文笔虽显稚嫩,但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立论之新奇,逻辑之严密,远超同龄之人。” “再看此份,是下官托人从翰林院抄来的,他如今为郭侍读抄录的《大兴会典》残页。字体工整,四平八稳,却像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永昌侯接过那几张纸,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 从那恣意张扬的锐气,到这呆板木訥的匠气,这中间的转变,太过刻意,也太过巨大。 “报告中还提到,”文策补充道,“当年乡试之前,无论是周文海还是整个青石县学,都认定他有夺魁之才。可结果,他仅仅名列第七十三。那名次,就像是被人刻意按下去的。” 永昌侯沉默地听完。 他將那几张纸,轻轻放在了桌上。 他並非嗜杀之人,但身居高位,深知“防微杜渐”的重要性。 一个无根无基的寒门子,再有才华也可驾驭或压制。 但一个“善於隱忍、手段高明、且可能与己方有旧怨” 的潜在敌人,绝不能留给未来。 “呵呵……”永昌侯忽然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让一旁的文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周文海……倒是收了个好徒弟。” “一只懂得夹著尾巴做人的小狐狸。” “此子,心术深沉,所图非小。既不能为我所用,便不可留其成为后患。” “文策。” “下官在。” “想个办法除掉他。” 文策回道:“是,侯爷。” ...... 苏铭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关上院门,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消化著今天得到的一切。 掌院,李院判,病了三年的活鬼魂。 永昌侯,青石镇,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两条线索,在他的脑中交织,缠绕,形成了一张复杂而危险的大网。 而他,就在这张网的中央。 “师父,我好像……把事情搞得更麻烦了。” “永昌侯那边……”林屿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既然已经起了疑心,就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抢在他动手之前,拿到更多的底牌。” 苏铭点了点头。 底牌。 他现在最大的底牌,就是他自己。 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平平无奇的翰林院编修。 而他需要的另一张底牌,就藏在那座名为“兰台秘苑”的皇家禁地之中。 如果“兰台秘苑”里有他想要的信息,有修仙宗门的位置,他压根没必要和他们逶迤。 他睁开眼,走到院中,开始练拳。 拳风呼啸,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他打得不快,一招一式,沉稳有力,气血在经脉中奔涌,將白日里积攒的寒气与惊惧,一点点驱散。体內的灵力,在经脉中如同江河奔腾。 猎人已经不再满足於观察。 他们开始布置陷阱,那自己这个猎物,就不能只想著怎么躲了。 他停下动作,目光望向永昌侯府的方向,眼神深邃。 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11章 山雨欲来 永昌侯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文策站在侯爷身侧,上前一步,献上早已想好的策略。 “如今北疆战事一触即发,军需供应最为紧张。户部许清那份条陈,虽然被压了下来,却已成功將许清的注意力,引向了军资弊端。” “我们便利用这北疆的紧张局势,在军需上做文章。侯府在兵部和军械司里,都有人手。” 文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股子阴狠:“我们偽造苏铭『为求政绩、蛊惑朝臣』的证据,再將一批提前做了手脚的『问题皮甲』,与他联繫起来。只要前线发生一次伤亡,便是铁证。” “皮甲开裂,致数十军士伤亡,罪名便是『勾结奸商、貽误军机』。此罪足以抄家灭族。届时,就算周文海旧部想要搭救,也无从下手” 永昌侯听完,没有置评,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此事需快、需隱蔽,一击必中,使其永无翻身之可能。”文策强调,“同时,要做得像是清流內斗或其个人贪瀆,最大限度淡化侯府直接出面的痕跡。都察院那边,我会安排好人手,只等前线消息传来,便能立刻发难。” “去办吧。”永昌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那柄弯刀,继续擦拭起来。 文策躬身退下,心中已然开始调动侯府在军需系统、都察院的力量。 一张针对苏铭的罗网,正在京城这座巨大的棋盘上,精心编织,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便將苏铭彻底吞噬。 ...... 一周后,许清来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悴,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一进院子,就紧张地左右张望,確认巷子里没人后,才急匆匆地关上了门。 “苏兄,你听说了吗?”许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深深的愧疚,“户部那边,有人在传……在传我那份奏疏,是……是受人指使,意图动摇军心。” 他走到苏铭面前,嘴唇颤抖。 “苏兄,我……我真是对不起你。我没想到,我只是想替国库开源节流,却可能为你惹来弥天大祸!” 许清终於意识到,在京城,任何理想主义的尝试,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导火索。 苏铭反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而沉静,没有一丝责怪或慌乱。 “许兄,此事与你无关。”苏铭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能走到二甲第十,本身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永昌侯府要动的,不是你那份奏疏,而是周文海的门生,是我这个『不听话』的棋子。” “你那份条陈,不过是他们用来点火的引子罢了,就算没有它,也会有別的藉口。” 苏铭將许清拉到石桌旁坐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烟裊裊,稍稍驱散了院中的寒意。 “许兄,你听我说。”苏铭的语气变得严肃,“你现在必须保全自己。你那份奏疏,尚书大人已经压了下来,短期內不会有人拿它做文章。” “但从今天起,你我之间,不要再私下见面。” 许清猛地抬头:“苏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我只需在翰林院和户部的公开场合,像寻常同僚那样打个招呼即可。”苏铭直视著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咬定,你我只是同科同年,文章相交,私下並无深交。” “若有人问起你的奏疏,你便说是独自思索所得,与任何人无关。” 许清看著苏铭平静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与感动。他知道,苏铭这是在用自己的安危,为他切割出一条生路,將所有的危险揽於自身。 “苏兄……”许清的声音哽咽,“若我真要保全自己,岂不是坐实了你……” “坐实便坐实。”苏铭打断了他,声音里带著一丝洒脱,“我本就是寒门子,无根无基。他们要找个替罪羊,我比你更合適。你入了户部,手握实权,未来可期。” 许清猛地站起身,对著苏铭深深一躬。 “苏兄大恩,许清铭记於心。若有不测,我定会……” “不必说这些。”苏铭拦住了他。 许清知道,苏铭心意已决,再劝无益。他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將那份愧疚与感动,化为一股沉重的力量,压在了心底。 “苏兄,保重。” 许清转身,带著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小院。 ...... 一月后。 苏铭收到了刘文渊的密信,上面写道:永昌侯要除掉你!並写出了对方的构陷方法。 林屿的声音在他脑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徒儿,网收紧了!收得太快了!” “师父,我感觉到巷口那两道气息消失了。” “那是明面上的探子。”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他此刻的魂体波动,比任何时候都要剧烈,“为师感觉到一股更阴冷的、更深沉的恶意,像一张巨大的渔网,从四面八方罩了下来。这不是普通的监视,这是……这是要你命!” 林屿在戒指空间里急得团团转,魂体虚影都有些模糊。 “他们疯了!他们怎么敢直接用这种杀招?这已经不是政治博弈了,这是破了规矩,要直接动用国家机器来行凶!”林屿的分析带著穿越者对权力运作的敏锐判断。 “他们已经不打算跟我讲规矩了。”苏铭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已经摸到了床头的包裹。包裹里,是他平日里用灵力温养许久的龟钮小印。 “徒儿,听为师说,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林屿快速地规划著名,“你立刻將所有重要的东西打包,尤其是那本《青木长生诀》的残本,还有为师的戒指,绝对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联络点!你上次去刘府,有没有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后门或者暗道?跑路路线要规划三条,一条走水路,一条出北门,一条走西山!” 苏铭没有多言,立刻起身。他將那本厚重的《大兴会典》放在桌上,又將自己的官服整齐地叠好,放在一旁。 “师父,我不会走。” 林屿一愣:“什么?你疯了?现在不走,等他们上门,你插翅难飞!” “我若此刻逃走,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永昌侯府的目的,是杀鸡儆猴,是清理门户。”苏铭的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绝。 “我逃了,他们会立刻將怒火转移到许兄身上,甚至牵连到周老师的旧部。” “最重要的是,”苏铭走到窗边,看向院外那片深沉的夜空,“我若逃了,就彻底失去了京城这条线索。兰台秘苑,掌院大人,李院判……这些线索,我不能丟。” 林屿沉默了,他知道苏铭的性子,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 “好吧,我的苟道徒弟,你真是个疯子。”林屿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丝无奈的骄傲,“不逃可以,但咱们得把『苟』字诀发挥到极致。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要符合一个『被嚇破胆的寒门子』的人设。” “我要你表现得越无辜,越惶恐,越好。他们不是要杀你吗?咱们就让他们杀得『名正言顺』,杀得『问心无愧』!” “我明白。”苏铭点了点头,將那枚龟钮小印塞入贴身的衣物內。 ...... 深夜,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內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大兴皇帝身著一件绣著团龙纹的常服,正低头批阅著堆积如山的奏摺。他的脸庞被烛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看不出真实情绪。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恭敬地跪在角落,將一份刚刚整理好的密报,悄然呈送御前。 密报的內容,正是关於永昌侯府对苏铭的行动,以及户部许清那份条陈的始末。 皇帝接过密报,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將手中的奏摺缓缓放下。 “永昌侯那边,看来是铁了心要除掉周文海的那个小弟子。”皇帝的声音平淡,像一块平静的湖面,听不出波澜。 王公公低著头,声音尖细而恭敬:“回稟陛下,永昌侯行事,一向狠辣果决。此次证据做得七分真三分假,关键是那批皮甲,確实被做了手脚,有『那边』的人出手的痕跡。” “那边?”皇帝的语气微微加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王公公立刻心领神会:“是,陛下。军械司里,有几位多年来与侯府有牵连的官员。他们將一批旧皮甲混入新军资中,並做了手脚,只等前线战事一开,便能立刻爆出问题。” “刘文渊什么反应?”皇帝缓缓放下奏摺,脸上看不出喜怒。 “刘大人联合了几位御史,正在极力辩驳,说这是党爭构陷。”王公公答道。 “构陷?”皇帝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一丝讥讽,“当然是构陷。苏铭此子,朕有印象,二甲第十,文章四平八稳,在翰林院一年,默默无闻。永昌侯如此大动干戈,倒是让朕有些好奇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巨幅的北疆舆图前。那张巨大的地图,將整个大兴王朝的边境线,展露无遗。 “北疆需要永昌侯的將才稳定军心,但他的势力,在朝中也需要有所制衡。”皇帝的目光,落在边境那几处標红的战区,“清流一派,近来也有些不成器。这个苏铭,是一步好棋。” 王公公立刻明白,这枚棋子,皇帝不打算轻易放弃,但也不会直接出面保下。 皇帝转身,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传旨。翰林院编修苏铭,疏於职守,牵涉军资弊案,著革去功名官职,流放三千里,至北疆『黑水营』效力赎罪。” 王公公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皇帝的深意。流放,而非斩首,既给永昌侯一个交代,也给清流一派留下了希望。 “陛下圣明。”王公公恭敬道,“流放路上凶险,是否要……” “不必。”皇帝摆摆手,声音里带著一丝冷酷的决断,“若他连这条路都走不到头,便是朕看走了眼。若能走到……刘文渊和周文海,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下去吧。” 王公公躬身退下,手中紧紧攥著那份密旨,心中感嘆: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苏铭这个年轻人,他的生死荣辱,本身就是对两派进行微调的砝码。成了,是一步暗棋;败了,也无足轻重。 北疆的雪,终於落到了京城。 初冬的第一场雪,带著刀子般的寒风,席捲了整个翰林院。 文渊阁內,气氛却比窗外的风雪更加冰冷。 “听说了吗?北疆出事了!” “黑戎夜袭,三座军堡失守,死了几十个弟兄!”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文渊阁內迅速传播。 钱斌立刻跳了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充满了愤慨:“简直是奇耻大辱!我大兴边军,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他走到苏铭的桌案前,看著苏铭依旧在抄录著会典,那工整的字跡,仿佛在嘲笑著世间的喧囂。 “苏编修,你倒是沉得住气!”钱斌冷笑,“北疆將士血洒边关,你却在这里抄写著前朝的礼制?你这心肠,是石头做的吗?” 苏铭放下笔,抬起头,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无措。 “钱兄,你……你在说什么?边关……” “还在装!”钱斌怒吼一声,声音引来了郭侍读的注意。 郭侍读从里间走出,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都吵什么!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都察院御史官服的人,带著几名衙役,大步流星地踏入了文渊阁。 御史面容严肃,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苏铭身上。 “谁是翰林院编修苏铭?” 苏铭的心臟猛地一缩。 “来了。”林屿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镇定,“徒儿,別慌,演好你的戏。” 苏铭站起身,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下官……下官苏铭。” “拿下!”御史一声暴喝。 第112章 入狱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掏出冰冷的铁链,就要锁住苏铭。 郭侍读脸色一沉,立刻挡在苏铭身前:“御史大人,这是何意?苏铭乃翰林编修,即便有错,也当由翰林院或吏部处置,都察院如此行事,是否逾矩?” 他虽然刁难苏铭,但毕竟是自己手下的人,在自己衙门里被人拿走,面子上过不去。 “郭侍读,此事牵涉军国重罪,你莫要多管!”御史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从怀中掏出一份盖著都察院大印的公文。 “奉都察院令,翰林院编修苏铭,罔顾军情,勾结奸商,以次充好,貽误军机,致使北疆军士死伤惨重。现著即缉拿归案,听候发落!” “勾结奸商?貽误军机?”郭侍读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嚇得脸色煞白。 “铁证如山!”御史冷哼一声,看向苏铭,“苏铭!你可知罪!” 苏铭的身体微微发抖,他没有反抗,任由冰冷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腕。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无辜与恐惧。 “大人,我……我冤枉!我每日只在院中抄书,从未出过京城,何来貽误军机之罪?”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御史厉声呵斥,从衙役手中接过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 他猛地扯开油布,露出了里面一块残破的皮甲。 那皮甲的胸口位置,被硬物撕裂,露出了里面糜烂的內衬,边缘还带著触目惊心的血跡。 “你看看这是什么!”御史將皮甲丟在苏铭面前的桌案上,“北疆军士,就是因为穿了你勾结奸商,以次充好,供应给军械司的皮甲,导致皮甲开裂,被黑戎的弯刀砍杀!数十条性命,皆因你而死!” 苏铭看著那块皮甲,脸上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惶恐。 “大人!这……这与我何干!我从未插手军械採买!” “还在装!”御史冷笑,“你那同科同年,户部主事许清,上了一道《平抑纸价、开源节流以充军资疏》,意图动摇军需採买的既有格局,此事你敢说你不知情?” “许……许兄……”苏铭的嘴唇颤抖了一下,仿佛被击中了软肋。 “他那条陈,直指军需弊端,而你,又在翰林院查阅了大量的北疆战例档案!你这是为求政绩,罔顾军情,意图以你那套不成熟的『新法』,取代现有的军需供应!你这是蛊惑朝臣,图谋不轨!” 御史的指控,如同山呼海啸,將苏铭死死地压在了道德和律法的双重枷锁之下。 苏铭的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隨时都会倒下。 “我……我只是……”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副被突如其来的重罪嚇得心胆俱裂的模样,让文渊阁里所有人都相信了御史的指控。 钱斌看著苏铭那副狼狈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与幸灾乐祸。 “带走!”御史不再多言,猛地一挥手。 衙役们粗暴地推搡著苏铭,將他带出了文渊阁。 然而,在人群的角落,一个身影却猛地攥紧了拳头。 是张逸明。 他看著苏铭被铁链锁住,心中那股“朽木不可雕”的鄙夷,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曾痛恨苏铭的懦弱,可当这懦弱的同僚,真正面临灭顶之灾时,他才意识到,在这场权力角逐中,他们这些寒门子,连当懦夫的资格都没有。 冰冷的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铭被带走时,特意在地上摔了一跤,那份惊慌与无助,表演得淋漓尽致。 詔狱,位於京城地底深处,是专用於审讯重犯的所在。 一踏入其中,湿冷、阴暗、血腥、腐臭的气味,如同实质的铅块,迎面砸来,几乎让人窒息。 苏铭被粗暴地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石墙,石地,石床。四面滴水,寒气逼人。 衙役解开他身上的铁链,却换上了更粗重的脚镣。 “老实待著!詔狱里,可没人跟你讲什么翰林院的规矩!”衙役冷笑著,重重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哐当——” 铁门落锁的声音,像一把巨锤,砸在苏铭的心头。 他瘫坐在冰冷的石床上,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徒儿,別装了,这里没有观眾。”林屿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幽默。 苏铭深吸一口气,运转《青木长生诀》,体內的灵力缓缓流转,驱散著周围的阴寒。 “师父,这地方的阴气……好重。” “那是地脉之气被镇压后的反噬,加上多年来积攒的怨气、血气,寻常人待久了,非死即疯。”林屿语气沉重,“你正好趁机吸收一些阴属性灵气,平衡一下体內的木属性,也算不虚此行。” “来人!提审重犯苏铭!” 铁门再次被打开,苏铭被带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比牢房更冷,两侧站著面无表情的衙役,中间坐著两位穿著都察院官服的审讯官员。 主审官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眼睛细长,透著一股阴冷。 “苏铭,你可知罪?”主审官的声音,像冰块摩擦,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苏铭立刻跪倒在地,身体伏得极低:“大人!学生冤枉!学生自入京以来,每日只知抄书,从未涉足军国大事,何罪之有啊!” “抄书?”主审官冷笑一声,从桌案上拿起一沓文书,重重地摔在苏铭面前的地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苏铭颤抖著手,捡起那几张纸。 第一张,是一封模仿他笔跡的书信,信中言辞隱晦,暗示他已成功说服户部官员,在军需採买中“灵活变通”。信尾的落款,赫然是“铭”字。 第二张,是一份关於“皮甲採买”的文书,上面有他“建议”採用某批价格低廉、数量充足的皮甲的批註。 第三张,是一份都察院的核查报告,上面写著:北疆前线,因军资皮甲质量低劣,导致数十名军士在黑戎夜袭中伤亡。皮甲,正是苏铭“建议”採买的那一批。 铁证如山! 苏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看著那份报告,双目圆睁,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砍头的景象。 “大人!这……这都是偽造的!学生根本没有写过这些信,也没有权力建议採买!学生只是个七品编修,连出门都要郭大人批准!”苏铭猛地磕头,声音带著哭腔,额头碰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放肆!”主审官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本官问你,你与青石镇的商人李富贵,有何往来?你那造纸新法,是否与你勾结奸商,牟取暴利有关?” “李富贵?学生不识!”苏铭大喊,“造纸法是学生家乡的土法,与军需何干?大人,学生冤枉啊!求大人明察!” 他將所有的恐惧和无辜,都化为了最原始的嚎哭与求饶。他哭得鼻涕眼泪横流,身体因抽搐而颤抖,完全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文弱书生。 主审官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 “哼,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上刑!” “是!”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手中拿著浸了盐水的皮鞭。 就在此时,主审官旁边那位一直沉默的副审官突然开口,声音冰冷:"苏铭,你可知按《大兴律》,貽误军机是何等大罪?轻则斩立决,重则株连三族!你若老实交代幕后主使,或可从轻发落,改为流放三千里!" 苏铭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他们並不想直接处死他,而是要逼他攀咬出更多的人。流放三千里,这是他们为他准备好的结局。 “大人饶命!学生招!学生招!”苏铭的表演达到了高潮,他惊恐地大喊,“学生真的不知道!学生只是……只是在整理档案时,听见郭大人和李大人的隨从,提起过几句!学生一个字都没听懂啊!” 苏铭的“招供”,將矛头指向了郭侍读和李文。这正是永昌侯府希望看到的。让矛盾变成清流內部的狗咬狗,洗清侯府的嫌疑。 主审官冷眼看著苏铭的“崩溃”,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只需说出实情,谁指使你,谁与你同谋,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无人指使!无人同谋!”苏铭哭喊著,头摇得像拨浪鼓,“学生只是个抄书的!是他们!是他们看学生好欺负,將这些东西……这些东西塞到学生手里!” 他指著地上的文书,眼神里充满了对权力斗爭的极度恐惧。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苏铭没有鬆口,他坚持自己是无辜的,是被人陷害的,但他表现出的恐惧与无助,却让审讯官相信,他已经彻底崩溃,不堪一击。 “带下去!继续关押!等候发落!” 主审官挥了挥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苏铭的“罪证”和“认罪”態度。 苏铭被重新投入牢房,他浑身湿透,被冻得瑟瑟发抖。 “徒儿,厉害。这齣戏,为师给你打九十九分,扣一分怕你骄傲。”林屿的声音带著讚赏。 苏铭没有说话,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调整著呼吸,同时將刚才审讯中接触到的那几份物证,在脑海中进行回放。 “师父,那几份物证,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不然怎么叫构陷?”林屿笑道,“不过,问题比你想像的更大。咱们先从那封书信说起。” 苏铭闭上眼睛,回忆著那封模仿他笔跡的信件。 “笔跡模仿得很像,但我在落款的『铭』字上,感觉到一丝滯涩。我的笔锋,在收尾时,习惯性地会有一股內敛的力道,那封信的收笔,却显得有些虚浮。”苏铭沉声分析。 “没错,这是其一。”林屿讚嘆道,“你的灵力虽然微弱,但长期修炼《青木长生诀》,对自己的身体和笔锋的掌控,已经远超常人。普通人看不出,但模仿者终究不是你。” “第二,是皮甲文书上的批註。”苏铭继续说,“我的字跡,在抄录《会典》时,是標准的院体,刻板至极。但那份批註上的字跡,却带著一丝……一丝瀟洒。虽然很淡,但与我日常的『呆板』人设,略有出入。” “非常好!”林屿的声音带著兴奋,“这证明了,陷害你的人,可能只拿到了你早期的、或者私人信件的笔跡,而没有拿到你入翰林院后的『苏呆子』笔跡。这是情报的偏差。” “最关键的,是那批皮甲。”苏铭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当时在审讯室,虽然表现得惊慌失措,但他的灵识,却像最精密的传感器,悄然触碰了那份作为物证的皮甲残片。 “那皮甲残片,带著一股非自然的腐朽之味。那味道,像极了我在青石镇后山,发现的那种被阵法侵蚀的枯木气味。” 林屿的魂体,瞬间凝滯了。 “什么?!”林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骇。 “你確定,不是寻常的虫蛀或药物腐蚀?” “我確定。”苏铭语气篤定,“那股气息,极淡,但带著一种独特的阴冷和腐朽感,与凡俗的腐烂完全不同。它在皮甲上留下了细微的阵法痕跡,虽然已经被磨灭得七七八八,但残留的气息,瞒不过我的灵识。” 林屿沉默了。这沉默比任何喧闹都让人心惊。 “永昌侯府,背后有修仙者!”林屿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苏铭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席捲全身。 “低阶修士。”林屿迅速分析,“他们没有直接对你出手,而是通过凡俗的手段,在凡俗的物证上,做了手脚,来达到构陷的目的。这说明,他们有所顾忌,不敢明面上动用修仙力量。”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他们不敢在京城里明目张胆地杀你。坏在,他们已经动用了修仙界的手段,这意味著,你將面对的,是两个世界的压力!”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里,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飞速地运转著。 “他们为什么要用阵法腐蚀皮甲?直接用毒药,不是更快更隱蔽吗?”苏铭问。 “不,阵法腐蚀,比毒药更难被凡俗的仵作查出来。”林屿解释道,“而且,如果这是某个低阶宗门或家族的手段,他们会刻意留下这种『阵法腐蚀』的痕跡,作为一种隱秘的警告或標记。” “警告谁?” “警告所有想插手此事的修仙者,也警告所有想替周文海翻案的清流。告诉他们,这件事情,已经被『仙家』盖章定论,凡人勿扰!”林屿的声音带著愤怒,“这帮老狐狸,真是把权术玩到极致了!” 苏铭闭上眼,將这股愤怒压了下去。 “师父,既然他们不敢在京城动手,那我的命,暂时是安全的。” “没错,京城是凡俗的权力中心,龙气浩荡,不是他们能隨便撒野的地方。”林屿说,“但流放三千里,出了京城,那就不好说了。” 第113章 流放 日子在詔狱的阴暗潮湿中,一天天过去。 苏铭被关押在最底层,每天除了被提审一次,询问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就是无尽的等待。 外面,许清正在进行著他人生中最绝望的奔走。 他先是去了户部,找到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李主事。 他跪在李主事面前,將自己的俸禄和积蓄,全部放在了桌上。 “主事!求您!苏铭绝对是被冤枉的!他……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勾结奸商,貽误军机!”许清声音沙哑,双眼通红。 李主事看著桌上那堆凌乱的银子和铜板,嘆了口气,却只是將钱推了回去。 “许清啊,你是个好苗子,但你太年轻了。”李主事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一丝无奈,“你以为这是查案吗?这是清场!永昌侯府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交代。” “那份军报,是侯爷亲手递上去的。都察院的御史,是侯爷的人亲自点的名。你现在去捞他,就是与整个武勛集团为敌!” “你若想活,就与他划清界限。你现在去求人,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许清被李主事赶了出来,木然的走在户部的廊道上。 他没有放弃。 他去了翰林院。他想去求见郭侍读,被拒之门外。 他想去求见那些清流御史,得到的回覆,无一例外,都是“避而不见”。 “一个被武勛集团盯上的替罪羊,谁去碰,谁倒霉!” 许清终於明白,苏铭成为了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他回到自己的吏舍,看著那盏孤灯,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绝望。 他想到了苏铭在小院里对他说的话:“你我之间,不要再私下见面。” 苏铭早就预料到了一切。 他最后能做的,就是按照苏铭的吩咐,將自己摘出去,不成为苏铭的另一个把柄。 而另一边,刘文渊的府邸,依旧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甚至没有去都察院为苏铭辩驳一句。 他只是在等待。 ...... 十天后。 一个负责给詔狱送炭火的火工,偷偷摸摸地来到了苏铭的牢房前。 火工看起来面黄肌瘦,他將一块焦黑的炭块,塞进了苏铭的石床底下。 “苏编修,这是……这是刘大人让小的给您带的。他让您……好好烧火,別冻著。”火工说完,立刻转身,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苏铭假装不经意地摸向石床,指尖触碰到那块炭块。 炭块上,刻著两行极小的字。 “忍耐,留待有用之身。” “北疆,黑水营。” 苏铭的心臟,猛地一跳。 刘文渊,果然没有放弃他。 “北疆,黑水营。”苏铭在心中默念。 刘文渊这是在告诉他,他已经尽力斡旋,將他的结局,定在了“流放”而非“斩首”。並且,將流放地,直接指向了北疆的黑水营。 黑水营,那是大兴朝最苦寒、最凶险的军前效力之地。 但同时,那里也是边疆战事最激烈、最容易立功的地方。 “这是要给你一个翻身的机会啊,徒儿。”林屿。 “黑水营应该是他们能接受的,最远的流放地,也是最能体现『惩罚』力度的地方。”苏铭分析道。 “没错,黑水营靠近大漠,那里鱼龙混杂,武道昌盛。”林屿说,“比在京城这个凡人权力中心,更適合咱们『苟道』发展,不过这样一来我们要获得修仙宗门的消息就困难多了。”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苏铭道。 苏铭將那块炭块捏碎,粉末隨风飘散,不留一丝痕跡。 又过了三日。 京城的舆论,在永昌侯府的推波助澜下,彻底沸腾了。 “翰林院编修苏铭,勾结奸商,贪墨军资!” “周文海门生,竟是国之蛀虫!” “数十名边军將士,因劣质皮甲,血洒边关!” 各种小道消息、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在绘声绘色地描绘著苏铭的“罪行”。 苏铭,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寒门子,一夜之间,成为了整个京城唾弃的对象。 文渊阁里,钱斌等人,每日都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议论著苏铭的下场。 “听说,都察院已经將案子移交大理寺了,最轻也是流放三千里,充军发配!” “哼,这种人,就该直接斩首示眾!” 只有张逸明,坐在角落里,看著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世界,眼神复杂。 他那份联名上疏的摺子,还在吏部压著,而那个他鄙夷的“懦夫”,却已经为自己爭取到了一个“流放”的机会。 他不知道苏铭是如何做到的,但他知道,苏铭的“懦弱”,保护了他自己。 午后。 詔狱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不是审讯,而是宣旨。 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的內侍,手捧金黄色的圣旨,在两名侍卫的簇拥下,走进了詔狱。 主审官和都察院的官员们,立刻跪倒在地,肃穆以待。 苏铭被带出牢房,跪在冰冷的石地上,他低著头,只看到四品官服的下摆。 內侍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詔狱里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翰林院编修苏铭,治学不严,行事不慎,捲入军资弊案,致使劣质皮甲流入军中,罪无可恕!” 內侍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帝王的威严。 “著革去苏铭功名官职,流放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黑水营』军前效力赎罪!” “钦此!” 都察院的官员们齐声叩拜。 苏铭跪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流放!黑水营! 这正是刘文渊在信中透露给他的结局。 这圣旨,既给了永昌侯府一个交代——革职流放,足以震慑宵小。 又给清流一派留下了希望——未伤性命,留待有用之身。 林屿哼了一声,总结道:“皇帝的这手平衡术玩的是真溜啊!说白了,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可有可无的耗材,用来平衡他手下两拨人马的。所以啊徒儿,別真信了什么皇恩浩荡,咱们得认清现实——能靠的,只有自己,还有为师我!” 苏铭深深地叩下头,声音带著一丝哽咽的“谢恩”,將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这个动作之下。 內侍收起圣旨,目光扫过苏铭,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苏铭,你可知,你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恩典?” “学生知罪,谢陛下隆恩,学生定当戴罪立功,以报圣恩。”苏铭的声音,恭顺至极。 “哼。”內侍没有多言,转身离去。 詔狱的官员们,也鬆了一口气。 案子结了,谁都不想再沾染这个烫手山芋。 苏铭被重新带回牢房,脚镣依旧沉重。 “七日后押解启程,你好好准备。”主审官冷冷地丟下一句话,便带著人离开了。 牢房再次陷入黑暗与安静。 苏铭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 接下来的七日,苏铭的牢房里,来了两位特殊的访客。 第一位,是刘文渊。 他没有直接露面,而是以“都察院提审”的名义,將苏铭带到了一个僻静的审讯室。 刘文渊穿著一身素净的长袍,坐在审讯桌的对面。他看著苏铭,眼神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你很好。”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学生拜谢刘大人搭救之恩。”苏铭立刻起身,深深一躬。 “不必谢我。”刘文渊摆了摆手,“这是你老师当年为你铺的路,也是你自己爭取来的。” “圣上的旨意,你应该看明白了。”刘文渊直视著苏铭的眼睛,“你现在,是弃子,也是暗子。永昌侯府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死在流放路上,或者死在黑水营的战场上。” “你的机会,在黑水营。” “那里是边军,是武勛集团的势力范围,但在那里永昌侯府的影响没那么大。” “那里,有可以帮你的人。”刘文渊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你唯一能自救的,就是军功。用军功,洗清你身上的污点,让永昌侯府,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动你。” 刘文渊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这里面,是你用的到的东西。” 苏铭双手接过木盒,木盒入手温润,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去吧。”刘文渊拍了拍苏铭的肩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活下来。” 苏铭再次行礼,离开了审讯室。 第二位访客,是许清。他通过一位老狱卒的关係,偷偷摸摸地来到了苏铭的牢房外。许清的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和愧疚。 “苏兄!”他隔著铁栏杆,低声喊道。 “许兄。”苏铭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我对不起你!”许清的眼睛红了。 “许兄,莫要再说此言。我此去北疆,不知何日能归,家中父母兄长,实在放心不下。想拜託许兄,替我往家中送两封信。” 苏铭打断他,语气平静却郑重。 许清立刻点头:“苏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必亲手送到!” 苏铭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两封信。信纸粗糙,是他在狱中能找到的最不起眼的纸张,字跡也刻意模仿了慌乱中的潦草。 第一封,是给苏家父母兄长的家书。 信中写道:“父母大人膝下敬稟:儿不孝,获罪朝廷,累及家门,惶愧无地。今奉旨远戍北疆,归期难料。京城是非之地,不可久留。望接信后,速速变卖家中浮財,举家迁往青石镇,託庇於周夫子门下。周夫子仁义,必能护佑周全。切记,勿要留恋田產,速离苏家村,隱姓埋名,安心度日。待儿在北疆立下尺寸之功,洗刷冤屈,必当归家团聚,侍奉双亲。万望保重,勿以儿为念。不孝子苏铭,泣血百拜。” 这封信,看似只是安排后路,实则暗藏警示。“速离苏家村”、“隱姓埋名”等词,已暗示了危机迫近,让家人远离可能被追查的根源。 將家人託付给周文海,既是寻求庇护,也是將一份人情和未来的希望,繫於周文海一身。 第二封,是给老师周文海的密信。 这封信的措辞更为隱晦,用了不少只有师徒二人才懂的典故和隱语。 “学生铭顿首再拜夫子尊前:学生愚钝,有负师恩,陷身囹圄,累及师门清誉,罪该万死。今远戍黑水,此去九死一生,然不敢或忘夫子教诲『和光同尘,与时舒捲』之训。北地苦寒,亦乃砥礪之机。若天可怜见,三年五载,必有图报。家中老弱,恳请夫子垂怜看顾,铭虽死亦感大德於九泉。临行仓促,涕零不知所言。学生铭再拜。” 许清將两封信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神色凝重:“苏兄,信在人在!伯父伯母和周夫子那边,我一定会安抚好!” 隨后,他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从栏杆缝隙里塞了进来。 “这是我能凑到的所有银子,你流放路上,需要用钱打点。我还打点了押解队伍里的一个副官,他答应路上会稍稍照看你一二,但……效果恐怕有限,押解你的队伍,是北疆军的押运队,他们最是凶悍,你一定要小心。”许清声音颤抖。 苏铭接过布袋,感受到里面银两的重量,知道仅凭他现在的俸禄绝不会有这么多,心中一暖。 “许兄,多谢,你做得很好。”苏铭说,“你没有被牵连,未来可能对我有更大的帮助。你听著,我走之后,你一定要在户部站稳脚跟。你的才华,在户部才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我会的!我一定会!”许清用力点头。 “放心,我命硬得很。” 许清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对著苏铭,深深一躬,转身离去。 苏铭看著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將布袋收好。 苏铭將刘文渊给的木盒打开。里面躺著两样东西:一张绢布,上面写满了蝇头小楷;一小瓶墨绿色的药膏,散发著一股清新的草药味。 “绢布上写的是什么?”林屿问。 “这是『易容膏』,可以短时间內改变容貌和气味,是逃命用的好东西!”苏铭仔细辨认。 第114章 离京与暗杀开端 七日后。 詔狱深处,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缕裹挟著雪粒子与陈年霉味的冷风,像毒蛇般钻入深渊。 苏铭被两名衙役粗暴地从冰冷的石床上拽起。 脚镣被卸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更长、更沉重的五人连环铁锁。 铁链透著彻骨的寒意,另一端锁著四名形容枯槁的囚犯。 第一个眼窝深陷,双目布满血丝,;第二个满脸横肉,目光凶悍如狼,即便被锁,也难掩江洋大盗的戾气;剩下的两人,则双眼空洞,神情麻木,已然沦为行尸走肉。 苏铭是五人中唯一身著略显体面囚衣的,身形单薄,在这群亡命徒中显得格外突兀,像误入狼群的羔羊。 “都给老子听好了!”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在囚车旁响起。 说话之人是此次押解的主官——北疆军百户魏合。 他身材魁梧如熊,脸上横贯著一道从眉角直抵嘴角的狰狞刀疤,隨著他说话,那疤痕仿佛一条活著的蜈蚣在面部蠕动。 魏合目光扫过眾囚犯,语气森寒:“从今天起,你们不是人,是牲口!老子让你们走就走,让你们停就停!谁敢耍花样,我手里的刀可不认人,只认军法!”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苏铭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在看一堆腐烂的垃圾。 囚车旁,四十名身披厚重皮甲、腰悬长刀的北疆军士卒早已整齐列队。 他们神情冷漠,周身縈绕著一股只有在尸山血海中才能磨礪出的凛冽煞气,与京城禁军的徒有威武截然不同。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之师。 囚车缓缓启动,沉重的木轮碾过京城清晨的薄雪,留下两道深陷的车辙。 林屿的语气带著一丝凝重,“徒儿,四十名北疆精锐押送你一个流放犯?这规格……难道是哪个刘文渊安排的?。” 苏铭轻微摇了摇头,目光隨著车轮的转动,捕捉著周围的一切信息。 在街角一处热气腾腾的早点摊位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是许清。 他穿著粗布短打,戴著一顶破旧的毡帽,偽装成赶早市的脚夫。 两人的目光如同两条无声的细线,在空中短暂交匯,没有言语,只有眸光中传递的无声嘱託与承诺。 许清的身影很快隱没於人潮。 囚车行至城门,未有丝毫停留。守城军官在看过魏合出示的军令后,立刻肃然挥手放行。 当囚车彻底碾过城门,驶出那高大厚重的京城城墙时,苏铭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在晨光中巍峨如巨兽的雄城,正在迅速远去。他在这里的、所有谋划,都被这城墙,连同他的过去,一起拋在了身后。 “徒儿,收回目光吧。”林屿的声音难得地带著一丝沉稳,“京城是过往,北疆是新生。咱们这不叫流放,这叫『战略性转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记住,活著,才是最大的筹码。” 苏铭收回目光,心中一片平静。 …… 永昌侯府密室。此地比詔狱更显阴冷,四壁青石冰封,密不透风。唯有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將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永昌侯依旧罩著黑貂大氅,在他面前,站著一位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 那道人面容普通,扔在人堆里绝不会引起注意,但其气质却孤高淡漠,仿佛一块被溪水冲刷了千年的顽石,不起眼,却透著一股与凡俗格格不入的超脱之意。 他就是赵千山,一个在京城权贵圈中,只存在於传说中的名字。 “赵真人,此次又要叨扰了。”永昌侯的语气,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恭敬与小心。 赵千山眼皮微闔,声音淡漠如水:“侯爷有话直说便是。贫道此次离京,本为寻一处清净之地,了却凡尘因果。” “真人说笑了。”永昌侯不敢怠慢,递上一张早已备好的舆图,硃砂笔在上面清晰地標註出了一条通往北疆的路线。 “此子心机深沉,乃周文海余孽,如今虽被流放,终究是心腹之患。”永昌侯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舆图上一个名为“黑风口”的地点。 “我已安排妥当,押解队伍將在五日后,途经此地。” 赵千山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舆图,又看向永昌侯,眼神中依旧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侯爷的意思是,让贫道出手,將这押解队伍,连同那四十余精兵,全部灭口?” “正是。”永昌侯语气狠绝,杀意凛然,“死士培养不易,此事必须万无一失,不能留下任何与侯府牵连的蛛丝马跡。故而,只能请真人出手,事后偽装成山匪劫道的假象。” 赵千山沉默片刻,语气带著一丝不悦:“侯爷可知,令祖当年救贫道一命的恩情,贫道早已在二十年前,替侯府挡下那场弥天大祸时,彻底偿还。你我之间的因果,早已两清。” 永昌侯脸色微僵,但恭敬依旧:“真人所言极是。只是……此事对真人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还望真人看在家祖的薄面上,施以援手……” “罢了。”赵千山挥手止住他的话,语气带著一丝凡事皆空的淡漠,“贫道此次离京,本就要走这条路,便算是顺路而为。”他略作停顿,又道:“便当是,还令祖人情的一点微薄利息吧。” 永昌侯闻言,脸上瞬间涌现狂喜,连忙躬身作揖,声音都带著颤抖:“多谢真人!多谢真人成全!” 赵千山未再回应,他身形一转,如同青烟般凭空消散在密室之中,只留下了一句飘渺而冰冷的话语,在空气中迴荡:“五日后,黑风口,我会送他们上路。” 永昌侯直起身,看著空无一人的密室,收起脸上那恭敬的笑容,面无表情的盯著墙壁。 …… 离开京城三日,押解队伍已深入燕山山脉腹地。 官道崎嶇难行,两侧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冬日的山林一片萧瑟,光禿禿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曳,犹如鬼魅的枯爪。 这三日,苏铭真切体会到了何为“阶下囚”的绝境。 每日的吃食,是两个硬如石块的黑面馒头,配上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 夜晚,他们被锁在冰冷的囚车內,任凭刺骨的寒风从四面八方灌入,寒意直透骨髓。 同行的赌鬼,在第二个寒夜便冻得发起高烧,胡言乱语,眼看就不行了。 次日清晨,魏合嫌他碍事,毫不留情地一脚將他踹下了囚车,任其在荒山野岭中自生自灭。 剩下的三名囚犯,包括苏铭,都变得更加沉默,恐惧像冰霜般在他们心头蔓延。 那满脸横肉的大盗,似乎也察觉到苏铭身上那份文弱外表下的不同寻常,这两日竟没有找麻烦,反而有意无意地保持著距离。 “徒儿,感觉如何?这免费的深度体验游,刺不刺激?”林屿的声音带著调侃。 苏铭正小口啃著手里的黑面馒头,那食物硬得硌牙,难以下咽。“师父,我只是在想,这魏合,似乎並不急著赶路。”苏铭咽下最后一口残渣,就著冰冷的溪水润了润喉。 “哦?为何如此判断?”林屿问道。 “按军需押运的规矩,当以速度为先。可这三日,我们每日行进不足六十里,天色稍暗便安营扎寨。” 林屿的魂体在戒指空间內踱步,语气带著一丝警觉:“你观察得很对。这支队伍的章法和警惕性,远超寻常押运队。” 苏铭的心臟微不可察地收紧。 刘文渊的警告、永昌侯府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此刻都有了答案。他们要確保他死在路上,而此刻的缓慢行军,正是在为这场杀局爭取时间。 就在此时,林屿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苏铭脑海中炸响! “苏铭!凝神静气,莫要妄动!” 林屿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苏铭啃食的动作瞬间凝固。 “师父,发生何事了?”他表面却纹丝不动。 “有灵识锁扫过了我们!”林屿的魂体在玄天戒中踱步。 “是修士吗?”苏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林屿的声音里:“这……应该是筑基期!而且不是寻常筑基!起码是筑基后期!甚至是……筑基大圆满!气息凝实,非寻常筑基可比!希望只是路过,不是来找我们的麻烦!” 筑基大圆满!这四个字,如同实质的重压,轰然砸在苏铭心头。 他不过练气二层,在如此强者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对方一个念头,就能让他神魂俱灭。 “他离我们多远?有何意图?”苏铭的声音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在我们身后约莫五里处,不远不近地吊著。那股灵压沉重如山,他根本没有掩饰!这分明是恃强凌弱,要吃定我们!永昌侯府竟能动用此等力量!” 林屿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怒意和警惕。 苏铭的思维却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的清明。对方大摇大摆地跟踪,毫不掩饰气息,说明他有绝对的自信,吃定了这支凡人押解队伍。他没有立刻动手,则说明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动手机会,或者说……一个最完美的杀人地点。 苏铭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视周围地形。这里是燕山腹地,两侧悬崖高耸,中间的官道狭窄逼仄。他立刻在脑中呼唤:“师父,查看舆图,前方三到五里內,是否有特殊地名?” 林屿迅速將神识沉入苏铭贴身携带的舆图拓本。“有!前方四里处,赫然標註著『黑风口』!那是两山之间最窄的隘口,长年风势险恶,是兵家大忌,也是山匪设伏的绝佳地点!” 黑风口!苏铭的心,如同被一块巨石砸中,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他彻底明白了。 对方要在黑风口动手,利用筑基大圆满的威能,瞬间抹杀整个押解队伍,然后將罪责推给“山匪劫道”。 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对付四十名凡人精兵,简直是碾压。 一旦动手,必是死无对证,侯府便可彻底清除痕跡。 “师父,我需要你的帮助。”苏铭的声音,冷静得如同寒冰。 “此刻,只能以奇制胜,你有什么想法?” 林屿迅速收敛了惊慌,沉声问道:“跑路是来不及了!咱们必须在对方动手前,製造一个完美的假象!” “我要用那瓶『易容膏』。”苏铭道 。 “我要变成队伍里,那个已被魏合踹下囚车的赌鬼的模样。”苏铭解释道。 林屿瞬间领悟,魂体猛地一震。 这是一个极致的疯子计划:在筑基修士出手屠杀的瞬间,偽装成一个早已被拋弃、且不被任何人关注的“死人”,躺在血泊之中,利用对方“苏铭已死”的惯性思维,逃过致命的灵压扫荡! “好!徒儿,你果然够狠!”林屿的语气从惊骇转为兴奋! 半个时辰后,队伍行至一处山溪旁。 魏合下令休整,士卒们开始补充水源。 苏铭和另外两名囚犯被允许在士卒的监视下饮水。 时机已至! 苏铭跪在溪边,双手捧起冰冷的溪水,大口饮用,同时將脸埋入水中,做出清洗的动作。 就在脸颊接触水面的剎那,他藏在袖中的手,闪电般將墨绿色的易容膏抹在了脸上。 药膏触手冰凉,但一经接触皮肤,便化为一股温热的气流,迅速渗透。 苏铭感觉到脸上的肌肉和骨骼正在发生极其细微、酸麻的蠕动与重塑。 他不敢耽搁,胡乱地抹了几把脸,便立刻起身,回到了囚车旁。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息,未引起任何士卒的注意。 他重新坐下,低垂著头,让阴影彻底遮住重塑后的面容。 “师父,完成了吗?” “完美!”林屿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用神识对比了那赌鬼最后留下的影像,九成九相似!现在,你就是那个被拋尸荒野的倒霉鬼!一个无关紧要的、本该死去的死人!”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心底的躁动压下。 第一步,已然完成。 接下来,便是等待,等待那筑基修士的死亡宣判。 第115章 袭杀 囚车继续前行,车轮与碎石摩擦,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咯吱”声。 山路愈发崎嶇,两侧的悬崖峭壁如巨兽的獠牙,將天空切割成狭窄的条状。 风,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徒儿这演技,放我那会儿,拿个金鸡奖最佳男配角都屈才了。”林屿的內心独白带著几分苦中作乐的轻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尊容,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嘴角还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口水。绝了!简直就是那个赌鬼的孪生兄弟!” 苏铭没有回应,他只是將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要將自己嵌进囚车的角落。 他的感官,却在《青木长生诀》的运转下,提升到了极致。 风声,水声,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甚至身边那名大盗粗重的呼吸,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前面不对劲。”魏合那如同炸雷般的声音,猛地响起。 他勒住马韁,那匹神骏的北疆战马不安地刨著蹄子。 四十名北疆军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握紧了腰间的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甲叶碰撞的轻微摩擦声。 这是百战精锐才有的本能。 “头儿,起雾了。”副官的声音里透著警惕。 只见前方的山谷中,一股浓郁的白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滚著涌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那雾气来得太快,太诡异,完全不符合自然规律。 “这不是普通的雾!”魏合的刀疤脸扭曲起来,他从这雾气中,嗅到了一股死亡的味道。 “敌袭!结圆阵!保护囚车!”魏合的咆哮声在山谷中迴荡。 然而,已经晚了。 浓雾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吞没了整支队伍。 伸手不见五指。 前一刻还清晰可见的同伴,下一秒就消失在浓稠的白雾之中。 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包裹住。 恐慌,开始在士卒们心中蔓延。 “师父,是阵法!”苏铭在心中低喝。 “是迷雾阵!一种低阶的辅助阵法,但对凡人来说,就是天罗地网!”林屿的声音急促无比,“他要动手了!徒儿,按计划行事!生死在此一举!” 就在此时! “嗤——” 一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在雾中一闪而过。 紧接著,是人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啊!”一名士卒发出了短促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老三!” “什么东西!” “稳住!不要乱!”魏合的吼声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怒。 绿色的剑光,如同地狱里探出的鬼火,在浓雾中飘忽不定。 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一声闷哼,一条生命的消逝。 那不是战斗,是屠杀。 这些在北疆战场上与黑戎铁骑硬撼都不曾后退半步的精锐士卒,此刻却像待宰的羔羊,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到。 魏合双目赤红,他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长刀,刀风呼啸,却只能斩开一团团虚无的浓雾。 “杂种!给老子滚出来!”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回应他的,是一道快到极致的绿光。 魏合的咆哮声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血洞,眼中充满了不甘与茫然。 他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主將一死,士卒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浓雾中,只剩下绝望的惨叫和徒劳的挣扎。 “就是现在!”苏铭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野兽般的冷静。 他猛地一挣,那看似牢固的连环铁锁,在他暗中运转灵力之下,锁扣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应声而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翻滚,躲到囚车旁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之后。 这里,是魏合之前勘察过的,一个视野的死角。 他迅速运转《敛息诀》,將自身的气息降到最低,几乎与周围的顽石融为一体。 但这还不够! 苏铭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具刚刚倒下的士卒尸体上。 那士卒的胸口,还在汩汩地冒著温热的鲜血。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瞬间就被决绝取代。 他爬了过去,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入那粘稠温热的血液之中。 然后,他將满是鲜血的手,胡乱地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囚衣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將他包裹。 他又捡起那名士卒掉落在旁的半截断刀,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蜷缩成一团,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心跳放缓。 此刻的他,从外表、气息、甚至姿势来看,都与一具刚刚在乱战中被波及惨死的囚犯,没有任何区別。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背景板”。 就在此时,一声悽厉的尖啸,划破了死寂的浓雾! “咻——砰!” 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在浓雾的顶端炸开,像一朵绝望的血莲。 是信號弹! 那个许清买通的副官,在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射出了求救的信號! “找死!” 一声冰冷的呵斥,在山谷中响起。 紧接著,那翻滚的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动,迅速变得稀薄,最终消散无踪。 阳光重新洒下,照亮的,却是一片人间地狱。 四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官道上,血流成河。 每个人的死状都一模一样,要么是咽喉被洞穿,要么是心臟被搅碎。 一击毙命。 山谷中央,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凭虚而立。 他面容普通,气质淡漠,手中托著一柄三寸长的碧绿飞剑,剑身上,没有沾染一丝血跡。 赵千山。 他的眉头微皱,看了一眼天空中尚未完全消散的红色烟雾,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倒是有些骨气。” 信號弹的出现,打乱了他从容的计划。 他必须在附近的势力赶来之前,清理掉所有痕跡,確认目標死亡。 他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嗯?五个囚犯……三个死了……” 他的神识扫过那名满脸横肉的大盗,对方死不瞑目地瞪著天空。 又扫过另一名麻木的囚犯,对方的身体早已冰冷。 然后,是那名被魏合踹下车的赌鬼……不,是苏铭偽装的尸体。 赵千山的神识在苏铭身上停留了一瞬。 气息断绝,心跳停止(被苏铭用灵力强行压制),浑身冰冷,满是血污。 “死了。” 赵千山的神识一扫而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正准备离开。 忽然,他那淡漠的眼神,微微一动。 不对。 第116章 我有一个秘密 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扫过这片尸堆。 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神识的精度,提升到了极致。 当神识再次掠过苏铭的“尸体”时,他终於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常。 这具“尸体”的心跳,虽然停止了,但他的肌肉,却保持著一种……一种活人才有的、极细微的“弹性”。 死人的肌肉,是僵硬的,是鬆弛的。 而活人,哪怕在装死,肌肉深处,也存在著一种潜意识的、为了隨时能发力而维持的“备战”状態。 这种差別,凡人无法察觉,甚至连普通的炼气期修士都无法分辨。 但对於筑基大圆满的赵千山而言,这就像黑夜中的一粒微尘,虽然渺小,却真实存在。 “有意思。” 赵千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点破。 他缓缓降下身形,信步走到苏铭的“尸体”旁。 他伸出脚,用靴子的尖端,碾了碾苏铭的手指。 “小虫子,还要装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戏謔。 苏铭的心臟,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暴露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但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依仗——“装死”,已经失效! 跑! 这是苏铭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就在赵千山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铭紧绷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然爆发! 他没有起身,而是就地一个翻滚,手中的半截断刀,用尽全身力气,闪电般刺向赵千山的脚踝! 围魏救赵!攻敌必救! 这是凡人武者面对无法战胜的敌人时,唯一的求生之法! “哦?” 赵千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只“小虫子”不但没嚇得屁滚尿流,反而敢主动攻击。 他甚至没有动。 一层淡青色的灵力护罩,在他脚踝处一闪而过。 “鐺!” 断刀刺在护罩上,如同刺在万年玄铁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巨大的反震之力,震得苏铭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借著这股反震之力,苏铭的身体向后弹出,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头也不回地冲向了山谷侧面的密林! “想跑?” 赵千山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他没有去追。 他只是屈指一弹。 “嗖!” 那柄碧绿色的飞剑,化作一道流光,瞬间追上了苏铭,却没有刺向他的要害,而是在他前方的地面上,“轰”的一声,斩出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壑!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苏铭被这股巨大的衝击力掀翻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我让你跑了吗?” 赵千山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响起。 苏铭猛地回头,只见赵千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在蛛网上徒劳挣扎的飞蛾。 苏铭的心,沉入了谷底。 速度,力量,反应……全方位的碾压! 这就是筑基大圆满! “徒儿!別放弃!等下用戒指里的那把短剑!”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中疯狂咆哮,“他现在是戏耍心態!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苏铭的脑中,瞬间闪过林屿曾和他展示过的那把凶器。 他没有立刻掏出,因为他知道,一旦掏出,就失去了最后的底牌。 他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眼神却死死地盯著赵千山。 “你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苏铭的声音沙哑,他在拖延时间,大脑在疯狂运转,寻找著万分之一的生机。 “你不需要知道。”赵千山摇了摇头,似乎觉得和一只將死的虫子对话,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是永昌侯?”苏铭直接点破。 赵千山的眉毛,第一次挑了一下。 “你很聪明。”他点了点头,承认了,“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他抬起手,那柄碧绿色的飞剑,发出一声轻吟,悬浮在他的指尖,剑尖遥遥指向苏铭的眉心。 森然的杀机,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苏铭皮肤阵阵刺痛。 “临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赵千山问道,语气像是在施捨。 苏铭看著那柄飞剑,感受著上面传来的、足以將他瞬间击杀的灵力,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 他缓缓地、缓缓地举起了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我有一个秘密。”苏铭的声音带著颤抖,既像是恐惧,又像是在拋出一个巨大的诱饵。 “一个……关於兰台秘苑的秘密。” “兰台秘苑?” 赵千山的眼神,终於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著惊讶、不屑,还有一丝……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贪婪。 “就凭你?一个连练气都算不上的凡人?”他嗤笑道,但指尖的飞剑,却微微顿了一下。 “我……我无意中,在翰林院的故纸堆里,发现了开启秘苑的……钥匙的线索。”苏铭的表演,达到了巔峰。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充满了对这个秘密的恐惧,和想要用它换取活命机会的渴望。 “哦?说来听听。”赵千山来了兴趣,他收回了飞剑,负手而立,给了苏铭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苏铭咽了口唾沫,向前走了两步,压低了声音,仿佛要说一个天大的机密。 “那线索,就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微微前倾。 赵千山下意识地,也向前探了探身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 就是这个瞬间! 苏铭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猛地从手里撒出一团黑红色物体! 这是苏铭在装死时,偷偷抓在手里的一大把混杂著泥土、腐叶和尸血的污物! 这一下,太过突然,也太过……噁心! 赵千山身为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何曾见过如此下三滥的招数! 他本能地向后一仰,同时袖袍一挥,一股劲风將那污物尽数挡开。 虽然没有沾到身上,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还是让他一阵乾呕。 高手过招,爭的就是一线! 就在赵千山后仰格挡的这零点一秒的空隙! 苏铭动了! 他不是后退,而是猛地向前,一头撞向赵千山的怀里!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柄断剑,只剩下半截剑身和古朴的剑柄,上面锈跡斑斑! 这是林屿的上任房东留在戒指里的遗物。 第117章 徒儿!捅他丫的! 赵千山身躯后仰,袖袍挥出的那股劲风,將污物与血沫扫向两侧的山壁。 他避开了那团噁心的东西,却避不开那股扑面而来的恶臭 他堂堂筑基大圆满,俯瞰一方的仙师,竟被一个凡俗螻蚁,用一捧混著尸血的烂泥,糊了满脸。 “区区凡人,胆敢……” 然而,苏铭比他更快! 苏铭手中那柄断剑,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捅向赵千山的心口! 那断剑古朴无华,被林屿用魂力包裹了原本的煞气,只有剑身布满暗红色的锈跡。 “不自量力。” 赵千山心中冷哼,灵力护罩再次加厚数层,变得如同青色琉璃般凝实。 他已经能预见,下一刻,这柄破铜烂铁就会在自己的护罩上崩成碎片,而持剑的少年,则会化为一蓬血雾。 可就在此时! 赵千山浑身的汗毛,毫无徵兆地根根倒竖! 危险! 致命的危险!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灵觉在疯狂嘶鸣,像是在面对一头远古洪荒中甦醒的绝世凶兽! 这股心悸的感觉,他只在年轻时,面对宗门里那位结丹老祖时,有过那么一丝丝的体会! 怎么可能?! 这柄破剑! 赵千山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身前的青色护罩瞬间叠加上了十几层,厚重得近乎实质! “徒儿!就是现在!捅他丫的!” 苏铭的身影,与那柄幽暗的断剑,已经撞在了他的护罩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灵力碰撞的爆炸。 “噗嗤……” 一声轻微得如同热刀切入牛油的声音响起。 赵千安引以为傲、足以抵挡法器全力一击的十几层灵力护罩,在那柄幽暗的断剑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层窗户纸。 被轻易地、毫无阻碍地,洞穿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放慢了无数倍。 赵千山能清晰地看见,那截断剑的剑尖,离自己的胸膛越来越近。 他能感受到剑尖上那股让他神魂颤慄的毁灭气息。 他拼命地想要侧身躲闪。 可那煞气已经提前一步锁定了他的气机,他的身体像是被万钧巨力压住,动作慢如龟爬。 “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 下一瞬,冰冷的触感,从他心口传来。 断剑,没入了他的胸膛。 那柄锈跡斑斑的断剑,在一瞬间,变得更加幽暗。 剑身上的锈跡,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化为一道道细微的、不可名状的黑色纹路。 “煞器!” 赵千山惊骇欲绝地尖叫出声,那声音都变了调。 他终於认出了这东西的来歷! 这不是法器,这是用生灵的怨念与煞气淬炼而成的的禁忌之物! “呃啊啊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伴隨著一股阴冷、暴虐的黑红色煞气,瞬间从伤口处涌入赵千山的体內,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引以为傲的经脉中疯狂肆虐! 他的灵力,一接触到这股煞气,就像冰雪遇到了烙铁,瞬间被侵蚀、同化、搅得粉碎! 丹田气海,翻江倒海! 赵千山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从內部被一头凶兽疯狂地撕咬、吞噬! “滚开!” 惊骇与剧痛之下,他爆发出了最后的潜力,也顾不上什么风度,抬起仅能动弹的左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拍在了苏铭的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响起。 苏铭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般倒飞出去,人在半空,便喷出了一大口混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 “徒儿!” 林屿用魂力,在苏铭身前形成一道的缓衝。 即便如此,苏铭依旧被拍飞了十几丈远,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口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凹陷了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瞬间就昏死了过去。 而另一边,赵千山的情况更加悽惨。 他一把拔出胸口的断剑,扔在地上,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 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出现在他的胸口,边缘焦黑,一股股黑红色的煞气,正如同附骨之蛆般,疯狂地向他体內钻去。 他的脸色,在青、白、黑之间不断变换,原本仙风道骨的气质荡然无存,变得狰狞而扭曲。 “噗!”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筑基大圆满的修为,在这股霸道绝伦的煞气侵蚀下,如同雪崩般暴跌! 筑基后期……筑基中期……筑基初期…… 最后,堪堪稳固在了一个比炼气大圆满强不了多少的境界! 战力,十不存一! “小杂种……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千山捂著胸口,死死地盯著远处昏迷不醒的苏铭,眼中迸发出无尽的怨毒与杀意。 他不在乎永昌侯的任务了。 他现在只想抓住这个毁了他道途的少年,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七天七夜! 更重要的是,那柄煞器! 虽然是残破的,但其威力,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只要能得到它,想办法炼化,自己不仅能恢復伤势,甚至……甚至有机会窥探金丹大道! 贪婪,瞬间压倒了伤痛。 他挣扎著站起身,一步步,踉踉蹌蹌地走向苏铭。 就在此时,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声音,在苏铭的脑海深处响起。 “醒……醒醒……徒儿……快跑……” 是林屿的声音。 他的魂体已经变得透明,仿佛隨时都会消散,声音更是气若游丝。 “跑……往林子里跑……用……用《青木长生诀》……吊住命……” 濒死的剧痛,和师父那焦急的呼唤,將苏铭从无边的黑暗中强行拽了出来。 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那个如同恶鬼般走来的赵千山。 求生的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催动体內那最后一丝灵力。 《青木长生诀》! 一丝微弱的、充满生机的暖流,在他破碎的经脉中艰难地流淌,护住了他的心脉,让他没有立刻死去。 他用尽全身力气,手脚並用地向后爬,然后一个翻滚,不顾一切地衝进了旁边的密林之中。 “还想跑?!” 赵千山见状,怒吼一声,也顾不得压制伤势,强提一口气,追了上去。 第118章 喋血悬崖 三天。 整整三天。 苏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第一天,他在林屿断断续续的指引下,在密林中疯狂奔逃。 他胸口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 断裂的肋骨,甚至有几根刺进了肺里。 他只能依靠《青木长生诀》那微弱的生机,强行吊著一口气,机械地迈动著双腿。 “左边……那片荆棘丛……钻进去……能掩盖你的气味……” 林屿的声音,断断续续,仿佛隨时会断掉。 苏铭毫不犹豫地一头扎进了那片带刺的荆棘丛。 尖锐的倒刺划破了他的皮肤,撕烂了他的衣服,带起一道道血痕,但他却感觉不到疼痛。 因为胸口的剧痛,早已掩盖了一切。 当晚,他躲在一个被野猪刨空的树洞里,浑身冰冷,瑟瑟发抖。 《青木长生诀》的生机,只能勉强维持他不死,却无法修復如此严重的伤势。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师父……师父你还在吗?”他用微弱的意识呼唤。 “……在……” 林屿的声音,比蚊蚋还小。 “別……放弃……那老小子……伤得比你重……煞气入体……他撑不了多久……我们比的……就是谁更能熬……” 第二天,追击仍在继续。 赵千山就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疯狗,死死地吊在后面。 他的状態极差,煞气在他体內反覆爆发,让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运功压制。 这也给了苏铭喘息的机会。 好几次,苏铭都听到了身后不远处,赵千山那压抑著痛苦的粗重喘息声。 他躲在一处满是腐烂落叶的深坑里,屏住呼吸,眼睁睁看著赵千山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从他头顶几尺外的地方走过。 那一刻,他的心跳都停止了。 赵千山开始留下更多痕跡,甚至在山壁上,留下了用飞剑刻下的痕跡。 “他在示威!他在恐嚇你!”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警惕。 “同时在引导你走向他预设的陷阱!” 苏铭停在一处山涧旁,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他发现,赵千山留下的痕跡,开始向一个方向匯聚——那是一片开阔的沼泽地。 “师父,沼泽地,对他更有利。”苏铭判断道。 “没错,沼泽地无法隱匿,你一旦陷入,他就能轻鬆锁定你,用灵力將你拉出来,然后……碾碎你。”林屿道,“咱们走反方向!沿著山涧逆流而上!” “往……水里走……溪水能……洗掉你的气味……” 林屿再次给出了指引。 苏铭强撑著爬起来,跳进一条冰冷刺骨的山溪里,逆流而上。 冰冷的溪水,让他几乎麻木的身体,恢復了一丝知觉,也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不能死。 他死了,师父怎么办? 他死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怎么办? 强烈的求生意志,压倒了身体的崩溃。 第三天。 苏明已经到了极限。 他粒米未进,全靠一口气撑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都直接栽倒在地。 而身后的赵千山,同样到了强弩之末。 煞气的反覆折磨,让他本就暴跌的修为,更加不稳。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追踪的手段,也因为灵力不济,变得越来越迟钝。 黄昏时分。 苏铭被一块凸起的树根绊倒,重重地摔在一片山坡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转过头,看著血色的残阳,眼中流露出一丝绝望。 到此为止了吗? “徒儿……別动……” 林屿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点。 “他……他也快不行了……最后的机会……” 苏铭顺著林屿的指引,艰难地抬头。 只见他摔倒的地方,是一片陡峭的山坡,山坡上布满了鬆动的碎石。 而在山坡的上方,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巨石,被几根粗壮的树根勉强固定著,摇摇欲坠。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苏铭脑中形成。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地上摸起一块尖锐的石头,开始一下,一下地,敲击著固定巨石的那些树根。 他的动作很慢,很无力。 但他的眼神,却重新燃起了光。 “小杂种……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一个沙哑、怨毒的声音,在坡下响起。 赵千山扶著一棵树,终於追了上来。 他浑身破烂,脸色黑如锅底,胸口的伤势依旧在流著黑血,但他看著山坡上那动弹不得的苏铭,脸上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你的命……还有你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是我的了!” 他一步步,向上走来。 苏铭没有看他,只是用尽全力,將手中的尖石,狠狠砸向了最后一根最粗壮的树根。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块磨盘巨石,失去了最后的束缚,开始缓缓地……向下滑动。 巨石,裹挟著巨大的衝击力,滚向赵千山刚才站立的位置! “反应倒是快!” 赵千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著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显然发现了苏铭的逃跑路线,並利用筑基修士的优势,绕到了苏铭的前方! 苏铭抬头,只见赵千山正站在悬崖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赵千山脸色惨白,胸口的血跡已经乾涸,但眼中却燃烧著疯狂的杀意。 “跑啊。” 赵千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不是很能跑吗?怎么不跑了?” 苏铭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浑身脱力,胸口每一次起伏都牵动著断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他看著眼前这个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著致命危险的修士,知道自己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苏铭的大脑在缺氧与剧痛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打,打不过。 跑,跑不掉。 求饶?更是笑话。 对方眼中的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小虫子,你的花样,耍完了。” 赵千山不再废话,他抬起颤抖的手,那柄灵光黯淡的碧绿飞剑,摇摇晃晃地悬浮在他面前。 显然,煞气的侵蚀,连这柄法器也受到了重创。 第119章 一起死吧 “徒儿,別慌。” 林屿那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 “他也是在硬撑。那煞气,比刮骨钢刀还猛,他现在每催动一丝灵力,都等於在给自己放血。” “刺激他,让他心神失守,让他疯狂!” “只有疯子,才会露出破绽!” 苏铭的目光,从那柄摇摇欲坠的飞剑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在了赵千山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再试图爬起来逃跑。 他也没有开口求饶。 他反而,迎著那致命的剑尖,咧开了嘴。 嘴角被撕裂,鲜血混合著泥土,让他此刻的笑容,显得无比狰狞,无比疯狂。 “呵呵……” “呵呵呵呵……” 他笑了,笑声嘶哑,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牵扯著胸口的伤势,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每一声咳嗽,都带出一缕鲜血。 赵千山眉头紧锁,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只虫子,没有露出他预想中的恐惧和绝望。 这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你笑什么?”赵千山的声音阴冷。 苏铭抬起头,用那双被血丝布满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我笑你……可悲。” 苏铭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钢针,扎向赵千山那早已绷紧的神经。 “筑基大圆满……呵呵,好大的威风。”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追杀我一个练气三层,追了三天三夜,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苏铭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赵千山胸口那个不断渗出黑血的伤口。 “那煞气的滋味……很不错吧?” 赵千山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找死!” 他怒喝一声,指尖的飞剑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直刺苏铭面门!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林屿用最后残存的魂力,为苏铭挡下了这致命一击的绝大部分威力! “嗤!” 飞剑的锋芒被这魂力屏障微微一滯,力道和速度骤减,最终只在苏铭脸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便灵光黯淡地弹开。 苏铭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愈发疯狂。 “来啊!”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声! “杀了我!” “你动手啊!”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手肘支撑著身体,艰难地向前挪动了一寸,主动迎向那刚刚被弹开的飞剑! “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態!” “你这一剑过来,杀了我,你体內的灵力瞬间就会被引爆!” “到时候,那股煞气会你从里到外,一寸寸地……啃得乾乾净净?” “我们……一起死!” “你一个筑基大圆满,给我这个练气三层陪葬!” “这笔买卖,我赚翻了!”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赵千山的心头。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体內的状况有多么糟糕。 体內那股煞气,就像一头被暂时囚禁的凶兽,正疯狂地衝击著他用仅存灵力构筑的堤坝。 他若消耗灵气杀掉苏铭,煞气有极大的概率衝破灵力堤坝。 这小子说得没错。 杀了他,自己也不一定能活! 甚至会死得更痛苦! “你……你胡说八道!” 赵千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他怕了。 修行百年,歷经多少生死,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那种被煞气活生生吞噬神魂,永世不得超生的结局! “我胡说?” 苏铭笑得更厉害了,眼泪都笑了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敢动手?” “你为什么在发抖?” “你的飞剑……都快拿不稳了啊!” “你!” 赵千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苏铭那诛心的话语,彻底击垮了。 理智、算计、权衡……全都在那无边的恐惧与愤怒中,燃烧殆尽! “小杂种!我要你死!我现在就要你死!” 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双目赤红如血,状若疯魔! 他不再去想什么后果,不再去管什么煞气反噬! 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让眼前这个让他顏面尽失、道途尽毁的少年,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去!” 他猛地一指! 那柄碧绿色的飞剑,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化作一道最后的流光,射向苏铭的眉心! 结束了! 林屿的魂体,在这一刻几乎要凝固。 然而! 就在飞剑动的瞬间! 苏铭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他抽空了体內所有的灵气,整个人向前,猛地扑了出去! 他的目標,不是飞剑! 而是那个因为催动飞剑而身体剧震、门户大开的赵千山! “不好!” 赵千山瞳孔骤缩,他没想到,这小子在临死前,竟然还敢反扑! 他想后退,可身体因为灵力透支,根本不听使唤! 电光石火之间! 苏铭已经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身上! “噗嗤!” 飞剑擦著苏铭的肩胛骨飞过,带起一串血花,最终“鐺”的一声,深深地钉入了后方的山壁之中。 苏铭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抱住了赵千山那冰冷僵硬的双腿! “你干什么!放开!” 赵千山惊骇欲绝,疯狂地用拳头捶打著苏铭的后背。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响,不断传来。 苏铭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就是不鬆手! 他的脸上,依旧掛著那个疯狂的笑容。 “我说过……” 他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几乎贴在了赵千山的膝盖上。 “我们……一起死!” 说完,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抱著赵千山,猛地向悬崖边上,翻滚而去! 赵千山被他抱著双腿,下盘不稳,整个人如同一个不倒翁,踉踉蹌蹌地被拖动著。 “不!不——!” 他发出绝望的嘶吼,双手疯狂地在地面上抓挠,想要抓住任何可以稳住身形的东西。 可悬崖边上,只有光滑的岩石和鬆动的碎土。 他的指甲在岩石上划出了一道道白痕,最终,在苏铭那同归於尽的拖拽下,两人一起,翻滚著,坠下了万丈悬崖! 第120章 修仙界的耻辱 失重感,瞬间包裹了苏铭全身。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疯狂地撕扯。 天空与大地,在视野中飞速地旋转。 “放手!你这个疯子!” 赵千山在半空中疯狂地挣扎,他想御空,想稳住身形。 可他只要一凝聚灵力,胸口那股黑红色的煞气,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立刻疯狂地反扑,让他经脉剧痛,灵力瞬间溃散! “徒儿!干得漂亮!”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的脑海中炸响! “现在!交给我!” 下一刻,林屿那已经变得无比透明的魂体,猛地从玄天戒中衝出! 他將自己仅剩的所有魂力,凝聚成了一根无形的、尖锐的锥子! “老狗!尝尝你林爷爷的魂力攻击!” 林屿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那根魂力之锥,狠狠地刺入了赵千山那因为煞气侵蚀而混乱不堪的识海! “啊——!” 赵千山猛地抱住头,发出了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 他的识海,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搅动,剧痛之下,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苏铭只感觉到,抱著的那双腿,瞬间停止了挣扎。 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两个身影,如同两块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最终,狠狠地砸向了悬崖下方那条湍急河流之中!。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又迅速落下。 冰冷! 刺骨的冰冷瞬间贯穿全身,让苏铭那因失血和剧痛而几近昏迷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湍急的水流,撕扯著苏铭和赵千山的身体。 不能鬆手! 苏铭凭藉著最后的本能,在落水的前一刻,翻转身体,用尽最后的气力,將赵千山的头,死死地按向了水底深处! “咕嚕嚕……” 一连串气泡从赵千山嘴里冒出。 他想浮出水面。 可他的四肢,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不听使唤。 冰冷的河水,从他的口鼻中疯狂涌入。 窒息感,混合著煞气噬体的剧痛,让他痛苦到了极点。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头顶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的光亮。 他的脑海中,闪过自己百年修行的点点滴滴。 从一个懵懂少年,踏入仙途,歷经坎坷,终成筑基。 他本该有更光明的未来,甚至有机会去窥探那传说中的金丹大道。 可现在…… 他,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竟然要像一个不会水的凡人一样,活生生地……溺死在这里?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无尽的悔恨与不甘,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最后的诅咒,却只吐出了一串浑浊的气泡。 这位在大兴国地界也算是一號人物的筑基大圆满修士,最终,在极度的痛苦和不甘中,停止了呼吸。 苏铭能感觉到,怀中那具身体的抽搐,正在慢慢平息。 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师父……我好像……要死了…… 苏铭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缓缓沉沦。 他再也支撑不住,手臂一松。 湍急的河流,卷著他和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冲向了未知的下游。 ....... 清晨的河滩一片死寂。 苏铭仰面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被河水泡得浑身发白,胸口的伤口狰狞翻卷。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察觉不到。 唯有《青木长生诀》凭著本能,汲取著水草间微弱的生机,死死拽著他濒临崩溃的魂魄。 不远处,赵千山的尸体扭曲地趴在水边,双眼瞪大,脸上凝固著不甘。 他死不瞑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一个筑基大圆满,竟以这种憋屈的方式溺死。 就在这时,河滩边的空间盪起一圈涟漪。 光影扭曲,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手拉著手,从中“噗”地一声跳了出来,脚下踉蹌了一下。两人约十一二岁,穿著精致的青色道袍,背著小剑匣。 女孩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湿漉漉的鹅卵石上。“哎哟!” 男孩赶紧拉她起来,拍了拍胸脯,小大人似的说:“明月师妹,別怕,『小挪移符』落地是有点晃。” 明月揉著屁股站起来,担心地问:“清风师兄,我们偷偷用师尊的符跑出来,真的没事吗?” 清风昂著小下巴:“放心!师尊在闭关,等他出来我们早就回去了。就说出来采晨露炼丹。” 他深吸一口气:“快看,世俗的河水好清澈!空气里都是泥土味,比山上的好闻多了!” 明月跑到河边,伸出小手探入冰冷的溪水,被冻得一哆嗦,却咯咯笑了起来。 “呀!师兄,那里有人!”明月指著河滩,带著一丝紧张。 清风看去,也看到了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影。他拉著明月走过去。“別怕,跟在我身后。” 他走到赵千山尸体旁,探了探脖颈和胸口。“咦?”清风皱起眉。 “怎么了师兄?他死了吗?”明月小声问。 “死了,死透了。”清风站起身,小脸上满是困惑。“奇怪,真是奇怪。” 他围著尸体转了一圈,自语道:“此人筑基大圆满,根基扎实。体內有煞气残留,可能是死於法宝反噬……”他蹲下去掰开赵千山的嘴:“可他肺部满是积水和泥沙……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竟然是溺死的?” 清风难以置信,这死法太离谱了。 “太丟人了!修仙界的耻辱!”他摇头下了结论。 明月的目光转向苏铭,她跑到苏铭身边蹲下,看著那张苍白清秀的脸,伸手想探鼻息。 手靠近苏铭胸口时,一股微弱却纯净的暖流传了出来。 “呀!”明月惊喜地叫道:“师兄!快来!这个小哥哥还活著!” “活著?”清风走过来,带著一丝不屑:“一个炼气期的,受了这种伤,怎么可能?估计就是一口气吊著罢了。” 他还是蹲下,手指搭在苏铭手腕。 精纯灵力探入苏铭体內。 下一刻,清风的眼睛猛地睁大。“这怎么可能?!” 苏铭经脉断了七八成,內臟破碎,换做任何炼气期都该死了。 可偏偏,一股极其精纯的草木生机,像坚韧的藤蔓,死死护住了他的心脉。 这股生机微弱,但品阶极高,甚至超过宗门长老的木系功法。“好顽强的生机!”清风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好奇。 “师兄,他好可怜。” 明月央求道,“我们救救他吧?” “救他?”清风摇头,恢復了小大人的模样:“別傻了,我们偷偷跑出来的,身上只有两颗『九转还魂丹』。那是保命用的!给他用了我们怎么办?” “可是不能见死不救啊。”明月眼眶红了,“师尊教过我们医者仁心。” 清风被噎住,爭辩道:“救一个麻烦就是害自己!我们快走,就当没看见!”他拉明月离开。 “我不走!”明月蹲在苏铭身边不肯动,“你要走自己走!他要是死了,我会有心魔的!” 清风又气又急,拿师妹没办法,他目光扫过苏铭戴著玄天戒的手指,戒指黑不溜秋,平平无奇,但清风的灵觉却感受到一丝极其隱晦的空间波动。 储物法器?还是能隱匿气息的高阶货色? 一个炼气期的穷小子,怎么会有这种宝贝? 第121章 丹药入口即化 清风的目光盯在苏铭那根平平无奇的手指上。 那枚戒指,通体黝黑,没有任何纹路,扔在路边都会被当成一块普通的铁疙瘩。 可就在刚才,他的灵识掠过时,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隱晦的波动。 “这绝不是普通的储物戒!” 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手上却戴著一枚高阶的储物法器? “师兄!师兄!你发什么呆呢?” 明月焦急的声音將他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她蹲在苏铭身边,小手悬在苏铭的鼻子上方,感受著那微弱到几乎要中断的气息,眼眶急得通红。 “他的气越来越弱了,我们再不救他,他就要死了!” “救他?”清风回过神,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视线从戒指上挪开,落到苏铭那张惨白的脸上。 “明月,你醒醒!我们是偷偷跑出来的!师尊给的保命丹药就那么几颗,你给他用了,万一我们遇到危险怎么办?” 他指著赵千山的尸体,压低声音道:“能跟一个筑基大圆满的修士死在一块,这小子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麻烦!沾上他,准没好事!” “可是……可是师尊说过,见死不救,道心难安。”明月的声音带著哭腔,倔强地看著清风。 “哎呀,你……”清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最怕师妹这副模样,每次她一露出这种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就感觉自己的原则在寸寸崩塌。 “不行!绝对不行!”清风狠下心,拉起明月的手腕就要走。 “救一个麻烦精,就是害我们自己!快走,就当我们没来过!” “我不走!”明月猛地甩开他的手,。 她重新蹲回苏铭身边,像一头护著幼崽的小兽。 “你要走自己走!他要是死了,我一定会留下心魔,以后修为再也无法寸进!” 见清风还是不为所动,明月眼珠一转,使出了杀手鐧。 她挺起小胸膛,清了清嗓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清风师兄,你若是见死不救,那我回去之后,只好找师尊聊一聊,问问他老人家炼製的『小挪移符』,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少了一张呢?” 清风的脸,瞬间垮了。 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连忙扑过去捂住明月的嘴。 “师妹!你小声点!”他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生怕山里蹦出个师门长辈。 “算你狠!”清风咬牙切齿地鬆开手,脸上满是肉痛和无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救!我救还不行吗!”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苏铭,仿佛那丹药是要从他自己身上割肉。 “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面!”清风竖起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地提出条件,“救他可以,但他醒了之后,这枚戒指的来歷,还有他到底是什么人,必须给我盘问得一清二楚!” “好!”明月立刻破涕为笑,连连点头。 清风看著她那灿烂的笑脸,心里最后一点坚持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的嘆息。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瓶塞拔开的瞬间,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伴隨著磅礴的生机,瞬间在河滩上瀰漫开来。 清风的脸上,写满了“心在滴血”四个大字。 他从瓶中倒出一枚通体碧绿、丹蕴流光的丹药,正是云隱宗秘制的疗伤丹药——百草回生丹。 此丹虽非宗门最顶级的丹药,却也是用上百种珍稀灵草炼製而成,对筑基期以下的修士而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明月眨著大眼睛,疑惑地问:“师兄,你之前不是说……我们只有两颗九转回魂丹了吗?” 清风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窘迫,强作镇定地哼了一声:“笨蛋师妹,出门在外,谁还不藏点压箱底的宝贝?这颗『百草回生丹』是你师兄我好不容易才从炼丹房王师兄那里贏来的!本来是想……是想换那柄看中的飞剑的!” 说著说著,他又开始肉痛起来,看著昏迷的苏铭,小声嘀咕:“这次可真是亏大了……” “便宜你这傢伙了!” 清风嘟囔著,捏开苏铭的嘴,將那枚价值连城的丹药塞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磅礴温润的暖流,瞬间涌入苏铭四肢百骸。 那股暖流如同久旱逢甘霖,所过之处,苏铭体內那因重伤而濒临枯竭的经脉,开始被迅速滋养、修復。 他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 原本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好了,命是保住了。”清风探了探苏铭的脉搏,鬆了口气,隨即又心疼得直抽抽。 “这一颗丹药,够我换一把上好的飞剑了……” 明月看著苏铭平稳下来的气息,开心地笑了起来,由衷地讚嘆道:“师兄真好!” 清风哼了一声,別过头去,小脸却微微泛红。 他站起身,目光转向了另一边的“战利品”——赵千山的尸体。 此刻,他脸上的稚气和无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练与冷漠。 只见他熟练地走到赵千山尸体旁,毫不避讳地在其身上摸索起来,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 他掂了掂储物袋,满意地点了点头,隨手將其收入自己怀中。 做完这一切,他站直身体,双手快速掐了几个古怪的法诀。 “化!” 他低喝一声,一指点向赵千山的尸体。 一团淡绿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將尸体笼罩。 “滋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 那具筑基大圆满修士的尸身,在绿光之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快速消融、分解,最终化为一滩清澈见底的清水,渗入脚下的鹅卵石缝隙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乾净利落。 那份处理后事的熟练与冷酷,与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明月似乎早已习惯,只是別过头,不忍心看那化尸的场面。 “好了,都处理乾净了。”清风拍了拍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走到苏铭身边,看著依旧昏迷的少年,摸著下巴,开始分析起来。 “师妹,此人身上谜团太多,来歷不明。把他扔在这里,他伤势刚好,仇家找上门来,还是死路一条。” “那怎么办呀?”明月担忧地问。 清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所以,我们不能把他扔下。咱们把他带回宗门!” “啊?带回去?”明月有些惊讶。 “对!”清风一拍手,越想越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你想啊,我们把他交给善功堂,就说是在山下歷练时,无意中救下的一个被邪修追杀的散修。这样一来,既能彻底救他一命,也算我们立功一件!” 他凑到明月耳边,悄声道:“说不定,这份功劳,还能抵消掉我们偷用『小挪移符』跑出来的责罚呢!” 明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呀!这样师尊就不会罚我们了!”她开心地拍手道,“师兄,你真聪明!” “那是!”清风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两人达成一致,清风上前,毫不费力地將昏迷的苏铭背了起来,向著河边的树林方向走去。 第122章 这里是…… 不知过了多久。 苏铭的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缓缓上浮。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一股清新的、带著湿润泥土芬芳的竹子味道,钻入他的鼻腔。 紧接著,是触觉。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上盖著温暖的被褥,不再是刺骨的河水。 他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淡青色的竹製屋顶,阳光透过窗欞,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极其浓郁、精纯的灵气,仅仅是呼吸,都让他那破败的身体感到一阵舒泰。 “这里是……哪里?” 苏铭挣扎著想要坐起,胸口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 他內视己身,发现体內的情况依旧糟糕透顶。 经脉断裂了七七八八,五臟六腑皆有破损,那一记足以开碑裂石的掌力,几乎震碎了他所有的生机。 若非那颗神奇的丹药吊著命,加上《青木长生诀》的顽强修復,他早已是一具尸体。 即便如此,想要彻底养好这次的伤,恐怕没有一年半载,绝无可能。 “师父!” 他第一时间,在心中焦急地呼唤。 “师父,你怎么样了?” 识海中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苏铭心中一紧,连忙將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玄天戒之中。 戒指空间內,林屿的魂体,静静地悬浮在聚灵阵的中央。 他的魂体,已经变得无比黯淡透明。 一层微光,从聚灵阵的阵眼中散发出来,如同一个温暖的蚕茧,將林屿的魂体包裹在內。 苏铭能感觉到,师父的魂体本源並未消散,只是消耗过度,进入了最深层次的自我修復状態。 他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但隨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愧疚与后怕。 若不是师父在最后关头,不惜耗尽本源,用魂力攻击震慑了赵千山,又用残存的力量为他挡下飞剑,自己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师父……” 苏铭的眼眶有些发热,他攥紧了拳头,在心中立下血誓。 “您放心,徒儿一定会找到天材地宝,让您的魂体恢復如初!” 就在此时,竹舍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清风和明月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你醒了?” 清风的声音带著一丝审视,目光在苏铭身上来回扫视。 明月则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脸上带著欣喜的笑容。 “你感觉怎么样?我给你熬了些灵米粥,对你恢復伤势有好处。” 苏铭挣扎著想要起身道谢,却被明月按了回去。 “別动,你伤得很重。” 苏铭看著眼前这两个粉雕玉琢、如同仙童般的男孩女孩,心中充满了感激与警惕。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 “这里是……?” “这里是云隱宗。”清风开门见山,语气依旧带著几分小大人的老成。 “我们师兄妹在山下歷练,碰巧救了你。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他拉过一张竹椅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苏铭。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和你死在一起的筑基修士是谁?他是怎么死的?” 问题一出,竹舍內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苏铭的心,提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 关於师父和那柄煞器断剑的秘密,是绝对不能暴露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心中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悲戚与后怕。 “在下苏铭,本是世俗大兴国之人,乃景和十九年二甲进士,官拜翰林院编修。” 这开场白让清风和明月都愣了一下,世俗的功名对他们来说遥远而新奇。 苏铭继续道,语气低沉而清晰:“那筑基修士,名为赵千山。我与他本人並无私仇,他是受大兴国永昌侯府所託,前来杀我灭口。” “永昌侯府?” 清风捕捉到这个陌生的凡俗势力名字。 “是。”苏铭点头,“我因在朝中触怒了永昌侯,被其罗织罪名,革去功名,流放北疆。这赵千山,便是侯府派来,要在流放路上將我以及整个押解队伍彻底抹去的杀手。” 他將自己在朝堂的遭遇、被构陷的“貽误军机”之罪,以及流放途中遭遇截杀的前因后果,简明扼要地道出。 他甚至提到了好友许清,提到了老师周文海,点明了这本质上是朝堂党爭,而自己是被捨弃的棋子。 “我不知那赵千山与永昌侯有何具体渊源,只听他临死前言语间提及,似是偿还旧日人情,我与他搏命,非为私怨,实为求生。” 他隱去了所有关於林屿在绝境中指导和最后魂力一击的细节,也绝口不提那柄诡异的煞器断剑,只將最后的反杀描述为绝境下的侥倖:“我被他重伤,濒死之际,抱著他一同坠下悬崖,落入河中。或许是天道昭彰,他伤势更重,最终溺毙,而我侥倖被二位所救。” 这番话,几乎完全坦露了他的真实来歷和遭遇,九分真,一分假(隱藏了林屿和煞器),逻辑清晰,细节真实,听起来合情合理,將一个被捲入权力斗爭、奋力挣扎求生的少年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清风听完,眉头微蹙,手指下意识地敲著竹椅扶手,似乎在消化这凡俗朝堂的诡譎,並判断话中的真偽。苏铭的经歷对於常年生活在宗门的他来说,既陌生又带著一种真实的残酷感。 明月却是完全信了,眼中满是同情与不忿:“那永昌侯真是太坏了!还有那个赵千山,助紂为虐!你……你好可怜……” 苏铭低下头,脸上適时地流露出悲戚与后怕,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过那碗灵米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扮演好一个被权贵迫害、家国难归、侥倖存活的落难书生角色,而这份坦诚,本身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降低这两个背景神秘的宗门弟子的戒心,並博取同情。 第123章 善功堂 清风脸上的神情极其复杂,仿佛在听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 明月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同情,小手紧紧攥著,为苏铭的悲惨遭遇感到不平。 “所以,你一个练气三层的凡人,抱著一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从悬崖上跳下去,把他……活活淹死了?” 清风做完总结,语气中的怀疑浓重得几乎化不开。 这死法,听起来比他当初对尸体的判断还要荒谬离奇。 苏铭面色苍白如纸,双唇微颤。 他没有急於回答,而是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牵动了胸口重伤,剧痛之下,细密的冷汗瞬间爬满了他的额角。 他的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悽然。 “仙长面前,苏铭不敢有半句虚言。” “当时,我已被他掌力震碎了內腑,自知必死无疑。” “唯一的念头,便是不能让他好过,要拉他同归於尽。”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读书人骨子里特有的倔强和决绝。 “或许是那赵千山作恶多端,天理不容。他被我那柄……那柄家传的防身短剑所伤,气机本就大乱。落水之后,竟是连一口气都未能提起,便被活活呛死了。” 他將所有的不可思议,都归结於“天意”和“绝境中的一丝侥倖”。 至於那柄煞气冲天的断剑,则被他说成了一把普通的“家传短剑”,毕竟那东西已被他收回了玄天戒中,死无对证。 清风正欲追问,一旁的明月却已听不下去。“师兄!”她横了清风一眼,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满,“你没看他伤势如此沉重吗?还问个不停!人家九死一生才活下来,你就不能让他好好静养?” 说著,她將那碗温热的灵米粥又往苏铭面前推了推。 “快喝吧,喝了身体能好得快一些。” “多谢仙子。”苏铭感激地点了点头,低头小口喝粥,不再言语。 他深知,言多必失。 话说九分,留下一分余地,才能最大限度地减少破绽。 清风被明月抢白了一句,有些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他看著苏铭那副虚弱至极的样子,终究没再追问下去。 “罢了,你先在此养伤。”清风站起身,恢復了小大人的模样,“不过,此事事关重大,必须上报宗门。等你身体好些,要隨我去一趟善功堂,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善功堂?”苏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 “对,宗门里专门处理这类功过奖惩事务的地方。”清风解释道,“你放心,我们云隱宗是名门正派,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若真是受害者,宗门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他说得义正言辞,心里的小算盘却打得噼啪响。 救人一命,外加击杀“邪修”一名,这份功劳可不小。说不定,真能抵消掉偷用“小挪移符”的过错。 苏铭恭敬地应道:“一切,全凭仙长安排。” 竹屋静謐,只闻窗外风拂翠竹的沙沙声。 半个月的时间,在苏铭的感觉中,既漫长又短暂。 漫长,是因为日夜都要忍受筋骨寸断般的剧痛。 短暂,则是因为他將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沉浸在了《青木长生诀》的运转之中。 那股精纯的丹药之力早已耗尽,如今全凭功法自行汲取著这方天地间浓郁的草木灵气,如同一只最勤恳的蚂蚁,一点点搬运著生机,修补著他那副破败不堪的身躯。 每日清晨与傍晚,那个叫明月的女孩都会准时送来药汤与灵米粥。 她总是带著明媚的笑,嘰嘰喳喳地讲些宗门里的趣事,像一只无忧无虑的百灵鸟。 而那个叫清风的男孩则很少露面,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用审视的目光看他几眼后便转身离去。 苏铭对此並不在意。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扮演著一个温和、感恩、沉默寡言的落难书生。 言语不多,但每次都会真诚地道谢。 他知道,自己能活下来,全仰仗这两人。 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但他也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无异於狂风中的一叶浮萍,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復。 “咳咳……” 苏铭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牵动了胸口的旧伤,疼得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內视己身,断裂的经脉在灵气滋养下,已经重新连接了三四成,虽然依旧脆弱,但总算不再是濒死之相。 “还是太慢了。” 他攥紧了拳头。 师父的魂体还在沉睡,他必须儘快恢復实力,找到修復师父魂体的办法。 而这云隱宗,灵气如此充沛,无疑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他必须留下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竹屋之外,传来了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並非明月那轻快的步伐,而是两个沉稳有力的脚步,一步步向著竹屋走来。 苏铭心头一凛,立刻收敛心神,重新换上了那副虚弱而无害的模样,靠在床头,静静等待。 “吱呀——” 竹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两名身穿玄色劲装的青年修士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掛著一块刻有“善功”二字的乌木令牌。 他身后的青年则稍显年轻,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气,目光扫过这简陋的竹屋,又落在苏铭身上,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那个被清风、明月两位师叔带回来的人?” 身后那名青年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居高临下的审问意味。 苏铭心中微动。 师叔? 那两个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孩童,辈分竟然如此之高? 他面上不动声色,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虚弱地开口:“在下苏铭,见过二位仙长。” “行了,躺著吧。” 为首那名冷峻青年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他拉过一张竹椅,自顾自坐下,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乃善功堂执事,刘靖。今日前来,是为核实你的身份,以及与那名邪修之死的相关事宜。” “你,最好一五一十,如实道来。” “若有半句虚言……” 刘靖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强大的灵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竹屋。 苏铭只觉得呼吸一滯,仿佛有千钧巨石压在胸口,连神魂都感到了阵阵刺痛。 仅仅一个执事,便有如此威势。 他强忍著不適,正准备开口,將那套早已烂熟於心的说辞再说一遍。 “刘师侄,何事喧譁,扰我师妹清静?” 第124章 赖上你们了 清风背著手,迈著四方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明月跟在他身后,好奇地探出小脑袋。 那名傲气青年见到来人,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与恭敬。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有些结巴:“弟……弟子方平,拜见清风师叔、明月师叔!” 刘靖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锐利的眼神收敛了几分,对著两个孩童微微頷首,算是行礼。 “清风师叔,明月师叔。”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称呼却暴露了双方的辈分差距。 清风瞥了他一眼,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我与师妹带回来的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吗?” “职责所在,例行问询。”刘靖言简意賅。 “哦?”清风拉长了语调,走到苏铭床边,看了一眼他苍白的脸色,隨即转向刘靖。 “人是我和师妹救的,当时的情况,我们也已在善功堂的玉简中记录得一清二楚。” “一个被邪修追杀至奄奄一息的凡人,刘执事觉得,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这番话,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带著一丝质问的意味。 言下之意,你善功堂是信不过我清风的判断? 刘靖面色不变:“清风师叔的证言,善功堂自然採信。但此人来歷不明,又牵扯到一名筑基修士的死亡,程序不可废。” 他说著,目光再次转向苏铭,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苏铭,我问你,你说你是大兴国翰林院编修,可有凭证?” 来了。 苏铭心中一定。 他坦然地迎上刘靖的目光,缓缓摇头:“仙长明鑑,在下被流放之时,官印文书早已被收缴,身上並无任何可以证明身份之物。” “哦?那便是死无对证了?”刘靖身后的方平立刻插话。 苏铭没有理他,只是看著刘靖,继续说道:“凭证虽无,但在下所学,皆在胸中。仙长若是不信,可隨意考校经义策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痛。 “也可派人前往大兴国京城,或是青石县,寻国子监司业刘文渊老大人,或是青石县学周文海山长,一问便知。” “我苏铭半生苦读,行得正,坐得端,却遭权臣构陷,九死一生。若非两位小仙长搭救,早已是荒野枯骨。今日仙长面前,绝无半句虚言。”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坦荡,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一个被冤屈、有风骨的读书人形象,跃然於眼前。 刘靖的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自然不会真的派人去凡俗国度核实,但苏铭能如此坦然地说出具体的人名地点,本身就增加了话语的可信度。 “好,就算你身份属实。”刘靖话锋一转,问题变得更加犀利,“那赵千山,乃是筑基大圆满修士。你是如何与他同归於尽,坠下悬崖的?” “这个问题,问得好。” 不等苏铭回答,一旁的清风却突然开了口。 他小手一翻,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出现在掌心,隨手扔给了刘靖。 “刘执事,这是从那赵千山身上找到的储物袋,你且看看里面的东西。” 刘靖接过储物袋,神识探入其中。 下一刻,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讶异之色。 储物袋中的灵石丹药不多,法器也只有那一柄受损的飞剑,但除此之外,还有几样东西,却让他眉头紧锁。 一个黑色的瓷瓶,里面装著十几只被秘法炼製过的生魂,怨气衝天。 还有几块不知名人骨打磨成的施法材料。 这些东西,无一不指向一个身份——邪修! “而且,”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我检查过赵千山的尸身。他体內残留著一股极其霸道、阴狠的煞气,那绝非正道修士所能拥有的力量。我怀疑,他是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或是被自己的法宝反噬,才会在重伤之下,失足坠崖,最终溺毙。” 他看向苏铭,话却是对刘靖说的:“至於苏铭,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一个被这邪修顺手追杀的倒霉蛋罢了。能活下来,纯属侥倖。” 这番话,如同一锤定音! 清风巧妙地將“苏铭如何反杀”这个最不合逻辑的点,转化为了“邪修赵千山为何会死”的宗门內部问题。 一个练气三层如何杀死筑基修士?这很难解释。 但一个修炼邪功的筑基修士,死於功法反噬或者內斗,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此举,瞬间將宗门的注意力,从苏铭这个“小虾米”身上,彻底转移开来。 刘靖沉默了。 他握著储物袋,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气息虚弱、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清风说得对。 相比於一个凡俗书生的离奇经歷,一个潜入云隱宗地界的邪修,才是善功堂更应该关注的重点。 储物袋里的东西,就是铁证。 “原来如此。” 刘靖缓缓点头,將储物袋收起。 “此事,善功堂会继续追查。”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苏铭一眼,眼神中的锐利与审视已经褪去,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淡漠。 “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至於你如何练气三层的,这是你的私事,我们也没必要浪费时间过问。” 苏铭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缓缓落下。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然而,刘靖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沉入了谷底。 “不过,云隱宗並非凡俗的善堂。” 刘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凡俗根基已然受损,五臟六腑皆有亏败,就算伤愈,也不过是个废人,仙缘浅薄,与我仙家大道无缘。” “宗门救你一命,已是仁至义尽。” “待你伤势痊癒,能够自行下地行走之后,便自行下山去吧。” 这番话,无异於一纸驱逐令。 苏铭的指甲,在被褥下,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极度的渴望与不甘,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离开? 离开这里,回到灵气稀薄的凡俗世界,他这辈子都別想再有寸进!师父的魂伤,也再无恢復的可能! 不行!绝对不行! 然而,他的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不甘。 他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无可挑剔的感激与顺从。 他挣扎著,对著刘靖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几乎要贴到床沿。 “苏铭……谢过仙长,谢过云隱宗的再造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诚恳。 “宗门规矩,在下明白。待伤势稍好,绝不敢再叨扰宗门清静,自会下山,了此残生。” 这番姿態,这份懂事,这份认命,让在场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就连一向冷峻的刘靖,眼神也柔和了一丝。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著方平,离开了竹屋。 第125章 消息 户部衙署,算房。 空气中飘浮著陈年纸张的霉味与新墨的清香,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急雨。 许清坐於成堆的卷宗之后,神情专注,笔尖在漕粮帐册上飞速游走,每一个数字都清晰有力。 一名小吏捧著新到的邸报,碎步走了进来,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这间屋子里所有竖著耳朵的人听见。 “听说了吗?北疆那边递迴来的急报。” “那个叫苏铭的,前些天被流放的翰林院编修。” “在半道上,让山匪给劫了,连人带押送的官差,一个没活下来,尸骨都找不著。” 啪嗒。 一声轻响。 许清手中的毛笔脱手,掉落在摊开的帐册上。 一团浓黑的墨跡,迅速洇开,像一朵盛开的、不祥的黑花,彻底污了那页写满清秀小楷的帐目。 周遭的嘈杂,算盘的噼啪声,同僚的议论声,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 许清的世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他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邻桌那位一向与他不睦的同僚李巍,斜眼瞥见他的失態,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 “哎呀,许主事,节哀顺变。” 李巍的声音阴阳怪气。 “有些人,命里就没这官运。这京城,不是什么人都能待得住的。回乡下餵猪,总好过在半路餵了狼。” 许清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那双往日里总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 李巍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乾笑两声,缩了缩脖子,转头与旁人继续说笑。 许清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那污损的帐册,也没有看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 他转身,迈步,走出了算房。 他的步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绝不会弯折的標枪。 他穿过喧闹的衙署,回到自己那间位於吏舍一角的、狭窄而阴暗的屋子。 门被关上,落了锁。 最后一丝光亮被隔绝在外。 许清靠著冰冷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颓然坐倒在地。 那根紧绷的弦,终於断了。 他將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没有嚎啕,没有嘶吼,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 “苏兄……” “是我……是我害了你……” “若非我那道奏疏……若非我……” 巨大的悲痛与足以將人溺毙的自责,瞬间吞没了他。 这个一向乐观坚韧、相信“天道酬勤”的少年,在这个冰冷的午后,第一次失声痛哭。 …… 永昌侯府,暖阁。 上好的银骨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 琴师指尖流淌出靡靡之音,身段妖嬈的舞姬旋动著水袖。 永昌侯赵思源半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手指隨著乐曲的节拍,在身旁美人的肩上轻轻敲击。 一名管事悄无声息地走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思源的眼皮动都未动。 他的手指,依旧保持著那不紧不慢的节拍。 “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苍蝇。 管事躬身退下。 赵思源这才缓缓睁开眼,端起桌上的温酒,一饮而尽。 “赵千山此人,办事还算利落。” 他对著身旁的美人笑了笑,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总算被碾死了。” “换一首曲子,欢快些的。” …… 国子监,司业府。 书房內,堆满了散发著陈旧气息的古籍。 刘文渊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的,正是那份刚刚送达的邸报。 他的目光,在那短短一行字上,停留了许久。 “流放犯苏铭,於北疆途中,遇山匪劫杀,尸骨无存。” 一声悠长的、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的嘆息,在安静的书房中响起。 他枯槁的手指,在书案一侧的暗格上轻轻一按。 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被他取了出来。 钥匙转动,盒盖打开。 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份卷宗。 封皮上,三个字清晰可见——苏铭档。 刘文渊將卷宗取出,摩挲著那微黄的纸张,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在琼林宴上沉默寡言、在自己面前却目光清正的少年。 “这京城……” “终究是容不下一个活的苏铭。” 他喃喃自语,將那份卷宗,缓缓送入了身旁的铜盆之中。 盆內,炭火正红。 纸张遇火,边缘瞬间捲曲焦黑,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贪婪地吞噬著上面记载的一切。 曾经的案首,曾经的二甲进士,曾经那个鲜活的少年,连同他在这座京城里留下的最后痕跡,一同化为了飞灰。 黑色的灰烬,隨热浪升腾,又缓缓落下。 刘文渊浑浊的眼中,映著那明灭的火光,再无一丝波澜。 邸报上的消息,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激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寂。 但这涟漪,却顺著官道,顺著驛站,一路向南,最终,抵达了一个名叫青石的小镇。 第126章 蛰伏 周文海的宅邸。 苏山和陈秀莲老泪纵横,几乎要瘫倒在地。 苏阳和苏峰两兄弟红著眼眶,死死攥著拳头,一言不发。 他们从县衙的熟人那里,听到了那个足以让天塌下来的噩耗。 “周夫子……俺的铭儿……俺的铭儿他……”陈秀莲泣不成声,话都说不完整。 周文海將他们迎入內堂,看著这一家子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如被巨石压住。 他独自回到书房,来回踱步,捻著鬍鬚的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官方的文书,九成是真的。 那个他最为看重的学生,那个聪慧机敏、心性远超常人的少年,恐怕真的已经…… 可看著外面那两个几近崩溃的老人,他能说出那个“死”字吗? 不能。 那一个字,会彻底压垮这个家。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走出书房,来到苏家人面前,声音沉稳而坚定。 “二位,先莫要悲伤,听老夫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北疆路途遥远,匪盗横行,官府的邸报,常常为了推卸责任而夸大其词。” 周文海看著苏山夫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依老夫看,这『山匪劫杀』,多半是铭儿使的一招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苏阳不解地抬头。 “不错!”周文海重重点头,“铭儿何等聪慧?他早已料到永昌侯府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在路上动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藉此机会,偽造一出『死亡』的假象,从此摆脱朝廷的监视,天高海阔,另寻生路!” 这番话,如同一道光,照进了苏家人的绝望之中。 苏山夫妇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周文海,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夫子……您是说……铭儿他还活著?” “十有八九!”周文海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是,他既已『死』了,便在短期內无法与你们联繫,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你们要做的,不是悲伤,而是替他守好这个秘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等他!” “等他將来,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自会回来寻你们!” 这个善意的谎言,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苏山夫妇的心中。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寧愿相信这个充满希望的解释,也不愿接受那个冰冷残酷的现实。 “对……对!俺的铭儿那么聪明,他一定还活著……”陈秀莲擦著眼泪,喃喃自语。 周文海隨即做出安排。 他早已在青石镇靠近县学的一处僻静巷子里,买下了一座小小的院落。 “苏家村,你们暂时別回去了。就安心在青石镇住下,对外只说是我的远房亲戚。” “苏峰,苏阳,你们踏实肯干,我已在镇上一家相熟的粮铺,为你们寻了份差事,足够养家餬口。” 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撑起了一片暂时的屋檐。 …… 苏家村。 里正赵德全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 他拿著一张从县城传来的字条,在院中站了许久。 字条上的內容,与周文海听到的如出一辙。 苏铭,死了。 赵德全的脸上,看不出喜悲。 他先是感到一阵轻鬆。 那个总是压在他心头、让他感觉无法掌控的少年,终於消失了。 紧接著,是一阵莫名的失落与恐慌。 没有了苏铭,造纸坊那最核心的改良技术,会不会就此断了传承? 最后,这两种情绪都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翻开造纸坊的帐本,看著上面那一笔笔划拨给“县学公帐”的款项,心中烦躁。 周文海的影子,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苏家全家迁往青石镇,受周文海庇护,他连派人盯梢都做不到。 造纸坊,名义上还是村里的,可实际上,大半的利润与命脉,都牢牢攥在县学的手里。 他赵德全,从一个土皇帝,变成了一个高级管事。 “死了也好。” 他低声自语。 “死了,就再也没人能分我的心了。” 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门。 ......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户部给主事安排的官舍內。 许清坐在书案前,神情平静得可怕,孤灯將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蘸满了墨,却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他的眼神,不再是白日里那种空洞的死寂,而是化作了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面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彻骨的冰封。 终於,笔尖落下,写下了一个名字。 隨后,他开始在这名字之下,分门別类,罗列条目。 纸上,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官职,一个个相关的事件,被他用蝇头小楷,清晰地罗列出来。 “漕运:”心腹於漕帮的把控,歷年贪墨份额,涉及的船只、码头。与沿河州府官员的利益输送网络(从记忆中搜刮听闻的碎片,谨慎標註“待查”)。 “军需:”皮甲弊案始末,涉及的工匠、中间人(凭藉在户部接触的零星信息,大胆假设)北疆军费拨付中的异常流向(这是他目前能接触到,也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地方)。 “朝中党羽:”已知的、与永昌侯府过从甚密的官员名单(从平日观察、同僚閒谈中拼凑)可能的把柄(贪腐、枉法、荫庇子弟等)。 他知道,这里面许多信息可能只是捕风捉影,甚至谬误百出。 但他不在乎。这是他復仇之路的起点,他將用未来的数年、数十年,去验证、去填充、去完善这份名单。 他要將永昌侯府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大山,一寸寸地挖空,直至其轰然倒塌。 “苏兄,”他对著虚空,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却坚定,“你看好了。从今日起,我许清,便不再是那个只知圣贤书的书生了。” “你要的『藏拙』,我懂了。你要的『和光同尘』,我也会。” “我会比他们更懂得潜藏,比他们更精通规则,比他们……更狠。” 他凝视著纸上的內容,將其深深刻入脑海。 然后他借著案前孤灯的烛火,將这份名单化为灰烬。 隨后,他重新铺开户部的公文,拿起另一支笔,脸上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 他开始处理那些堆积的公务,算盘声再次响起,精准,高效,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他不再与李巍之流做口舌之爭,对於旁人的试探与嘲讽,他或沉默以对,或报以毫无破绽的、公式化的微笑。 他变成了户部衙门里一个沉默而勤勉的影子,一个逐渐被上司认为“踏实可用”,被同僚认为“识时务”的普通官员。 然而,在这表象之下,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人,开始不动声色地编织自己的网。 他利用核对帐目的机会,记住了几个与永昌侯府有间接往来商號的名称。 他借著与其他衙门交接文书的机会,与一些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偶遇”,閒聊中,不经意地收集著朝堂的碎片信息。 他甚至开始研究《大兴律》的刑名篇与户律篇,不是为了科考,而是为了寻找律法条文中的漏洞与武器。 数日后,一封没有落款、字跡经过刻意改变的信件,连同五十两纹银,被送到了青石镇周文海的案头。信中只言,受苏铭昔日同窗所託,资助其家人,望夫子成全。 周文海看著那陌生的笔跡和沉甸甸的银两,心中瞭然,一声长嘆后,默默收下。 他明白,这是许清在用他的方式,履行对亡友的承诺。 这条暗线,就此无声无息地连接了起来。 …… 一个月后,吏部考核。 许清的评语上,多了“勤勉务实,堪当重任”八字。 他的顶头上司,那位曾劝他明哲保身的李主事,拍著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许清啊,你能想通,很好。这京城,活著,比什么都重要。” 许清躬身,態度谦卑:“多谢大人教诲,下官明白。” 当他直起身时,目光掠过户部衙门高高的门槛,望向外面那片被权力与欲望染指的灰濛濛的天空。 这京城,容不下一个活的苏铭。 但它会容下一个……活的许清。 一个將仇恨深埋心底,伺机而动的……许清。 京城篇,终。 第127章 已无容身之地 刘靖和方平的身影消失在竹门外,那股灵压也隨之消散。 竹屋之內,一时间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铭胸口剧烈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一条被拋上岸的鱼,终於重新回到了水里。 他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挣扎著,从床上翻身下来。 这个动作牵动了他全身的伤势,剧痛如潮水般涌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他咬著牙,双腿颤抖,却还是倔强地站稳了。 然后,他对著清风和明月,整理了一下衣衫,极其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揖。 这是一个標准的读书人见大恩之人的礼节。 “苏铭,谢过二位仙长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此恩,重於泰山。” 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想扶他。 “你快起来!你伤得这么重,不能下床的!” 清风却没动,只是抱著手臂,歪著小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苏铭。 他见惯了宗门內外那些修士的阿諛奉承,也见惯了凡人见到他们时那种又敬又怕的模样。 像苏铭这样,不卑不亢,以凡俗之礼行感激之事的,倒还是头一个。 “行了,別把伤口弄裂了,我那颗百草回生丹可不便宜。”清风撇了撇嘴,语气依旧带著几分小傲娇。 苏铭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重新坐回床沿。 “仙长丹药之恩,再造之德,苏铭此生不敢或忘。” 他看著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清楚,刘靖的离去,並不代表事情的结束。 恰恰相反,这才是他求生的开始。 “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黯然与落寞,“听方才刘执事之言,待我伤愈,便要被逐下山去。” 明月闻言,小脸上也满是担忧。 “是啊,宗门有规矩,外人是不能久留宗门的。” 苏铭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饱含了一个读书人英雄末路的悲凉。 “山下,是永昌侯府布下的天罗地网。我这一介废人回去,与送死何异?” 他没有直接开口,而是將自己的绝境,血淋淋地摆在了两人面前。 明月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她求助似的看向清风。 “师兄……” 清风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自己的手臂。 他当然知道苏铭在想什么。 只是,这事不好办。 一个外人,想留在云隱宗?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铭將清风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念头飞转。 他知道,单纯的卖惨,对这个心思縝密、有些早熟的男孩作用不大。 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哪怕,这种价值,微不足道。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脸上的悲戚,多了一丝文人特有的洒脱。 “罢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能在这仙家福地多活一日,已是苏铭天大的造化。” 他看向明月,真诚地说道:“这半月来,多谢仙子日日送来药粥。那粥米清香扑鼻,入口即化为暖流,想必便是传说中的灵米吧?” 明月见他不再提下山之事,也鬆了口气,脆生生地答道:“是呀,那是接引峰伙房用灵泉水和青穀米熬的,对你养伤有好处。” “原来如此。”苏铭露出了一个学者探究学问时的好奇神情,“我在凡俗读过《神农百草经》,却不知这仙家灵草,与凡间草药,又有何不同?” 他巧妙地將话题,从自己的生死,引向了对方熟悉且感兴趣的领域。 这番操作,自然而然,毫无刻意求恳的痕跡。 果然,明月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区別可大啦!”她来了兴致,像个小老师一样,掰著手指头给苏铭科普起来。 “凡间草药,是吸纳日月精华。而我们说的灵草,是能够主动吸收天地灵气的!年份越久的灵草,蕴含的灵气就越精纯,药效也越好。” “就说给你疗伤的那颗百草回生丹吧,里面就用了三十六种百年以上的灵草呢!” 清风在一旁听著,原本有些不耐烦,但听著听著,也忍不住插了一句。 “何止是灵草,炼丹的手法、火候、丹方,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凡人那套捣药成泥的法子,不过是暴殄天物罢了。” 苏铭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著求知的光芒,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原来修仙问道,竟有如此精深的学问。” 他適时地提出一些简单却又恰到好处的问题,比如“灵气是如何被灵草吸收的”、“不同的灵草是否也有君臣佐使的配伍之法”,这些问题既显示了他的聪慧,又不会触及宗门的核心机密。 明月被问得兴致勃勃,清风偶尔也会纠正几句,补充一些更深奥的原理。 不知不觉间,竹屋內的气氛,变得轻鬆而融洽。 苏铭见时机差不多了,便话锋一转,笑道:“听二位仙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可惜,在下无缘仙道,不然定要好好研读一番此间学问。说起来,我在凡俗之时,也曾听过一些志怪奇谈,不知二位仙长可有兴趣?” “志怪奇谈?”明月眼睛一亮。 清风也挑了挑眉,宗门生活虽然清净,却也单调,听听凡俗的故事解闷,倒也不错。 苏铭清了清嗓子,没有讲什么神仙鬼怪。 他讲的,是他在翰林院故纸堆里看到的,一桩前朝的无头公案。 一桩牵扯到漕运、私盐、官员相互构陷的悬案。 他將其中错综复杂的人物关係、环环相扣的阴谋诡计,用评书话本的口吻,娓娓道来。 故事里没有飞天遁地的神通,却有人心鬼蜮的叵测。 那份惊心动魄,丝毫不亚於修士斗法。 明月听得小嘴微张,紧张地攥著衣角。 清风则听得眉头紧锁,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竟是完全代入其中,开始分析起了案情的破绽与关键。 一个故事讲完,已是日头西斜。 清风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后来呢?那批私盐到底藏在了哪里?那个姓李的县令,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 苏铭微微一笑,呷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此事说来话长,明日若二位仙长有暇,苏铭再为二位细细分解。” 他这是在给自己创造明天继续接触的机会。 第128章 云隱初印象 清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轻咳一声,恢復了小大人的模样。 “凡人俗事,也就这点意思了。” 话虽如此,他眼中的好奇却怎么也藏不住。 苏铭看著火候已到,这才图穷匕见。 他再次长长一嘆,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落寞与不甘。 “唉,只可惜,明日之后,不知还有没有明日了。” “苏铭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这满腹经纶,还有那些没讲完的有趣故事,就要隨著这副残躯,一同化为尘土了。” 他看著清风和明月,眼神诚恳无比。 “苏铭不敢奢求拜入仙门,只求能在这仙山之上,寻一个劈柴挑水的杂役差事,苟延残喘。” “我不要丹药,不要功法,只要一个能活下去的容身之所。” “我读过书,会算帐,气力也还有几分。只要宗门能给口饭吃,苏铭愿当牛做马,以报大恩!” 说完,他便要再次下床行礼。 这一次,清风没有让他拜下去。 小男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属於他这个年纪的纠结与烦恼。 明月在一旁使劲地拉著他的袖子,小声哀求:“师兄,你就帮帮他吧,你看他多可怜啊。而且……而且我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呢。” 清风瞪了她一眼。 “你当云隱宗是什么地方?收容所吗?” 他话虽说得硬,但心里却已然鬆动了。 苏铭这个人,虽然是个凡人,但脑子聪明,说话好听,讲的故事也確实有趣。 最关键的是,他懂分寸,知进退。 这样一个人,留在接引峰,给自己和师妹解解闷,似乎……也不是不行? “罢了罢了!”清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真是怕了你了!” 他看向苏铭,哼了一声。 “我可先把话说清楚,我只能带你去外事堂问问,人家收不收,可不归我管!” 苏铭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劫后余生的光彩,眼中满是感激。 “多谢仙长!大恩大德,苏铭没齿难忘!” …… 三日后。 苏铭的伤势,在灵米粥的滋养下,总算好了一些,能够勉强下地行走了。 清风依言,带著他和明月,一同前往接引峰的外事堂。 苏铭推开那扇散发著清浅竹香的屋门。 清晨微凉而饱含灵气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片刻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仿佛连呼吸都停滯了。 他以为自己走出了竹舍,却像是踏出了凡尘,一步坠入了神话。 眼前,已非人间景。 他所处的这座“接引峰”,本身便悬浮於无垠的云海之上。 放眼望去,无数仙山、浮岛、玉宇楼阁星罗棋布。 它们如同神人信手撒下的一把翡翠明珠,静静地悬於翻涌的、流淌著金色晨曦的云涛之间。 有山峰完全倒悬,瀑布从尖端垂落,化作万丈银河。 那银河却不见坠入深渊,在半空便散作七彩的灵雾,滋养著盘旋的仙鹤。 有的山体剔透如琉璃,內里仿佛有玉髓般的灵脉缓缓流淌,散发出温和而永恆的光晕,成为这片天地自带的光源。 连接各峰各岛的,並非凡间死物的桥樑。 那是由凝实的霞光与符文构筑而成的“虹桥”。 它们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时有形態优雅、气息强横的人或兽踏光而行。 或是有修士御剑、乘舟,化作道道流光,划过天际,带起细微的灵气涟漪。 这与他想像中的仙家逍遥、散漫完全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精密而宏伟的巨型造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天穹极高处。 那里,在日光照耀之下,隱隱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水波涟漪。 那涟漪由无数细微的符文和脉络构成,缓缓流转,仿佛在呼吸,將整个天地笼罩在內。 它无声无息,却散发著让他灵魂都在微微颤慄的威压。 “这是?” 他心中骇然。 “这是护宗大阵。” 清风略带自豪的稚嫩声音在一旁响起。 苏铭猛地回神,看见清风不知何时已站在身旁,正背著小手,学著他师尊的样子,努力做出老成的姿態。 “此地……是何处?” 苏铭的声音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他曾以为的皇宫大內、翰林清贵,在此刻的云山雾海、天道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甚至连尘埃都不如。 清风对他的反应很是满意,小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这里是我们云隱宗的『接引峰』,算是宗门的外围门户吧。” “你所见的,不过是宗门的寻常景象罢了。” 他隨手指向远方几座最为雄伟、气象万千的山峰,如数家珍。 “看,那边剑气冲霄的是『天剑峰』,师兄师姐们脾气都不太好,最好別招惹。” “旁边丹云繚绕、香气扑鼻的是『丹鼎峰』,他们最有钱了。” “还有那边,看起来最是朴实无华,甚至有点乱糟糟的,是『阵峰』,一堆研究阵法入了魔的师兄师姐,不过咱们护宗大阵就是他们祖师爷的手笔……” 最后,他语气平淡,却拋出了一枚足以炸碎苏铭过去一切认知的重磅炸弹。 “至於你来的地方,凡俗三大王朝——大兴、北莽、西炎,不过是宗门为了便於管理尘世,隨手划定的三个片区罢了。” “每过一段时间,例行从那里挑几个看得过眼的苗子进来。” “隨手划定……三个片区……”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在苏铭听来,却比九天惊雷更震耳欲聋。 他曾为之奋斗的功名,曾深陷其中的党爭,曾视若庞然大物的永昌侯府…… 他过去十八年人生的全部悲欢荣辱,其舞台,竟然只是这个庞大仙宗“隨手”划下的一块地界?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以及……一种挣脱了井底、得以窥见广袤天地真相的悸动,同时在他心中翻涌奔腾。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胸口。 那里,差点被筑基修士一掌几乎震碎心脉。 如今虽已癒合,但隱痛犹存。 他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仙家气象,看著那笼罩天穹的周天大阵。 眼神中的震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明与前所未有的坚定。 第129章 你这野路子哪来的? 震撼过后,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强行將翻江倒海的心绪压下,把那份源自凡俗世界的自卑埋入心底。 过去的已经过去。 从跳下悬崖的那一刻起,翰林院编修苏铭,就已经死了。 现在活著的,是只想在这仙家世界里,求一条活路的苏铭。 “別傻站著了,外事堂可不等人。” 清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带著一丝不耐烦的催促。 “要是错过了时辰,负责接引的长老去打坐了,你就得再等上三天。” “来了。” 苏铭应了一声,跟上了清风和明月的脚步。 三人踏上了一座离他们最近的虹桥。 脚下並非实体,而是由流光溢彩的霞光凝聚而成,踩上去却有种踩在温润暖玉上的踏实感。 虹桥如同一条活著的、流淌的星河,载著三人,平稳地向著远处一座云雾繚绕的山峰飞渡而去。 苏铭站在桥上,看著脚下缓缓流淌的云海,以及那些在云层中若隱若现的仙鹤灵禽,心中最后的一丝凡俗桎梏,也隨之烟消云散。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背著小手、一脸傲然的清风,虚心求教。 “仙长,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仙长解惑。” “问。”清风言简意賅,很享受这种被人请教的感觉。 “修仙问道,可有明確的境界之分?” 这个问题,林屿之前和他提过一次,但是为了隱瞒林屿的存在,苏铭只好装作不知道的样子。 “这都不知道?”清风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 他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科普起来:“听好了,修仙第一步,引气入体,是为炼气。” “炼气之后,开闢丹田紫府,灵力化液,便是筑基。” “筑基之上,液化为丹,一颗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便是金丹真人了。” 他掰著小指头,数得有模有样。 “至於金丹之后的元婴、化神,离你太远,说了你也不懂。” 苏铭將这几个境界牢牢记在心里,又问:“那……仙长所说的灵根,又为何物?” “灵根?” 这次,清风的表情严肃了些。 “灵根,就是你我与天地的桥樑,是你吃饭的碗。” 他打了个很形象的比方。 “没有碗,就算天上降下龙肝凤髓,你也一口都吃不上。灵根越好,碗就越大,能装的饭就越多,修行速度自然就越快。” “原来如此。” 苏铭恍然大悟,心中却是一沉。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灵根,若是有,又是何等品级。 “那……” 他正欲再问,走在最前面的清风,却毫无徵兆地停下了脚步。 虹桥依旧在缓缓向前流动,流光溢彩的光华,映照著清风那张稚嫩却异常严肃的脸。 他转过身,那双本该清澈无邪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死死地盯著苏铭。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就连一旁的明月,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有些不安地看著自己的师兄。 “苏铭,我问你。” 清风的声音,不再是孩童的清脆,而是带著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审视与压迫。 “你那一身微末的灵力,是从何而来?” “你,师承何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敲在苏铭的心上。 苏铭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个问题,比之前善功堂的问询,要致命得多。 善功堂只关心他是否是邪修,是否对宗门有害。 而清风问的,是他的根脚,他的来歷,是一个修士最核心的秘密。 这个问题,一旦回答不好,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將化为泡影。 师父林屿的告诫,在脑海中清晰地迴响——永远不要暴露戒指的秘密,永远要有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苏铭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他迎著清风锐利的目光,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化为一抹苦涩与窘迫。 这个表情转换,自然无比。 “回仙长。” 他对著清风,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在下,並无师承。” “哦?”清风的眉毛挑了挑,显然不信。 苏铭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仿佛在揭开自己最不愿为人知的伤疤。 “实不相瞒,在下这一身微末灵力,並非修仙所得。” “而是早年体弱,偶然间从一处破败古籍中,得到了一部残缺的养生功法。” 他將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来。 “那功法只言如何吐纳调息,强身健体。在下愚钝,照著胡乱练了几年,也只觉得身体康健了些,耳聪目明了些,体內……便多了这么一丝微弱的气感。” “因无人指导,进展极其缓慢,与仙长这般真正的仙家功法比起来,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青木长生诀》確实是他自己修炼的,也確实进展缓慢。 他只是將师父林屿的存在,替换成了一本“残缺的养生功法”。 这番说辞,既解释了灵力的来源,又因其“低微”和“野路子”,显得合情合理,极大地降低了旁人的戒心。 一个连修仙门槛都没摸到的野狐禪,能有什么威胁? 清风听完,脸上的严肃与锐利,缓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他那张紧绷的小脸鬆弛下来,甚至还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我就说嘛。” 他抱著手臂,绕著苏铭走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 “我早就猜你是野路子出身。” “你想想,若你真有师承,背后有师门长辈撑腰,受了那样的重伤,不哭爹喊娘地回去找师父出头,还会沦落到跟一个筑基修士玩命跳崖?” “怕是早就搬出救兵,把那赵千山挫骨扬灰了。” 这番话,逻辑清晰,合情合理。 无形之中,反而为苏铭的说辞,提供了最强有力的佐证。 苏铭心中那块悬著的巨石,终於缓缓落下。 他知道,这一关,自己算是过了。 他顺著清风的话,脸上露出更加苦涩的笑容。 “仙长明鑑,若有师门可以依靠,在下又何至於落到这般田地。” 危机暂时解除,苏铭却並未完全放鬆。 他抓住机会,问出了心中另一个疑惑。 第130章 外事堂 “仙长,在下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说。”清风心情不错,大手一挥。 “为何……为何前几日那位善功堂的刘执事,会称呼您二位为『师叔』?” 这个问题一出,清风脸上的得意神情,瞬间僵住。 他眼神有些闪躲,支吾起来。 “呃……这个嘛……” 他打了个哈哈,小脸微微泛红。 “我师父……对,我师父他老人家辈分高!所以我们的辈分,自然也就水涨船高了嘛!” 说完,他生怕苏铭再追问,立刻转移了话题。 “行了行了!別问这些没用的!” 他一挥手,催促道:“外事堂就在前面,快走!长老们可没那么多閒工夫听你在这刨根问底!” 说罢,他便拉著明月,加快了脚步,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没有再问,只是默默跟了上去。 虹桥的尽头,连接著一座气势恢宏的殿宇。 殿宇完全由青玉建成,飞檐斗拱,仙气繚绕。 殿前是一个巨大的白玉广场,广场中央,竖著一块高达百丈的石碑,上面龙飞凤舞地刻著三个大字——外事堂。 隨著距离越来越近,清风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他脸上的轻鬆与孩童气再次褪去,恢復了之前的严肃。 “苏铭,我最后警告你几句,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云隱宗,规矩森严,最忌讳的就是两件事。” “一,是来歷不明的奸细。” “二,就是偷学別派功法的傢伙。” “你那套说辞,虽然能暂时矇混过关,但外事堂的长老,个个都是人老成精的傢伙,眼光毒辣得很。” 他指了指那座宏伟的殿宇,语气中带著一丝敬畏。 “待会儿进去,少说少看,长老问什么,你答什么。” “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若是被他发现你撒谎,或者觉得你心术不正,后果……哼,我也保不住你。” “你好自为之。” ...... 外事堂大殿,气氛肃穆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殿內光线略显黯淡,高大的青铜樑柱上雕刻著繁复的云纹,一股威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几名身穿外事堂统一青灰色道袍的弟子,正在低头处理著案牘上的玉简。 当清风背著小手,领著明月和苏铭踏入殿门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一瞬。 “弟子,拜见清风师叔、明月师叔!” 离门口最近的一名青年弟子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其余几人也纷纷站起,神態谦卑,齐声行礼。 “免了。” 清风小脸一板,摆了摆手,颇有几分长辈的威严。 “何事?” 一名看起来地位稍高的中年执事走了过来,他先是对著清风明月再次行了一礼,隨后才將目光转向苏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清风指了指苏铭,言简意賅。 “此人,是我与师妹在山下救回来的,想在外事堂,给他寻个杂役的差事。” 此言一出,殿內几名弟子的眼神,变得更加古怪了。 杂役? 云隱宗的杂役弟子,虽然地位最低,乾的也是最苦最累的活,但也得是有些灵根,或是身家清白、有宗门子弟引荐的凡俗少年。 眼前这个来歷不明,看起来还半死不活的傢伙,凭什么? 就凭被两位小师叔捡了回来? 中年执事面露难色:“师叔,这……不合规矩吧。外事堂招收杂役,皆有定例,需查验根骨,核实出身……” “规矩?” 清风眼睛一瞪,小大人似的哼了一声。 “我把他带过来,就是他的出身!我给他作保,如果他有什么问题,我来负全责!” 他这番话说得霸道无比,完全不讲道理。 中年执事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反驳。 这两位小祖宗的师父,可是连宗主都得以礼相待的存在。 別说安排一个杂役,就算他们想把外事堂的房顶掀了,旁人也只敢看著。 “是,是,弟子明白了。”中年执事连连点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不过……此事重大,还需请示马长老定夺。” 他口中的马长老,正是外事堂三位主事长老之一,结丹期的修为,掌管著杂役弟子的招录与调配。 “马长老?”清风点了点头,“也好,省得你们麻烦。带路吧。” 穿过大殿,来到一处清幽的静室。 一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气息內敛,看上去与凡间的老学究並无二致。 但苏铭知道,这副看似平凡的身躯里,蕴藏著足以轻易碾死他一百次的力量。 这就是结丹期修士。 “长老,清风师叔与明月师叔求见。”中年执事在门外恭敬地稟报。 “进来。”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平淡,不带一丝感情。 清风领著二人走进静室。 马长老缓缓睁开双眼,那双眸子浑浊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的目光在清风和明月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隨后,那深邃的目光,便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剑,落在了苏铭身上。 苏铭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从里到外,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体內的那点微末灵力,在这目光之下,更是无所遁形。 “野路子。” 马长老缓缓吐出三个字,算是下了定论。 清风上前一步,將苏铭的来歷,以及自己和善功堂刘靖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马长老,这小子虽然是个凡人,但脑子还算灵光,给他个杂役的差事,也算是我们云隱宗的善举。” 马长老听完,不置可否。 他没有看清风,目光依旧锁定在苏铭身上。 “你叫苏铭?” 第131章 算帐? “是,晚辈苏铭。”苏铭躬身应道,不卑不亢。 “你说,你以炼气三层的修为,与一名筑基大圆满的修士同归於尽?”马长老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这个问题,又来了。 苏铭心中早已有了准备,將那套说辞,再次不疾不徐地复述了一遍。 他將重点,放在了赵千山修炼邪功、被煞气反噬,以及自己绝境求生的侥倖之上。 每一个细节,都与之前对清风、对刘靖所说的,別无二致。 马长老静静地听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待苏铭说完,他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 “你那部所谓的养生功法,运转一个周天,我看看。” 苏铭心中一凛。 来了! 这是要验他的根底!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盘膝坐下,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运转那部被林屿修改过的《青木长生诀》。 一丝丝微弱的、带著草木气息的灵力,开始在他那残破的经脉中,以一种极其缓慢、甚至有些滯涩的速度,缓缓流淌。 这个过程,痛苦而艰难。 但苏铭的脸上,却只有专注。 马长老的神识,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苏铭笼罩。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苏铭体內灵力的每一次跳动,每一次流转。 那功法的运行路线,確实粗糙、简陋,甚至有几处关键的经脉,都是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绕行而过。 一看,就是那种没有传承、自己瞎琢磨出来的野路子。 而且,这功法品阶极低,吸纳灵气的效率,慢得令人髮指。 比起宗门內最基础的入门心法,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嗯。” 半晌,马长老收回了神识,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功法虽然垃圾,但胜在平和中正,確实是养生正法,与邪修魔道没有半点关係。 苏铭的说辞,又一次得到了印证。 “你凡俗的那些经歷,我没兴趣听。” 马长老的语气,依旧冷淡。 “云隱宗,不养閒人,更不养废人。” 他看著苏铭,缓缓说道:“你这身子骨,经脉受损,根基已毁,仙路之上,再无寸进的可能。” 这番话,与刘靖的判断,如出一辙。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正准备开口,將早已准备好的、恳求做杂役的说辞再说一遍。 马长老却话锋一转。 “不过,清风说你是读书人?” 苏铭一愣,点头道:“是,晚辈曾官拜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修?” 马长老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也罢。” 他站起身,对著门外吩咐道:“去,把药事房那批积压了三个月的入库帐目,都给我搬过来。” 门外的中年执事闻言,脸色一变,似乎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长……长老,那批帐目……” “搬过来。”马长老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很快,两名外门弟子,吃力地抬著七八个沉重的木箱,走进了静室。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墨香和药草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装满了堆积如山的竹简、帐册,杂乱无章,有的甚至已经发霉。 “这些,是宗门药园三个月前送来的一批药材的入库帐目。” 马长老指著那几箱烂摊子,看著苏铭,淡淡地说道。 “因为负责此事的弟子突然被调走,一直无人接手,混乱不堪。” “你不是说你读过书,会算帐吗?” “现在,我给你一个时辰。” “把这些帐目,给我理清楚。” “若是理得清楚,杂役的差事,我便准了。” “若是理不清楚……”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滚下山去。 一旁的清风和明月都看傻了。 他们知道这批帐目,是外事堂出了名的烂摊子。 据说里面数目繁多,种类复杂,还有好几笔对不上的烂帐,之前两个专门负责文书的弟子,理了半个月都没理清,最后头疼得乾脆称病告假了。 现在,让苏铭这个凡人,一个时辰理清楚?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这根本就是刁难! “马长老,这……”清风忍不住想替苏铭说话。 “怎么?”马长老瞥了他一眼,“你有意见?” 清风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苏铭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畏难之色。 他看著那几箱烂帐,眼神反而亮了起来。 这对他来说,不是刁难,是机会! 是让他展示自身价值的,唯一的机会! 他在翰林院时,整理过的故纸堆,比这复杂百倍的都有。 这点东西,算什么? “晚辈,遵命。” 苏铭对著马长老,深深一揖。 静室外,站在门口的那几名弟子,脸上都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或同情的目光。 这堆烂帐,是药事房和外事堂之间扯皮了三个月的毒瘤。 谁碰谁倒霉。 让一个凡人书生在一个时辰內理清?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 清风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他觉得马长老这事做得有些过了。 明月更是急得直跺脚,小手紧紧攥著师兄的衣角,满脸都是担忧。 “苏铭,你……”清风刚想开口。 苏铭却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那眼神,平静而自信,仿佛眼前不是一堆烂摊子。 他径直走到那堆烂帐前。 第132章 杂役弟子 苏铭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其中一只箱子整个倒在了地上。 “哗啦——” 无数竹简、帐册、零散的纸条,混杂著灰尘与霉味,铺满了地面。 外面的弟子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 外行! 真正的帐房先生,都是一卷一捲地看,哪有这样粗暴对待帐册的。 苏铭对周围的目光充耳不闻。 他蹲下身,双手快如幻影,在那堆故纸堆里飞速地分拣起来。 “他在干什么?”明月小声地问。 清风也看不懂,只能皱著眉,死死盯著。 只见苏铭的双手不停,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极低,旁人根本听不清楚。 “甲子年,七月,青露草,三百一十二斤,入丙字柒號库……” “甲子年,八月,火阳花,九十七株,入甲字叄號库……” “乙丑年,一月,赤尾鸡內丹,遗失三枚,记坏帐……” 他没有用算筹,没有用纸笔。 所有的帐目,都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计算、归类、合併。 他將地上的帐册,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几堆。 左手边,是按月度分的入库总帐。 右手边,是按药材种类分的明细帐。 正前方,则是那些字跡潦草、数目不清的单据和纸条。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滯。 一开始,静室外的弟子还抱著看笑话的心態。 可渐渐地,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那少年的速度,太快了! 快得不合常理! 他们甚至看不清少年翻阅竹简的手指,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那堆积如山的帐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而地面上那几堆分好类的帐册,却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整齐。 半个时辰过去。 苏铭將最后一卷竹简放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著依旧盘膝而坐的马长老,躬身一揖。 “长老,幸不辱命。” 静室之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著地面。 原本混乱不堪的场景,已经变得井井有条。 七大箱的帐册,被他分门別类,整理成了薄厚不一的三十六卷。 每一卷的封皮上,都用木炭写上了清晰的標註。 “甲子年七月入库总帐。” “灵草『青露草』类目分帐。” “存疑坏帐记录。” …… 字跡清秀,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中年执事的嘴巴,已经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这……这怎么可能? 两个弟子花了半个月都没弄明白的烂帐,这小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马长老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精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著那中年执事,抬了抬下巴。 “去,查。” “是……是!” 中年执事如梦初醒,连忙叫上两名弟子,手忙脚乱地拿起一卷卷整理好的帐册,开始核对。 他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一开始,他们是想找茬,想从里面挑出错漏。 可越查,他们心越惊。 分毫不差! 每一笔入库,每一笔消耗,都对得上! 那些原本混在一起,根本算不清的零头,都被苏铭用一种他们看不懂,但结果却异常精准的方法,给算得清清楚楚! “长老……” 一炷香后,中年执事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帐……帐目,全都对上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你,很不错。” 马长老缓缓点头,一锤定音。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云隱宗的杂役弟子了。” 苏铭闻言,心中那块巨石,终於彻底落地。 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 “谢长老。”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终於在这仙家世界,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哪怕,只是最底层、最不起眼的杂役。 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 半个时辰后。 苏铭,则跟著一名外事堂的弟子,办理了入宗的手续。 他签下了一份特殊的契约。 那並非纸张,而是一张由某种兽皮製成的薄卷,上面用硃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条款。 当他咬破指尖,將一滴鲜血按在契约末尾时,那滴血瞬间被兽皮吸收,化作一个玄奥的符文,一闪而逝。 一股无形的、来自天地规则的束缚感,落在了他的神魂之上。 “这是『杂役契约』,受宗门大阵见证,任何人都无法违背。” 负责引导他的,正是之前在殿內有些傲气的青年弟子。 “这契约上的规矩,你可得记牢了。” “第一,杂役弟子,不得私自传授、修炼宗门功法。一旦发现,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第二,不得窥探各峰秘地,不得擅闯传功阁、炼丹房等重地。” “第三,必须完成外事堂每日分派的任务,不得无故缺席。”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青年弟子压低了声音,“杂役弟子,需在宗门劳作满五年,方可获得一次参加外门弟子考核的机会。若是考核不过,便再等五年。” 对普通修士而言,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但对一个凡人出身、想靠苦力换取机会的杂役来说,五年,足以磨灭掉所有的锐气与希望。 青年弟子本以为苏铭会露出失望或不甘的神色。 然而,苏铭的脸上,却只有平静。 五年? 太好了。 一个无人问津的杂役,躲在宗门的最底层,安安稳稳地修炼五年。 还有比这更符合“苟道”精髓的开局吗? “多谢师兄提点,苏某记下了。”苏铭对他温和一笑。 “不客气,不客气。”青年弟子连忙摆手。 他將一块巴掌大小的灰色木牌,和两套同样是灰色的粗布道袍递给苏铭。 “苏师弟,这是你的身份令牌和杂役服。凭此令牌,您可以在接引峰的大部分区域行走,每月还能去伙房领取三斤灵米和一些辟穀丹。” 苏铭接过那块沉甸甸的木牌。 木牌入手温润,正面刻著“云隱”二字,背面则是一个“杂”字,以及一串独一无二的编號。 他將那两套灰布衣服叠好,抱在怀里。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大兴国的翰林编修,也不是被追杀的逃犯。 他是云隱宗,一名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杂役弟子,苏铭。 “苏师弟,我带你去你的住处。” “你的住处,安排在了丁字柒號院,那里相对清静一些。” 苏铭跟著青年弟子,一路向下。 越是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就越是稀薄。 等到了接引峰的山脚下时,灵气的浓度,已经连山腰那间疗伤竹舍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即便如此,也比凡俗世界要浓郁太多。 眼前,出现了一片错落有致的院落。 这些院子,大多由青石和木头建成,样式简陋,与山顶那些仙家殿宇比起来,简直就是贫民窟。 这里,便是云隱宗上万名杂役弟子的聚居地。 青年弟子领著苏铭,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院落前。 院门上,掛著“丁柒”的木牌。 “苏师弟,就是这里了。”他推开院门,“这院子共住四人,一人一间房,您来得巧,正好还有一间空著的东厢房。” 第133章 安全感 苏铭抱著那两套灰扑扑的杂役服,跟著引路的青年弟子,踏入了“丁柒”院。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角落有一口布满青苔的古井,旁边歪歪扭扭地长著几丛耐寒的灵蘚,算是院里唯一的绿色。三间厢房门窗紧闭,唯有东面那间空著,门楣上落满了灰。 “就是这儿了,苏师弟。”青年弟子指了指东厢房,“杂物房里有些旧的扫帚抹布,你自己收拾一下。每日卯时初刻,外事堂会有执事敲钟分配当日任务,莫要迟了。” “多谢师兄。”苏铭躬身道谢,態度谦和。 那青年弟子见他如此识趣,语气也缓和了些:“我叫孙淼,也在外事堂当差,就在前面的丙字院。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孙淼前脚刚走,院子西侧一间厢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身材壮硕、皮肤黝黑的汉子探出头来,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著和苏铭一样的灰布短褂,肌肉虬结,浑身散发著热气,像是刚乾完重活。 他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番,目光在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停留片刻,粗声粗气地开口:“新来的?” 苏铭立刻拱手,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在下苏铭,今日刚入门,分到这丁柒院,往后还请师兄多多关照。” 那汉子见苏铭礼数周全,脸色缓和了些,走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他身材高大,比苏铭足足高出一个头,站在院中像座铁塔。 “俺叫张猛。”他声音洪亮,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在灵兽谷当差,负责餵养『踏云驹』。你小子看著身子骨不咋样,分到哪了?” “暂在外事堂算房听用。”苏铭答道。 “算房?”张猛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嘿!那可是个好去处!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比俺这天天跟畜牲打交道、一身骚味的强多了!” 他嗓门大,性子也直爽,几步走到苏铭面前,很是热络:“咱们这院子,加上你,总算凑齐四个人了。还有个李开,在阵峰打杂,性子闷得很,十天半月憋不出个屁来。另外那个……” 他话音未落,北面正房的门也开了。 一个穿著略显体面、同样是灰色但浆洗得十分挺括长衫的微胖青年,皱著眉头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一块白巾,正仔细地擦拭著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悦,落在张猛和苏铭身上。 “张蛮子,大傍晚的,吵吵什么?扰人清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明显的优越感。 张猛似乎有些憷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嘟囔道:“赵管事,咱院里来了新人,我这不是打个招呼嘛……” 被称作赵管事的微胖青年,目光转向苏铭,將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尤其在苏铭怀里那崭新的杂役服和腰间的木牌上停留片刻。 “新来的杂役?”他语气淡漠,“怎么来的?” 苏铭心中明了,这位恐怕是杂役中的“头面人物”,甚至可能有些背景。 他依旧保持著谦逊的姿態,答道:“回赵管事,在下苏铭,是清风、明月两位……师兄引荐入宗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了“师兄”这个称呼。 “清风?明月?”赵管事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那点倨傲瞬间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 他再次仔细看了看苏铭,似乎想从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是那两位引荐的,想必有过人之处。算房是个清贵地方,好好干吧。”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张猛衝著关上的房门撇了撇嘴,压低声音对苏铭道:“別理他,赵胖子就那样!仗著他叔是外事堂的一个执事,管著咱们这片杂役的月例发放,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人倒不算太坏,就是爱摆架子。” 苏铭笑了笑,没接话。初来乍到,不宜捲入任何是非。 “对了,”张猛像是想起什么,指了指南面那间一直紧闭的厢房,“那个就是李开的房间,在阵峰当差。人有点怪,但手艺没得说,俺这屋漏雨,还是他帮忙拾掇好的。” 正说著,南厢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一个瘦削、面色有些苍白的青年站在门后,他看起来比苏铭大不了几岁,眼神有些躲闪,手里还拿著半截刻画著扭曲纹路的木棍。 他飞快地瞥了苏铭一眼,目光在苏铭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对他过於苍白病弱的脸色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隨即又迅速垂下眼帘,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我叫李开。” 说完,也不等苏铭回应,便“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张猛对此习以为常,哈哈一笑:“你看,俺没说错吧?就是个闷葫芦!” 苏铭却心中一动。 阵峰打杂?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林屿之前提到的只言片语。 “张师兄,李师兄他……在阵峰具体是做什么的?”苏铭状似隨意地问道。 “嗨,能干啥?就是帮著搬运布阵材料,清理废弃的阵盘阵旗之类的粗活。”张猛不以为意,“不过听说他自个儿私下里爱鼓捣些小玩意儿,上次还给赵胖子修好了一个不响的报时铃,省了他好几块灵石呢。” 苏铭点了点头,將“李开”、“阵峰”、“爱鼓捣”这几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他抱著衣物,推开东厢房的门。 一股陈腐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木桌,別无他物。 然而,苏铭的脸上却露出了踏入这方天地后,第一个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容。 地方是简陋,但总算有了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可以暂时安身立命的角落。 他走到床边,將杂役服仔细放好,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怀中那枚温润的玄天戒。 心神沉入其中,能感受到聚灵阵正在微不可察地运转,滋养著师父那依旧黯淡、却不再如同风中残烛的魂体。 “师父,”他在心中默念,“我们暂时……安全了。” 第134章 算房杂役 卯时的钟声,沉闷而悠长。 苏铭睁开眼。 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纸透进一丝鱼肚白。 隔壁传来张猛翻身的巨大声响,北屋赵管事的房间里,则隱约有水声,想必是已经起身洗漱。 苏铭没有立刻下床。 他感受著体內那缕比髮丝还细的灵力,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地蠕动。 一夜的吐纳,收效甚微。 道基的损伤,像一个漏水的木桶,吸纳进来的灵气,十成里倒有八九成悄无声息地逸散了。 他坐起身,穿上那套崭新的灰色杂役服。 粗布的料子有些磨皮肤,但身上却有种久违的踏实感。 他推开门,清晨山脚下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张猛也打著哈欠走了出来,赤著壮硕的上身,肌肉线条在晨光中分明。 “苏老弟,早啊!”他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拎起院角的水桶,从古井里打上一桶水,兜头浇下。 冰冷的井水让他打了个激灵,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走,领差事去!” 外事堂前的巨大广场上,已经站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上千名杂役弟子,按照各自负责的区域,分成了十个方阵,鸦雀无声。 苏铭站在人群中,运转《敛息诀》,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一名外事堂执事站在高台上,手持一枚玉简,面无表情地宣读著今日的人员调动与任务分配。 绝大部分都是些重复性的苦力活。 “……丁柒院,张猛,灵兽谷,清扫踏云驹马厩。” “……丁柒院,李开,阵峰,搬运废弃阵料。” “……丁柒院,赵平,丹鼎峰,药田除草。” 苏铭听著,赵平应该就是那位赵管事的名字。 “丁柒院,苏铭。” “……调入外事堂算房,即刻前去报导。” 此言一出,无数道羡慕、嫉妒、疑惑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苏铭。 算房! 那可是杂役弟子眼中的天堂! 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体力活,每日只需坐在屋里拨弄算筹,整理帐目。 这是个天大的美差! 苏铭只是笑了笑,在眾人的注视下,走出了方阵。 算房,在接引峰半山腰的一处偏殿。 这里远离了山脚的喧囂,四周遍植翠竹,环境清幽。 苏铭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墨香与竹简特有的清气扑面而来。 屋子很大,靠墙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帐册卷宗。 几名同样身穿灰色杂役服的弟子,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书之间,算盘拨动的脆响声,此起彼伏。 这里,比苏铭想像的还要忙碌。 “新来的?” 一个乾瘦的老者从一堆帐册后探出头,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苏铭。 他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腰间掛著一个磨得发亮的旧算盘。 “晚辈苏铭,奉命前来算房报导。”苏铭躬身行礼。 “我叫刘通。”老者哼了一声,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著的小桌案,“以后你就坐那儿。” “以后,你就叫我刘管事。”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老资格对新人的天然排斥。 苏铭也不在意,依言走到角落坐下。 “小子,別以为进了算房就是来享福的。” 刘通慢悠悠地走过来,將一摞厚厚的、边缘已经起毛的竹简,重重地墩在苏铭桌上。 “这是器殿那边送来的上个季度的材料出入库单据,乱七八糟的,没人愿意理。” “你不是读书人吗?今天,就把这些给我理顺了。” “理不顺,就別吃饭了。” 说完,他便背著手,踱步回了自己的座位,端起茶杯,闭目养神去了。 周围几名杂役弟子,偷偷抬眼看了看苏铭,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 这堆烂帐,他们都见过。 器殿那帮炼器的傢伙,性子跟他们的锤子一样又臭又硬,写的单据更是龙飞凤舞,缺斤少两是常事,根本对不上。 这是刘管事在给新人下马威。 苏铭拿起最上面的一卷竹简,缓缓展开。 刺鼻的墨跡,潦草的字跡,混乱的数目。 確实是一堆烂摊子。 然而,苏铭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丝弧度。 他怕的,不是麻烦。 他怕的,是没机会。 他没有动桌上的算盘。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划过,双眼飞速地扫视著上面的內容。 他的大脑,就是最精密的算盘。 “玄铁,入库三百二十一斤,损耗三斤,实入三百一十八斤……” “赤铜,出库一百零七斤,用於炼製『火鸦剑』三十六柄……” “低阶灵玉,出库一千二百枚,用於刻画『聚灵阵盘』……” “阵旗……” 当看到这两个字时,苏铭的心神微动。 他想起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室友,李开。 他继续看了下去。 一笔笔混乱的帐目,在他脑海中被自动拆分、归类、重组。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內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那几名杂役弟子,都用一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著角落里的苏铭。 太快了! 那小子的速度,简直不是人! 他们看一卷竹简的时间,他已经看完了三卷! 而且,他自始至终,没有用过一次算盘,没有动过一次笔! 刘通也早已睁开了眼。 他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 这小子,是在装模作样,还是真有本事? 一个时辰后。 苏铭放下了最后一卷竹简。 那小山似的烂帐,已经被他全部分门別类地码放整齐。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禿笔,取过一卷空白竹简,蘸了蘸墨。 他没有立刻开始写。 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数据流淌,匯聚成一张无形的、巨大的表格。 入库、出库、损耗、结余…… 每一项,都清晰无比。 忽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天剑峰后勤处,每个月都会从器殿领走一批低阶灵玉和制式阵旗,名目是『日常演武损耗』。 这批物资的数量,每个月都惊人地相似。 更奇怪的是,它们的损耗率,也出奇地一致,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成。 一次两次或许是巧合,但连续数月皆是如此,这规律性未免太过刻意。 苏铭在翰林院见过太多类似的帐目把戏,这看似平整的数字背后,往往藏著见不得光的东西。 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浮现——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现价值,却又可能引火烧身的机会。 他心思电转,迅速权衡利弊。 直接揭穿?无异於以卵击石,天剑峰岂是他一个杂役能招惹的?装作不知?那他便与寻常杂役无异,泯然眾人。 必须换一种方式,既要让上面的人看到他的能力,又不能直接点破,把自己变成靶子。 第135章 帐目 苏铭睁开眼。 他提笔,在空白竹简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他的字,清秀而有力,赏心悦目。 他没有写一份枯燥的帐目清单。 他写的,是一份“器殿上季度物料出入库分析及优化建议”。 他用林屿曾经教过他的方法將所有的帐目,归纳为几大类。 然后,他用硃砂笔,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图表。 图表清晰地展示了各大主峰的物料消耗对比。 其中,代表天剑峰后勤处的那条线,平直得有些诡异。 在报告的最后,他没有提任何“贪腐”、“有问题”的字眼。 他只是用一种探討的口吻写道: “……天剑峰物料损耗呈规律性,或可以优化库存,减少不必要的资源占用……”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乾墨跡,將竹简卷好。 恰在此时,一个身材微胖、身穿管事服饰的中年人,从內堂走了出来。 “王管事。” 屋內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此人,正是算房的主管。 “都理完了?”王管事看了一眼苏铭桌上那堆整理好的竹简,又看了看一脸不爽的刘通,心中已然有数。 “回管事,已经整理完毕。”苏铭將手中那捲竹简,双手奉上。 王管事接过,有些意外。 他展开竹简,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字跡漂亮!条理清晰! 再往下看,看到那张硃砂图表时,他脸上的肥肉,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好傢伙! 他管了算房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这种方式做帐! 太直观了! 当他看到最后那段“优化建议”时,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苏铭,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美玉。 “这……这是你做的?” “是。” “好!好!好!” 王管事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地一拍大腿。 “他娘的!总算来了个会干活的!” 他拿著竹简,转身就走进了內堂。 片刻后,內堂里传出他兴奋的咆哮。 “马长老!您快来看!我这儿来了个天才!” 內堂静室的门,被人“砰”地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王胖子满面红光,手里高高举著一卷竹简,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那身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地颤抖著。 “马长老!马长老!您快看!” 蒲团上,正闭目养神的马长老,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射出两道冰冷的寒光,像是要將王胖子冻在原地。 “王德发,你这身肥膘,是打算让我给你炼成灯油吗?” 马长老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外事堂的规矩,都被你吃到肚子里去了?” 王胖子被这眼神一瞪,浑身一哆嗦,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连忙矮下身子,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容。 “长老息怒,长老息怒!是德发孟浪了,德发该死!” 他嘴上告著罪,脚步却没停,几步蹭到马长老面前,將手里的竹简宝贝似的递了过去。 “长老,您快看这个!这……这简直是鬼斧神工!我管了算房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帐!” 马长老冷哼一声,终究还是接过了竹简。 他本以为又是王胖子在小题大做,眼神里带著几分不耐。 可当他展开竹简,目光落在上面的一瞬间,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微微一缩。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手清秀俊逸、风骨天成的字。 仅仅是这手字,就足以让宗门內九成九的弟子汗顏。 再往下看,內容更是让他心头一震。 没有冗长的流水帐,没有混乱的数字堆砌。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用硃砂笔精心绘製的图表。 横为时间,竖为物料。 各大主峰的消耗曲线,一目了然。 哪座峰用度超標,哪项物资损耗异常,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这……这是何等清晰的思路! 马长老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条平直得有些诡异的曲线上。 天剑峰。 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 “……天剑峰物料损耗呈规律性,或可以优化库存,减少不必要的资源占用……” 看到最后这句建议,马长老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这小子,不仅把帐算明白了。 他还把帐目背后的问题,用一种最稳妥、最不引火烧身的方式,给点了出来。 这是个聪明人。 “此为何人所做?”马长老的声音,已经听不出喜怒。 王胖子见有门,立刻挺直了腰杆,邀功似的说道:“回长老,就是您前几日特批入宗的那个杂役,苏铭!” 他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捡到宝的兴奋。 “长老,您是没看见,器殿那堆烂了三个月的帐,两个弟子理了半个月理不清,这小子,半天!就半天的时辰,全给弄得明明白白!” “这哪是杂役啊!这分明就是为我们算房量身定做的人才!” 马长老將竹简缓缓捲起,放在一旁。 他瞥了一眼唾沫横飞的王胖子,淡淡地说道:“既然是你算房的人才,以后就归你管了。” “莫要再为了这点小事,来扰我清修。” “若是再有下次,你就去灵兽谷,扫马厩吧。” 王胖子一听这话,顿时大喜过望。 这是准了! 长老这是把苏铭这块宝,彻底划归给他了! “是是是!德发遵命!德发再也不敢了!” 他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静室內,再次恢復了寧静。 马长老拿起那捲竹简,又看了一遍。 “苏铭……” 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好一个翰林院编修,可惜,可惜了……” 第136章 阵法基础 一月转瞬即逝。 苏铭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规律。 每日卯时,他准时前往算房。 刘通管事早已没了当初的刁难,甚至会主动將一些清爽的帐目交给他。 其他几名杂役,也对他客气有加,言语间总会尊称一声“苏先生”。 在这个小小的算房里,苏铭用他的业务能力,为自己贏得了一份难得的尊重。 他將每日的任务,都在半天內高效完成。 剩下的时间,他便会去算房的书库,翻阅那些积满了灰尘的宗门旧档。 那里记载著云隱宗数千年来的各项开支、资源调配、人员变动。 在外人看来,这只是一堆枯燥的数字。 但在苏铭眼中,这却是一幅描绘著整个宗门运转脉络的宏伟画卷。 他像一块乾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关於这个仙家世界的一切。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记录不同峰头、不同事务的常规资源消耗,在心中默默构建起一套属於他自己的“宗门运转模型”。 哪些地方开支稳定,哪些项目波动异常,哪些环节可能存在冗余或漏洞,他都一一记下。 每隔十天,他都会將一份匯总好的帐目分析,交给王胖子。 每一次的报告,都会给王胖子带来新的惊喜。 而这些报告,最终都会被送到外事堂深处,那间清幽的静室之中。 这一日,午后。 马长老正盘膝打坐,一名外事堂执事,却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长老,阵峰的陈师侄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阵峰弟子服饰的青年,满脸焦躁地冲了进来。 “马长老!” 他一进门,便大吐苦水。 “您可得管管了!外事堂派去我们阵峰维护聚灵阵的那些杂役,简直就是一群蠢货!” 他气得直跺脚。 “让他们清理阵盘上的灰尘,他们能把核心的灵力节点给擦掉!让他们补充下品灵石,他们分不清阴阳鱼眼,好几次差点引起灵力逆冲!” “就在昨天,丁字號药圃的聚灵阵,又被他们弄瘫痪了!一百多株刚冒头的青露草,一夜之间灵气断绝,全都蔫了!” “我们阵峰的核心弟子,每日钻研高深阵法都来不及,哪有功夫天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收拾这些烂摊子?” 青年越说越激动。 “马长老,您再这么派些一窍不通的废物过来,我们阵峰,可真要撂挑子不干了!” 马长老听著,眉头紧锁。 此事,他早有耳闻。 宗门低阶阵法繁多,维护工作量巨大,確实需要大量人手。 可阵法之道,精微奥妙,哪怕是最简单的聚灵阵,也涉及数十个符文节点。 让一群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杂役去做,不出紕漏才是怪事。 可若让阵峰的正式弟子去做这些杂活,又確实是浪费人才。 这成了一个两难的死结。 就在他沉思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长老,算房苏铭,求见。” 是王胖子的声音。 “进来。” 王胖子推开门,却没有进来,只是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苏铭。 苏铭手中捧著一卷竹简,缓步走入。 他先是对著马长老和那位阵峰弟子,分別躬身一揖,而后才將竹简呈上。 “长老,这是上月宗门各峰灵石消耗的明细帐目,以及与去年同期的对比分析。” 他的声音清朗而平静,在这间焦躁的静室里,如同一股清泉。 那位阵峰弟子,还在为药圃的损失而愤愤不平,嘴里嘟囔著:“……连最基础的『三才定位』都不懂,简直是……” 马长老的目光,却从那张写满了愤怒的脸上,缓缓移开。 落在了苏铭递上来的那捲竹简上。 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被归纳得井井有条。 每一笔灵石的去向,都被標註得清清楚楚。 损耗率,增长比,各项数据,精確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混乱。 条理。 一边的,是连“三才定位”都搞不清的蠢笨。 另一边的,是能从上万个枯燥数字中,理出清晰脉络的縝密。 马长老看著苏铭递上竹简时那沉稳的姿態,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属於杂役弟子的清明与专注,再联想到这一个月来,王胖子送来的那些条理分明、甚至暗藏机锋的帐目分析报告。 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他看著苏铭,这小子的脑子,不就像是一座最精密的阵盘吗?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符文。 每一条帐目,都是一道阵纹。 他能將这些东西,分毫不差地组合起来,运转自如。 这……这不正是学习阵道的上好材料吗? 仙路已断,此为“废物”。 但若能將这“废物”,培养成一个精通低阶阵法维护的特殊杂役…… 这不就是“废物利用”吗? 此举,既解决了阵峰的燃眉之急,又给这小子寻了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马长老心中豁然开朗。 他对著那名阵峰弟子,摆了摆手。 “此事,我已知晓。但此事一时半会也解决不了,你先回去,我会给阵峰一个答覆。” 阵峰弟子虽有不甘,但见长老发话,也只能行礼告退。 静室內,只剩下了马长老和苏铭。 苏铭匯报完工作,见长老没有其他吩咐,便准备告退。 “等等。” 马长老叫住了他。 苏铭停下脚步,躬身道:“长老还有何吩咐?” 马长老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前,在里面翻找了片刻。 最终,他拿出了一枚色泽陈旧、甚至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玉简。 他走回来,隨手將玉简丟给了苏铭。 动作,像是丟一块无用的石头。 “你仙途无望,但脑子尚可。” 马长老的语气,淡漠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此乃《阵法基础概述》,拿去看看。” “若能在算帐之余学得一星半点,將来或可负责巡查各峰的照明阵、避尘阵,也算个安稳出路。” 苏铭下意识地接住玉简。 玉简入手冰凉,带著一股岁月的沧桑气息。 他愣在原地,看著眼前这位喜怒不形於色的老人,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阵法? 他之前曾设想过的道路,就这么突兀地、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本来还想著从李开那里看看能不能获取阵法的知识,但是李开的性子太过內向,这一个月苏铭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本想徐徐图之,没想到柳暗花明。 苏铭握紧了手中的玉简,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穿透掌心。 他对著马长老,深深地躬身一揖。 “谢……马长老。” 第137章 这玩意儿,比科举难多了 苏铭走出静室,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王胖子正站在门外,一见他出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著的全是欣赏与热络。 “苏铭,马长老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重任要交给你?” 苏铭摇了摇头,將玉简往袖子里藏了藏。 “没什么,长老只是勉励了几句。” 他不想过早暴露此事。 “哦哦,那也是天大的荣幸!”王胖子搓著手,一脸“我懂”的表情,“苏铭,以后算房的事,就全靠你了!有什么需要,儘管开口!” 苏铭与他客套几句,便告辞离开。 他走出外事堂大殿,刺眼的阳光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没有在殿外稍作停留,而是如往常一般,目不斜视,沿著固定的路径,径直朝著山脚下杂役院的方向走去。 袖中的手稳稳地握著玉简,心神却已运转《敛息诀》,將那份可能外露的期待与好奇,牢牢锁在心底。 宝物在手,更需谨慎。 在这人来人往之处探查,无异於稚子抱金过市。 他深知,任何一丝不合时宜的急切,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就在他即將转入通往山下的石阶时,一个略带戏謔的稚嫩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看样子,马长老没把你怎么样。手里拿的什么?” 清风正背著手,不耐烦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明月则蹲在地上,好奇地看著一只蚂蚁搬家。 “你们怎么在这?”苏铭有些意外。 “碰巧路过。” “等你啊!我们去了算房,那里的管事说你来了这里。”明月站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师兄说,要看看马长老会不会把你赶下山。” 清风闻言,小脸一红,瞪了明月一眼。 “胡说!我……我只是路过!”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苏铭面前,小大人似的上下打量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铭微微鼓起的袖口上。 苏铭知道瞒不过他,便將那枚陈旧的玉简拿了出来。 “马长老赐下的一枚玉简,说是……让我学点东西,將来好有个安稳出路。” 清风接过玉简,只看了一眼,便撇了撇嘴,又丟了回来。 “《阵法基础概述》?最烂大街的货色,宗门藏书阁里堆成山都没人看。” 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 “不过,马长老肯给你这个,也算是开了先例。你小子,运气倒是不错。” 明月凑过来看了看,好奇地问:“阵法?这个很难学的!我听阵峰的师兄说,光是记那些符文,就能把头记炸了!” “苏铭,你……你看得懂吗?” 苏铭苦笑著摇了摇头。 “还没看,不过,总要试试。” “有这心气儿还行。” 清风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不过別怪我没提醒你,没人指点,光靠这破玉简,你连门都摸不著。走了,明月。”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著还有些担忧的明月,转身沿著小径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翠竹掩映间。 苏铭看著他们消失的方向,知道清风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苏铭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而后低头,看向掌心那枚玉简。 他攥紧了玉简,转身,向著山脚下那片杂役居住的院落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 深夜。 丁柒院里,一片寂静。 西屋传来张猛如雷的鼾声,北屋赵管事的房间里,灯火早已熄灭。 南屋的李开,则一如既往地毫无声息。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將那枚玉简,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眉心。 他学著宗门弟子的样子,尝试著將体內那缕微弱的灵力,缓缓注入其中。 灵力如同一条细小的溪流,触碰到玉简的瞬间。 “嗡——” 苏铭的脑海,无数庞大、繁杂、玄奥的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 《阵法起源考》…… 《基础符文详解·三千六百形》…… 《灵力迴路构建初论》…… 《阴阳五行生剋与阵法属性相合之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那些扭曲、复杂的符文,如同活物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盘旋、飞舞,看得他头晕眼花。 仅仅是片刻功夫,苏铭便感觉头痛欲裂,精神力消耗殆尽。 他闷哼一声,猛地將玉简从眉心移开,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后背。 太难了! 这比背诵整部《大兴会典》还要难上百倍! 无人指导,全靠自己摸索。 这感觉,就像一个不识字的孩童,被扔进了一座藏有万卷经书的巨大书库,连从哪一本书开始翻起都不知道。 他强忍著精神的疲惫,再次將玉“简贴上眉心。 这一次,他不敢再贪多。 他集中全部心神,只去看那《基础符文详解》的第一篇。 一个最简单的,代表“聚”之意的符文。 那符文由三笔构成,每一笔的转折、顿挫,都蕴含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他死死地盯著那个符文,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摹写。 写了忘,忘了再写。 一个时辰过去。 他终於勉强將这一个符文的形態,烙印在了记忆深处。 而他的精神,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皮重如千斤。 “不行……这样太慢了。” 苏铭靠在墙上,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三千六百个基础符文,一天一个,也要十年才能记完。 这还只是最基础的记忆,更不用说理解和运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了方寸。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敛息诀》,进入冥想状態。 识海中的疲惫,在冥想中缓缓恢復。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算房的工作,想起了那些枯燥的帐目...... 第138章 理论与实操 第二日,算房。 刘通管事见苏铭脸色有些苍白,以为他是劳累过度,便没再给他安排什么重活。 苏铭乐得清閒。 他没有去看那些常规的帐目。 而是径直走进了算房最深处的档案库。 这里堆放的,都是一些陈年旧档,无人问津。 他在积满灰尘的架子上,仔细地翻找著。 终於,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各峰低阶阵法维护及物料更换清单》。 这正是他之前整理过的,阵峰的“烂帐”。 他將一卷关於“丁字號药圃避尘阵”的维护清单,小心翼翼地展开。 清单上,详细地记录著: “甲子年七月初三,丁字號药圃,『三才避尘阵』,西南『坤』位阵旗灵力衰减,更换下品土属性灵石一枚。” “甲子年七月十五,丁字號药圃,『三才避尘阵』,阵眼核心符文磨损,由阵峰弟子李长青,重新刻画『聚』字符文。” 苏铭將这些记录,与昨夜在玉简中看到的內容,一一对应。 《阵法基础概述》中提到,“三才避尘阵”,以天地人三才定位,需引动大地之气为根基,故“坤”位,需用土属性灵石。 这便与清单上的记录,完美地对上了! 原来如此! 苏铭的眼中,爆发出兴奋的光芒。 这不再是枯燥的理论。 这是理论与实践的结合! 接下来的日子,白天,苏铭在算房,將一份份阵法维护清单,当成教科书来研读。 他对照著《概述》中的原理,反向推导著那些清单中的每一个细节。 为何照明阵需要用阳属性的灵石? 为何避尘阵的阵旗要用无根之木来製作? 为何巡逻傀儡的能量核心,必须用雷击木来引动? 一个个困扰普通杂役的“常识”,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可以被拆解、被理解的阵法原理。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疯狂地运转著。 而到了夜晚,他便將白日所学,付诸实践。 ...... 苏铭盘膝坐在自己那张硬板床上,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洒下一片清冷的银霜。 他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著玄天戒。 戒指冰凉,触感温润。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神识,都只能感受到林屿那微弱如风中残烛的魂体,静静地悬浮在聚灵阵中央,没有任何甦醒的跡象。 一种孤寂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一个月,他看似適应了宗门的生活,在算房里如鱼得水。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算房的安稳,是马长老的恩赐,也是他用远超常人的算学能力换来的。 可这份安稳,太脆弱了。 它建立在自己“有用”的基础上。 一旦他失去了这份价值,或是算房不再需要他,他隨时可能被弃如敝履。 他必须拥有真正属於自己的力量。 “师父……” 苏铭在心中轻声呢喃。 “若您在,定能为我解惑。” “这阵法之道,到底该从何处入手?” 他收敛心神,將那枚陈旧的玉简,再次贴上眉心。 这一次,他没有去贪多,而是將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了玉简中记载的最简单的一个阵法上。 ——“避尘阵”。 顾名思义,此阵的作用,只有一个。 清除灰尘。 这是阵法学徒用来练习手感,感知灵力流动的入门级阵法。 苏铭深吸一口气。 他从床底下,摸出几块白天从后山捡来的、磨得光滑的鹅卵石,还有一小撮乾燥的木屑。 他学著玉简中的图样,將三块鹅卵石,按照“品”字形,摆在面前的地板上。 这便是“三才定位”,阵法的根基。 接著,他伸出食指,调动体內那缕比髮丝还细的灵力,匯聚於指尖。 他屏住呼吸,学著玉简中符文的笔画,在那冰冷的石板地上,缓缓刻画。 第一笔,起势。 灵力从指尖溢出,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泛著淡淡青光的痕跡。 成了! 苏铭心中一喜。 然而,就在他准备画第二笔转折时,指尖的灵力,却猛地一颤,瞬间溃散了。 地面上那道青光,也隨之湮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失败了。 苏铭没有气馁。 他再次调动灵力,重新开始。 起势,转折…… “啪。” 一声轻响。 灵力再次失控,在转折处断裂。 再来! “啪。” 又断了。 苏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在脑海中摹写符文,和他亲手用灵力画出来,根本是两码事! 他的手,仿佛有它自己的想法。 每一次转折,每一次顿挫,都与玉简中的標准图样,有著细微的、却又致命的偏差。 他画出的,根本不是符文,只是一道会发光的涂鸦。 “静心,凝神。” 苏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將那个“聚”字符文的形態,观想了上百遍。 確认每一个细节都已烂熟於心后,他再次睁开眼。 这一次,他画得极慢,极稳。 灵力在指尖,如同一条温顺的小蛇,缓缓在地面上游走。 一笔,两笔,三笔…… 成了! 一个完整、虽然有些歪歪扭扭的“聚”字符文,终於出现在三块鹅卵石的中央! 虽然光芒黯淡,仿佛隨时都会熄灭,但它终究是成型了! 苏命心中狂喜。 他连忙按照玉简中的最后一步,將那一小撮木屑,轻轻洒在符文的中央。 然后,他紧张地等待著。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木屑,还是那撮木屑。 房间角落里的灰尘,依旧静静地待在原地,对他画出的“大作”,不屑一顾。 那道符文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之后,也终於耗尽了最后一丝灵力,彻底熄灭。 又失败了。 苏铭愣在原地,脸上的喜悦,一点点凝固。 问题出在哪? 苏铭將整个过程在脑海中復盘了一遍又一遍。 三才定位,没错。 符文刻画,虽然丑了点,但总归是完整的。 引导物,也放了。 可为何,没有引动任何灵气变化? 理论看似能对应,但实际动手却毫无头绪。 苏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引以为傲的“悟性”,在这阵法之道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玉简中,只记载了“是什么”和“怎么做”。 却没有记载最关键的“为什么”。 为何这个符文要这么画? 为何灵力要在那个节点停顿? 为何三块石头要摆成那个角度? 这些,都需要师父亲口传授,需要用神魂感知去引导。 而这些,恰恰是玉简无法给予他的。 自学,陷入了僵局。 第139章 布阵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感,如同藤蔓般,缠住了苏铭的心臟,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苏铭不信邪,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他几乎將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个小小的“避尘阵”上。 为了不影响室友,他甚至將练习的地点,搬到了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古井旁。 符文刻画不准。 灵力注入时机不对。 节点连接错误。 无数次的失败。 井台周围的青石板,被他画得到处都是歪歪扭扭的青色划痕,又在一次次失败中黯淡消失。 旁边散落著一堆被他当成阵基、又被他烦躁地丟弃的碎石和烂木头。 整个井台,被他弄得一团糟。 而阵法,却始终毫无反应。 这一夜,张猛起夜,看到苏铭正蹲在井边,对著一堆破烂发呆,忍不住打著哈欠问了一句。 “苏老弟,大半夜不睡觉,跟这堆破石头较什么劲呢?” 苏铭苦笑著摇了摇头。 “没什么,睡不著,隨便画画。” “画画?”张猛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你这画的……是鬼画符吗?” 苏铭无言以对。 就连北屋的赵管事,某日清晨出门,看到井台的狼藉,也忍不住皱眉说了一句:“苏铭,院里是杂役居住之所,不是你堆放垃圾的地方,记得收拾乾净。” 南屋的李开,依旧沉默。 但他出门打水时,目光会在那些碎石和划痕上,多停留那么一瞬。 苏铭將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的焦灼与压力,与日俱增。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囚徒,明明看到了出口的图纸,却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走出去的路。 这天夜里,他又一次失败了。 灵力在最后一个节点处溃散,面前的石板,连一丝光亮都未曾泛起。 苏铭烦躁地將手中的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石头摔成了几瓣。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井沿上,仰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明月,满心都是挫败。 难道,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天赋? 难道,没有师父的指引,我连最简单的入门阵法,都无法掌握吗?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可以处理最繁复的帐目,可以写出让马长老都讚嘆的分析报告。 可为何,连一个最简单的符文,都画不標准?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算房……帐目…… 天剑峰!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想起了那份关於天剑峰后勤处物料消耗的帐目!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天剑峰的弟子,在演练某种剑阵时,所消耗的阵旗,其磨损率,每个月都惊人地一致! 不多不少,正好是三成! 当时,他只以为是对方做假帐的手段拙劣,留下了太过明显的规律。 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那或许……根本不是做假帐! 那是一种何等精准的控制力! 能够每一次,都將灵力的输出,控制在同一个水平线上,对阵旗造成不多不少、恰好三成的损耗! 这与他现在,灵力时强时弱、完全无法控制的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铭终於明白了! 布阵,根本不是死记硬背那些符文和步骤! 其真正的核心,是对自身灵力,那精確到毫釐的掌控! 是神魂对灵气流动,那细致入微的感知! 他现在的问题,不是不懂理论,而是他的手,跟不上他的脑子! 他那缕微弱的灵力,就像一匹未经驯服的野马,根本不听他的指挥。 让他往东,它偏要往西。 让他停下,它却横衝直撞。 用这样失控的灵力去布置精密的阵法,无异於让一个醉汉去穿针引线! “原来……是这样。”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的焦躁与迷茫,一扫而空。 他看著井台周围那一片狼藉,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他站起身,將那些碎石、木屑,一点点收拾乾净,恢復了井台的原貌。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出那枚玉简,也没有再去碰那些石头。 他盘膝坐在床上,缓缓闭上了双眼。 暂时放下那些复杂的阵法。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驯服自己体內,那匹不听话的“野马”。 他沉下心神,开始专心致志地运转起《青木长生诀》。 他不再追求功法运转的速度,也不再苛求吸纳灵气的多寡。 他將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了对那缕微弱灵力的掌控之上。 他尝试著,让那缕灵力,在他的一条经脉中,来回流动。 一开始,灵力依旧磕磕绊绊,时快时慢。 他便耐心地,一遍,十遍,一百遍地重复著。 直到,那缕灵力,能在他心念一动间,顺畅地从经脉的一头,流到另一头。 接著,他开始增加难度。 他尝试著,让灵力在经脉的某个特定节点,停下来。 停住一息。 灵力颤抖著,不受控制地向前衝去。 失败。 再来。 停住半息。 灵力再次失控。 失败。 …… 这是一个比布置“避尘阵”还要枯燥、还要磨人的过程。 但苏铭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找对了方向。 这,才是真正的“基础”。 这,才是通往阵法之道,那唯一正確的、坚实的台阶。 就在苏铭沉浸在这种枯燥的修炼中时,他没有注意到。 南屋那扇紧闭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李开那双有些躲闪的眼睛,正透过门缝,静静地看著院子里那口被收拾得乾乾净净的井台。 他的目光,在井沿一块不起眼的青石上,停留了许久。 那里,有一道被苏铭遗漏的、刻画失败的符文残痕。 虽然残缺,但依稀能看出,是一个“聚”字。 李开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瞭然。 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与死寂。 第140章 意外之喜 日子,在枯燥与规律中缓缓流淌。 苏铭每日以自身那缕微薄的灵力,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著玄天戒。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他必须这么做。 《青木长生诀》带来的生机,混杂著那颗百草回生丹残存的药力,持续不断地滋养著戒指,也滋养著戒指中沉睡的师父。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这日午后,苏铭刚从算房回来,便看到院门口站著两个熟悉的小身影。 清风背著小手,正不耐烦地用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明月则蹲在地上,好奇地逗弄著一只路过的蚂蚱。 “苏铭!你回来啦!”明月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开心地挥著手。 苏铭走上前,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一个月,这俩小祖宗已经成了丁柒院的常客。 他们总会寻些由头,或是“路过”,或是“巡查”,实则是来听苏铭讲那些凡俗朝堂的权谋故事,或是《南疆异闻录》里的奇闻怪谈。 “清风师兄,明月师姐。”苏铭拱手行礼。 “免了免了。”清风不耐烦地摆摆手,眼睛却亮晶晶的,“今天讲不讲『九子夺嫡』?上次正好讲到四皇子和八皇子联手,给太子下套,后面呢?” 苏铭还没开口,北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管事满脸堆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端著一盘刚洗好的灵果。 “哎哟!清风师叔,明月师叔!您二位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备些上好的茶点!” 他这一个月,態度转变之快,让张猛都嘆为观止。 自打知道苏铭是这两位“小师叔”罩著的,赵管事便彻底放下了架子,每日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赵平,这里没你的事。”清风小脸一板,很享受这种被人恭维的感觉。 “是是是,弟子不打扰几位师叔雅敘。”赵管事点头哈腰,將果盘塞到苏铭手里,又压低声音道,“苏老弟,院里没水了,我去挑。有什么活你吩咐一声。” 说完,便识趣地拎著水桶走了。 苏铭看著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自摇头。 这修仙界,人情世故,与凡俗朝堂,並无二致。 “苏铭,別理他。”清风拉著苏铭的袖子,催促道,“快讲,快讲!” 苏铭笑了笑,將果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道:“故事不急,在下正好有一事,想请教二位。” 他將自己钻研阵法,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的困境,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我已能勉强画出符文,却不知为何,总是无法引动灵气。” “阵法?”清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小下巴一扬,摆出专家的派头。 “这个我懂!” 他清了清嗓子,学著宗门长老讲道的样子,开始了他的“高论”。 “阵法之道,博大精深!其核心,在於『引』、『聚』、『化』三字真言!” “所谓『引』,便是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你引不动,说明你与天地灵气的亲和度不够!这需要天赋,懂吗?天赋!” “所谓『聚』,便是將引来的灵气,匯聚於阵眼!你画的符文,为何无法聚气?说明你的灵力不够精纯!回去把你的功法再练一百遍!” “至於『化』,那更是高深!化灵气为万象,或为杀伐,或为守护!你现在,连门都没摸著,就別想了!” 他一番话说得头头是道,气势十足。 明月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满眼都是崇拜。 苏铭听完,却是眉头紧锁。 这些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全都是正確的废话。 《阵法基础概述》里,把这些理论讲得比他详细一百倍。 苏铭要的,不是理论,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他看著清风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一动,换了个问法。 “师兄所言极是,让在下茅塞顿开。” 他先是恭维了一句,然后才问道:“那……师兄可否为在下演示一下,如何精准地控制灵力,让它在最后一个节点处,平稳地注入符文,而不是瞬间溃散?” 这一下,精准地打在了清风的软肋上。 他的小脸,瞬间涨红了。 “呃……这个嘛……”他眼神开始闪躲,支吾起来,“灵力控制,乃是水磨工夫,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对,只可意会!” “我……我今天灵力运转不畅,不宜演示!改天,改天再说!” 说完,他拉起明月的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故事下回再讲!” 看著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苏铭无奈地笑了笑。 看来,这阵法之道,终究还是只能靠自己。 正当他准备回屋继续那枯燥的灵力掌控练习时,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在院外响起。 “苏老弟!苏老弟!快出来领月例了!” 王德发那肥硕的身影,气喘吁吁地挤进了院门。 他满面红光,一看到苏铭,便热情地招手。 “苏老弟,快来快来!这个月的月例,还有上个月的,一起给你!” 王德发从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塞到苏铭手里。 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苏铭打开一看,里面静静地躺著六块闪烁著温润光泽的石头。 下品灵石! “六块?”苏铭有些惊讶。 按照规矩,杂役弟子每月只能领十斤灵米和三枚辟穀丹,灵石是外门弟子才有的待遇。 他这一个月,虽然在算房干得不错,但也不至於有如此优待。 “嘿嘿!”王德发得意地一拍胸脯,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苏老弟,这你就不懂了。” “你给咱们算房,不,是给咱们外事堂立了多大的功劳?光凭你那几份帐目分析,就给宗门省下了多少灵石?我老王是看在眼里的!” 他凑得更近了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苏铭脸上。 “上个月,我就跟马长老申请,要给你提一提待遇!马长老当时没说话,我以为黄了。可发月例的时候,马长老又特意嘱咐我,给你按外门弟子的標准,每月多发一块灵石!” “可那时候,上头的批文还没正式下来。我老王寻思著,这事儿得办得敞亮!不能让你不清不楚地拿了钱,回头再被人说閒话。” “所以,我乾脆就把你上个月的月例,给压了下来!就说你刚入宗,手续没办完,下个月一起补!” 他重重地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一副“兄弟我为你操碎了心”的表情。 “这不,这个月的批文下来了!你现在,是咱们外事堂算房的『特聘杂役』!每月三块灵石的月例!我把你上个月的,还有这个月的,一共六块,一次性全给你了!” “怎么样?哥哥我这事儿,办得地道不?” 第141章 水?灵气! 苏铭握著那沉甸甸的布袋,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六块灵石。 这是他在这仙家宗门,第一次凭藉自己的能力,换来的、被规则认可的真正资源。 他对著王德发,深深一揖。 “多谢王管事,这份情,苏铭记下了。” “哎!好说!好说!”王德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以后算房,还要多靠苏老弟你呢!” 送走了王德发,苏铭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东厢房。 他关上门,將那六块灵石,小心翼翼地倒在床上。 温润的灵光,瞬间照亮了这间昏暗的小屋。 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的毛孔都感到一阵舒泰。 这就是灵石! 他拿起一块,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比周围空气浓郁百倍的灵气,心中一阵激盪。 有了这些,师父的魂体,或许能恢復得更快一些。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修炼,或许也能…… 苏铭不敢再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將其中三块灵石小心收好,只留下了这个月的三块。 凡事,留一线。 这是师父教他的道理。 ...... 夜,深了。 丁柒院里,一片寂静。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並没有急於吸收灵石修炼。 他先是如往常一般,调动体內那缕已经温顺了许多的灵力,注入玄天戒,滋养著师父的魂体。 这已经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做完这一切,他才准备开始今夜的修炼。 然而,就在他运转《青木长生诀》,准备吐纳天地灵气时,异变陡生! 他手指上的玄天戒,毫无徵兆地,微微一烫! 紧接著,那股温热,瞬间变成了滚烫! 一股强大的吸力,猛地从戒指上传来! 苏铭脸色一变,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稀薄的灵气,正如同百川归海般,疯狂地朝著玄天戒涌去! 戒指內部,那座一直运转缓慢的聚灵阵,此刻仿佛一头甦醒的洪荒巨兽,转速陡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房间里的空气,都因为灵气的剧烈流动,而变得有些扭曲。 桌上的油灯火苗,疯狂地摇曳,最后“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黑暗,笼罩了整个房间。 只有那枚玄天戒,散发著妖异的暗红色光芒,將苏铭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怎么回事?” 苏铭心中大骇,他想要停止功法的运转,却发现自己体內的灵力,已经完全不受控制,被那股可怕的吸力,强行抽走,灌入戒指之中! 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短短几个呼吸,他就感觉头晕眼花,四肢无力。 这样下去,他会被吸成人干! 就在苏铭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一个极其微弱的意念,传入了他的脑海。 “水……灵……气……” 那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又无比的熟悉! 是师父! 苏铭的呼吸猛地一滯,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狠狠地拋向高空! 狂喜! 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恐惧与惊骇! 师父醒了! 师父需要灵气! 需要更浓郁、更精纯的灵气! 苏铭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手,抓起床上那三块下品灵石,死死地按在了玄天戒上! 那三块坚硬的灵石,在接触到玄天戒的瞬间,便如同投入烙铁的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 磅礴而精纯的灵气,化作三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被玄天戒一口“吞”下! “嗝……” 一声轻微的、仿佛吃饱了打嗝般的声音,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戒指表面那滚烫的温度,潮水般退去。 疯狂旋转的聚灵阵,缓缓慢了下来。 那股几乎要將他吸成人干的可怕吸力,也隨之消失。 周围的空气,再次恢復了平静。 一切,都仿佛从未发生过。 苏铭瘫软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紧张地盯著手指上的戒指,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一息。 两息。 十息过去。 戒指,毫无反应。 苏铭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刚才只是幻觉?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丝绝望时,那个熟悉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断断续续的意念。 虽然依旧虚弱,但却清晰可闻。 “乖徒儿……” “咱们……这是到哪了?” “灵气怎地……如此充沛……” 苏铭瘫软在床上,汗水浸透了衣衫,四肢百骸都因灵力被抽空的虚弱而不住地颤抖。 但他毫不在意。 他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那一声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呼唤上。 “师父……” 苏铭的声音嘶哑,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 “徒儿在!” 第142章 好傢伙,我徒弟混进编制了! “嗯……” 戒指里,林屿的声音依旧气若游丝,仿佛隨时都会再次断绝。 “先別说话,耗神。用你的念头,把所有事,告诉为师。” 苏铭心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狂喜与激动,將神识沉入玄天戒中。 坠崖。 激流。 濒死的反杀。 清风明月的搭救。 善功堂的盘问。 对云隱宗的震撼。 外事堂的考核。 算房里的安身立命。 阵法玉简的困局。 六块灵石的由来。 …… 一幕幕画面,一段段记忆,如同奔涌的洪流,夹杂著苏铭这两个月来所有的不安、谨慎,毫无保留地涌向那团刚刚甦醒的微弱魂体。 信息传递的瞬间,苏铭仿佛又经歷了一遍那九死一生的过程,心神激盪。 而玄天戒內,接收了这一切的林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苏铭不敢打扰,只是紧张地等待著。 许久,久到苏铭以为师父是不是又晕过去了。 一个充满惊嘆,还带著一丝窃喜的念头,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好傢伙!” “我就是睡了一觉的功夫,我徒儿……都混进编制內了?!” “云隱宗!外事堂!特聘杂役!” “还带薪(灵石)的!一个月三块!” “这波跳崖,血赚啊!” 苏铭:“……” 他被师父这突如其来的吐槽,震得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画风,似乎……和他想像中的高人甦醒,有些出入。 不等他细想,林屿那带著几分虚弱,却又恢復了往日沉稳的语调,缓缓响起。 “嗯,徒儿,你做得很好。”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於绝境之中,觅得一线生机;於虎狼之穴,谋得一席之地。心性、智计、隱忍,皆是上上之选。” “坠崖之事,是为师大意了,险些让你我师徒二人,万劫不復。” 这番话,是对苏铭这段时间的肯定。 苏铭眼眶一热,心中的所有委屈与不安,瞬间烟消云散。 “师父,若非您最后出手……” “不必多言。”林屿打断了他,“你我师徒,本为一体。” “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这云隱宗,须先定下你我师徒在此地的根本方略。” “根本方略?” “不错。”林屿声音带上郑重,“即『藏锋於钝,养晦於默』 八字。此前在山村,为师教你的是『藏拙避祸』,如今身处仙宗,鱼龙混杂,更需將此道深化,融入修行日常。” 苏铭心神一凛,认真聆听。 “你如今身在云隱宗,看似安稳,实则危机四伏。”林屿分析道,“你根基已毁,仙路断绝,一旦你表现出超出预期的天赋,就可能会引起其他修仙者的注意。” “你毫无背景,如无根浮萍。清风明月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一世。他们终究是內门弟子,与你我境遇迥异。” “所以,我们的方略,分为明暗两条线。” “明面上,你,苏铭,依旧是那个算学天赋惊人,是仙道无望的算房王牌杂役。你要比以前做得更好,更出色,让所有人都觉得,你的价值就在於算帐。用你无与伦比的『优秀』,去掩盖你未来可能展露的『天才』。” “你要利用职务之便,看遍所有能接触的典籍、帐目、清单。对我们而言,那不是枯燥数字,而是宗门的运转脉络、资源分布、关係网络,是……我们的活地图与护身符!” 苏铭听得心神震动,他从未想过,每日接触的帐目竟有如此深远的战略意义。 “那暗地里呢?” “暗地里,”林屿语气带上了一丝锐意,“由我亲自指导你,系统修习阵道。” “不学华而不实的攻击大阵,不碰引人注目的宏伟幻阵。我们只精修三类:保命、隱匿、遁逃!” “第一,隔绝窥探。 隔音阵、敛息阵、遮蔽阵,要让我们在这方寸之地的一切动静,不为外人所知。” “第二,预警监察。预警阵、窥伺阵、迷踪阵,要让任何心怀不轨者,尚未靠近,我们便已瞭然於心。” “第三,也是根本,留好后路。短距传送阵、简易遁地阵、灵动机变阵!確保一旦事有不谐,能在第一时间远遁千里,另觅生机!” “我们的目標,不是成为万人敬仰的阵法宗师,而是成为一个无人能察、无人能困、无人能追,可以安安稳稳求索长生大道的……求道者。” 苏铭听得心潮澎湃。 这番理论,简直是闻所未闻,彻底顛覆了他对修仙的认知。 但不知为何,他却觉得……师父说得好有道理! “弟子明白了!”苏铭重重点头。 “很好。”林屿似乎很满意苏铭的领悟能力。 “计划既定,我们再来谈谈启动资金。” “你剩下的那三块灵石,拿出来我看看。” 苏铭依言,將那三块下品灵石,全部从布袋里倒了出来,在床上排成一排。 黑暗的房间里,灵石散发出的温润光芒,映照著他年轻而认真的脸庞。 “嗯,成色尚可。”林屿的念头扫过灵石。 我的魂体修復spa套餐! “这三块灵石,我们要规划使用。” “其中两块,立刻放入玄天戒的聚灵阵中,用以温养我的魂体。我恢復得越快,你得到的指导就越多,你的安全才越有保障。这叫投资,懂吗?” “懂。” “最后一块,”林屿的语气顿了顿,“留给你自己。” “你每日修炼,可引动此石一丝灵气,融入《青木长生诀》的周天运转。记住,是一丝,不能再多!” “你的道基虽毁,但《青木长生诀》生生不息,配合百草回生丹的残余药力,足以在潜移默化中,缓慢修復你的经脉。这个过程,必须慢,慢到连你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我们要的,不是一日千里的突飞猛进,而是水滴石穿的润物无声。” 一番话说完,条理清晰,分毫不差。 苏铭心中,对师父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风范! 他立刻按照林屿的吩咐,將两块灵石贴在玄天戒上。 戒指微光一闪,两块灵石便消失不见,被吸入了戒指內部。 苏铭能清晰地感觉到,戒指里的聚灵阵,运转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一股精纯的灵气,开始源源不断地滋养著林屿那虚弱的魂体。 林屿舒服地“哼”了一声。 爽!太爽了!五星级能量spa!回头得让我徒儿多搞点灵石! “好了,计划已定,资源到位。现在,开始我们的第一课。” 林屿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之前对灵力掌控的理解,方向是对的,但方法,是错的。” “错在何处?”苏铭虚心求教。 “错在你,只知堵,不知疏。” “你在经脉中,强行让灵力停止、转向,这就像是让奔马强行勒停,自然困难重重,极易失控。” “真正的掌控,是引导。” “你现在,闭上眼,调动你体內那缕灵力,不要去管它,只是去『看』它,去感受它在你经脉中流动的轨跡、速度、韵律……” 苏铭依言照做。 他沉下心神,內视己身。 那缕青色的灵力,如同一条顽皮的小鱼,正在他的经脉中,漫无目的地游弋。 “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 “很好。现在,你不要命令它,而是想像,在它的前方,出现了一条它更喜欢的、更舒適的河道。用你的意念,去为它『铺路』。” 苏铭闻言一怔。 铺路? 他尝试著,將自己的意念,集中在灵力前方的一段经脉上,想像著那里变得无比通畅、舒適。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缕原本乱窜的灵力,竟真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般,主动地、顺畅地,流向了他意念集中的那段经脉!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阻塞与勉强! 苏铭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这……” “这,便是『势』。”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 “顺势而为,而非逆势强求。这不仅是控灵之法,也是阵道之本。” “你且用心体会,今夜,便练习这个。何时,你能让这缕灵力,在你全身经脉中,隨心意铺路而游走自如,我再教你下一步。” “是,师父!” 第143章 阵修入门教程 苏铭压抑著激动,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种新奇的修炼之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寂静。 就在苏铭沉浸在修炼中时,戒指里的林屿,却没有完全沉寂。 他恢復了一丝魂力,神魂的感知,也比之前敏锐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院子里,西屋张猛的鼾声如雷,北屋赵管事的呼吸绵长,都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 唯有…… 林屿的魂念,悄无声息地,探向了南屋。 南屋里,一片漆黑,毫无声息。 但林屿却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叫李开的杂役,正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睡觉,也没有修炼。 他的呼吸,极其轻微,且带著一种独特的、若有若无的节奏。 那是一种,长期压抑自身气息,才能形成的呼吸法。 林屿的魂念,在李开的身上,一扫而过,不敢停留。 有意思。 这个丁柒院,还真是臥虎藏龙。 一个翰林院出身的算学天才,一个不知道藏著什么秘密的沉默少年。 林屿的念头,回到了苏铭的房间。 他“看”著苏铭因为初次成功而兴奋的侧脸,心中暗自盘算。 看来,『苟道阵修』计划,要提前了。 隔音阵和敛息阵,必须儘快提上日程。 ....... 苏铭的房间內,静謐无声。 他盘膝坐在床上,双目紧闭,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內那缕青色灵力的引导之中。 按照师父的指点,他不再强行命令,而是用意念为灵力“铺路”。 初时还有些生涩,但隨著一次次的尝试,那缕灵力变得愈发温顺。 它如同一条欢快的小溪,顺著苏铭意念开闢的“河道”,在他乾涸的经脉中,流畅地,欢快地奔腾。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就在苏铭沉浸於修炼时,玄天戒內,林屿的魂体,却悄然间有了动作。 那两块灵石下肚,让他虚弱的魂体凝实了一丝。 虽然依旧是个半透明的影子,但好歹能自由活动,神魂感知也恢復了些许。 他百无聊赖地在戒指空间里飘了一圈。 然后,他的魂念,落在了被苏铭放在床头的那枚《阵法基础概述》玉简上。 林屿的魂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轻轻地探了过去,触碰到了玉简。 嗡。 一股庞杂的信息流,瞬间涌入他的神魂之中。 三千六百基础符文。 七十二种灵力迴路。 九大基础阵法模型。 晦涩的古文,玄之又玄的释义,看得苏铭头痛欲裂的內容,在林屿的神魂中,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嗯?” 林屿的魂体,微微一震。 “这个『聚』字符文……这不就是个能量漏斗模型吗?三道主笔画构建引力场,中间的节点负责压缩,最后那个勾,是设定输出方向?” 他的神魂之中,那个复杂的符文,瞬间被分解成了一道道他无比熟悉的线条和符號。 “还有这个『御』字符文……我靠,这不是法拉第笼的简化版吗?通过构建闭合能量迴路,引导外部衝击力沿表面泄掉?” “这个『锐』字符文,是把能量聚焦於一点,增加压强……这不是初中物理吗!” 现代世界的逻辑思维,几何学,物理学,甚至还有一点点编程基础,在这一刻,化作了一把无坚不摧的钥匙。 瞬间,就捅开了阵法学那扇看似神秘厚重的大门! 在林屿眼中,这哪里是什么玄奥的阵法? 这分明就是一门……应用灵气物理学! 符文,就是最基础的电路元件! 灵力迴路,就是印刷电路板! 而整个阵法,就是一个设定好输入和输出的、最简单的自动化程序! “原来是这么回事……” 林屿的魂体漂浮在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充斥著他的神魂。 困扰了苏铭一个多月,让他抓耳挠腮、不得其门而入的难题,在他看来…… 简直就像是让一个博士生,去做小学生的应用题。 不,比那还简单。 因为他不仅能看懂,还能一眼看出其中的错误和冗余! “这《概述》的作者,绝对是个半吊子!” 林屿的魂念,再次扫过玉简內容,吐槽之魂熊熊燃烧。 “这个『三才避尘阵』,为什么要用三块属性相同的灵石做阵基?能量场会互相干扰的!这不就跟把三个音响对著放,结果声音全糊了一样吗?” “只要把其中一块换成相生的属性,就能形成一个微型能量循环,效率至少能提升三成!还能降低损耗!这帮古人,脑子怎么长的?” “还有这几处符文,简直是画蛇添足!传承了几千年,就没人发现这几个笔画完全是多余的?这是什么上古时期的代码屎山吗!” 林屿一边看,一边在脑中飞速地进行著优化和推演。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这本《阵法基础概述》在他脑子里,已经被他重构成了一本《阵法基础概述·林屿魔改版v1.0》。 里面至少指出了十七处设计缺陷,並给出了三十二种优化方案。 “不过……” 林屿的魂念,又沉入玄天戒深处,对比著那座一直在温养他魂体的、复杂到极致的聚灵阵。 “云隱宗这入门阵法,虽然简陋原始,跟戒里这个一比,简直就是算盘和超级计算机的区別……” “但也正因为原始,所以它的每一部分,都是最基础、最根本的原理。” “打地基,没有比这更合適的了。” 林屿心中瞭然。 让一个连砖头都不会搬的人,直接去盖摩天大楼,那不是培养,是谋杀。 苏铭现在,就需要从和泥、砌砖开始。 一个清晰的、完整的教学计划,瞬间在林屿的脑中成型。 他甚至连课程名称都想好了。 《从零开始的苟道阵修入门——理论与实践》 第一章:控灵篇——告別手抖,教你如何让灵力指哪打哪。 第二章:符文篇——別死记硬背!带你理解阵法界的“电路图”。 第三章:实战篇——从搭建一个不会炸的“避尘阵”开始。 …… 第九章:进阶篇——安全屋的搭建与自我修养:隔音、敛息与预警。 第十章:终极篇——跑路学导论:短距传送阵的简化与应用。 “完美。” 林屿对自己的教学大纲,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144章 阵法,原来这么好学 此时,苏铭也缓缓地从修炼中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 “师父!” 他用神念呼唤道。 “我……我好像做到了!我现在能让那缕灵力,在手臂的经脉里,来回走上三个来回,都不会失控!” “嗯,尚可。” 林屿立刻收起了內心的吐槽,换上了那副古井无波的高人腔调。 “控灵如牧马,此为第一步。但,你可知,为何要牧马?” 苏铭一愣。 “为何……为了让它听话?” “肤浅。”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提点意味。 “牧马,是为了让它去拉车。灵力,便是你的马。阵法,便是你要造的车。” “你之前布阵失败,便是因为,你连马都还没驯服,就想去造一辆复杂的马车。本末倒置,焉能不败?” 这番比喻,浅显易懂,瞬间点醒了苏铭。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弟子明白了!弟子之前,太过急於求成!” “知错能改,孺子可教。”林屿淡淡道。 “现在,你再去看那『避尘阵』,先別动手,只去看它的『理』。” “师父,何为『理』?” “你且看,那阵法,为何要用三块石头做阵基?”林屿循循善诱。 苏铭不假思索地回答:“玉简上说,是为『三才定位』,取天地人之意。” “那是它的『名』,不是它的『理』。”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引导的意味。 “为师问你,你在凡俗之时,见过工匠造物。桌腿为何至少三条?鼎足为何是三根?” 苏铭皱眉思索。 他想起了村里的木匠王大爷,做三条腿的板凳,总比四条腿的要稳当,从不摇晃。 一个念头,划过他的脑海。 “因为……三足,最是稳固!” “然也!” 林屿讚许道。 “所谓『三才』,不过是古人取的一个好听的名字。其真正的『理』,便是『稳定』二字!阵法,是能量的构筑,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中楼阁。这,便是阵道的第一重『理』——形之理。” 苏铭的心,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说法,而是最朴素、最简单的道理? “你再看那核心的『聚』字符文。”林屿继续引导。 “你之前刻画,只知其形,不知其意。现在,你再用你的意念去看它,把它拆开来看。它的每一笔,每一划,你觉得,它们分別是在做什么?” 苏铭立刻闭上眼,在脑海中观想那个符文。 这一次,他不再把它当成一个整体的图画。 他遵从师父的指引,將它拆解。 第一笔,像一个引子,將外界的能量“勾”了进来。 中间那几笔复杂的交错,像一个筛子,又像一个漩涡,让被勾进来的能量,在其中盘旋、压缩。 最后那一捺,则像一个出口,將压缩后的能量,引导了出去。 苏铭越想,眼睛越亮。 “师父!我……我好像明白了!” “不错。” 林屿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这,便是阵道的第二重『理』——能之理。” “阵法之道,万变不离其宗。无非就是『稳定形態』和『能量流转』。悟透了这两点,你才算是,真正地踏入了阵法的大门。” 苏铭豁然开朗。 之前笼罩在他心头的所有迷雾,在这一刻,被师父寥寥数语,彻底拨开! 他再次看向那枚玉简,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那些原本晦涩的符文,在他眼中,不再是鬼画符。 而是一个个由最基础的道理,构筑起来的、精巧而有趣的…… 灵气玩具。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指。 “师父,弟子想再试一次!” “去吧。”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鼓励。 “记住,这一次,用心去感受,感受你指尖的灵力,是如何与这方天地的『理』,產生共鸣的。” 苏铭深吸一口气,伸出食指。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那缕温顺的青色灵力,隨著他的心意,如臂使指般匯聚而来。 他再次看向面前那三块普普通通的鹅卵石,眼神已截然不同。 那不是石头。 那是“稳定”之理的承载之物,是整个阵法最坚实的基座。 他的手指,在三块鹅卵石中央的地面上,缓缓划过。 没有再拘泥於玉简中那死板的笔画顺序。 他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师父所说的“能量漏斗模型”。 第一笔,是“勾引”。 他意念微动,指尖的灵力轻轻一挑,仿佛在虚空中投下了一枚无形的鱼饵。 周围空气中稀薄的灵气,竟真的被这一“勾”,牵引来了一丝,匯入他刻画的痕跡之中。 第二笔,是“压缩”。 他指尖灵力迴旋,构建出一个小小的漩涡,將那一丝被引来的天地灵气,牢牢锁在其中,不断盘旋、挤压。 第三笔,是“引导”。 最后一捺,如同大坝开闸,將那被压缩到极致的灵气,精准地导向了阵法的核心节点! 嗡——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三块鹅卵石中央,那个由他刻画出的、依旧有些歪扭的“聚”字符文,骤然亮起! 光芒不再是之前那般黯淡,而是稳定、柔和的青色辉光! 成了! 苏铭的心臟,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他强抑住激动,按照流程,將一小撮木屑,轻轻洒在符文之上。 就在木屑接触到符文光芒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从符文中央荡漾开来。 那力量如同一圈透明的涟漪,向外扩散了约莫三尺。 涟漪所过之处,地面上积攒的灰尘,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瞬间消失无踪。 就连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也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避让开来。 一个半径三尺的、绝对洁净的圆形区域,清晰地出现在苏铭面前! 效果稳定。 光芒持续。 第145章 安全屋 苏铭紧张地盯著那圈光晕,在心中默数。 一息,两息……十息…… 半炷香。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那符文的光芒才缓缓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成功了。 一次成功! 而且效果持续了半炷香! 苏铭怔怔地看著地面上那个乾净的圆圈,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將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困扰了他这么久的难题,在师父的几句点拨之下,竟如此轻易地就解决了? “师父……” 他的神念,带著一丝颤抖。 “弟子……做到了。” “嗯,尚可。” 戒指里,林屿的声音古井无波,仿佛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乃阵道之始,万里之途,你方迈出第一步,切不可骄傲自满。” 臥槽!牛逼啊我徒弟!老子就动了动嘴皮子,他就真搞出来了!这悟性,简直不得了啊!稳了稳了! 苏铭闻言,心中的狂喜瞬间被一股崇敬之情所取代。 是啊,对师父这等高人而言,这或许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入门技巧。 自己这点成就,又算得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份激动与喜悦,牢牢地压在心底。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很好。”林屿对苏铭的態度很满意。 他立刻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了自己最关心的领域。 “徒儿,你此次布阵成功,固然可喜。但,这也带来了一个新的问题。” “问题?”苏蒙一愣。 “你布阵之时,虽动静微弱,但终究会引起灵气波动。”林屿的声音严肃起来,“这丁柒院,鱼龙混杂,难保没有感知敏锐之辈。” “尤其是南屋那个叫李开的,其呼吸吐纳之法,颇为奇异,气息內敛到了极致。这种人,要么是身怀异宝,要么是修炼了高明的功法。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此人不简单。” “我们师徒二人的交流,你未来的修炼,都必须在绝对隱秘的环境下进行。否则,一旦暴露,你我二人,都將死无葬身之地!” 林屿的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苏铭心中刚刚升起的那点火热。 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成功,也伴隨著巨大的风险。 “那……师父,我们该怎么办?” “当务之急,便是在你这东厢房內,建立一个『安全屋』。” “安全屋?” “不错。”林屿的念头里,透著一丝运筹帷幄的篤定,“我们要用阵法,將这间屋子的部分空间,从整个丁柒院,不,从整个云隱宗的感知中,彻底『隔』出去!” “延展出一个多出的空间,让它变成一个外面的人看不见、听不见、感知不到的绝对领域!” 苏铭听得心神摇曳,这等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这……弟子能做到吗?” “有为师在,自然能。” 林屿的魂念,再次探入苏铭记忆中的那枚《阵法基础概述》玉简里。 他飞快地瀏览著,心里还在不停地吐槽。 隔音阵?就这?能量传导路径绕了这么大一圈,跟迷宫似的,最后效果还差得要死。典型的学院派设计,华而不实! 绝息阵?我的天,这简直就是把『快来发现我』写在脸上了!把灵气波动强行压製成一个团?这不就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吗?蠢!太蠢了! “徒儿。” 林屿筛选完毕,用他那高深莫测的语气,缓缓开口。 “为师已为你选定了两个最合適的入门阵法。” “其一,微型隔音阵。其二,简易敛息阵。” “这两个阵法,品阶最低,消耗最少,发动之时,灵气波动也最为微弱,最適合我们眼下的处境。” 苏铭连忙凝神细听。 “不过……”林屿话锋一转,“玉简中所载的布阵之法,太过粗陋,破绽百出。为师,將对其进行一些……微调。” “微调?” “不错。” 林屿的魂念,直接在苏铭的脑海中,具现出了“微型隔音阵”的阵图。 那是由九个基础符文构成的复合阵法。 “徒儿,你看此处的『静』字符文。” 林屿的意念,指向了阵图的左下角。 “玉简上说,此符文需用七笔绘成,以求结构稳固。实则,画蛇添足。” “你只需將其中的三笔,改成一个圆弧。如此,便可让灵气自行循环,形成一个稳定的『静音场』,效果至少能提升五成,消耗却能降低三成。” 苏铭在脑海中,按照师父的指点,將那符文修改了一下。 他顿时感觉整个阵图的能量流转,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还有此处,这两个『导』字符文,完全是多余的!去掉!它们只会让灵气波动外泄!” “以及阵眼这里,不要用『镇』字符,太刚硬,容易引起反弹。换成『融』字符,让声音波动被吸收、消解,润物细无声,这才是隔音的上乘之道!” 林屿的声音,如同最精湛的工匠,对一块璞玉进行著精雕细琢。 他每一处修改,都直指核心,化繁为简,却又让整个阵法的效果,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铭越听,心中越是骇然。 这哪里是微调? 这简直就是把一辆破破烂烂的牛车,大刀阔斧地改成了一架风驰电掣的马车! 而且,师父所说的那些理论,什么“能量循环”、“波动反弹”、“吸收消解”,他闻所未闻,却又觉得……好有道理! “听明白了吗?” “弟子……明白了!”苏铭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 “好,那便开始吧。”林屿的语气自然而然地顺著之前的思路,准备开始他的“安全屋”大师教学。 然而,苏铭脸上兴奋的神情却瞬间僵住,隨即化为一丝窘迫。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打断了师父的宏伟蓝图。 “那个……师父……”苏铭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尷尬,“弟子……弟子目前,其实……只会画『聚』字符文这一个。” 玄天戒內,林屿那滔滔不绝的魂念戛然而止。 一阵诡异的沉默在师徒二人的心神连接中蔓延。 林屿的魂体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刚刚在脑子里已经把《阵法基础概述》魔改了一遍,连“安全屋”的3d建模都快搭好了,结果……施工队告诉他,他们目前只会砌一种砖? 一种名为“臥槽”的情绪,差点衝破了他努力维持的高人风范。 林屿深吸一口……不,他不需要吸气。 他强行让自己的魂力波动平稳下来。 “……无妨。” 他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刚才的沉默只是在思考他是谁。 “万丈高楼平地起,精通一道,远胜略知百道,你既已將『聚』字触类旁通,掌握其他符文,想来不难。” 还好还好,这徒弟悟性高,扫盲班应该不用上太久。 苏铭闻言,心中的尷尬稍减,更是对师父的宽容感到羞愧:“是弟子愚钝,让师父费心了。” “阵法之道,浩瀚如烟海,循序渐进方是正理。” 林屿迅速调整了心態和教学计划。 林屿迅速调整了心態和教学计划。 “既然如此,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符文学起。今日,你便专心研习这『御』字符文。” “是,师父!” 第146章 不许提及我的名字 苏铭精神一振,立刻將神识沉入玉简,將那个结构比“聚”字复杂数倍的“御”字,牢牢刻印在脑海中。 他学著之前成功的经验,先在脑中拆解。 这个“御”字,形態方正,结构闭合,像一面盾牌。 他伸出手指,调动那缕温顺的灵力,信心满满地在地面上刻画起来。 第一笔,起势平稳。 第二笔,转折顺畅。 然而,到了第三笔,需要將灵力引导向外,构建一个闭合的框架时,问题出现了。 那缕灵力,习惯了“聚”字的內敛与盘旋,根本不適应这种向外扩张的引导方式。 它猛地一滯。 “啪。” 一声轻响,灵力在转角处应声断裂,刚刚成型的两道笔画瞬间溃散。 苏铭愣住了。 他不信邪,再次尝试。 “啪。” 又断了。 他尝试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引导。 灵力是过去了,但整个符文框架却软塌塌的,毫无“防御”之意,光芒一闪即逝。 根本无法成型。 接连十几次失败,苏铭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发现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掌握“聚”字的经验,在“御”字面前,几乎毫无用处。 “师父……”他有些挫败地开口。 “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弟子……感觉这『御』字符文,与『聚』字截然不同。灵力运转的方式,完全相反。” “哦?如何相反?” “『聚』字,是將外部的灵气向內吸引、压缩。而这『御』字,似乎……似乎是要將自身的灵力,向外构建一个屏障,讲究的是一个『撑』字。” “不错,继续说。” “弟子无论如何引导,灵力都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面』,它总是会溃散。” “肤浅。” 林屿毫不客气地评价道。 “你只看到了表象。为师问你,『聚』字的核心是什么?” “是……漩涡?”苏铭试探著回答。 “是『引力』。”林屿纠正道,“是以自身灵力为核心,创造一个微小的引力场,吸引外界能量。所以它的笔画,是內旋的,向心的。” “那『御』字呢?”苏铭追问。 “你再想想,盾牌的作用是什么?”林屿没有直接给答案。 “是抵挡外力。” “如何抵挡?” “將衝击力……分散开?”苏铭想起了凡俗军队的盾阵。 “然也!”林屿的声音带上一丝讚许,“『御』字的核心,是『斥力』与『传导』。它需要你用灵力,构建一个均匀而稳固的斥力场,並將受到的衝击,沿著符文的闭合结构,均匀地传导、卸掉。” “所以,它的笔画,必须是外拓的,闭合的!你用画『聚』字的心法去画它,便是缘木求鱼!” 苏铭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一片清明。 引力与斥力。 內旋与外拓。 吸收与传导。 这才是不同符文背后,最根本的“理”! 他不再急於动手,而是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將两个符文並列在一起,反覆对比。 一个如同收拢的拳头,一个如同张开的手掌。 它们的结构、笔画走向、灵力引导方式,都服务於它们最根本的意图。 原来,学习新符文,不是简单的复製粘贴。 而是要先理解它的“意”,再去模仿它的“形”。 “多谢师父指点,弟子明白了!” 苏铭再次睁开眼时,眼神中的迷茫已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 …… 第二日清晨,苏铭收拾妥当,走出丁柒院,准备前往算房。 他刚刚踏出院门,林屿那带著一丝好奇的魂念,便从玄天戒里探了出来。 “徒儿,別动,让为师瞅瞅。” 这是林屿甦醒后,第一次真正“看”这个世界。 下一刻,云隱宗那宏伟壮丽的景象,便完整地呈现在他的魂念感知之中。 悬浮於云海的仙山,横跨天际的虹桥,御剑飞行的修士…… 林屿的魂体沉默了。 苏铭能感觉到,师父的魂力波动,出现了一丝……紊乱? 是被这仙家气象震撼到了吗? 苏铭心中暗想,当初自己第一次看到时,也是如此。 然而,下一秒,一连串的吐槽就在苏铭的脑海中炸开了。 “我靠!这浮空山,不讲基本法啊!这么大质量,下面连个反重力符文阵列都没有,就靠几根能量柱撑著?这要是能量供应不稳,不得集体玩蹦极?” “还有那个飞剑的!超速了兄弟!没看到前面有个乘仙鹤的吗?这不整个交通委来管管?迟早要出追尾事故!” “丹鼎峰?好傢伙,那烟囱里冒出来的丹云,搁我那会儿,pm2.5至少得一千往上!环保部门呢?” 苏铭的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感觉自己对“震撼”这两个字,可能有什么误解。 就在这时,林屿的魂念猛地一缩。 一股股强大而隱晦的气息,从远处那些更高的山峰上传来,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金丹……元婴……甚至还有更可怕的存在! 林屿的吐槽之魂瞬间熄灭,取而代 之的是刻入灵魂的警惕。 一个急促的念头,在苏铭脑中响起。 “徒儿,听好了!”林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从现在开始,除了在你那间屋子里,任何地方,都不要喊我!” “甚至,连想都不要多想!” 苏铭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林屿的意思。 此地强者如云,神识通天,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是,师父。” 他在心中恭敬地回应。 林屿这才鬆了口气。 “这地方,水太深,强者太多。咱们……得把尾巴夹得更紧一点了。” …… 日子,再次恢復了平静。 但苏铭的生活,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去院子角落折腾那些破石头了。 白天在算房,他依旧是那个效率惊人的帐房先生。 但在核对帐目的间隙,他常常会对著空气,或者一张空白的草纸,怔怔出神。 有时,他的手指会悬在半空,无意识地、缓慢地划动著,仿佛在临摹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他在观想符文的结构,推演灵力的走向。 到了夜晚,东厢房便成了他最隱秘的修行之地。 他不再追求数量。 而是遵从林屿的教导,將每一个符文,都吃透、摸清。 掌握第二个符文“御”,他花了整整五天。 掌握第三个符文“固”,他用了四天。 第四个符文“导”,又花了他五天。 进展缓慢得令人髮指,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扎实。 他不再是死记硬背,而是真正开始理解,这些千变万化的线条背后,那共通的、永恆的“理”。 他的灵力,依旧微弱。 但他对那缕灵力的掌控,却在日復一日的精细刻画中,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这一切,都被丁柒院里的某些人,看在眼里。 张猛只觉得苏铭最近变得更沉默了,神神叨叨的。 赵管事则认为,苏铭是在为无法修仙而苦恼,时常嘆息著送来一些灵果,以示安慰。 唯有南屋的李开。 他依旧沉默寡言,每日早出晚归。 但他出门打水时,总会不经意地,瞥一眼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目光,比以往更加复杂。 作为一名同样在独自摸索的“野路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苏铭现在的状態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迷茫。 那是专注。 是一个人,在踏入某个艰难领域的大门后,最痛苦,也最关键的入门阶段。 李开收回目光,拎著水桶,默默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 黑暗中,他缓缓伸出自己的手。 一缕比苏铭精纯数倍的灵力,在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构筑成了一个小巧而又稳定的…… “御”字符文。 第147章 废品堆里有大道 苏铭遇到了瓶颈。 他被卡在了第五个基础符文上。 “隱”。 整整七天,他每天除了在算房应卯,所有的时间都耗在了这个符文上。 可它就像一个不讲道理的顽石,无论苏铭如何打磨,都毫无反应。 “啪。” 地面上,一道刚刚勾勒出雏形的青色光痕,在最后一个转折处,应声断裂。 灵力溃散,光芒湮灭。 又是失败。 苏铭的眉头紧紧锁起,指尖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微微颤抖。 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苦练,他对体內那缕灵力的掌控,早已今非昔比。 他能让灵力如丝线般柔韧,也能让它如钢针般坚挺。 刻画前四个符文,他如今已是信手拈来,成功率极高。 可唯独这个“隱”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造物。 他能完美地复製出它的每一道笔画,精准地控制灵力在每一个节点的输出。 结果,画出来的东西,徒具其形。 它就是一道会发光的涂鸦,静静地躺在那里,然后耗尽能量,熄灭。 它没有“意”。 “师父。” “这个『隱』字符文,弟子……无法理解。” 听到徒弟的求助,林屿懒洋洋地动了动念头。 “哦?如何不解?” “弟子已能精准刻画其形,也能完美控制灵力流转,但它……就是不成。” 苏铭详细地描述著自己的困境。 “它不像『聚』字那般內敛,也不像『御』字那般外拓。弟子感觉不到它的『理』在何处。” 林屿听完,心里跟明镜似的。 开玩笑,前四个符文是基础物理,讲的是能量的传导和塑形。 这个“隱”字,已经摸到量子力学的边了,讲的是“存在”与“观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能一样吗? 直接告诉他? 不行。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优秀弟子的核心,在於引导他自己思考。 “徒儿。”林屿的声音古井无波,“为师问你,何为『隱』?” 苏铭一愣,不假思索道:“隱藏,不被看见。” “肤浅。”林屿毫不客气,“一块石头,藏於树后,算不算隱?” “算。” “那一只猛虎,藏於树后,欲要择人而噬,算不算隱?” “也算。” “那为师再问你,吹过你脸颊的风,落在你肩头的尘,你看见了吗?” 苏铭再次愣住。 风无形,尘可见,但……他从未在意过。 “弟子……不曾在意。” “这,才是『隱』的真意。”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悠然的引导。 “真正的隱藏,不是让你从別人眼中消失。而是让你,从別人心里消失。” “是让你变得像风,像尘埃,像路边的一颗石子。別人看到了,却又好像没看到。存在,却又毫无存在感。” 苏铭的心神,被这番话狠狠地衝击了一下。 存在,却又毫无存在感…… 这不正是师父传授的《敛息诀》的精髓吗? “你这几日,不必再练了。”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 “你缺的,不是技巧,是感悟。” “去做你的事,去算你的帐,去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去感受。” “不要再去画『隱』,而是去寻找『隱』。” 说完,林屿便切断了魂念的联繫,留下苏铭一人,怔怔地坐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师父那番话。 …… 第二日,算房。 苏铭坐在自己那张熟悉的案桌前,手里拿著帐本,眼神却有些飘忽。 “存在,却又毫无存在感……” 他看著窗外飘落的树叶,看著远处虹桥上掠过的流光,看著算房里来来往往的杂役弟子。 谁是风?谁是尘? “苏老弟!苏老弟!发什么呆呢!” 王德发那洪亮的大嗓门,將苏铭从沉思中惊醒。 王胖子抱著一大摞积满灰尘的陈旧卷宗,重重地放在苏铭面前的桌子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来来来,別对著窗户看仙女了,干活了!” 苏铭回过神,看著眼前这座“小山”,有些疑惑。 “王管事,这是?” “阵峰那帮书呆子送来的。”王德发一脸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说是要销毁一批报废的阵旗、阵盘,让我这边核对一下数目,走个流程。” 他指了指那堆卷宗。 “这些是那批废品的入库、领用、损耗记录。乱得跟鸡窝一样,你受累,给整理一下,做个总帐出来。” 王德发嘿嘿一笑,压低声音。 “这活儿清閒,没人催。你就慢慢弄,正好歇歇脑子。” 说完,便哼著小曲,扭著肥硕的身躯,去內屋喝茶了。 苏铭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一股陈腐的、混杂著灵力消散后特有的朽木气息,扑面而来。 卷宗上,记录著一批名为“迷踪幻尘旗”的阵旗的损耗情况。 苏铭一边核对,一边將对应的实物,从旁边的大木箱里取出来。 那些阵旗,大多已经破烂不堪。 有的旗杆断裂,有的旗面被烧出了大洞。 上面曾经绘製的复杂符文,也早已灵光散尽,只留下一些暗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痕跡。 苏铭的工作,枯燥而机械。 他的心,依旧沉浸在师父的那番话里。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面还算完整的阵旗。 旗面由一种不知名的青色蚕丝织成,触感冰凉。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旗面上一个残缺的符文时,他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要彻底消散的灵力残留,顺著他的指尖,传入他的感知。 这股气息…… 第148章 马长老的询问 苏铭心中一动。 他立刻闭上双眼,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一丝微弱的感知之中。 那不是一股“力”。 它没有流动,没有衝击,没有匯聚,也没有防御。 它只是……在消散。 像一缕青烟,从旗面的符文脉络中,缓缓地,温柔地,逸散出来。 然后,它没有消失。 而是融入了周围的空气里,融入了算房內那无处不在的、稀薄的天地灵气之中。 它失去了自己的“形”,失去了自己的“质”。 它变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苏铭屏住呼吸,他能“看”到,那一丝残留的灵力,是如何沿著那个残缺符文的特定轨跡,一点点地,將自身“消解”掉的。 这个过程,不是溃散,不是崩坏。 而是一种……有序的、主动的、回归。 苏铭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师父的话,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让你变得像风,像尘埃……” “存在,却又毫无存在感!” 他猛地睁开双眼,死死地盯著旗面上那个残缺的符文。 那个符文的结构,极其复杂。 但其中一小部分核心迴路的走向,竟然与他苦练了七天的“隱”字符文,有两分相似! 原来如此! 苏铭的心臟,狠狠地跳动起来! “隱”的真意,不是构建,不是防御,不是攻击! 是“融入”! 是以一种特定的结构,引导自身的灵力,主动地、有序地、完美地融入周围的环境,从而抹去自身的存在感! 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用蛮力,去拧开一把精密的密码锁! 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理论,必须结合实践! 而这些被阵峰弟子视若敝履的报废品,对他而言,却是最珍贵、最直观的教科书! 这一刻,苏铭看著眼前堆积如山的“垃圾”,双眼放光。 那哪里是废品? 那分明是一座尚未被发掘的宝山! …… 是夜。 苏铭盘膝坐在床上,神情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平静。 他没有拿出石头,也没有在地上刻画。 他只是缓缓地,伸出食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开始勾勒。 灵力,在他的指尖流淌。 他的心神,不再是去“构建”一个符文。 而是在模擬,模擬那面破旧阵旗上,灵力消散的轨跡与韵律。 他的意念,不再是命令,而是引导,是放手。 一笔,两笔…… 当最后一笔落下。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强行维持著灵力的输出。 而是心念一动,主动地,切断了与那道符文的联繫。 嗡。 空气中,那个由青色灵力构成的“隱”字符文,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它没有发光,也没有溃散。 而是像一滴墨,落入了清水之中。 它迅速地变淡,变模糊,仿佛周围的空气,都產生了一丝轻微的扭曲。 几个呼吸之后,那道符文,彻底消失不见。 苏铭缓缓睁开眼。 他伸出手,向著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探了过去。 一种奇妙的感觉传来。 他的手,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冰凉的水幕。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在扫过那片区域时,被自然而然地……忽略了。 那里,仿佛成了一片感知的“盲区”。 不是空洞,不是屏障,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正常”空气。 成功了! 苏铭压抑住心中的狂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困扰他多日的瓶颈,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终於明白了。 师父的指点,是道。 玉简的理论,是法。 而这些尘封的故纸堆,这些被遗弃的废品,才是连接“道”与“法”的,那座独一无二的桥! “师父,弟子……明白了。” 他在心中,恭敬地说道。 “嗯。” 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满意的笑意。 “孺子可教。” 很好!这小子已经学会自己从垃圾堆里找资料了!我的养老计划,稳如泰山! 外事堂,静室。 苏铭將手中最后一卷整理完毕的帐册,恭敬地放在马长老面前的案桌上。 “长老,这是上个月各峰物资消耗的匯总,以及一份优化建议。”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静室內,檀香裊裊。 马长老没有立刻去看帐册,浑浊的双眼,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这一个月,苏铭提交了四份类似的报告。 每一份,都精准地指出了宗门资源在流转过程中的某个不起眼的“癥结”。 他从不直接说谁有问题,也不下任何结论。 他只是罗列数据,绘製图表,然后用最客观的口吻,提出一个“或许可以更省钱”的建议。 “讲讲。”马长老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是。” 苏铭躬身道:“弟子发现,丹鼎峰申领『清心草』的频率与数量,近三月呈稳定上升趋势,但其產出的『清心丹』数量,並未有相应增长。” “弟子愚见,或许是炼丹过程中,火候或提纯手法出现了细微偏差,导致了损耗率的提高。” 马长老抿了口茶,不置可否。 “还有呢?” “器殿为天剑峰补充的『锐金石』,每月消耗量固定为三百斤,分毫不差。弟子认为,这不符合实战演练中应有的隨机损耗规律。” “再有,御兽谷的『百兽丸』,其配方中的『三叶虫』,若改用后山更为常见的『铁线虫』替代,药效仅降低半成,成本却可节约近四成。” 苏铭一条条,一款款,娓娓道来。 他说的,全是帐目。 但每一笔帐目背后,都指向了人心。 林屿的魂念在玄天戒里听得直点头。 不错不错,这手太极打得漂亮。 既展现了价值,又把皮球全都踢了出去。 让领导自己去头疼,这才是优秀下属的自我修养。 马长老听完,放下了茶杯。 他依旧没有去看那些帐册。 “你入宗,已有三月了。” 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铭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长老,弟子入宗,已有九十七日。” “嗯。”马长老点了点头,看似隨意地问道,“那枚《阵法基础概述》,看得如何了?” 来了。 苏铭的心跳,漏了半拍。 玄天戒內,林屿的念头瞬间响起。 “按我们排练好的说!记住,你是愚钝的,你是绝望中挣扎的,你是个刚刚摸到门槛的笨蛋!” 苏铭深吸一口气,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惭愧与窘迫。 “回长老,弟子愚钝。” “月余时间,弟子日夜钻研,也仅初步掌握了『聚』字符文。” “如今,堪堪能布设一个最基础的避尘阵。” 他说完,深深地低下了头,仿佛为自己的“迟钝”而无地自容。 第149章 马长老的发现 苏铭这番话,九分真,一分假。 他確实花了大量时间在基础符文上。 但他隱去了师父的指点,也隱去了自己那远超常人的领悟力。 他將自己的进度,至少压缩了十倍。 “哦?” 马长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布一个,我看看。” “是。” 苏铭恭敬应诺。 他没有去寻找什么灵石、玉石。 他只是走到静室的角落,从一盆用作装饰的盆栽里,捡了三块最不起眼的、指甲盖大小的鹅卵石。 然后,他蹲下身,就在那光洁如镜的青石地板上,准备开始。 林屿的魂念,此刻化身最严苛的导演。 “手抖一点!对,就是这样,像是灵力不稳!” “表情要痛苦!眉头皱起来!让別人觉得你调动每一丝灵力都像是在便秘!” “符文刻画要慢!要迟滯!在转折处给我停顿一下,做出思考人生的样子!” 苏铭的表演,堪称完美。 他伸出食指,调动体內那缕微弱的灵力。 他的指尖,在地板上缓缓划过,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芒黯淡的青色痕跡。 整个过程,磕磕绊绊。 他时而停下,仿佛在回忆笔画。 时而额头冒汗,似乎灵力不济。 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结构简单,甚至有些丑陋的“聚”字符文,才终於成型。 嗡。 三块鹅卵石的中央,亮起一团微弱的光晕。 那光晕仿佛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一股无形的、极其微弱的力场,以符文为中心,荡漾开来。 力场范围,不过三尺。 所过之处,地面上的几粒微尘,被轻轻推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息。 两息。 …… 刚好十息。 那光晕闪烁了两下,彻底湮灭。 一切,归於平静。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带著一丝成功后的喜悦,以及更多的,是灵力耗尽的苍白。 他站起身,对著马长老,再次躬身。 “长老,弟子献丑了。” 静室里,一片寂静。 马长老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著地面上那三块普通的石头。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苏铭布阵的瞬间。 他那看似古井无波的神识,早已將整个过程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灵力微弱,是真的。 手法生疏,是真的。 阵法效果差,也是真的。 但! 在那生疏与微弱的表象之下,隱藏的,是一种近乎恐怖的掌控力! 每一丝灵力的输出,不多不少,刚好能维持符文成型。 每一次停顿,看似迟疑,实则是为了让后续的灵力衔接得更加平稳。 整个阵法,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被浪费!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竟然只用凡石就完成了布阵! 马长老端起茶杯的手,在袖袍的遮掩下,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当初破例批给他每月三块灵石,就是想看看,他有了灵石作为阵基能源后,能將这最基础的阵法,发挥出几成威力。没想到……他竟走到了这一步。 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失的精光。 有趣。 真是有趣的小傢伙。 他没有点破,也没有褒贬。 只是將茶杯,轻轻地放回了桌上。 “进度尚可。”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根基毁损至此,还能有此心性与悟性,殊为不易。” 苏铭低著头,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尚可”,就是“不错”。 “殊为不易”,就是“很不错”。 看来,这次的表演,过关了。 “下去吧。”马长老挥了挥手。 “是。” 苏铭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的手,即將触碰到静室大门时,马长老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 “若有疑难,可……” 马长老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 “……再来问我。” 苏铭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著那位老者,脸上满是恰到好处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更深的、发自肺腑的长揖。 “多谢……长老!” 这最后一句,是一个信號。 一个无比重要的信號。 它意味著,苏铭不再仅仅是一个“有用”的算房杂役。 他被马长老,真正地,纳入了可以“指点”的范围。 这扇通往更高层次的大门,马长老,亲手为他推开了一道缝。 苏铭退出静室,轻轻地带上了门。 门外,柔和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玄天戒里,林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傢伙,总算糊弄过去了。” “从今天起,你在这外事堂,算是有了个真正的靠山了!” 苏铭心中一定,脚步也变得沉稳了许多。 他没有回丁柒院,而是径直走向了算房深处的废品库。 马长老的“橄欖枝”,是机遇,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必须更快,更强。 第150章 阵成 彻底领悟了“隱”之真意,苏铭仿佛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之前看那些基础符文,如看天书,只能死记硬背。 如今再看,每一个符文在他眼中,都化作了最基础的“理”。 “斥”,其理为“排外”,构建一个向外的、稳定的力场。 “流”,其理为“疏导”,让能量按照特定轨跡顺畅通行。 “感”,其理为“共鸣”,以自身灵力为引,与外界的灵气波动產生同频震动。 这些曾经困扰他许久的难题,此刻迎刃而解。 他不再拘泥於形態,而是直指核心。 剩下的几个基础符文,他只用了短短八天,便已全部掌握。 至此,微型隔音阵”与“简易敛息阵”的九大基础符文,他已尽数瞭然於胸。 “不错。”林屿的魂念中带著一丝欣慰,“地基已成,可以盖房子了。” “徒儿,今日,为师便教你阵法叠加之术。” 苏铭精神一振,凝神细听。 “所谓叠加,並非简单的拼凑。而是以一阵为骨,纳另一阵为用,使其相辅相成,浑然一体。” 林屿的魂念,在苏铭的脑海中,具现出两幅阵图。 正是他修改过的“微型隔音阵”与“简易敛息阵”。 “你看,这隔音阵的核心,在於『融』字诀,消解波动。而敛息阵的核心,在於『隱』字诀,融入环境。” “你要做的,便是找到一个平衡点。让敛息阵,將隔音阵发动时的灵气波动,也一併『隱』去。” 苏铭立刻盘膝坐下,在房间中央那块最乾净的青石地板上,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他先以“敛息阵”为基。 指尖灵力流淌,一个由“隱”、“流”、“固”三个符文构成的简易阵法雏形,缓缓成型。 接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將“隔音阵”的符文,嵌入其中。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两种不同的“理”,两种不同的能量运转方式,开始在他的指尖交匯、碰撞。 苏铭的额头,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两股力量正在互相排斥,仿佛两头互不相让的蛮牛。 “稳住心神!”林屿的声音及时响起,“不要强行融合!去引导!让敛息阵的『水』,去包裹隔音阵的『石』!” 苏铭心念一动,立刻改变策略。 他不再试图將两种力量拧成一股绳。 而是分出一部分心神,控制著敛息阵的力量,如温柔的水流般,轻轻地,一点点地,包裹住那个躁动不安的隔音阵。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狂暴的灵力波动,在被“水流”包裹后,竟真的缓缓平息了下来。 成了! 苏铭眼中精光一闪,指尖灵力骤然加速! 最后一个符文落下! 然而,就在阵法即將完成的瞬间——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地面上刚刚亮起的复合灵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隨即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灵气瞬间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地面上几道迅速黯淡下去的刻痕。 苏铭喘著气,脸色有些发白,不仅仅是灵力消耗,更是心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意料之中。”林屿的声音平静无波,“叠加阵法对灵力稳定性和总量的要求,远非单一阵法可比。你自身那点灵力,如同涓涓细流,不足以支撑两个阵法同时稳定运转,更別提还要维持其精妙的平衡。” 苏铭没有气馁,闭目调息片刻,待心神和灵力稍復,便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对灵力输出的控制更是精细到了极致。 两个阵法的符文在他的引导下,再次开始缓慢而艰难地融合。 一切似乎都比上一次顺利,那层无形的屏障已然隱约成形,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滯涩、安静。 可就在成功仿佛触手可及时,异变再生! “嗡……嗤……” 一阵不稳定的、如同琴弦將断未断的刺耳颤音从阵法中心传出。那原本趋於稳定的灵光猛地扭曲起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搓! “不好!灵力迴路局部过载,要反噬!快散掉!”林屿急喝。 苏铭当机立断,强行切断了自身与阵法的联繫,整个人被那瞬间爆开的微弱灵力推得向后一仰,胸口一阵发闷。 地面上,甚至有一小块青石板上出现了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焦黑裂纹。 苏铭看著那失败的痕跡,眉头紧锁。 林屿清晰地认识到,问题不在於技巧和理解,而在於“能量”本身。苏铭自身的灵力不能支撑两道阵法。 “看来,不用点『外力』是不行了。”林屿嘆了口气,“把你剩下的那两颗下品灵石拿出来吧。” 苏铭闻言,立刻从贴身储物处珍重地取出那两颗温润的、蕴含著精纯灵气的石头。 “阵道一途,借天地之力为己用,本就是常態。灵石乃灵气结晶,乃是最稳定、最纯粹的外力之源。”林屿指导道,“將这两颗灵石,置於你之前布『三才避尘阵』时所用的『天』、『地』二位,以此为阵基,构筑整个复合阵法的能量核心。你的灵力,则专注於引导和调控,而非作为主力。” 苏铭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將两颗下品灵石放置在特定的方位。 当他的指尖离开灵石的瞬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个稳定的、温和而强大的灵气源被激活了,如同在乾涸的河床上打下了两口深井。 他第三次伸出手指。 这一次,感觉截然不同。 当他刻画符文、引导阵法融合时,不再是全靠自身那缕微弱灵力苦苦支撑,而是仿佛手握韁绳,驾驭著两匹温顺而有力的骏马。 之前那种力不从心的滯涩感和崩溃的临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流畅与稳定。 符文勾勒,阵法叠加,一切都水到渠成。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下,与两颗灵石构成的能量核心完美衔接时—— 嗡—— 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嗡鸣。 房间中央的地板上,一个由九个基础符文构成的、结构精巧的复合阵法,骤然亮起!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剧烈的波动。 那光晕如同水波般,向著四周墙壁,无声地蔓延开来。 当光晕触及墙壁的瞬间,苏铭的耳朵,猛地一静。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张猛练习拳脚的呼喝声,消失了。 院里赵管事劈柴的“砰砰”声,消失了。 甚至连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也彻底消失了。 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寂静,將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紧接著,他感觉到自己的气息,自己的存在感,都在这片空间中,被无限地淡化。 他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一粒尘埃。 成功了! 苏铭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安全感。 他终於拥有了一个,真正属於自己的,绝对私密的角落! 然而,就在他准备与林屿分享这份喜悦时。 “砰!砰!砰!” 剧烈的、仿佛要將门板拆下来的砸门声,毫无徵兆地响起! 苏铭的心臟,猛地一抽! “苏铭!快开门!我和师妹来找你听故事了!” 门外,传来清风扯著嗓子的、中气十足的喊声。 苏铭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撤阵!快!” 林屿那焦急的魂念,在苏铭脑中响起! 第151章 得装一个门铃 苏铭几乎是本能地,调动体內全部灵力,狠狠地拍向地面上的阵眼! “啪!” 一声脆响,刚刚成型的阵法,应声溃散。 那层隔绝一切的无形屏障,瞬间消失。 外界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入他的耳朵。 苏铭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他强撑著站稳,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门前,拉开了房门。 门外,清风正举著小拳头,准备砸第四下。 明月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捧著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 “怎么这么慢?”清风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他一脚踏进门,狐疑地向四周张望。 他根本没看苏铭,小鼻子用力吸了吸,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锐利起来,不再是孩童的好奇,而是带著修士的审视,猛地扫向房间中央那两块尚未收起的、灵气已然黯淡的下品灵石。 “你刚才在用阵法?”清风的声音带著篤定,他指向那两块灵石,“不对!你这阵法感觉好奇怪……不是普通的避尘阵或隔音阵!灵气波动隱晦得几乎不存在,但又……自成一体。你从哪里学来的?” 苏铭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衣衫。 他没想到清风的灵觉敏锐至此,不仅察觉了阵法,甚至感知到了其特殊性! 完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林屿:“冷静!別慌!他只是在试探,不確定具体是什么!快,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半真半假!” 电光石火间,苏铭脸上血色尽褪,那抹因反噬而產生的苍白此刻成了绝佳的掩护。 他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看破秘密的慌乱,以及努力维持的镇定,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难以启齿,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清风躬身一礼。 “清风师兄明察秋毫……弟子,弟子不敢隱瞒。”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弟子並非有意窥探阵法高深之道,只是……只是在整理算房帐目时,见到一方阵旗,上面的纹路和我正在学的一个基础阵法符文有点相像,刚刚在画基础符文的时候想照猫画虎看一下这个符文和那阵旗上的纹路又什么区別,胡乱將灵力注入灵石,没想到竟真的引动了些许异象,惊扰了师兄,还请师兄恕罪!” 他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真的部分在於他確实终日与帐目打交道,假的部分在於他將林屿的绝世传承,包装成了自己从枯燥帐本里“悟”出来的野路子。將一个可能涉及宗门禁忌的“私学阵法”行为,巧妙转化成了一个“为了更好工作而进行的学术探究”。 清风愣住了,他预想了多种可能,甚至怀疑苏铭是不是得了什么隱秘传承,却万万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充满“算房特色”的理由。 他看了看地上那两块普通的下品灵石,又看了看苏铭那因“灵力反噬”和“羞愧”而苍白的脸,以及那番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书呆子气”的解释,眉头紧紧皱起,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偽。 一旁的明月眨著大眼睛,看著苏铭“苍白虚弱”还努力解释的样子,轻轻拉了拉清风的袖子:“师兄,苏铭也是为了做好宗门分派的事才这样的嘛……” 清风被明月一拉,又盯著苏铭看了几息,终究是没从对方身上找到更多可疑之处。 他撇了撇嘴,那股锐利的气势收敛了起来,又变回了那个傲娇的小师叔,哼了一声:“哼,算学算傻了!阵法之道也是你能瞎琢磨的?这次就算了,下次再乱来,小心灵力反噬毁了你这本就废了的根基!” 危机暂时解除。 苏铭心中那块巨石缓缓落下,连忙再次躬身:“多谢师兄教诲,弟子谨记。” “多谢师姐关心。” 他一边说著,一边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將话题引开。 “二位快请进,今日想听『八王夺嫡』,还是『血染金鑾殿』?” 这次意外的“检验”,如同一记警钟,狠狠地敲在了苏铭和林屿的心头。 阵法,並非万能。 对於那些灵觉敏锐的高阶修士,任何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都可能暴露自己。 …… 送走了清风和明月,苏铭立刻关上了房门。 “师父,这……” “我们的『苟道』,尚有疏漏。”林屿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倒是忘了,这小子的师父辈分极高,身上定有护身法宝,灵觉远超同阶。刚才若非你撤得快,恐怕已经被他看穿了。” 林屿的魂念里,透著一丝后怕。 “看来,光有『安全屋』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个『门铃』。” “门铃?” “一个预警网络。”林屿解释道,“必须在任何人靠近之前,我们就提前知道。” 苏铭立刻明白了林屿的意思。 接下来的两天,他没有再尝试叠加阵法。 而是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预警网络的构建之中。 他以“感”、“斥”、“流”三个符文为核心。 將它们拆解、简化,刻画成只有米粒大小的微型符文。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將这些微不可查的预警节点,布置在了东厢房外围的窗沿下、门缝里、墙角根。 每一个节点,都像一只无形的眼睛。 它们悄无声息地,將整个东厢房,都纳入了监控范围。 当最后一个预警节点,被苏铭悄无声息地激活时。 整个东厢房,在他的感知中,瞬间变得不同了。 他的神识,仿佛与那些微小的符文节点,连接在了一起。 门外十丈,一只蚂蚁爬过。 窗外五丈,一片树叶落下。 屋顶上,一只麻雀梳理著羽毛。 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整个东厢房,仿佛变成了一个拥有“领域”的独立空间。 他,就是这个领域的主人。 成了! “师父!” 苏铭在心中,激动地呼唤。 “嗯。”林屿的声音里也带著一丝满意,“从今日起,你我师徒二人的神念交流,再无顾忌。” 苏铭终於拥有了一个,绝对私密的修炼环境。 第152章 到阵峰干兼职 第二天,清风和明月又来了。 拉著苏铭就往屋里走,“快,接著讲『狸猫换太子』!” 进了屋,明月却偷偷拉了拉苏铭的衣角。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飞快地塞到苏铭手里。 “给你。”她压低声音,小脸凑了过来,带著一丝神秘。 苏铭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蜷曲的、散发著清雅香气的茶叶。 “这是?” “清心茶叶!”明月小声说道,“我从丹鼎峰的师兄那里要来的!这个能安神,你晚上钻研阵法累了,可以泡一杯喝。” 她眨了眨眼,带著一丝小小的得意。 “我和师兄,跟丹鼎峰的师兄姐可熟了!” 苏铭握著那包尚有余温的茶叶,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清风临走时,小脸上带著一丝少有的严肃。 “喂,苏铭,听说阵峰那边,最近缺人缺得厉害。” “好几个负责修补基础阵纹的杂役,都做得一塌糊涂,把巡查的陈师兄气得够呛,又跑去外事堂抱怨了。” 清风歪著头,看著苏铭,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你那个避尘阵,练得怎么样了?” “要是马长老让你去,你去不去?”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苏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瞬间明白,马长老的安排,恐怕近在眼前了!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適当的惶恐与嚮往。 “弟子微末之技,岂敢奢望。” 他躬下身,姿態谦卑到了极点。 “但……但若宗门有令,弟子自当尽力而为!” 这个回答,既表明了自己不敢奢求,又暗示了自己愿意听从安排。 清风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滴水不漏的回答有些无趣。 “行了,我就隨便问问。” 他没再多说,便起身拉著明月告辞了。 苏铭將清风送出院门,脸上的谦卑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他立刻回到房间,关上门。 “师父!” “我听到了。”林屿的声音,同样严肃。 “看来,马长老的棋盘上,你这颗子,要动了。”林屿的魂念在苏铭脑中急速盘算。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我们终於有机会,名正言顺地接触到宗门的核心技艺之一。阵峰,哪怕只是外围,其资源与见闻,也远非算房可比。” 苏铭点头,他明白。 “那坏处呢?” “坏处是,你的身份变了。”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算房,你是个算帐的。没人会关心一个帐房先生的修为。你的『仙路断绝』,是最好的保护色。” “可一旦到了阵峰,你就是个『阵修』。哪怕只是个杂役,也会被人用阵修的標准来审视。” “你的每一次进步,每一次失误,都会被无数双眼睛盯著。” 苏铭沉默。 他能想像到那样的场景。 自己如同一只混入狼群的羊,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 “你要展现出一定的天赋,但绝不能是天才。你要能完成任务,但必须磕磕绊绊。你要让所有人觉得,你就是个有点小聪明,但受限於根骨,上限也就那样了的普通人。” “你要成为他们眼中,那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存在。” “弟子明白了。” …… 等待,並未持续太久。 三日后的清晨,天还未亮。 苏铭正盘膝坐在床上,练习著对“隱”字符文的掌控。 忽然。 他布置在院门口的一个微型预警节点,传来了一丝轻微的、陌生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平稳,带著一丝外事堂特有的功法气息。 来了! 苏铭猛地睁开双眼,立刻收敛了所有灵力。 他翻身下床,迅速將床铺弄得有些凌乱,又故意將一本帐册摊开在桌上,摆出一副熬夜算帐,刚刚睡下的模样。 他刚做完这一切。 “咚,咚,咚。”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紧接著,一个声音响起。 “丁柒院苏铭,可在?” 苏铭没有立刻回应。 他等了约莫十息,才装作睡眼惺忪的样子,揉著眼睛,打开了房门。 “谁啊……大清早的……” 门外,站著一名身穿外事堂执事服的青年。 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筑基初期修为,下巴微抬,眼神里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看到苏铭这副慵懒模样,眉头一皱。 “你就是苏铭?” “弟子正是。”苏铭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不知执事师兄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那执事见他態度恭敬,脸色稍缓。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乃外事堂执事刘枫,奉马长老口諭,前来传话。” 苏铭立刻將头埋得更低。 “弟子恭听长老指示。” 刘枫很满意苏铭的姿態,声音也放缓了些。 “马长老口諭:因阵峰基础阵法维护人手不足,且杂役素质参差不齐,特从我外事堂,抽调『有算学基础、心思縝密』的杂役苏铭。” “即日起,你半日算房,半日阵峰,协助进行基础阵纹的核对与修补工作。” “不得有误。” 口諭传达完毕。 刘枫看著面前低著头的苏铭,等著他的反应。 苏铭的身体,先是微微一颤,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到了。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先是茫然,隨即化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惶恐。 “阵……阵峰?”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结巴。 “可……可弟子愚钝,只……只会一个避尘阵啊!这……这如何能担此重任?” 苏铭的这番反应,完全在一个普通杂役的正常范畴之內。 刘枫的眼中,闪过一丝轻视。 “这是马长老的决定,你只需遵从。”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至於你能不能胜任,自有阵峰的师兄去评判。若是不堪大用,自然会把你退回来。”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既是我外事堂的人,若是在阵峰丟了脸,丟的,也是马长老和我外事堂的脸面。但是如果你能留在阵峰,从这个月起你的月份每个月多拿一份,未来也有机会能入阵峰,你好自为之。” 这句话,带著敲打,也带著一丝隱晦的提醒。 第153章 你一个人,能顶五个吗? 苏铭的脸上,惶恐之色更重。 但在这份惶恐之下,又悄然升起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兴奋与嚮往。 “是!弟子……弟子明白了!” 他重重地躬下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弟子……定不负长老厚望!” 刘枫看著他这副既害怕又激动的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小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凡人罢了。 “收拾一下,隨我来吧。” 刘枫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苏铭连忙应是,飞快地回屋,將桌上的帐册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他做完这一切,才快步跟了上去。 玄天戒內,林屿看著苏铭这一连串的表演,满意地点了点头。 …… 阵峰,位於云隱宗三十六主峰的边缘地带。 整座山峰,都被一层肉眼可见的、由无数符文构成的光幕笼罩著,散发著强大而玄奥的气息。 刘枫带著苏铭,並未踏入主峰范围。 而是在山脚下的一片巨大的广场前,停了下来。 广场边缘,坐落著一排排巨大的、如同仓库般的石殿。 这里,便是“基础阵纹维护处”。 还没靠近,一股驳杂混乱的灵力气息,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瀰漫著灵石粉末的味道,金属熔炼的焦糊味,以及各种阵法材料特有的古怪气味。 这里,比苏铭想像的,还要杂乱,还要繁忙。 无数身穿杂役服的弟子,正行色匆匆地穿梭於各个石殿之间。 他们有的抬著一人多高的巨大阵盘,有的抱著一捆捆破损的阵旗,还有的推著装满报废灵石的小车。 喧譁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 “这里就是了。”刘枫指著其中一座最大的石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你自己进去,找负责此处的陈平师兄报导。就说,是外事堂马长老派你来的。” 说完,他像是躲避瘟疫一般,头也不回地御剑飞走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迈步走进了那座石殿。 石殿內部,空间极大。 如同一个巨大的废品回收站。 东一堆,西一摞,堆满了各种需要修补的低阶阵盘、阵旗、巡逻傀儡的残骸。 十几个杂役,正围著一个巨大的工作檯,手忙脚乱地进行著修补工作。 “这个『锐』字符文的能量迴路又烧了!谁干的!” “这批阵盘的损耗也太高了!天剑峰那帮蛮子,是拿去当盾牌用了吗?” “別抱怨了!快点!陈师兄说了,今天日落之前,必须修好这三十面『盾阵』,否则晚饭都没得吃!” 一片混乱之中,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 “都吵什么吵!手上的活儿都干完了吗!” 苏铭循声望去。 只见石殿最深处的一张高背椅上,坐著一个身穿阵峰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 青年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与傲慢。 他的修为,赫然是金丹初期! 此人,应该就是陈平了。 陈平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门口的苏铭身上。 他眉头一皱,声音冰冷。 “新来的?哪个堂口的?” 苏铭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弟子苏铭,见过陈师兄。” “是外事堂马长老,派弟子前来,协助进行基础阵纹的核对与修补工作。” “外事堂?” 陈平听到“外事堂”三个字,眉宇间的烦躁更甚。 当“马长老”的名字从苏铭口中说出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为了一股压抑的怒火。 “马长老?” 陈平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嘈杂的石殿,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埋头苦干的杂役,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开始在空气中瀰漫。 苏铭清晰地感觉到,一道锐利如刀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带著审视,带著轻蔑,更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怒意。 “我向他请求增派至少五名,懂基础阵纹的杂役。” 陈平缓缓地从那张高背椅上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动作,一股远比筑基期修士强大百倍的威压,轰然降临! 金丹期的威压! 苏铭的身体猛地一沉,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浆,压迫著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就派了你一个过来?” 陈平一步步从石殿深处走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铭的心臟上。 他走到苏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怒极反笑。 “好一个马长老!” “他是觉得我阵峰无人,还是在消遣我?!”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大殿中央那堆积如山的、破损的阵盘。 “你看看这些!” “日落前,要修好三十面『磐石盾阵』!你一个人,能顶五个吗?!” 声音如同洪钟,在空旷的石殿內迴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周围的杂役们,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这股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几个角落里的杂役,偷偷抬眼,看向苏铭的目光里,充满了同情与幸灾乐祸。 “又一个倒霉蛋。” “看他那身板,像个书生,怕不是要被陈师兄的威压直接碾碎了。”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体瞬间炸毛了。 “岂有此理!” “徒儿,我们走!不受这窝囊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大不了回去继续算帐!” 然而,苏铭的反应,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在那山岳般的威压下,他的脸色虽然苍白,双腿微微颤抖。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再次对著陈平,深深一揖,语气不卑不亢。 “陈师兄息怒。” “弟子不知马长老与师兄的具体约定。” “弟子奉命前来,只知竭尽全力,完成分內工作。” “能否顶替五人,弟子不敢妄言。” 苏铭抬起头,迎著陈平那冰冷的目光,平静地说道。 “但请师兄给弟子一个机会,一试便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石殿內每一个人的耳中。 整个石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杂役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眼神看著苏铭。 就连陈平,脸上的怒意也微微一滯,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诧。 他没想到,一个炼气三层的杂役,竟敢在他的威压之下,说出这样的话。 “师父,息怒。” 苏铭在心中,安抚著暴躁的林屿。 “此乃马长老的考验,亦是我们的机会。” “若连此处都无法立足,何谈未来?” 林屿的魂念沉默了片刻,隨即化作一声嘆息。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罢了罢了,既然你要留,为师就帮你!” 第154章 一试便知 陈平看著苏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的怒火,竟莫名地消减了几分。 他冷哼一声,收回了那几乎要將人碾碎的威压。 “好!” “好一个『一试便知』!” 他转身,隨手指向大殿最角落里,一堆被废弃的、破损得最严重的阵盘残片。 那堆东西,与其说是残片,不如说是垃圾。 阵盘被暴力轰击得四分五裂,核心符文彻底磨灭,连阵基都出现了无法修復的裂痕。 它们被单独堆放在那里,显然是连其他杂役都放弃了的“废料”。 “你就修那些!” “日落前,若能修好……五面。” 他伸出五根手指,隨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蔑地摇了摇头。 “不,只要你能让三面,稳定运行起来。” “我就信,马长老没看走眼!” “若不能……” 陈平的眼中,寒光一闪。 “从哪来,回哪去!我会亲自向马长老说明!” 周围的杂役,看向苏铭的目光,已经变成了彻底的怜悯。 “完了,是那堆『坟场』里的东西。” “別说三面,能拼出一面完整的都算他厉害了。” 苏铭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著陈平,再次躬身一礼。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沉默地,走向了那堆“废料”。 他没有像其他杂役那样,急於动手,拿起工具就开始拼凑。 他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在那堆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残片中,缓缓地拂过。 他的目光,快速地扫过每一块碎片。 大小。 形状。 材质。 断裂的痕跡。 残存的符文脉络。 无数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左手边第三块,坤位阵角,可与你脚下那块菱形碎片完美契合。” “右前方那块焦黑的,是核心残骸,但內部的『固』字符文基座尚存,可以利用。” “別碰那块最大的!那是被反向灵力震碎的,內部结构全毁了!” 苏铭的眼中,古井无波。 他的大脑,在林屿的辅助下,瞬间完成了所有碎片的分类、建模、以及最优修复方案的推演。 三套完整的、可行的修复流程,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站起身。 从旁边的工作檯上,拿起了一套最基础的修补工具。 一把灵力刻刀,一瓶灵力粘合剂,还有一小块用於补充能量迴路的空白灵石。 他再次蹲下,拿起了第一块碎片。 他调动体內那缕微弱的灵力,注入刻刀。 在外人看来,他的动作,显得有些生疏,甚至笨拙。 他握刀的姿势,与那些熟练的杂役完全不同。 他注入的灵力,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嗤……” 刻刀的尖端,划过碎片的边缘,发出一声轻微的、並不流畅的摩擦声。 角落里,有杂役发出了压抑的嗤笑。 “看,连刻刀都握不稳。” “我还以为他多大本事呢,原来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 陈平双手抱胸,冷漠地看著,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苏铭那看似笨拙的一刀,其落点,其深度,其角度,都精准到了一个令人髮指的程度! 它完美地切掉了碎片边缘那一点点因断裂而產生的毛刺,让整个断口,变得光滑如镜。 紧接著,他拿起另一块碎片。 同样看似笨拙的一刀。 两个原本完全不相干的碎片,在被他处理过后,轻轻一合。 “咔。” 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两块碎片,竟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严丝合缝,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咦?” 离得最近的一个杂役,发出一声惊疑。 苏铭没有理会。 他的动作,依旧不快。 但他的每一次拿起,每一次刻画,每一次拼接,都带著一种奇异的、行云流水般的韵律。 没有一次多余的动作。 没有一丝灵力的浪费。 他就像一个最精密的机器,沉默地,高效地,执行著脑海中那套完美的修复方案。 渐渐地,石殿內的议论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那个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上。 一块。 两块。 十块。 ……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在苏铭的手中,一个破损了近七成的“磐石盾阵”阵盘,竟奇蹟般地,被重新拼凑出了一个完整的轮廓! 虽然上面布满了拼接的痕跡,如同一个满是伤疤的战士。 但它的“形”,已经回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平那抱胸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缓缓放下。 他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苏铭深吸一口气,进入了最关键的一步。 ——重塑核心符文。 他將那块空白的灵石,小心翼翼地嵌入阵盘中央的凹槽。 然后,他伸出食指,代替了刻刀。 一缕精纯的青色灵力,在他的指尖,凝聚成一点微光。 他闭上眼。 脑海中,林屿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节拍器,缓缓响起。 “起笔,引三分灵力,走『乾』位。” “转折,灵力减半,贯通『离』位迴路。” “顿笔,提聚全部心神,点亮『镇』字核心!” 苏铭的手指,动了。 他的指尖,在那空白的灵石上,缓缓划过。 一道道崭新的、散发著柔和青光的符文,开始在那小小的石面上,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 时间,在指尖的灵光中缓缓流淌。 当其他杂役还在为第一面盾阵的能量迴路堵塞而抓耳挠腮时,苏铭手边,已经静静地躺著一面修復完成的阵盘。 那阵盘看上去其貌不扬。 拼接的缝隙清晰可见,新刻画的符文,笔画也毫无美感可言,与原版那流畅华丽的纹路相比,简直像是孩童的涂鸦。 可苏铭看都没多看一眼。 他只是將其轻轻放到一旁,又从那堆废料中,拿起了新的碎片。 第155章 初显锋芒 “徒儿,別把它们当成独一无二的阵盘。”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 “它们是產品,標准化的工业產品。懂吗?” “標准化?”苏铭在心中默念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对!你看,这种边缘破损的,咱们统一叫『a类损伤』。那种核心符文磨损的,叫『b类损伤』。” “所有a类损伤,都用第一套修复流程。所有b类损伤,都用第二套。不要思考,不要创新,执行就完事了!这叫流水线作业!” 苏铭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那颗被林屿用各种莫名其妙的词语锤炼过的大脑,瞬间就理解林屿的意思。 归类,建模,套用! 这不就是他处理帐目的方法吗?! 他立刻將身旁那堆废料,按照林屿的“损伤分类法”,迅速分成了三堆。 然后,他拿起了第二面盾阵的碎片。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比第一次快了数倍! 他不再需要逐一分析每一块碎片。 他只是看了一眼损伤类型,脑中便自动浮现出对应的修复流程。 切割,打磨,拼接,粘合…… 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有些刻板。 但那份行云流水般的流畅感,却让所有偷瞄的杂役,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他……他好像,又快了?” “怎么可能?修復阵盘,靠的是灵感和手感,哪有越来越快的道理?” 陈平表面上,正在批阅一份物料清单。 但他那强横的神识,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將苏铭的一举一动,都笼罩其中。 “不对劲!” 陈平的神识,能清晰地“看”到。 苏铭的每一次切割,都精准地预留了灵力粘合剂的厚度。 他每一次拼接,都完美地利用了碎片自身的结构应力。 他甚至在重塑核心符文时,將原版设计中一处极其隱晦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能量迴路冗余,直接给抹掉了! 那处冗余,是“磐石盾阵”设计者的一个习惯性笔误,传承了上百年,连阵峰的许多执事都未曾发现! 这个杂役,是怎么看出来的?! 陈平的心中,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產生了怀疑。 马长老……难道不是在消遣我? 而是真的,给我送来了一个……人才? ……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 石殿內,依旧是一片叮叮噹噹的忙碌景象。 大部分杂役,都还在为第二面盾阵焦头烂额。 角落里,苏铭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刻刀。 他面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七面修復完成的“磐石盾阵”。 远超陈平要求的三面。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只是安静地盘膝坐下,缓缓闭上了双眼,开始运转《青木长生诀》,恢復著消耗的心神与灵力。 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徒儿,这就对了。”林屿的声音里满是欣慰。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高手的风范,拿捏住了。” 整个石殿,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杂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呆地看著那个角落。 看著那整齐的七面阵盘,又看了看那个闭目调息的少年。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荒谬。 这玩意儿……他修了七个? 一个人? 一下午? 用那堆垃圾? …… 日落时分,最后一缕余暉,从石殿的穹顶洒落。 陈平放下了手中的玉简,站起身。 他没有去看那些手忙脚乱的杂役,而是径直,走到了苏铭面前。 苏铭恰好在此时,睁开了双眼。 “陈师兄。”他起身,平静地行了一礼。 陈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身,拿起了第一面修復完成的阵盘。 他的脸色,严肃而冰冷。 神识探入,灵力注入。 嗡—— 一声沉稳的嗡鸣。 阵盘之上,一道厚实的、土黄色的光幕,瞬间撑开! 光幕均匀,凝实,没有丝毫的波动与瑕疵! 陈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放下第一面,又拿起了第二面。 激活! 光幕撑开,完美运行! 第三面! 第四面! …… 当第七面阵盘,同样在他手中,绽放出稳定而厚实的光芒时。 陈平脸上的严肃,已经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苏铭,神识疯狂地扫过第七面阵盘的內部迴路。 然后,他发现了。 那处被抹掉的、微不足道的冗余。 他清楚地计算出,仅仅是这一处微小的改动,就让这面盾阵的灵力消耗,比全新的標准制式阵盘,还要低了……半成! 陈平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缓缓地,站起身。 看著面前这个神色平静,气息微弱的杂役弟子,久久无言。 整个石殿,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这两人身上。 许久,陈平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 那眼神,已经与初见时,截然不同。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转身,走向了石殿之外。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其他人,继续。” “苏铭,跟我来。” 苏铭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 他没有看周围那些呆若木鸡的杂役,只是平静地跟上了陈平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广场,走进了一间僻静的偏殿。 偏殿內,空无一人,只有淡淡的檀香縈绕。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陈平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苏铭,沉默地站著。 苏铭也没有开口,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许久,陈平终於缓缓转身。 第156章 阵纹修缮堂 陈平脸上的傲慢与烦躁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窘迫的神色。 “你……”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后,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卸掉了他所有的骄傲。 “我为今日的失態,向你道歉。” 陈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苏铭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躬身一礼。 “陈师兄言重了。” “弟子初来乍到,能得师兄指点,已是万幸。” 他这番话,姿態放得极低,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意思。 陈平看著他,眼神更加复杂了。 “你不用如此。” 他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之事,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平走到一张石凳前坐下,示意苏铭也坐。 “实话与你说了吧。” “前几日,我向外事堂的马长老请求增援。” “我希望他能给我调派几名,有经验的、在阵峰打杂多年的外门弟子。” “结果,他只派了你一个,还是从外事堂算房来的新人。” 陈平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我当时確实觉得,他是在轻视我,轻视我们整个维护处。” 苏铭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但现在,我明白了。” 陈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苏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修復第七面盾阵时,抹去的那处能量迴路冗余……” “那处设计,是百年前一位阵峰长老的习惯性笔误,传承至今,连许多执事都未曾发现。”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苏铭的心跳,漏了半拍。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瞬间警惕起来。 “来了来了!压力面!” “別慌!就说是你看帐目看多了,对数字和线条特別敏感,觉得那里『不和谐』!” 苏铭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思索。 “回师兄,弟子……其实並不认得那是什么冗余。” “弟子只是在整理废品清单时,见过上百份『磐石盾阵』的损耗记录。” “弟子发现,几乎所有阵盘的灵力衰减,都是从那一处开始的。” “所以……弟子斗胆,便將其抹去了。” “只是……侥倖成功罢了。”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它將苏铭的阵法天赋,完美地,归结於了他那同样被所有人认可的算学天赋之上。 侥倖。 又是侥倖。 陈平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看著苏铭那张真诚的脸,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原来如此。” “看来,马长老的眼光,確实比我毒辣。” 他站起身,语气已经彻底恢復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 “苏铭。” “从今日起,你便正式加入我基础阵纹维护处。” “我不会再给你指派任何固定的任务。” “这处所有的待修阵器,你可以自行挑选。” “库房里所有基础的修补材料,你可以隨意取用。” “甚至,你对现有的任何修补流程,若有优化建议,皆可直接向我提出。” 这番话,无异於给了苏蒙天大的自由与权限。 苏铭立刻起身,再次躬身。 “多谢陈师兄!”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师兄与马长老的期望!” …… 回到丁柒院,已是月上中天。 苏铭关上房门,立刻激活了房间內的复合阵法。 “师父!” 他的神念,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徒儿,干得漂亮!” 戒指里,林屿的魂念已经乐开了花。 “自由选择任务!材料隨意取用!这不就是给我们开了个无限续杯的自助餐厅吗!” “咱们的『安全屋』计划,可以升级了!隔音、敛息、预警、还得加上防御和短距传送!全给他安排上!” 苏铭听著师父那不著调的规划,哭笑不得。 “师父,此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冷静地分析道。 “陈平师兄今日態度转变,固然是好事。” “但也意味著,弟子从此,便彻底暴露在了阵峰的视线之下。” “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林屿的魂念立刻冷静了下来。 “嗯,徒儿所言极是。” 他立刻换上了高人腔调。 “为师刚才,是在考验你的心性。不错,不骄不躁,深得我『苟道』真传。” “此事,確为一柄双刃剑。既是融入阵峰、获取资源的绝佳机会,亦是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会船毁人亡。” “所以,我们接下来的方略,也要做出调整。” “明面上,你依旧要维持『算学天才,阵法菜鸟』的人设。你的每一次修復,都必须有理有据,能从『数据分析』的角度,给出解释。” “暗地里,你要利用这便利,疯狂吸收阵法知识,但只学,不做。所有高阶的、引人注目的阵法,都只存在於你我的脑中,绝不显露分毫。” “我们要做的,是成为一个最优秀的『修理工』,而不是一个最有天赋的『设计师』。” 苏铭重重点头。 “弟子明白了。” …… 与此同时。 陈平御剑而行,穿过层层云海,最终落在了外事堂那座熟悉的静室之外。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情肃穆,恭敬地叩响了石门。 “弟子陈平,求见马长老。” “进来吧。” 静室內,马长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陈平推门而入,对著那道清瘦的背影,深深一揖。 “弟子,为白日之事,向长老请罪。”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弟子有眼无珠,险些错失良才,更误解了长老的深意,还请长老责罚。” 马长老缓缓转过身,浑浊的双眼,静静地看著他。 “哦?” “看来,那小子,没让你失望。” 陈平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何止是没有失望。” 他將今日发生的一切,包括苏铭如何修復七面盾阵,如何发现並抹去那处传承百年的设计冗余,都一五一十地,详细稟报了一遍。 他的语气,极其复杂。 有震惊,有讚嘆,还有一丝……后怕。 “此子在基础阵纹上的天赋与心性,实属罕见。” “弟子……望尘莫及。” 马长老听完,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抚著鬍鬚,淡淡地笑了。 那笑容,高深莫测。 “此子仙路已断,然心思之縝密,悟性之佳,乃老夫平生仅见。” 陈平心中一凛,他知道,马长老要说正事了。 “我让他去,並非指望他一人抵五人之力。” 马长老放下茶杯,声音悠悠。 “而是要他看,要他学,要他明白,我们阵峰,到底需要什么,又缺什么。” 陈平的呼吸,不由得放轻了。 只听马长老缓缓说道。 “老夫欲在外事堂下,设一『阵纹修缮堂』。” “专司宗门所有低阶阵法的维护、优化、以及標准化流程的制定。” “由他牵头,再从杂役弟子中,培养一批如他一般的专才。” “你觉得,他可能胜任?” 阵纹修缮堂! 由一个杂役牵头! 这…… 这已经不是提拔,这是要为他,另起炉灶! 马长老的布局,竟是如此深远! 陈平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於明白,自己与这位长老之间的差距,究竟在哪里。 他看到的,是眼前的一摊烂帐,一个麻烦。 而马长老看到的,却是整个宗门运转体系的弊病,以及一个足以改变未来的契机! 他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半晌,才从那巨大的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长老……此举……前所未有。” “弟子……弟子不知该如何评判。” 他看著马长老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但若论心思縝密,论对基础阵纹的理解与优化……” “弟子认为,宗门之內,炼气、筑基两境,恐怕……无人能出其右。当然是除掉了內门的那几位妖孽,宗门也不会让那几位来干这些事。” 第157章 这奇才的名头,有点烫手 第二天下午,苏铭从算房来到基础阵纹维护处。 他刚一踏入石殿大门,那股原本嘈杂喧闹的气氛,瞬间为之一静。 十几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来了。” “就是他?昨天半天修了七面盾阵的那个?” “看著也不像三头六臂啊……” 苏铭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昨日的角落,准备开始工作。 “苏,苏师弟。” 一个声音,有些结巴地从旁边传来。 苏铭转头,是昨天那个离他最近,第一个发现他拼接好阵盘的杂役。 那杂役脸上带著一丝討好的、又有些畏惧的笑容,手里捧著一个破损的阵盘。 “师弟,我这块『盾阵』的核心迴路,老是衔接不上,你……你能不能帮忙看一眼?” 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刻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都用一种期盼的眼神看著苏铭。 苏铭还没开口。 “咳!” 一声重咳,从石殿深处传来。 陈平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张高背椅上,脸色冷峻。 “都围著做什么?手上的活都干完了吗?” 杂役们顿时作鸟兽散。 陈平的目光,落在了苏铭身上,声音缓和了许多。 “苏铭,你过来。” 苏铭依言上前。 陈平指了指他身旁一张乾净整洁的石桌。 那上面,没有破损的阵盘,而是堆放著几摞厚厚的玉简和兽皮图纸。 “从今天起,你就用这张桌子。” “那些基础的修补工作,你不用再碰了。” 陈平丟过来一枚空白的玉牌,上面刻著一个“陈”字。 “这是我的信物。凭此牌,你可以自由进出维护处所有的资料室。” “我需要你做的,是把我们库房里,所有低阶阵法的原始阵图、歷代修补笔记、以及近三年的损耗报告,全部看一遍。” “然后,给我一份……优化方案。” 整个石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杂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著那张石桌上的玉简和图纸。 优化方案? 让一个刚来一天的杂役,去优化阵峰传承了上百年的修补流程? 陈师兄疯了吗?! 苏铭的心,也猛地一沉。 这已经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了,这是直接把他丟进了炼丹炉里。 “师父,这……” “接下!”林屿的魂念,斩钉截铁。 “怕什么!这不就是你最擅长的吗?他让你优化阵法,你就给他做数据分析!他要的是结果,咱们就用他看不懂的方式,给他一个完美的结果!” 苏铭定了定神,对著陈平,再次躬身。 “弟子……尽力而为。” …… 接下来的日子,苏铭彻底从一个“修理工”,变成了一个“研究员”。 他每日上午在算房处理外事堂的帐目,下午便一头扎进阵峰维护处的资料室。 资料室里,堆满了尘封的卷宗。 空气中瀰漫著兽皮与灵墨混合的、古老而乾燥的气息。 苏铭手持玉牌,畅通无阻。 他没有急著去看那些高深的阵法理论。 而是將所有与“磐石盾阵”相关的资料,全部搬了出来。 从百年前第一版的设计草图,到每一次改版的细节记录,再到每一批次的材料配比,以及上千份损耗报告。 海量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在枯燥地翻阅故纸堆。 但在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已经兴奋得手舞足蹈。 “漂亮!太漂亮了!” “徒儿,你看这个能量迴路设计,像不像一个最基础的串联电路?” “那个被你抹掉的冗余,我找到了!设计者在这里加了一个『稳压』符文,反而导致了灵力额外损耗!典型的画蛇添足!” 林屿用苏铭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將复杂的阵法,拆解成了一个个最基础的物理模型和逻辑模块。 而苏铭,则凭藉他那恐怖的记忆力和归纳能力,將这些模型与模块,与实际的损耗数据,一一对应。 七天后。 苏铭抱著一摞厚厚的兽皮纸,走出了资料室,將其放在了陈平的桌上。 “陈师兄,这是弟子对『磐石盾阵』的一些浅见。” 陈平放下手中的工作,狐疑地拿起第一张。 纸上,没有一个阵法符文。 而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由横竖线条和各种奇怪符號构成的图表。 图表的名字,叫做《“磐石盾阵”近三年常见损伤类型归因分析饼状图》。 陈平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这是何物?” “回师兄,此图,是將三千份损耗报告中,出现的所有损伤,进行归类与占比分析。” 苏铭指著图上最大的一块区域。 “您看,『核心符文能量衰减』,占比高达四成。而导致衰减的主要原因,並非外力撞击,而是材料本身在灵力激发过程中的『疲劳』。” 他又翻开第二张纸。 上面是另一幅更加复杂的,布满了曲线的图。 《不同批次玄铁矿配比与阵盘“灵力疲劳”曲线图》。 “弟子对比了五十个不同批次的材料配方,发现当玄铁矿中『赤铜』的含量,超过千分之三时,阵盘的『疲劳』閾值,会断崖式下跌。” “而我们库房中,近半年领取的玄铁矿,『赤铜』含量,普遍在千分之五左右。” 陈平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他看不懂那些图。 但他听得懂苏铭的话! 苏铭没有谈玄之又玄的阵法理论,他谈的,是材料,是数据,是成本! 是每一个维护处管事,都能听懂的东西! 苏铭翻开了最后一页。 那是一份清晰的、条理分明的建议书。 《关於优化“磐石盾阵”修补流程及上游材料品控的五条建议》。 第一,建议与器殿沟通,严控玄铁矿的『赤铜』含量。 第二,將修补流程標准化,甲类损伤用一號方案,乙类损伤用二號方案。 第三,改良灵力粘合剂配方,加入少量『凝胶草』粉末,可提升三成以上的结构强度。 第四…… 陈平看著那一条条清晰、具体、可执行的建议,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看著苏铭,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怪物。 这哪里是什么阵法奇才! 这分明是一个管理的鬼才! 马长老…… 你到底从哪里,刨出来这么个宝贝疙瘩?! 第158章 李开的善意 苏铭的“奇才”之名,开始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在阵峰底层发酵。 没人说他阵法天赋有多高。 所有流传的版本,都变成了: “听说了吗?外事堂来的那个苏铭,看了一眼帐本,就把盾阵的毛病全找出来了!” “何止啊!他画了个图,器殿那边就乖乖把材料標准给提上去了!” “现在我们修阵盘,都不用自己想了,照著他写的『说明书』干就行,效率高了一倍不止!” 苏-帐房先生-铭,在阵峰,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初步立住了脚跟。 月末。 苏铭正在材料房,领取下个月练习用的灵墨。 负责分发材料的执事,对他態度格外客气,脸上堆著笑:“苏师弟,这是你这个月的份例,我都给你挑的最好的。”说著,將几块成色明显优於常品的灵墨锭,推到了他面前。 就在此时,一个沉默的身影,走到了他旁边的柜檯。 是李开。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著头,领取著自己那份作为搬运杂役的、最普通的份例材料。 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如同陌生人。 但在李开接过材料,转身离开的瞬间,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苏铭面前那堆品质上乘的灵墨。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块顏色尤为深黯、质地看起来异常均匀细腻的墨锭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隨即,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铭的心,却猛地一跳。他相信这不是巧合。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將那块被李开目光“標记”过的墨锭,单独拿起,塞入了自己的储物袋。他面上平静,心中却已提起警惕:“师父,李开此举何意?这块墨有何特殊?” “不清楚。”林屿的魂念带著探究,“这块墨的灵光內蕴,质地看起来是比其他几块要纯粹些。但这小子绝不会无的放矢,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这是好东西。先收著,回头我们试试便知。” …… 又是一个月末考核日。 一名负责检验修復成果的阵峰执事,正皱著眉头,翻看著手中的记录玉简。 “奇怪。”他喃喃自语,“这个月的报修率,怎么比上个月低了三成还多?” 他走到陈平面前,將玉简递了过去,语气带著难以置信:“陈师弟,你来看看。这个月,所有新人杂役提交的修復阵盘,故障率都大幅下降。尤其是……这个叫苏铭的。” 执事的手指,点在了苏铭名字后面的数据上。 “他提交了三十七件修復品,种类横跨照明、磐石、锐金三种基础阵法。” “考核结果……零故障!” “而且,根据巡查弟子的反馈,他修过的阵盘,在后续使用中的平均灵力损耗,比標准值低了半成,是所有人里最低的!” 执事看著陈平,眼中满是惊异:“这小子,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笨拙。但他修出来的东西,怎么就……这么扎实耐用?” 陈平接过玉简,看著上面那个刺眼的“零故障”和效率提升的数据,脸上露出了一丝早已瞭然的、复杂的笑容。他拍了拍那执事的肩膀,语气带著一种看透了的淡然。 “王师兄,习惯就好,这可是被马长老看重的人才” …… 傍晚,苏铭走在返回丁柒院的路上。 他先绕路去了外事堂的善功堂。 负责发放月例的赵平,一看到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语气比以往更加热络,甚至带上了几分恭敬:“苏师哥!您来了!” 他恭恭敬敬地,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递到苏铭手中。 “这是您这个月的月例。马长老特批,外事堂一份,阵峰一份,一共是六块下品灵石。” 周围前来领取月例的杂役,都投来了羡慕甚至敬畏的目光。六块灵石!这已经快赶上一些外门弟子的月供了!而这,只是一个杂役的收入! 苏铭平静地接过,道了声谢,转身离开,对身后的议论恍若未闻。 苏铭將灵石袋贴身放好,感受著那温润而精纯的灵气透过布袋传来。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寻常。 但苏铭的心中,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这些实实在在的资源,才是他安身立命、一步步前行的根本。 回到丁柒院,苏铭没有立刻回屋。 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间,依旧亮著微弱灯火的房间。 李开,到底是什么人?他示好的目的,又是什么?那块灵墨,又隱藏著什么? 苏铭收回目光,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无论如何,增强自身实力总是没错的。 苏铭关上门后,熟练地激活了房间里的复合阵法。 绝对的寂静与隱秘,再次將他包裹。 他取出那块深黯的灵墨。 “师父,此物……” “稍等,为师需用魂力仔细探查,確认无毒、无印记、无任何灵力陷阱。” “初步探查,墨锭本身似乎並无恶毒诅咒、追踪印记或爆裂符阵之类的常见陷阱。灵气內蕴,似乎比你之前使用的要好一些。” “我们先找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阵盘试用,看这块灵墨有什么效果。” 苏铭立刻从角落翻出一面几乎快要散架的旧阵盘。 “现在,研磨一点点墨,只够刻画一个最基础的符文。你刻画时,我会全力监控你的神识、灵力以及墨汁的任何细微变化。一旦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弃笔!” 苏铭深吸一口气,平復心绪,静心寧神。 他按照林屿的指示,只取了豆粒大小的一点墨锭,小心研磨开,然后用一支备用符笔蘸饱。 笔尖落下,灵力隨之缓缓注入。 第159章 事端 符文在笔下游走,苏铭全神贯注,感受著自身状態。林屿的魂力则如同最精密的传感器,笼罩著苏铭的手腕、笔桿以及那缓缓成型的符文。 一刻钟后,一个最简单的“聚灵”符文刻画完成,微光一闪,稳定运行。 “感觉如何?”林屿立刻问。 苏铭仔细回味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师父,刻画之时,我感觉……神识的消耗似乎比平时少了些许,下笔也更稳,心神更为寧静凝练。” “果然……”林屿的魂念中听不出喜悦,只有更深的审慎,“这墨锭確有温养神识、提高刻画稳定性的神奇功效。单论此效,此物价值不菲,远非你那几块下品灵石可比。” “那李开……” “人情更大了,但也更可疑了!”林屿打断他,“如此珍贵之物,他一个杂役,从何得来?又为何轻易送你?此事绝不简单!” 他看著那块墨锭,如同在看一个烫手的山芋。 “此物,暂时封存。在彻底摸清李开的底细和目的之前,绝不可用於『安全屋』等核心阵法的维护!日常练习也需慎用,並时刻观察是否有后续影响。” 当苏铭屏息凝神,笔尖即將落在旧阵盘上时,林屿的警告再次响起: “记住,徒儿,天上不会掉馅饼!在这危机四伏的修仙界,除了为师,你对任何人都要保留十二分的戒心!任何看似的好运和馈赠,背后都可能標好了你付不起的价钱!” 苏铭心中瞭然,李开这份“无声的馈赠”,价值远超他的想像。 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同时,他也更加確信,在这个宗门里,唯有不显山不露水地提升自己,才能应对未知的风浪。 ...... 数日后,基础阵纹维护处。 苏铭正按照自己整理的“標准化流程”,指导两名新来的杂役修復一面“磐石盾阵”。他的讲解深入浅出,完全从数据分析和结构力学的角度出发,听得两名杂役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敬佩。 “苏师弟,你这套方法真是太管用了!以前看符文看得头晕,现在按你这『三步检查法』,一下子就知道问题在哪了!” 苏铭温和地笑了笑:“熟能生巧罢了,二位师兄多加练习,定能做得更好。” 他这种不藏私、乐於分享的態度,加上实实在在能提升效率的方法,让他在维护处底层杂役中贏得了极好的口碑。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乐见於此。 不远处,孙执事看著这边其乐融融的景象,脸色有些阴沉。 他资歷老,却一直未能突破金丹,眼见陈平对苏铭愈发倚重,甚至隱隱有让其分担管理职责的趋势,心中不免升起一股嫉恨与危机感。 “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靠著点歪门邪道,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他心中暗骂,琢磨著得找个机会,让这小子认清自己的位置,別太得意忘形。 ...... 阵峰,云海深处。 一座悬浮於峭壁之外的洞府,门口並无匾额,唯有流云聚散,仙鹤偶尔驻足。 洞府內,一局残棋,两杯清茶。 一位青衣中年与马长老对坐,指间拈著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他面容普通,混入人海便再难寻觅。气息更是內敛到了极致,如渊似海,若非亲眼所见,神识扫过都可能將他忽略成一块山石。 唯有一双眼眸,开合之间,仿佛有星河流转,能让人心神俱颤。 两人之间,悬浮著一面水幕。 水幕中光影流转,清晰地映出基础阵纹维护处的一角,焦点正是那个在角落里沉默工作的少年,苏铭。 青衣中年看著水幕中的苏铭,眼神平静无波,手中黑子终於落下。 “啪。” 棋子落定,封死了白子最后一条活路。 “此子心性沉静,於微末处见真章,根基打得倒是异常扎实。” 青衣中年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 “可惜,道基之伤如天堑,终是限制了未来。马师弟,你在他身上,投注的心血似乎过多了。” 他的评价客观而锐利,直指核心。 马长老並未因棋局落败而沮丧,他浑浊的双眼看著水幕中的苏铭,露出一丝罕见的、发自內心的笑意。 “师兄明鑑。” “然宗门如巨舟,非独赖帆檣之力。” 马长老为苏铭的“辩护”,並未强调其天赋,而是其“体系价值”。 “此子或许无法成为冲在最前的利剑,但若能成为维护巨舟运转的一颗 可靠的铆钉,其价值,未必低於一位真传。” 青衣中年不置可否。 他修长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拂,棋子归位,棋局焕然一新。 与此同时,一缕清风自他指尖溢出,穿透水幕,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云隱宗庞大的信息流之中。 “且看他如何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若他能勘破,证明其有资格成为你所说的『铆钉』;若不能……便是命该如此,不值得你再费心。” …… 基础阵纹维护处。 石殿內依旧是一片繁忙景象。 孙执事正对著几名杂役破口大骂。 “饭桶!都是饭桶!这么简单的『静心阵』都能修错能量节点!” 忽然,他腰间的传讯玉简微微一亮。 孙执事神识探入,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隨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諂媚与激动。 他眼珠一转,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那个独自占据一张石桌,埋首於故纸堆中的苏铭身上。 孙执事眉头微皱,心中冷笑。 正好,敲打敲打,让他明白阵峰的水,到底有多深。 第160章 隱藏的杀机 不久后孙执事从外面回来,孙执事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看似和煦的笑容,走向苏铭。 “苏铭啊,手头的活先放一放。” 苏铭抬起头,面露疑惑:“孙师兄有何吩咐?” “刚接到阵枢阁下发的紧急任务。” 孙执事將一份用特殊兽皮绘製的阵图和一块阵盘放在苏铭桌上,语气带著不容置疑,“宗门月后將开启『小周天演武』,需大量『流风遁阵』辅助。这一份是某处传承之地留下的古阵盘,其原版阵图部分区域因年代久远已然模糊,阵枢阁提供了推演出的修復版本。” 他指著阵图,刻意加重了语气:“此阵盘將作为此次批量复製的校验原型,事关演武筹备,峰內高度重视。限你三日之內,按此修復图完成阵盘原型修復,以供校验。这可是上面点名让你试试手,莫要辜负了这份『看重』。” 任务紧迫,图纸复杂,不容拒绝。 周围的杂役们,都投来了幸灾乐祸的目光。 “流风遁阵?那可是三阶阵法里最复杂的一种了!” “还是古阵盘的修復推演图?这难度,简直是在针尖上跳舞!” “让一个杂役去修三阶阵法,孙执事是疯了吗?” 苏铭心中凛然,他能感觉到,这道命令背后,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伸出手,准备接过那份阵图。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触碰到阵盘的瞬间。 “別碰!!” 林屿那尖锐到变了调的魂念,如同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徒儿!快退!这玩意儿不对劲!” 苏铭的手,在空中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看向王执事。 “师兄,这阵盘……似乎有些……” 他话未说完。 “不对!这阵图有大问题!”林屿的魂念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恐,“核心的『风行』迴路,与侧翼的『固形』符文,存在一个极其隱晦的灵力衝突节点!这衝突並非原设计,而是被人通过微调三个能量迴路的宽度和深度,人为製造出的!误差精妙到令人髮指!” “若按图注入灵力,在阵法运转到第三息的瞬间,那个衝突节点就会被引爆!整个阵盘会发生连锁崩溃!爆炸的威力,足以將方圆十丈內,所有筑基期以下的修士,都炸成飞灰!” 苏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师父,是失误,还是……” “失误个屁!”林屿破口大骂,连高人风范都顾不上了,“这篡改者的手法,高明到令人髮指!他利用了古阵图本身存在的、容易被忽略的几处微小瑕疵,进行了精准的『放大』和『诱导』,让整个能量流向在特定点失控!这种改动,別说是你,就算是陈平那个金丹小子,不拿著放大镜看上三天三夜,都未必能发现!” “这已经不是嫉妒了,这是处心积虑的谋杀! 他们算准了你接触不到原版古阵图,只能按这份『修復图』来!” 一瞬间,苏铭的后背,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明白了。 从马长老的另眼相看,到陈平的破格提拔,再到他如今这“奇才”的名声,终於引来了致命的杀机! 他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只是皱著眉头,仿佛在努力理解那复杂的阵图。 王执事见他迟迟不接,脸色一沉。 “怎么?怕了?” “还是说,你那点本事,就只会看帐本,做些纸上谈兵的勾当?” 他的声音,毫不掩饰轻蔑。 周围的杂役,发出一阵压抑的鬨笑。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头,迎著王执事那冰冷的目光,缓缓伸出手,將那张致命的阵图,接了过来。 他对著王执事,恭敬地躬身一礼。 “弟子领命。” “此校验原型关係重大,弟子定当查阅所有相关典籍,小心求证,力求完美復现图纸,不敢有丝毫怠慢。” 孙执事应了一声后,拂袖而去。 苏铭握著那张滚烫的兽皮,一言不发。 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更没有去领取材料。 他只是將阵图小心翼翼地卷好,然后转身,对著正在看热闹的陈平,躬身行礼。 “陈师兄。” “此阵盘乃演武校验之基,弟子不敢有丝毫疏忽。弟子才疏学浅,对古阵修復与『流风遁阵』精要理解尚浅,恐愧对师兄与宗门的信任。” “为確保万无一失,弟子恳请先去资料室,查阅相关古籍与前辈笔记,以求透彻理解,再行下手。”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陈平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去吧。” “多谢师兄。” 苏铭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在无数道同情、讥讽、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沉默地,走向了资料室。 那里,是他唯一能够找到破局之法的地方。 …… 资料室的石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苏铭几乎是第一时间,衝到了最深处的角落,將那份阵图,猛地摊开在桌上! “师父!怎么办!”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这不是演戏。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宗门內部的、冰冷而致命的恶意。 “冷静!徒儿,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林屿的魂念,强行压下自己的惊慌,开始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死局!” “按图修復,必死无疑!” “直接指出错误,我们就会暴露!一个能看出金丹修士都看不出的陷阱的杂役?你猜他们会把你当天才,还是当成別派派来的奸细,抓去切片研究?” 苏铭的脸色,一片苍白。 他看著那张精美的、仿佛艺术品般的阵图,只觉得那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他们……为何要如此?” “还能为何?”林屿冷笑,“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最近的风头太盛了!挡了別人的路,碍了別人的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考验了,这是杀局!” “对方算准了,你一个没有背景、根基尽毁的杂役,就算被炸死了,也掀不起半点风浪!最多,就是定性为一个『意外』!” 苏铭沉默了。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中,疯狂地回忆著自己看过的每一份卷宗,每一个数据。 他必须找到一个破局点! 一个既能保全自己,又能让对方的阴谋彻底破產的方法! 他开始在资料室中疯狂地翻找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关於“流风遁阵”的直接资料,因为他知道,陷阱的答案,绝不会在那里。 他翻找的,是那些最不起眼的,被灰尘覆盖的,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前的……维修日誌和报废清单! 第161章 將计就计 “徒儿,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意外』。”苏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既然对方想让我死於『意外』,那我就从宗门歷史上,所有的『意外』里,找出他们的手法,找出他们的破绽!” 他的手指,飞快地从一排排玉简上划过。 《景佑三十七年,丹鼎峰药园三號聚灵阵爆裂事故报告》……否决,能量过载。 《承平二年,器殿熔炉阵法失控,三名弟子重伤始末》……否决,材料劣变。 《元丰甲子年,天剑峰试剑台防御阵失效调查卷宗》…… 苏铭的手,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这份已经泛黄的、百年前的卷宗! 他缓缓抽出玉简,神识探入。 一行古朴的文字,映入他的脑海。 “……经查,防御阵失效,非战之罪。其根由,乃阵盘核心所用之『风信子晶石』,与辅阵之『固形青玉』,在特定高强度灵力衝击下,產生『逆向灵力共鸣』,导致阵法瞬时崩溃……” 风! 固! 逆向灵力共鸣! 这几个词,如同闪电,瞬间照亮了苏铭的脑海! 他猛地回头,看向桌上那份“流风遁阵”的图纸! 核心的“风行”迴路! 侧翼的“固形”符文! 林屿的魂念,也瞬间反应了过来! “我明白了!” “我明白了!徒儿!” 林屿的魂念,带著一丝勘破迷局的狂喜与后怕! “这个陷阱,有两层!” “第一层,是图纸上的陷阱!那个微小的、致命的衝突节点!” “而第二层,也是最狠毒的一层,是材料!” “按宗门標准流程,『流风遁阵』的阵基,应该用温和的『月光石』。但如果,他们给你提供的材料,是那种极其罕见、但也同样符合三阶阵法標准的『风信子晶石』呢?” “图纸的陷阱,加上材料的陷阱,双重保险!” “就算你天赋异稟,发现了图纸上的问题,將其修正。只要你用了他们提供的『风信子晶石』,阵盘依然会炸!” “好毒!好狠的连环计!” 苏铭的呼吸,几乎停滯。 他缓缓地,將那份百年前的卷宗,放回了原处。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 苏铭感到一阵冰冷的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衅的怒意。他小心翼翼在宗门生存,却仍逃不过算计。 “师父!怎么办!” “冷静!徒儿,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冷静!” 林屿的魂念,强行压下自己的惊慌,开始飞速运转。 靠!修仙界的老硬幣真多!还好我家徒儿机灵!这波操作必须稳,既要阴回去,还得把自己摘乾净! 他心中飞速盘算,嘴上却用一种沉稳的声线说道:“徒儿,此事牵连甚大,若直接向宗门揭发,或可自保。” 苏铭深吸一口气,神识扫过那张暗藏杀机的阵图,在心中迅速回应。 “师父,不可。” 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镇定。 “若我们直接揭发,无凭无据。对方既然能篡改阵枢阁下发的图纸,地位必然不低,在宗门內定有根基。我们贸然开口,不仅无法伤其分毫,反而会彻底打草惊蛇,让他们知晓我们已经看破了陷阱。” 苏铭的大脑飞速运转,算房里看过的海量数据如同星河流转。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百年前的卷宗之上。 眼中精光一闪。 “师父,我记得《元丰甲子年事故卷宗》记载过『风信子晶石』与特定结构引发的『逆向灵力共鸣』。” “对方既然设下这双重杀局,必然算准了我会使用他们提供的『特殊材料』。” “我们何不……將计就计?” “让他们准备的『爆炸』,变成一次『合理的、有据可查的』提前失效?” 林屿兴奋起来。 “对!就这么干!我们就在几个无关紧要的辅助迴路上,给他来个『画蛇添足』,再对那块破石头动点手脚,让它在临界点前就『疲劳退休』!” “到时候阵法哑火,咱们再『不小心』把那份百年卷宗『遗落』在现场……嘿嘿嘿。” 林屿兴奋起来。 这徒弟,深得我真传!稳健中带著骚操作! …… 接下来的两日,苏铭的生活轨跡並未发生任何变化。 他依旧每日上午去算房整理帐目,下午则一头扎进资料室,对外宣称在研究“流风遁阵”的古法奥秘。 他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掛著一丝苦恼与疲惫,仿佛被这个艰巨的任务压得喘不过气。 期间,他去了一趟材料库。 负责发放材料的,正是孙执事的一名心腹。 那弟子皮笑肉不笑地递给他一个封存好的玉盒。 “苏师弟,孙执事说了,这次任务事关重大,特意为你申请了这批从內库调来的高阶材料,你可千万別搞砸了。” 苏铭打开玉盒,里面静静地躺著几块晶莹剔透、散发著微风气息的晶石。 正是风信子晶石。 苏铭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受宠若惊的感激之色。 “多谢师兄,还请代我谢过孙执事。” 无人知晓,当晚,在丁柒院那间被阵法笼罩的房间內。 苏铭在林屿的指导下,用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灵力,如同一根无形的绣花针,在那块最核心的风信子晶石內部,留下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暗伤。 这道暗伤,在低灵力运转下毫无影响。 可一旦灵力达到某个临界值,它就会瞬间崩解,让整块晶石的能量结构彻底溃散。 三日后,维护处主殿。 今日的气氛,与往常截然不同。 殿內人头攒动,几乎所有杂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拢过来,准备看一场好戏。 陈平高坐於上首,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孙执事则侍立一旁,嘴角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与恶毒。 他期待著那声巨响。 期待著那个碍眼的杂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化为一滩血肉。 午时三刻,苏铭捧著修復完成的阵盘,缓缓走入大殿。 他脸色苍白,眼眶深陷,脚步甚至有些虚浮,仿佛这三日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將阵盘,恭敬地呈放在大殿中央的校验台上。 “陈师兄,孙师兄。” “弟子幸不辱命,已按图修復完成。” 孙执事看了一眼那阵盘,又看了看苏铭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错,辛苦了。” “开始吧,让大家也开开眼,见识一下咱们维护处的『奇才』,是如何修復三阶古阵的。”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捧杀的意味。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校验台前,深吸一口气,依规程將手按在了阵盘的启动符文上。 他缓缓注入灵力。 嗡—— 阵盘之上,青色的光华骤然亮起,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第162章 反杀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执事的拳头,在袖袍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就是现在! 快了! 一息! 光华流转,阵法平稳。 两息! 风系灵力开始变得灵动,阵盘发出的嗡鸣声愈发高亢! 三息! 就在眾人期待阵法威能全开,那股凌厉的遁法气息即將喷薄而出的瞬间! 异变陡生! 阵盘上流转的灵光,猛地一颤! 那感觉,就如同一个人奔跑到极致,却被瞬间抽乾了所有力气。 原本璀璨的光华,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黯淡下去。 高亢的嗡鸣声,化作一声不甘的“呜咽”,戛然而止。 整个阵盘,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鸡,光芒彻底熄灭,再无半点动静。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爆炸。 没有衝击。 甚至连一丝灵力逸散都没有。 它就那么……温和地,平静地,哑火了。 这意料之外的结局,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执事脸上的狞笑,还僵在嘴角。 他大脑一片空白,那句准备好的、惋惜的悼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这温和的失效,让他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断裂,脱口而出! “不可能!分明该是……” 他猛地收声,面色骤变! 完了! 他说漏嘴了!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他失言的瞬间,苏铭动了。 他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失败嚇傻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困惑”。 他踉蹌一步,上前对著上首的陈平,重重地躬下身去! “陈师兄!弟子愚钝!请师兄责罚!” 他的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委屈与不解。 “弟子修復之时,便觉此处灵络走向,与弟子在资料室中偶然翻阅到的《元丰甲子年杂录》中,一桩旧案记载颇为相似,心中一直存有疑虑!” “弟子斗胆,尝试微调了几处辅助迴路,试图规避风险,却……却没想到,终究还是失败了!” 言罢,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慌乱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卷自己的修復笔记,以及一本……书页泛黄,纸页脆弱的古籍。 他將两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此乃弟子的修復笔记,以及那本杂录,请师兄明鑑!”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本古籍之上。 《元丰甲子年杂录》! 风信子晶石! 逆向灵力共鸣! 几个关键词,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孙执事的心上! 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上首,陈平的目光,早已变得锐利如刀。 他没有去看苏铭,也没有去看那失败的阵盘。 他只是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他从苏铭手中,接过了那份笔记,和那本泛黄的古籍。 神识一扫。 笔记上,清晰地记录著苏铭的“疑虑”与“尝试性修改”。 古籍中,那桩关於“逆向灵力共鸣”的记载,触目惊心! 阵法哑火。 孙执事的失言。 苏铭的“辩解”。 以及,这份来自百年前的、铁一般的物证! 证据链,完美闭合! 陈平缓缓合上古籍,抬起头。 他的面色,瞬间铁青! 一股属於金丹修士的、冰冷刺骨的杀意,轰然爆发! 整个石殿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凝固成了琉璃。 那股威压,不再是之前针对苏铭一人的试探。 而是一场无差別的、席捲全场的风暴! 所有杂役弟子,都在这股金丹修士的怒火下,脸色煞白,双腿战慄,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一些修为稍弱的,已经瘫软在地。 大殿中央,孙执事如遭雷击。 那股杀意,九成九都锁定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被冻结了。 “陈……陈师兄……” 他的牙齿在打颤,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误会……这都是误会……” 陈平没有看他。 他只是缓缓合上手中的古籍,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孙执事的脸上。 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咆哮。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冷。 “误会?” 陈平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孙执事的耳朵。 “你是说,这份阵枢阁下发的、被动了手脚的阵图,是误会?” 他扬了扬手中的修復笔记。 “还是说,苏铭在笔记里记录下的、对『逆向灵力共鸣』的担忧,也是误会?” 他最后,將那本泛黄的古籍,轻轻放在校验台上。 “又或者,这本百年前记录了『风信子晶石』致命缺陷的《元丰甲子年杂录》,同样是个误会?” 陈平每说一句,便向前走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孙执事的心臟上。 孙执事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他完了。 他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后手,都被这三样东西,串成了一条完美的、指向他自己的证据链。 他想不通! 一个杂役!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 他怎么可能知道百年前的旧案! 他怎么可能看穿如此精妙的陷阱! “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孙执事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是苏铭!是他自己学艺不精,修復失败,想找个藉口脱罪!是他血口喷人!” “哦?” 陈平终於走到了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刚才,阵法失效时,你脱口而出的那句『不可能』,又作何解释?” “你期待的,是什么?” 这句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孙执事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里只是喃喃地重复著。 “不……不是我……” 第163章 执法堂 云海深处,悬空洞府。 一局棋,已然终了。 青衣中年执黑子,將白子的大龙,屠戮殆尽。 水镜术中,正映著维护处那剑拔弩张的一幕。 见阵盘哑火,孙执事失態,苏铭呈上古籍,反將一军。 青衣中年隨手落下一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小事。 “此子,倒是谨慎,懂得借力打力。” “可惜,根骨是硬伤,终难成大器。” 他对面的马长老,鬚髮皆白,气息沉静。 他执起一枚白子,沉吟片刻,落在棋盘一角,试图盘活一处残局,动作不疾不徐。 “师兄此言差矣。” 马长老的声音,带著一丝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此子於微末处能见真章,心性沉静,思路奇诡。” “他能从故纸堆里翻出百年前的旧案为自己解围,这份机变与扎实,不比一味勇猛精进差。” 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睿智光芒。 “我以为,他可成为宗门的掌事人。” 此言一出,洞府內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滯。 掌事人。 这三个字,分量太重。 它代表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责任,是足以影响宗门运转格局的地位。 马长老沉默片刻,看著水镜中那个依旧躬著身,姿態谦卑的少年,终是化作一声嘆息。 “只是……这磨礪,是否过於酷烈了些?” 青衣中年目光再次投向水镜,看著苏铭呈上古籍,反將一军的全过程。 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却又迅速敛去。 “酷烈?”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真正的风浪,比这凶险百倍。” “不过……” 他话锋一转。 “我既出手,自有分寸。予孙执事一个倾泻恶意的机会,也予苏铭一个看清宗门暗流的机会。” “那孙执事心术不正,正好藉此清理门户。你选的这颗『铆钉』,不会因此夭折。” 青衣中年不置可否,只是將目光从水镜上移开。 他宽大的袖袍,微微一拂。 一缕清风,自他指尖溢出,穿透洞府,无声无息地融入了云隱宗庞大的护山大阵之中,消失不见。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换了话题,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棋局间的閒谈。 “你寿元將尽,下次冲关,可有把握?” 他看著马长老,眼神里多了一丝关切。 “一枚『破境丹』,我还是能为你要来的。” 马长老洒脱一笑,將手中那枚始终无法盘活的白子,投入了一旁的棋笥中。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洞府中迴响。 “多谢师兄美意。” “不必了。” “成住坏空,皆有定数。能在道消前,为宗门再选一良材,吾心甚慰。” 他看著水镜中那个少年,眼神温和。 “此子,或是我为宗门尽的最后一份心力了。” 那语气,超然物外,带著看破生死的释然。 青衣中年目光再次扫过水镜中那个沉静的少年身影。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隨意的审度,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未再言语。 …… 基础阵纹维护处。 陈平看著脚下瘫软如泥的孙执事,眼中再无半点波澜。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了一枚赤红色的玉简。 他將玉简,缓缓举起。 “同门相残,证据確凿。” “这点小事,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了。” 他看著孙执事,一字一顿地说道。 “孙全,你可知罪?” 说完,他五指猛地用力! “啪!” 玉简应声而碎! 一道红光,冲天而起,瞬间穿透石殿穹顶,在阵峰上空,炸开一朵血色的云纹! 那是……执法堂的传讯令!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想到,陈平竟会如此决绝! 他没有选择私下处理,甚至没有上报阵峰长老。 他直接,捅到了宗门的暴力机构——执法堂! “不!不要!” 孙执事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他挣扎著爬起,想要去抱陈平的大腿。 “陈师兄!我错了!我一时糊涂!你饶了我!饶了我这一次!” 陈平一脚,將他踹开。 “晚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嗖!嗖!嗖!” 三道身穿黑色劲装、气息冰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他们身上,穿著制式的黑色软甲,甲冑上,刻著古朴的刑罚符文。 每个人脸上,都戴著遮去半张脸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为首一人,气息已达金丹中期。 他只是扫了一眼殿內的情形,便將目光锁定在了瘫倒在地的孙执事身上。 他没有问任何问题。 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卷黑色的令书,缓缓展开。 “奉执法长老令!” “阵峰执事孙全,涉嫌以阵法陷阱,谋害同门,证据初步確凿。” “即刻锁拿,带回刑律峰地牢,听候审问!” 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两名筑基期的执法弟子上前,手中凭空出现两条闪烁著电光的黑色锁链。 “咔嚓!” 锁链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了孙执事的四肢与丹田,將他所有的灵力,彻底封死。 “不——!” 孙执事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隨后,便像一条死狗般,被两名执法弟子,拖出了大殿。 从执法堂弟子出现,到带走孙全。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乾脆,利落,高效。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杂役,都低著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向苏铭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从之前的幸灾乐祸,到震惊,再到此刻的……敬畏与恐惧。 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算房杂役。 不动声色间,就扳倒了一位筑基大圆满的执事! 而且,还是以一种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 陈平缓缓转身,走到苏铭面前。 他看著苏铭那张依旧带著“惶恐”与“后怕”的脸,神情复杂。 “你,跟我来。” 第164章 变化 还是那间僻静的偏殿。 石门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坐。” 陈平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苏铭依言坐下,姿態依旧恭敬。 玄天戒內,林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嚇死为师了!” “徒儿,你这演技,前世不拿个奥斯卡都屈才了!” “不过……这下玩大了。执法堂都出来了,人怕出名猪怕壮,咱们想在阵峰低调成长可难嘍!” 苏铭心中苦笑,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陈平沉默了许久,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通体漆黑的令牌,推到了苏铭面前。 令牌上,只刻著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 “这是我的亲传弟子令。” “持此令,你在阵峰,可见令如见我本人。” “以后,有事直接来主峰找我,不必再通过任何人。” 这番话,已经不是许诺,而是庇护。 是来自一位金丹真传的、最直接的庇护。 苏铭连忙起身,躬身行礼。 “多谢师兄厚爱!弟子……” “不必谢我。”陈平打断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今日之事,若非你心思縝密,提前发现了端倪,恐怕……我这维护处,就要出天大的笑话了。” 他看著苏铭,眼神里带著一丝探究。 “我只是好奇,你真的……只是因为运气好,才翻到了那本杂录?” 苏铭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著一丝书呆子气的苦笑。 “回师兄,弟子……確实是运气。” “弟子愚钝,看不懂高深阵法,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去查所有相关的资料。” “那本杂录,是弟子在查找『风』字材料时,无意中发现的……弟子只是觉得,那上面的记载,有些……不合常理,便多看了几眼。” “弟子万没想到,竟真的……真的会遇上。” 这个解释,依旧天衣无缝。 將一切,都归结於他的“算学天赋”和“笨鸟先飞”的勤奋。 陈平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相信了。 或者说,他找不到任何不相信的理由。 他摆了摆手,示意苏铭收下令牌。 “下去吧。” …… 维护处那场未遂的杀局,像一颗投入湖中的巨石。 余波荡漾,久久未平。 丁柒院仿佛成了风暴眼中的寧静之地。 月光如水,洒在静謐的小院里,青石板上泛著清冷的光。 苏铭回到丁柒院,推开房门,激活阵法。 將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一天,比他跟赵千山生死搏杀,还要累。 “师父。” “別说话,让为师缓缓。” 林屿的魂念,听起来也有些虚脱。 “徒儿,你这『奇才』的名头,比催命符还灵!咱们得想办法把这名声降下去!” 林屿心有余悸。 “从明天起,你给我多犯点错!修復阵盘的成功率,给我降到九成!不!八成!” 苏-帐房先生-铭,看著窗外的月色,感受著怀中那块冰冷坚硬的令牌。 苏铭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云隱宗的日子,再也无法回到过去了。 苏铭轻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无奈。 “师父,恐怕……已经晚了。” 苏铭指尖摩挲著那枚漆黑的“陈”字令牌,触感冰凉,分量却无比沉重。 这是庇护,也是枷锁。 更是將他从阴影中,彻底拽到了聚光灯下的凭证。 “徒儿,別想了。” 林屿的魂念有些懒洋洋的。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天塌下来,有为师……帮你规划跑路路线。” 苏铭心中苦笑。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令牌收入怀中,闭上了眼。 …… 翌日,卯时。 苏铭照常来到外事堂算房。 他刚一踏入大门,那股原本属於清晨的、嘈杂而富有生气的算盘声,突兀地一滯。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那目光复杂至极。 有惊惧,有好奇,有疏远,甚至还有一丝……討好。 隨即,所有人又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低下头去,手中的算盘拨得更快,更响,仿佛想用这噼啪声掩盖刚才的失態。 整个算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欲盖弥彰的寂静。 苏铭神色如常,走到自己惯坐的角落,拿起帐册,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他身旁的位置,空了出来。 原本坐在这里的弟子,找了个藉口,搬到了离他最远的墙角。 “苏师弟啊!” 一个油腻的声音响起。 管事王德发搓著一双胖手,脸上堆著菊花般的笑容,亲自端著一壶新沏的灵茶,放到了苏铭桌上。 茶香四溢,是上品的“云雾尖”。 “哎呀,昨天真是嚇坏我了!听说阵峰那边出了大事?” 王德发压低声音,身子前倾,满脸都是关切。 “没事了吧?真是无妄之灾,师弟你受委屈了。” 他的眼睛,却像两颗绿豆,死死盯著苏铭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苏铭放下手中的毛笔,抬起头。 苏铭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著王德发。 “劳王管事掛心。”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竖著耳朵的同僚听清。 “不过是按规矩办事,侥倖未酿成大错。至於孙执事……宗门自有法度,我等下人,不敢妄议。” 一番话,滴水不漏。 將功劳归於“规矩”,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一僵,眼中的精光却更盛。 好小子,比泥鰍还滑! 他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听说……执法堂都惊动了?哎呀,那可是……” “王管事。” 苏铭直接打断了他,指了指桌上堆积如山的帐册。 “器殿这季度的物料帐目,今日午时前便要匯总上报。若有疏漏,你我……都担待不起。”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著苏铭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咳咳,对对对!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王德发乾笑两声,悻悻地退了回去。 算房內,再次恢復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用余光,去窥探那个角落里沉默的身影。 第165章 马长老的传唤 傍晚,苏铭走在回丁柒院的石径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路过的外门弟子,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那些目光,不再是看待一个普通杂役的漠然。 而是带著审视,带著探究,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 他“扳倒”一位执事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推开丁柒院的院门,苏铭有些意外。 院中的石桌旁,竟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壮硕如铁塔的张猛。 另一个,是那位许久未见的、管著月例发放的赵管事。 两人似乎专程在等他。 “苏铭!你小子可算回来了!” 张猛第一个跳了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到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俺都听说了!他娘的!有不开眼的敢欺负你?跟俺说!俺去灵兽谷牵一头『踏云驹』,踩扁他狗日的!” 他声音洪亮,神情激动,是发自內心的担忧。 苏铭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臂。 “多谢张师兄,我没事。” 一旁的赵管事也站了起来,脸上带著一丝复杂的笑容。 “苏师弟,你这次……可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他上下打量著苏铭,眼神里带著后怕,也带著一丝刻意的亲近。 “孙全那傢伙,平日里就仗著资歷作威作福,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师弟日后行事,还需更加小心。阵峰水深,孙全背后,也未必乾净。” 苏铭拱了拱手,態度温和,却带著疏离。 “多谢两位师兄关心,小弟心中有数。今日有些乏了,先行回房歇息。” 说完,他便对二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向了自己的东厢房。 他没有深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看著苏铭紧闭的房门,张猛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这小子,咋感觉跟咱们生分了?” 赵管事看著那扇门,眼中精光闪烁,低声喃喃。 “不是生分了。” “是……不一样了。” …… 东厢房內,复合阵法无声启动。 外界的一切喧囂,被彻底隔绝。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將自己扔在床上。 “呼——” 林屿的魂念,第一时间冒了出来,带著一股子幸灾乐祸的腔调。 “徒儿,看见没?这就是人心!” 他翘著二郎腿的虚影,在戒指里指点江山。 “怕你,又想来沾点关係!想从你这儿,沾点光,或者探点底。” “这张猛是个直肠子,真心为你担心。那赵管事,就是典型的风险投资,觉得你小子有潜力,想提前下注。” “还有算房那个王胖子,纯粹就是个情报贩子,想搞清楚风向,好决定自己是该巴结你,还是疏远你。” 苏铭听著师父的点评,心中一片清明。 確实如此。 “咱们以后得更低调,这『苟道』真是一刻不能鬆懈啊!” 林屿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以前,別人只当你是个算学天才,根基尽毁,没什么威胁。现在不同了,所有人都知道,你不仅聪明,而且……手腕硬,心也狠。” “现在,你是一根扎眼的钉子。想拔掉你的人,只会更多,手段也只会更隱蔽!” 苏铭默然。 他感受著怀中那枚冰冷的令牌,只觉得那不是护身符,而是一块滚烫的烙铁。 “师父,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林屿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明天起,修復阵盘多失误几次,写优化方案的时候,故意留几个无关紧要的破绽。咱们得把这『奇才』的名头,往下压一压,最好是让他们觉得,你上次纯粹是走了狗屎运。” 师徒二人,正紧急商议著后续的“藏拙”方略。 忽然。 苏铭布置在院门口的预警节点,传来了一丝轻微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平稳,带著一丝外事堂特有的功法气息。 但来人,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 苏铭心中微凛。 他和林屿对视一眼,瞬间收声。 他迅速撤去房內的阵法,將桌上的帐册弄乱,摆出一副正在研究的模样。 他刚做完这一切。 “咚,咚,咚。”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一个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丁柒院苏铭可在?”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袍,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一名身穿外事堂执事服的青年。 青年面容普通,眼神锐利,看到苏铭,只是上下扫了一眼,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外事堂执事,周寧。” 他亮明身份,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苏铭。” “马长老召见。” “隨我来。” ...... 外事堂,静室。 檀香裊裊,青烟如缕,在空气中盘旋、散开,留下一室安寧。 马长老盘坐在蒲团上,身形比上次见面时更显佝僂,气息也愈发沉暮,仿佛一块行將风化的古木。 唯独那双浑浊的眼,依旧藏著洞悉世事的睿智。 周寧將苏铭引至门外,便躬身退下,悄无声息。 苏铭踏入静室,对著那道背影,恭敬行礼。 “弟子苏铭,拜见马长老。” 马长老没有回头,声音沙哑,仿佛两块朽木在摩擦。 “坐。” 苏铭依言在对面的蒲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静室里,只剩下檀香燃烧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噼啪”声。 良久。 马长老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近日阵峰之事,老夫已知晓。” “你受委屈了。” 没有追问,没有探究,甚至没有提及任何细节。 他直接,为此事定了性。 苏铭心中一震,那份由孙全带来的阴霾与杀机,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抹去。他低下头,声音沉稳。 “弟子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马长老终於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著苏铭,“树欲静而风不止。” “为免再生事端,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去阵峰了。” 此言一出,苏铭心中一紧。 第166章 外门弟子 听到马长老的话,林屿差点没忍住,直接欢呼出声! “妙啊!正合我意这老头儿真是及时雨!” “阵峰那地方,又是金丹又是元婴的,跟个雷区似的!咱们每天去打卡上班,迟早被哪个老怪物看出端倪!不去正好!咱们回外事堂继续苟著!” 林屿的魂念在戒指里手舞足蹈,但传递给苏铭的意念,却是一派沉稳持重。 “嗯,马长老思虑周全,眼下暂避锋芒,確是上策。” 苏铭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与惶恐。 “弟子……遵命。” 马长老看著他这副模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宠辱不惊,进退有度。 是个好苗子。 “然,宗门运转,离不开阵器维护。” 马长老话锋一转,让刚刚放下一颗心的苏铭,又提了起来。 “阵峰那些天才,眼高於顶,不屑於处理那些低阶杂务。寻常杂役,又大多愚钝,不堪大用。长此以往,宗门底层阵器的损耗、报废,已成顽疾。” 他看著苏铭,目光灼灼。 “老夫欲在外事堂下,设一『阵纹修缮堂』。” “专司宗门各峰低阶阵器之维护、优化、存档。” “你,可愿牵头?” 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苏铭的大脑飞速运转。 牵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差事了,这是……授权! “弟子……弟子根基尽毁,修为低微,恐难当此大任。”苏铭立刻躬身,姿態放得极低。 “老夫要的,不是你的修为。” 马长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要的,是你那份能从故纸堆里,翻出救命稻草的縝密!” “是你那份能將一堆烂帐,理得井井有条的章法!” “更是你那份,能让修復品『零故障』的扎实!” 见苏铭依旧沉吟,似乎在权衡利弊,马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拋出了一个让任何杂役都无法拒绝的诱饵。 “若你能將此堂运转起来,立下章程,培养出几个得力人手。” “让宗门低阶阵器的报修率,降低三成。” “老夫便破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苏铭的心湖上。 “荐你为外门弟子!” 轰! 苏铭的脑海,一片空白。 外门弟子! 这四个字,是他进入云隱宗以来,梦寐以求的身份! 那不仅仅是身份的转变,更是从“物品”,到“人”的跨越! 他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渴望。 马长老看著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欲望,才好驱使。 “此事,你考虑三日。” “三日后,给老夫答覆。” 说完,他便闭上了眼,不再言语,仿佛再次化作了一尊枯槁的雕像。 苏铭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 他对著马长老,重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退出了静室。 …… 走在返回丁柒院的路上,苏铭的脚步,有些虚浮。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马长老此举,是机遇,亦是更大的考验。” 他的心,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这个『阵纹修缮堂』,看似独立於阵峰之外,受外事堂管辖,实则却像一根探针,要伸进各峰的后勤体系里。” “维护阵器,必然要接触各峰的物料清单、损耗数据、人员调配。这其中,牵扯的利益,恐怕比一个孙执事,要复杂百倍。” 林屿的魂念,也收起了之前的轻佻,变得严肃起来。 “没错。这老头,是在给你搭台子,也是在把你架在火上烤。” “他想利用你的算学能力,去整治宗门底层的沉疴积弊。这事儿要是办好了,你就是他手里的一把快刀,功劳簿上少不了你。” “可要是办砸了,或者在过程中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就是第一个被丟出去的替罪羊。” 苏铭点了点头,眼中闪烁著思索的光芒。 “但『外门弟子』这个身份,我们必须拿到。” “没错!”林屿斩钉截铁,“只有成了外门弟子,你才算真正有了『护身符』,为师恢復魂力,也需要更稳定的资源。这个机会,必须抓住!” “可如何破局?”苏铭皱眉,“我一人之力,如何能撬动这盘根错节的利益?” “谁让你一个人干了?” 林屿嘿嘿一笑,语气里又带上了那股子熟悉的、属於现代社畜的狡黠。 “徒儿,你忘了咱们的『老本行』了?” 苏铭一愣:“老本行?” “对!管理!流程!標准化!” 林屿的魂念,兴奋地挥舞著手臂。 “咱们不跟他们玩什么阵法天赋,不跟他们讲什么玄之又玄的狗屁感悟!咱们跟他们玩科学!” “把阵法维护,当成……嗯,当成流水线作业来处理!” “咱们要做的,不是培养几个阵法天才,那是阵峰的事。咱们要做的,是打造一支可靠的『维修队』!” 林屿越说越兴奋,一个个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 “第一步,制定《標准作业流程》!每一种低阶阵法的维修,都拆分成十几个,甚至几十个步骤!第一步检查什么,第二步用什么工具,第三步替换什么材料,写得清清楚楚!让一个刚入门的傻子,照著做也能完成七八成!” “第二步,编制《常见故障图谱》!把所有出现过的故障,拍照,画图,做成图册!旁边標註上故障原因、解决方案、所需材料!以后谁再遇到类似问题,直接翻图册,按图索驥!” “咳,第三步,出台《材料配伍禁忌手册》!什么材料和什么材料放在一起会失效,什么符文和什么阵基有衝突,全都列出来!避免再出现『风信子晶石』那种破事!” 苏铭听得目瞪口呆。 这些闻所未闻的词汇,这些匪夷所思的思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原来……阵法,还可以这么“修”? “师父,此法……可行?” “可行?太可行了!”林屿得意洋洋,“咱们不培养大师,咱们培养的是熟练工!咱们要的不是创造力,要的是执行力!用最笨的办法,解决最实际的问题!这就是管理的精髓!” “这『阵纹修缮堂』,就是咱们的试验田!搞好了,你就是云隱宗的『流程管理大师』,地位稳如泰山!” 苏铭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全新的、完全不同於传统修炼的道路,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就在他沉浸在这宏伟蓝图中时。 “苏铭!苏铭!” 两道清脆如黄鶯般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寧静。 苏铭一抬头,便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正提著灯笼,风风火火地朝丁柒院这边跑来。 第167章 外门弟子的好处 人未到,声先至。 “我们听说你被坏人欺负了!” 清风和明月,一左一右地衝到他面前,停了下来。 明月气得小脸鼓鼓的,像只发怒的仓鼠。 “是哪个不长眼的傢伙?告诉我们!我们回去告诉师父,让他给你出气!” 清风则板著一张小脸,努力做出一副“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的表情。 “快说是谁!是不是阵峰那个姓孙的?我这就去执法堂,让他们加重刑罚!” 看著两个小傢伙义愤填膺的模样,苏铭心中一暖。 在这冰冷的宗门里,这份纯粹的关心,显得尤为珍贵。 他温和地笑了笑,將二人请进院子。 “多谢师姐、师兄关心,事情已经解决了。宗门执法严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给两人倒了杯水,顺势问道。 “听闻成为外门弟子后,便可入传功阁选取功法?不知,可还有其他好处?” 这个问题,成功勾起了清风的“好为人师”的兴致。 他清了清嗓子,小大人似的背著手,在院子里踱步。 “好处?好处可多了去了!” 他看了一眼苏铭,似乎在掂量著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莫非……马师叔许了你外门弟子的名额?” 苏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苦笑道:“弟子不敢奢望。只是身在宗门,总要有个念想,也好激励自己罢了。” 这个回答,让清风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终於开始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也罢,就让你小子开开眼界。” “成为外门弟子,好处简直太多了!” 清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月例!杂役弟子,撑死了一个月三五块灵石。外门弟子,十颗下品灵石起步!还有固定的『培元丹』配额,用以稳固修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功法!可自由出入传功阁一层!那里存放著上百种炼气期功法,还有各种基础的术法玉简,剑诀、遁术、防御法术,应有尽有,皆可凭贡献点兑换!” “第三,讲道!有资格定期聆听金丹长老讲道!平日里修炼遇到的疑难杂症,都可以在讲道会上提出,长老会为你解惑释疑!这可是千金难买的机会!” “第四,任务!可以去善功堂,接取报酬更丰厚的宗门任务!猎杀妖兽、採集灵药……不仅能赚取大量灵石和贡献点,还能外出歷练,增长见识!” 清风一口气说完,看著苏铭那震惊的表情,满意地扬起了下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但最重要的,是身份!” “外门弟子,才算真正踏入了云隱宗的门槛!你的名字,会被录入宗门玉牒,受宗门律令的最高保护!” “非犯下叛宗、残害同门等滔天大罪,即便是內门执事,亦不可隨意打杀!” “明白吗?这才是外门弟子和杂役,最根本的区別!” 清风说完,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对自己这番“科普”十分满意。 苏铭站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之前只知道外门弟子好处多,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理解,这重身份背后,是生命保障的根本性跃迁!是从“消耗品”到“受保护財產”的质变! 十块灵石、培元丹、传功阁、长老讲道……这些固然诱人,但都比不上“不可隨意打杀”这六个字,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这意味著,只要他不主动作死,就能真正在云隱宗,能更安稳地践行师父的“苟道”! 他看著眼前两个为他打抱不平的小傢伙,心中暖流涌动,更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心潮压下,对著清风,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礼。 “清风师兄,明月师姐,今日解惑之恩,苏铭……铭记於心!”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郑重,反倒让清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微红,摆了摆手:“哎呀,举手之劳嘛!你……你別这么客气!” 明月也用力点头:“对呀对呀,苏铭你不用怕,以后有坏人,我们还帮你!” 又閒聊了几句,见夜色已深,苏铭才將两个依依不捨的小傢伙送到院门口。 看著两个小小的身影提著灯笼,消失在夜色笼罩的石径尽头,苏铭脸上的温和笑容,才一点点敛去。 送走清风明月,苏铭关上院门。 “吱呀——” 木门合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背靠著冰冷的门板,並没有立刻返回房间。 夜风微凉,吹散了两个小傢伙带来的热闹。 苏铭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外门弟子! 那不仅仅是一个身份,那是一道门,门后,是真正的仙途。 他快步走回东厢房,房门闭合的瞬间,早已按捺不住的林屿魂念便跳了出来。 “徒儿,干了!这波必须干!” 林屿的虚影在玄天戒里激动地搓著手,像个刚拿到天使轮投资的创业者。 “外门弟子啊!稳定月薪加期权!还有內部培训和团建!这可是铁饭碗!” 苏铭点燃油灯,豆大的火光映著他前所未有的严肃面庞。 “关键是……”林屿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如何把这份『苦差』,变成咱们的『基本盘』?” 苏铭在灯下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从帐目数据,到阵法原理,再到宗门各峰错综复杂的关係。 片刻之后,他猛地站定,眼中爆出一团精光。 “师父,我明白了。” “我们不爭一时之长短,不爭蝇头小利。” “我们要爭的,是『標准制定权』!” “一旦宗门的低阶阵法维护,都必须按照我们的流程来,那么……” “哪怕以后马长老不在了,只要这套体系还在运转,任何一个继任者想动咱们,都得先掂量掂量,整个宗门的后勤会不会因此瘫痪!” 苏铭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前路依旧凶险,但他已找到了那条唯一可行的、通往胜利的狭窄小径。 “时不我待!” 苏-帐房先生-铭,那股在翰林院熬夜做分析报告的劲头,彻底被激发了出来。 他立刻铺开纸笔,蘸饱了墨。 “师父,我们必须在三日內,拿出一份让马长老无法拒绝,也找不到任何紕漏的详细纲要!” 丁柒院东厢房內,阵法光晕流转,將外界的一切窥探彻底隔绝。 桌上,苏铭连夜写画出的草稿,迅速铺满。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力,更是幻化出了一块虚擬的巨大白色光板,上面用苏铭看不懂的奇怪符號,画满了复杂的思维导图,正在疯狂推演。 师徒二人,一个负责结合云隱宗实际情况进行细化,一个负责提供超越这个时代的顶层设计思路。 一夜无眠。 当天光微亮时,一份名为《阵纹修缮堂筹建纲要》的雏形,已然成型。 纲要被清晰地分成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组织架构与人事管理草案》。 明確设立堂主、副堂主、维修组、质检组、仓储组等岗位,各司其职,权责分明,从根本上杜绝人浮於事、互相推諉的可能。 第二部分:《標准作业流程框架》。 將宗门最常见、报修率最高的十种低阶阵器,如磐石盾阵、聚灵阵、照明阵等,其维修过程,全部拆解成傻瓜式的步骤,並配以图谱说明。 第三部分:《贡献点激励与考核办法》。 將每个维修弟子的工作效率、修復质量、材料损耗,与他们能获得的贡献点直接掛鉤,多劳多得,优胜劣汰,用最直接的利益,激发所有人的积极性。 苏铭放下笔,看著桌上这三份厚厚的草案,眼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火焰。 他握紧了拳头。 “师父,此堂若能成,便是我们在云隱宗扎下的第一根深根。” “外门弟子的身份,我们要!” “这『標准制定权』,我们更要!” 他的目光,穿透窗欞,望向了院中那几间沉寂的屋舍。 “这三天,我必须找到最合適的『基石』。” 第168章 基本盘 第二日。 算房內,算盘的噼啪声一如既往。 苏铭低著头,手指在帐册上飞快地划过,仿佛与周围的同僚没有任何区別。 可他强大的神识,早已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整个算房笼罩。 每一个人的呼吸,每一次落笔的力道,每一句不经意的閒聊,都如同被最精密的筛子过滤,在他脑中形成一幅动態的人际关係图谱。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角落里一个鬚髮半白的老者身上。 老王,算房的老人,不喜言谈,每日只与帐目为伴。 苏铭心中一动,在核算一份器殿的灵石消耗清单时,故意將一处小数点挪错了一位。 这个错误极其隱晦,混杂在数百条数据中,足以让九成九的人忽略过去。 邻桌一个年轻弟子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隨即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其他人,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漠不关心。 一炷香后,老王起身倒水,路过苏铭的桌子。 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目光在苏铭的帐册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他什么也没说,端著水杯走了回来。 又过了片刻,老王再次起身,像是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腰。他“不经意”地走到苏铭,身后,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含糊地提醒了一句。 “器殿那批火浣石,损耗是三厘七,不是三钱七。” 说完,他便直起身,捶了捶腰,慢悠悠地走了回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翘著二郎腿的虚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嘿,这老王可以啊!” “嘴严,心细,还懂人情世故。不是直接点破让你难堪,而是用这种方式提醒你。是个老油条,也是个明白人。徒儿,这颗螺丝钉,我看行!” 苏铭在帐册上,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 名单上,老王的名字后面,画上了一个圈。 下午,苏铭以“核对往来帐目”为由,离开了算房。 他没有去其他部门的算帐房,而是直接走向了阵峰山脚下的基础阵纹维护处。 这里,曾是孙全作威作福的地方。 如今孙全被执法堂带走,整个维护处的气氛都显得有些萧索。 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老实人,正埋头打磨一块报废的阵盘,动作认真,神情却带著一丝麻木。 他便是老李,那个一直被孙全打压,分派最苦最累活计的老杂役。 “李师兄。”苏铭客气地拱了拱手。 老李抬起头,看到是苏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侷促,连忙站起身来。 “苏……苏师哥,您怎么来了?” “我来核对一下上季度『磐石盾阵』的维修材料清单。”苏铭將一份卷宗递了过去,“其中有几笔『青罡砂』的用量,与器殿的出库记录对不上,想请教一下师兄。” 老李接过卷宗,只看了一眼,便指著其中一处,老老实实地说道。 “苏师哥,这批盾阵是天剑峰淘汰下来的,磨损得厉害。按规程用青罡砂,修好了也撑不了多久。孙执事……哦不,孙全,他让咱们用便宜的『黑山岩粉』代替。帐,还是按青罡砂报的。”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隱瞒。 苏-帐房先生-铭,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多谢师兄解惑。” 林屿的魂念再次响起,带著一丝欣赏。 “这老李也不错。实诚,有实践经验,还受过打压。这种人,你给他一个机会,他能把命都卖给你。记下,记下!” 离开维护处,苏铭又绕路去了灵植园。 他要找的,是一个名叫张阿生的年轻杂役。 苏铭到时,正看到张阿生蹲在一片焦黄的“凝露草”前,神情专注。 他没有用灵力催生,而是用一根细细的竹籤,一点点地,將板结的灵土轻轻拨开,再將稀释过的灵液,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在草根附近。 那份耐心,仿佛不是在照料灵草,而是在雕琢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苏-帐房先生-铭,只看了片刻,便转身离去。 “师父,此人如何?” “还用问?”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惊嘆,“看他处理那些快死的灵草,就知道这小子有股子水磨工夫!咱们修阵纹,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坐得住的『工匠精神』!就要这种『螺丝钉』,不要那些整天想著一步登天的『野心家』!” 傍晚,清风和明月偷偷摸摸地溜进了丁柒院。 “查到了!查到了!” 明月献宝似的,將一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塞给苏铭。 “你说的那个赵铁柱,家里是给宗门养灵猪的,一家五代,身家清白得像水一样!人也老实,就是有点笨,考了好几次外门弟子都没考上!” 清风则背著手,努力维持著“师兄”的威严。 “那个钱小凡,父母是凡人,他有点灵根,被红尘歷练堂的执事带上山。为人机灵,就是太穷了,总被人欺负。我们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他手脚乾净,从不偷奸耍滑。” 两个小傢伙被苏铭“委託重任”,兴奋地动用了自己的人脉,將苏铭名单上的几个贫寒弟子,查了个底朝天。 苏铭看著纸条上的信息,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多谢二位。” 送走两个小傢伙,苏铭回到房中,激活阵法。 他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將所有信息重新梳理、整合。 最终,一份五人的核心名单,被彻底敲定。 算房老王,精通数据,心思縝密,可为质检之首。 维护处老李,经验丰富,为人踏实,可为维修之骨。 灵植园张阿生,耐心细致,心无旁騖,可为精修之才。 还有清风明月担保的贫寒弟子,赵铁柱、钱小凡,身家清白,渴望机会,可为学徒之基。 这五人,便是他“阵纹修缮堂”的第一块基石。 第169章 狐假虎威 第三日,清晨。 外事堂静室,檀香愈发显得沉静。 马长老端坐蒲团,双目微闔,仿佛入定。 苏铭垂手立於下方,手中捧著的那份东西,与他杂役的身份格格不入。 那是一份用上好兽皮作封面,装订得整整齐齐的册子,厚度远超任何人的预期。 “长老,此乃弟子三日所思所想。” 苏铭没有空口白牙地承诺,而是將凝聚了师徒二人无数心血的方案,恭敬地呈了上去。 “仓促之作,必多疏漏,恳请长老斧正。” 马长老缓缓睁开眼,接过册子。 《阵纹修缮堂筹建方案》。 他翻开第一页,只扫了一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浑浊的眼眸,越看,越是明亮。 甚至,他乾枯的手指,都开始在册子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敲击,发出极富节奏的轻响。 “瞧瞧,瞧瞧!鱼儿上鉤了!”林屿的魂念在苏铭脑中上躥下跳,“什么叫降维打击啊?这就是!” 苏铭屏息凝神,对师父的活泼心思恍若未闻,静待著最终的审判。 马长老完全没想到,苏铭给出的不是一个想法,一个念头。 而是一套完整、縝密、甚至堪称顛覆性的管理体系! 他的目光,在“標准作业流程”和“贡献点激励与考核”这两部分上,停留了许久。 字字句句,如同一柄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当前宗门底层管理效率低下的核心痛点! 许久,马长老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情绪复杂。 他沉吟片刻,指尖在册子上一处轻轻点了点,指出了最核心的疑虑。 “此法……似乎过於刻板。” “长久以往,岂非扼杀弟子灵性,匠气过重?” 林屿的魂念瞬间紧张起来:“来了来了!压力面试来了!徒儿,別慌,按咱们排练好的说!” 苏铭早已备好答案,闻言不卑不亢地躬身应答。 “回长老,此堂初衷,非为培养开宗立派的阵法大家。” 他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迴荡在静室之中。 “乃为保障宗门万千低阶阵器,『万无一失』的稳定运行。” “灵性,用於推陈出新,那是阵峰天才们的事。而日常维护,需要的不是灵性,是『绝对可靠』。” “此堂所出,件件皆需为合格之品,而非依赖某位弟子灵光一现的『佳作』。” 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瞬间冲开了马长老心中最后一点疑虑。 对! 可靠! 宗门需要的,正是这种绝对的可靠! “好一个『合格之品』,好一个『绝对可靠』!”马长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苏铭见状,顺势从怀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再次呈上。 “长老,此乃弟子斗胆筛选的五名人选,恳请长老过目。” 他逐一陈述著选择这五人的理由。 “算房王执事,心思縝密,为人持重,可为质检之首。” “维护处李师兄,经验丰富,为人踏实,可为维修之骨。” “灵植园张阿生,耐心细致,心无旁騖,可为精修之才。” “另有赵铁柱、钱小凡二人,家世清白,渴望机会,可为学徒之基。” 他所选之人,无一不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普通角色,没有背景,没有天赋,唯一的共同点,便是沉稳、心细、可靠。 “另,弟子恳请將修缮堂,设於后山一处僻静院落。” “一来,可避免各峰往来干扰,专心事务。” “二来,亦可……避人耳目,减少不必要的纷爭。” 这最后一句,说得极为巧妙。 既是为修缮堂考虑,也是在回应之前孙全之事,表明自己只想安稳做事,不想再惹麻烦的態度。 马长老合上了那份厚厚的方案,那双浑浊的眼睛凝视著苏铭,良久。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讚赏,最终化为一抹决断。 “善!” “准你所请!”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玄铁令牌,令牌上只有一个威严的“马”字。 他將令牌递给苏铭。 “凭此令,三日內,你要的人、你要的地、一应基础物料,皆可调用。” 令牌入手冰凉,分量却重如山岳。 “苏铭。” 马长老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莫要辜负老夫期许。” “弟子,定不负所托!”苏铭深深一揖,將令牌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静,却让他的意志更加坚定。 退出静室,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铭没有片刻耽搁,他捏著那块仿佛还带著马长老余温的令牌,如同握著一柄刚刚出鞘的尚方宝剑,径直走向了外事堂的执事房。 他没有去找任何相熟的执事,而是直接亮出令牌,找到了负责人员调度与物资分配的当值执事。 那执事看到令牌,瞳孔微缩,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恭敬,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苏铭……不,苏师兄,有何吩咐?” “调五人。”苏铭递上名单,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算房王明,阵峰维护处李厚,灵植园张阿生,杂役院赵铁柱、钱小凡。即日起,划归新立的『阵纹修缮堂』。” “再批后山丙字柒號院,作为修缮堂所用。按此清单,调配首批基础工具与物料,日落前,必须全部到位。” 那执事接过名单和物料清单,只看了一眼,便连连点头:“是是是,师兄放心,我立刻去办!” 玄天戒內,林屿看著那执事前倨后恭的模样,嘖嘖称奇:看见没徒儿,这就叫权力!虽然只是暂时的,但用起来是真爽啊!咱们这算不算是奉旨创业了? “师父,这只是开始。”苏铭在心中回应,目光扫过外事堂忙碌的人群,“接下来,才是关键。” 半个时辰后。 算房內,老王正对著帐册上一处难以调平的数目皱眉苦思,一只粗糙的手按在了他的帐册上。 他抬头,看到的是苏铭平静的脸。 “王师兄,”苏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外事堂调令,即日起,你调入新立的『阵纹修缮堂』。收拾一下,隨我来。” 老王愣住了,他看著苏铭,又看了看周围同僚投来的惊疑目光,嘴唇囁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苏铭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只是补充了一句:“马长老亲自下的令。” 第170章 开业 老王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出一团难以置信的光彩,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快速而沉默地收拾好自己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跟在了苏铭身后。 当苏铭带著令牌找到老李时,这个饱受打压的老实人,正抱著一堆报废的阵盘残骸,准备去废料区。听到调令,他抱著那堆“垃圾”的手都在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而在灵植园,张阿生正小心翼翼地给一株灵植浇水,听到苏铭的话,他放下水瓢,默默地对苏铭行了一礼,眼神乾净而坚定。 最后是杂役院。 当赵铁柱和钱小凡这两个一直活在宗门最底层、几乎看不到希望的少年,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苏铭口中说出,並被告知將进入一个由马长老特批设立的“堂口”时,他们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狂喜,几乎要哭出来。 黄昏时分。 后山丙字柒號院外,老王、老李、张阿生、赵铁柱、钱小凡,五人默默地站成了一排。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年龄、经歷各异,但此刻,脸上都带著一种相似的、混杂著激动、忐忑与一丝焕然新生的光彩。 他们看著那个將他们召集於此的年轻身影,看著他手中那枚代表著无上权威的令牌,心中充满了未知,却也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希望。 苏铭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五张面孔,他知道,这就是他未来在云隱宗的基石。 “地方简陋,事务繁杂。”他开口,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但从今日起,诸位便与我苏铭,同在此处。” 他没有多说,推开院门。 “进来吧。” “明日卯时,正式开工。” ...... 第四日,旭日初升。 后山一处久无人至的僻静院落,此刻已焕然一新。 院中地面被洒扫得乾乾净净,露出了青石板原本的顏色。几间厢房虽显简陋,窗欞却已擦拭明亮,一应基础的维修工具与第一批待修的“照明阵盘”,分门別类,整齐地码放在新搭的木架上。 老王、老李、张阿生,以及两个略显拘谨的少年赵铁柱与钱小凡,五人笔直地站在院中。 他们换上了统一的青色布衣,神情既有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又有面对未知的忐忑,像极了等待检阅的新兵。 苏铭自正屋走出,手中没有茶,更无客套。 他直接將几份用薄木板刻录的册子,分发到五人手中。 “此地,不唯修为,不看出身,只认流程与记录。”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全第一,违者立逐!” 五人心中一凛,连忙低头看向手中的册子。 封面上,一行清晰的刻字映入眼帘——《安全守则》与《“照明阵盘”標准维修流程(初版)》。 没有虚言,没有动员,只有规矩。 苏铭走到一旁的木架前,隨手取过一个黯淡无光的照明阵盘。 “今日,我只演示一遍。” 他將阵盘置於石桌之上,拿起流程手册,翻到第一页。 “第一步,外观检查。”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擦拭著阵盘表面的灰尘,目光扫过每一处边角。 “记录:盘体无裂痕,符文无明显断裂,灵石卡槽完好。” 他拿起一支炭笔,在一旁的竹简上,飞快地记下几个符號。 “第二步,微光术探查能量残留。” 他並指如剑,一缕微弱到几乎不可见的灵力,自指尖溢出,如水银泻地般,缓缓渗入阵盘內部。 “记录:核心『聚』字符文能量节点堵塞,三处辅助迴路灵力逸散,程度轻微。” 他的动作不快,却行云流水,每一步都严格遵循著手册上的图示,每一次记录都清晰明了。 从检查、测试,到拆解、更换受损的微小符文节点,再到最后的组装与灵力校验。 整个过程,苏铭没有展现任何高深的阵法技巧,他就像一个凡间的工匠,拿著图纸,按部就班,一丝不苟。 五人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修復阵法,还可以是这样的? 这哪里是玄之又玄的仙家妙法,这分明就是……按图索驥! “都看明白了?”苏铭完成最后一步校验,那枚阵盘“嗡”的一声,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 五人如梦初醒,连忙点头。 “好。”苏-帐房先生-铭,露出了他最擅长的表情,“现在,初步分工。” 他看向心思縝密的老王。 “老王,你经验足,心思细,负责流程优化建议与最终的质检记录核查。” 他又看向经验丰富的老李。 “老李,你带领赵铁柱、钱小凡,负责主要的维修实操。记住,严格按流程走,寧可慢,不可错。” 最后,他將目光投向耐心细致的张阿生。 “阿生,你的手最稳,负责材料的预处理与那些精细部分的修復。” 五人齐齐躬身,大声应道:“是!” 就在此时,两道清脆的声音由远及近。 “苏铭!苏铭!我们来给你道喜啦!”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一片杂乱,却被眼前这井然有序的场面,和墙上掛著的几张巨大的、画著各种奇怪箭头和方框的流程图,惊得瞪大了眼睛。 “哇!苏铭,你们在做什么?墙上画的是寻宝图吗?”明月好奇地指著那张“照明阵盘维修流程图”。 苏铭心中一笑,顺势迎了上去。 “清风师兄,明月师姐,此乃新立的『阵纹修缮堂』,正缺两位德高望重的顾问指导。” 他对著两个小傢伙,一本正经地拱手行礼。 “弟子斗胆,想请二位担任本堂的『名誉顾问』,不知可否?” “名誉顾问?”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新奇。 “是做什么的?” “平日里无需费心。”苏铭的笑容,像极了一只诱拐小白兔的老狐狸,“只是偶尔,若我们需要与其他部门沟通些许小事,还需借重二位之名,方能顺畅。” 借其身份,减少初期外部阻力。 这便是苏铭的算盘。 清风立刻挺起小胸膛,觉得这个“官”很符合自己的身份,当即拍板。 “准了!以后有什么事,报我们的名字!” 院中,老王等人看著这一幕,心中对苏铭的敬佩,又上了一个台阶。 能將这两位小祖宗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位苏师哥,当真深不可测! 有了“名誉顾问”的友情镇场,修缮堂的首日工作,正式开始。 日落西山,晚霞染红了天际。 院中的石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十五个散发著柔和光芒的照明阵盘。 五人累得腰酸背痛,脸上却洋溢著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自豪。 速度虽慢,但质量……完美! 老王拿著质检记录,手都在微微颤抖。 “苏师哥……十五件,全部合格!无一出错!” 苏铭点了点头,拿起炭笔,在今日的工作日誌上,郑重地写下了最后一笔。 【首日,修復照明阵盘十五件,耗时六个时辰,合格率百分之百,无安全事故。】 这,便是修缮堂的第一份绩效数据。 也是他苏铭,在这云隱宗,亲手打下的第一块基石。 第171章 十日 十日后,外事堂,静室。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檀香。 与十日前不同的是,这一次,苏铭手中捧著的,不再是厚重的方案,而是一卷薄薄的、记录著数据的竹简。 他静立於静室中央,垂首默立,等待著。 马长老盘坐在蒲团上,身形愈发显得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缓缓伸出乾枯的手,接过竹简。 竹简展开,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行行清晰的、用炭笔记录的数字。 阵纹修缮堂,首旬运行纪要: 接收待修阵盘:八十三件,品类:照明阵、磐石盾阵、静心阵。 完成修復:百八十三件。 合格率:百分之百。 马长老那双浑浊的眼,逐字逐句地扫过。他的手指,在“合格率百分之百”这行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许久。 静室里,只有他指腹与竹简摩擦时,发出的微弱“沙沙”声。 良久,良久。 马长老缓缓合上竹简,將其轻轻放在一旁。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多言,只是对著那繚绕的青烟,吐出了一个字。 “善。” 苏铭躬身,行礼,然后悄然退下。 …… 丙字柒號院,阵纹修缮堂。 这里早已不復初建时的冷清。 院內,五张石桌摆放得井井有条,儼然成了一处高效的流水线。 老李带著钱小凡,负责阵盘的初步拆解与粗修;张阿生则专注於那些精细符文的刻画与替换;而赵铁柱,则在老王严苛的目光下,进行著最后的组装与校验。 每个人都神情专注,动作间虽仍有生涩,却严格遵循著墙上掛著的《標准作业流程图》,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逾越。 空气中,瀰漫著灵墨特有的清香,与工具打磨阵盘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属於工匠的乐章。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和谐的碎裂声,猛地刺破了这份寧静。 所有人动作一滯,齐刷刷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赵铁柱面色惨白地站在石桌前,手里捧著半块碎裂的阵盘,另一半则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阵盘断口处,几缕青烟升起,带著一股灵力烧灼后的焦糊味。 “我……我……”赵铁柱的嘴唇在哆嗦,眼中瞬间蓄满了恐惧,“苏……苏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校验灵力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注入得……太快了……”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 损坏宗门財物,哪怕只是一块最低阶的阵盘,对一个杂役而言,也是足以被逐出宗门的重罪。 院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老李和张阿生脸上都露出了担忧之色,连一向严苛的老王,也皱起了眉头。 苏铭放下手中的记录册,缓缓走了过去。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赵铁柱,只是弯下腰,將地上那几块碎片,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放在桌上,与另外半块拼在一起。 他仔细地端详著断口,又拿起赵铁柱刚刚使用的校验工具,感受了一下上面残留的灵力波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判决。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叉著腰的虚影,正对著一块虚擬光板指指点点。 “典型的『浪涌电流』击穿!操作手册上关於『缓速注入』的警告,標得不够醒目啊!徒儿,这是流程优化的好机会!別光顾著罚人,要从制度上解决问题!” 苏铭心中瞭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已经快要哭出来的赵铁柱。 “起来。”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赵铁柱愣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苏铭重复了一遍。 赵铁柱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低著头,像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苏铭没有训斥,反而將一块空白的竹简和一支炭笔递给了他。 “別光顾著害怕。” “把你从拿到这块阵盘开始,到它碎裂为止,你脑子里想的、手上做的,每一个细节,都给我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什么时候感到紧张?为什么紧张?手抖的时候,灵力是怎么失控的?越详细越好。” 赵铁柱彻底懵了。 不只是他,院里所有人都懵了。 这……这是什么处置方式? “写不出来?”苏铭看著他。 “不……不是……我写!我马上就写!”赵铁柱如蒙大赦,连忙接过竹简,跑到角落里,一边回忆,一边用颤抖的手记录起来。 苏铭转过身,对著眾人说道:“都停一下,过来。” 他指著桌上那块破碎的阵盘。 “都看看吧。赵铁柱的失误,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 “此事,错不在他一人。这说明我们的流程,还存在漏洞。” “老王,”他看向老王,“从今天起,增设一本《常见错误警示录》,將此次事故作为第一例,收录进去。” “老李,张阿生,你们最有经验。討论一下,如何在校验环节,增加一个『防失误』的步骤。比如,是不是可以在校验工具上,加一个限制灵力输出速率的微型符文?” 一番话,让在场眾人如遭雷击。 他们看著苏铭,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没有惩罚,没有责骂,甚至……还將责任归结於流程不完善。 角落里,正在奋笔疾书的赵铁柱,早已泪流满面。他抬起头,看著那个並不算高大的背影,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下笔的速度,更快了。 半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事故报告,与一份由老李、张阿生共同擬定的“二次限流校验”改进方案,被摆在了苏铭的桌上。 墙上的《標准作业流程图》上,多了一道新的工序。 而那本崭新的《常见错误警示录》上,也留下了第一条记录。 经此一事,整个修缮堂的气氛,悄然发生了改变。那股原本因规矩而產生的疏离感,被一种名为“归属”和“信赖”的东西,彻底取代。 第172章 清风明月的师尊 夜色如墨,丁柒院。 苏铭没有回自己的东厢房,而是走到了南屋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李开那张沉默的脸。 他的房间里,依旧堆满了各种废弃的阵盘零件,空气中飘散著一股金属与灵石粉末混合的奇特味道。 “李师兄。”苏铭开门见山。 李开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苏铭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语气诚恳。 “李师兄,实不相瞒,修缮堂初立,本想请师兄一同加入。” “只是……你也看到了,堂里规矩太多,条条框框,做的又都是些修修补补的琐碎活计。我思来想去,觉得那样的环境,实在太小,恐会束缚了师兄的手脚,误了你的前程。” “待日后修缮堂走上正轨,需要钻研更高深的阵法时,我再来正式邀请师兄,你看如何?” 这番话,半真半假。 既是推脱,也是试探。 林屿和苏铭都判断,这李开如同潜龙在渊,心性难测。小小的修缮堂,確实容不下他。强行拉拢,福祸难料,不如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李开沉默地看著苏明,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人心。 屋內的油灯,光线昏黄,將他脸上那道浅浅的疤痕,映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最终只是化作一个轻微的点头。 “我明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多谢。” 说完,他便后退一步,缓缓关上了房门。 苏铭站在门外,听著门內再次响起的、打磨零件的“沙沙”声,若有所思。 “师父,他似乎……真的明白了。” “明白个屁!”林屿的魂念在戒指里吐槽,“他明白的是,你知道他不简单!你这番话,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是大佬,我们小庙容不下你,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他那句『多谢』,谢的是你的『识趣』。” 苏铭苦笑,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无论如何,一个潜在的麻烦,暂时被稳住了。 …… 修缮堂的运行,比预想中还要顺畅。 在“流程”这股强大力量的推动下,五个背景各异的人,被拧成了一股绳。 苏铭也终於有了大段的空閒时间。 夜深人静,复合阵法將东厢房与外界彻底隔绝。 苏铭盘膝而坐,身前悬浮著八枚光芒各异的基础符文。 除了最初掌握的九个符文,这一个月里,他又在林屿的指导下,彻底吃透了六个新的基础符文。 他没有贪多,而是遵循著林屿“打牢地基”的教诲,开始进行最枯燥,也最重要的练习——两两组合。 他催动神识,將代表“流”的符文,与代表“固”的符文,缓缓靠近。 两股截然不同的灵力属性,刚一接触,便產生了剧烈的排斥,光芒忽明忽暗,仿佛隨时都会崩溃。 “笨蛋!不是硬凑!”林屿的魂念及时响起,“『流』是动,『固』是静。动静要结合,需要一个『转换器』!用『融』字符的理,去引导它们!让『固』成为『流』的河道,而不是堤坝!” 苏铭心中一动,立刻分出一缕心神,观想“融”字符文那“兼容並包”的真意。 果然,那两枚原本互相排斥的符文,在他的引导下,逐渐稳定下来,最终融合成一个全新的、结构复杂的复合符文,散发出一种“坚韧流动”的奇特韵味。 林屿的教学方式,从不让他死记硬背。每一个符文,都从其最根本的“理”讲起,再引申到现实中的各种现象,让他自己去领悟,去触类旁通。 这种方式,效率或许不是最快,却为他打下了远超常人,甚至远超那些阵峰天才的、牢固到可怕的根基。 又过了几日,清风和明月两个小傢伙又提著食盒,溜达到了修缮堂。 只是这一次,他们脸上没了往日的兴高采烈,反而都撅著小嘴,一脸不高兴。 “苏铭苏铭!”明月一见他,就忍不住抱怨起来,“我师尊好久没回来了!” 清风也板著脸,附和道:“是啊!也不知道在忙什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讯过去,就回一句『勿扰』!” 明月打开食盒,里面的点心虽然依旧精致,她却提不起半点兴趣。 听著两个小傢伙的抱怨,苏铭心中一动,状似无意地问道:“尊师这般繁忙,莫非是……为了不久后的『小周天演武』?” 清风小脸一板,哼了一声:“演武之事自有天剑峰那群莽夫操心,师尊才懒得管。他是在推演一桩更重要的大事,具体是什么,我们也不知晓。”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囂张的脚步声,伴隨著一个尖利的声音。 “外事堂新立的那个什么『修缮堂』,是在这儿吗?磨磨蹭蹭的,让老子好找!” 话音落,一个身穿器殿执事服饰、下巴高抬、眼神倨傲的青年修士已踏入丙字柒號院。他衣袍上用银线绣著繁复的齿轮与锤子纹样,浑身散发著一股金属与火星的气息,目光扫过院內简陋的陈设和几个杂役出身的匠人,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蔑。 “你就是苏铭?马长老说这里可修补阵盘。”他用下巴指了指苏铭,手中甩出一块刻著阵纹的玉简,“器殿急调,二十件『锐金阵盘』,昨夜在试炼中过度损耗,明日演武要用!限你们今晚亥时前,必须全部修復!” 见清风和明月在场,他態度稍敛,但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意味却丝毫不减:“马长老的面子,我们器殿给了。可你们也別不识抬举,一群算帐的、种地的,別把我们器殿的宝贝给修废了!” 老李和张阿生的脸瞬间涨红,刚想反驳,却被苏铭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已经幻化出一个虚影,正对著那执事指指点点:“哟呵,瞧这德性,徒儿,別跟他一般见识,用实力让他闭嘴,顺便把他的脸打肿。” 苏铭不卑不亢,上前一步,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將二十件阵盘的破损情况尽收眼底。他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念一段帐目:“请执事放心,修缮堂只认流程,不问其他。亥时之前,定当交付。” 第173章 信息战 那执事冷哼一声,显然不信:“最好如此!”说罢,便寻了个石凳坐下,一副监工的架势。 苏铭,没有再多言。他转身,面对著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团队,声音沉静而有力。 “开工。” 一声令下,这个小小的院落,瞬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机器。 二十件闪烁著锐利金芒,却灵光黯淡的阵盘被一一摆开。老李带著赵铁柱,严格按照《锐金阵盘標准拆解流程》,小心翼翼地卸下外壳,將內部结构分门別类。空气中,瀰漫开一股金属被灵力灼烧后的淡淡焦糊味。 张阿生则戴著一双特製的鹿皮手套,用浸润了“清尘液”的软布,將每一个拆解下来的零件擦拭得光可鑑人,再用微光术检查有无暗伤。 而老王,则坐在角落的书案后,手中的炭笔“沙沙”作响。 【申时三刻,接收器殿『锐金阵盘』二十件。】 【申时四刻,拆解开始,记录员:王明。第一件阵盘,外壳有三处撞击凹痕,核心『破甲』符文能量节点烧毁……】 他的记录,详实到了每一处划痕,每一次灵力探查的结果。 苏铭则坐镇中央,负责最核心的符文修復。他的身前,只放著三支符笔,一碟灵墨。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落下,都精准无比,灵力的输出稳定得如同一条直线。 那器殿执事起初还抱著双臂,冷眼旁观,想看这群“乌合之眾”如何出丑。可一个时辰过去,他脸上的讥讽,渐渐变成了惊愕。 没有手忙脚乱,没有爭执討论。 只有沉默而高效的配合,以及那仿佛被设定好的流程。每一个人,都像一枚严丝合缝的齿轮,在这台名为“修缮堂”的机器上,精准地运转著。 夜幕降临,当最后一缕晚霞消失在天际。 苏铭,放下了手中的符笔。 二十件“锐金阵盘”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石桌上,每一件都散发著饱满而锐利的金色灵光。 “执事,幸不辱命。”苏铭將一张清单递了过去,“二十件,已全部修復,请您查验。” 那执事上前,狐疑地拿起一件,注入灵力。 嗡—— 一道凝练的金光自阵盘射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开来,发出轻微的嘶鸣。他接连试了五六件,件件如此,灵力运转之顺畅,甚至比一些新出厂的阵盘还要好!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这……这怎么可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拂袖而去。 …… 器殿,炼器堂深处。 地火的红光將石壁映照得一片暗红,空气中充满了硫磺与百炼精金的味道。 一位鬚髮皆张、身材魁梧的红脸长老,正对著一炉即將成型的法宝,双目圆瞪,神情专注。他便是器殿三位主事长老之一,以脾气火爆、痴迷炼器闻名的金光真人。 那名执事恭敬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长老,『锐金阵盘』已取回。” “嗯。”金光真人头也不回,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 修缮堂的高效与“奇特”,很快便在外事堂內部,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起初,是好奇。 “听说了吗?器殿的紧急任务,那帮人一晚上就搞定了!” “何止啊!据说器殿还特意追加了一笔贡献点作为奖励!” 当器殿长老的讚赏,通过某些“无意间”的渠道(比如清风和明月在饭堂的大声嚷嚷)传开后,好奇便迅速发酵,变成了嫉妒。 外事堂某处茶室內,几名管事正聚在一起。 “哼,一个根基尽毁的废物,靠著些旁门左道,还真让他折腾出名堂来了?”一个尖嘴猴腮的刘管事,呷了口茶,语气酸溜溜的。他原本负责一部分物料採买,自修缮堂成立后,好几项油水丰厚的业务都被划了过去,心中早已不满。 “可不是嘛!”另一人附和道,“我听说,他们修东西,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那灵墨,都快赶上內门弟子的標准了!这不是浪费是什么?把好材料堆上去,猪都能修好几件!” “马长老也是老糊涂了,竟会信一个黄口小儿!” 谣言,就这么传开了。 “修缮堂挥霍无度,浪费宗门材料以求虚名。” 很快,苏铭便感觉到了压力。 这日,老王去物料库领取这个月的份例,却被库房执事以“手续不全”为由,拖延了整整两个时辰。领回来的灵墨,成色也明显差了一截。 “苏师哥,他们……他们是故意的!”老王气得脸色通红。 苏铭看著那几块劣质灵墨,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走到院墙边,对老王说道:“王叔,去取一块大木板来。” 半个时辰后,丙字柒號院的外墙上,多了一块巨大的、用黑漆刷过的木板。 木板之上,用最醒目的白色石灰,写著几行大字。 【阵纹修缮堂每日公示】 【九月十七日】 【领料:三阶灵墨三锭,清尘液一瓶,赤铜砂二两……】 【承修:静心阵盘十二件。】 【完工:十二件。】 【合格率:百分之百。】 【材料损耗:灵墨半锭,赤铜砂一钱(標准损耗:一钱三厘)……】 数据,简单,清晰,无可辩驳。 苏铭看著这块“数据墙”,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转头,正看到清风和明月又提著食盒,气鼓鼓地跑了过来。 “苏铭!我们又听到有人说你坏话!” 苏铭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带著一丝委屈和无奈的苦笑。 “唉,由他们去吧。我等不过是想为宗门尽一份心力,奈何人言可畏……” 他轻轻一嘆,那模样,看得两个小傢伙瞬间义愤填膺。 院外,那尖嘴猴腮的刘管事正巧路过,他看著墙上那刺眼的数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无比阴沉。 第174章 流程的味道 送走清风明月后,苏铭並未立刻投入到对付器殿执事的后续思虑中,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静室。外界的风波再大,也动摇不了他內心最根本的定计——提升自身。 他从储物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记录著《基础符文详解》的玉简。 复合阵法无声启动,將这方寸之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师父,今日器殿之事,虽暂时应付过去,却也暴露了我们这修缮堂,如同无根浮萍,极易受人拿捏。”苏铭的神识沉入玄天戒,声音带著一丝凝重。 “没错。”林屿的虚影在戒指里盘膝而坐,神情难得地严肃了起来,“所以,咱们更要抓紧一切时间,把自己的根基打牢!外在的流程管理是『术』,你自身的阵法修为才是『道』!只有道术合一,才能真正立於不败之地。” 苏铭深以为然。他摒除杂念,將神识沉入玉简之中。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学习新的符文,而是对已掌握的十五个基础符文,进行更深层次的梳理与归纳。 他没有去记忆那些繁复的变化,而是学著林屿教他的方法,去寻找每个符文背后的“理”。 “聚”是引力,“御”是斥力,“固”是结构稳定,“流”是能量传导…… 他的识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十五个基础符文,不再是孤立的点,而是通过各种逻辑关係,连接成了一张复杂而有序的网络。 一个时辰后,苏铭缓缓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感觉自己的神识,比之前更加凝练,对阵法的理解,也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 次日。 “数据墙”的出现,让那些窃窃私语的谣言,仿佛被人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不少路过的外事堂弟子,都停下脚步,对著墙上的数据指指点点,脸上满是惊奇。 “乖乖,损耗比標准值还低?这怎么做到的?” “看来传言不实啊,人家这帐目,清清楚楚。” 苏铭看著这块“数据墙”,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虚影,正对著一块虚擬白板指点江山。 “看见没,徒儿!这就叫『公开透明化管理和舆论引导』!让所有质疑,在绝对真实的数据面前,不攻自破!咱们不仅要活干得漂亮,宣传工作也要跟上!”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器殿服饰的执事,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此人面容方正,不苟言笑,正是上次负责接收“锐金阵盘”的那位。 他並非来找麻烦,而是来交付一批新的待修阵器。 交接完毕,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走到了那面“数据墙”前,仔仔细细地看了半晌。 他忽然转过身,对著院內正在忙碌的眾人,朗声说道:“诸位,我乃器殿执事周通。上次那批锐金阵盘,经长老亲自检验,修復质量上乘,灵力运转顺畅,且用料极为精准,无半点浪费!长老特命我前来,再送一批任务,並代他向修缮堂诸位道一声谢!”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清晰地传入了院內院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院外,那尖嘴猴腮的刘管事正巧路过,他看著墙上那刺眼的数据,听著器殿执事那毫不掩饰的称讚,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无比阴沉。 他拂袖而去,眼中闪烁著怨毒的光芒。 “好!好一个苏铭!既然阳谋玩不过你,那就別怪我……用阴招了!” …… 次日,修缮堂接到了一份来自刘管事亲自签发的“特殊任务”。 当一辆巨大的、由四头“铁甲蛮牛”拉著的板车,轰隆隆地停在丙字柒號院门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板车上,堆著一座小山。 一座由各种废弃零件、损坏法宝、烧焦的阵旗、混著泥土和药渣的残骸,胡乱堆砌而成的“垃圾山”! 那股金属锈蚀、灵力逸散、草木腐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刘管事站在车旁,皮笑肉不笑地展开一份任务卷宗。 “苏师弟,辛苦了。这是宗门各处清理出的『混合废料』,积压已久。善功堂那边催得紧,马长老又看重你们修缮堂的『分拣』能力,便將此重任交予你们了。” 他指著那座小山,眼中满是幸灾乐祸。 “要求不高,三日之內,將其中尚有回收价值的材料,全部分类归位,登记造册即可。若是误了善功堂的期限,马长老脸上,可就不好看了。” 老李和张阿生等人的脸,瞬间白了。 这哪里是任务?这分明是刁难! 如此庞大、如此混杂的一堆废料,別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能理得清!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苏铭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那座“垃圾山”,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闪烁著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缓步上前,伸手从那堆废料中,捻起一小撮混杂著金属碎屑的焦黑泥土,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师父,”他在心中低语,“我闻到了……流程的味道。” 林屿的魂念在玄天戒里笑得打跌。 “好徒儿!有前途!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不就是咱们完善『废料回收再利用』流程的绝佳机会吗?送上门的教案啊!” 苏铭直起身,对著脸色铁青的刘管事,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无害。 “请刘管事放心。” “修缮堂,保证完成任务。” 刘管事看著他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一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他走后,院內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苏师哥,这……这怎么办啊?”钱小凡问道。 苏铭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一张张惶然的脸,声音沉稳而有力。 “慌什么?” “不过是一堆没分类的材料罢了。” 他走到院墙边,拿起一块新的木板,笔走龙蛇。 “今日,增设新流程——废料预处理与分类!” 他將眾人召集到一起,指著那座小山,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老李,你经验最足,负责初步辨识,將金属、玉石、木料、织物四大类,分拣出来。” “张阿生,你手最稳,负责精细清理,將分拣出的材料,去除杂质。” “老王,你心思最密,负责记录与对照,编制《废料分类图谱》,將每一种材料的形制、属性、残值,都给我记录下来!” “赵铁柱、钱小凡,你们俩力气大,负责搬运和粗洗!” 他顿了顿,看著眾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我们不是在捡垃圾。” “我们是在为宗门,建立一套前所未有的標准!” 这番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驱散了眾人心中的惶恐。 没错!我们不是在捡垃圾! 在苏师哥的带领下,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蹟,这一次,也一定可以! 团队的归属感与战斗力,在这次前所未有的刁难面前,被彻底激发,空前凝聚!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就此展开。 凭藉著高效的流水线作业和愈发默契的配合,这座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垃圾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飞快地分解、归类。 两天半后。 当刘管事掐著点,准备来看修缮堂笑话时,看到的,却是丙字柒號院內,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百个分门別类的材料箱,以及一份厚厚的、图文並茂的《废料分类图谱》。 修缮堂,不仅按时,甚至提前半日,完成了这项棘手的任务。 消息传出,整个外事堂,一片譁然。 第175章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修缮堂提前半日,完美解决了“垃圾山”的刁难,这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抽在了刘管事脸上,更在外事堂这片不大不小的池塘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时间,丙字柒號院门庭若市。 前来领取修復阵盘的各峰弟子,不再是冷眼相待,言语中多了几分客气;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执事,路过时也会往院里多看两眼,眼神复杂。 那面巨大的“数据墙”,成了外事堂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每日更新的材料损耗数据,让一切关於“挥霍浪费”的谣言,都成了笑话。 然而,苏铭心中却无半分鬆懈。 他深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修缮堂这棵刚刚破土的小树,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未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將其连根拔起。 “师父,刘管事之后,怕是还有更大的麻烦。”夜深人静,苏铭在静室中,与林屿交流。 “怕什么?”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悠閒的虚影,正躺在一张沙滩椅上晒著不存在的太阳,“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现在是马长老手里的『试点项目』,只要咱们的『数据』够漂亮,创造的『价值』够大,他就是咱们最硬的后台。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標准化』这块招牌,打得更响,亮瞎所有人的狗眼!” 苏铭点了点头,正欲继续钻研符文组合,一股浩大而苍茫的气息,忽然自云隱宗主峰方向,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扫过三十六主峰,七十二次峰,最终覆盖了整个宗门。 那气息威严,却不带杀意,仿佛一尊沉睡的古神,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周天演武要开始了。”林屿的虚影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了几分,“每隔十年一次的宗门大比,是检验宗门年轻一代实力的盛会,也是各峰展示肌肉、爭夺下个十年资源分配的重要舞台。” 苏-帐房先生-铭,心中一动,立刻联想到了其中的利害。 “演武……需要大量的阵法支持。” “没错!”林屿打了个响指,“尤其是阵峰,他们要负责核心演武场的主阵,还要为上百个分赛场提供辅助阵法。这段时间,他们会忙得脚不沾地,也最容易……出乱子。” 话音未落,丙字柒號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穿阵峰核心弟子服饰的青年,在一眾外事堂执事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面容冷峻,气息沉凝,赫然是一位筑基后期的修士。 他目光如电,直接锁定了院中的苏铭,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感情。 “你就是苏铭?” 苏铭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弟子苏铭,见过师兄。” 那青年修士从储物袋中一挥,剎那间,院中空地上便凭空出现了一座由阵盘堆砌而成的小山,足有五百多件!各色阵盘灵光黯淡,盘体上布满了裂纹与灼痕,散发著一股灵力过载后的焦糊味与金属的冰冷气息。 他扬了扬下巴,將一枚玉简扔给苏铭。 “宗门小周天演武在即,阵峰上下,皆在为核心大阵奔忙。这五百件备用演武阵盘,无暇修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扫过一旁闻讯赶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刘管事。 “阵峰罗长老听闻外事堂新立的修缮堂,效率卓绝,特將此任交予你们。” “限期五日,五百件,必须全部修復完毕,交付演武堂。若有延误,或修復后在演武中出现紕漏,唯你是问!” 此言一出,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老王手中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那双习惯了与数字打交道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绝望。 五天,五百件! 平均一天要修復一百件!而且这些阵盘种类繁杂,损坏程度远超之前的照明阵、静心阵,其中不乏“锐金阵”、“厚土阵”这类结构复杂的战斗阵盘! 这已经不是刁难了,这是赤裸裸的、必死之局! “这……这位师兄,这……这不可能啊!”老李的嘴唇都在哆嗦,鼓起勇气说道。 那青年修士冷哼一声,筑基后期的威压如潮水般散开,压得老李等人脸色煞白,呼吸都为之一滯。 “没有不可能!这是罗长老的命令!” 刘管事在一旁,適时地走了上来,脸上掛著虚偽的笑容,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语气却充满了快意。 “苏师弟,这可是天大的机缘啊!罗长老何等人物,阵峰主事长老之一!他能看上你们修缮堂,是你们的福分!好好干,別辜负了罗长老和马长老的一片苦心!” 他嘴上说著鼓励的话,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 院中的气氛,凝固到了冰点。赵铁柱和钱小凡两个少年,更是嚇得面无人色,身体摇摇欲坠。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铭,却异常地平静。 他的目光,没有看那盛气凌人的青年修士,也没有理会一旁幸灾乐祸的刘管事。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那座阵盘堆成的小山,仿佛那不是催命的符咒,而是一座等待开採的宝山。 他的识海中,林屿的魂念已经兴奋地上躥下跳,几乎要幻化出实体来。 “徒儿,接!必须接!让这帮土著见识一下,什么叫“工业化”的恐怖!” “五百件就想压垮我们?他这是在给我们送『业绩』,送『威望』啊!这一战要是打贏了,你这修缮堂,就在云隱宗彻底站稳脚跟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 他抬起头,迎著所有人或震惊、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对著那青年修士,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修缮堂,接此任务。”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那青年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轻蔑。刘管事脸上的笑容,则愈发灿烂。 “好!有胆色!”青年修士冷笑一声,“我等著五日后,来收东西,或是……收人!” 说罢,他拂袖而去。 刘管事又假惺惺地勉励了几句,便心满意足地带著一眾看热闹的执事离开了。他们要回去,沏上一壶好茶,慢慢地、欣赏著修缮堂如何在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下,一点点被压垮,最终沦为整个外事堂的笑柄。 人潮散去,丙字柒號院,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完了……这下全完了……”老王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第176章 极限运转 苏铭没有说话,他走到那堆阵盘前,隨手拿起一件,仔细端详。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著自己五个已经陷入绝望的下属,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都站起来!” 五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他们认为这不可能,是因为在他们眼中,修復阵盘,靠的是某个阵法师的灵光一闪。” 苏铭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 “但我们不同。” “我们,有流程!有標准!有你们每一个人!” 他走到院墙边,拿起一块最大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起来。 没有激昂的口號,只有冰冷而理性的分工。 “老王!你的任务,不是修復!是『分拣』!两个时辰內,我要你將这五百件阵盘,按照型號、损坏程度,给我分成至少二十个批次!每一批,都要有明確的標籤!” “老李、赵铁柱!你们负责『拆解』!不要管修復,只要用最快的速度,將所有阵盘,按照標准流程,拆解成最基础的零件,分类放入零件箱!” “张阿生、钱小凡!你们负责『清洗与初检』!所有拆解下来的零件,必须清洗乾净,並对核心部件进行初步的损伤標记!” “而我,”苏铭放下炭笔,眼中闪烁著前所未有的光芒,“负责所有核心符文的修復!” “记住!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们是一台机器!一台专门为了修復而生的精密机器!”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五人脑中炸响。 他们看著苏铭,看著墙上那张全新的、逻辑清晰的“战时流程图”,心中的绝望与恐惧,竟被一种莫名的、滚烫的战意所取代。 是啊!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整体! “开工!” 隨著苏铭一声令下,这个小小的院落,瞬间从绝望的深渊,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战场! 清脆的金属敲击声、零件的摩擦声、灵力探查时发出的微弱嗡鸣声,交织成一曲紧张而激昂的乐章。 时间,在指尖飞速流逝。 日落月升,月落日出。 整整一天一夜,除了轮流冥想恢復半个时辰,无人合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当第二日的晨曦,照亮院中那一张张疲惫却闪著光的脸时,一个惊人的奇蹟发生了。 一百零三件修復完毕、灵光饱满的阵盘,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交付区。 而在待修区,所有的阵盘,都已经被拆解、清洗、分类完毕,如同一支支等待检阅的军队,静候著“总攻”的命令。 然而,就在苏铭拿起第一百零四件阵盘的核心模块,准备修復时,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神识探入,在修復一个“凝”字符文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隱晦的灵力滯涩感。这感觉稍纵即逝,若非他对自己掌控的灵力了如指掌,根本无法发现。 他没有声张,不动声色地拿起另一个同型號的阵盘模块。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滯涩感。 “师父,”他在心中低语,“这批『坤元盾阵』的阵盘,有问题。” 林屿的魂念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仔细感知著苏铭传递过来的灵力反馈。 “不是陷阱……倒像是……出厂时就存在的瑕疵。” “徒儿,有意思了。罗长老扔给我们的,不止是一个烫手的山芋,里面……似乎还藏著別的秘密。” 院外,传来刘管事那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苏师弟,诸位同僚,辛苦了!第一天战果如何啊?让我来瞧瞧……” 当他走进院子,看到那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一百多件成品阵盘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刘管事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冬日寒风吹过的劣质陶器,寸寸龟裂,最后彻底凝固。 他眼中的幸灾乐祸,被一种名为“荒谬”的情绪所取代。他死死地盯著那一百零三件码放得如同仪仗队般整齐的阵盘,每一件都散发著饱满而稳定的灵光,那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 怎么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照明阵,其中掺杂了数十件结构复杂的“锐金阵”和“厚土阵”!就算是一个筑基期的阵法师,不眠不休,一天一夜也绝无可能修復超过二十件! 院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灵墨清香与金属冷却后的气息。老王等人虽然疲惫至极,精神却异常亢奋,胸膛挺得笔直。他们看著刘管事那张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刘管事喉结滚动,想要说几句场面话,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乾草,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最终只是狼狈地、近乎仓皇地拂袖而去,那背影,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师父,他走了。”苏铭在心中平静地说道。 “嗯,夹著尾巴跑了。”林屿的魂念在玄天戒里翘起了二郎腿,“不过徒儿,別高兴得太早。按照咱们现在的速度,一天一百件,五天刚好五百件。这只是『勉强完成』,离『震撼登场』还差得远。而且,你就是铁打的,也撑不住连续五天高强度修覆核心符文。” 林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整个流程中,最大的瓶颈,就是苏铭自己。 苏铭看著院中堆积如山的待修阵盘,眉头微蹙。他知道师父说得对,自己的神识和灵力,已经开始出现亏空的跡象。 “所以,”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笑意,如同一个即將揭晓魔术的导师,“是时候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流程管理』了。徒儿,忘掉你是个『工匠』,从现在起,你是一个『总工程师』!” 第177章 流水线 苏铭瞬间明白了林屿的意思。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將五位核心成员召集到一起。 “诸位,我们的速度,还不够快。” 此言一出,刚刚燃起一丝骄傲的老王等人,心头又是一紧。 苏-总工程师-铭,没有理会他们的惊愕,而是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阵盘前,开始了他石破天惊的“模块化分解”。 “所有阵盘,按功能,分为三大类!”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仿佛带著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锐金阵、裂石阵等,归为『攻击模块』,由老李你负责!” “坤元盾阵、磐石阵等,归为『防御模块』,张阿生,交给你!” “静心阵、疾行阵等,归为『辅助模块』,赵铁柱、钱小凡,你们二人协同!” “老王!”苏铭的目光最后落在老王身上,“你不再是质检,你是『总调度』兼『品控总监』!负责所有物料的精准分配,以及所有半成品的流转记录!” 他將五百件阵盘,硬生生拆解成了三个巨大的“项目组”。但这,仅仅是开始。 “光靠我们五人,不够。”苏铭转身,从怀中再次摸出那枚代表著马长老权威的玄铁令牌,“我需要更多的人手。” 半个时辰后,二十名在外事堂內最老实、最肯卖力气,却因天赋不佳而常年被边缘化的杂役弟子,忐忑不安地站在了丙字柒號院的门口。 他们惊恐地看著院內那座阵盘堆成的小山,以为自己被叫来当替罪羊。 然而,苏铭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毕生难忘。 “从现在起,你们每个人,只需要学会一个动作。” 苏铭拿起一个拆解下来的零件,走到一名杂役面前。 “你的任务,就是用这块浸润了清尘液的软布,將这个零件,从左到右,擦拭三遍。记住,只能是三遍,只能是从左到右。” 他又走到另一人面前,递给他一支最粗的符笔。 “你的任务,是给这道最基础的『引』字辅纹,重新描上一层灵墨。不用你注入灵力,只要描得均匀即可。” …… 二十个人,二十个最简单、最机械、甚至堪称枯燥的步骤。 这便是林屿口中,足以顛覆这个世界生產方式的“流水线”! 但新的问题隨之而来,描摹符文,哪怕只是最简单的辅纹,也需要一定的基本功,手一抖,就可能报废。 “师父,他们的手不稳。”苏铭立刻发现了问题。 “嘿,早就料到了。”林屿笑道,“徒儿,还记得凡间木匠用的墨斗和榫卯吗?来,为师教你设计几样『万能工装』。” 在林屿的指导下,苏-总工程师-铭,很快用几块质地坚硬的铁木,设计出了几种可微调的符文刻印基座。 这些基座其貌不扬,上面却用最简单的物理原理,设计了各种卡槽、限位尺和辅助导轨。一个毫无经验的杂役,只需要將零件严丝合缝地卡入基座,再將符笔顺著导轨划过,就能描摹出一条误差极小的標准符文。 这几件简陋的“万能工装”,如同神来之笔,瞬间抹平了操作者之间最大的技艺鸿沟! 夜幕再次降临。 丙字柒號院,却亮如白昼。 数十个修復好的照明阵盘被高高掛起,將整个院落照得纤毫毕现。 一幅足以让任何阵法师都感到头皮发麻的震撼景象,在这里上演。 二十五个人,在各自的工位上,沉默而专注地忙碌著。 院內人头攒动,却忙而不乱,安静得可怕。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声喧譁,只有工具与零件碰撞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咔噠”声,符笔划过阵盘的“沙沙”声,以及老王作为“品控总监”,在记录册上奋笔疾书的声音。 空气中,混杂著清尘液的草木清香、灵墨的醇厚气息与金属零件被打磨时微微发热的味道,形成了一种独属於“创造”的奇特氛围。 每个人都像一枚精密的齿轮,被无形的大手推动著,嵌入这台名为“效率”的恐怖机器中,高速运转。 墙上的“数据墙”旁,掛上了一块新的木板,上面是今日的《工作日誌》。 上面的数字,不再是缓慢增加,而是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疯狂跳动。 【辰时,完成修復第一百二十件。】 【巳时,完成修復第一百七十五件。】 【午时,完成修復第二百五十件!】 …… 老王一手拿著校验清单,一手拿著炭笔,手腕快得几乎要出现残影。他身后的木箱里,代表著合格品的白色石子,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堆。 合格率,依然是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百分之百! 苏铭站在院落中央,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將军。他不再亲手修復,而是不断地在三条“生產线”之间巡视,解决著流程中出现的各种微小问题。 当他的目光扫过“防御模块”生產线时,那种熟悉的、极其隱晦的灵力滯涩感,再次从一批“坤元盾阵”的半成品上传来。 他不动声色地拿起其中一个核心模块,用神识仔细探查。 这一次,他终於捕捉到了那丝异常的源头。 在“坤”字符文与“固”字符文交匯的一个节点深处,有一道比髮丝还要纤细百倍的灵力迴路,存在著一个极其微小的扭曲。 “师父,我找到了。”苏铭心中一沉。 “干得漂亮!”林屿的语气也凝重起来,“这个缺陷,平时看不出来。但在高强度的灵力催动下,这个扭曲点会成为瓶颈,轻则导致阵法失效,重则……会引发连锁性的灵力崩溃!” 苏铭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在小周天演武的赛场上,如果一个防御阵盘突然崩溃…… 他不敢想下去。 这是一个比孙全的陷阱,更加阴险、更加恶毒的局! 因为这口锅,最终会完美地扣在他们“阵纹修缮堂”的头上! 就在此时,院门外,一个冰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如同腊月的寒风,瞬间吹散了院內所有的热火朝天。 “看来,你们的进度,比我想像中……要快很多。” 第178章 宗门砥柱 眾人骇然回头,只见那名阵峰的筑基后期修士,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他背负双手,目光幽深地看著院內那座已经初具规模的“成品山”,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 那阵峰弟子背负双手,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幽深地审视著院內热火朝天的景象,以及那座已初具规模的“成品山”。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却让整个院落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老王等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紧张地看著这个不速之客。 苏铭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波澜不惊,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师兄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那弟子声音冷硬,“只是来看看,你们是否在虚耗光阴。” 他的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成品阵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但隨即被更深的审视所取代。他没有多言,转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师父,他这是……” “敲山震虎,也是来探虚实的。”林屿的魂念在玄天戒內哼了一声,“他背后的罗长老,怕是已经坐不住了。徒儿,別理他,按我们的计划走。现在,立刻,马上,联繫你的大靠山!” 苏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批“坤元盾阵”里的设计缺陷,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足以將整个修缮堂拖入万劫不復深渊的政治陷阱。这种层级的博弈,远非他一个杂役弟子所能应对。 他走到院落一角,取出马长老当初赐下的那枚玄铁令牌。 此令除了代表权威,亦是一个简易的传讯法器。 他將一缕神识沉入其中,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主观臆断,只是將发现的“坤元盾阵”设计缺陷,以及此缺陷在高强度灵力催动下可能引发的连锁崩溃,以最客观、最精准的语言,凝成一道信息,传递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便回到工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进行著流程的优化与调度。 约莫一炷香后,令牌微微一震。一道苍老而平静的意念,直接在他识海中响起,言简意賅,却重如泰山。 “儘管修復,后续,老夫处置。” 苏铭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对著主峰方向,无声地躬身一揖。 “嘿,看见没,徒儿。”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戴著安全帽的虚影,挥舞著小旗子,“这就叫专业!甩锅要甩得专业!把皮球踢给能解决问题的人,然后咱们自己,就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让他无可挑剔!” 有了马长老这句定心丸,苏铭再无顾忌。 他立刻將“坤元盾阵”的修复流程,增添了一道“结构补强”的特殊工序。他没有去改动原有的核心迴路,那等同於推翻重做,时间不允许,也容易留下把柄。 而是在林屿的指导下,巧妙地在那个扭曲的节点旁,增设了一个微型的“灵力分流”符文组。 这个符文组,如同一道泄洪的闸门,平时毫不起眼,一旦阵盘遭遇超负荷的灵力衝击,便会瞬间启动,將多余的能量引导至阵盘边缘的加强筋上耗散掉。 这神来之笔,不仅完美规避了原有的设计缺陷,甚至还略微提升了阵盘的极限承载能力! 接下来的三天,丙字柒號院彻底化作了一台为了效率而生的战爭机器。 空气中,灵墨的清香、金属的焦糊味、清尘液的草木气息,混合著数十人汗水的味道,形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氛围。每个人都双眼通红,动作却愈发机械而精准。疲惫早已被一种名为“信念”的东西所取代。 他们要向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证明,杂役,也能创造奇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五日,黄昏。 当最后一缕残阳即將沉入西山,染红了天边的云霞。丙字柒號院內,所有的喧囂都已沉寂。 院中空地上,五百件阵盘,分门別类,码放成十个整齐的方阵。每一件阵盘都经过了最后的清洁与校验,盘体在夕阳的余暉下,反射著温润而饱满的灵光。它们静静地排列在那里,如同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无声地诉说著这五日夜的疯狂与奇蹟。 无一缺漏,无一瑕疵。 院门外,早已聚满了闻讯而来的各峰弟子与执事,其中便有刘管事那张阴沉的脸。 “时辰到了,交货吧。” 冰冷的声音响起,昨日那名阵峰弟子,在一群身穿同样服饰的修士簇拥下,再次踏入院中。而这一次,走在他身前的,是一位身穿玄色阵袍、面容瘦削、眼神阴鷙的中年修士。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便陡然一紧。那若有若无的金丹期威压,让所有围观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便是阵峰主事长老之一,罗长老。 罗长老没有看苏铭,甚至没有看那五百件成品阵盘。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地锁定在院墙那面巨大的“数据墙”上,当他看到那每日更新的、堪称恐怖的修复数量时,他那刀削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度危险的直线。 “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身后那几名阵峰弟子立刻上前,各自取出一件形制精密的法器。有的法器能激发强光,探查阵盘內部结构的完整性;有的则能模擬出不同强度的灵力衝击,测试阵盘的稳定性。 “叮铃……” 清脆的法器碰撞声,与灵力流转的嗡鸣声,成了院中唯一的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件,合格。 十件,合格。 五十件,依旧完美无瑕! 那几名负责查验的阵峰弟子,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们检查得越仔细,心中的骇然就越盛。这些阵盘的修復工艺,简直不像是出自人手!每一道符文都標准得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灵力迴路顺畅得不可思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罗长老的脸色,也一分一秒地变得铁青。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罗师兄,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自人群后方悠悠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马长老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他依旧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身形清瘦,气息內敛,仿佛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邻家老者。 他缓步走到那堆积如山的阵盘前,甚至没有用神识探查,只是隨意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件,用指腹轻轻摩挲著盘体上温润的灵光,浑浊的眼中,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罗长老死死地盯著他,冷声道:“马师兄,演武之事,关乎宗门顏面,不容丝毫差池!” “自然。”马长老点了点头,將阵盘轻轻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脸色铁青的罗长老,而是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苏铭,以及他身后那群虽疲惫至极,却將腰杆挺得笔直的修缮堂眾人。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此堂,可称宗-门-砥-柱。” 第179章 准外门弟子 整个丙字柒號院,乃至院外所有围观的弟子,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罗长老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张铁青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宗门砥柱”,这等评价,何曾用在一个由杂役组成的堂口之上? 马长老,这是在用他声望,为修缮堂,为苏铭,做保! 然而,这还没完。 马长老的目光再次落在苏铭身上,语气平淡,却再次投下了一枚惊雷。 “苏铭,你晋升外门弟子的申请,老夫,已为你提交宗门。”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外门弟子?他一个道基有损的……” “马长老亲自举荐!这……这苏铭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刘管事站在人群中,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他费尽心机,到头来,竟成了人家平步青云的垫脚石!这口逆血堵在胸口,让他几欲昏厥。 苏铭心中同样掀起惊涛骇浪,但他强行按捺住,对著马长老,深深一揖到底。 “弟子……谢长老栽培!” “莫要谢我。”马长老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脸色难看到极点的罗长老,意有所指地说道:“这是你们修缮堂,凭本事,一砖一瓦挣来的。” 说罢,他便转身,背著手,慢悠悠地离去了,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地破碎的惊愕。 …… 半个时辰后,外事堂,静室。 檀香的味道比往日更加醇厚,似乎能抚平人心的躁动。 马长老亲手为苏铭斟了一杯茶,氤氳的茶雾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却让那双浑浊的眼眸显得愈发深邃。茶盏是粗陶所制,入手温热,带著一丝朴拙的质感。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马长老呷了口茶,缓缓开口。 “皆赖长老庇护。”苏铭恭敬道。 “庇护?”马长老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老夫这点微末道行,哪谈得上庇护。不过是借势而为,替你挡了些明枪罢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温热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似乎在组织语言。 “你晋升外门弟子的申请,我已经递上去了。但,你莫要高兴得太早。” 苏铭心中一凛,洗耳恭听。 “宗门有宗门的规矩。你『道基有损』的评定,记录在册,这是铁打的事实。此事需经执事堂、传功阁复查,绝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你这个特例,他们会查得更细,拖得更久。”马长老的声音平静,却揭示了残酷的现实,“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也未可知。” 苏铭的心沉了下去,却没有表现出丝毫失望。 马长老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不骄不躁,宠辱不惊,此子心性,远超同儕。 “不过,你既已为宗门立下如此功劳,老夫也不能让你寒了心。”马长老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身份令牌,递了过去。 令牌通体由青玉製成,入手微凉,上面除了“苏铭”二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外”字印记。 “从今日起,你便是『准外门弟子』。”马长老解释道,“身份虽未正式录入宗门玉牒,但外门弟子该有的月例、善功堂的权限,你皆可提前享受。算是老夫,私人给你的一点补偿和激励。” “弟子……叩谢长老!”苏铭双手接过令牌,再次行了大礼。 这其中的分量,他掂量得清清楚楚。这不仅仅是待遇的提升,更是一种明確的政治姿態——苏铭,是他马长老保下的人! “去吧。”马长老摆了摆手,重新闔上双目,“修缮堂的路,才刚刚开始。记住,走得稳,才能走得远。” 玄天戒內,林屿“哈哈哈!好!太好了!徒儿,为师就知道,你那个马长老是个明白人! 苏铭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搞得一愣:“师父,审批缓慢,难道不是坏事?” “坏事?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林屿的虚影激动地搓著手,在戒指里来回踱步,“徒儿啊,你还是太年轻!名分是什么?名分是枷锁,是聚光灯!一旦你成了正式的外门弟子,就要接受宗门的强制任务,就要参与各峰的明爭暗斗,就要被无数双眼睛盯著!咱们还怎么闷声发大財?” 林屿的声音陡然变得语重心长,充满了“上古智慧”的韵味。 “徒儿,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从来不是写在身份令牌上的。审批慢点好!这道门槛,既是考验,更是咱们的保护伞!这才是千载难逢的发育期啊!” 他为苏铭规划的“五年计划”,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咱们要利用这段绝佳的空窗期,把修缮堂,打造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一块!不仅要垄断宗门低阶阵器的维修,更要吃透这上下游的每一个环节!” 苏铭闻言,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师父说得对。他之前只看到了名分带来的荣耀,却忽略了其背后的束缚与风险。 “弟子明白了。”苏铭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 回到丙字柒號院,已是深夜。 院內灯火通明,老王、老李等人並未散去,而是激动地聚在一起,討论著白日里的扬眉吐气。 见到苏铭回来,他们立刻围了上来,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苏铭安抚了眾人几句,宣布明日放假一日,並提前预支了部分贡献点作为奖赏,这才將兴奋的眾人遣散。 回到东厢房,激活复合阵法,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当第一缕曦光穿透后山稀薄的云雾,洒在丙字柒號院的青石板上时,这里没有了往日的忙碌,却瀰漫著一种比灵气更让人心安的寧静。 苏铭一夜未眠。 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復盘昨日的惊心动魄,只是静静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听著风吹过屋檐的声音,感受著那枚“准外门弟子”令牌在怀中传来的微凉触感。 “准外门弟子”,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徵,更是马长老掷地有声的宣告,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与过去那些明枪暗箭暂时隔绝开来。 “徒儿,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回味昨天万眾瞩目的感觉?”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虚影,正优哉游哉地躺在一张沙滩椅上,语气里满是调侃。 “別想了,高光时刻体验卡已经到期。从今天起,你得比以前更『苟』才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咱们现在就是那棵刚刚冒头、被所有园丁和害虫都盯上的小树苗,得赶紧把根扎得更深才行。” 苏铭心中微动,深以为然。 他正欲回应,一阵熟悉的笑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师弟!哎呀,我就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飞冲天的!” 第180章 庆祝 外事堂算房主管王德发,那张胖乎乎的脸笑成了一朵饱满的菊花,他提著一个精致的木盒,一路小跑地进了院子,身后还跟著两个抬著崭新石桌石凳的杂役。 空气中,瞬间飘散开一股顶尖“云雾灵茶”的馥郁清香。 “苏铭啊,你看你这儿,平日里事务繁忙,连个像样的待客之所都没有。这点不成敬意的小玩意儿,你务必收下!”王德发一边指挥著杂役將石桌摆好,一边亲手打开木盒,露出了里面一套质地上乘的紫砂茶具和一罐用玉符封存的灵茶。 “王管事客气了。”苏铭起身,神色平静,既不亲近,也不疏远。 “哎,还叫什么王管事!您这不是折煞我嘛!”王德发连忙摆手,脸上的褶子堆得更深了,“以后算房这边,你有什么吩咐,儘管开口!师弟你是干大事的人,我们能给你摇旗吶喊,就心满意足了!” 他姿態放得极低,但苏铭知道他绝非只为道贺而来。 果然,屏退杂役后,王德发亲自为苏铭沏上一杯茶,茶汤碧绿,灵气氤氳。他压低了声音,凑到苏铭身边,神神秘秘地说道:“苏师兄,你荣升之事,算房这边,无不为你高兴。只是……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铭端起茶盏,入手温润,他轻轻吹开浮叶,动作不疾不徐:“王师兄但说无妨。” 王德发见他態度沉稳,心中愈发敬畏,咬了咬牙,说道:“您的申请,马长老是亲自递上去了。但按规矩,要经过执事堂和传功阁两处会审。执事堂那边,有马长老的面子在,问题不大。可传功阁那边……您知道,传功阁的几位长老,最是看重根骨与传承,行事最为刻板。您这『道基有损』的评定,怕是……会在罗长老那里,卡上一卡。” 他说话时,眼睛紧紧盯著苏铭的反应,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衣角上捻动。 罗长老? 苏铭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阵峰那位,也姓罗。是巧合,还是…… “哪个罗长老?” “传功阁三位主事长老之一,罗天正,罗长老。”王德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位罗长老,与阵峰的罗长老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但两人在『维护宗门正统』这一点上,却是出奇地一致。他最是反感『破格』二字。” 这信息,可谓价值千金。 它清晰地指出了苏铭平步青云之路上,第一块可预见的绊脚石。 “多谢王师兄提点。”苏铭放下茶盏,语气真诚了几分。 “不敢,不敢!”王德发见目的达到,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以后有什么需要打听的消息,师兄您儘管吩咐!我这双招子,別的不行,看人看事,还算有几分心得。” 他心满意足地又聊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在转身离去时,他袖中“不经意”地滑落一张包裹茶叶的废弃符纸,他自己却仿佛毫无察觉。 苏铭弯腰捡起,正欲扔掉,却发现符纸內侧,用极淡的笔跡,写著两个字——“罗天正”。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摸著不存在的下巴,嘖嘖称奇:“好傢伙,这胖子可以啊!送礼、卖好、递投名状,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这根线,可以留著,以后说不定能钓上大鱼。” 送走王德发,院內又恢復了寧静。 老王、老李等人看向苏铭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佩,更添了几分对未来的坚定。 连王管事这等人物都来主动示好,修缮堂的未来,何愁不兴旺? 然而,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苏铭!苏铭!我们来给你道喜啦!” 两道清脆活泼的声音由远及近,清风和明月两个小傢伙,竟合力扛著一个半人高的巨大酒罈,摇摇晃晃地跑了进来。那酒罈上还贴著几道禁制符籙,显然来路不凡。 “砰”的一声,酒罈被重重地放在院中,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这可是我们从师尊的酒窖里『借』来的百年『青竹酿』!”清风挺著小胸膛,一脸得意,仿佛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给你庆祝荣升!” 酒罈的封口一开,一股清冽甘醇、混杂著浓郁竹香与灵气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院落。只是闻上一口,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舒泰了几分。 老李等人忍不住猛吸了几口,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明月则好奇地四处打量著这个井然有序的工坊,墙上那些她看不懂的流程图,以及架子上码放整齐的零件,都让她觉得新奇不已。 她跑到苏铭身边,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脸,好奇地问道:“苏铭苏铭,你当了外门弟子,是不是就不用在这里修这些破盘子啦?” 此言一出,院內原本欢快的气氛,悄然一滯。 老王、老李、张阿生等人脸上的笑容,都不由自主地淡了几分,眼神深处,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与忐忑。 是啊,苏师兄已经是准外门弟子了,是能拿宗门月例的“人上人”了。这小小的修缮堂,这群前途黯淡的杂役,还留得住他吗?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去碰那坛价值连城的灵酒,反而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壶灵果汁,给明月倒了满满一杯,递到她手中。 他蹲下身,视线与明月齐平,声音柔和而坚定。 “师姐放心,这里,是我的根基。”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张紧张而期待的脸。 “我不会离开。以后,这里还会更大,会有更多的人,修更多的东西。” “我们,会一起。”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涌入了老王、老李、张阿生,以及那二十名新加入的杂役弟子心中。 他们眼中的忐忑与不安,瞬间被一种名为“归属”的滚烫情感所取代。眼眶,不知不觉间,竟有些湿润。 “准了!”清风在一旁,故作成熟地一挥手,將这温馨的场面打破,“苏铭说得对!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地盘!谁敢来找麻烦,报我清风……和我师尊的名號!” 院內,终於爆发出了一阵发自內心的、轻鬆的笑声。 第181章 科学种田! 第二日。 苏铭將老王、老李、张阿生三人召集到一起,开了一个闭门短会。 “从今天起,你们的任务,变了。”苏铭开门见山。 他將三份新的、更加详尽的流程手册,分別递给三人。 “老王,你的《质检手册》要升级。不光要记录错误,更要分析错误原因,並提出至少三种以上的改进方案。我需要你,成为修缮堂的『大脑』。” “老李,你的《维修手册》也要变。我不仅要你修得好,更要你总结出最容易上手的维修技巧,编写出一套『新人速成教材』。我需要你,成为修缮堂的『教官』。” “阿生,你的《材料处理手册》同样如此。每一种材料的特性、替代品的优劣、不同手法处理后的差异,我要你全部量化,做成图谱。我需要你,成为修缮堂的『资料库』。” 他看著因震惊而说不出话的三人,声音沉稳有力。 “我需要的,不是三个熟练的工匠。而是三个能培养出成百上千个合格工匠的『老师』!” “我们修缮堂的未来,不在我一个人身上,而在我们能否將这套標准,复製下去,传承下去!”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三人心中的火焰。他们看著手中的手册,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开创性的事业! 就在苏铭准备进一步阐述他的扩张计划时,院门外,传来一个清朗中带著一丝桀驁的声音。 “请问,此地可是號称『宗门砥柱』的阵纹修缮堂?” 苏铭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天剑峰亲传弟子服饰的青年,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正站在门口。他身材挺拔,剑眉星目,浑身散发著一股如出鞘利剑般的锋锐之气。 他手中,提著一个破损的剑鞘,剑鞘之上,鐫刻著一些苏铭从未见过的、散发著微弱血光的奇特符文。 苏铭的目光在那柄剑鞘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那些散发著微弱血光的奇特符文上。那是一种他从未在《阵法基础概述》中见过的结构,充满了原始而暴戾的气息,仿佛活物一般在呼吸。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瞬间警惕起来:“徒儿,別碰!这玩意儿不对劲,像是某种活祭血炼的邪门符文,咱们的知识库里没这玩意儿,沾上了就是大麻烦!” 苏铭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模样。 他对著那位剑眉星目的青年,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师兄,实在抱歉。”他的声音温和而疏离,“本堂初立,人手与技艺皆有限,目前只承接宗门內基础阵纹的修补与维护。您这剑鞘上的符文,结构精妙,远超我等能力范畴。为免耽误师兄大事,还请另寻高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对方面子。 那青年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乾脆地拒绝,他眉头一皱,那股锐利的气势又盛了几分:“当真修不了?” “当真修不了。”苏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清澈,坦然地迎著对方的审视。 青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偽装,却只看到了一片坦然。他倒也乾脆,收起剑鞘,转身便走。 “告辞。” 苏铭对著那青年的背影,再次微微躬身。 苏-总工程师-铭转过身,平静地说道:“清理工位,准备记录昨日数据。”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被他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標准化”的风,终究还是吹出了外事堂这片小小的山谷。 三日后,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叩响了丙字柒號院的大门。 来者是灵植园的一位管事,姓孙,是个面容和善、皮肤因常年打理药草而显得有些黝黑的中年修士。 他一进院子,便被那面巨大的“数据墙”和院內井然有序的流水线作业给惊住了。 “久闻修缮堂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孙管事的態度显得极为客气。 寒暄过后,他道明了来意。 灵植园承担著宗门四成以上炼丹灵草的培育任务,其中最重要的两个基础阵法——维持灵气浓度的“聚灵阵”和调控温湿的“云雨阵”,常年运转,损耗极大。 “……阵峰的师兄们,要么忙著钻研高深阵法,要么看不上这点小活。请他们出手一次,不仅要价高,还得排上几个月的队。”孙管事一脸苦恼,“我听闻修缮堂不仅效率奇高,且极擅优化流程,便斗胆前来,想请苏师……哦不,苏师兄,带队去我们那儿瞧瞧,看能否帮忙优化一二。”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苏铭当即便应承下来,次日一早,便带著老王和张阿生,跟著孙管事来到了丹鼎峰山腰的灵植园。 刚一踏入,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草木灵气便扑面而来,混杂著湿润的泥土芬芳与各种药草独特的香气,沁人心脾。放眼望去,一片片规划整齐的药田,如同碧绿的棋盘,在云雾繚绕间若隱若现。 然而,苏铭的眉头,却在踏入药田的瞬间,便紧紧地皱了起来。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已经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徒儿!你快看那帮人在干嘛?” 苏铭顺著师父的指引望去,只见一名药农正操控著“云雨阵”,他闭著眼睛,伸出手掌,似乎在感受著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湿意。片刻后,他猛地睁眼,往阵盘里注入了一股灵力。剎那间,一片灵雨“哗”地一下泼洒而下,几株喜乾的“烈阳花”被浇得瞬间耷拉下了脑袋。 另一边,一个弟子正对著“聚灵阵”的阵眼,小心翼翼地调整著灵石的位置,调整的依据,竟是他丹田气海对周围灵气浓度变化的“体感”! 无数“不科学”的原始操作,看得林屿眼角直抽。 “灵气灌溉居然靠手感?温度湿度全凭经验?这……这效率简直太感人了!这哪是种田,这是艺术创作啊!徒儿,不能忍!今天必须给这帮修仙界的老农,好好上一课,什么叫『科学种田』!” 第182章 你这不是阵法 苏铭拿出一个空白的竹简,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数据记录。 他没有去评价对方的操作,只是跟在孙管事身后,默默地记录著。 “孙管事,请问这片『凝露草』药田,每日灌溉几次?每次水量几何?” “呃……这个,全凭王师弟的手感,他是我们园子里最好的药农。” “那灵气浓度呢?可有標准?” “这个……李师侄对灵气最是敏感,他说够了,那便是够了。” …… 一个时辰的考察下来,苏铭手中的竹简上,记满了各种“凭感觉”、“看经验”、“差不多就行”的原始记录。 他合上竹简,对著一脸期待的孙管事,露出了一个礼貌而自信的微笑。 “孙管事,问题不大。三日后,我会给您一套全新的解决方案。” ...... 回到修缮堂,苏铭立刻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开了一场“灵植园项目启动会”。 在林屿这位“总工程师”的远程指导下,一套顛覆性的“傻瓜式”操作流程和配套的简易阵盘,很快便设计了出来。 然而,在构思这套新阵盘的核心迴路时,林屿的魂念却罕见地陷入了沉默。 他的神识,不由自主地再次“看”向了玄天戒內壁上,那座古老而残缺、布满了细微裂纹的聚灵阵。 平日里,他只觉得这阵法复杂晦涩,远超他的理解范畴,只能勉强维持其最低限度的运转,用以滋养己身。 今天他发现灵植园那粗糙不堪的“聚灵阵”,其最基础的能量引导迴路,其底层构型,竟然与玄天戒內这座古阵,有著微弱的相似性! 这……这怎么可能?!玄天戒里的阵法,其精妙与复杂也远超我的理解。 灵植园这种大路货色,怎么会……这个发现太过惊人,林屿立刻將这个念头死死压下,並未对苏铭吐露分毫。 ...... 苏铭做的新阵盘,取消了所有复杂的微调功能。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清晰明了的刻度盘。 一个盘,负责光照,上面刻著“阴、晴、烈”三个档位。 一个盘,负责湿度,从“乾燥”到“湿润”共分五档。 一个盘,负责灵气浓度,同样对应著一到五的灵力输出等级。 药农需要做的,不再是凭感觉去操控,而是根据苏铭提供的一本厚厚的《常见灵草標准化培育手册》,像查字典一样,找到对应的灵草,然后將三个阵盘的指针,拨到手册上要求的刻度即可。 简单,粗暴,但有效! 当苏铭將这套“苏氏標准”和三个样品阵盘交给孙管事时,对方的表情是茫然的。 但在苏铭“不增收费,无效退款”的承诺下,灵植园还是將信將疑地划出了一块试验田。 ...... 一个月后。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丹鼎峰传遍了整个云隱宗外门。 灵植园那块採用“苏氏標准”的试验田,灵草的產量与品质,相比於旁边由资深药农精心照料的对照田,不多不少,稳稳地提升了三成! 这个数字,彻底震动了整个灵植园,也惊动了阵峰。 阵峰,作为宗门阵法研究的核心,一直以来都以设计复杂、精妙、威力宏大的阵法为荣。他们无法容忍,一个外事堂的杂役堂口,用一种近乎“侮辱性”的简单方式,在他们擅长的领域取得了如此惊人的成果。 一名阵峰的內门天才弟子,奉命前来查看。 此人名叫洛风,年仅二十,已是结丹中期修为,在阵道一途上天赋异稟,素来眼高於顶。 他来到灵植园,看到那些被药农们讚不绝口的阵盘时,差点气笑了。 他拿起一个阵盘,入手的感觉粗糙而简单。神识探入,內部的符文结构简单到“令人髮指”,毫无技术美感可言。 能量迴路直来直去,就像凡间工匠搭建的最简陋的棚屋,看不到一丝阵法师该有的灵性与巧思。 “这……这是什么东西?简直是阵法界的耻辱!”洛风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 孙管事在一旁,连忙陪著笑脸:“洛师兄,此物……效果確实是好。” “效果?”洛风冷笑一声,他走到试验田边,看著那些明显比別处更加茁壮、灵光更盛的“凝露草”,脸上的嘲讽,一点点地凝固了。 不可能…… 这不合理! 这种粗製滥造的“玩具”,凭什么能达到如此精准的调控效果? 他的阵道修为,他的骄傲,他引以为傲的传承,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洛风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简单的阵盘和茁壮的灵草,俊朗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困惑。 ...... 丙字柒號院,午后的阳光正好,將院內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空气中没有想像中的灵气激盪,只有一股淡淡的灵墨清香,混杂著金属零件被打磨时微微发热的味道。 院內人头攒动,二十余名杂役各司其职,动作安静而高效,只有工具与零件碰撞时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咔噠”声,在院中迴响。 墙上,那面巨大的“数据墙”旁,又多了一块新的木板——《灵植园聚灵阵优化项目进度》。 这里不像阵峰任何一处洞府,没有吞吐天地的灵气,没有玄奥莫测的阵图,更没有阵法师冥思苦想时的疯魔。 这里,像一个……帐房。 洛风的眉头,从踏入院门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鬆开过。 他那身內门弟子服饰,与这里热火朝天的朴素氛围,格格不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院落中央的苏铭。 苏铭没有在刻画符文,也没有在推演阵法,他正拿著一卷竹简,与老王低声討论著什么。那专注的神情,像极了凡俗间核对帐目的掌柜。 这幅景象,彻底点燃了洛风心中的那团火。 他迈步上前,那股属於天才阵法师的锐利气场,让周围的杂役弟子们呼吸一滯,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你就是苏铭?”洛风的声音清朗,却带著不加掩饰的傲慢。 第183章 问道石 苏铭抬起头,平静地看著这位不速之客,拱了拱手:“弟子苏铭,见过师兄。” “我观你之阵,匠气死板,毫无阵道灵魂可言!”洛风开门见山,毫不客气地指著架子上一个刚修復好的阵盘,眼神里满是鄙夷,“不过是些冰冷的拼凑之物!你可敢与我,以真正的阵道之法,比试一场?”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瞬间坐直了身子:“哟呵,踢馆的来了!徒儿,稳住,按咱们排练好的剧本走!记住,咱们是公务员,不是江湖人!” 苏铭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歉意:“洛师兄说笑了。修缮堂公务繁忙,每日都有各峰送来的阵器亟待修復,实无暇比试。况且,本堂之责,在於『修』,而非『创』,与师兄精研的阵道,本就不同。”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对方,又清晰地划清了界限,让洛风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洛风显然没料到会是这种回答,他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声:“巧言令色!不敢便是不敢!” 苏铭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转身继续与老王核对数据,竟是將他晾在了一旁。 这无声的轻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洛风难受。他胸口一阵气闷,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最终却只能拂袖而去。 然而,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他就像一个执拗的孩童,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出现在丙字柒號院,也不说话,就那么抱著双臂,用审视的目光,看著流水线上的一切。 终於,在第五日,他忍不住了。 那一日,他带来了一面自己亲手炼製的阵盘。 那阵盘通体由“星纹秘银”打造,盘体上符文流转,灵光內蕴,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呼吸间都散发著一股灵动的韵味。 “苏铭!”他將那面阵盘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日日在此与这些废铜烂铁为伍,可知何为『阵感』?何为『灵性』?” 他指著自己的阵盘,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彩:“阵法,是与天地沟通的桥樑!每一道符文,都应有其生命!你看我这『流云阵』,其核心『风』字符文,乃是我观摩云海三月,顿悟而成,其势灵动飘逸,变化万千!这,才是阵道!” 院內所有人都被那面精美的阵盘吸引,连老王都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嘆。 苏-总工程师-铭,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在林屿的“远程指导”下,从架子上取下一只修缮堂出品的、平平无奇的“照明阵盘”,放在了洛风那件艺术品的旁边。 然后,他拿出了一卷新的竹简。 “洛师兄,”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篇枯燥的报告,“您这面『流云阵』,美则美矣。但弟子斗胆,想与师兄探討几个问题。” 他指著洛风的阵盘,提出了第一个问题:“此阵盘,驱动一次,需消耗標准灵石半块。其核心功能为『加速』,但弟子观其灵光流转,其中至少有三成灵力,耗散於无用的光影变幻与云雾特效之上。请问,此阵的『灵力利用效率』,是多少?” 洛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灵力……利用效率?这是什么东西? 苏铭没有等他回答,又指著那块昂贵的“星纹秘银”材料,提出了第二个问题:“此等材料,价值几何?若阵盘核心受损,修復需何等修为的阵法师?耗时几日?材料成本又是多少?综合算下来,此阵盘的『全生命周期维护成本』,又是多少?” 全生命周期……维护成本?洛风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嗡作响。 苏铭最后拿起自己手中那只丑陋的“照明阵盘”,语气依旧平淡:“我这阵盘,结构简单,毫无美感。但它的灵力利用效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它的维修,任何一个通读《维修手册》的杂役,都可在一炷香內完成,成本,修五个约一枚灵石。”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洛风的骄傲之上。 “最重要的是,这种阵盘,我的修缮堂,一天可以修復一百件。请问洛师兄,您这件艺术品,一个月,能做出几件?在需要大规模装备的宗门战爭中,『標准化带来的可复製性』,您觉得,哪一个更重要?” “你……” 洛风被这一连串他闻所未闻,却又偏偏无法反驳的“道理”衝击得头晕眼花,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他看著苏铭,又看了看自己引以为傲的“艺术品”,忽然觉得,那流转的灵光,竟有几分刺眼。 他感觉自己坚守了十数年的阵道信仰,在这一刻,被一种蛮不讲理的、冰冷的逻辑,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许久,他猛地一拍桌子,抓起自己的阵盘,俊朗的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涨红。 “歪理邪说!” “你这不是阵法!”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隨即狼狈地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丙字柒號院。 ...... 此后数日,洛风成了修缮堂的常客。 只是他不再开口挑战,而是每日都寻一个不碍事的角落,抱著双臂,冷著一张脸,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嘴上不说,但那双比星辰还亮的眼睛,却在悄悄地,將修缮堂的每一个流程,都刻进了脑子里。 这份诡异的平静,在又一个午后被打破。 “苏铭!苏铭!我们又来啦!” 伴隨著两道清脆活泼的声音,清风和明月一溜烟跑进了院子。 今日他们提著一个食盒,里面是丹鼎峰新出炉的、据说能清心明目的“百花糕”。 两人刚进院子,目光就齐刷刷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洛风身上。 “咦?洛风师兄,你果然又在这里呀!”明月眨著大眼睛,语气熟稔,带著几分天真烂漫,“我和清风打赌,说你肯定又跑来找苏铭『论道』了,看来是我贏啦!” 清风则抱著手臂,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对苏铭说道:“苏铭,洛风师兄可是我们云隱宗年轻一代阵道天赋最高的人!他当年入门时,可是让山门前的『问道石』连亮了九次呢!” 第184章 师兄,你可知標准? 清风见苏铭眼中露出一丝疑惑,立刻得意地补充道:“你不知道吧?那『问道石』可是测试阵道天赋的异宝!寻常弟子能亮起三次,便可入阵峰內门。能亮五次,便是天才。洛风师兄的『九次』,可是近百年来独一份!连玄珩师伯都惊动啦!” 此言一出,院內正在埋头干活的老王、老李等人,手上的动作皆是一顿。 他们再看向角落里那个孤傲身影时,眼神中的敬畏之色,已然变成了仰望。 百年独一份!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们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位每日前来“找茬”的洛师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身份。 峰主亲传!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压得任何外门弟子喘不过气来。 苏铭心中瞭然,难怪洛风对阵法有著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追求。 他所背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骄傲,更是整个阵峰的门面。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幻化出一个虚影,正对著洛风指指点点:“好傢伙,原来是太子党!徒儿,我跟你说,这种人最难搞,但也最好搞。他们缺的不是资源,不是功法,而是一种能让他们在师门內部『另闢蹊径,脱颖而出』的独门绝技!咱们这套『降维打击』,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洛风被清风明月点破跟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但他依旧维持著那副冷傲的模样,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苏铭对师父的分析深以为然,他正专注於手中一块“静心阵”的阵盘。 这块阵盘的核心,需要將“静”字符文与“寧”字符文进行复合叠加,他尝试了十几次,灵力在交匯处总会產生一丝不谐的紊乱,导致阵法效果大打折扣。 他眉头紧锁,神识沉入其中,反覆推演著灵力迴路的走向,试图找到那万分之一的差错。 这细微的瓶颈,落在角落里一直用眼角余光观察他的洛风眼中,却如同黑夜中的篝火般刺眼。 那种错误,在他看来,简陋得令人髮指。 他终於还是没能忍住。 洛风身形一晃,如同一道清风,瞬间出现在苏铭桌前。 他修长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点在苏铭手中的阵盘上,语气带著一种来自高处的、理所当然的精准与傲慢。 “此处『离』位迴旋,灵力当如飞鸟迴翔,划弧七分,而非直来直往。此乃《云磯阵解》第三篇所述之基础,你竟不知?” 他隨口引用的,便是苏铭根本无法接触到的阵峰峰主一脉的秘传。 院內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 苏铭抬起头,眼中没有被纠正的羞恼,反而闪过一丝精光。 他顺著洛风的指点,將一缕灵力注入其中,果然,那股滯涩感豁然贯通,整个阵法嗡的一声,散发出圆融无暇的柔和光晕。 “多谢师兄指点。”苏铭诚恳道谢,隨即话锋一转,提出了那个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只是弟子愚钝,敢问师兄,您说的『划弧七分』,这个『七分』,该如何量化?可有標准?是弧度与弦长的比例,还是灵力在单位时间內流过的路径长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洛风第一次语塞了。 他那张总是掛著孤傲与自信的俊朗面容,在这一刻,浮现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混杂著茫然与不悦的空白。 他自幼浸淫阵道,精通所有师门传授的“答案”,却从未思考过这些“答案”背后的“原理”。师父说划弧七分,那便是七分,这如同吃饭喝水般天经地义,需要什么原理?需要什么標准? 这种被问住的感觉很陌生,让他极为不快,却又在心底深处,隱隱升起一丝被触及知识盲区的好奇。 玄天戒內,林屿已经笑得满地打滚。 “来了来了!徒儿,看到了吗?他就是一座行走的、由云隱宗万年阵法传承堆砌而成的金山!我们要学的,不是他指出的那个『答案』,而是他之所以能指出答案的那个庞大的『知识体系』!第一步,就是要和他交上朋友!” 洛风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再次拂袖而去。 此后数日,他依旧每日来“打卡”,但態度却从之前的挑衅与审视,彻底变为了沉默的观察。 他不再盯著苏铭,而是开始观察整个修缮堂的流水线布局。他甚至会悄悄取出一枚留影石,將那些杂役弟子们机械而高效的动作,以及墙上那些他看不懂的流程图,偷偷地记录下来。 苏铭的神识何其敏锐,早已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非但不阻止,反而对著角落里正在核对物料清单的老王,使了个眼色。 老王心领神会,他抱著一摞厚厚的竹简,路过洛风常坐的石凳时,脚下“不经意”地一个踉蹌。 “哎哟!” 一摞竹简散落一地,其中一册用木板装订的、並不算厚的册子,正好“遗落”在了石凳底下。册子封面上,赫然写著——《“照明阵盘”標准作业流程(第三版)》。 老王手忙脚乱地捡起其他竹简,连连告罪,匆匆离去,仿佛根本没发现自己遗落了东西。 洛风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石凳底下那本册子,呼吸都为之微微一促。他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自己,脸上挣扎了数息,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致命的诱惑。 他装作整理衣袍,悄无声息地將那本册子收入了储物袋中。 一连三日,洛风都没有再来。 当他第四日再次出现时,眼圈微黑,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像是数日未眠。他径直走到正在指导新人的苏铭面前,將那本册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他指著册子中一页关於“灵力迴路並行优化以提升能源效率”的图示,用儘可能冷淡,却又掩饰不住一丝急切的语气问道:“此处……何解?” 苏铭抬起头,看著他那副明明好奇得要死,却还要强装高冷的模样,心中暗笑。 他平静地拿起册子,將其中涉及到的几个基础符文的串联与並联原理,用最简单直白的数字和逻辑,向他娓道来。 苏铭不与他爭辩“道”,只讲“数”与“理”。 一次次简单的问答中,標准化、效率、可复製性、成本控制、良品率……这些冰冷而理性的概念,如同春雨般,无声地侵蚀著洛风那套固有的、充满“灵性”与“美感”的阵法观念。 玄天戒內,林屿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翘起了二郎腿。 “嘿嘿,知识的力量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等这小子发现自己已经开始用我们的思维想问题了,他就跑不掉啦!” 第185章 另一条路 丙字柒號院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 洛风今日没有站在角落,而是破天荒地坐在了苏铭对面的石凳上。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流光溢彩的阵符,眉头紧锁,那副高傲的神情中,此刻竟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烦躁。 “为了改良这『五行轮转阵』的火土衔接点,我耗费了整整半年。”洛风指尖轻点阵符,语气依旧带著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矜持,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失败了一百三十七次,炸毁了三座试验台,昨日才终於將灵力流转效率,提升了一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距离,眼神中透著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虽然只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但这是通往完美的必经之路。阵道之美,便在於这毫釐之间的极致掌控。” 苏铭放下手中的帐册,看了一眼洛风手中那枚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阵符,又看了一眼对方眼底的青黑。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发出一声夸张的嘆息,幻化出的虚影正无奈地扶著额头:“半年?提升百分之零点几?这要是放在之前工程部,这种项目经理早就被祭天了!徒儿,这就是典型的『强迫症晚期』,得治。” 苏铭面色平静,並没有顺著洛风的话去讚嘆那份“匠心”,而是从一旁的废料堆里捡起几块残破的灵石碎片,在石桌上摆出了一个简陋的五行方位。 “师兄追求极致,弟子佩服。”苏铭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冷静的理性,“但在弟子看来,既然火土相生难以做到完美无瑕,为何一定要死磕那毫釐之间的衔接?” 洛风眉头一挑,冷哼道:“五行相生,若不严丝合缝,灵力便会激盪损耗,这是常识。” “那为何不绕开它?”苏铭拿起一只盛水的茶盏,放在了代表“火”与“土”的碎片中间,“与其追求完美的点对点传输,不如在这里建立一个『五行平衡池』。將火属性灵力先导入池中,利用冗余的能量作为缓衝,强制维持动態平衡,再平稳地流向土位。” 洛风愣住了。 他看著那个突兀的茶盏,就像看著一个闯入皇宫的乞丐。 “荒谬!”洛风猛地站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水渍泼洒在石桌上,“此乃取巧!是投机倒把!在阵法中加入冗余结构,只会破坏阵图的纯粹与美感!这是背离阵道正统的野路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苏铭这“粗鄙”的想法气得不轻。 在他看来,阵法应当是精密的钟表,而苏铭却提议往里面塞一团棉花来消除齿轮的噪音。 “简直是对阵道的褻瀆!” 洛风留下了这句评价,抓起自己的阵符,愤然离去。 然而,回到阵峰那灵气逼人的洞府后,洛风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他盘坐在蒲团上,试图继续推演那完美的火土衔接,可脑海中,那个盛水的茶盏却像生了根一样挥之不去。 “平衡池……冗余能量……强制平衡……” 这些离经叛道的词汇在他脑中盘旋。 他试图用自己深厚的阵道理论去驳斥它,去证明它是错的。可推演了一遍又一遍,他惊恐地发现,这套简单粗暴的“蛮干”方案,虽然丑陋、臃肿、毫无美感,但在逻辑上……竟然是通的?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甚至,如果真的这样做,那困扰他半年的稳定性问题,可能只需要三天就能解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洛风喃喃自语,指尖的灵光因心乱而忽明忽暗。 三天后。 当洛风再次鬼使神差地来到丙字柒號院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彻底定在了原地。 院子中央,苏铭正带著老李和张阿生,围著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复合阵”忙碌。这是外门演武场送来的故障阵盘,因为灵力迴路过於复杂,且年久失修,內部五行紊乱,在阵峰那边被判定为“无修復价值”。 洛风本以为苏铭会知难而退,或者像他一样,花费大量时间去梳理那些乱成一团的灵力丝线。 但他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苏铭没有去解那个死结。 他指挥著老李,在阵盘的三个关键节点上,硬生生嵌入了三块看似多余的下品灵石槽位。 “加装『缓衝阀』,切断原本的直连迴路,改用『溢出式』供能。”苏铭的指令清晰而果断。 隨著最后一块灵石嵌入,原本震颤不已、濒临崩溃的阵盘,竟然奇蹟般地安静了下来。虽然灵力流转不再像原版设计那样行云流水,甚至有些迟滯,但它……稳住了。 而且,运转得极其坚挺。 洛风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目光呆滯地看著墙上那面“数据墙”。 【演武场复合聚灵阵修復,耗时:两个时辰。】 【状態:稳定运行。】 【成本:下品灵石三块。】 如果换做是他,要完美修復这个阵盘,至少需要三天,耗费的心神与材料更是难以计数。 两个时辰……对三天。 十倍以上的效率差。 洛风感觉自己坚守多年的“完美主义”大厦,被那个丑陋的“缓衝阀”狠狠撞出了一个大洞。他第一次对“完美”与“效率”孰轻孰重,產生了动摇。 “师兄?”苏铭发现了角落里的洛风,有些惊讶,“您今日来得有些晚。” 洛风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出。他脸上的高傲依旧,但那双眸子里,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走到那修復好的阵盘前,指著其中一处符文,没有像往常那样斥责“匠气”,而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此处你用『截』字诀强行阻断,虽能止损,但灵力回冲会损伤阵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別过头去,似乎有些不习惯这种说话方式,声音略显生硬:“若在此处加一道『引』纹,將回冲之力导向你那个……那个丑陋的平衡池,效果会更好。” 苏铭眼睛一亮,立刻拿出炭笔在竹简上记录:“师兄的意思是,利用回冲之力进行二次循环?” “……算是吧。”洛风看著苏铭那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心中的彆扭感稍减,他指尖凝出一缕灵光,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这叫『迴风舞柳』,乃是借力打力的法门。你所谓的『平衡池』只是死物,要让它活起来,就得懂『势』。” 他开始解释。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你应该这样做”,而是耐著性子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下意识地將自己那些玄奥晦涩的“道”,翻译成了苏铭这个“野路子”能听懂的“理”。 “就像……就像给你的水池,开一条泄洪的渠。”洛风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比喻。 苏铭频频点头,手中的炭笔飞快舞动。 玄天戒內,林屿看著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嘖嘖,傲娇毁一生啊。徒儿,看见没?当一个理想主义者开始向现实妥协,並试图用他的理论来优化现实的时候,才是最可怕的。这免费的高级技术顾问,算是彻底套牢了。” 第186章 核心传承的冰山一角 苏铭坐在角落的独立工位上,眉头紧锁。 他手中的狼毫笔悬在一张废弃的羊皮纸上,笔尖微颤,迟迟无法落下。 纸上画著一个古怪的半圆结构,线条扭曲,仿佛是一个並未闭合的漩涡。 这是苏铭这几日从中残破阵图中挖出的一个古老残阵——“敛息阵”的变体。 林屿结合了玄天戒里的一些节点走向改造了一下。 为了不引人注目,苏铭將其拆解成了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何图形,假借“研究阵盘抗干扰涂层”的名义进行推演。 但卡住了。 无论林屿如何用前世的拓扑学去解释,灵力在这个结构的迴路上总是会莫名逸散,就像水流进了一个漏底的桶。 “不对,完全不对。”林屿的魂念在脑海中烦躁地踱步,“理论上这里的能量应该形成闭环,但这该死的灵力流体动力学不讲基本法啊!这里缺一个关键的『阀门』,一个能让灵力『想出去却出不去』的结构。” 苏铭不动声色地放下笔,余光瞥向院子另一头。 洛风正背对著他,站在“数据墙”前,手里拿著一块刚修復好的“聚灵盘”,似乎在研究上面的灵力导流槽。 这位阵峰的天才,如今已然成了修缮堂的编外质检员。 苏铭眼神微动,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张羊皮纸。 “师父,借个火?” “借!必须借!这送上门的百度百科,不用白不用!” 苏铭起身,端起手边的灵茶,缓步走到洛风身后。 “洛师兄,”苏铭的声音温和,带著恰到好处的求知慾,“这『聚灵盘』的导流槽,若是按师兄昨日所言,加深三分,灵气匯聚速度確实提升了,但稳定性似乎略有下降。” 洛风头也不回,冷哼一声:“那是你们用的刻刀材质不行,承受不住灵压。换成赤铜刀,便无此虞。” “受教了。”苏铭恭敬点头,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顺手將那张画著残缺漩涡的羊皮纸递了过去,“对了,弟子在研究如何减少外界杂气对阵盘的侵蚀时,偶然在一本残破古籍上看到这个符文结构。弟子愚钝,实在看不出其灵力走向,不知师兄可曾见过?” 洛风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准备用“这种野路子也配入眼”来打发。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那个扭曲的半圆时,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懒散倚靠在墙边的身体,瞬间绷直。他一把抓过羊皮纸,指尖竟因激动而微微泛白,眼中爆发出一种猎人见到绝世珍禽般的精光。 “这……这是『无相纹』?” 洛风的声音有些乾涩,他猛地抬头盯著苏铭,语气急促:“你在哪本古籍上看到的?” “一本垫桌脚的《杂记》,早已霉烂不可辨。”苏铭面不改色地撒谎,眼神清澈诚恳,“只剩这一页残图。”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洛风痛心疾首地骂了两句,隨即目光再次黏在羊皮纸上,手指在空中虚画,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我觉得眼熟。这结构,分明是上古『隱』字符的一种变体!” 他看向苏铭,眼中的傲慢被一种传播秘闻的优越感所取代。 洛风说著,指尖突然亮起一点幽蓝的灵光。 “看好了!此结构的精髓,不在於『堵』,而在於『吞』!” 他在空中飞速勾勒。灵光如丝,並未顺著苏铭原本画的半圆闭合,而是在缺口处陡然向內摺叠,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如同莫比乌斯环般的立体迴环。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那团灵光並没有爆发,反而诡异地向內坍塌,瞬间消失在空气中——不是消散,而是它就在那里,却连神识都感知不到它的存在! 玄天戒內,林屿瞬间炸了。 “臥槽!臥槽!快!徒儿!全记下来!这是3d建模啊!这迴环的曲率,这灵力节点的摺叠角度……这就是脱离了低级教材的乾货!是阵峰核心传承的冰山一角啊!” 苏铭屏住呼吸,双眼死死盯著那处空气,识海中疯狂地刻录著洛风刚才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丝灵力的波动频率。 “看懂了吗?”洛风挥手散去灵力,下巴微扬,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这便是『无相』。你们那些所谓的『数据』、『標准』,在这种直指大道本源的结构面前,根本无法描述其万一。”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又找补了一句:“当然,这也只是些皮毛,不涉及阵峰根本。教给你,你也用不上,权当开开眼界。” 苏铭压下心中的狂喜,脸上露出一副似懂非懂的震撼表情,深深一揖:“师兄学究天人,这一笔『內折』,简直神来之笔!弟子虽然看不懂其中深意,但大受震撼。” 洛风受了这一记马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心情大好。 “行了,別琢磨这些好高騖远的。先把那批『聚灵盘』的良品率给我提上去!”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当苏铭再次“不经意”地拋出几个关於灵力节点稳定性的问题时,洛风的回答明显比往日更加深入,甚至开始主动引用一些高阶阵法的理论来佐证。 一种微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对於洛风而言,苏铭这里是一个绝佳的“试验田”。 那些他在阵峰不敢轻易尝试的离经叛道想法,在这里可以毫无顾忌地通过苏铭的“数据流”来验证;苏铭那些古怪却精准的逻辑,更像是一把把“撞城锤”,时不时就能敲碎他思维中的定式墙壁。 而对於苏铭,洛风就是一本行走的、会说话的、还自带纠错功能的《高阶阵法全书》。 “嘻嘻,师兄你看,洛风师兄又在给苏铭『开小灶』啦!” 院门口,明月手里提著两个食盒,探头探脑地看著这一幕,笑得眉眼弯弯。 清风抱著剑匣站在一旁,撇了撇嘴,但眼神中也少了几分往日的敌意:“哼,洛风师兄那是惜才。不过苏铭这小子也確实怪,明明是个杂役,脑子却比好多內门师兄都好使。” 苏铭接过食盒,向两人道谢,顺手將那张羊皮纸揉成一团,看似隨意地扔进了废纸篓。 深夜,丙字柒號院万籟俱寂。 东厢房內,苏铭盘膝而坐,呼吸微不可闻。 “师父,復原出来了吗?” “必须的!有了洛风那个『莫比乌斯环』做参考,再加上我的拓扑学修正,这『敛息阵』成了!” 林屿的声音透著前所未有的兴奋。 苏铭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玄天戒。在林屿的指导下,他指尖凝聚出一丝极细的灵力,按照记忆中洛风演示的轨跡,却又经过了数千次微调后的路径,缓缓注入戒指內部的一处断裂阵纹中。 “嗡——”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玄天戒只是微微一颤,隨后,那种时刻縈绕在戒指表面的、古老沧桑的气息,竟然如同冰雪消融般,一点点地“消失”了。 它变得普普通通,就像一枚凡俗集市上隨处可见的铁指环。 甚至当苏铭用神识扫过时,都会下意识地忽略它的存在。 “成了!这才是真正的苟道神器!”林屿狂笑,“现在除非化神期老怪贴脸用神识扫描,否则谁也別想发现这戒指的异常!” 第187章 苏铭的灵根 第188章 长老託付,前路定基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接引峰外事堂的后殿,平日里总是人来人往,喧囂著各种任务交接的嘈杂声,此刻却静得有些渗人。 只有一盏孤灯在迴廊尽头摇曳,將苏铭的影子拉得细长且扭曲。 苏铭站在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復胸腔內略显急促的心跳。就在半个时辰前,一道紧急传讯符直接破开了丙字柒號院的防御阵法,落在他手中。 没有公文格式,没有官样文章,只有马长老那熟悉的、略显疲惫的声音:“速来。” “徒儿,这气氛不太对劲啊。”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难得地收起了嬉皮笑脸,语气中透著几分凝重,“这大半夜的,孤男寡老,还在这种静室……按照我阅片无数的经验,这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託孤,要么是夺舍。” 苏铭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心中回应:“师父,您能盼我点好吗?” “咳咳,为师这是在做最坏的风险评估。”林屿。 苏铭心中一凛。死气? 苏铭迟疑了一下,整理了衣冠,轻轻叩响了房门。 “进。” 苏铭推门而入。 屋內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泻地,勾勒出窗边那个枯槁的轮廓。 马长老背对著门,负手而立,看著窗外翻涌的云海。 香炉里的烟早已燃尽,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功成身退、尘埃落定后的萧索,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决绝。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垂手侍立在一旁。 良久,马长老才缓缓转过身。 借著月光,苏铭看清了他的脸,不由得心头一跳。 老。 太老了。 如果说之前的马长老看起来像是个精神矍鑠的老学究,那么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截即將燃尽的枯木。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迴光返照般的最后燃烧。 “坐。”马长老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苏铭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三日后,老夫將闭死关。” 马长老的第一句话,就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这死寂的空气中。 苏铭猛地抬头,儘管心中已有预感,但这消息来得还是太突然。 “成,则破丹成婴,再续五百载寿元;败,则道消身殞,魂归天地。”马长老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此乃定数,也是老夫这一生必须跨过的一道坎。你无需掛怀,更不必作那小儿女姿態。” 苏铭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乾涩的:“长老……吉人天相,定能……” “这种场面话就免了。”马长老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嘲弄,“修仙界哪有什么吉人天相,不过是与天爭命罢了。老夫困在金丹圆满已逾一百六十载,大限將至,若不搏这一把,也不过是多苟延残喘几年,最后化作一抔黄土。” 他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地注视著苏铭:“闭关前,尚有一事,需为你定下根基。此乃老夫作为引路人的最后责任。” 苏铭心中一震,正襟危坐:“请长老示下。” 马长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面古朴的铜镜。 那铜镜不过巴掌大小,背面刻满了繁复的云纹,镜面却並非光滑的铜面,而是一片混沌的灰色漩涡,仿佛能吞噬所有的光线。 苏铭心中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伸手,按於镜上。”马长老的声音不容置疑,“老夫要亲自为你重新测试灵根。” 苏铭犹豫了一瞬。 若是被查出异样…… “怕什么?”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几分不屑,“咱们修的是正统大道,又不是魔功。再说了,经过『无相纹』的遮掩,除非他是化神老怪亲至,否则看不出戒指的猫腻。至於你的身体……嘿嘿,那是好事,让他看!” 有了师父的背书,苏铭不再犹豫,伸出右手,缓缓按在了那冰冷的镜面上。 “嗡——” 一声轻微的嗡鸣声在静室中响起。 镜面上的灰色漩涡开始疯狂旋转,一股微弱却纯粹的吸力从掌心传来。 紧接著,一道浩瀚的光华,猛地从镜中喷薄而出! 那是湛蓝色。 纯净、深邃、浩瀚,如同无尽的碧海,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静室,甚至將窗外的月光都压了下去。 水灵根! 而且是极其纯净的上佳水灵根! 马长老原本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两道精光,死死地盯著那片蓝色的光海。 然而,异变突生。 就在那漫天水光趋於稳定之时,碧海深处,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一缕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青色灵韵,如同海底顽强的海草,缓缓滋生、摇曳。它並不强大,却坚韧异常,在浩瀚的水光中舒展著枝叶,与水光交融,却不被吞噬,反而借著水势,愈发青翠欲滴。 水生木! “果然!果然如此!” 马长老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身后的香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著镜中那株摇曳的青色灵韵,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水生木相灵根!难怪……难怪!” 他转过头,看著苏铭,眼神灼灼,仿佛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苏铭,你此前修炼那野路子的木系功法能成,並非侥倖,更不是什么误打误撞!而是你灵根本性中,自带这一丝隱性的木相!它平日里潜伏不出,受水灵根滋养而生,一旦遇到木系功法引导,便如枯木逢春!” 马长老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你之前跟我说,你那功法是残缺的养生诀,老夫一直心存疑虑。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如今看来,却是因为你这特殊的体质,自行补全了功法的不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的道途,在於上善若水。以水为根,以木为辅,水木相生,方是正道。此前,你只修木系,虽无大碍,却是走岔了,浪费了这一身好天赋!” 苏铭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问道:“师父,这……这是真的?” 玄天戒內,林屿的魂念也沉默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尷尬的咳嗽声。 “咳咳……那个,徒儿啊,这老头眼神真毒!不过嘛,他说得对!咱们那毕竟是『理论先行』,实践上稍微……嗯……走了点弯路。我之前只顾著让你练《青木长生诀》保命,倒是忽略了你这身体原本的属性。” 苏铭心中苦笑,面上却装出一副恍然大悟且诚惶诚恐的模样,对著马长老深深一揖。 “弟子愚钝,若非长老今日拨云见日,弟子恐怕还在歧途上摸索。多谢长老指点迷津!” 第188章 前路定基 马长老摆了摆手,收起鉴天镜,重新坐回蒲团上,神色间多了几分欣慰。 “点破此事,並非为了责怪你。而是要为你指明今后的路。” 他看著苏铭,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上了一丝託付的意味。 “苏铭,你可知,老夫这一生,资质平平,修为至金丹便是尽头。但这云隱宗上下,即便是那几位高高在上的峰主,见了老夫,也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马师弟』。你道是为何?” 苏铭摇头:“弟子不知。” “因为老夫这一生最大的功劳,並非自身修行,而是这双眼睛。”马长老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老夫善识人,更善用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远处云海中若隱若现的几座主峰。 “一百七十年前,我於凡间一处嘈杂的集市,带回一个衣衫襤褸、却痴迷於地上蚂蚁搬家轨跡的顽童。旁人都当他是傻子,老夫却看出他天生阵心。他道號玄珩,便是当今阵峰峰主。” 苏铭心头狂震。阵峰峰主?洛风的师父? “九十年前,宗门大选。一个父母皆为凡人、灵根斑驳杂乱的少年被拒之门外。他跪在山门前三天三夜。老夫力排眾议,资助他前往极北苦寒之地歷练。他道號凌云,如今是戒律堂首座,化神初期修为,掌宗门刑罚,铁面无私。” 马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撞击,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苏铭的心坎上。 他转过身,看著苏铭,眼神灼灼,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都已成为宗门的擎天巨柱。而今天,我看到了你。” 苏铭下意识地想要谦虚几句,却被马长老抬手制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莫要妄自菲薄。你道基虽损,此乃天意,人力难违。但你这几个月在修缮堂做的事,老夫都看在眼里。” “你对宗门『体系』的理解,你那份將复杂事物抽丝剥茧、化繁为简的能力,你那份於微末处建立秩序、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马长老一字一顿,声如洪钟:“其价值,绝不在一名化神修士之下!” “化神修士,能一人镇压一宗气运。而你这套『法度』,若能推行全宗,能让云隱宗的根基,再厚三分!能让宗门资源的利用率,翻上一番!” “这,才是长久之道!这,才是真正的『宗门砥柱』!” 苏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来。 “师父,这马长老……是在给我画饼吗?”苏铭在心中喃喃道。 “不。”林屿的声音罕见地严肃,“徒儿,这老头是个明白人。他看懂了『生產力』的价值。在这个个人伟力归於自身的修仙界,能看到『组织架构』和『效率』价值的人,他是第一个。这老头,有点东西。” 马长老似乎说累了,轻轻喘息了几声,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僂了一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一块非金非木的令牌,郑重地放在苏铭面前。 “老夫已用手中最后的权限,为你爭来了一次『特批』。” 他指著那块令牌:“这是传功阁的特许令。允你提前入阁,遴选一部筑基期的功法。理由是你需新功法稳定修为,方能更好执掌修缮堂,此关乎宗门实务。那些老顽固虽然颇有微词,但看在老夫这张老脸和修缮堂的成绩份上,也就默许了。” 苏铭的手微微颤抖。 筑基期功法! 这是多少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东西!通常只有立下大功,或者修为达到炼气圆满,经过重重考核才能获得。 “此去,当以水係为主,阵法为用。切记,贪多嚼不烂。”马长老叮嘱道,“入阁后,直奔三层,寻一部名为《若水诀》的功法。此法虽非杀伐第一,但胜在绵长醇厚,包容性极强,最適合你这水木相生的体质,也最合你那『润物细无声』的性子。” “至於其他的,看你的机缘。但切记,不可好高騖远。” 苏铭双手接过令牌和玉简,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那是比万金还要重的分量。 “弟子……定不负长老厚望!” 马长老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也有一丝不舍。 “去吧。” 他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力,重新转过身去,面对著窗外那轮孤寂的冷月。 “这修缮堂,是你一手建起来的。以后,无论风雨,都要守好它。只要它在,你在宗门,便有了根。” “老夫闭关期间,外事堂暂由刘执事代管。若遇不可解之危局……” 马长老的声音低了下去,似乎在犹豫。 片刻后,他轻嘆一声:“若遇不可解之危局,可持此令,去阵峰寻玄珩。就说……是当初那个带他看蚂蚁搬家的老头,让他还个人情。” 苏铭猛地抬头,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眼眶微热。 这是真正的保命符! 这是马长老用自己一百七十年前的人情,为他铺的最后一条退路! “弟子……谨记!” 苏铭跪倒在地,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內,是生死未卜的闭关绝地。 门外,是风云诡譎的修仙江湖。 苏铭站在迴廊下,夜风卷著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热气,却吹不散怀中令牌传来的温度。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份远超个人生死的、沉甸甸的传承,已然落在了自己肩上。 “师父。”苏铭在心中轻唤了一声。 “嗯。”林屿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稳重。 “咱们是不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著怎么躲了?” “躲还是要躲的,这是基本方针。”林屿打了个哈欠,虚影在戒指里翻了个身,“不过嘛,既然有人把舞台都搭好了,灯光也打过来了,咱们要是再缩在幕后,就有点对不起这老头的出场费了。” “那咱们……” “咱们就按老头说的办!”林屿嘿嘿一笑,“先去传功阁,把那本《若水诀》搞到手!水利万物而不爭,这可是苟道的最高境界!有了这功法,再加上你的阵法,咱们就能在这云隱宗,把根扎得比谁都深!” “至於那个什么刘执事……”林屿冷笑一声,“一个搞行政的,也想动咱们搞技术的?他要是敢伸手,咱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降维打击』!” 苏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令牌。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明月,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第189章 你管这叫藏书阁? 夜风凛冽,吹得苏铭衣摆猎猎作响。 他站在传道峰的后山绝壁前,手中紧紧攥著那枚尚带著马长老体温的特许令。 眼前並非寻常的楼阁飞檐,而是一座悬浮於翻涌云海之上的巨型塔状建筑。 这塔身通体由不知名的青灰色巨石垒砌而成,每一块巨石都大得惊人,仿佛是神灵隨手搬来的山岳切片。 最让人心悸的是,塔身表面並非静止,无数道流动的幽蓝光晕在石缝间游走,如同活物的呼吸。苍茫、威严、深不可测的气息,隨著云雾的吞吐,如潮汐般一波波拍打在苏铭身上。 “好傢伙……” 苏铭脑海中,林屿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掩饰不住的震惊,“这哪是藏书阁啊?这分明是一座悬浮的伺服器机房!靠,这散热规模也太离谱了!” 苏铭嘴角微微抽搐,师父这奇妙的比喻总是能瞬间破坏气氛,让他从那种对未知的敬畏中稍稍抽离,找回一丝理智的冷静。 “师父,能看出什么门道吗?”苏铭在心中问道。 “门道大了去了。”林屿的虚影在玄天戒里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神情严肃,“徒儿,別被那些花里胡哨的符文骗了。这整座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著的阵法!那些流动的光,不是装饰,它在实时监控著周围十里內的一切灵力波动。” 苏铭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收敛了全身气息,將那枚经过“无相纹”偽装的玄天戒往袖口深处藏了藏。 他深吸一口气,脚尖轻点,身形如一只灰鹤,掠过绝壁,稳稳落在那悬空的青石平台上。 刚一落地,一股无形的压力便笼罩全身。 大门紧闭,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苏铭上前,將手中的特许令嵌入那掌印之中。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响起,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打扰了清梦。厚重的石门没有向两侧打开,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石粉,向內坍塌,露出了一个旋转著的灰色漩涡。 “空间摺叠技术。”林屿吹了声口哨,“云隱宗的祖师爷有点东西啊,这可比那些还要推门的土鱉设计高级多了。进吧,徒儿,別让你的新外掛等急了。” 苏铭调整了一下呼吸,一步迈入漩涡之中。 这一步,便是天旋地转。 並没有想像中的眩晕感,只有一种身体瞬间失重的错觉。当视线再次聚焦时,苏铭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外部看似不过九层的塔身,內部竟然浩瀚如星空! 头顶是一片深邃无垠的虚无,无数散发著各色光晕的光球,如同漫天星辰,在这片虚无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运行。有的光球赤红如火,拖著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有的光球清冷如冰,静静地悬浮在角落;还有的狂暴如雷,在虚空中炸裂出一道道细小的电弧。 每一颗“星辰”,都是一枚玉简。 这里,是知识的宇宙。 “若是能在这里待上一百年……”苏铭喃喃自语,眼中满是震撼与渴望。对於一个曾经的翰林院编修,这种对知识具象化的展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別想美事了。”林屿毫不留情地泼冷水,“这里的每一颗『星星』都带著高压电,乱摸会死人的。而且,我感觉到了……有东西在看我们。” 苏铭浑身肌肉瞬间紧绷。 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虚空中,一道灰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 那是一位身穿灰色布袍的老者,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脸上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迷雾。他並非走来,而是从周围的空间中“渗”出来的,仿佛他本身就是这片虚空的一部分。 守阁人。 苏铭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双手高举特许令:“外事堂弟子苏铭,奉马长老之命,持令入阁,求取筑基功法。” 灰衣老者没有说话,那双藏在迷雾后的眼睛,似乎在苏铭身上扫了一圈。 那一瞬间,苏铭有一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错觉。无论是丹田內那微弱的灵气旋涡,还是经脉中潜伏的暗伤魂,仿佛都在这一眼之下无所遁形。 林屿语气却极为紧张:“徒儿!稳住!这老头不是人!或者说……他不完全是人!他身上有一股和这塔一模一样的味道!这是……塔灵的投影” 苏铭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但他强行控制住了心跳的频率,保持著恭敬的姿势,一动不动。 那是他在无数次生死危机中磨练出的本能——既然无法反抗,那就坦然接受审视,只要我不心虚,心虚的就是別人。 良久,灰衣老者似乎確认了令牌的真实性,也確认了苏铭的“清白”。 他微微頷首,乾枯的手指轻轻一挥。 特许令从苏铭手中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紧接著,一道由纯粹光芒凝聚而成的桥樑,从苏铭脚下延伸而出,直通那片星空的深处。 “二层,水相域。半个时辰。” 老者的声音沙哑而机械,仿佛两块砂纸在摩擦,说完这八个字,身形便再次如烟雾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呼……”苏铭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水。 “好险。”林屿的声音也有些发虚,“刚才那一下,我都准备装死了。这云隱宗的底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苏铭擦了擦手心的汗,踏上了那座光桥。 脚踏实地的触感並未传来,反而像踩在云端。 “问道心桥。”苏铭脑海中浮现出马长老之前的隨口一提。 这桥,不好走。 刚迈出第一步,苏铭便感到周围的星空陡然旋转起来。一股无形的力量,並未作用於肉体,而是直接渗透进了他的识海,引动著他体內的灵力疯狂翻涌。 “你修道,为何?” 一个宏大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第190章 《若水诀》 苏铭脚步一顿。 为何? 是为了长生?是为了力量?还是为了像清风明月那样逍遥天地? 不。 苏铭的脑海中,闪过坠崖那一刻的绝望,闪过赵千山那狰狞的脸,闪过作为凡人时被权贵隨意践踏的屈辱。 他抬起头,眼神清明,在心中无声地回答。 “为了活著。” “为了有尊严地、不受任何人摆布地……活著。” 轰! 脑海中的轰鸣声消散,周围的压力骤然一轻。 苏铭感觉自己的神识仿佛经过了一次洗礼,变得更加凝练。 “可以啊徒儿!”林屿讚嘆道,“这回答,朴实无华且枯燥,但直击本质!比那些满嘴『为了苍生』、『为了正义』的假大空强多了。这塔灵估计也是个实用主义者,给你放行了。” 苏铭微微一笑,脚步加快。 穿过光桥,眼前的景象再次一变。 原本杂乱无章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蓝色的领域。 这里悬浮著数百个蓝色的光球,每一个光球內部,都包裹著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简。水汽瀰漫,波光粼粼,仿佛置身於深海龙宫。 “到了,水相功法区。” 苏铭深吸一口气,浓郁的水灵气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来,丹田內的灵力欢呼雀跃,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这就是单一属性灵根的快乐吗?”林屿有些羡慕,“想当年我为了考那个破证,背书背到头禿,也没这种如鱼得水的感觉。徒儿,別挑花了眼,按老马说的找。” 苏铭点点头,闭上双眼,放开神识。 他不去看那些光球的亮度,也不去管它们散发的威压大小,而是將自己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种“水”的意境中。 水,是什么? 是波涛汹涌的怒海?是涓涓细流的溪水?还是…… 他想起了林屿的教导——“苟道,不是怂,是像水一样,隨方就圆,无孔不入,看似柔弱,实则能滴水穿石。” 这种理念,与他此刻的心境,產生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在这片幽蓝的星空中,有一颗原本黯淡无光、躲在角落里的光球,似乎感应到了这种共鸣。 它没有像其他光球那样爭先恐后地散发光芒吸引苏铭的注意,而是轻轻颤动了一下,散发出一股温润、平和、包容的气息。 就像……一滴最普通的水。 苏铭猛地睁开眼,目光穿过无数炫目的光球,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那颗不起眼的“星星”。 “找到了。” 他身形一动,飘然而至,伸出手,轻轻触碰那颗光球。 没有排斥,没有反震。 手指穿过光晕,触感温润如玉,仿佛握住了一滴暖流。 下一瞬,光球炸裂,化作无数蓝色的光点,钻入苏铭的眉心。 轰! 苏铭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仿佛瞬间坠入了一片无尽的碧海之中。 但这海,没有狂风巨浪。 海面平滑如镜,倒映著漫天繁星。潮起潮落间,带著一种亘古不变的韵律。 一行行古朴的大字,隨著潮水的起伏,直接印入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大道至理,震得他灵魂颤抖。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处眾人之所恶,故几於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爭,故无尤。” 隨著经文的流转,那股温润的灵力开始在他体內自行运转。 它不像《青木长生诀》那样生机勃勃,也不像金系功法那样锋芒毕露。 它就像是一股清泉,缓缓流过苏铭那因为强行修炼木系功法而略显乾枯、扭曲的经脉。 所过之处,那些细微的裂痕被抚平,那些淤积的杂质被冲刷。 苏铭原本有些虚浮的根基,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开始变得沉稳、厚重。 更奇妙的是,当这股水灵力流经丹田深处那一点点木系灵根的萌芽时,不仅没有產生衝突,反而像是春雨润物,让那株原本有些萎靡的嫩芽,瞬间舒展了枝叶,变得更加翠绿欲滴。 水生木,生生不息! “完美。”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满意,“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这《若水诀》,虽然攻击力看起来是个战五渣,但这回血速度、这蓝条恢復速度、这兼容性,简直就是个移动的泉水啊!徒儿,这把稳了!有了这功法,再加上为师教你的阵法,以后咱们就是打不死的小强,累不死的黄牛!” 苏铭从那种玄妙的境界中醒来,眼中闪烁著湛蓝的光芒,隨即又迅速隱去,恢復了平日的清澈与平静。 他能感觉到,这部功法,就是他的根本法。 它不强求一时的爆发,而在於长久的积累。正如他要走的路,不爭一时的意气,只求最后的长生。 “玉简无法带走。”苏铭看著手中逐渐淡化的光球,有些遗憾。 “废话,这是人家宗门的各种核心传承,能让你隨便带走?”林屿催促道,“赶紧的,趁著还在有效期,能记多少记多少!別忘了把那些注释也背下来,那是前人的经验,很重要的!” 苏铭不再多言,盘膝坐下,神识全开,开始全力刻录这篇《若水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在这片幽蓝的空间深处,一双模糊的眼睛,正隔著虚无,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幕。 正是那位守阁老者。 他那张仿佛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竟闪过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半盏茶时间,便寻得本命契合之法……” 老者低声自语,声音低不可闻,仿佛只是气流的扰动。 “且心性澄澈,如水涵虚,不骄不躁。面对『问道心桥』的拷问,竟能在一息之间堪破……” “马师弟这次,倒是送来了一个难得的苗子,可惜了......” 老者微微抬手,指尖一点。 苏铭周围的水灵气突然浓郁了一倍,原本有些晦涩难懂的经文,在这一刻竟变得清晰流畅起来,仿佛有人在耳边低声诵读,逐字讲解。 正在苦背的苏铭身躯一震,心中狂喜,却不敢分心,只能更加贪婪地吸收著这突如其来的馈赠。 林屿敏锐地察觉到了环境的变化,他在戒指里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这老头,嘴上说著公事公办,身体却很诚实嘛。看来『长得老实』確实是个加分项,这波暗箱操作,我给满分。” 第191章 《蕴神真解》 半个时辰后。 苏铭缓缓睁开眼,那一瞬间,他的气质似乎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如果说之前的他,像是一块坚硬的石头,虽然顽强,却容易破碎。 那么现在的他,更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扔进石头也只会盪起涟漪,隨后便將一切吞没、消解。 那种“如水”的韵味,已经刻入了他的骨子里。 “多谢前辈成全。” 苏铭站起身,对著虚空深深一揖。 他知道,刚才那最后时刻的灵气灌顶,绝非偶然。 虚空中没有回应。 “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是不是觉得自己以前赶牛走,现在终於骑上快马狂奔了?” “师父的比喻总是如此……生动。”苏铭在心中无奈一笑,隨即正色道,“弟子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这《若水诀》中正平和,包容万象,不仅修復了之前的暗伤,甚至连那一点木系灵根的萌芽,都在水灵力的滋养下壮大了几分。” “这就对了。水善利万物而不爭,这就是苟道的最高心法。”林屿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催促,“行了,既然根本法已经到手,此地不宜久留。那老头的特许令是有时效的,別浪费在感慨人生上。” 苏铭点了点头,正欲转身离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枚早已变得普普通通的玄天戒上。 戒指冰凉,紧贴著指根,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一路走来,从坠崖求生到混入云隱宗,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凡人到如今的准外门弟子,每一步都有师父的影子。 师父至今仍是一缕残魂,困守在这方寸之间,还要时刻耗费魂力为自己遮掩天机、推演阵法。 一种强烈的、想要回报些什么的念头,如野草般在苏铭心中疯长。 他並未迈步,而是在心中郑重地问道:“师父,弟子已得根本之法。您……您是否需要寻找一部能滋养神魂、助您恢復的功法?” 识海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玄天戒內,林屿那幻化出的虚影正翘著二郎腿躺在“沙滩椅”上,手里还拿著一杯並不存在的“肥宅快乐水”。听到这话,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手中的“快乐水”差点洒了一身。 他习惯了为这个徒弟谋划一切,习惯了扮演那个无所不知、算无遗策的“老爷爷”。在他眼里,苏铭还是那个需要他手把手教怎么在修仙界“苟”下去的孩子。 这还是第一次,被这个“工具人”徒弟如此直白而郑重地关怀。 一种陌生的、有些酸涩却又暖洋洋的情绪涌上心头。 林屿张了张嘴,想要维持高人的风范,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堵。 “臭小子……” 良久,林屿笑骂了一声,声音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算你有良心!没白瞎为师给你操碎了这颗並不存在的心!也好,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去看看有没有適合魂体修炼的功法吧!” “反正来一趟也是来,薅羊毛就要薅得彻底一点!”他又恢復了那种嬉皮笑脸的调调,仿佛刚才的怔忪只是错觉,“往上走!魂道区域通常都在犄角旮旯里,毕竟这玩意儿在正道宗门里属於『高危违禁品』的边缘地带。” 苏铭心中一暖,嘴角微微上扬:“是,师父。”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顺著那条蜿蜒的光桥,向著塔顶更高处的幽暗区域掠去。 如果说二层的水相域是寧静的深海,那么越往上走,周围的景象便越发光怪陆离。 穿过雷火交织的三层,越过金戈铁马的四层,苏铭来到了传功阁的极高处——一片几乎被黑暗吞噬的边缘地带。 这里没有漫天繁星般的光球,只有零零星星的几点幽光,如同坟地里的鬼火,在虚空中飘忽不定。 “小心点。”林屿的声音陡然凝重,“这里的每一部功法,都透著股邪性。魂道一途,最容易走火入魔。你看左边那个红色的光球,离它远点,那玩意儿散发出的波动充满了暴戾和吞噬的欲望,八成是那种靠吃人灵魂升级的邪功。” 苏铭依言避开,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在那稀疏的光球间穿梭。 苏铭在一颗散发著惨白色光芒的光球前停下,刚一靠近,脑海中便响起无数冤魂的悽厉嘶吼,震得他灵台一阵摇晃。 “《万鬼噬心诀》……”苏铭脸色发白,迅速后退,“师父,这里似乎没有適合您的。” “全是些什么垃圾玩意儿!”林屿忍不住吐槽,“就没有点『绿色环保』的吗?比如晒晒太阳就能变强,或者睡睡觉就能升级的?这云隱宗的收藏品味也太重口了!” “再找找。”林屿虽然嘴上嫌弃,但语气中也难掩失望,“要是实在没有就算了,反正我现在这样也挺好,不用交房租不用吃饭,就是有点无聊……” 苏铭没有放弃。 他闭上眼,运转《若水诀》。体內的水灵力缓缓流转,化作一层温润的薄膜,將外界那些嘈杂、暴戾、诱惑的神念波动隔绝在外。 他的心境重新变得澄澈如镜,倒映著这片幽暗的虚空。 就在他搜寻无果,即將行至这片区域的尽头时,角落处,忽然自发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润白光。 这光芒极淡,若非苏铭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它像是一个指南针,牵引著苏铭,指向了角落里、一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色光球。 那光球太不起眼了。 它表面甚至布满了细微的裂纹,光芒黯淡得像是一盏即將燃尽的油灯,静静地悬浮在一块巨大的塔石阴影下,仿佛是被遗弃的垃圾。 “咦?”林屿轻咦一声,“这小东西……有点意思。它在『呼吸』。” 苏铭小心靠近。 这一次,没有悽厉的鬼哭,没有诱人的低语,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月光洒在枯井上的清冷与寧静。 苏铭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满是裂纹的光球。 嗡。 一股温和的信息流,顺著指尖缓缓流入识海。不像其他功法那样霸道地强行灌输,而是如涓涓细流,润物细无声。 《蕴神真解》。 第192章 阵道万法,殊途同归 “神者,人之主也。魂者,神之舍也。蕴养神魂,如蚌含珠,如土藏金。不爭一时之强弱,只求本源之圆满。守静篤,致虚极,以天地之气养吾浩然之魂……” 苏铭心中一震。 这篇功法,没有教怎么攻击,没有教怎么夺舍,通篇都在讲如何“养”。 怎么稳固魂体,怎么修补裂痕,怎么在漫长的岁月中,保持自我的清明与完整。它讲究的是稳固、凝练与缓慢成长,而非急功近利的吞噬掠夺。 “如蚌含珠……”林屿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颤抖,“这不就是为我这种『钉子户』量身定做的吗?不求杀人越货,只求在这漫漫时间长河里,別把自己给磨没了。” “就是它了!”林屿大笑,“徒儿,快!把它记下来!这可是好东西,是真正的道家正宗,比那些妖艷贱货强一万倍!” 苏铭不再迟疑,神识全开,开始刻录这部《蕴神真解》。 然而,就在他神识探入光球核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温和的光球,仿佛被触动了某种禁制,內部突然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吸力! 苏铭只觉得自己的神识瞬间被拉入了一个巨大的灰色漩涡之中。无数纷乱的画面、囈语、甚至某种古老存在的嘆息,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何为神?何为魂?你也想长生吗?放弃肉身吧……” 一股充满诱惑的意念,试图引诱苏铭放弃抵抗,沉沦在这片灰色的安寧中。 “不好!是传承考验!”林屿大惊,“这玩意儿看著温和,实则门槛极高!它在考验你的神魂韧性!徒儿,守住灵台!別听那些废话!” 苏铭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那股拉扯力极其巨大,仿佛要將他的灵魂从肉体中硬生生剥离出来。 “若水……” 关键时刻,苏铭咬紧牙关,心中默念《若水诀》的经文。 “上善若水……居善地……心善渊……” 丹田內的水灵力疯狂运转,化作一股清凉的洪流,直衝识海。 那股清凉如同一道堤坝,死死挡住了灰色漩涡的侵蚀。 苏铭的眼神虽然痛苦,却始终保持著最后一丝清明。 他就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块礁石,任凭海浪拍打,我自巍然不动。 轰!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坚不可摧的意志,或者是《若水诀》那种包容万物的特性起了作用,那灰色漩涡猛地一顿,隨即迅速坍塌、收缩,最终化作一篇篇金色的文字,温顺地烙印在苏铭的记忆深处。 呼…… 苏铭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嚇死老子了……”林屿的声音也有些发虚,“徒儿,你刚才那一下『王霸之气』侧漏啊!没事吧?脑子没坏吧?还认得我不?我是你债主。” 苏铭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虚弱地笑了笑:“师父……幸不辱命。” “行行行,回去给你加鸡腿!”林屿语气轻鬆,但苏铭能听出其中那份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感动,“《蕴神真解》到手,老子的復活大业算是迈出了万里长征第一步。接下来……还有点时间,別浪费,去阵法区看看。” “是。” 苏铭吞下一枚回气丹,稍作调息,便强撑著疲惫的身体,向著星空的另一端——阵法区域走去。 阵法区,是传功阁中最浩瀚的一片星域。 这里的光球如恆河沙数,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空中。无数线条在光球之间穿梭勾连,衍化地水火风,仿佛一个正在不断自行推演的精密宇宙。 苏铭刚一踏入,便被那令人眼花繚乱的阵图晃得头晕眼花。 《九宫八卦阵》、《天罗地网大阵》、《紫霄神雷阵》…… 每一个光球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强大波动,仿佛只要学会一个,就能纵横天下。 苏铭下意识地看向那些光芒最盛、位置最高的传承。 “別看上面。”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那些现成的高深阵法,对现在的我们只是鸡肋。” “我们要找的,是能让我们自己『修路』的东西。” 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透著一股前世理科生的执著:“徒儿,你要记住。真正的阵法大师,不是背下了多少张图纸,而是理解了每一道符文『为什么』是这个样子。” “找找看,有没有讲最基础符文『构型原理』、『能量逻辑』之类的典籍。哪怕它看起来很简陋,很枯燥。” 苏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师父的判断。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级大阵,而是低下了头,看向这片阵法星空的“底部”。 那里,是无数光球的基座。 在那些光芒万丈的传承之下,在水镜的最深处,苏铭发现了一枚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粗糙的土黄色光球。 它没有悬浮在空中,而是半埋在虚无的基石里,像是一块垫脚石,承载著上方无数华丽的阵法,却无人问津。 苏铭走过去,神识探入。 《基础符纹解构真意》。 没有霸气的名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力描述。 这部典籍的內容,不讲任何一个完整的阵法,而是將成千上万个基础符文拆解开来,像解剖尸体一样,探究每一个笔画的能量构型、每一个转折的本源象徵、以及不同符文之间的组合逻辑。 它讲的是:为什么“火”字符文要这么画?为什么多一笔会爆炸,少一笔会熄灭?为什么“聚”字和“散”字结合会產生斥力? 这简直就是一本阵法界的《新华字典》和《语法大全》。 “就是它!” 林屿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音,“这就是我要找的!这才是真正的宝藏啊!徒儿,你想想,如果你掌握了这些基础逻辑,你就能像搭积木一样,隨心所欲地创造、修改、优化任何阵法!” “这简直就是为咱们量身定做的!有了它,咱们就能从根本上降维打击那些只会背图纸的土著!” 苏铭看著这枚土黄色的光球,眼中也闪过一丝明悟。 他需要的,从来不是学会一万种阵法。 他需要的,是掌握创造阵法的方法。 “这才是……立道之基。” 苏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握住了这枚看似最基础、却直指核心的光球。 当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头顶那片喧囂的阵法星空仿佛瞬间远去。 一种回归本源的寧静,笼罩了他。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条丝线在手中交织,编织出整个世界的经纬。 第193章 散功重修 传功阁一层,大门处。 那个旋转的灰色漩涡缓缓停止,重新凝固成厚重的青石大门。 苏铭的身影,从门中一步跨出。 虽然只是短短一个时辰,但他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仿佛经歷了一次脱胎换骨。 他的神识虽然因为连续刻录三部功法而极度疲惫,甚至太阳穴都在突突直跳,但他眼中却愈发內敛、深邃。 《若水诀》为根,滋养身心,如水利万物。 《蕴神真解》为报,滋养师恩,守神魂不灭。 《基础符纹解构真意》为术,立道之基,解构世间万法。 三法归身,苏铭只觉得前路从未如此清晰。 “年轻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铭转身,只见那位神秘的守阁人,不知何时再次浮现出来。 他依旧面容模糊,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迷雾,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 “你选的路……很特別。” 守阁人抬起枯瘦的手,一枚非金非木、没有任何花纹的普通令牌,轻飘飘地飞到了苏铭面前。 “持此令,可免贡献点,每月於塔外感应区域,借传功塔的星光之力,辅助参悟《若水诀》一个时辰。” 苏铭一惊,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传功塔的星光之力,据说蕴含著云隱宗万年的道韵,对参悟功法有著不可思议的加持。 “前辈,这……” “这是对你选择『根基』之道的认可。”守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这世间,聪明人太多,肯下笨功夫的人太少。去吧。” 就在他即將完全消失时,留下了最后一句飘忽如烟的话: “神魂之道,诡秘艰深,慎之,重之。莫要……迷失了自己。” 苏铭心中一凛,知道这是前辈看出了《蕴神真解》的端倪,在出言点拨。 他郑重地收起令牌,对著那片虚空深深一拜:“弟子谨记教诲。” ...... 回到“安全屋”。 苏铭盘坐在简易聚灵阵中央,指尖那枚记录著《若水诀》的玉简正散发著幽幽蓝光,將他的脸庞映照得阴晴不定。 “想好了?”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没了往日的插科打諢,透著一股难得的严肃,“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你原来的《青木长生诀》练得像个半吊子,但好歹能跑能跳,让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云隱宗苟到现在。” 苏铭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著玉简微凉的表面。 炼气三层。 这是他坠崖后,在那条冰冷的河水中,靠著求生本能和那点微薄的木系灵力,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修为。 每一丝灵力里,都藏著他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活著的渴望。 现在,要亲手废了它。 “师父,”苏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如果散功失败……” “没有如果。”林屿打断了他,语气变得硬邦邦的。 “有我在,死不了。大不了咱们从头再来,反正你年轻,这辈子才刚开了个头。再说了,你那木系灵力就像是在柴油机里加汽油,虽然也能跑,但迟早得炸缸。马老头虽然看著像个传销头子,但那鉴天镜做不了假,你的身体,天生就是装『水』的容器。” 苏铭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决绝取代。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守著一艘隨时可能漏水的破船,不如趁著还在港口,换一艘能抗风浪的潜水艇。 “弟子……明白了。” 苏铭闭上眼,双手结出一个怪异的法印——那是《若水诀》开篇记载的“散功引”。 “开始吧。”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的调侃,“过程可能有点刺激,忍著点,別叫出声,隔壁那个姓李的闷葫芦耳朵可尖著呢。” 苏铭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隨即心神一沉,狠狠催动了法诀。 轰! 原本温顺流淌在经脉中的木系灵力,在这一刻仿佛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地在体內左衝右突。那种感觉,不像是灵气在消散,更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在他的经脉里一点一点地刮著骨头。 “唔……” 苏铭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弓成了虾米。 冷汗瞬间浸透了灰色的杂役道袍,额头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暴起,突突直跳。 痛。 深入骨髓的痛。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力量流逝,身体逐渐变得空虚、软弱的绝望感。 炼气三层中期…… 炼气三层初期…… 隨著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从毛孔中散逸而出,苏铭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跌落。 那种充满生机的木系力量被强行剥离,经脉传来了乾涩的撕裂感,仿佛乾涸已久的河床在烈日下崩裂。 “稳住心神!”林屿厉声喝道,“別去留恋那些力量!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把经脉放空,想像自己是个空瓶子!” 苏铭死死咬著牙关,口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不去对抗那种虚弱感,而是顺应著那股散逸的力道,將最后一丝木系灵力彻底排出体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最后一点绿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时,苏铭整个人瘫软在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炼气二层。 不,现在的他,经脉空空荡荡,除了那经过灵力淬炼过的肉身还算结实外,体內的灵力储备甚至不如刚入门的童子。 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感,足以让心智不坚者当场崩溃。 “就是现在!” 林屿的声音猛地拔高,“让灵气按照《若水诀》的经脉运行!快!” 苏铭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他挣扎著坐直身体,不顾经脉中传来的阵阵幻痛,双手迅速变幻法印,摆出了《若水诀》的修炼姿態。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他在心中默念著那流淌过心田的经文。 呼—— 仿佛是感应到了某种召唤,丁字柒號院周围游离的水灵气,突然像是找到了归宿的游子,蜂拥而至。 不同於木系灵气的生机勃勃、甚至带著一丝野蛮生长的躁动。 水系灵气入体的瞬间,苏铭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凉。 透心凉。 紧接著,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润泽。 第194章 魂体的『神仙水』 那股幽蓝色的灵气顺著他乾枯崩裂的经脉流淌而过,就像是久旱的稻田迎来了第一场春雨。 那些因为强行散功而撕裂的细微伤口,在水流抚过的瞬间,被温柔地包裹、滋养、抚平。 痛楚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与通透。 “这……” 苏铭心中震撼。 如果说之前的修炼是在崎嶇的山路上推独轮车,每一步都磕磕绊绊。 那么现在,他感觉自己就是一条鱼,回到了大海。 灵气根本不需要他刻意去搬运,只要心念一动,它们便欢呼雀跃地涌入丹田,自动按照《若水诀》的路线开始大周天循环。 炼气一层…… 炼气一层中期…… 炼气一层巔峰!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苏铭体內的灵力便重新充盈起来。虽然总量上只有之前的一半,但这股湛蓝色的水灵力,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凝练程度更是之前那驳杂木灵力的数倍! “居然……这么快?”苏铭睁开眼,看著指尖跳动的一缕幽蓝水光,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废话,你以为马老头那双眼睛是摆设?”林屿在戒指里翘著二郎腿,语气得意,“上佳水灵根,再加上你本来就有底子,这叫『带资进组』,升级能不快吗?” 忽然,林屿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语气变得古怪起来。 “咦?有点意思……徒儿,你內视一下丹田深处。” 苏铭依言內视。 只见在那片汪洋般的蓝色灵海深处,那株原本因为散功而几乎枯萎的木系灵根幼苗,此刻竟然没有被水灵力淹没。 相反,那纯净的水灵力在流经它时,非但没有產生丝毫排斥,反而像是最甘甜的乳汁,被那幼苗贪婪地吮吸著。 原本枯黄的叶片,在水灵力的滋养下,竟然重新泛起了一抹嫩绿,甚至比之前还要翠绿几分! 水生木! “我就知道!”林屿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虽然他没有腿),“五行相生!这《若水诀》不仅和你属性契合,居然还能把你那点隱性的木灵根给养起来!这哪是单系统,这分明是双核驱动啊!” “徒儿,你这次赚大了!水系主防守、续航和隱匿,木系主治疗、生机和缠绕。只要你苟得住,以后这就是『永动机』组合!” 苏铭虽然听不太懂什么“双核驱动”,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这种感觉……很稳。 以前修炼《青木长生诀》,总觉得体內像是揣著一团火,躁动不安。而现在,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安静,深邃,却又蕴含著某种连绵不绝的力量。 苏铭抬起手,心念一动,一道最基础的“聚灵术”施展开来。 並没有像以前那样引起周围气流的剧烈波动,只见空气中的水汽微微一凝,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水涡无声无息地在他掌心成型。 虽然吸力不大,但那水涡旋转的频率却稳定得可怕,仿佛能这样转到天荒地老。 “温和、包容、绵长……”苏铭喃喃自语,“这才是適合我的路。” 他收起功法,感受著经脉中缓缓流淌的暖流。 那些因为之前和赵千山搏命留下的暗伤,甚至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经脉细弱,都在这股水灵力的滋养下,一点点被修復。 这就是润物细无声。 “行了,別陶醉了。”林屿打了个哈欠,却掩饰不住声音里的疲惫,“既然你已经系统升级成功了,是不是该把那个『杀毒软体』给我装上了?” 苏铭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师父说的是《蕴神真解》。 他连忙正襟危坐,神色肃穆:“师父,弟子这就传法。” 这一次,不再是单向的索取。 苏铭眉心微亮,將记忆深处那篇金色的《蕴神真解》经文,小心翼翼地通过神识,一点一点地度入玄天戒中。 林屿没有说话,整个戒指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铭能感觉到,那枚平日里冰冷古朴的戒指,此刻正在微微发烫。 一股微不可察的温润白光,从戒指內部缓缓渗出。 这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让人心神安寧的温暖,像是一个柔软的蚕茧,將林屿那虚幻的魂体层层包裹。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良久,林屿那带著一丝颤音的讚嘆声才悠悠传来。 “这哪里是功法,这简直就是魂体的『神仙水』啊!我感觉我那些快要裂开的魂魄碎片,正在被一点点粘合起来……” 苏铭敏锐地发现,隨著林屿的修炼,玄天戒內壁上那些肉眼难辨的细微裂纹,竟然也在白光的滋养下,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癒合著。 虽然这种修復极其消耗魂力,林屿的气息甚至比之前还要微弱几分,但他与戒指之间的联繫,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如果说以前林屿只是寄居在戒指里的房客,那么现在,他正在逐渐成为这枚戒指真正的“器灵”。 “师父,您感觉如何?”苏铭关切地问道。 “感觉?”林屿嘿嘿一笑,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轻鬆,“感觉就像是终於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虽然还得掛吊瓶,但至少不用担心隨时被黑白无常拖走了。虽然目前还不清楚此功法的具体功效,但是现在已经足够用了。” “徒儿,这份礼,为师收下了。” 难得的正经语气,让苏铭眼眶微微一热。 他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轻声道:“师父言重了。若无师父,苏铭早已是河底枯骨。” “行了行了,別搞这套煽情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屿立刻恢復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咱们是利益共同体,我活著才能罩著你,你变强了才能给我养老。这叫……那什么,双贏!” “既然咱们俩的『软体』都升级了,那接下来,就该研究研究『应用层』的开发了。” 林屿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了那个让苏铭同样心潮澎湃的领域——阵法。 第195章 我要闭关 “师父,我想闭关。” 苏铭的声音平静,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那部《基础符纹解构真意》浩如烟海,若是不能沉下心来钻研,只怕一年半载也难有寸进。而且,《若水诀》初成,我需要时间来適应这股新的力量。” “准了。”林屿答应得乾脆利落,“磨刀不误砍柴工。不过,你那摊子事儿怎么办?修缮堂现在可是香餑餑,你这个『堂主』要是突然消失,指不定有人要起么蛾子。” 苏铭整理著有些宽大的杂役道袍,將那枚代表权力的玄铁令牌重新掛在腰间,眼神微微一冷。 “所以,在闭关前,我要先把家看好。” 他推开房门,迎著清晨凛冽的山风,大步向外走去。 “修缮堂,必须是我安稳的大后方。” …… 丙字柒號院。 虽然天刚蒙蒙亮,但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並没有往日那种杂乱无章的嘈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韵律感。 “一號台,聚灵阵盘清洗完毕,损耗率百分之三,转二號台校验!” “收到!二號台准备接入!” “三號库房,今日风信子晶石入库三百斤,老张,你带人去核对品相,按『苏氏標准』第三条执行,有裂纹的一律退回!” 苏铭站在院门口,看著眼前这一幕如同精密齿轮般咬合运转的场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这是他的杰作。 这不仅仅是一个维修作坊,这是在这个修仙世界里,第一条初具规模的“流水线”。 “堂主!” 一声惊喜的呼喊打破了苏铭的观察。 只见一个头髮半白、腰间围著厚厚皮裙的老者快步跑来。他手上还沾著灵墨,脸上却掛著如释重负的笑容。 正是被苏铭提拔为修缮堂“大管家”的算房老王。 “您可算露面了!”老王跑到近前,顾不得擦汗,快速匯报导,“这三天您不在,咱们按您留下的《突发情况处置预案》第三章执行,一切平稳。器殿那边昨天又送来一百个阵盘,想要插队,被老李拿著您的排期表给顶回去了。虽然那执事脸色难看,但也没说什么。” 苏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院中那些停下手中活计、正向这边张望的杂役们。 五名核心成员,二十名辅助杂役。 这些人的眼中,有敬畏,有依赖,也有几分探究。 苏铭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隱晦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炼气二层巔峰的气息,在这个遍地修士的云隱宗,实在是太弱了。 甚至比这里大多数干粗活的杂役还要弱。 如果是三天前,他是炼气三层,虽然也不高,但至少在杂役中算是个好手。 可现在,这种断崖式的下跌,根本藏不住。 “老王,召集大家,我有话说。”苏铭淡淡吩咐道。 “是!”老王没有任何迟疑,转身吼了一嗓子,“都停手!堂主训话!集合!” 不到十息。 二十五人已经在院中央站得整整齐齐。这种纪律性,是苏铭用无数次扣罚贡献点和奖励灵石硬生生砸出来的。 苏铭走到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他没有释放威压——现在的他也释放不出来什么威压,而是就那么隨意地站著,双手笼在袖中,像是一个凡间的教书先生。 “我知道,你们有人在奇怪,为什么我的修为跌了。” 苏铭的第一句话,就让原本安静的人群出现了一丝骚动。 老王和老李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苏铭笑了笑,坦然道:“没什么好猜的。我前几日幸得宗门前辈指点,方知之前修行的路子走岔了。为了长远计,我自废修为,改修水系功法,重铸道基。” 人群中传出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自废修为! 对於这些视修为如命的底层杂役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狠绝。好不容易修来的灵力,说散就散了? “狠人啊……” “怪不得人家能当堂主,对自己都能下这么狠的手。” 原本那些因为苏铭修为跌落而產生的轻视之心,在这一刻,竟然奇蹟般地转化为了一种更深的敬畏。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对別人只会更狠。 “接下来一个月,我要闭关稳固境界,顺便钻研一些新的阵法技术。” 苏铭从袖中取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递给老王。 “这期间,堂內大小事务,由王明和李厚共同决断。这玉简里,是我擬定的《二期流程优化大纲》和《绩效考核补充条款》,你们照著做。” 老王双手接过玉简,腰杆挺得笔直:“堂主放心!您出关之前,这院子里要是乱了一根阵旗,我老王提头来见!” “没那么严重。”苏铭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语气温和了一些,“修缮堂是咱们大家的饭碗,碗如果不端平,饭就洒了。守好规矩,就是守好咱们的命。” 他又看向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张阿生和眼神灵动的赵铁柱等人。 “我不在的时候,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先封存,记录在案,等我回来处理。切记,不懂的不要硬修,咱们修缮堂的招牌,是『稳』,不是『快』。” “是!”眾人齐声应诺,声浪震得院墙上的爬山虎都抖了抖。 苏铭满意地点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刻意去敲打那些心思浮动的人。 有些威信,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一种长期建立的、如同机器般精密运转的秩序来维护的。 交代完一切,苏铭没有多做停留,转身离开了丙字柒號院。 看著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几个新来的辅助杂役忍不住凑到老王身边。 “王管事,堂主现在才炼气二层……咱们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老王猛地回头,平日里和善的圆脸上此刻满是煞气,那双眯缝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嫌命长了?你是觉得堂主修为低了提不动刀了,还是觉得马长老的玄铁令是废铁?” 他扬了扬手中的玉简,冷笑道:“都给我把皮绷紧了!堂主这是在蛰伏!等他出关……哼,这云隱宗的低阶阵法圈子,怕是又要变天了。” 第196章 巩固阵法基础 丁字柒號院。 苏铭反手关上房门,將那块“闭关勿扰”的木牌掛在门把手上。 隨后,他熟练地从床底拖出几块下品灵石,按照特定的方位摆放在房间的四个角落。 “三才隱灵阵,起。” 隨著一声低喝,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透明波纹轻轻荡漾开来,將整个房间与外界隔绝。外界看来,这里依旧是一片死寂,但房间內的灵气浓度却在缓慢攀升。 做完这一切,苏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盘膝坐在蒲团上。 “师父,开始吧。” “好嘞!” 玄天戒微震,那枚土黄色的光球——《基础符纹解构真意》再次浮现在苏铭的识海之中。 这一次,苏铭没有像以前那样,急著去临摹那些现成的阵图。 他將神识凝聚成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那光球的最深处。 “拆!” 轰! 无数繁杂的符文在识海中炸开。 如果说以前看阵图是看“画”,那么现在,苏铭是在看“骨”。 他隨手抓取了一个最基础的“光”字符文。 这是“照明阵”的核心,也是修仙界最烂大街的符文。任何一个炼气期的学徒,只要拿著灵笔画个圈,中间填上几笔,就能弄出一个发光的小球。 但从未有人想过,为什么要这么画? “起笔在乾位,引动阳气;行笔走离位,激发火性;收笔归坤位,稳固形態……” 苏铭的脑海中,林屿的声音如同画外音一般,充满了吐槽的欲望。 “这哪个脑残设计的?在离位停留的时间太长了!这哪里是照明,这分明是在烧开水!怪不得宗门里的照明阵盘摸起来都烫手,这一半的能量都变成热能浪费掉了!” 苏铭看著识海中那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光”字符文。 在林屿的指点下,他能清晰地看到,灵力在流经符文转折处时,因为线条的粗细不均和角度的生硬,產生了剧烈的湍流和摩擦。 这些摩擦,就是发热的根源,也是能量损耗的罪魁祸首。 “师父,如果是您,会怎么改?”苏铭虚心求教。 “简单。”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来自工业文明的优越感,“把直角改成圆角,减少流体阻力。” 苏铭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 体內的水系灵力如丝般涌出,在指尖凝而不散。 这一次,他没有照搬那传承了万年的画法。 起笔,圆润如珠。 行笔,行云流水,在经过离位时,他手腕极其微小地抖动了三次,利用灵力的震盪,构建了一个微型的摺叠迴环。 “噗!” 一声轻响。 指尖的符文刚刚成型,便因为灵力结构的不稳定,直接溃散成一团灵气烟雾。 “失败了。”苏铭皱眉。 “正常。”林屿淡定道,“你现在的灵力控制精度还不够。那个迴环的半径太小了,灵力在那里面会发生拥堵。你需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怎么看?” “用这个。” 话音未落,苏铭只觉得手指上的玄天戒突然一热。 一股极其微弱,却纯粹得令人心悸的力量,从戒指中探了出来。 那是……魂力。 是林屿修炼《蕴神真解》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將力量延伸到外界。 这股魂力没有顏色,也没有形状,但当它覆盖在苏铭的双眼上时,世界变了。 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此刻在苏铭眼中,变成了无数漂浮的微尘和流动的灵气线条。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 那里,刚刚溃散的灵气烟雾还未散去。 在林屿魂力的加持下,他竟然清晰地看到了那些灵气粒子是如何碰撞、如何纠缠、又是如何在那个失败的节点上发生“车祸”的。 “这是……”苏铭瞳孔猛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哪里是辅助,这简直就是开了“显微镜”掛! “別发愣,我的魂力只能坚持一炷香,而且范围只有三尺。”林屿的声音有些发虚,显然这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担,“赶紧的,趁热打铁,修正它!”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 他再次抬起手。 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许多,但却稳得可怕。 在他的视野里,指尖的灵力不再是一股模糊的气流,而是一条由无数蓝色光点组成的河流。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这条河流,绕过那些看不见的暗礁,修正著那些微小的湍流。 在那个关键的迴环处,他屏住呼吸,控制著灵力粒子以一种极其玄妙的螺旋轨跡穿过。 “圆润……通透……闭环。”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嗡—— 一枚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的符文,静静地悬浮在半空。 它没有像传统的照明符文那样发出刺眼的白炽光芒,也没有散发出那种燥热的火气。 它发出的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的冷白色光晕。 这光晕虽然不刺眼,穿透力却极强,瞬间照亮了昏暗的静室,將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却连一丝阴影都没有留下。 最让苏铭震惊的是,这枚符文对灵力的消耗,低得令人髮指。 他只输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它竟然足足亮了十息,亮度才开始缓慢衰减。 “成了!” 苏铭看著这枚如同艺术品般的小小符文,眼中闪烁著狂喜的光芒。 “能耗降低了至少四成……不,接近五成!”苏铭迅速在心中计算著数据,“而且光线稳定,无频闪,无热量。若是用在需要长时间照明的藏书阁或者矿洞里……” “这就是『工业设计』的美感。”林屿收回魂力,声音里满是疲惫,却透著一股子骄傲,“徒儿,记住了。在这个世界,別人的阵法是用来『炸』的,咱们的阵法,是用来『用』的。这,才是咱们的核心竞爭力。” 苏铭小心翼翼地挥散了那枚符文,並没有让它继续亮下去。 他知道,这枚小小的符文如果流传出去,会给修缮堂带来多大的利润,也会带来多大的麻烦。 “此物,暂时不能见光。”苏铭冷静地说道,“至少在我的实力恢復到炼气中期之前,不能拿出来。” “哟,很有觉悟嘛。”林屿调侃道,“我还以为你会兴奋地拿去向那个姓洛的小子炫耀呢。” “洛风?”苏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是天才,看不起这种『奇技淫巧』。在他眼里,只有那些能引动天地之力的杀阵才是大道。而这……不过是匠人的把戏。” “但他不懂。”苏铭看著自己的手掌,缓缓握拳,“往往就是这些不起眼的『把戏』,在关键时刻,能要了人的命。” 如果將这“冷光”符文的原理反过来用呢? 如果在敌人以为是照明阵的时候,突然將那个“迴环”逆转,製造灵力湍流…… 那就是一颗瞬发的闪光弹! 苏铭的思维开始发散,在《基础符纹解构真意》和林屿的“科学修仙”理念碰撞下,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第197章 用水炼器 静室內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角落里那枚隱匿阵盘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苏铭盘膝而坐,面前摆放著一堆杂乱的材料:赤铜、星纹钢、还有几块未经提炼的粗品云母石。他的目光死死盯著手中那块指甲盖大小的赤铜,眉头紧锁,像是在解一道无解的算术题。 “师父,不对劲。” 苏铭放下赤铜,长嘆一口气,“按照《基础符纹解构真意》的理论,只要我控制灵力的精度足够高,就能在材料內部构建出完美的迴路。可是……这赤铜內部的杂质太多了。我的灵力刚探进去,就被那些细微的沙砾和气泡挡住了去路,就像是在满是碎石的荒地上开车,根本跑不起来。” 刚才他试图验证那个“冷光符文”的反向应用——也就是“闪光弹”构想,结果还没等到逆转迴环,赤铜就因为承受不住灵力湍流產生的热量,“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意料之中。”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著一丝洞察世事的慵懒,“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精妙的阵图,铭刻於凡铁之上亦是徒劳。宗门里那些炼器师是如何处置的?” “用火。”苏铭回忆了一下之前在器殿偷看到的场景,“用地火或者自身的丹火,反覆煅烧,把杂质烧成灰,或者化成烟。” “法子虽笨,却也直接。”林屿点评道,“然烈火煅烧,刚猛有余,后患亦存。杂质虽去,材料本身的灵性却也受损,如同为了驱寒而引火焚身,得不偿失。” “那……”苏铭看著手中那块废掉的赤铜,若有所思,“既然我现在修的是水系功法……能不能用水?” “水?”林屿愣了一下,隨即虚影在戒指里猛地坐直了身体,“你是说……高压水枪?还是化学淋洗?” 苏铭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动了起来。 他取过一只玉碗,注入清水,然后双手虚抱,运转《若水诀》。 幽蓝色的水灵力顺著指尖流淌而出,缓缓注入玉碗之中。原本平静的清水像是被赋予了生命,开始缓慢而有韵律地旋转起来。 “去。” 苏铭屈指一弹,一块拇指大小的粗品云母石落入水中。 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施展“清洁术”那样只是简单地冲刷表面。在 林屿魂力的辅助视角下,他操控著那一缕缕细若游丝的水灵力,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微型鯊鱼,顺著云母石表面的微小裂隙,狠狠地钻了进去! “水的特性是『润泽』和『渗透』。”苏铭双目微闭,全神贯注地感知著水流的反馈,“它无孔不入。只要有缝隙,它就能进去。只要进去了……就能把藏在深处的东西给挤出来!” 嗡! 玉碗中的水流突然加速,发出细密的震颤声。 在苏铭的感知中,那块坚硬的云母石正在经歷一场微观层面的“洗礼”。柔和却坚韧的水灵力渗透进每一个晶体颗粒之间,將那些不属於云母石结构的泥沙、铁屑温柔却坚定地包裹住,然后利用水流的张力,一点一点地往外“拔”。 这不像是暴力的开採,更像是一场精密的血管疏通手术。 片刻后。 一缕缕黑色的细丝从云母石內部飘散出来,染浑了这一碗清水。 当苏铭收回灵力,將那块云母石捞出来时,就连见多识广的林屿都忍不住吹了一声口哨。 原本灰扑扑、带著杂色斑点的云母石,此刻竟变得晶莹剔透,在昏暗的静室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虽然体积小了一圈,但那种纯净度,简直像是换了一块石头。 “好傢伙!”林屿惊嘆道,“这哪里是炼器,这分明是『超声波清洗』加『溶剂萃取』啊!徒儿,你这脑子转得可以啊!居然无师自通了流体力学的精髓!” 苏铭看著手中那块近乎完美的云母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火炼去其形,水炼取其神。”苏铭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著石头表面,那种光滑细腻的触感让他爱不释手,“火性暴烈,难免伤及根本;水性绵长,却能去芜存菁。师父,我觉得……这才是我以后炼器的路子。” “不仅是路子,这简直就是外掛!”林屿嘿嘿一笑,“你想想,以后別人炼器还要守著火炉烟燻火燎,累得像条死狗,你只需要泡杯茶,弄盆水,优雅地就把活儿干了。而且这种『水炼法』处理出来的材料,內部结构更加完整,对灵力的亲和度至少提升三成!” 苏铭点了点头,立刻將这块处理好的云母石放在工作檯上。 “那就试试,用这块『水炼云母』,来承载那个改良版的『聚灵符』。” 这一次,苏铭下笔如有神。 经过水炼处理的云母石,內部通透无阻。苏铭的灵力笔触在其中游走,就像是热刀切黄油,丝滑得不可思议。 他没有再画那个会爆炸的“闪光弹”,而是將林屿之前提到的“稳压”概念融入了进去。 他在传统的聚灵符文核心处,加了一道如同水波纹般的“缓衝迴环”。这道迴环的作用,不是为了阻挡灵气,而是利用水灵力的“粘性”,將原本狂暴涌入的灵气“拉”长,变成细水长流。 一刻钟后。 一枚散发著淡淡蓝光的阵盘成型。 它没有像市面上的聚灵盘那样,一启动就捲起一阵灵气旋风,搞得周围飞沙走石。 它安静得像是一块沉在水底的玉璧。 但苏铭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灵气正在以一种极其平缓、稳定且持续的速度,向这枚阵盘匯聚。 就像是春雨润物,不知不觉间,整个静室的灵气浓度已经提升了两成。 “完美。”林屿给出了评价。这种环境下修炼,不容易走火入魔,特別適合闭关。徒儿,你这要是拿出去卖,那些怕死的老怪能把门槛给你踏平了。” 苏铭微微一笑,將阵盘小心地摆放在身侧,然后双手结印,缓缓闭上了眼睛。 “赚钱的事以后再说。既然有了这『稳压』环境,也是时候……办正事了。” 阵法也好,炼器也罢,终究是术。 修为,才是道。 第198章 为师带你看个大场面 山中无岁月。 丁字柒號院的这间静室,仿佛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 苏铭彻底沉浸在了《若水诀》的修炼之中。 得益於那枚“水炼聚灵盘”的辅助,加之他体內水木相生的奇妙循环,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不同於以往修炼木系功法时那种“拔苗助长”的生硬感,这一次的突破,来得自然而然。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不知疲倦的吸水海绵。 周围那温润的水灵气,顺著他的毛孔、呼吸,源源不断地渗入体內。它们不急不躁,不爭不抢,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填充著苏铭的经脉、丹田、乃至每一寸血肉。 炼气二层圆满…… 炼气三层…… 炼气三层巔峰…… 若是换了旁人,在衝击炼气四层这个“初期到中期”的小瓶颈时,往往需要积蓄力量,以此猛衝,以此来打破经脉的桎梏。 但苏铭没有“冲”。 他只是在“等”。 他在等体內的水灵力积蓄到极致,等那种满溢的感觉自然流淌。 水满则溢,这是天道。 第七日深夜。 当窗外的一滴露水顺著竹叶滑落,滴在石阶上发出一声轻响时。 苏铭体內,也传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啵”。 就像是最后一滴水注入了已经满盈的杯子。 没有剧烈的震盪,也没有痛苦的撕裂。 那一层原本坚韧的瓶颈,在浩浩荡荡的水灵力面前,就像是一层被浸透的窗户纸,无声无息地融化了。 轰! 丹田內的气海骤然扩张了一倍。 原本如溪流般的灵力,瞬间化作了奔腾的江河。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和掌控感,瞬间传遍全身。 炼气四层! 苏铭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汪深潭闪过,幽深而静謐。 他抬起手,看著指尖。不需要刻意运转功法,周围空气中的水汽便自动在他指尖凝聚,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隨著他的心意变幻形状——时而化作锋利的冰针,时而化作柔韧的水盾,时而又化作一团毫无杀伤力的雾气。 润泽、渗透、绵长。 这才是水灵力的真諦。 “恭喜徒儿,道基初成,境界稳固。”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几分欣慰,“此番破境,圆融无碍,根基扎实,未来可期。” 苏铭嘴角微扬,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 “这就是炼气中期吗……” 虽然只是提升了一层,但他感觉现在的自己,能打十个之前的自己。 那种力量不再是借来的、隨时可能失控的狂暴之物,而是完全属於自己、如臂使指的一部分。 “师父,您那边如何?”苏铭没有忘记关心戒指里的那位。 这几天他修炼得顺风顺水,但偶尔能感觉到玄天戒里传来一阵阵极其晦涩的波动,显然林屿也没閒著。 “我?” 林屿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些许困扰,“一言难尽。为师这边,遇上了些功法契合上的难题。” 玄天戒內。 林屿的虚影虽然比之前凝实了不少,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无奈的表情,但他正对著面前悬浮的一篇金色经文抓耳挠腮。 正是那部《蕴神真解》。 “徒儿,你说奇也不奇。”林屿指著经文道,“此功法效果卓著,我修炼这些时日,魂体凝实,神清气爽。但这其中关窍,细细参悟下来,却觉处处透著古怪。” “古怪?”苏铭不解。 “正是,诸多描述,有违常理!”林屿如同面对天书,“你看此句——『引天地之灵,化无形之触,以魂为肤,以念为骨』。此言何解?魂体如何为肤?意念怎生作骨?” “还有这一句——『散则为气,聚则为形,无定势,无常形,隨心而动』。这根本不是人类的身体结构能做到的啊!人类是有实体的,灵魂是锁在肉体里的。要是真按它说的练,把灵魂『散』成气,那不成孤魂野鬼了吗?” 林屿越说越是激动:“我愈发觉得,此法门根本非为人族所设!其预设的修行根基,乃是一种无有实质形体、纯由灵机构成的生灵!” 苏铭心中一动。 没有肉体……纯能量形態…… “师父,您是说……” “没错。”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怀疑,这《蕴神真解》是给那种天生天养的『灵族』,或者是某种能量体生命准备的!” 苏铭沉默了。 怪不得当初守阁的老者会说那番话。 神魂之道,诡秘艰深,若非林屿本身就是魂体状態,只怕早就走火入魔了。 “不过……”林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虽然逻辑不通,但我刚才试著强行运行了一下其中的『通灵』篇章,结果……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苏铭立刻警觉起来。 “我感觉到了……情绪。” 林屿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某种不可名状的体验,“不是我的情绪,也不是你的。而是……这枚戒指的。” 苏铭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手上的玄天戒。 这枚古朴的戒指,在他手里戴了这么久,除了能储物和藏著师父之外,一直像个死物。 “戒指……也有情绪?” “之前没有,或者是被封印了。但隨著我魂力的增强,尤其是刚才我试图用那种『非人』的逻辑去触碰它的时候……” 林屿深吸一口气,“徒儿,做好准备。我要带你……看个大场面。” 话音未落。 苏铭只觉得指根处猛地一热。 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温和的辅助视角,而是一股霸道无比的吸力,直接拽著他的神识,狠狠地撞向了戒指的深处! “师父!”苏铭大惊。 “別反抗!跟著我的引导!用《若水诀》的『渗透』之意,把自己当成一滴水!”林屿的喝声在识海中炸响。 苏铭立刻放弃了抵抗,本能地运转功法,將自己的神识化作一缕柔和的水流,顺著那股吸力钻了进去。 第199章 洞幽烛微之境! 嗡—— 世界变了。 不再是那个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储物空间。 苏铭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厚厚的膜,进入了一个灰濛濛的、无边无际的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让人窒息的、沉甸甸的压抑感。 如同立於湮灭了无尽岁月的太古废墟,直面时光长河,感受到的唯有渺小与孤寂。 “这是……”苏铭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此乃玄天戒本源之地。”林屿的身影在他身侧浮现,面色同样凝重,“或者说,是其沉寂的『灵性』所在。” 他伸出手,指著前方那灰濛濛的虚空。 “感觉到了吗?那种情绪。” 苏铭闭上眼,静静感知。 悲伤。 无尽的悲伤。 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等待。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著某个名字,却始终得不到回应。那声音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失望,最后化作了这一片死寂的灰暗。 “它在等待。”苏铭脱口而出。 “然也。”林屿頷首,眼中闪过睿智光芒,“且所候之人,绝非人族。此心绪波动之韵律,与人族魂念迥异。若非我修了这《蕴神真解》,魂体特性趋近灵族,根本无法藉此『通灵』之境,將你的神识暂时接引至此。” “师父,您是说……”苏铭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创造这戒指,或者说这戒指原本的主人,是灵族?” “十有八九。”林屿语气肯定,“怪不得內中阵法玄奥异常,连我也难以尽窥其妙。” 正说著,林屿忽然神色一动。 “机会千载难逢!徒儿,別光顾著感怀了!此地乃戒灵本源空间,在此『通灵』状態下,你的感知將被放大到极致,能窥见常理无法触及的微观之境,此即为『洞幽烛微』! 快,藉此良机,內视己身!” “洞幽烛微?”苏铭还是第一次听闻此境。 “不错!寻常內视,不过模糊感应气血灵力流转,如同隔纱观物。而『洞幽烛微』乃是极高深的神魂运用法门,或借秘宝,或逢机缘,方可踏入此境片刻。於此境中,可观自身经络穴窍如观掌纹,洞悉纤毫,一切隱患无所遁形!速速返观自身!” 返观自身? 苏铭下意识將神识转向己身。 轰! 霎时间,苏铭神魂激盪,难以自持。 他见到了什么? 那不再是一具血肉之躯。 在他“眼”中,自身化作了一幅浩瀚而精密的立体星图! 条条经脉,化为奔腾的蓝色星河,於无尽黑暗虚空中蜿蜒流淌。 处处穴窍,犹如璀璨星辰,依循玄奥轨跡旋转、呼吸。 甚至连血液的流动、肌肉的纤维、骨骼的纹理,都纤毫毕现,清晰到了极点! “这便是……洞幽烛微之境?”苏铭震撼无言。 “没错!这就是高清无码的內视!”林屿兴奋地指点著,“別愣著,快看你丹田气海的根本!那才是你道基所在!” 苏铭立刻將“目光”投向丹田。 只见气海中心,那原本在他感知中只是一个混沌气团的灵力漩涡,此刻清晰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蓝色螺旋结构。 无数细小的蓝色光点,按照黄金分割的螺旋轨跡排列,层层叠叠,精密得像是一个正在运行的星系。 而在星系的中心,那株嫩绿的木系幼苗,正轻轻摇曳。 苏铭甚至能看到它根须上细微的绒毛,正在贪婪地从周围的水灵力中汲取养分,然后转化为一丝丝充满生机的绿色光点,反哺给整个星系。 然而,这本该完美无瑕的螺旋结构上,却布满了数十处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裂纹。尤其是在螺旋的核心根基处,一道明显的断裂扭曲赫然在目,仿佛星系的中心被破坏,导致整个灵力漩涡的运转都带著一种艰涩之感,光芒也黯淡不均。 “看到了吗?这些就是那筑基修士震伤你留下的道基之损!” 林屿的声音带著冷意,“它们无时无刻不在阻碍你灵力的凝聚与运转,让你修行事倍功半,更是未来衝击更高境界时的致命隱患!寻常丹药,根本无法修復这种根基本源的损伤。” 苏铭心中凛然,原来自己一直背负著如此沉重的枷锁。 “还有那里!左肋下三寸,那条细支脉!”林屿又指向一处。 苏铭凝神看去。 只见在原本流畅的蓝色星河中,左肋下方的一处细小支脉处,有一团极不起眼的灰色阴影。 那里的灵力流动明显滯涩,就像是河流中淤积了一块暗礁,导致周围的水流產生了一丝微小的湍流。 “这是……”苏铭心中一凛。 “那是你当初坠崖时留下的暗伤。”林屿严肃道,“虽然《百草回生丹》治好了大头,但这块淤血一直卡在细微经脉里。平时你感觉不到,这块小东西就能让你经脉逆乱,功亏一簣!” 苏铭嚇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不是这次“高清內视”,这个隱患恐怕会一直埋藏下去,直到成为致命的炸弹。 “趁现在!用水灵力冲开它!”林屿厉声喝道,“用你刚才领悟的『渗透』之力!別硬冲,慢慢磨!” 苏铭不敢怠慢。 在这个微观视角下,操控灵力变得异常简单直观。 他心念一动,一股细小的水流便分流而出,精准地冲向那团灰色阴影。 他控制著水流的力度和角度,一点一点地剥离著那块“暗礁”。 一丝丝黑色的杂质被水流带走,消散在虚空中。 片刻后。 隨著最后一点阴影消失,那条支脉骤然通畅。 嗡! 苏铭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体內灵力运转的速度和顺畅度,瞬间提升了半成有余! “很好!第一步完成!”林屿的声音也带著一丝疲惫的兴奋,“道基之损非一日可復,但既已窥见,日后便可徐徐图之。此番『洞幽烛微』的经歷,对你未来修行有莫大好处! 记住这种掌控自身的感觉!” 就在师徒二人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周围那灰濛濛的空间忽然剧烈震盪起来。 一股排斥力陡然生出。 “不好!时间到了!我的魂力撑不住了!”林屿大叫一声,“撤!快撤!” 苏铭只觉得眼前一花,那种高清的视野瞬间破碎,神识被一股巨力狠狠地弹回了体內。 呼—— 静室內。 苏铭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早已被汗水湿透。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师父……” “別说话,让我缓缓……” 戒指里,林屿的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显然刚才那一番操作几乎抽乾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魂力,“这『开掛』也是要付代价的啊……不过,值了。” 苏铭看著手中的戒指,眼神复杂。 这一夜,他不仅突破了炼气四层,不仅消除了隱患,更重要的是,他和师父一起,窥探到了这个世界更深层次的一角真相。 灵族、古阵、微观视角…… 这条修仙路,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精彩,还要……危险。 第200章 查帐? 苏铭刚刚结束了一轮《若水诀》的周天搬运,体內的水灵力如大江大河般奔涌,最后归于丹田那汪深邃的幽蓝之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白气如箭,在空中凝而不散,直至三尺外才缓缓消散。 “炼气四层,彻底稳固了。” 苏铭感受著体內那种圆润无碍的力量感,心中稍定。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而压抑的扣门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三长两短,极轻,若非苏铭神识敏锐,几乎听不见。 “嗯?”戒指里,林屿的虚影打了个哈欠,“大半夜的,谁这么不懂规矩?这敲门声听著像做贼似的。” 苏铭眉头微皱,神识扫过,隨即起身,手指轻弹,撤去了门禁。 一道圆滚滚的身影如球般滚了进来,反手极其敏捷地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油汗。 “王管事?”苏铭有些意外。 来人正是外事堂算房的主管,王德发。 平日里总是笑眯眯、一副弥勒佛模样的王胖子,此刻脸上却没了半点笑容,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满是焦灼与惊惶。 “我的小祖宗哎,你还有心思修炼!”王德发顾不得擦汗,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出大事了!天塌了!” 苏铭神色不变,转身倒了一杯凉茶递过去:“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王管事,坐下说。” 王德发接过茶杯,一口灌下,冰凉的茶水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苏铭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心中的焦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几分。 “刘执事动手了。” 王德发深吸一口气,拋出了一个重磅炸弹,“马长老闭关前脚刚走,后脚刘执事就联合了器殿的那帮人,拿著『资源核查令』,说是要彻查修缮堂这三个月来的所有帐目和物资消耗。” “名头是『防止宗门资源流失,杜绝贪腐』,实际上……”王德发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那就是衝著咱们来的!也是衝著您这个『准外门弟子』的名额来的!” “器殿那边早就眼红修缮堂的效率和那笔惊人的贡献点流水了。现在马长老闭死关,那个姓刘的,他想趁机把这块肥肉吞下去,或者……把你搞臭,把你踢出局!” 王德发说完,死死盯著苏铭,想从这位年轻的堂主脸上看到惊慌或者是愤怒。 但他失望了。 苏铭只是轻轻摩挲著手中的茶杯,指尖上一层淡淡的水雾繚绕,仿佛没听见这关乎身家性命的消息。 “就这?”苏铭抬眼。 王德发一愣:“啊?” “我还以为是魔修攻山了,或者是护宗大阵裂了。”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透著一股让王德发看不懂的……轻蔑? “查帐?”戒指里,林屿发出一声嗤笑。 苏铭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漆黑的夜色。 “王管事,修缮堂的帐,是谁做的?” “是……是咱们算房的老王,王明。”王德发下意识回答,“还有李厚他们互相覆核。” “那流程呢?” “全是按您定的『苏氏標准』走的,每一颗灵石、每一两材料,都有出入库记录,都有经手人签字,甚至连废料都有分类称重记录。” “那你在怕什么?”苏铭回过头,目光如水,却重若千钧。 王德发张了张嘴,突然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是啊,我在怕什么? 以前怕查帐,是因为帐目总有糊涂的地方,总有人情往来的漏洞。可现在的修缮堂,那就是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阳光下运转,乾净得让人髮指。 “可是……器殿那帮人是行家,若是他们在材料损耗率上做文章,非说我们浪费……”王德发还是有些担忧,“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那就让他们来。” 苏铭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帮我带话给老王,一切照旧。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他们要查,就敞开大门让他们查。所有的原始单据、维修记录、废料图谱,全都摆在桌面上。” “另外,”苏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告诉老王,把那个帐本准备好。既然客人来了,总得有点回礼。” 王德发看著苏铭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得嘞!”王胖子脸上的肥肉抖了抖,重新恢復了往日的精明,“有您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妈的,姓刘的想拿我当软柿子捏,这次非崩掉他几颗牙!” 王德发走后,房间重新归於寂静。 “徒儿,这波装得可以。”林屿在戒指里鼓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有为师当年的风范。不过,那个『帐本』是啥?我怎么不知道?” 苏铭重新盘坐下来,闭上眼,淡淡道:“师父您不是常说,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吗?他们想查我们的损耗,那我们就帮他们查查,器殿送来的那些『原材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林屿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槓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臥槽,你这是要掀器殿的老底啊!” …… 月上中天。 今夜是满月,银盘高悬,清冷的月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將云隱宗的云海染成了一片银白。 苏铭並没有继续在屋內修炼,而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山的一处绝壁之上。 这里正对著传道峰的方向,视野开阔,月华最盛。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守阁老人赠送的非金非木的令牌。令牌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古朴、沧桑的质感,握在手中微凉。 “这就是vip入场券啊。”林屿感嘆道,“徒儿,试试看。那老头说能引动传功塔的星光,我倒要看看,这异界的『星链』到底有多强。” 苏铭点头,深吸一口气,將体內的水灵力缓缓注入令牌。 第201章 借用传功塔的星光之力 平日里那些晦涩难懂的关隘,那些关於“水之柔”、“水之韧”的抽象描述,此刻就像是被剥去了外衣,露出了最本质的纹理。 “水,非无形,而是万形。” 苏铭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划动。 周围的水汽隨著他的指引,不再是简单地凝聚成球,而是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如同蝉翼般的水膜。 这水膜在月光下流转著七彩的光晕,看似脆弱不堪,但当苏铭试著將一道灵力打上去时,那水膜竟然隨著力道凹陷、旋转、卸力,最后完好无损地弹了回来。 “以柔克刚,借力打力。”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才是《若水诀》真正的防御手段。 不是像土墙那样硬抗,而是像水面一样,包容、化解、反弹。 就在苏铭沉浸在这种顿悟的快感中时,一道浩大的神念,毫无徵兆地扫过了他的识海。 那感觉,就像是被高维生物俯视了一眼。 没有任何隱私可言。 “谁?!”戒指里的林屿瞬间炸毛,魂体缩成一团,“臥槽,这神识……” 然而,那神念並没有停留,也没有攻击。 它只是確认了苏铭的身份和那枚令牌的气息,便退去。 並留给苏铭一段信息: “汝所修炼魂之法,乃灵族守御之道,然法不全,慎循其径,莫要偏执。” 苏铭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將这段话告知林屿。 “师父,重点是那句。”苏铭神色凝重,“灵族守御之道,法不全。” 戒指內,林屿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闭上眼,仔细回味著刚才那道神念留下的余韵。 良久,林屿猛地睁开眼,眼中爆射出一团精光。 “我明白了!” “我终於明白《蕴神真解》里那些狗屁不通的逻辑是怎么回事了!” “灵族……守御之道……法不全……” 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种拨云见日般的狂喜,以及一丝深藏的后怕,“为师一直觉得此功法运转起来滯涩异常,魂力如野马难以驯服,许多关窍更是违背常理!原来,非是功法有误,而是我等……路走错了!”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的虚影在戒指空间里激动地飘荡,魂光闪烁不定。 “徒儿,你需明白。人族修行,无论道、魔、佛、妖,皆以肉身鼎炉为基,经脉穴窍为径,讲求的是凝练、提纯、掌控。而这《蕴神真解》,其根本要义在於『散而非聚』,『融而非固』,『守而非攻』!这更像是为那些天生地养、无形无质、与天地共鸣的灵族量身打造的功法!” “我之前是以人族之魂,强行驾驭灵族之法,如同让陆上走兽去演练深海鱼游之术,焉能不处处受制,险象环生?” 苏铭担忧道:“那师父您现在的状態……” “哈哈,无妨!既然知道了癥结所在,那便有法可解!” 林屿长笑一声,魂体波动透出一股豁然开朗的自信,“那塔灵所言『守御之道』,便是关键!它点明了此法的核心並非进取征伐,而是固本培元,是构筑一道坚不可摧的神魂壁垒!” 说话间,玄天戒內原本略显躁动、试图向外衝击的魂力波动骤然一变,如同潮水般迅速收敛、回缩。 林屿不再强行將魂力凝聚压缩,而是顺应《蕴神真解》中那些晦涩经文的指引,让魂力自然地“散”开,化作一片温和而坚韧的光雾,与戒指內部的空间结构缓缓交融。 嗡—— 戒指不再发烫,转而散发出一种如同温玉般圆润、深潭般幽静的气息。 林屿的魂体並未因“散”而削弱,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与这枚神秘古戒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繫。 “妙极!” 林屿发出一声舒畅的嘆息,“魂归其位,灵契其器!徒儿,为师此刻感觉,与此戒不再是寄居关係,而是……神魂相连,宛若其灵!” “不仅如此,”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探寻的意味,“神魂与此戒契合度大增,我似乎……能感知到一些此前无法触及的隱秘。” 苏铭心中一动:“师父,您是指那核心古阵?” “正是。以往观此阵,如观天书,混沌一片。如今再看,虽仍深奥难解,却已能辨出几分脉络走向。”林屿的魂力指向戒指空间角落一处原本黯淡无光的符文节点,“瞧见那里了吗?那似乎是一处『灵枢之眼』,是此戒吞吐外界灵机的关键节点之一。以往我等只能被动吸纳些许游离灵气,效率低下。若能引动此枢……” 话音未落,林屿操控著那与新功法契合的魂力,化作一道无形的涓流,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处节点。 仿佛钥匙插入锁孔,一声几不可闻的轻鸣响起。 下一瞬,苏铭清晰地感觉到,静室之內,乃至院落周围的天地灵气,如同百川归海,开始主动地、源源不断地向著玄天戒匯聚而来! 其吸纳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数倍! 並且,这些灵气经由那“灵枢之眼”的转化,变得异常精纯温和,直接滋养著林屿的魂体,甚至有一丝反哺而出,浸润著苏铭持戒的手指。 “灵枢已开,此后灵气汲取效率大增!”林屿语气中带著满意,“依此速度,为师魂力恢復当远超以往。必要时,或可助你更快提纯灵力,辅助修行。” 苏铭看著指尖那枚仿佛活过来的戒指,眼中难掩震撼。师父不仅解决了自身功法隱患,竟连带將这戒指的功用也提升了一层! “不过,徒儿,切莫高兴太早。”林屿话锋一转,语气復归凝重,“塔灵言『法不全』。这意味著为师所得传承,或许只是残篇,尤其缺乏攻伐变化与更高层次的演化法门。也就是说……” “前路仍需谨慎,韜光养晦仍是根本。”苏铭立刻领会。 “然也!”林屿赞道,“守御之道,首重根基稳固,不动如山。往后,你在外需继续维繫人脉,积累资源,低调发展;为师在內则全力巩固魂基,將这玄天戒经营成你我最后的壁垒。生存,永远是第一要义。” 苏铭郑重点头。 这是师父一再强调的准则,他铭记於心。 第202章 修缮堂的日常 丙字柒號院,修缮堂。 今日的气氛,剑拔弩张。 平日里井然有序的院落,此刻被一群身穿赤色道袍的修士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人,颧骨高耸,眼角吊起,正是器殿的一位资深执事,姓张。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位满脸阴鷙的中年人,那是外事堂暂代管事的刘执事的心腹。 “王明!”张执事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狠狠地摔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你们修缮堂好大的胆子!这三个月来,你们领取的『星纹钢』、『赤精铜』数量,比以往外事堂一年的用量都大!可修好的法器呢?帐面上虽然平了,但我怀疑你们中饱私囊,把珍贵的灵材换成了废料滥竽充数!” “还有这损耗率!”张执事指著帐本,唾沫横飞,“百分之三?你骗鬼呢!器殿的炼器大师都不敢保证百分之三的损耗,你们这群杂役凭什么做到?这分明就是造假帐!” 院子里的杂役们一个个怒目而视,手中紧紧攥著修了一半的阵盘,若不是老王死死压著,怕是早就衝上去拼命了。 老王,王明,这位曾经在外事堂算房里唯唯诺诺、只知道埋头算帐的老好人,此刻却像是一根钉子一样,稳稳地扎在院子中央。 他没有发怒,甚至脸上还掛著那一丝职业化的假笑。 但他眼底的寒光,却让熟悉他的人感到陌生。 “张执事,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老王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袖口,“您说我们造假帐,有证据吗?” “证据?我手里这本帐册就是证据!”张执事冷笑,“除了造假,没有任何解释能说明这么低的损耗率!” “是吗?” 老王忽然笑了。他转身,对著身后摆了摆手。 “李厚,把『那东西』搬出来。” “好嘞!” 只见李厚带著两个壮硕的杂役,呼哧呼哧地从库房里抬出了三个巨大的箱子,“砰”的一声砸在张执事面前。 “这是什么?”张执事眉头一皱,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就是您要的解释。” 老王走上前,猛地掀开了第一个箱子的盖子。 哗啦! 里面装满了黑乎乎的金属废料,散发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上个月,器殿拨给我们的一千斤『赤精铜』中,剔除出来的杂质和废料。”老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图表,直接懟到了张执事的鼻尖上。 “按器殿標准,赤精铜的纯度应为九成。但经过我们检测,你们送来的这一批,纯度只有七成!剩下的两成,全是这种硫磺渣和铁屑!” “我们为了保证修缮质量,不得不花费三倍的人力去进行『水洗』和『提纯』。这些废料,每一两我们都称重、封存、留样了!张执事要是不信,大可以现在就验!看看这些垃圾是不是你们器殿炼出来的!” 张执事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批铜有问题。那是器殿一位长老的亲戚负责採购的矿石,为了吃回扣,进了不少劣质矿。本来以为外事堂这群杂役不懂行,糊弄过去就算了,没想到这帮人居然把废料都留著?! 还没等他说话,老王又掀开了第二个箱子。 里面全是断裂的阵旗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百年雷击木』?”老王拿起一根断木,冷笑著用力一折,『咔嚓』一声,那是朽木断裂的声音,“张执事,你们管这叫雷击木?这分明是被虫蛀过的朽木,刷了一层雷击漆吧!这种东西若是用到阵法里,阵法一启动就会炸!到时候死的是谁?是我们修缮堂的杂役,还是前面演武的师兄们?” “你……你……”张执事指著老王,手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三个箱子!” 老王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掀开最后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玉简和图纸。 “这是我们修缮堂这三个月来,每一件法器的维修记录。”老王的声音鏗鏘有力,传遍了整个院落,“哪一件法器用的什么材料,谁修的,用了多少时间,全都记录在案。甚至连你们送来的阵盘上原有的设计缺陷,我们都一一標註並修正了!” “张执事,您刚才说我们损耗率造假?” 老王逼近一步,那股在数据海洋里浸淫出来的自信气场,竟然逼得筑基期的张执事连连后退。 “我们的低损耗,是因为我们把你们当废料扔掉的东西,重新提炼利用了!是因为我们把你们那些容易炸炉的错误设计,全都优化了!” “我们是在帮宗门省钱!是在帮你们器殿擦屁股!” “现在,您还要查吗?”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外事堂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在看神跡。 这还是那个只会唯唯诺诺的算房老王吗?这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杂役堂口吗? 这分明就是一群披著杂役皮的技术大牛啊! 张执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著那些確凿无疑的废料和详尽到令人髮指的数据记录,知道自己这次踢到了铁板。 不仅仅是铁板,这特么是带刺的钢板! 如果这些事情捅到宗主或者执法堂那里,倒霉的绝对不是修缮堂,而是偷工减料的器殿! “好……很好……” 张执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修缮堂……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是本执事孟浪了。”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甚至不敢去看那箱子里的废料一眼,转身狼狈离去。 那个刘执事的心腹见状,也缩著脖子,灰溜溜地跟著跑了。 “贏了!” “老王威武!” “堂主威武!” 短暂的沉寂后,丙字柒號院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老王站在原地,看著张执事远去的背影,直到此刻,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才开始微微颤抖。那是激动的,也是后怕的。 第203章 出关 接下来的半月,苏铭藉助玄天戒提升后的灵气汲取之效,潜心修炼《若水诀》。 得益於精纯且充沛的灵气供应,以及功法与自身水木双灵根的高度契合,苏铭的修为进展可谓一日千里。 炼气四层初期…… 炼气四层中期…… 直至炼气四层巔峰! 这般速度,若传扬出去,足以令许多外门弟子瞠目结舌。 寻常三灵根者,在炼气中期每一小步的跨越,都需经年累月的打磨。 然而,就在苏铭气势如虹,准备一鼓作气引动灵力,衝击炼气五层关隘之时,异变陡生! 深夜,静室內。 苏铭盘膝而坐,身躯却微微颤抖,额头沁出细密冷汗,面色潮红。 他体內,《若水诀》催动下的灵力已积蓄至当前经脉所能容纳的极限,汹涌澎湃,如同决堤洪水,一次次衝击著那层无形的境界壁垒。 “破!” 苏铭心下一横,集中全部神识,效仿前次突破之法,试图强行压缩那浩荡灵力,化作无坚不摧的尖矛,洞穿关隘。 然而,这一次,灵力失控了! 那本该柔韧绵长的水行灵力,在被极度压缩后,竟生出一股狂暴的反噬之力!更有一股源自道基深处的滯涩与隱痛骤然放大,仿佛旧伤被引动,使得灵力流转瞬间凝滯、扭曲。 “呃!” 苏铭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 脸色瞬间转为苍白,体內经脉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刺痛,原本有序的周天循环几近崩溃,灵力如脱韁野马在体內乱窜。 “速速散功!不可强求!” 林屿的厉喝如同惊雷在苏铭识海炸响,“痴儿!你怎可如此莽撞!《若水诀》是这般练的吗?!” “师父……我……”苏铭气息紊乱,连神念传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立刻引导灵力散入四肢百骸,归於平静!快!” 林屿顾不得魂力消耗,分出一缕精纯魂念,强行介入苏铭的灵力运转,引导著那些狂暴的灵力缓缓平息、散开。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苏铭体內那翻江倒海般的动静才逐渐停歇。 他瘫软在蒲团上,大口喘息,眼中残留著惊悸与深深的困惑。 “师父,为何会如此?灵力明明已足够浑厚……” “因为你是水,不是金,亦非火!更因为你道基旧伤未愈,强行冲关,如同在布满裂痕的河道中掀起洪峰,岂能不险?” 林屿语气沉凝,带著责备,更带著后怕,“《若水诀》的精髓在於『润物无声』,在於『水滴石穿』!讲究的是顺势而为,是水到渠成!你將它当做开山巨斧来用,蛮力衝撞,不出问题才是怪事!” “你,心太急了。” 林屿嘆息一声,“这半月修为精进神速,让你生了骄躁之心。殊不知,修行之道,张弛有度,有时退一步,方能进三步。尤其你身负道基之损,更需如履薄冰,岂能如此孟浪?” “炼气五层,乃是炼气期由中期迈向后期的关键一步。它考验的不仅是灵力多寡,更是对灵力本质的领悟,以及对自身道体状况的精准把握。你如今经脉如盈满之杯,加之旧患掣肘,不想著温养修復、拓宽脉络,反而强行动用蛮力,无异於自毁长城。” 听著师父的训诫,苏铭心中因快速提升而滋生的那份浮躁,彻底冷却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凉的后怕。 是啊,自己太过急於求成了。知晓了戒指与功法的奥秘后,潜意识里便有些忘乎所以,却忘了自身根本尚不牢固。 这口呕出的鲜血,和道基传来的隱痛,如同警钟,將他彻底敲醒。 “苟道真意,首在自知。”苏铭抹去唇边血跡,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 “师父,弟子知错。” “知错便好,善莫大焉。”林屿语气缓和下来,“既然此路暂时不通,便不必强求。出关吧。” “闭门造车,终非良策。你需要入世行走,於红尘中磨礪心性,体会『流水不爭先』的真意。待你心境圆融,与功法真意相合,瓶颈自破。” ....... 晨曦微露,第一缕紫气穿过云海,照在丁字柒號院紧闭的窗欞上。 院中那口古井旁,几株不知名的野草掛著晶莹的露珠,隨著微风轻轻摇曳。忽然,静室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被缓缓推开。 一股混合著露水与灵草清香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院中那口古井氤氳的淡淡灵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比往日更活泼了几分,竟隱隱有向门口匯聚的趋势。 苏铭跨过门槛,站在晨光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吸入,仿佛长鯨吸水,周围数丈內的水汽瞬间被掠夺一空,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白线没入他的鼻窍。 片刻后,他缓缓吐气,气息悠长,竟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了一道笔直的气箭,射出三尺方散。 苏铭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那如江河般奔涌却又温顺无比的水灵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这一次闭关,虽未直接突破至五层,但消化了那“洞幽烛微”的感悟后,他对自身灵力的掌控力已不可同日而语。 那种感觉,就像是从挥舞大锤的铁匠,变成了手持刻刀的雕刻师。 “別臭美了,”脑海中,林屿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还没睡醒的鼻音,“不过是刚刚学会怎么不把水泼出来而已。记住,现在的你,就像是个装满水的注水气球,看著挺大,一戳就破。低调,懂?” “师父教训得是。”苏铭心情大好,也不反驳,抬脚向丙字柒號院走去。 …… 步入丙字柒號院,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苏铭微微一怔。 往日的忙碌与嘈杂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极度舒適的“生產韵律”。 院子中央,原本堆积如山的待修阵盘被分门別类地放置在三条长长的木案上。 十几名杂役弟子一字排开,每个人面前都摆著特定的工具和材料,动作整齐划一,如同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没有閒聊,没有抱怨,只有刻刀划过金属的沙沙声和灵石嵌入凹槽的清脆咔噠声。 “李二!第三道工序的灵墨浓度高了两个点!你是想把阵盘烧了吗?重做!” 不远处,老王背著手,手里拿著一把苏铭自製的“游標卡尺”,正对著一名年轻杂役严厉训斥。 那神態,那语气,活脱脱就是苏铭以前训人的翻版,甚至连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微表情都学了个十成十。 “还有你,张铁柱!那是『聚灵纹』,不是让你画鬼画符!线条要稳,呼吸要匀!再抖一下,今天的晚饭就別吃了!” 李厚则在一旁负责最终的质检,他手里拿著一块作为標准的样板,每一个修好的阵盘都要经过极其严苛的比对,稍有瑕疵便直接扔回返工区。 墙壁上,那块巨大的“数据公示墙”在晨光中微微闪光。最上方的一行硃砂大字格外醒目—— “本旬度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第204章 洛风的求助 “嘖嘖嘖,”林屿在戒指里发出惊嘆,“徒儿,你这算是彻底把资本家的那一套『压榨』美学传授给他们了啊。看看老王那架势,比你还像个黑心工头。” 苏铭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叫標准化管理,师父。只有这样,我才能腾出手来做更重要的事情。” 老王一回头,猛然看见站在门口的苏铭,那张严肃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小跑著迎了上来。 “堂主!您出关了!” 这一声喊,院子里的杂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站起身,眼神中满是敬畏与崇拜:“见过堂主!” 苏铭摆了摆手,示意大家继续:“老王,干得不错。看来这半个月,你们没偷懒。” “哪能啊!”老王搓著手,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自豪,“按照您留下的那个……那个『手册』,咱们优化了两个小型阵盘的维修流程。把『清洗』和『打磨』两道工序合併了,效率提升了一成多!现在咱们修缮堂,那是真的做到了『日清日结』!” 看著老王那挺直的腰杆和自信的眼神,苏铭心中暗自点头。 曾经那个在算房里唯唯诺诺、只知道埋头算帐的老好人,如今已经真正成长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技术主管了。 这就是体系的力量,也是苏铭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基。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老弟!苏老弟!”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標誌性的破锣嗓子,除了王德发还能有谁? 王胖子满头大汗地衝进院子,一看到苏铭,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我的亲娘哎,你可算出关了!” 王德发一把拉住苏铭的袖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借一步说话,有大货!” 两人来到偏厅坐下,王德发也不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枚贴身藏著的玉简,郑重其事地拍在苏铭面前。 “这是什么?”苏铭挑眉。 “投名状。” 王德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油汗,眼神变得狠厉起来,“上次器殿那帮孙子不是想查咱们的帐吗?这半个月,我利用算房主管的职权,把器殿这十年来的材料採购清单,跟他们实际的出库记录做了一个交叉比对。” 苏铭心中一动,伸手拿起玉简,神识探入。 下一刻,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就不仅仅是帐本了,这是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罪证”。 玉简內,密密麻麻的数据被整理成了苏铭最喜欢的图表形式。 哪一年,哪一月,器殿採购了多少“星纹钢”,实际入库多少,损耗多少。 哪一位长老的亲戚负责的採购,价格比市价高了多少。 甚至连那些所谓的“炼废”的高阶法宝,最后流向了哪个地下黑市,都有標註。 “好傢伙,”林屿吹了声口哨,“这胖子是个人才啊!这是把器殿的底裤都给扒下来了。这玩意儿要是扔出去,器殿得有一半人要掉脑袋。” 苏铭放下玉简,深深地看了王德发一眼。 他知道,王德发这是在赌。 赌苏铭能贏,赌修缮堂能成为宗门真正的庞然大物。 所以他不再是那个两头討好的墙头草,而是彻底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苏铭这条船上。 “王管事,这份礼,重了。”苏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不重!”王德发咬著牙,“苏老弟,我是看明白了。在这个宗门里,想活得好,光会算帐没用,得有靠山,得有刀!您就是那把刀,我老王愿意给您递刀子!” 苏铭笑了,將玉简收入袖中。 “好。既然王管事信得过我,那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 简单的“自己人”三个字,让王德发浑身的肥肉都激动得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把,赌对了! 送走王德发后,苏铭刚想回静室巩固一下修为,院门外又来了一位“稀客”。 一身白衣胜雪,背负长剑,面容俊朗却带著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启齿的尷尬。 正是阵峰的天才弟子,洛风。 “洛师兄?”苏铭有些意外,“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莫非又是来探討阵道美学的?” 洛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他乾咳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摆出高傲的姿態,反而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那个……苏师弟,咳咳,我这次来,不是论道。” 洛风看了一眼周围忙碌的杂役,压低声音道,“听说你今日出关,我是来……求助的。” 洛风开门见山,他手腕一翻,一枚结构极其复杂、散发著灼热气息的赤红色玉简出现在他手中,“我接了一个宗门任务,为地火窟的『熔心炉』加固核心控火法阵。此阵需长期承受地肺毒火与狂暴火灵气的双重衝击。” 苏铭神色一肃。地火窟的熔心炉,那是宗门重要的炼丹、炼器之所,其核心阵法非同小可。洛风能接到这个任务,本身就证明了他的实力备受认可。 “洛师兄阵法造诣高深,此任务想必手到擒来。”苏铭客气道。 洛风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那是一种天才遇到认知瓶颈时的困扰。 第205章 以「拙」破巧,初露锋芒 “阵法主体,我早已完成。”洛风语气中带著自信,也带著挫败,“我以『九转炎阳阵』为基,辅以『七星定元章』,足以疏导、炼化九成以上的狂暴火灵。论及阵法本身的精妙与威力,我自信不输於任何同阶。” “问题出在……『阵眼』的承载物上。”洛风指向玉简中能量流转最狂暴的那个节点,“此地灵力过於爆烈,我尝试了七种不同的三阶灵材,甚至动用了一小块『千年火髓玉』作为核心。但它们要么因灵力属性衝突而提前崩碎,要么因其內部天然的灵纹与我的阵法產生微不可查的『灵纹干涉』,在持续运转下,会形成极其细微的『灵振』,导致阵法根基不稳,最长不过半月,阵眼必然出现裂痕。” 洛风看著苏铭,眼神复杂:“我翻阅典籍,结论是,要么寻找属性完美契合、且內部结构绝对均匀的四阶以上灵材,但那代价太大;要么,就需要一位炼器宗师,能將材料內部的灵纹完全打散重塑,使其变成纯粹的『空白载体』。”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种尝试性的好奇:“我观苏师弟处理那些低阶阵盘,尤其是材料提纯和基础符文烙印方面,似乎有些……与眾不同的门道。不知对於这种,需要让材料变得『绝对听话』,甚至是『绝对空白』的要求,可有思路?” 苏铭瞬间就明白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灵纹干涉”、“灵振”、“空白载体”……这些在传统修士看来玄之又玄的问题,在他和林屿的“科学视角”下,其实就是材料內部应力不均、能量共振以及微观结构缺陷的问题。 “洛师兄的问题,我或许有点想法。”苏铭没有把话说满,“不敢说解决,但可以试製一个『载体』样本,供师兄验证。” “哦?”洛风眼中精光一闪,“需要何种灵材?我这就去准备。” “不必。”苏铭摇头,走向自己的工作檯,“就用最普通的『玄铁精』即可。” “玄铁精?”洛风一愣,那可是连一阶法器都很少用的基础材料,“苏师弟,地火窟的核心阵眼,灵力衝击堪比金丹修士一击,玄铁精恐怕瞬间就会汽化……” “试试无妨。”苏铭笑了笑,没有过多解释。 他取出一块玄铁精,没有动用任何华丽的工具,依旧是那把刻著標准刻度尺的刻刀,以及精纯的水灵力。 在洛风带著怀疑和审视的目光中,苏铭开始了。 他没有刻画任何复杂的阵法,甚至没有引导太多灵气。 他的水灵力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和手术刀,深入玄铁精的內部。 他的目的不是附魔,不是铭文,而是——“梳理” 与 “重构”。 用水灵力温和却坚韧地,將玄铁精內部杂乱无章的微观结构,强行梳理整齐,並將其中的杂质、气泡、內应力节点,全部冲刷、挤压出去。 同时,利用水灵的渗透与包容特性,在分子层面进行“退火”与“淬火”,使其结构变得更加致密、均匀。 这个过程,更像是现代工业中的“材料精炼”和“结构优化”,而非传统的炼器。 一个时辰后,一块表面光滑如镜、顏色深沉、再无一丝杂色的玄铁块出现在工作檯上。 它依旧没有散发任何灵光,但其本身的材质,已经变得无比纯粹和均匀。 “洛师兄,可以试试將你的阵眼核心符文,烙印於此物之上。”苏铭將这块“超级玄铁”递了过去。 洛风將信將疑地接过来,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神识与灵力,开始將他设计好的、那个繁复而强大的核心控火符文,小心翼翼地向这块玄铁內部烙印。 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顺畅! 无比的顺畅! 这块看似普通的玄铁,对於他灵力和神识的接纳度,高得不可思议!它內部仿佛是一片绝对平静、绝对均匀的“虚无之海”,將他勾勒的每一个符文笔画,都完美地、没有丝毫失真地“映照”並“固化”了下来! 没有灵纹干涉,没有属性衝突,因为它本身近乎“无属性”!它只是一个完美到了极致的载体! 当最后一个符文落下,整块玄铁微微一亮,隨即恢復了古朴。但 洛风能清晰地感觉到,一个稳定的微型法阵,已经在其內部完美成型,与这块玄铁本身融为了一体,浑然天成! “这……这怎么可能?!”洛风看著手中这块依旧不起眼的“铁疙瘩”,感受著其中那稳定运行的强大阵法,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苏铭没有在阵法造诣上击败他,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为他那精妙的阵法,打造了一个前所未有、梦寐以求的完美“基座”! “苏师弟……你这不是阵道,你这简直是……『点石成金』的造化之功!”洛风看著苏铭,眼神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对未知领域的尊重,以及强烈的好奇。 他原本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却没想到,对方给了他一个顛覆认知的答案。 “师兄过誉了,不过是些取巧的材料处理手段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苏铭谦逊地笑了笑。 洛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將这块“阵眼”收好,拱手道:“苏师弟,大恩不言谢。待我回稟任务,必有厚报!你这种……『材料处理』的学问,我很有兴趣,日后定要再来请教!” 看著洛风匆匆离去、充满探索欲的背影,苏铭知道,他在这个阵道天才的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名为“科学”的种子。 “师父,看来咱们的『基础科学』,还是有点用的。” “废话!”林屿在戒指里得意洋洋,“他负责设计cpu,咱们负责造主板和散热!分工明確,强强联合!这下,我看谁还敢说咱们是野路子!” 送走洛风,苏铭站在院子里,看著远处高耸入云的云隱主峰。 “师父,看来我们的『苟道』业务,要拓展新版图了。” “嘿嘿,机关术?”林屿在戒指里笑得像个老狐狸,“徒儿,你想想,要是把阵法刻在加特林……哦不,连弩上,那画面……嘖嘖嘖。” 第206章 青泉长老的邀请 次日清晨,丙字柒號院的寧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洛风来了。 这位平日里眼高於顶、只对阵纹感兴趣的阵峰天才,但眼中却带著难以掩饰的探究之意,步履生风,连那身標誌性的白衣被晨露沾湿了衣角都浑然不觉。 他周身还繚绕著一丝未散的地火硫磺味,显然是刚从地火窟出来便直奔此处。 院內的杂役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敬畏地看著这位內门师兄。 苏铭正在检查一批刚修復好的“聚灵盘”,见状放下手中的刻刀,迎了上去:“洛师兄,看这气色,地火窟之行应当是圆满解决了?” “何止是圆满!” 洛风大步上前,一把抓住苏铭的手臂,力道之大,捏得苏铭生疼。 洛风目光灼灼地盯著苏铭,声音虽然依旧保持著平静,但语速却比平时快了几分:“苏师弟,你实话告诉我,那『玄铁阵眼』,除了材质纯粹,是否还蕴含了某种......疏导灵压的阵法结构?” 苏铭心中微动,面上不解:“师兄何出此言?” “熔心炉阵眼承受的灵压远超预估!”洛风语气带著一丝后怕与兴奋,“地火突发异动,灵压瞬间陡增三成!若按我原设计,即便四阶灵材也必裂无疑。但你那块玄铁,竟在最后关头,內部自发微调,將过载的灵压通过一种奇异的『湍流』结构分散导入了地脉!这绝非巧合!” 苏铭闻言,心中瞭然。这想必是在梳理材料结构时,无意中形成的某种利於能量传导的微观构造。 “此非阵法,应是材料结构均匀至极,自然形成的导流之效。”苏铭解释道,“万物有理,循其本性罢了。” “这不是过奖!”洛风神色严肃起来,“任务交付时,青泉长老亲自查验了阵法。他老人家盯著那枚阵眼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最后只说了八个字。” 苏铭心中一动:“哪八字?” “大巧若拙,根基浑厚。” 洛风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青泉长老乃是金丹后期的修士,且是以水法入道,兼修阵道,眼光毒辣至极。他一眼就看出了这阵眼的不凡之处,不在於花哨的纹路,而在於材质本身的『纯粹』。” 说到这里,洛风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凑到苏铭耳边:“长老当时便问我,这阵眼是出自何人之手。我不敢隱瞒,据实相告,说是外事堂修缮堂的一位师弟协助处理的。” 苏铭眼帘微垂,心中快速盘算著其中的利弊。 “长老沉默了片刻,並未多言,临走前只留下了一句话。”洛风学著长老的语气,沉稳道,“『此子於根基之道,见解非凡。外门考核后,若他有意,可来碧波潭一见。』” 碧波潭! 苏铭心头猛地一跳。 在云隱宗,碧波潭是青泉长老的道场。 而青泉长老,虽然掛名在阵峰,却因为主修水法,自成一派,並不完全捲入阵峰內部的派系倾轧。 一位金丹后期的水系大修士,且非权力漩涡中心的靠山。 这简直是为修炼《若水诀》的苏铭量身定做的“保护伞”。 “恭喜啊徒儿,”脑海中,林屿那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这算是拿到『大厂』的面试直通卡了。而且这面试官还是个技术流的大佬,不看出身看疗效,这波稳了。” 苏铭面上却依旧保持著谦逊,对著洛风拱手道:“多谢洛师兄美言。若非师兄信任,我也无从施展这微末伎俩。” “哎,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洛风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塞给苏铭,“这是此次任务的酬劳,我分你一半。別推辞,若是没有那枚阵眼,我这任务不仅完不成,还得赔上一大笔材料费。这是你应得的。” 送走洛风后,苏铭掂了掂手中的储物袋,里面足足有五十块下品灵石。 “这就是技术入股的红利啊。”林屿感嘆道,“在这个世界,核心技术果然是第一生產力。” 苏铭將灵石收好,目光投向远处的云隱主峰,眼神深邃。 青泉长老的橄欖枝固然诱人,但那也是“外门考核”之后的事情了。眼下,修缮堂这棵树虽然长起来了,但也招来了不少虫子。 “师父,看来我们在『苟』进碧波潭之前,还得先过几道坎。” ...... 树欲静而风不止。 修缮堂的高效与“廉价”,虽然贏得了底层弟子的口碑,却也实实在在地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次日清晨,丙字柒號院的大门还没开,一阵嘈杂的喧譁声便在门口炸响。 “奉殿主令!外事堂所属修缮堂听令!” 苏铭推门而出,只见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杂役弟子。人群中央,一名身穿器殿执事服饰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扬地站著,身后跟著两名鼻孔朝天的內门弟子。 这执事並未入院,而是站在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块暗红色的令牌,声音洪亮,恨不得让半个山头的人都听见。 “即日起,因宗门各类高阶灵材需优先保障內门及真传弟子之修行与任务。经器殿核准,外事堂下属各机构,用料配额减半!”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院內堆积的待修法器,最后落在刚走出来的苏铭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尤其是修缮堂,所申请之『星纹钢』、『流云铁』、『紫金沙』等战略物资,暂缓供应!现有库存,需即刻封存,等待调拨!” 轰! 此言一出,院內瞬间炸开了锅。 老王手里的帐本“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煞白。李厚更是急得跳了起来:“暂缓供应?那我们手里这些修了一半的阵盘怎么办?这些可都是各峰师兄急著要用的啊!” “那是你们的事。” 那执事冷笑一声,弹了弹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若是没本事修,那就別揽这瓷器活。或者……” 他眼神玩味地看著苏铭,“你们可以用些次一等的材料嘛。反正外门那些破烂玩意儿,能用就行,何必浪费好东西?” 说完,他大手一挥,带著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满院惶恐的杂役。 第207章 无声的胜利 “这……这可如何是好?”老王颤抖著捡起帐本,嘴唇哆嗦,“没了星纹钢,那批『金光盾』的核心根本无法修復;没了流云铁,『风行靴』的阵纹就是画上去也会崩裂。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刚刚高速运转的流水线,仿佛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发出了乾涩的摩擦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铭身上。 苏铭站在台阶上,看著那执事离去的背影,脸上並没有眾人预想中的愤怒或惊慌。 他只是平静地看了那群人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隨即,他转身回院,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王,让大家把手里的活停一停。既然没材料,那就歇著。” “歇……歇著?”老王愣住了,“堂主,这要是延误了工期,那些师兄怪罪下来……”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材料是器殿断的,怪不到我们头上。” 苏铭走进正厅,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老王,进来。” 老王战战兢兢地跟著进了屋,顺手关上了门。 “堂主,您是不是有什么对策?”老王看著苏铭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希冀。 苏铭吹了吹茶沫,轻抿一口,才缓缓开口:“老王,还记得我们之前整理的那份《关於器殿部分材料质量问题的分析报告》吗?” 老王一愣,隨即点头:“记得!就是那份记录了他们给咱们废料、残次品的帐本,还有您画的那些……那些微观结构图。” “很好。” 苏铭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去,把它复製两份。做得精美一点,用上好的留影石把那些废料的影像拓印进去。” 苏铭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然后,找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丹鼎峰和灵植园弟子常去的地方转转。” “转转?”老王有些跟不上思路。 “对,转转。”苏铭嘴角微扬,“然后『不小心』把这份报告遗落在那里。记住,要『不小心』,最好是落在那些因为炸炉而心情不好的丹师,或者因为阵法失效导致灵草枯死的药农必经之路上。” “另外,”苏铭补充道,“在那份报告的最后,加一行字:『因器殿材料断供,修缮堂无米下锅,虽知材料缺陷会导致法器故障率飆升,却也无力回天,望诸位师兄海涵。』” 老王听著听著,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堂主,您这是要……” 脑海中,林屿笑得前仰后合,“或者叫『舆论战』。徒儿,你这一招『借刀杀人』玩得溜啊。丹鼎峰那帮炼丹师最有钱也最惜命,要是让他们知道炸炉是因为器殿给的材料有问题,嘖嘖嘖,器殿那帮孙子有的受了。” 苏铭看著老王,温和地笑了笑:“去吧,做得隱秘点。记住,我们只是『不小心』丟了东西,我们也是受害者。” 老王看著苏铭那人畜无害的笑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但心中那股憋屈气却瞬间消散了大半。 “得令!”老王挺直了腰杆,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我这就去办!保证丟得『自然』,丟得『恰到好处』!” ...... 接下来的两日,云隱宗內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修缮堂的大门紧闭,掛出了一块“材料短缺,暂停接单”的牌子。 而那几份“不小心”遗落的报告,却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堆满乾柴的草垛。 丹鼎峰。 一位刚刚炸了一炉三阶丹药、灰头土脸的內门丹师,正满腔怒火地走在山道上。 忽然,他脚下踢到了一枚精致的玉简。 他疑惑地捡起来,神识一扫。 “嗯?《关於器殿部分材料质量问题的分析报告》?什么东西?” 隨著阅读的深入,这位丹师的脸色从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暴怒。 “好啊!怪不得老子的『离火炉』最近总是控温不稳!原来是这『赤精铜』里掺了这么多杂质!还有这『星纹钢』的微观裂纹……这哪里是炼器材料,这分明是谋財害命!”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灵植园,发生在御兽谷。 那些详实的数据、清晰的对比图,以及那句无奈的“无力回天”,瞬间点燃了这些“甲方”的怒火。 修缮堂只是个修东西的,材料不好他们也没办法。 但这材料可是器殿出的! 而且现在器殿还要断供?那是想让我们继续用那些隨时会炸的破烂吗? 第三日清晨。 器殿殿主还在做著把修缮堂挤垮、收回低阶法器维修权的美梦,执法堂的传讯鹤便飞进了他的洞府。 紧接著,丹鼎峰和灵植园的两位实权长老,联袂拜访了执事殿,將几块留影石和那份分析报告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矛头直指器殿:以次充好、玩忽职守、中饱私囊! 据说那天上午,器殿的主殿里传来了殿主暴怒的咆哮声,以及好几个执事被骂得狗血淋头的惨叫。 当天下午。 之前那位趾高气扬的器殿执事,灰头土脸地带著几大车材料来到了修缮堂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大声喧譁,也没有趾高气扬。 他低著头,指挥弟子將一箱箱“星纹钢”、“流云铁”搬进院子,甚至连看都不敢看苏铭一眼,放下交接清单就匆匆跑了。 老王打开箱子一看,乐了。 “堂主!您神了!这批材料,不仅数量补齐了,品质比之前还高了一个档次!这星纹钢,看著都发亮!” 院子里的杂役们发出了震天的欢呼声。 苏铭站在窗前,看著这一幕,神色依旧平静。 “老王,开工吧。別让师兄们等急了。” “好嘞!” 机器再次运转,流水线重新启动。 但这一次,所有人看苏铭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仅仅是敬畏,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信服和崇拜。 这位年轻的堂主,不动声色间,便將高高在上的器殿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才是真正的手段! 第208章 水到渠成,练气五层! 风波平息后的几日,苏铭的生活恢復了规律。 白天在修缮堂处理事务,晚上则回到静室修炼。 经歷了此番与器殿的暗中博弈,苏铭的心境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对《若水诀》中“善利万物而不爭,故几於道”这句话,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不爭,非是不为。 而是不与人爭一时之长短,不与人爭表面之锋芒。 如水一般,避高趋下,看似柔弱退让,实则渗透万物,无孔不入。一旦时机成熟,便可匯聚成势,衝垮一切阻碍。 夜色如水,小院寂然。 古井旁,露珠在草叶上悄然凝结。苏铭盘坐井边,呼吸悠长,口鼻前一道微小的雾气旋涡隨著他的吐纳缓缓旋转,与井中氤氳的水汽隱隱呼应。 他並没有刻意去衝击炼气五层的瓶颈。 此刻,他正在识海中,与林屿一同推演一个复杂的水系防御符文——“流光盾”的改良版。 “师父,若是將这『御』字的结构稍微拉长,形成一个迴环,是否能更好地卸力?” “有点意思,像是太极的原理。你试试加入一点旋转的离心力结构。” 师徒二人沉浸在学术探討中,完全忘记了修炼本身。 就在苏铭心念一动,將那个改良后的符文在识海中完美构建出来的瞬间。 福至心灵。 体內原本盈满的灵力,仿佛受到某种感召,自然而然地按照《若水诀》的路线运转起来。 他並未刻意衝击瓶颈,只是將心神彻底沉入《若水诀》的运转之中,意识仿佛化作一滴水,融入了周身灵力的大循环。 不爭先,不执著,只是顺应其固有的规律,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困扰他许久的壁垒,竟在灵力温柔而持续的浸润下,无声无息地融化开来。 没有轰鸣,没有剧痛,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圆满感。 就像是春日暖阳下,冰封的溪流悄然化冻,匯入大川。 体內传来一阵轻微的“汩汩”之声,周身毛孔舒张又闭合,排出些许浊气,吸纳更多天地精华。 院中那口古井的井水,无风自动,泛起了道道细微的涟漪,仿佛在为苏铭欢呼。 苏铭缓缓睁开眼,眸中似有幽蓝水光一闪而逝。 炼气五层,成! 他抬起手,心念微动。 嗡! 身前瞬间浮现出三层薄如蝉翼、流光溢彩的“水膜”。它们不再是静止的盾牌,而是像活水一样缓缓流动、旋转。 苏铭隨手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啪。 石头触碰到第一层水膜,速度瞬间减慢,仿佛陷入了泥沼;触碰到第二层时,被旋转的水流带偏了方向;到了第三层,力量已尽,被轻柔地弹开,落在地上。 “好一个『卸力』!”林屿讚嘆道,“这就是物理防御加流体力学的魅力啊。徒儿,这招比硬抗高明多了。” 苏铭感受著体內奔涌的力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就是水到渠成。 …… 次日清晨。 朝阳初升,霞光万道。 两朵祥云自天边悠悠飘来,精准地落在丁字柒號院门口,引得周围路过的杂役弟子纷纷侧目,面露羡慕。 那是內门高层弟子才有的飞行法器。 云头落下,走出两个粉雕玉琢的童子。 “苏铭师兄!恭喜出关,修为大进!” 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是许久未见的清风与明月。 两人依旧是童子模样,一个故作老成,背著小手;一个活泼灵动,大眼睛滴溜溜乱转。 这是苏铭自“假死”脱身、进入外事堂后,第一次正式与这对“师叔辈”的童子碰面。 明月笑嘻嘻地蹦到苏铭面前,像献宝一样掏出一个玉盒:“苏铭师兄,听说你修了水法,这是我们在丹鼎峰偷……呃,那是顺路摘的『水云果』!对水属性修行可有好处了,送给你!” 她吐了吐舌头,显然那个“偷”字才是真相。 清风则稳重地拱手,眼中却带著真诚的欣喜和一丝惊讶:“感知到师兄气息勃发,灵力圆融,更胜往昔。看来《若水诀》果然適合师兄。师尊他老人家前几日出关,还特意问起你呢。” 苏铭心中一凛。 清风明月的师尊,那是云隱宗真正的巨擘,连马长老都要敬畏三分的存在。 “哦?不知前辈有何指教?”苏铭恭敬问道。 明月心直口快,抢著说道:“是呀是呀,师尊听了你在修缮堂搞的那个什么『標准化』,笑得鬍子都翘起来了!他说什么『大阵起於微末,大道行於日常』,还让我们多跟你学学呢!说你这才是……呃,叫什么来著?” 清风无奈地看了师妹一眼,补充道:“师尊说,师兄此举,乃是『入世炼心』,於繁杂中理清脉络,颇有阵道真意。” 苏铭闻言,心中既是感动又是警惕。 那位大人物,果然一直在关注著自己。好在,目前的评价是正面的。 “前辈谬讚了,苏铭愧不敢当。” 苏铭笑著收下明月的礼物,將两人请进院子。 清风看著院子里井井有条的流水线,看著那些虽然忙碌却充满干劲的杂役弟子,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师兄,你这修缮堂,如今可是名声在外了。”清风感嘆道,“连內门都有不少师兄在议论,说外事堂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虚名而已。”苏铭给两人倒了茶,“倒是给两位添麻烦了,之前那份『遗落』的报告……” “嘿嘿,那个好玩!”明月眼睛发亮,“我也捡到了一份!那个器殿的坏蛋,以前老是剋扣我们的丹炉材料,这次看他们吃瘪,真是太解气了!” 清风也笑了:“师兄此计甚妙。既解决了问题,又没落下把柄。师尊也说,这叫……『阳谋』。” 三人閒聊片刻,气氛轻鬆愉快。 临走前,清风忽然正色道:“苏铭师兄,外门考核將近。此次考核非同小可,听说因为『小周天演武』的关係,难度会增加。师兄虽有马长老举荐,但硬实力还是关键。若有需要,儘管开口。” “多谢师弟提醒。”苏铭郑重道。 送走清风明月后,苏铭看著手中的水云果,那果实表面繚绕著淡淡的水雾,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师父,看来咱们这『野路子』,算是入了真正大人物的法眼了。”苏铭心中暗道。 林屿在脑海中轻笑:“嘿,大人物看重的不是你的修为,而是你的脑子。徒儿,记住,在这个修仙界,能打的人很多,但能把事情理顺、把利益盘活的人,才是稀缺资源。” 第209章 阵煞反噬? 丁字柒號院的夜,静得像一潭死水。 送走了清风明月这两位“小祖宗”,苏铭並没有急著回静室修炼,而是独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桌面。 月光如水,洒在他略显消瘦的脸上,映出一片明明灭灭的阴影。 “师父,您觉不觉得,咱们这院子里,有人比我还『苟』?”苏铭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夜风吹散。 戒指里,林屿懒洋洋地翻了个身,魂体在玄天戒的空间里飘出一道愜意的弧线:“你是说那个每天只知道搬废料,连个屁都不放的闷葫芦李开?” “嗯。”苏铭目光扫向南屋那扇紧闭的房门,“今天清风师弟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扇窗户开了一条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感觉到了……恐惧。” “恐惧?”林屿来了兴致,“那小子怕清风?不应该啊,清风那小子虽然傲了点,但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除非……” “除非他身上有让他不得不怕的东西。”苏铭接过话茬,眼底闪过一丝精芒,“而且,他那屋里的灵气波动,最近有点不太对劲。虽然他用了很高明的敛息手段,但在我这《若水诀》的感知下,就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下藏了一条躁动的鱼。” 话音未落。 吱呀—— 南屋的门,开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没有脚步声,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极致。 正是李开。 平日里那个总是低著头、存在感比墙角的青苔还低的杂役弟子,此刻却挺直了腰杆。 他快步走到石桌前,没有任何铺垫,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被黑布层层包裹的物件,重重地拍在苏铭面前。 “苏师弟。” 李开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显然是许久未曾开口说过长句,“帮我。” 苏铭没有去碰那个包裹,只是抬头看著李开。 借著月光,他第一次看清了这个室友的眼睛。那是一双布满了红血丝,充满了焦虑、绝望,却又带著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的眼睛。 “李师兄,这是何意?”苏铭语气平淡,甚至还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知道你在藏拙。”李开死死盯著苏铭,语速极快,“我也知道修缮堂那些所谓的『標准化流程』背后,是你对阵法结构极其恐怖的解析能力。你能把废料变宝,能让那群只会照猫画虎的杂役修好三阶阵盘,你……不是一般人。” 苏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笑了:“李师兄说笑了,我只是个会算帐的……” “別装了!” 李开低吼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我没时间了!也没得选了!整个外门,甚至整个云隱宗,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只有你……只有你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才有可能解开它!” 说著,他一把扯开了黑布。 嗡—— 一股古老、沧桑,却又带著某种暴虐气息的波动,瞬间在小院中盪开。 苏铭瞳孔骤缩。 那是一个残破的阵盘。 不同於宗门里常见的那些青玉、玄铁材质的阵盘,这东西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表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红纹路。哪怕只是看一眼,苏铭都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直衝天灵盖。 而在阵盘的中心,有一个明显的焦黑窟窿,像是被某种恐怖的高温瞬间熔穿,断裂的符文线条如同破碎的血管,狰狞地裸露在外。 “这是……”苏铭放下茶杯,神色凝重起来。 “这是我李家祖传之物。”李开咬著牙,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半个月前,我尝试激活它,结果……你也看到了。核心迴路烧毁,我遭了反噬。” 他猛地挽起袖子。 苏铭目光一凝。 只见李开的右臂上,赫然爬满了一道道青黑色的诡异纹路,像是某种活物般在皮肉下缓缓蠕动,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这是『阵煞反噬』?!”戒指里,林屿惊呼出声,“好傢伙,这小子不要命了?敢强行激活这种煞气冲天的古阵?这阵盘里封存的灵力若是全爆开,足够让金丹修士喝一壶!” 李开盯著苏铭,眼中满是哀求:“这煞气在吞噬我的生机,最多三天,我就废了。苏师弟,此阵盘內藏有一部上古秘阵——《小虚空引灵阵》。只要你能帮我修覆核心,导出煞气,这秘阵……我拱手奉上!” “小虚空引灵阵?” 苏铭还没反应过来,脑海中的林屿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了。 “答应他!快!苏铭!必须答应他!” 林屿的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了,“什么秘阵暂且不论,但这阵盘……这材质是『星核陨铁』啊!还有这蚀刻纹路,这是『虚空烙印』的手法!这是上古阵法大宗的手笔!云隱宗现在用的那些阵法跟这比起来,就像是孩童的玩具!拿下它,为师能从中推演出失传的阵法真意!” 苏铭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他看著李开,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沉默了许久。 这种沉默,对於李开来说,简直就是凌迟。 就在李开眼中的光芒快要熄灭的时候,苏铭终於开口了。 “三天。” 苏铭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笔最普通的买卖,“我要三天时间。另外,把你所知道的,关於这阵盘的所有来源、线索、哪怕是传说,全部写下来给我。一个字都不能漏。” 李开身子一晃,差点瘫软在地。那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后的虚脱。 “好……好!”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已准备好的玉简,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了……苏师弟,拜託了。”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踉蹌著转身回屋。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暗金阵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这回……咱们是不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烫手?”林屿嘿嘿一笑,语气中透著一股狂热,“这叫机缘险中求。徒儿,收拾一下,咱们要干一票大的了。” 第211章 这题超纲了 静室內,那块暗金阵盘被放置在特製的工作檯上,周围摆满了各种型號的刻刀、灵墨,以及苏铭自製的“探灵针”。 苏铭盘膝而坐,双眼微闭,神识如水银泻地,小心翼翼地包裹住阵盘。 “莫要冒进,先『观其势,察其伤』。” 林屿指挥若定,“用你的水灵力,化作至柔灵雾,渗入探查。记住,只观不触。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座快喷发的火山,稍有不慎,咱师徒俩就得灰飞烟灭。” 苏铭点头,深吸一口气,运转《若水诀》。 幽蓝色的水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片朦朧的雾气,缓缓渗入阵盘那焦黑的断口。 隨著神识的深入,苏铭心中骇然。 自钻研阵法以来,他凭藉《基础符纹解构真意》与自身独特的“格物”之法,已將八十余个基础符文掌握得滚瓜烂熟。在修缮堂,他已能轻鬆拆解、优化大多数一阶阵盘。可眼前这阵盘內部,那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的立体符文网络,复杂程度何止百倍!他那点根基,在这浩瀚星图前,宛如尘埃。 “找到了。” 半炷香后,苏铭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核心伤损在此处。”他伸手指虚点阵盘中央那个焦黑的窟窿,“此处本该是一个立体的『虚空节点』,作为整个阵法的灵力枢机。但因灵力过载,节点崩毁,导致『灵络』熔断。” “节点崩毁引发灵能逆冲,焚毁了周边三道辅络。”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响起,语气严肃,“这就像祭炼飞剑时,一味追求锋锐而忘了韧劲,剑意过盛反噬剑胚,连带剑鞘一同崩碎。” “那如何是好?”苏铭问道,“重刻这节点?但我连它原本的『道纹』为何都不知晓。” “按原样修復是行不通的。”林屿断然道,“这阵法的根本构架就有『道伤』。好比用芦苇杆去引天河之水,纵使暂时接上,水至必溃。” “那……” “这就得用上咱们『格物致知』的法子了。”林屿的声音变得循循善诱,“路断了,为何非要復刻原路?咱们可以『另闢蹊径』。” “另闢蹊径?”苏铭一怔。 “然也。既然原来的『刚性连接』承受不住这般狂暴的灵能,那咱们就换个思路。”林屿道,“你修的是水法,当知水之特性。水利万物而不爭,隨方就圆,可纳百川。” “我们不修復那个破损的节点,而是利用你的水灵力,在此处构筑一个临时的、柔性的『灵能导流之桥』!” 林屿越说越兴奋,“就像在湍急的灵脉中,设下一道『分水堰』,或者说……构筑一处『灵潭』以缓其势!用水灵力的『包容』与『渗透』之性,將狂暴的灵能包裹、柔化,再引导至下一处脉络。只要灵络復通,阵法便能短暂激活!” 苏铭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这个思路……很大胆,但也极其符合《若水诀》的真意! “可是,水灵力无形无质,如何能长时间维持这般精微的结构?”苏铭提出了关键问题。 “谁让你长时间维持了?”林屿嗤笑一声,“咱们的目的是激活它,取出阵中封印的秘法,顺带导出李开体內的煞气。只要能维持十息时间,便足够了!此乃『权宜之计』,懂否?” “懂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既然是“权宜之桥”,那便放手一搏!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丁字柒號院的静室里,上演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微观“导灵”之役。 “稳住!灵力流太急!那是三缕灵力,不是三十缕!你想让这阵盘彻底炸开吗?” “迴旋!迴旋!那个脉络节点有灵淤,用水灵力温和疏导!要像春风拂柳,莫要急流冲沙!” “左侧!左侧那道辅纹在震颤,覆上一层水灵护膜!稳住它的灵韵频率!” 林屿在苏铭脑海中不断提点,指挥著每一个细微的操控。 而苏铭,此刻已完全进入一种物我两忘之境。 他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浸透衣衫,滴落在地匯成一滩。但那双操控灵力的手,却稳如磐石。 在他的感知里,自己仿佛化作了这复杂阵法中的一滴水。 小心翼翼地在那灵能废墟中游走,寻找每一个可能的落足之处。 失败。 失败。 仍是失败。 水灵太柔,承不住灵压;水灵过刚,无法相融;结构有瑕,顷刻崩散…… 一次次尝试,一次次溃败。 每失败一回,苏铭经脉便传来阵阵刺痛。但他眉峰不皱,心神不摇。 他在调整,在感悟,在蜕变。 终於,在第九十九回尝试之时。 苏铭忽感福至心灵。 他不再强求以神念塑水为形,而是放任水灵力,顺著那些断裂符文中残留的一丝道韵,自然流转,渐成——涡旋。 水利万物,不与之爭,故能化解衝击。 无数细微的水灵漩涡,在那焦黑断口处生成。 它们彼此勾连、咬合,宛如一套精巧绝伦的“分水导灵”之阵,將两端狂暴的灵机柔顺承接。 嗡—— 一声清越鸣响,陡然在静室中迴荡。 暗金阵盘微微一震,那些原本晦暗的暗红纹路,如同被注入生机,骤然亮起! 光华流转,似呼吸般起伏。 那焦黑窟窿处,一道幽蓝水光漩涡缓缓旋转,如心臟搏动,將原本衝突的灵能完美调和。 “成了!”苏铭低喝一声,嗓音沙哑。 下一瞬,阵盘中央光华大盛,一道漆黑如墨的光柱冲天而起(幸被林屿预先布下的敛息阵阻隔)。 光柱之中,一枚通体漆黑、散发冰冷气息的玉简,缓缓浮现。 “快!以神识烙印!”林屿急喝。 苏铭不敢怠慢,当即分出一缕神识,探向那玉简。 然而,就在他神识触及阵盘核心的一剎那。 轰! 苏铭只觉脑中轰鸣,仿佛一扇通往无尽深渊的大门轰然洞开。 他“看见”了。 在那层层光华之下,隱藏的真正核心。 那不再是他所熟知的、平面勾连的符纹。 而是一个庞大到令人绝望的、立体的、生生不息的符纹网络! 成千上万个细密符纹,在三维虚空之中流转飞舞,彼此嵌合,如同周天星辰依循玄奥轨跡运行。每一个都在变化,每一个都在与其他符纹发生著亿万种道韵交织。 这不是《阵法基础概述》里那些固定的图样。 这是……活的道。 第211章 窥得阵道 就像尚未识字的蒙童,陡然被拋入藏著无上道藏的经阁,面对满壁天书。 眩晕。 强烈的眩晕瞬间淹没了苏铭。 那是认知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是蜉蝣仰望苍穹时感知到的渺小与恐惧。 “噗!” 苏铭一口鲜血喷出,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那道神识连接应声而断,悬浮的黑色玉简啪嗒坠桌,阵盘光华也隨之黯淡。 “徒儿!守心凝神!” 林屿一声断喝,如暮鼓晨钟,將苏铭从那无尽眩晕中强行拉回。 苏铭大口喘息,双手死死抓住桌沿,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惊悸与茫然。 “师父……那是什么?那便是……真正的阵道吗?”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太……太浩瀚了。与之相比,我以往所学……宛如儿戏。” 一股深切的挫败感,在苏铭心底蔓延。他曾以为,凭藉“格物”之法与算学推演,自己已在阵法一途登堂入室,甚至偶有自得。 可方才那一瞥,让他彻底明白,自己不过刚刚摸到那扇巨门的门槛,连门缝都未曾推开。 “这便惧了?”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响起,少了往日的戏謔,多了几分罕见的肃然与……沧桑。 “徒儿,你方才所见,不过是『周天星辰之变』的一缕皮毛,是阵法之『道』的显化。” “头晕么?目眩么?心生无力么?” 苏铭下意识点头。 “那便对了。”林屿轻嘆一声,如见雏鹰初次振翅,“若不如此,反倒怪了。” “你需明白,这修仙之路,本就残酷。” 林屿话锋一转,语气微冷,“灵根资质,机缘气运,多是天定。你水木双灵根,算中上之资,若在小门小派,或可被珍视。但在云隱宗,在那些真正的天骄面前,不过寻常。” “更何况,你道基有损,又无逆天改命的血脉传承。前路……艰啊。” “为师与你交底。若无大机缘,金丹境,恐便是你此生第一道天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苏铭身躯一震,面色惨白。 金丹……便是尽头么? 在这元婴可为尊、化神能称祖的修真界,金丹修士虽是一方高手,但距真正的“长生久视”,距“逍遥天地”,还差得太远。 难道这一世,自己终究只是只稍强些的螻蚁? “心有不甘?”林屿问。 “不甘!”苏铭咬牙,拳握得骨节作响。 “好!要的便是这份不甘!” 林屿忽地笑了,笑声中带著一股睥睨之意,“天无绝人之路!既然先天根骨比不过人家,那咱们便在后天『技艺』上,走出条通天大道!” “正因如此,这阵法之道,你绝不可仅视之为赚取灵石、打理庶务的辅助手段。” “你要將它,当作你的『第二性命』!你的『立身之基』!” 林屿字字如锤,敲击在苏铭心间。 “试想,若你止步金丹,寿五百载。一个寻常金丹修士,在宗门內不过中流,见元婴需躬身,逢真传要让路。” “但!” “若你是一位能布设、改良、乃至创革新阵的阵法宗师呢?若你能让宗门护山大阵威能增三成,聚灵阵效提五成,隨手布下的困阵连化神修士都需费时破解呢?” “届时,地位又將如何?” 林屿所描绘的图景,如一束光,刺破了苏铭心中阴霾。 “到时,纵是元婴老祖,见你亦需礼让三分!因为你掌著宗门根基之秘!你的话,便是法度;你所立之规,便是准绳!” “这才是以『技』近『道』,以『凡』掌『运』的煌煌正道!” “故而,从今日起,收起那点浅薄自得,也莫再被方才那一眼嚇破胆。” “修炼,是为爭取更多光阴与更高起点,以钻研更深阵法;而阵法上的成就,將反哺於你,成为你最坚之甲,最利之刃,最响之言!” “可明白了?我的徒儿。” 静室之內,寂然无声。 苏铭怔坐原地,眼神自迷茫,至震动,再归沉凝。 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惊悸尽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务实。 那是歷经风浪后的沉淀,是认清前路后的觉悟。 “师父,弟子懂了。” 苏铭起身,对虚空郑重一揖,“弟子不求一日观尽长安花,但求將脚下每一块砖石,都踏得结实,砌成登天之梯。” 既然看不懂那浩瀚星图,那便先不看。 既然悟不透那无穷变化,那便先不悟。 只看一点。 只看那“损坏”之处。 苏铭重新坐下,再运神识,探入阵盘。 这一回,他不再试图窥探全貌,而是凭藉“洞幽烛微”之能,將全部心神集中於那断裂的节点。 屏杂念,抽丝剥茧。 避开繁复的道韵交织,直指承载符纹的物质根本——那块核心玉髓。 在微观视界下,原本混沌的结构渐次清晰。 “找到了。” 苏铭心湖一片澄明。 在那立体符纹的灵能交匯之处,他发现了细微的“晶格错位”,以及一团如血栓般淤塞的“灵质杂质”。 便是此物,扼住了整个大阵的咽喉。 “既然你是『灵淤』,那我便行『疏导』之法。” 苏铭嘴角微扬。 他再调水灵力,此番灵力不再成洪流,而是化亿万根比髮丝更细百倍的“灵针”。 慎之又慎,如临深渊。 第一缕灵针探入,轻拨错位晶格。 第二缕灵针隨后,温和包裹那团淤塞灵质。 润物细无声。 水灵力的“润”字诀,被苏铭发挥至极致。他如最有耐心的匠人,一点一滴抚平裂痕,一丝一缕引导灵质归流。 此过程,枯燥、耗神,至极。 汗水早已湿透重衣,在地上匯成水洼。苏铭面色愈白,眸光却愈亮。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至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隨著最后一点灵淤被化开,玉髓內部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和谐清鸣。 嗡—— 如久病之人终得通畅呼吸。 阵盘核心光华不再闪烁,转为稳定、柔和。那个曾让他感到绝望的深奥符纹,虽依旧复杂难解,此刻却被完整点亮,流转著令人心醉的道韵。 苏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如从水中捞出,瘫坐椅上。 但他望著那被点亮的符纹,笑得舒展。 虽仍不懂其理,但他修好了它。 这份成就之感,比境界突破更令人心潮澎湃。 “善。” 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嘉许,“修『器』之质,察『阵』之伤,此为你当下立身之本。记住这番体悟。至於那《小虚空引灵阵》中蕴藏的虚空之理……”林屿嘿嘿一笑,“那便是你日后窥探阵法之『道』的起点了。” 苏铭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黑色玉简,触手冰凉,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李师兄……你的命,保住了。我的路,也宽了。” 第212章 《小虚空引灵阵》 与此同时,南屋。 一直枯坐门后的李开,猛地抬头。 他感觉到了。 那股啃噬骨髓的阵煞之气,於那一瞬,停止了躁动。紧接著,一股温和吸力自隔壁传来,牵引他体內煞气,缓缓流向那修復完毕的阵盘。 两行清泪,自这沉默寡言的青年颊边无声滑落。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个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苏师弟,真做到了连阵峰长老都未必能成之事。 “苏铭……” 李开喃语,將此名深深刻入心底。 而在更远处的云隱主峰之上。 一位闭关中的太上长老,忽地睁眼,疑惑望向山门外事堂方向。 “方才……似有一丝『虚空』涟漪?是错觉么……” 老者摇首,重新闔目。 云海翻涌,掩去一切秘辛。 ...... 丁字柒號院的南屋,门扉紧闭,却掩不住屋內那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声。 苏铭推门而入时,李开那条布满青黑煞纹的右臂,此刻正搭在阵盘边缘。 隨著灵力的流转,那些狰狞如活虫般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重新露出苍白却健康的肤色。 听到开门声,李开猛地抬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绝望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狂喜,以及对眼前少年的深深敬畏。 “幸不辱命。” 苏铭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没有多看那正在被“净化”的手臂。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青玉简,然后將其轻轻置於桌案中央。 玉简內,刻录著他耗费数个时辰推演出的“柔性灵能导流”思路,以及构建那座“水灵力桥樑”的具体法门。 “核心节点的修复方案全在其中。以你的阵道底子,依样画葫芦,维持那阵盘运转半刻钟,导出煞气,应当不难。” 李开那只布满老茧与伤痕的手,猛地扣住了玉简。 他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那几条狰狞的青黑煞纹似乎感应到了即將到来的终结,不安地扭动著。 他没有立刻查看內容,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了半个月的绝望全部吐尽。 神识探入,片刻后,李开猛地抬头。 那双总是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却燃烧著一种名为“重生”的火焰。 他没有说任何感激的废话,只是起身,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即便在痛苦中也未曾凌乱的衣袍,对著苏铭,深深一揖到底。 然后郑重地取出那枚古朴玉简,双手递给苏铭。 “它是你的了。” 苏铭接过玉简。触手冰凉,仿佛握著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交易达成,因果两清。 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青年,此刻却显得有些犹豫。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压低了声音,那沙哑的嗓音在静室中迴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师弟,外门考核在即。有些话,我思来想去,必须告诉你。” 李开盯著苏铭的眼睛,语速极快,“你虽有马长老举荐,但『百艺通天路』这一关,主考阵法的乃是器殿张执事的亲妻弟。此人……与阵峰罗长老一脉过往甚密。之前修缮堂断了器殿的財路,罗长老那边也吃了掛落,他们没法明著动马长老的人,但若是在考核规则內给你穿小鞋,谁也说不出半个字。” 苏铭瞳孔微微一缩。 张执事的妻弟?罗长老一脉? 这倒是意料之中的麻烦。 修缮堂这块蛋糕太诱人,动了別人的奶酪,自然会有反噬。 只是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还要在考核这种关键节点上做文章。 “多谢师兄提点。”苏铭微微頷首,神色未变,“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见苏铭如此镇定,李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便是更深的佩服。他迟疑了一下,指著苏铭手中那枚漆黑玉简,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动了某些存在。 “还有一事,算是我多嘴。” “师弟可知,我云隱宗立宗之本,那座號称能抵御化神巔峰强攻的『周天星辰大阵』,究竟从何而来?” 苏铭心中一动:“不是开山祖师云隱子前辈,观星悟道所创吗?”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李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祖师確是惊才绝艷,但他老人家当年……其实是捡到了一份来自『天外』的残卷。他是依著那残卷上的只鳞片爪,结合此地三十六峰的山川地势,才勉强拼凑出了这座大阵。” 天外残卷? 苏铭感觉右手食指上的玄天戒微微震颤了一下。 “而这份《小虚空引灵阵》,与那份残卷……”李开指了指那漆黑玉简,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皆出自同源。甚至可以说,这是那庞大传承体系中,极少数保存相对完整的『可携式』组件。” “所以,苏师弟。” 李开的神情变得异常严肃,“此阵虽名为『引灵』,但在我看来,它最大的用处並非修炼。用它来修炼,那是蠢人才干的事。” “为何?”苏铭不解。 “成本。”李开吐出两个字,“此阵启动,需以此界极难寻觅的『空冥石』为媒。且它引来的灵气虽纯净到了极致,却带有一丝『虚空』的冰冷属性。修士若直接吸纳,需耗费大量精力去『暖化』它,得不偿失。” “它真正的价值有二:一是你若受了难以祛除的异种灵力之伤,或是中了深入骨髓的丹毒煞气,可用此阵引来的纯净虚空灵气慢慢涤盪,如清水洗墨,效果天下无双;二是你若得了什么娇贵的灵种,或是需要炼製对杂质零容忍的高阶丹药,此阵提供的『绝对纯净』环境,是天下第一等。” 林屿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对於道基受损、急需温养修復的苏铭,以及未来可能涉足的高端炼丹、制符领域,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神技。 “懂了。”苏铭郑重道谢,“这正是我急需的阵法。” 李开见苏铭听进去了,鬆了口气。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个小瓶,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剩下的一点『空冥石粉』和『定魂砂』,分你一半。” 李开苦笑一声,“別嫌少,这玩意儿贵得离谱。启动阵法时,记得用『定魂砂』守好灵台。虚空裂隙边缘,偶有扰神低语,虽不致命,但听多了容易心烦意乱,甚至……生出心魔。” 听到李开说完这些,苏铭不再停留,转身推门离去。 第213章 外门弟子的考核信息 夜风灌入,吹散了室內的沉闷。 苏铭把玩著手中的漆黑玉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师父?”他在心底唤了一声。 然而,平日里那个话癆般的林屿,此刻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足足过了三息,戒指里才传来林屿有些飘忽的声音。 “天外……残卷……” “徒儿,为师方才以神识探入这玉简时,除了记录阵法,还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古老、近乎『法则』层面的余韵。” “什么余韵?”苏铭追问。 “不同於此界任何已知的阵法流派。” 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如果李开说的是真的,那云隱宗的那座护山大阵,搞不好就是个被魔改过的『基地护盾』。” 苏铭刚想细问,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鼓点的敲门声。 “苏老弟!苏老弟!快开门!出大事了!” 是王德发。 苏铭眉头微皱,反手將玉简和材料收入储物袋,整理了一下衣衫,挥手撤去门禁。 王胖子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手里挥舞著一张淡金色的榜文,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汗水顺著下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苏老弟!定了!终於定了!” 王德发顾不得喝水,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將那张榜文“啪”地拍在桌上,“宗门刚刚发布的正式公告!外门考核,十日后,於『百炼峰』举行!” 苏铭目光扫过那张榜文。 金色的字跡在夜色中熠熠生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隱宗外门弟子以此令: 凡杂役弟子,入宗满五年者,或持长老特批令者,皆可参选。 考核分三关,过关者,方可列入外门墙。 “三关?”苏铭目光下移。 “对!这次考核变態了!”王德发喘著粗气,伸出三根胡萝卜粗细的手指,“第一关,『道基试金石』。这关是硬指標,所有考生都要测。测灵力纯度、神识强度,还有道心稳固程度。以前只要修为到了炼气三层就能过,这次听说標准提了,灵力虚浮的、靠丹药堆上去的,统统要刷掉!” 苏铭微微点头。这一关对他来说问题不大,《若水诀》修出的灵力纯度极高,神识更是经过“洞幽烛微”的洗礼,远超同阶。 “第二关,『百艺通天路』。” 王德发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古怪,偷偷看了苏铭一眼,“这就是李开刚才提醒你的那个。考生可以在炼丹、炼器、阵法、御兽、灵植等项目中,任选一项或多项进行展示。宗门说是为了发掘『综合型人才』,实际上就是各峰抢人的戏码。” “苏老弟,你肯定是要选阵法的。但这回阵法考官是那个姓张的……你懂的。他肯定会给你出难题,比如让你用一堆废料修个三阶阵盘之类的。” 苏铭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废料修阵盘?那不是我的老本行吗?” “哎哟我的祖宗,这可不一样!”王德发急得拍大腿,“那是考试!限时限材,还有人在旁边盯著你挑刺!稍有差池就是『学艺不精』,直接淘汰!” “无妨。”苏铭放下茶杯,目光平静,“第三关呢?” “第三关最玄乎。” 王德发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惧色,“『幻境问心林』。听说宗门这次下了血本,开启了一处封存已久的大型幻阵。所有通过前两关的考生,都要被扔进去。不是单打独斗,是一群人进去!既考验应变能力,也考验心性决断。” “据说……里面模擬的是『实战』。会流血,会痛,甚至会有『死亡』的体验。” 苏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 实战模擬? 这倒是有点意思。对於一直奉行“苟道”、缺乏生死搏杀经验的他来说,既是风险,也是难得的练兵机会。 “苏老弟,这次考核,盯著你的人可不少。”王德发嘆了口气,“修缮堂这半年来太风光了,有人想看你登天,更多人想看你摔进泥坑里。特別是那个罗长老一脉,听说他们给內门好几个压制修为没晋升的狠角色打了招呼,要在『幻境问心林』里给你点顏色看看。” “多谢王管事告知。” “王管事,麻烦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苏铭转身,声音平稳,“赵无极生平最得意的阵法作品是什么,有何特点。” 王德发一愣:“苏老弟,你这是……” “知己知彼。”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送走王德发,苏铭关上院门。 静室重归寂静,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苏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百炼峰。 那座山峰在夜色中如同一把倒插的利剑,直指苍穹。 “十天么……”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储物袋,那里静静躺著两样新得之物:记载著《小虚空引灵阵》的漆黑玉简,以及李开关於“天外阵图”的惊人之语。 “师父,看来咱们这『野路子』,很快就要放到檯面上,让人品评了。”苏铭在心中道。 “怕了?”林屿的声音恢復了几分往日的戏謔,但深处却多了一丝凝重与期待。 “有点。”苏铭坦然承认,“但更多的是……好奇。” 林屿轻笑,“修仙路上,没了好奇,与咸鱼何异?十天,足够咱们做些准备了。先把那《小虚空引灵阵》摸透,说不定……考核时还能给那姓张的考官,一个『惊喜』。” 第214章 师父,你饿了? 静室內,烛火摇曳。 苏铭手里捏著那个装著“空冥石粉”的小玉瓶,手腕悬在半空,迟迟不敢往下倒。 “抖什么?帕金森犯了?”林屿的声音在脑海里幽幽响起,“这可是李开的家底,这一瓶,恐抵得上寻常外门弟子数年积蓄,你这一哆嗦要是撒歪了,咱俩今晚就只能喝西北风。” “弟子省得。”苏铭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指尖轻弹。 《若水诀》悄然运转,幽蓝灵力自指尖溢出,温润柔和,先一步抚过新刻阵盘上那些纹路,与之建立联繫。 待感知到阵盘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应颤动,他指尖才轻弹瓶身。 极其细微的一缕银灰色粉末,精准地落入那暗金阵盘中央修復好的“柔性节点”之中。 这是今晚的第七次尝试。 前六次,要么是灵力输出频率不对,要么是定魂砂撒早了,总之那娇贵的《小虚空引灵阵》除了冒两股黑烟,一点面子都不给。 “別心疼钱,格局打开。”林屿指挥道,“这次换个思路,別用蛮力去『推』灵气,用《若水诀》的『引』字诀。想像你是在给这阵盘做按摩,温柔点,懂吗?就像你修那些破烂阵盘一样。” 苏铭没搭理这不著调的比喻,屏息凝神。 体內幽蓝的水灵力缓缓探出,这次没有直接灌入,而是顺著阵盘上那繁复如血管的纹路,一点点渗透、包裹。 嗡—— 阵盘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颤鸣。 原本死寂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注入了血液,开始有节奏地律动起来。 “有戏!”苏铭眼睛一亮,手中法诀变换,最后把定魂砂猛地撒向阵盘四周。 呼! 静室內的空气陡然一沉。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柱,也没有灵气狂潮。 只见那阵盘中央的虚空节点处,空间仿佛塌陷了一块,紧接著,一缕缕灰扑扑、看著毫不起眼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慢吞吞地渗了出来。 这一瞬间,静室內的温度骤降。 桌上的茶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了一层薄冰,烛火瞬间被压成了豆粒大小,变成了惨澹的蓝绿色。 苏铭打了个寒颤,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这就是……虚空灵气?” 他试探著运转功法,牵引了一丝那灰色雾气入体。 嘶—— 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顺著经脉直衝天灵盖,那感觉就像是光著膀子跳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 更要命的是,这股灵气极其“惰性”,进了体內就像块石头,任凭苏铭如何搬运炼化,它都纹丝不动,甚至还在不断消耗自身的灵力去抵消那股寒意。 “噗!”苏铭脸色微白,迅速將这丝异种灵气逼出体外,体內灵力已损耗一小截。“师父,此气……確如李开所言,纯净至极,几无杂质。然其性『寂寒惰滯』,炼化所需心神灵力,远超其补益,入不敷出,確非修炼良选。 用於涤盪异种灵力或营造特定环境或可,直接吸纳,实属得不偿失。” “嗯,看来李开並未虚言。此气確实鸡肋。” 林屿的声音也透著一丝失望,“除非修炼极寒属性功法,或炼製某些需绝对冷静、排斥杂质的顶级丹药、法器,否则价值有限。罢了,暂且收功,白瞎了这么多空冥石粉。” 苏铭点头,心中亦觉可惜,伸手便欲切断灵力供给,撤去阵势。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及阵盘边缘符文,灵力將断未断的剎那—— “等等!” 林屿突然一声大吼,嚇得苏铭手一抖,差点把阵盘掀翻。 “怎么了师父?这阵法要炸?”苏铭立刻做出了抱头蹲防的姿势。 “不是……別动!千万別动!” 林屿的声音变得极其古怪,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带著一丝……吞咽口水的动静? “徒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味道?”苏铭吸了吸鼻子,除了冷冽的空气,什么也没有,“没有啊,只有一股子寒气。” “不对……很香。”林屿喃喃自语,“这阵法里……好像夹带了什么私货?这感觉……怎么这么像饿了三天的人突然闻到了红烧肉?” 苏铭一脸懵逼:“师父,您是魂体,哪来的嗅觉?还红烧肉?” “少废话!这是一种本能!灵魂深处的本能!”林屿急了,“快!把戒指凑过去!就在那团灰雾的中心,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苏铭见林屿如此失態,也不敢怠慢,连忙將戴著戒指的左手伸向阵盘中央那团翻滚的灰色雾气。 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在手上裹了三层水灵力护盾。 近了。 “在那!抓住它!”林屿大喊。 苏铭集中全部神识,在那灰濛濛的雾气中仔细搜寻。 终於,他在神识的微观视野下,捕捉到了极为震撼的一幕。 在那大片大片死寂冰冷的灰色“废气”夹缝中,竟然隱藏几缕比最细的蛛丝还要纤细百倍、近乎无法以肉眼察觉的灰褐色“丝絮”。 它们混杂在虚空灵气中,毫不起眼,甚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就像是灰尘。 但林屿要的,正是这东西! 呲溜—— 一声极其轻微的吸吮声响起。 那几缕灰褐色气流被玄天戒精准地剥离出来,一口吞下。至於剩下的那些寒冷彻骨的虚空灵气,则被嫌弃地“吐”在了一边。 下一秒。 苏铭脑海中传来林屿一声长长的、销魂至极的呻吟。 “啊——爽!” 这声音之荡漾,让苏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师父……您没事吧?別是中毒了?” “中什么毒!这是补品!绝世大补品!” 林屿的声音都在颤抖,显化在识海中的魂体虚影,此刻竟然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丝,原本有些虚幻飘忽的面部轮廓,此刻竟然能看清鼻樑了! “徒儿!这东西能补魂!” 林屿激动得语无伦次,“不是那种靠灵力滋养的『养』,而是……直抵本源,宛若久涸之泉忽得甘霖灌注!虽然刚才那一丝量很少,但本质极高!比什么养魂木、定魂丹强一万倍!” 苏铭闻言,心中也是剧震。 补魂! 这对於只剩残魂的林屿来说,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师父,此『丝絮』……究竟是何物?李开未曾提及阵中会產出此物!” “不知道,这超出了我的知识库。”林屿冷静了一些,开始分析,“但这东西是从虚空裂缝里渗出来的,肯定不属於此界。李开家族所得『天外残卷』传承残缺,或许他们亦不知晓,这《小虚空引灵阵》自虚空引来的,除却那寂寒灵气,还有此等能滋养神魂本源的『源质』!” 第215章 魂力加油站 “源质……”苏铭咀嚼著这个词,目光灼灼地盯著那个还在吞吐灰雾的阵盘。 这哪里是什么鸡肋阵法? 这分明就是个专属於师父的“自助食堂”啊! “继续!徒儿,別停!为师感觉还能吃两碗!”林屿催促道。 “得令!” 苏铭立刻来了精神,不再吝嗇灵力,全力维持阵法运转。 这一夜,静室內的温度低得嚇人,但师徒二人的心却火热无比。 苏铭像个勤劳的锅炉工,不断调整灵力输出,维持阵法稳定;而林屿则像个挑食的美食家,操控玄天戒在那大团大团的灰色“废料”里,精准地挑拣出那一丝丝珍贵的“灰褐色源质”。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空冥石粉彻底耗尽,阵盘才不甘心地停止了运转。 苏铭累得瘫倒在地上,手指头都冻僵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脑海中,林屿的状態却前所未有的好。 “徒儿,你看。” 识海中,林屿伸出手。 原本半透明、甚至有些模糊的手掌,此刻虽然依旧虚幻,但边缘线条却变得锐利清晰,甚至能看清指纹的纹路。 “这一夜所获,虽总量微薄,然其质极高,对魂源之补益,远超寻常温养!若能长久获取,不仅修復魂伤有望,或许……重凝更稳固的魂体根基,亦非奢望!” 林屿感慨道,语气中充满希望。 苏铭搓了搓冻得发麻的双手,咧嘴笑道:“既知此阵对师父有大用,纵是耗费再多,也值了。可惜这『源质』產出似乎极不稳定,且空冥石粉消耗甚巨……” “无妨!既已寻得门径,余下便是摸索规律、积攒资粮。” 林屿豪气顿生,“此阵,便是吾等今后重中之重!待为师魂体再稳固几分,或许能发掘出玄天戒更多妙用,届时,你我师徒底气便更足了!” ...... 虽然发现了“灰褐色源质”这个宝藏,但隨后的几天,师徒二人却陷入了新的烦恼。 產量太低了。 苏铭秉持一贯的严谨,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识为笔,详细记录每一次布阵的诸般数据。 “戊辰日,子时三刻,於静室布阵,耗空冥石粉半钱,歷时半个时辰,得『灰褐源质』三缕,细若游丝,几不可察。” “戊辰日,丑时初,再试,歷时一个时辰,耗粉一钱,得源质五缕,稍粗於前,然提取艰难,十之八九溃散於虚空灵气中。” “己巳日,午时正,於院中阳光下试之,阵法运转滯涩,几无源质析出,反引动周遭灵气轻微扰动,恐惹人注目,速撤。” 苏铭看著手里的记录本,眉头紧锁:“师父,这效率不行啊!” “而且这空冥石粉也快见底了。”林屿也是愁眉苦脸。 “一定有什么规律是我们没发现的。” “规律……” 苏铭指节轻叩桌案,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师父,您曾言,阵法『引灵』,讲究天时、地利、阵和。天时,我们试了不同时辰,子丑之交似有增益;阵和,依靠《若水诀》柔性引导与玄天戒特异吸摄;独独这『地利』……” 他顿了顿,继续道:“弟子平日於院中古井旁修习《若水诀》,感觉水灵之气尤为活跃充沛。那口古井年代久远,井下或有细微水脉,是否也算一种特殊的『地气节点』?虚空縹緲,引动其力?” “不仅如此。”林屿道,“我最近观察过,那古井的位置,似乎正好在云隱宗地脉的一个微小节点上。虽然不是什么大灵脉,但胜在通透。既然这阵法叫『引灵』,那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试试?” “今晚正好是月圆之夜。”苏铭抬头看了看窗外,“月华最盛,潮汐引力最大,说不定能把虚空里的『大鱼』引出来。” 说干就干。 深夜,月上中天。 丁字柒號院內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声偶尔响起。 苏铭轻手轻脚地来到古井旁,將暗金阵盘放置在井沿上。 清冷的月光洒在古井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反射出的光芒正好映照在阵盘底部。 “最后一点空冥石粉了,梭哈。” 苏铭没有犹豫,將瓶底最后一点粉末全部倒了进去。 嗡—— 这一次,阵盘的反应与之前截然不同。 它没有发出那种低沉的嗡鸣,而是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共振。 井中平静的水面,无风自动,漾开一圈圈细密均匀的涟漪,月光碎在其中,粼粼跃动。 隨著苏铭灵力的注入,阵盘上那些古老的暗红纹路,此刻竟隱隱镀上了一层淡淡银辉,与天上明月、井中月影交相辉映,构成一幅玄妙的图景。 苏铭感到自身输出的水灵力,运转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仿佛阵法与周围环境、与天上明月產生了某种和谐共振。 “就是此刻!维持住!” 林屿低喝,语气中充满期待。 阵盘中央,虚空节点再次浮现。 “来了!”林屿低喝一声。 这一次,没有大团大团的灰色废气。 从阵盘中央那个虚空节点里,先是渗出了一缕熟悉的灰丝。 紧接著,是一缕……银丝! 那银丝极细,却亮得惊人,在月光下如同活物般扭动。 “银色的?!”苏铭一惊。 “別管顏色!快凑过去!这玩意儿劲大!此物品质,远胜灰褐!”林屿的声音都变调了。 玄天戒光芒大盛,那股吸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嗤……” 银丝没入戒中。 剎那间,苏铭只觉左手玄天戒佩戴之处传来一阵清冽的酥麻感,迅速蔓延半边身躯,非但毫无不適,反而令头脑为之一清,神识似乎都敏锐了一丝。 戒指中,林屿的魂体虚影银光大放,凝实程度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截,面部轮廓愈发清晰。 “好!此物大补!” 林屿惊喜交加。 但这还没完。 就在银丝被吸收后,那虚空节点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咕嘟。 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水里冒了出来。 一团只有米粒大小,却散发著淡淡金色光晕的物质,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这东西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不再是冰冷,而是变得异常粘稠,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变慢了。 第216章 月华引金芒 “臥槽!” 林屿爆了句粗口,“金色的传说?!徒儿!全功率!別让它跑了!” 苏铭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有丝毫怠慢。 《若水诀》运转到极致,幽蓝灵力如最柔韧的网,层层叠叠包裹向那点金色光晕,既要防止其逸散,又不敢以蛮力惊扰。体內灵力不要钱一样狂涌而出,死死锁住那团淡金色源质。 玄天戒发出一声渴望至极的嗡鸣,猛地一吸。 咻! 金色源质没入戒指。 下一秒。 轰! 苏铭的识海深处,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有仙音繚绕! 林屿的魂体,被一团温暖而浩瀚的金色光辉彻底包裹。 那光辉並非外在照射,而是自魂体本源深处透出! 在这金光沐浴下,林屿原本虚幻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实、重塑! 就像一幅褪色模糊的古画,被重新勾勒填彩,焕发出惊人的生机与细节。 鬚髮眉眼,衣袍纹理,甚至眼神中的光彩,都变得栩栩如生,凝若实质。 儘管腰部以下仍略显虚幻,但上半身已然与生人无异! 金光持续了约三息,方才渐渐內敛。 林屿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神光湛然。 他抬起如今已凝实如白玉的手掌,仔细端详,五指缓缓收握,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魂力波动隱隱散发。 “魂体本源……得到了一丝根本性的补益与修復!” 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意,那是极度喜悦与震撼,“非仅量增,更是质变!这一缕金色源质,其效百倍於银丝,千倍於灰褐!如今神识感应范围,暴涨倍余,魂力操控亦精细灵动许多!” 他甚至尝试心念微动,一缕无形魂力探出玄天戒,轻轻拂过旁边石桌上的一片落叶。 那落叶,微微颤动了一下。 干涉现世!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意味著林屿的魂体已强大到足以对外界產生实质影响! “呼……” 林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竟然在识海中形成了一道真实的气旋。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凝实的掌纹,又握了握拳。 “力量……” 林屿转过头,看向苏铭,眼中满是狂喜,“徒儿,这一口,顶过去一百口!” 苏铭瘫坐在井边青石上,脸色因灵力剧烈消耗而苍白,额角见汗,但眼中光芒璀璨,满是欣喜。 “师父,看来咱们找到『窝子』了。” 经过这一夜的疯狂实验,师徒二人终於摸索出了一套规律。 回到静室,苏铭拿出小本子,开始做总结。 师父,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月华、古井、地脉节点……天时地利相合,方能引动此等高品质『源质』。” “不错!” 林屿魂体归位,喜悦之情溢於言表,“此次收穫,远超预期!足证吾等推测无误!” 回到静室,不顾疲惫,苏铭即刻將那枚记录玉简取出,以神识续写。 “己巳日,亥时末至子时初,望日,月华极盛。於院中古井沿(疑为细微水脉/地气节点)布阵。耗空冥石粉最后一钱。” “成果:得『灰褐源质』七缕(质稍胜前);『银辉源质』一缕;『淡金源质』一粒(米许)。” “推论:源质產出,分品阶。灰褐为常,银辉乃优,淡金属珍。產出多寡与品质,受天时(月相、时辰)、地利(地脉节点属性及强弱)、阵和(灵力契合度)共同影响。望日、子时、水灵充沛之地,似为引动高品源质之关键。” 写罢,苏铭放下玉简 “师父,此《小虚空引灵阵》,於我等而言,须重新定议。” 苏铭沉声道。 “然也。” 林屿頷首,神色肃然,“此阵,绝非李开所知那般『鸡肋』。它乃是能汲取虚空之中神秘『源质』,直接补益、壮大神魂本源的逆天阵法!” “故,此阵必须列为最高机密,绝不可为外人所知。”苏铭思路清晰,“对外,它便只是李开所言的『特殊辅助阵法』,用於疗伤祛毒、营造纯净环境。对內……” 他目光灼灼:“它便是师父您的『本源灵药』,是我等未来最大的依仗与底牌之一!我们必须不断优化布阵条件,探寻更佳『地利』,並设法获取更多空冥石粉等布阵资材。直到……” “直到我有能力,罩著你在修仙界横著走。”林屿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待为师魂体再稳固几分,或能帮你构建阵法,亦或发掘出更多妙用。眼下,首要之事,便是確保此阵能持续运转,为我供给源质。” 说著,林屿尝试著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桌上的茶杯。 只见那茶杯微微晃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確实动了! 苏铭瞳孔一缩。 魂体干涉现实,这可是大跨越!这意味著师父在关键时刻,不再只是个只能动嘴的“泉水指挥官”,而是有了自保甚至偷袭的能力! “然资材问题迫在眉睫。”苏铭指向空瓶,“空冥石粉已尽。此物稀罕价昂,寻常途径难以获取,且大量购入必引人疑竇。” 林屿嘿然一笑,魂体凝实后,气质愈发从容自信:“莫忧。十日之后,便是外门考核『百艺通天路』。此正是我师徒扬名立万、展示价值之时!届时,何愁没有灵石与资源?说不定,宗门便会將此类『偏门』灵材,作为奖励赐下。” “对內。”苏铭看向玄天戒,“这就是咱们的『特种实验室』。咱们要利用它產出的高阶源质,把您的魂体养得白白胖胖,直到……” “直到我有能力,罩著你在修仙界横著走。”林屿接过了话茬,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不过,现在有个很现实的问题。” 苏铭指了指空空如也的玉瓶,“空冥石粉没了。要想让这加油站开张,咱们得搞钱,搞很多钱。” 林屿嘿嘿一笑:“怕什么?还有十天就是外门考核。到时候『百艺通天路』上,咱们露两手绝活,还怕没灵石赚?” “也是。” 苏铭收起阵盘,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第209章 压题 静室內的长案上,堆叠著半尺高的泛黄纸张,並非什么功法秘籍,而是修缮堂这十年来积累的“阵法事故报告”以及各种废弃阵盘的拓印图。 三日前,那位阵峰的天才洛风,曾藉口“校验一批演武阵盘”亲至修缮堂。 交割完毕,眾人散去的间隙,他看似隨意地踱到苏铭身侧,指尖在桌面上以灵力快速勾勒出几个隱晦的结构节点,声音压得极低: “百炼峰,张师叔主考。此人性情刚烈,最厌机巧,独爱此阵之堂堂正正、以势压人。歷次考题,万变不离其宗。你好自为之。” 言罢,洛风袖袍一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飘然而去。 结合王德发从外事堂老吏处打探来的关於张烈喜好的零碎信息,便成了苏铭手中这张推演图的起点。这消息,目前恐怕也只有他与洛风二人知晓。 苏铭手里捏著一支特製的极细炭笔,在一张绘有复杂阵纹的草图上,画下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师父,按照洛风给的消息,加上王管事那边打探来的口风,这位张考官是个『火爆脾气』。”苏铭指尖轻点那个红圈,“他最擅长,也最喜欢在考核中布置的,是以『九曲炎阳阵』为蓝本的变种题目。” “九曲炎阳阵……”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听名字挺唬人,特点是起势快、爆发高,而且这阵法有九个能量迴环,一环套一环,稍微动错一处,整个阵法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盘,顺带把解题的人炸个灰头土脸。” 苏铭微微頷首,炭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出九条纠缠在一起的曲线,那是灵力流动的轨跡。 “王管事说,这位张执事性格刚愎,最恨別人投机取巧。往年考核,凡是用『取巧』法门破阵的,哪怕破了,得分也不高。他喜欢看那种……硬碰硬的解法。” “硬碰硬?”林屿嗤笑一声,“拿脑袋去撞石头,那是莽夫。徒儿,咱们是技术人员,不是拆迁队。” 苏铭嘴角微扬,也不反驳,只是从旁边取过另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目前掌握的九十个基础符文。 “我也没打算跟他硬碰硬。我现在手里只有这九十个基础符文,且多半是防御、疏导、稳固类的。要跟一个筑基期阵师设计的杀伐大阵对轰,那是找死。” 苏铭將那张符文表平铺在阵图旁边,目光变得深邃且锐利,“我要做的是『顺势』。” “这就对了。”林屿来了精神,“他不是喜欢『炎阳』吗?火势一大,最怕什么?不是水,是『乱』。火势若没了引导,自己就能把自己烧死。你的《若水诀》最擅长的就是渗透和引导。” 苏铭提笔,在“九曲炎阳阵”的第三个迴环节点处,轻轻画了一条切线。 “这里,是灵力加速的必经之路。”苏铭低声自语,仿佛进入了某种推演状態,“若我在此处植入三个『缓』字符,再配合一个『分流』结构……” “三个不够。”林屿立刻指出,“九曲炎阳的灵压很高,三个『缓』字会被瞬间衝垮。你应该用『迴旋』结构,把直衝的灵力变成涡流。就像咱们在古井里引灵那样,让它自己转起来,消耗它自己的动能。” 苏铭眼睛一亮,手中的炭笔飞快游走,原本尖锐直衝的线条被改成了柔和的螺旋状。 “如此一来,火气虽旺,却而不发。等积蓄到临界点,我在阵法末端的『泄压口』轻轻一拨……” “嘭!”林屿配了个音效,“那张考官的脸估计会比锅底还黑。” 苏铭放下炭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这仅仅是第一步。 战术上的推演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手中的“牌”。 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博古架,那里摆放著他在修缮堂这段时间“標准化作业”的成果——一堆看似不起眼,实则经过无数次微调的阵法模块。 “林师辅助计算,《若水诀》提供精细操控,再加上这些……”苏铭隨手拿起一块只有巴掌大的“通用稳压盘”,“这就是我的底牌。” 这块稳压盘,是他结合了林屿的“电路稳压器”理念和修仙界的“固灵阵”改良而成的。它没有攻击力,防御力也不强,唯一的特点就是——极其稳定,且能兼容绝大多数一阶阵法的灵力接口。 “常人破阵,想的是如何拆解对方的招式。而我的思路,是把对方的阵法,变成我的阵法。”苏铭指腹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属纹路,眼神中透出一股名为“掌控”的自信。 “这一招叫什么?”林屿笑问。 “鳩占鹊巢。”苏铭淡淡道。 接下来的几日,丁字柒號院彻底封闭。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古井旁藉助月华阵法为师父“加油”一个时辰外,苏铭几乎没有踏出静室半步。 他不再练习新的符文,而是將那九十个早已滚瓜烂熟的基础符文,拆开、揉碎,重新组合。 “聚”字不一定要用来聚灵,反向刻画,便是產生斥力的“散”。 “流”字若加上高频颤动,便能起到切割灵力流的作用。 “固”字若用在对方灵力运转的关键节点,便是最噁心的“卡顿”。 满屋子的废稿纸如同雪片般堆积,又被苏铭用灵火烧成灰烬。 直到第九日深夜。 苏铭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他面前的长案上,只剩下一张白纸。 纸上空无一字。 他闭上眼,识海中,无数繁复的线条、符文、节点,如同百川归海,最终化作了一片平静无波的幽蓝水面。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却又井然有序。 “感觉如何?”林屿问道。 “心中有数。”苏铭睁开眼,眸光清澈,不见丝毫疲態,“无论他出什么题,只要不超出基础阵法的范畴,万变不离其宗。” 第210章 外门考核开始 第十日,清晨。 百炼峰,云隱宗诸峰中火气最旺、地火最盛之地,平日里便是炼器堂与阵法堂弟子试炼的场所。 今日,这里更是人声鼎沸,喧囂尘上。 巨大的白玉广场上,早已被各色人影填满。 数千名身著灰袍的杂役弟子,如同蚁群般匯聚於此。他们有的面色紧张,嘴里念念有词;有的三五成群,互相打气;还有的乾脆盘膝坐地,试图在最后一刻再磨一磨那並不锋利的枪。 苏铭身著一件浆洗得发白的修缮堂制式灰袍,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饰物,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他想低调,有人却不答应。 “苏老弟!这边!这边!” 一声如破锣般的大嗓门,硬生生压过了周遭的嘈杂。 只见广场东南角,王德发那庞大的身躯正努力地挤开人群,手里还极其羞耻地举著一桿半旧的旗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四个大字——“修缮荣光”。 在他身后,老王、李厚、张阿生,还有那一帮被苏铭调教出来的修缮堂核心骨干,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拿著一块阵盘,那是他们用“苏氏標准”修復出来的得意之作,此刻就像是仪仗队的兵器一样抱在胸前。 “……”苏铭脚下的步子顿了一顿,真的很想转身就走。 “师父,我能不能装作不认识他们?”苏铭在心底呻吟。 “晚了。”林屿在戒指里笑得打滚,“这就叫排面!你看周围人的眼神,多『敬仰』。” 確实“敬仰”。 周围的杂役弟子们纷纷侧目,眼神中充满了……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 “那就是修缮堂的苏铭?听说那个『標准化』就是他搞出来的?” “看著也不怎么样嘛,瘦不拉几的,能有多少灵力?” “嘘!小声点!人家背后可是有马长老!而且听说他跟阵峰的洛风师兄都搭得上话。” 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其中不乏夹杂著嫉妒与恶意的揣测。 苏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部表情,掛上一副温和谦逊的笑容,迎著王德发走了过去。 “王管事,诸位兄弟,有心了。”苏铭拱手。 “必须的!”王德发满面红光,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苏老弟,今天你可是咱们修缮堂的门面!那器殿的孙子们都在那边看著呢,你可得给哥哥我狠狠地爭口气!” 顺著王德发手指的方向,苏铭看到了广场另一侧。 一群身穿火红色短打的器殿弟子正聚在那里,为首的一个中年执事,目光阴冷地盯著这边。看到苏铭望过来,那执事冷哼一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苏铭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仿佛没看懂对方的挑衅。 “幼稚。”林屿评价道。 就在这时,原本喧闹的广场突然安静了一瞬。 天空中,两道流光划破云层,直落看台主位。 流光散去,现出一男一女两个童子的身影。 男童背负剑匣,气度沉稳;女童粉雕玉琢,灵动可爱。 正是清风与明月。 他们没有去那高高在上的主看台,而是径直落在了苏铭所在的这片区域。 “苏铭师兄!” 明月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响亮。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完全无视了周围无数道或是惊艷、或是敬畏的目光,直接塞给苏铭一个小瓷瓶。 “这是『清心定神丹』,虽然只是二阶的,但对缓解紧张很有用哦!师兄加油!” 清风则是一如既往的酷,他对著苏铭微微頷首,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特意赶来站台的姿態,已经说明了一切。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那是……清风明月两位小师叔?!” “天哪,他们竟然亲自来给一个杂役弟子助威?” “这苏铭到底什么来头?不是说毫无背景吗?”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苏铭身上。如果说之前的目光只是好奇和审视,那么此刻,这些目光中已经掺杂了太多实质性的重量——那是嫉妒,是忌惮,也是不得不正视的凝重。 苏铭拿著那个还带著体温的瓷瓶,苦笑了一下。 这下好了,彻底成了眾矢之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啊。”苏铭低嘆。 “怕什么?”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傲气,“既然註定要当那根最高的木头,那就把根扎深点,把皮长厚点。谁敢来摧,就把斧头给崩了。” 当——! 一声悠长厚重的钟鸣,自百炼峰顶盪开,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喧囂。 所有人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抬头望向正前方的高台。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然燃起了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火焰扭曲、升腾,转瞬间化作一道身穿赤红道袍、面容方正威严的中年男子。 他负手而立,周身没有丝毫灵力外泄,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面对喷发火山般的恐怖压迫感。 外门考核主考官,阵峰执事,张烈。 也是那个传闻中脾气火爆、与罗长老一脉关係匪浅的“张阎王”。 张烈的目光如两道火炬,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数千名考生。 当他的视线扫过修缮堂所在的角落,在苏铭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一瞬,苏铭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燃烧,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垂下眼帘,做足了恭敬的姿態。 “哼。” 一声冷哼,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 张烈大袖一挥,声音如滚雷般炸响: “修仙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今日考核,只取前百!余者,退!” “第一关,道基试金石!” 隨著他话音落下,广场地面轰隆隆作响。 数百根刻满符文的黑色石柱,从地下缓缓升起,如同丛林般布满了整个广场。 “十息之內,將灵力注入石柱,点亮三节以上者,过!否则,滚!” 简单,粗暴。 没有任何废话。 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苏铭看著面前那根冰冷的黑色石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师父,开工了。” “嗯,去吧。记得,稍微收著点,別把柱子撑爆了,那玩意儿看著挺贵的,要赔。” 苏铭嘴角一抽,伸出右手,按在了石柱冰凉的表面上。 第211章 你的灵力,有点重 苏铭的手掌贴合在黑色石柱表面的那一瞬,並没有急著催动灵力。 他微微垂眸,眼角的余光扫过周围。 旁边的几个考生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灵力如决堤的洪水般灌入石柱。 剎那间,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广场上此起彼伏地炸开。 有火红的烈焰,有青色的风刃,亦有土黄色的厚重光晕。 “亮了!三节!我过……哎?怎么又灭了?” 身侧不远处,一名身材魁梧的杂役弟子刚刚兴奋地喊出半句,那石柱上原本亮起的三道光圈突然闪烁了两下,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呲啦一声熄灭了,只留下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灵力虚浮,驳杂不纯。淘汰!” 负责记录的內门弟子面无表情地挥动毛笔,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刺眼的叉,“下一个。” 那魁梧弟子面如死灰,张了张嘴想求情,却被两名执法堂弟子像拖死狗一样架了出去。 “嘖,这就叫『虚火』。” 戒指里,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著几分点评综艺节目的愜意,“这哥们儿估计是嗑药嗑多了,灵力跟泡沫似的,看著挺大一坨,一戳就破。徒儿,给他们开开眼,什么叫『实心』的。” 苏铭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心念微动,丹田气海內,那汪幽蓝深邃的灵液缓缓旋转起来。 只见一缕幽蓝色的光芒,顺著他的掌心,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黑色的石面。 就像是水滴渗入了海绵。 起初,石柱毫无反应。 广场边缘,一直死死盯著这边的器殿执事孙通,鼻孔里发出一声嗤笑,侧头对身边的跟班说道:“瞧见没?这就叫烂泥扶不上墙。半天憋不出个屁来,估计是经脉堵……” 那个“塞”字还没出口,就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嗡—— 一声极其低沉、浑厚的闷响,突兀地从石柱內部传出。 那声音不像是由空气震动產生的,倒像是深海之下,万吨海水挤压岩石发出的沉闷呻吟。 紧接著,石柱最底端的第一节,亮了。 那光芒甚至不向外发散,而是像某种粘稠的流质,紧紧贴在石柱表面,缓缓蠕动、攀升。 “这是什么路数?” 看台上,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位內门弟子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紧接著,那幽蓝色的流质继续向上漫延。 第二节。 第三节。 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闪烁。 那光芒匀速、稳定、坚决地向上推进。 当光芒漫过代表“合格”的第三节刻度时,苏铭感觉到了来自石柱內部的一股阻力。 那是测试阵法在施加反向的灵压,试图將注入的灵力“挤”出来,以此来测试灵力的凝练程度。 “就这?” 苏铭心中淡然。 他在《若水诀》的修炼上,早已习惯了那种將灵力反覆压缩、提纯的“水磨工夫”。 这种程度的灵压,对他来说,就像是清风拂面。 “师父,加点速?”苏铭在心中问道。 “別急,稳住。”林屿慢悠悠道,“咱们是来考试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保持这个速度,让它慢慢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压迫感,才最让人难受。” 苏铭依言,並未加大输出,只是维持著原本的流量。 但在外人眼中,这就变得有些可怕了。 因为那石柱的阻力在不断增加,到了第四节、第五节时,寻常考生的灵力早就开始剧烈颤抖、明灭不定了。 可苏铭的那道幽蓝光柱,竟然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它依旧是那个速度,依旧是那个亮度,依旧是那种令人窒息的稳定。 仿佛在那黑色的石皮之下,流淌的不是灵力,而是一条不可阻挡的地下暗河。 第四节,亮如满月。 第五节,幽光湛然。 第六节…… 当光芒攀升到第六节时,整个广场东南角已经安静了下来。 那些原本等著看修缮堂笑话的人,此刻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器殿执事孙通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手指死死扣著座椅扶手,指节发白。 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原本討好他的目光,此刻正在变得微妙起来。 “六节了……” 王德发在人群里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抓著旁边老王的胳膊猛晃,“老王!看见没!六节!那是炼气中期的標准!而且稳得一批!” 清风站在人群最前方,看著那道幽蓝光柱,眼中的讚赏之色愈浓。 “水利万物,厚德载物。”清风轻声道,“苏铭的灵力,已得『重水』之真意。不爭一时之快,却有千钧之重。难得。” 明月则不管那么多,兴奋地挥舞著小拳头:“苏铭冲鸭!” 此时,那幽蓝光柱已经攀升到了第七节的一半。 苏铭感觉到石柱內的反震之力陡然增加了一倍。 这似乎是一个分水岭,再往上,就是天骄与凡俗的界限。 到了此处,光柱攀升的速度,终於肉眼可辨地减缓了下来。 石柱散发出的无形压力骤增,仿佛在叩问灵力最核心的源泉与强度。 光柱一点一点,艰难却持续地向上挪移,第七节的下半段被徐徐点亮。 看台主位附近,几位负责不同考区、原本只是例行公事的长老,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七节半了。”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清癯的青袍长老捋著鬍鬚,眼中露出讶色,“此子灵力之精纯深厚,在本次应试杂役中,当属前列。观其灵力属性,幽深绵长,应是水属,且品阶不低。” 旁边一位面色红润、身材微胖的长老接口道:“不错。更难得的是光华稳如山岳,无丝毫飘忽,显是心性沉凝,根基打得极牢。咦?似乎……有些不对?” 只见那幽蓝光柱在点亮第七节大半后,仿佛触及了某个无形的瓶颈,任其如何努力,竟再也无法向上攀升半分。 光柱本身依旧稳定,却僵持在了那里,与石柱更上方那代表更高潜力与强度的区域,仿佛隔著一层无法逾越的屏障。 青袍长老神识微动,仔细感应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摇头轻嘆:“可惜了。此子灵力本源確属上乘,然则……其丹田气海深处,似有旧创伤及根本,灵源流转至核心处便显滯涩无力。此乃『道基有损』之象。若无天大机缘修补,恐其筑基之时,便是凶险陡增之刻,金丹大道更是希望渺茫。否则,以此灵力根基与心性,元婴有望。” 微胖长老闻言,也是惋惜一嘆:“道基之损,最是棘手。难怪光华止於七节半,非是潜力已尽,而是有伤拖累,无力触及更高。可惜,可惜。” 他们的对话声音虽轻,却並未刻意隱瞒,附近一些感知敏锐的內门弟子与执事已然听闻,看向苏铭的目光顿时复杂起来,先前纯粹的惊讶中,掺杂上了浓重的惋惜。 主看台中央,一直闭目养神、对下方考核似乎並不在意的阵峰执事张烈,此刻也缓缓睁开了眼。 他目光如电,扫过苏铭所在的石柱,在那凝滯於七节半的幽蓝光柱上停留一瞬,隨即又重新半闔上眼,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最终,幽蓝光柱稳稳停在了第七节与第八节之间,再无变化。 “苏铭!” 负责该区域的內门执事高声唱名,声音在安静的角落格外清晰,“灵力潜质,评定:甲中。过关!” 第212章 百艺通天路·辨材 甲中! 人群中泛起一阵低低的波澜。 甲中的评价,在此关已属极高,足以证明其潜力。 但结合刚才隱约流传开的“道基有损”之言,这评价又仿佛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纱。 苏铭神色平静地收回手掌,掌心微凉,对於那停滯的光柱与隱约传来的议论,他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依礼向执事方向微微躬身,便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回修缮堂队伍。 “苏老弟!”王德发迎上来,脸上兴奋与担忧交织,“甲中!太好了!就是……”他欲言又止。 “无妨。”苏铭淡然一笑,“能过便好。” 清风走近,清澈的目光看著苏铭,低声道:“苏铭,根基深厚,心性更佳。道途漫长,一时之碍,未必定终身。”言语间带著鼓励。 苏铭点头致谢,並未多言。 “第一关,『道基试金石』,毕!” 隨著另一位主持长老浑厚的声音传遍广场,所有石柱光芒敛去。 “过关者,一百六十三人。余者,退场!” 短短半个时辰,数千人的队伍,便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 这就是修仙界的残酷,也是云隱宗选拔的门槛。 那些被淘汰的弟子,有的嚎啕大哭,有的失魂落魄,被执法堂弟子无情地驱逐出场。 苏铭看著这一幕,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通过者暗自振奋,淘汰者黯然离场,广场迅速恢復了肃穆,只是空气中瀰漫的竞爭意味,愈发浓烈起来。 苏铭立於人群中,幽深的眼眸望向广场前方,那里已有新的布置在悄然进行。 广场之上,那根代表著“甲中”评价的黑色石柱缓缓沉入地下,余震未歇,第二关的钟声已然敲响。 “第二关,百艺通天路!” 隨著张烈那仿佛带著火星子的声音落下,广场中央的地面再次发生变化。 数百座青石台案伴隨著轰鸣声升起,將场地分割成丹、器、阵、符、兽五大区域。每一座台案上都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隔绝禁制,既防窥探,也防作弊。 “阵道考核者,入列乾位!” 苏铭隨著人流,步入位於广场东南角的阵法考核区。 刚一站定,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几道带著恶意的目光粘在了自己身上。 抬头望去,只见负责监考这一区域的,並非旁人,正是之前在修缮堂吃过瘪的器殿执事孙通,以及一位面容阴鷙、颧骨高耸的青年执事。 “那是张烈的妻弟,赵阴。”玄天戒內,林屿的神念传来,带著一丝冷意,“瞧那架势,来者不善。徒儿,谨守心神,依计行事。” 苏铭面色不变,依礼拱手,隨即走向属於自己的第三十六號台案。 “第一题,辨材。” 赵阴冷冷地扫视全场,声音尖细,“阵法之道,失之毫釐谬以千里。若连手中的材料真偽优劣都分不清,布出的阵便是杀人的刀——杀你自己!案上有十种阵材,限时半柱香,写出其名、性、產地及品阶。开始!” 苏铭低头,看向案上。 十个贴著封灵符的锦盒一字排开。 他隨手打开第一个。 是一块通体赤红、散发著灼热气息的矿石。 “赤炎铜精,二阶下品,產自地火窟浅层,性燥烈,宜炼製火属阵旗。”苏铭心中瞬间有了答案,提笔欲写。 “等等。”林屿忽然出声,“別急著下笔,往后看。那个孙通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这题肯定没这么简单。” 苏铭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放下笔,继续开启后面的锦盒。 前九种,皆是中规中矩的常见材料,虽有几样在此次考核的杂役弟子眼中算得上稀罕,但在苏铭这个常年跟废料和数据打交道的“修缮堂主”眼里,不过是入门级的货色。 直到他打开第十个锦盒。 嗡—— 一股精纯至极的火灵力瞬间扑面而来,盒中静静躺著一枚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內部仿佛有一团金色火焰在流动的晶体。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融火金晶?!” “天哪,这可是三阶上品的顶级灵材!只有在百炼峰地火核心深处才能孕育,拳头大的一块就价值连城!” “这题目……是不是太难了?这等宝物,咱们平时连见都没资格见啊!” 考生们议论纷纷,赵阴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苏铭看著那枚“融火金晶”,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劲。” 他在心中低语,“师父,这灵力波动……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些刻意,而且与我之前在修缮堂整理的一份『异常损耗记录』中描述的某种失败仿品特徵,隱隱吻合。” “用『观微术』细察。”林屿道,“若真是仿品,必有破绽。” 苏铭依言,借著身体遮挡,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台案边缘,《若水诀》悄然运转,一缕幽蓝灵力在指尖凝聚,形成一层极薄却能將感知放大数十倍的水镜薄膜。 透过这层水膜,苏铭的感知瞬间探入晶体內部。 原本流光溢彩、浑然一体的表象,在微观感知下,立刻现出了异样。晶体的结构並非天然生长那般和谐致密,而是在核心处存在著明显的、人为填充的粗糙接缝,外层那迷人的金色流光,其韵律也带著一丝禁制催发特有的、而非天地滋养的僵硬感。 “外层是高纯度『流火玉』熔炼重铸,內嵌一颗劣质『赤炎石』,再以高明火禁封锁灵气,模擬地火精粹內敛之象。”林屿在识海中迅速判断,“<黑>这手法,与那记录中提到的、三年前器殿一批被追回的『问题火灵玉』造假方式,同出一辙!此物若误作主材炼製,火候一到,內胆崩解,必致阵毁人伤。好毒的心思!” 苏铭收回感知,眼中寒意一闪而逝。 半柱香时间转瞬即逝。 赵阴背负双手,踱步来到苏铭案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著他卷子上那行字。 “怎么?第十题空著?”赵阴嗤笑一声,声音大得足以让周围人听见,“大名鼎鼎的苏堂主,连『融火金晶』都不认识?还是说,修缮堂平日里只跟破铜烂铁打交道,见识浅薄?” 第213章 百艺通天路·修復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鬨笑。 张烈高坐在主看台上,目光冷淡地扫过这边,並未言语。 苏铭放下笔,“回稟执事,弟子並非不识,而是不敢確认。”他指了指锦盒,“此物外形、灵压,確与典籍中所载『融火金晶』一般无二。” 赵阴脸上得意更盛:“那便是……” “然而,”苏铭打断他,声音清晰,“弟子曾於修缮堂整理歷年卷宗时,见过一份记录。三年前,器殿曾有一批『火灵玉』因故追回,其鑑定述要中提到一种极高明的造假之术:以流火玉为皮,赤炎石为芯,辅以特定火禁,可偽作高阶火灵之物,然遇『三昧文火』灼其一点,则皮焦芯露,灵力溃散。” 他指尖不知何时已捏住一张最低阶的“聚火符”,灵力微吐,符籙无风自燃,化作一朵温度恆定却极其集中的淡黄色小火苗。 “你做什么?!”赵阴脸色一变,伸手欲拦。 苏铭动作更快,那朵火苗已悬停於“融火金晶”上方寸许,以文火细细灼烧某一点。 “真正的融火金晶,性极阳而质稳,遇此文火,当光华內蕴,金霞自生。”苏铭语气平稳,“而若是那记录中所载的臆造之物……” 话音未落。 “嗤啦……” 一声轻微的、如同热油滴水的声响传来。 那枚晶莹剔透的晶体,在被火苗持续灼烧的点位,竟冒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烟,原本完美的表面迅速焦黑、龟裂! 紧接著,裂纹扩散,外层那流光溢彩的“皮壳”片片剥落,露出內部一颗色泽暗淡、质地粗糙、灵气微弱的暗红色石芯——正是最廉价的赤炎石!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孙通脸上的肌肉抽搐著,赵阴得意的冷笑彻底僵住,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慌乱。 周围那些等著看笑话的考生,一个个目瞪口呆。 “假……假的?!” “我的天,考核用的材料竟然是假的?!” “苏铭他怎么敢……怎么认出来的?!”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铭轻轻吹熄火苗,对著面色陡然变得苍白的赵阴和孙通拱了拱手:“执事,看来此物並非『融火金晶』,倒像是卷宗记载中的那类『火玉皮赤炎芯』的臆造之物。不知是考题別有深意,还是……”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但未尽之言,已让赵阴如坠冰窟。 主看台上,张烈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目光如刀,先扫过那堆焦黑剥落的废物,又冷冷地钉在赵阴身上,最后才看向神色平静的苏铭,眼中闪过震惊,以及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怒意。 “第二关第一题,苏铭,甲上。”张烈的声音乾涩而冰冷,响彻全场。 隨即,他目光转向面无人色的赵阴,一字一顿:“赵阴,选题失察,禁闭十日,罚俸半年。此题作废,换!” 辨材风波,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某些人的脸上。 原本对苏铭心存轻视的眾人,此刻再看他的眼神,已然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幸运小子的目光,而是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怪胎。 “这小子,有点邪门。” 赵阴站在场边,眼神阴毒,“姐夫,下一关『修復』,绝不能让他再出风头。那『九曲炎阳阵』……” “闭嘴。”张烈冷冷地打断了他,“还嫌不够丟人吗?阵法已布下,能否过关,看他造化。若是再搞小动作被抓住把柄,我也保不住你。” 赵阴缩了缩脖子,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的狠厉。 …… “第二题,修復。” 隨著新的指令下达,考生面前的台案再次下沉,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只有磨盘大小、光芒黯淡的微缩阵盘。 苏铭看著眼前的阵盘,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果然是它。 九曲炎阳阵。 这阵盘显然是经过精心破坏的。 九条主要的灵力迴路断了七条,核心的“炎阳聚变点”更是被一股狂暴的异种灵力搅得一塌糊涂。 按照常规解法,修復者需要用极高超的控火技巧,一点点剔除异种灵力,然后重新刻画“烈阳纹”来修补迴路。这不仅耗时耗力,而且极易引发阵法反噬,稍有不慎就会炸炉。 苏铭並未去强行续接那些断裂暴烈的“烈阳纹”。 他指尖幽蓝灵力如丝,探入阵盘边缘几处废弃的辅助节点,飞快勾勒起一组繁复的、蕴含著水润循环之意的“涡流灵纹”。 “他竟想以水济火?”孙通瞪眼。 只见苏铭將那枚自製的“镇元盘”扣入一处节点。 霎时间,阵盘內横衝直撞的狂暴火力,被一股柔韧的幽蓝灵光引导,分流至边缘。 就在水火灵力即將碰撞的临界,那些“涡流灵纹”骤然亮起! 狂暴的火灵力冲入其中,並非湮灭,而是被那旋转的水灵之力带动、驯服,化刚为柔,形成一道道紫红交织的灵力气旋,稳定地盘踞在阵盘外围。阵心压力骤减,原本黯淡的核心阵纹竟自行弥合了几分,散发出一种水火交融、阴阳互济的圆融气息。 “这是……以水为引,化火煞为循环?竟能將『九曲炎阳阵』修补並改良至此?”洛风不知何时已靠近,眼中异彩连连,低声惊嘆。 “合。” 最后一笔落下,阵盘清鸣,光华圆满。 全场寂静。 张烈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了苏铭良久,方才缓缓宣布: “第二关第二题,苏铭…甲上。其法可入《阵道异解录》备查。” 第214章 百艺通天路·布阵 连续两个“甲上”。 苏铭的名字,此刻已经不仅仅是在杂役弟子中流传,就连看台上的那些內门执事、甚至长老们,也开始频频侧目。 “此子若能入我器殿,好生调教,必是一把好手。”一位器殿长老抚须感嘆,完全忘了刚才自家的执事还在给人家穿小鞋。 “放屁,这分明是我阵峰的好苗子!”旁边一位阵峰长老立刻吹鬍子瞪眼,“那种水火相济的构思,没有绝佳的阵道天赋绝对想不出来!” 而作为风暴中心的苏铭,此刻却正跟著队伍,前往第三题的考场。 “第三题,布阵。” “地点:百炼峰后山,蚀骨洞。” 听到这三个字,所有考生的脸色都白了。 蚀骨洞,那是百炼峰的一处凶地。洞內常年吹刮著一种名为“阴煞风”的怪风,不仅能腐蚀肉身,还能冻结灵力,若是没有筑基期的护体灵光,进去就是个死。 “题目:在蚀骨洞口,布阵坚持一炷香。” 赵阴站在洞口,阴测测地笑著,“规则很简单:不限手段,不限阵盘,但……每人只能携带相当於练气三层总量的灵石。也就是说,想靠大把烧灵石硬抗?没门。” 这是绝户计。 蚀骨洞的阴风强度,练气三层的灵力顶多支撑半刻钟。想要撑过一炷香,除非是阵法大师,能利用环境布出高阶防御阵,否则就是痴人说梦。 “苏师弟,这一关,不好过啊。” 苏铭身后,一个同样通过了前两关的杂役弟子面色惨白,牙齿打颤,“这阴风太邪门了,咱们这点灵力,根本不够看。” 苏铭看了一眼那黑黝黝、如怪兽巨口般的洞穴,感受著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意,眼神微微闪烁。 “是不好过。”苏铭轻声道,“如果是硬抗的话。” “师父,请您帮我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 “阴煞风。”林屿回復,“但这风有个特点,中间有极其短暂的间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流动的能量……”苏铭嘴角微扬,“那就好办了。”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拿到灵石就开始疯狂计算如何分配灵力去维持防御罩。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把……奇形怪状的小旗子。 这些旗子做工极其粗糙,用的材料也是最廉价的边角料,看起来就像是小孩子隨手做的玩具。 “那是什么?他放弃了?”有人疑惑。 苏铭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考核开始。 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祭出了自己最强的防御阵盘,龟缩在光罩里瑟瑟发抖。 唯独苏铭。 他没有布防御阵。 他拿著那把小旗子,顶著阴风,像个疯子一样在洞口周围跑了一圈。 每隔几步,他就插下一面小旗子。 这些旗子的位置极其刁钻,有的插在岩石缝里,有的插在风口上,看起来毫无章法。 但若是有高阶阵法师在此,就会惊讶地发现,这些旗子组成的,竟然是一个……导流槽? “起。” 苏铭插完最后一面旗子,退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手里捏著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缩虚空符文”。 这是他研究《小虚空引灵阵》时,从上面扒下来的一个边角料符文——“扰动”。 没有什么攻击力,唯一的作用就是製造一点微小的空间涟漪。 他將这枚符文轻轻弹入风口。 嗡—— 那枚符文在接触到阴风的瞬间,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一震,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原本呼啸而来的阴煞风,在经过那枚符文时,被那微小的空间涟漪干扰了一下,方向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偏转。 就是这一丝偏转,让原本直衝洞口的风,撞上了苏铭插下的第一面旗子。 那旗子上刻画的並非防御符文,而是……光滑的“卸力纹”。 呼—— 风被滑开,撞向第二面旗子,再滑向第三面…… 一时间,原本应该灌入洞口的恐怖阴风,竟然被这一组看似简陋的小旗子,像皮球一样踢来踢去,最后……绕了个弯,从苏铭的头顶上掠了过去! 而苏铭,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坐在那唯一的“风眼”——也就是死角里。 他甚至还从怀里掏出半个没吃完的水云果,咔嚓咬了一口。 周围,那些在防御罩里苦苦支撑、灵石飞速消耗的考生们,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这……这也行?!” “他作弊!他肯定用了什么避风法宝!”赵阴跳脚大骂。 看台角落,一位一直闭目养神的灰袍老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苏铭插下的那些小旗子上。 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瞭然,手指无意识地捻著鬍鬚。 “並非法宝。”灰袍老者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旁另一位身著蓝袍的长老耳中,“你看他那些旗子插放的位置,暗合巽位流转,坤位承托。看似杂乱,实则每一面都卡在了阴风灵力流转的『筋节』上。” 蓝袍长老闻言,凝神细观,片刻后轻“咦”一声:“竟是以『卸』代『挡』,借风势自身之力,將其引偏……好精巧的心思!这需要对阴煞风的流动特性了如指掌,更需极快的临场演算。他哪来的时间?” 灰袍老者微微摇头:“怕不是临时演算。此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抗,他观察的是风势规律。那枚投入风口的符文是关键——並非强力干扰,只是一记恰到好处的『引子』,如同投石问路,让原本稳定的风势產生一丝可乘之隙,后续的旗阵方能奏效。”他顿了顿,看向主看台上脸色变幻的张烈,“此子对阵理『势』的领悟与运用,已不拘泥於符文等阶与灵力多寡。马师弟当年力排眾议留下他,或许真是看中了这份別出机杼的稟赋。” 另一位长老頷首,目光扫过神色阴沉如水的赵阴和孙通,又看了看主看台上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归於复杂平静的张烈,意味深长道:“经此三关,此子之名,怕是已入某些人耳中了。只是这道基之损……可惜了。” 张烈此刻已站起身,他不再看赵阴,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苏铭身上顿了顿,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比之前少了许多冷硬: “第三关,布阵。苏铭,甲上。” “三关总评,”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甲上。位列本次『百艺通天路』阵道考核之首。”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传遍全场:“阵法之道,重理更重变。尔等日后当勤思篤行,勿固步自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已近乎公开的认可与勉励! 苏铭拱手一礼,宠辱不惊。 他回到修缮堂队伍时,王德发等人早已激动得无以復加。清风明月也凑过来,明月嘰嘰喳喳说著方才的惊险,清风则若有所思地望向百炼峰深处云遮雾绕的几座主峰。 无人察觉,一道细微几乎不可察的神念,自极高远的云海深处某座悬浮山峰上,轻轻扫过广场,在苏铭身上略微一绕,尤其是他左手那枚看似不起眼的戒指上停顿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隨即悄然退去。 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215章 幻境问心林·规则 百炼峰后山的风停了。 苏铭弯下腰,不急不缓地將插在岩石缝隙、风口死角的十八面阵旗逐一拔出。 动作轻柔,像是在伺候庄稼的老农收拾农具。 这些旗子虽然材质低劣,但经过刚才那一番阴煞风的洗礼,旗面上隱约多了一丝冷冽的流光,那是煞气入体的徵兆。 “收好,回去用『水炼法』把煞气洗出来,还能再用几次。”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若是能把这丝煞气封在旗杆里,下次布个『小阴风阵』,用来阴人也是极好的。咱们家底薄,哪怕是一根针,也得让它发挥出棒槌的效果。” 苏铭手指摩挲过冰凉的旗杆,將其收入储物袋,微微点头。 四周的目光依旧粘在他身上。有震惊,有嫉妒,更多的是一种看不透的忌惮。赵阴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灰败,原本想看苏铭出丑,结果却成了对方扬名的垫脚石,此刻他低垂著头,指甲几乎要把掌心抠破。 张烈没有给眾人太多回味的时间。 “前两关已过,留存者一百一十三人。” 这位阵峰执事大袖一挥,一道赤红色的灵光捲起眾人,“隨我来。” 眾人只觉脚下一轻,景物飞速倒退。 百炼峰的燥热与喧囂被迅速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愈发浓重的湿润与清冷。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赤红灵光散去。 苏铭落地站稳,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古老山林。 不同於百炼峰的寸草不生,这里古木参天,每一棵树都需数人合抱,树皮乾裂如龙鳞,枝叶繁茂遮天蔽日。然而,最引人注目的並非这些古树,而是瀰漫在林间的那层白雾。 雾气並非静止,而是像活物一般缓缓蠕动,时而聚成兽形,时而散如轻纱。神识稍一触碰,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没了踪影。 林前,立著一块布满青苔的石碑,上书三个古篆——“问心林”。 石碑旁,一位身著灰色长袍的老者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闔,膝上横放著一柄拂尘。若非亲眼所见,仅凭感知,那里仿佛空无一物,就像一块石头,一截枯木。 张烈落地后,收敛了那一身狂暴的火气,对著灰袍老者恭敬一礼:“问心师叔,外门考核弟子带到。” 灰袍老者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那一瞬间,苏铭感觉自己仿佛被一眼看穿,从皮肉到骨骼,甚至连丹田內的灵力流转都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紧绷肌肉,手指微不可察地扣向袖中的一枚符籙。 “嗯。” 老者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枯叶,“比上一次,多了些。” 他目光扫过眾人,看向那片迷雾。 “第三关,幻境问心。” 老者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林子,“规矩只有三条。” “其一,入林后,各自为战。此雾名为『蜃楼烟』,能隔绝五感神识。即便两人手牵手进去,踏入的瞬间也会天各一方。” “其二,林中藏有三十六枚『问心令』。三日內,寻得一枚,並走出迷雾者,视为过关。外界三日,林中或许是一生,或许是一瞬。” “其三……” 老者顿了顿,浑浊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利剑出鞘,“幻由心生,亦假亦真。你在里面看到的一切,皆是你心底最渴望、或最恐惧之物。信则真,不信则假。若道心不稳,沉沦其中,神仙难救。” 他环视眾人,语气微缓:“尔等此番所歷,乃问心林『基式』。所设三关,不过红尘牵绊、人际信疑、道途决断之常理。然幻境之真,远超尔等所想。好自为之。” “切记,守住本心。” 说完,老者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多言。 场间一片死寂。 刚才在百炼峰还意气风发的弟子们,此刻看著那翻滚的迷雾,不少人喉结滚动,露出了怯意。 修仙者,修身易,修心难。 肉体的痛苦尚能忍受,但直面內心深处的恐惧与欲望,却是最为凶险的劫难。 “去吧。”张烈沉声道,“吉时已到。” 一名身材魁梧的杂役弟子咬了咬牙,率先大步走出:“怕个鸟!老子这一身肉都是练出来的,区区幻境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一步踏入迷雾。 没有声息,没有波澜。 那个壮硕的身影在触碰到白雾的瞬间,就像是被橡皮擦抹去了一般,直接凭空消失。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弟子们陆陆续续走入林中,每一个都是瞬间消失,仿佛那片林子是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在眾人看不见的维度,灰袍老者身后不远处,一块看似普通的山石內部,灵光隱现。 那里连著阵法核心,张烈与另外两位值守长老的神识沉入其中。 他们能“看”到的,並非具体的幻境景象,而是一片朦朧的“心念之海”——百余个光点代表著入阵弟子,光点的亮度、顏色、波动频率,反映著他们的情绪状態、道心稳固程度以及是否触及危险边缘。 这是宗门铁律:可监整体,不可窥私密。他们只能通过这些光点与最终走出时携带的“问心令”所沾染的独特气息,来评判优劣。 苏铭没有急著动。 他站在原地,看似在观察,实则是在与林屿沟通。 “师父,这雾气有点门道。”苏铭在心中道,“我刚才试著用『若水诀』的感知去探,发现水灵气进去后就被同化了。” “这是高阶幻阵,而且是针对神魂的。”林屿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这阵法也简单,会根据入阵者的神魂波动调整。徒儿,进去后,不管看到什么,先给自己一巴掌,確认是不是在做梦。” 苏铭嘴角抽了抽:“师父,这招太土了吧。” “管用就行。”林屿道,“还有,这阵法可能会屏蔽外物。戒指的空间虽然独立,但若是涉及到神魂层面的隔绝,我也未必能隨时联繫上你。” 苏铭心中一凛。 一直以来,林屿就是他最大的底牌和后盾。无论是解析阵法,还是应对危机,师父的存在让他有了远超同龄人的底气。如果联繫中断…… “別慌。”林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你现在不是刚出村的愣头青了。你已经练气五层,基础符文掌握了九十个,就算没有我,这小小的问心林也困不住你。记住咱们的宗旨——” “苟住,別浪。”苏铭接道。 “错!是『透过现象看本质』!”林屿纠正道,“幻境再真,也是能量构建的。只要是能量,就有节点,有流动,有破绽。用你的眼睛,去拆解它。” 苏铭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前。 第216章 幻境问心林·入林 清风和明月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明月有些担忧地看著苏铭的背影:“师兄,苏铭道基有损,心境上会不会有破绽啊?” 清风抱著剑匣,神色淡然:“道基有损是身,心境是魂。他这一路走来,所歷之事比其他人多得多。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也不值得马长老看重。” 苏铭的脚尖触碰到了迷雾的边缘。 那一瞬间,左手食指上的玄天戒突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嗡—— 一股无形的、浩大的力量瞬间降临,像是一层厚重的铅幕,狠狠地切入了他的神魂与戒指之间。 “不好……这阵法……核心规则是……绝对独立……” 林屿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它在……剥离……我……” 苏铭心头大震,下意识地想要调动神识去抓住那缕联繫。 但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则之力,將戒指的气息彻底压制、封锁。 “徒儿……听著……” 林屿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隔著千山万水,“幻境会……挖你最怕……谨守……本……” 啪。 最后的一丝感应,彻底断绝。 玄天戒上的温润光泽瞬间黯淡,变成了一枚普普通通的铁环,死寂无声。 苏铭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他自得到戒指以来,第一次如此彻底地失去了与林屿的联繫。 那种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悬崖边的人,突然失去了手中的登山杖;又像是习惯了黑暗中有盏灯的人,灯火突然熄灭。 巨大的孤独感与危机感,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没有停下脚步。 惯性带著他的身体,彻底没入了那翻滚的蜃楼烟中。 …… 並没有预想中的天旋地转,也没有恶鬼扑面。 甚至连那湿润的雾气感都消失了。 苏铭只觉得眼前微微一花,像是在午后打了个盹,猛然惊醒。 耳边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 “啾啾——” 紧接著,是一阵朗朗的读书声,伴隨著微风,钻入耳膜。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这声音稚嫩、整齐,带著一种特有的韵律。 苏铭有些恍惚地睁开眼。 阳光有些刺眼,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个金色的光斑。 空气中没有了那种湿润的泥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墨香,以及老旧木头髮出的乾燥气息。 他低下头。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修缮堂灰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打著补丁的青色布衫。袖口磨损得有些厉害,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內衬。 手里也没有了储物袋,没有了阵旗,只有一卷翻得卷边的《四书集注》。 苏铭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略显破旧的四合院。 青砖灰瓦,院角的一株老槐树正开著细碎的白花。 几只麻雀在屋檐下跳来跳去,爭抢著什么。 正房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二十几个年岁不一的少年,正摇头晃脑地背诵著经义。 这里是…… 苏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青石铺就的地面,那墙角堆著的杂物,还有那块悬掛在廊下、刻著“明德”二字的木匾。 这里是青石镇县学。 是他曾经日夜苦读,试图通过科举改变命运,最终却只换来一场空的地方。 “这也……太真了。” 苏铭喃喃自语。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廊柱。 木头粗糙的纹理,甚至上面那道被顽童刻下的划痕,都清晰无比。 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试著运转体內的灵力。 空空荡荡。 丹田气海消失了,那株水木相生的幼苗不见了,经脉中流淌的不再是奔腾的灵力,而是凡人特有的、微弱的气血。 “若水诀”无法运转。 就连手指上的玄天戒,也消失无踪。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一个只有十七岁,家徒四壁,背负著全村希望,在县学里遭受冷眼与排挤的穷书生。 “这就是……幻由心生吗?” 苏铭站在廊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却觉得遍体生寒。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瞬间与林屿断联的记忆还在,他甚至会怀疑,之前那数月的修仙经歷,才是他在课堂上做的一场大梦。 这种真实感,才是最恐怖的杀招。 它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把你从云端拉回泥潭,让你分不清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迴廊另一头传来。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苏铭僵硬地转过脖子。 一个身穿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手里拿著一卷书,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瘦,留著三缕长须,眼神严厉中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期许。 那是苏铭曾经最敬畏,也最感激的人。 周夫子。 周夫子走到苏铭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著这个站在廊下发呆的得意门生,眉头微微皱起,隨后又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温和却充满压力的笑容。 那笑容里,包含著对寒门学子的期望,也包含著如果不成才便万劫不復的沉重。 “苏铭啊。” 周夫子轻轻拍了拍手中的书卷,声音温醇,“明日便是县试放榜之日,你的策论虽做得不错,但《尚书》那一章『洪范』,你背得如何了?” “若此次不中,你那家中的老父,还有那一村指望你出头的乡亲,该如何自处?” 苏铭望著这张熟悉又遥远的面孔,听著这句曾经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让他惊醒的话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凡俗尘埃的味道。 第一重考验,已然降临。 第217章 幻境问心林· 翰林春深 幻境里时间开始变得模糊且飞快。 號舍的墙壁坍塌又重组,场景如走马灯般切换。 放榜。 红纸金字,案首苏铭。 锣鼓喧天中,他被拥簇著骑上高头大马,胸前掛著大红花。 街道两旁,青石镇的百姓夹道欢呼。 他在人群中看到了赵瑞,此刻正一脸艷羡地看著他,想要挤上前却被衙役拦下。 画面再转。 云朔府城,乡试。 这一次,他不再藏拙。 那一篇策论写得花团锦簇,字字珠璣。 中举,亚元。 鹿鸣宴上,推杯换盏。 那些曾经对他冷眼相待的世家子弟,此刻一个个端著酒杯,满脸堆笑地称呼他为“苏兄”。 酒液入喉,辛辣回甘,烧得胃里暖洋洋的。 苏铭试图保持清醒。 他在酒席的间隙,借著更衣的名义,走到迴廊的角落,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內侧。 剧痛。 皮肉被拧紧的痛感顺著神经直衝脑门,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痛觉也是真的……”苏铭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看著远处灯火辉煌的宴席,眼神有些恍惚,“连这种细节都模擬到了极致吗?” 他抬起手,看著指尖残留的酒渍,放在鼻端闻了闻。 醇厚的陈酿香气。 “师父?”他再次在心中呼唤。 依旧是空荡荡的迴响。 那种孤独感,比百炼峰的阴风还要刺骨。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修仙,没有阵法,没有那个总是叫嚷著“苟道”的老头。 只有他苏铭,一个在科举大道上狂飆突进的天才。 画面继续加速。 京城,会试。 贡院的號舍比县学的要宽敞些,但也更冷。 苏铭裹著厚厚的棉袍,笔下生风。 二甲第十名,赐进士出身。 殿试。 金鑾殿上,地砖光可鑑人。 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听著那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宣读著他的名字。 “授,翰林院编修。” 场景定格。 大兴国京城,翰林院。 窗外大雪纷飞,屋內炭火正旺。 苏铭身著一袭青色官袍,腰束玉带,正坐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 案上堆满了奏章与古籍,旁边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极品雨前龙井。 “苏大人。” 一个討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铭抬头,看到了钱斌。 那个曾经在翰林院对他冷嘲热讽、让他去废纸堆里整理档案的同僚。 此刻,钱斌手里捧著一摞卷宗,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脸上掛著諂媚的笑:“这是您要的关於漕运往年的弊政记录,下官都整理好了,还请大人过目。” 苏铭接过卷宗,手指轻轻摩挲著纸面。 粗糙的陈年纸张,带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放下吧。”苏铭淡淡开口。 “哎,好嘞。”钱斌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卷宗放下,又殷勤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大人,茶凉了,下官给您换一盏热的。” 苏铭看著钱斌那卑微的动作,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吗? 没有打打杀杀,没有生死危机,只需要坐在这里,动动笔桿子,就能让曾经欺辱自己的人俯首帖耳。 “苏兄!” 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屋內的寧静。 许清推门而入。 他穿著一身緋红色的官袍,那是五品以上官员的服制。 几年不见,许清蓄起了短须,显得更加沉稳干练,但眼角眉梢的那股意气风发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刚下朝就听说你在翰林院这边加班。”许清大步走过来,毫不客气地端起苏铭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怎么样?圣上对你那篇《治河策》可是讚不绝口,听说有意要拔擢你入值南书房?” 苏铭看著许清。 眼前这个人,有血有肉,呼吸间带著白气,甚至衣领上还沾著一点早朝时未化的雪花。 “许兄。”苏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还好吗?” “好?我当然好!”许清大笑,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如今咱们兄弟二人同朝为官,一文一武,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对了,今晚我在『太白楼』设宴,你一定要来。你猜谁来了?” 苏铭心中一动:“谁?” “去了便知。”许清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 太白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雅间內,暖意融融。 当苏铭推开门的那一剎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圆桌旁,坐著几道身影。 主位上,是一身锦缎长袍、富態了许多的苏山,旁边坐著满脸慈祥、正拉著赵春兰说话的母亲。 “三弟!” 一声浑厚的呼喊。 二哥苏阳站了起来。他身材魁梧,穿著一身只有皇商才有资格穿的紫色绸缎,手指上戴著两枚硕大的翡翠扳指。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抱住苏铭,力气大得勒得苏铭骨头生疼。 这不是第一次见家人了。 父母和二哥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京城看他,有时住上十天半月。 母亲会嘮叨他穿得太少,父亲会背著手看他在翰林院行走的背影,二哥会吹嘘生意上的成就,也会悄悄塞给他大把银票,让他打点同僚。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真实得让他开始怀疑,云隱宗、修仙、阵法……那些记忆是不是才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二哥……”苏铭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眼眶微微发热。 “好小子!真给咱老苏家爭气!”苏阳用力拍著苏铭的后背,声音洪亮,“你是不知道,现在咱们『苏氏纸行』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连宫里的採买都点名要咱们的纸!二哥我现在走在京城大街上,谁不给几分面子?” “三儿,快过来,让娘看看。”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苏铭被苏阳推到了母亲面前。 他看著母亲那张布满皱纹却笑意盈盈的脸,看著父亲苏山那挺直的腰杆…… 这一切,太圆满了。 圆满得就像是他曾经在无数个寒冷的夜晚,缩在被窝里做过的那个最美的梦。 苏铭坐了下来。 酒菜流水般端上来。 红烧狮子头,清蒸鱸鱼,还有母亲亲手包的野菜饺子。 苏铭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薺菜的清香混合著猪肉的鲜美,在舌尖炸开。那是家乡的味道,是记忆深处最温暖的烙印。 “好吃吗?”母亲期待地看著他。 “好吃。”苏铭低下头,大口咀嚼著。 如果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是那个冰冷残酷、动輒杀人夺宝的修仙界?还是那个为了几块灵石就要拿命去搏的百炼峰? 在这里,父母健在,兄友弟恭,知己在侧,功成名就。 在这里,不需要担心半夜被邪修割了脑袋,不需要为了隱藏修为而如履薄冰,不需要对著空气自言自语。 苏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一点点鬆弛下来。 或许,就留在这里也不错?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218章 幻境问心林· 大梦初觉 日子一天天过去。 苏铭开始真正研究朝堂局势,研究水利漕运,研究如何用一篇奏章让皇帝龙顏大悦。 苏铭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竟然颇有天赋,许多繁杂的政务,他总能一眼看出关窍,提出切中要害的见解。 苏铭越来越少去回想那些晦涩的符文,那些复杂的灵力迴路。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批阅公文疲惫时,他会下意识地用指尖在桌面上,勾勒几个简单的、毫无意义的纹路——那是他曾经练习过无数次的“聚”字符和“固”字符的起手式。 然后他会怔住,摇头失笑,觉得自己大概是累糊涂了。 永昌侯府举办寿宴。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想要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他的永昌侯,亲自发来请帖。 宴席上,永昌侯端著酒杯,走到苏铭面前,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苏大人,往日有些误会日后在朝中,还要多多仰仗苏大人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啊。” 苏铭看著那张曾经让他恐惧的脸,此刻却充满了拉拢。 他微微一笑,举杯回敬:“侯爷客气了。” 那一刻,苏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就是掌控命运的感觉。 不是靠著躲藏,不是靠著算计,而是堂堂正正地站在权力的巔峰,让所有曾经的敌人低头。 这种感觉,太让人沉醉了。 苏铭开始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习惯了身上官袍那细腻顺滑的丝绸触感,习惯了书房里那股顶级徽墨散发出的幽香,习惯了下朝后回到府中,父母那关切的问候。 关於修仙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 直到那一天。 大雪初霽。 苏铭被宣召入宫。 御书房內,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 年迈的皇帝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著站在下方的苏铭。 “苏爱卿。”皇帝的声音苍老而慈祥。 “臣在。”苏铭躬身行礼。 “你入朝这几年,兢兢业业,朕都看在眼里。”皇帝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尤其是你之前提出的治理漕运之策,实施之后,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你是首功。” “此乃陛下洪福,臣不敢居功。”苏铭低头应答,应对得体。 “不必过谦。”皇帝笑了笑,站起身,亲自走到苏铭面前,將手中的那份奏章递给他,“朕这里还有一桩大事,关乎社稷民生,朕思来想去,唯有交给你,朕才放心。” 苏铭双手接过奏章。 奏章沉甸甸的,封面上用金线绣著龙纹。 “这是一份关於推广新纸、充盈国库的摺子。”皇帝温言道,“朕听说,这新纸之法,源自你的家乡?” 苏铭心中微微一动,低头翻开奏章。 奏章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条理清晰地列举了新纸的种种妙处以及推广之法,甚至详细列出了几种核心改良工艺的要点。 苏铭的目光顺著文字向下扫去。 他看得很仔细,仿佛在审核一份至关重要的公文。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描述“苏家特製竹纸”核心配方的那几行字上。 配料比例、蒸煮时间、捶打次数、抄纸手法…… 分毫不差。 正是当年他和二哥反覆试验,最终定下的最佳比例。 但是…… 少了一样东西。 不是配料,不是工序。 而是一个记號。 一个只有他和二哥知道的、毫无实际用处、纯粹是他们兄弟间玩笑的“防偽印记”。 那年冬天,在昏暗的油灯下,他教会了识字不多的二哥,如何在记录配方的纸角,画一个简笔的笑脸。 二哥学了很久,画得歪歪扭扭,但很开心。 “以后咱家出去的纸,都有这个笑脸。”二哥咧嘴笑道,“別人仿不了。” 虽然这“防偽”方式幼稚得可笑,但那是属於他们兄弟俩的秘密。 而在这份详尽到可怕的皇家奏章里,有最优的配方,有最合理的推广策略,有最能打动皇帝的利税数字…… 唯独没有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规范、象徵著皇权威严的朱红官印。 苏铭缓缓合上奏章。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能清晰感觉到心臟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稳地跳动。 御书房里温暖如春,炭火噼啪作响。 皇帝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 窗外的雪光,透过明瓦,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很“真实”。 但苏铭却觉得,有一股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寒意,正顺著他的尾椎骨,悄然爬升。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假”。 而是因为这份“真”,这份完美到令人窒息、体贴到无所不能的“真”,恰恰暴露了它的本质——它只构建了“事实”,却忽略了“人”。 忽略了那些藏在事实缝隙里、毫无逻辑却又无比重要的“情感”与“记忆”。 它能復刻出最优的配方,却復刻不出配方旁边那个幼稚的笑脸。 它能模擬出母亲的慈爱,却模擬不出那种混合著心疼与骄傲的、独属於母亲的复杂神情吗? 它能构建出父亲的威严,却构建不出他背著手看自己背影时,那声微不可闻的嘆息吗? 它能…… 苏铭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充满期待与信任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赏识,有器重,有帝王对能臣的倚仗。 唯独没有“人”看“人”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带著缺憾与温度的东西。 “苏爱卿?”皇帝见他久久不语,疑惑地唤了一声,“可是有何为难之处?若有,但说无妨。” 苏铭深吸了一口气。 御书房里温暖馨香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微微躬身,双手將奏章奉还,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此策甚佳,若推行得当,確於国於民大有裨益。臣於乡间造纸旧事,略知皮毛,愿为陛下详述其中利弊,以供圣裁。” 他没有质疑奏章的真假。 甚至,他主动接过了这个话题,將自己更深地“嵌入”到这个世界的逻辑之中。 就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石子,在激起细微涟漪后,选择了继续下沉,而非浮出水面。 皇帝满意地笑了,示意他详细说来。 苏铭开始陈述,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但在他的意识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遗忘的“异样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像是一个站在戏台下的看客,忽然意识到了帷幕的存在。 第219章 幻境问心林· 裂痕暗生 苏铭走出宫门时,雪已经停了。 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朱红色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耀眼的洁白中。 空气清新冷冽,吸入肺腑时带著一丝丝甜意。 一切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苏大人,轿子备好了。” 一名身著青衣的轿夫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那笑容的弧度、弯腰的角度,甚至眼神中流露出的敬畏,都像是由最严苛的礼仪官做的一般標准。 苏铭停下脚步,目光在那轿夫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日不坐轿。”苏铭开口,声音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我想走走。” 轿夫没有任何迟疑,也没有多余的劝阻,立刻直起腰,退到一旁:“是,小的这就让人把轿子抬回去,大人仔细路滑。” 苏铭迈步走入雪地,脚下的牛皮官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自从在御书房那份奏章上发现了那个缺失的“笑脸”记號后,某种名为“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但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他努力回想,脑海中却只有这个“完美人生”的清晰轨跡:青石镇、县学、科举、翰林院……再往前,则是一片模糊的迷雾,仿佛记忆的源头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 他试过集中精神去“想”,去“挖掘”,但每次思绪触及那片迷雾,都会感到一种温和的倦意,然后注意力便被引开,回到眼前真实可触的官袍、文书和茶香里。 他没有急著去揭穿,而是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开始审视这片名为“完美人生”的丛林。 回到翰林院,苏铭坐在那张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 “来人。” 钱斌几乎是瞬间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盏温度適宜的热茶:“大人,您吩咐。” 苏铭接过茶盏,並没有喝,而是隨手放在一旁的一堆卷宗上。茶水晃荡出来,浸湿了最上面那份关於“河工修缮”的加急公文。 这在官场是大忌。 公文污损,轻则罚俸,重则问罪。 钱斌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也没有丝毫对苏铭粗心大意的埋怨。 他甚至没有哪怕一瞬的眼神波动,只是极自然地掏出手帕,动作麻利地擦拭水渍,嘴里说著:“大人劳累了,这等小事下官来处理便是,还好未浸透字跡,重抄一份即可。” 苏铭看著他。 “钱大人。”苏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关於河工款项的核算,我昨夜重算了一遍,发现之前批覆的数额,似乎多了三成。” 这是一个明显的陷阱。 多批三成款项,足以让整个工部和户部炸锅,钱斌作为经手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或者是极力辩解。 然而,钱斌只是微微一愣,隨即立刻点头:“既然大人核算有误,那定是下官之前的计算出了岔子。下官这就去重新核对,定將那三成多出的款项追平,绝不让大人为难。” 没有质疑,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恐惧。 他就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傀儡,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了配合苏铭的每一个指令,让苏铭的官场之路走得平滑顺畅。 苏铭眼底的深处,泛起一丝冷意。 在这个世界里,他苏铭就是绝对的中心,所有的规则、所有的人心,都在围绕著他的意志运转。 太顺了。 顺得让人噁心。 傍晚时分,苏铭约了许清。 地点依旧是太白楼,那个他们常去的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许清喝得有些微醺,脸颊泛红,正兴致勃勃地讲著户部最近的一桩趣闻。 苏铭端著酒杯,透过摇曳的烛火看著这位挚友。 “许兄。”苏铭突然打断了他,“你还记得咱们在青石镇那会儿吗?有一次在书摊前,为了那一本《南疆异闻录》,你可是跟那个摊主爭得面红耳赤。” 许清愣了一下,隨即笑道:“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们穷啊,为了省几个铜板,脸面都不要了。” “不是为了省钱。”苏铭盯著他的眼睛,“是因为那摊主说书里的『蛊术』是骗人的,你气不过,非要跟他辩个明白。你说,求真务实乃读书人之本,哪怕是异闻,也不能隨意贬低。” 许清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这是苏铭编的,当初买书的是苏铭。 “是……是吗?”许清眼神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就恢復了那种理性的清明,“大概是我记混了。不过苏兄说得对,求真务实,確实是我辈本分。” 他顺著苏铭的话接了下去,天衣无缝,却毫无灵魂。 苏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许兄,最近我在朝中有些不安。陛下对我越是倚重,我越觉得如履薄冰。你也知道,高处不胜寒,那些世家大族虽然面上客气,背地里……” 他故意流露出一丝软弱和焦虑,这是他极少在人前展示的一面。 若是真正的许清,此刻定会眉头紧锁,甚至会拍著桌子大骂那些世家子弟的虚偽,然后拉著他的手,说些“大不了咱们辞官回乡”的醉话。 眼前的“许清”放下了筷子,神色变得肃然且周全。 “苏兄多虑了。”许清分析道,“如今陛下圣明,正需苏兄这样的能臣。世家虽然势大,但只要苏兄紧跟陛下步伐,行事依律,他们便抓不住把柄。况且,苏兄如今政绩斐然,乃是朝廷栋樑,些许风浪,不足为惧。” 理性。客观。完美。 但这番话,就像是从教科书里抄下来的標准答案,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温度。 那双看著苏铭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同仇敌愾,只有两潭死水般的平静。 苏铭靠回椅背,心中那片空洞的寒冷,比窗外的积雪更甚。 “苏兄,怎么了?”许清见他不语,关切地问道。 “没事。”苏铭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觉得,这酒……有些淡了。” 第220章 幻境问心林· 斩破樊笼 深夜。 苏府书房。 窗外的雪映得屋內有些发亮。 苏铭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书桌前。 面前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镇纸是一方温润的和田玉。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 他不是想写字。 是一种更深的、源於灵魂的衝动在驱使他的手臂。 笔锋落下,墨线游走。 起笔乾脆,行笔圆润,转折凌厉。 不是文字。 是线条。 是符文。 “聚”、“御”、“流”、“衡”…… 那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但却无比熟悉的纹路,从他笔尖自然流淌而出。 那些曾烂熟於心的基础符文,此刻並没有调动任何天地灵气,仅仅是墨汁在纸张上的渗透。 但苏铭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一种久违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顺著笔桿传遍全身。 是在百炼峰那些日日夜夜里,在昏暗的油灯下,在冰冷的废料堆里,千万次枯燥练习刻下的烙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具身体没有灵力,没有经过灵气的淬炼,但这种烙印却早已超越了肉体,铭刻在他的意识之中。 笔锋游走得越来越快。 一张复杂的阵图雏形,在纸上缓缓浮现。 九曲炎阳阵·变体。 这是他在外门考核第二关时,那一念之间的灵感迸发。以水引火,化刚为柔。 这图案他不记得自己何时见过,但它就这么出现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实感”。 他看著纸上不完美的、晕开的、抖动的线条,眼眶发热。 这些“不完美”,比外面那个完美的世界,更让他感到亲近和踏实。 “我之道……” 苏铭放下笔,看著那张墨跡淋漓的宣纸,轻声自语。 “非於这完美的囚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盏原本燃烧得极为稳定的烛火,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火苗拉长,变成了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苏铭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四周。 “散了吧。” 他淡淡说道。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 就像是一幅被火燎过的画卷。 书桌边缘的紫檀木纹理开始扭曲、褪色,化作无数细小的灰色飞灰,无声无息地崩解。 那方温润的和田玉镇纸,光泽迅速黯淡,变成了粗糙的顽石,紧接著化为齏粉。 墙上掛著的名家字画,地上的波斯地毯,甚至窗外那完美的雪景…… 都在这一刻,从边缘开始,向著中心无声坍塌。 那个身穿緋红官袍的“许清”,那个慈祥的母亲,那个威严的父亲……他们的身影在苏铭的脑海中最后闪过一次,然后像泡沫一样破碎。 苏铭站在飞灰之中,身上的官袍也开始消散,露出下面那件熟悉的、打著补丁的灰色杂役袍。 寒冷。 刺骨的寒冷重新包裹了他的身体。 那是真实的触感。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那个灯火通明的翰林院,吞没了那个温暖的京城。 苏铭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 问心林外。 那块看似普通的山石內部,气氛陡然变得凝重。 原本平静如水的灵力光幕上,此刻正泛起剧烈的涟漪。 代表著苏铭的那颗光点,之前一直散发著柔和且稳定的乳白色光芒,在光幕的边缘缓缓游走,如同在温水中沉睡。 但就在刚才那一瞬,光点的亮度骤然暴增。 紧接著,那原本缓慢的波动频率急剧变化,从深邃的平缓转为剧烈的高频震颤。 乳白色的光芒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古老,带著金属质感的铜色。 “这波动……” 一直闭目盘坐的问心长老猛地睁开眼,死死盯著那个剧烈震颤的光点。 “心神剧震,却非崩溃,而是……觉醒?” 旁边,张烈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 “师叔,这是……”张烈指著那抹铜色,声音有些乾涩,“这不是『基式』幻境该有的反馈!基式幻境,破局之时应当是清光冲天,心魔消散。这铜色震颤……倒像是……” “真式。” 问心长老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语气中带著一丝不可思议,“他直接触发了『真式』共鸣。” “真式?!” 张烈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內门核心弟子,甚至真传弟子考核时才会开启的阵法模式吗?这小子……不过是个杂役,心念怎会复杂到这种地步,竟然能引动问心林的深层阵纹?” 问心林阵法,遇强则强,遇繁则繁。 寻常杂役弟子,心念单纯,所求不过成仙长生,幻境也就停留在浅层的红尘富贵。 唯有那些与阵道相契合或是特殊魂体的人,才会让阵法判定“基式”无法承载,从而自动升格。 “上次有未入內门便触发真式的……”问心长老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目光幽深,“还是三千年前,阵峰的那位先代祖师,玄云子。” 张烈神色一凛。 玄云子,那是云隱宗阵道歷史上的一座丰碑。 传闻他天生“七窍玲瓏心”,入阵即破,万法自通。 “此子……”张烈看著那个还在剧烈震颤、顏色愈发深邃的光点,喉咙有些发乾,“莫非是特殊魂体?还是说,他与阵道,也是天生的契合?” 问心长老没有回答。 他抬起手,一道法诀打入光幕之中。 “既然触发了,那便是他的造化,也是他的劫数。” 长老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拂尘尖端,却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真式之下,大恐惧將至。希望他不要因此滋生心魔。” …… 幻境之內。 完美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成一片虚无的灰烬。 苏铭站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那种刚刚找回真实自我的喜悦,正在被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气息迅速吞噬。 如果说刚才的“翰林院”是温柔的冢,那么现在,那种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恶意,就是赤裸裸的刀。 苏铭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调整著呼吸。 既然选择了打破那个虚假的完美,他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准备。 “无论是什么……” 苏铭在心中默念,手指虚握,仿佛那支笔还在手中。 “都比假的要好。” 第221章 幻境问心林·终 那完美无瑕的京城官场,在苏铭心中那一句“非於这完美的囚笼”落下之后,彻底崩解成一片虚无的灰烬。 寒冷与黑暗如水银泻地,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没有给他丝毫喘息之机。 就在苏铭的意识从“成功”的幻境中剥离,感受著那股真实得让人心悸的孤独时,黑暗猛然撕裂,一团灼热的火光带著刺鼻的焦臭味,轰然砸在他的脸上。 景象骤然翻转。 他依旧站在原地,但周遭的黑暗瞬间被血色的火光取代。 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哭喊与呼救声。 他身上的官袍瞬间被烧焦、沾满血污声。 一个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轮廓依稀可辨的人影,正被几名身披官甲的兵丁按倒在地,火光映照下,那人影伸出的手,似乎想抓住他,却只是徒劳地在空中挥舞。 “三弟!快走……走啊!” “不!爹!娘!” 尖锐的惨叫声,混合著樑柱轰然倒塌的巨响,在他耳畔炸开。 苏铭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铁,胸腔仿佛被无形巨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火焰灼烧气管的幻痛。 他体內的气血不受控制地疯狂逆冲,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这並非真实的肉身伤害,而是神魂在直面內心最深恐惧时產生的剧烈共鸣与震颤。 这是苏铭內心最深处,最不愿面对的恐惧——他踏上修仙路,是为了守护,可若因他个人的鲁莽或失败,將这层守护撕开,让凡俗的家人直面修真界的残酷,那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毫无意义。 在苏铭眼睁睁看著火光吞噬一切时,身穿县学儒衫的许清虚影出现在远处,正对著一队冷漠的官兵据理力爭,隨后却被一脚踹翻在地,狼狈地被驱逐。 紧接著,那个曾经对苏铭寄予厚望的周文海,面色苍白地出现在一片阴影中,他咳出一口鲜血,眼神中充满了对苏铭的失望与哀嘆,隨后气绝倒地。 极致的痛苦与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毒液,顺著他的经脉,直达神魂。 就在这时,所有血色与灼热如潮水般急速退去。 景象第三次翻转,温暖的书房、柔和的烛光、钱斌那张带著標准諂媚笑容的脸再次將他包裹。 “苏大人,您批阅公文辛苦,喝盏参茶定定神吧。” 苏铭猛地推开递来的茶盏,茶水泼洒在钱斌那张扭曲的脸上。 钱斌那张諂媚的脸瞬间被火光与黑烟覆盖,他伸出手,手指瘦骨嶙峋,冰冷而有力,紧紧抓住苏铭的衣袖。 “选择!沉溺权柄,便永失超脱之机!追逐力量,至亲枯骨便是汝之道標!” 两种截然相反的极端幻象——“极致的圆满”与“极致的破碎”,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频率在他周遭疯狂闪烁、交错、叠加。 书房与火场、琼浆与鲜血、恭维与哀嚎……光影与声浪化作无数把无形却锋利的銼刀,以极高的频率轮番切割、碾磨著他的意识与心防。 “你的选择带来了什么?!” “你的道是什么?!” 每一次闪烁,都是对他的道心最核心的拷问。 苏铭的身体开始剧烈颤。 他的鼻腔里充斥著焦臭味和墨香的交替,眼睛被血色和金光刺激得酸胀难忍。 在崩溃的边缘,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悠长,这不是凡人的气息,而是《若水诀》在丹田深处那株幼苗的滋养下,自行启动的平缓循环。 “吾道……”苏铭在心中默念。 苏铭摒弃了眼前所有浮光掠影的干扰,心神向內沉潜,回溯最初的源头——並非为了换取世俗艷羡的权柄与虚名,那太被动,如镜花水月。 苏铭踏上此路,是为了挣脱无形的枷锁,亲眼看一看天地的辽阔,最终,是为了將命运的韁绳,牢牢攥在自己手中,拥有足以构筑“心安之处”的力量,守护那些不愿失去的灯火。 眼前所谓的浮华与苦难,皆是外相,是对他本心的动摇。 “够了。” 苏铭猛地抬手,他的眼睛虽然被光影刺激得通红,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对眼前那闪烁而过的金色官袍幻象,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此非吾道,徒耗心神。” 话音落地,金色的光芒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冷玉,瞬间收敛,暗淡。 紧接著,血色的火光与铁链的幻象再次袭来,冰冷的铁链仿佛重新锁住了他的手腕,灼热的火焰舔舐著他的面颊。 苏铭闭上了眼睛,全身放鬆。 这一次,苏铭没有试图躲避或对抗。 他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主动迎向那焚身的烈焰与刺骨的冰寒。 他闭上双眼,彻底放开身心防御,以全部的神识去“感受”这份痛苦,去“经歷”这份恐惧。 “此等劫难,纵为心中所惧,亦已映照。惧之,则避之;避无可避,则破之。吾心向道,百折不易,此念……更坚!” 他对“失败”的幻象,宣告著自己的道心已然穿越了那层恐惧的阴影。 那血色的火焰、哭喊的人影、冰冷的铁链,在苏铭的意识中开始瓦解。 不再是瞬间的爆裂,而是一种缓慢的、如同琉璃破碎的声响。 “啪、啪、啪……” 声音细微,却连绵不绝。 所有的幻象,无论是完美的人生还是惨烈的失败,都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著微光的碎片,缓缓飘散。 隨著苏铭意识的彻底回归,眼前的清明黑暗迅速被一片稳定的、微弱的白光取代。 这白光並不刺眼,更像是一种空间的过渡。 紧接著,一枚冰凉、沉甸甸的物事,落入苏铭的掌心。 苏铭低头看去。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白色令牌,非金非玉,材质似石似骨,触手生凉,质地均匀。 正面以古朴的笔法阴刻著一个“心”字,笔画端正,並无任何灵光流转;背面则是云隱宗最常见的標识——简洁的云纹环绕一座孤峰,亦是毫无出奇之处。 苏铭將它握紧,冰凉的触感,让他因漫长幻境时光而略显恍惚的神志更加清醒。 第222章 復盘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將问心林外的白雾染成了一片暗沉的橘红。 此时距离考核开始已过三日。 广场上的人群散去了大半,留下的多是各峰前来挑人的执事,以及那些还在苦苦等待同伴的杂役弟子。原本喧闹的议论声早已被长时间的等待消磨殆尽,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倦怠的平静,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更显此处空旷。 忽然,那终年翻涌不休的蜃楼烟,毫无徵兆地向两侧分开。 没有灵光冲天,也没有异象纷呈,一道消瘦的身影,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从迷雾深处走了出来。 苏铭的脸色苍白如纸,像是大病初癒,身上的灰袍被汗水浸透后又被体温烘乾,显出几分褶皱。但他脚下的步子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广场。那是一种从深海极渊潜浮上来后的眼神,带著深沉的压强与一种与周遭喧囂格格不入的寂静。 广场上有片刻的凝滯。 修缮堂这边,王德发正靠在树干上打盹,猛地被旁边张阿生推醒,抬头看见苏铭,整个人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泛红,嘴唇哆嗦著就要衝上去,却被一旁的清风伸手拦住。 “別急,看长老。”清风低声道。 远处,原本以为胜券在握的赵阴,脸上的冷笑僵在了嘴角。他死死盯著苏铭手中那枚毫无光泽的白色令牌,指甲无意识地抠进了掌心的肉里,眼神阴鷙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出来了?他竟然真的活著出来了?” 南边角落,一直盘膝静坐的李开,在苏铭现身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鉤子一样死死锁住苏铭。 作为阵法师,他比常人更敏锐地感知到,苏铭周身那原本还有些锋芒毕露的气息,此刻竟然完全收敛,变得圆融、晦涩,如同一块沉入潭底的顽石。 看台之上。 一直闭目养神的问心长老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苏铭身上並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直接看向了苏铭的眼睛。 一老一少,目光在空中交匯。 苏铭只觉神魂微微一颤,仿佛所有的秘密都被那目光看穿,但他没有迴避,依旧平静地回视。 “甚好。” 问心长老微微頷首,只吐出了这两个字,便重新闭上了眼。 这两个字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所有执事的心头。 问心长老执掌心魔大阵一甲子,极少开口评判弟子,这两个字的分量,重若千钧。 张烈站起身,大步走到苏铭面前。 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取巧之辈”的杂役,伸出手:“令牌。” 苏铭双手递上那枚普普通通的白色问心令。 张烈接过,神识习惯性地扫过令牌,隨即又顺势扫过苏铭的身体。 下一瞬,张烈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坚韧的神魂波动,虽然微弱,却纯粹得惊人,就像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的精铁。这种神魂强度,绝非一个练气五层的杂役所能拥有。 张烈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將令牌交还,转身面向广场,声音沉稳有力: “苏铭,幻境问心,歷时三日,评定——甲上。” 没有长篇大论的讚赏,也没有华丽的辞藻。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心中一凛。 甲上。 这是问心林考核中,外门弟子所能拿到的最高评价。 意味著此人心性坚韧,道心稳固,只要不中途夭折,未来必成大器。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王德发等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苏铭对著张烈和问心长老的方向躬身行了一礼,隨后转身走向修缮堂的队伍。 “堂主!” “苏师弟!” 眾人簇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候。苏铭脸上掛著温和却略显疲惫的笑容,一一应付过去。 “有些累了,让我歇会儿。” 苏铭轻声说道,在眾人关切的目光中,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树荫坐下。 他背靠树干,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在衣袖的遮掩下,手指轻轻摩挲著玄天戒的戒面。 就在指尖触碰的那一瞬间,那股久违的、血脉相连般的温润感重新涌上心头。 “师父。”苏铭在心中轻唤,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虽然依旧带著那股玩世不恭的调调,但苏铭却听出了其中掩饰不住的鬆了一口气,“你要是再不出来,为师都要考虑是不是该透支魂力,强行破开这破阵法去捞你了。” 苏铭嘴角微微上扬,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 “师父,这问心林,有点麻烦。” 苏铭迅速调整心神,將之前的经歷压缩成最简练的信息流,传递给林屿,“它构建了一个完美幻境。从青石镇到京城,每一个细节都无懈可击。它复製了我的记忆,甚至模擬了我的情感逻辑。” “完美?”林屿嗤笑一声,“这世上就没有完美的程序,除非它是个死循环。你是怎么破的?” “一张造纸配方。” 苏铭回忆著御书房的那一幕,“那份奏章上的配方数据精准到了极致,但少了一个我和二哥约定的涂鸦笑脸。那个笑脸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甚至不符合公文规范,但在我的记忆里,它比配方本身更重要。”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幻境就开始攻击我的逻辑。”苏铭继续道,“许清的反应变得极其理智,试图用说服我留下。最后……” 苏铭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那片火海,“它启动了恐惧幻象。永昌侯府的人杀到了村子,我看到了一切被毁灭。” “等一下。”林屿突然打断他,“在那个恐惧幻象里,永昌侯府的人,用的是凡俗的刀剑,还是仙家的飞剑法术?” 苏铭一怔,仔细回想:“是凡俗兵甲。火是普通的火,不是灵火。” “这就好。” 第223章 苟道2.0 林屿的声音透著一股看穿底牌的兴奋,“这说明阵法对你的『恐惧』还停留在凡俗阶段。它挖掘到了你对『失去家人』的恐惧,但还没能將这种恐惧与『修仙界的残酷』完全掛鉤。你的潜意识里,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世俗权贵,而不是高阶修士。这算是个好消息,说明它没能挖到你灵魂最深处关於我的秘密。” 苏铭心中一凛,若有所思。 “最后你是怎么出来的?”林屿问,“想到了谁?你爹娘?还是……” “没有具体的人。”苏铭回答得很乾脆,“那一刻,我只是觉得那种『被安排』的感觉很噁心。我想掌控自己的命,不想当个提线木偶。不管是完美的富贵,还是惨烈的毁灭,只要是假的,我就要砸碎它。” 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良久,林屿才长嘆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欣慰,又有几分复杂:“道心初成,自我觉醒。徒儿,你这一关过得,比我想像的要硬气。” “不过……” 林屿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变得严肃且充满算计,“咱们之前的『苟道』,得改版了。” “改版?”苏铭疑惑。 “对。之前咱们是『阴沟里的老鼠』,主打一个谁也看不见。但现在,你拿了『甲上』,又被问心老头点名,再想装透明人是不可能了。” 林屿在识海中幻化出一个推眼镜的动作,“这问心林其实就是个超大型的『用户画像生成器』。 第一阶段,它用完美幻境让你放鬆,这叫『数据採集』。 第二阶段,当你发现漏洞,它用逻辑补丁修补,这叫『动態博弈测试』。 第三阶段,恐惧降临,那是『压力閾值测试』。它不是要搞死你,而是要看你在绝境下的反弹係数。” “你不仅扛住了,还给出了一个『吾道非囚笼』的高分答案。现在,在宗门高层眼里,你已经从『普通耗材』变成了『稀有样本』。特別是那个问心长老,他看你的眼神,就像老色鬼看见了绝世美女……咳,我是说,科研狂人看见了珍稀標本。” 苏铭感觉背后一阵恶寒:“那我们……” “慌什么?这是危机,更是天大的机遇!” 林屿嘿嘿一笑,之前的凝重一扫而空,“咱们的苟道,正式升级为2.0版本——『显性苟道』。” “何为显性苟道?” “简单来说,就是『大隱隱於市,深根固蒂,背靠大树』。” 林屿开始飞快地拋出战略,“第一,对於幻境里的事,只说七分。就说你勘破了红尘虚妄,坚定了向道之心。至於那个笑脸、那个对控制欲的反抗,烂在肚子里。那是你的核心隱私,也是防备高层窥探的最后一道墙。” “第二,把你的人设彻底立住!你是什么?你是『修缮堂堂主』,是『標准化狂魔』,是『阵道痴汉』!接下来,你要表现出对阵法秩序与效率的狂热追求。这种『技术宅』的人设最安全,因为在领导眼里,技术宅虽然怪,但好用,而且没有政治野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屿的声音压低,“咱们要开始『结网』了。光靠马长老一个人不够,他毕竟要闭关。你要利用修缮堂,把丹殿、器殿、甚至灵植园的利益,都哪怕是一点点,也要绑在你的战车上。让所有人都觉得,苏铭这小子虽然只是个外门弟子,但离了他,很多事儿转起来就是不顺手。” “这就叫——让別人离不开你,才是最大的安全。” 苏铭听著师父的分析,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心弦慢慢放鬆,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背倚高山,深筑根基,广结善缘,徐图將来。”苏铭於心中默念此十六字。 “没错!”林屿打了个响指,“行了,別装睡了。那边的张烈看过来了,还有那个赵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去,给他们一个符合『技术宅』人设的反应。” 苏铭睁开眼。 暮色已深,广场四周亮起了阵法灯火。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有理会周围投来的各色目光,而是径直走向张烈。 “张长老。” 苏铭拱手,语气恳切平静,无半分新获“甲上”的骄色,反带著学徒请教般的专注,“弟子方才出林时,恍惚间察觉林外雾气流转之韵律,与外界天时、地气存有微妙迟滯。敢问长老,维持此问心林幻阵稳定,是否引入了类似『子午流注』之理,以调和不同地脉节点间的灵气潮汐差?” 张烈收拢阵旗的动作驀地一顿。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上下打量苏铭,如同审视一件突然开口说话的阵盘。 近处几名尚未离去的弟子听得目瞪口呆。刚从那般磨人心志的幻境脱身,常人不是神魂萎靡便是感慨万千,这位倒好,张口便是艰深阵理? 张烈盯著苏铭看了数息,那张惯常冷硬的脸上,筋肉似乎极其勉强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小乾坤镇脉术』的变格应用。”张烈声音依旧硬邦邦,却罕见地多解释了半句,“好奇便去藏经阁翻看《云隱阵枢述要》第七篇,自有详解。” 言罢,他不再多话,捲起阵旗,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较之往日,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些难以言喻的……顺畅? 远处的赵阴看著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装神弄鬼……”赵阴低声咒骂。 苏铭目送张烈离开,转身回到队伍。 “走吧,回修缮堂。” 他对王德发等人笑了笑,笑容里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从容不迫的底气。 “今夜还需劳烦诸位,將上月灵植园那批反馈回来的阵盘数据整理一番。我在幻境空耗三日,於数据处理一途,倒似有些新的笨想法。” 王德发等人闻言,面面相覷,隨即爆发出阵阵带著笑意的哀嘆。 “堂主,您这才刚出来啊……” “少聒噪,计贡献点。” “堂主明鑑!我等必当尽心竭力!” 一行人谈笑著,身影渐次融入渐深的夜色,將那充满烟火气的声息,留在了沉寂的问心林外。 苏铭知晓,自踏出这片迷雾始,他的道途,才算真正拨开浮云,得见前路崢嶸。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第224章 咱们是有身份的人了 外事堂前的广场,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烫。 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鸦雀无声,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匯聚在高台之上。 那里,张烈负手而立,身侧悬浮著几枚流光溢彩的托盘,身后则是几位神色各异的各峰执事。 “杂役弟子苏铭,阵道考核三关甲上,问心林甲上,位列魁首。” 张烈的声音不大,却裹挟著浑厚的灵力,清晰地钻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震得人耳根发麻,“经宗门核准,即日起,晋升为外门弟子。” 台下人群微微骚动,虽然早已知晓结果,但亲耳听到官宣,那种衝击力依旧不同。 王德发扯了扯衣领,挺直了腰杆,脸上那两坨肥肉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仿佛台上站著的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苏铭缓步走上高台,神色平静,灰色的杂役袍袖口洗得发白,却丝毫掩不住他此刻的气度。 “外门弟子苏铭,赐洞府一座,可在云霞山脉自择。另赏:下品灵石一百,宗门贡献一千点;『凝玉丹』一瓶,助你破境;『回春丹』三瓶,疗伤之用; 张烈看著走到面前的少年,手掌一翻,三样事物飞向苏铭,一枚泛著青玉光泽的令牌、一枚玄铁打造的候补执事令牌、一只绣著云纹的储物袋。 “这是你的身份玉牌。”张烈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复杂的內门弟子,再次开口,声调拔高了几分,“另,鑑於苏铭在阵道上的卓越天赋与『修缮堂』之实绩,阵峰特批,授其『阵峰候补执事』之职。” 此言一出,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候补执事?他才刚入外门啊!” “这可是有实权的!听说每个月光津贴就有五十贡献点,还能调动部分阵峰资源!” “这是要一步登天啊……” 苏铭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铁令。 令牌通体黝黑,触手冰凉,正面刻著“阵峰”二字,背面则是一个精密的阵法罗盘图案。 “多谢长老栽培。”苏铭躬身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这是你应得的。”张烈回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候补执事虽非实职,却也担著名分。日后行事,当更谨言慎行,莫负了阵峰名声。” 苏铭手指摩挲著铁令边缘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瞭然:“弟子明白。在其位,谋其政。必当尽心竭力,亦会谨守本分。” 张烈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发放奖励。 一只做工精致的储物袋落入苏铭手中。 苏铭神识探入,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心跳也不由得漏了一拍。 角落里堆著整整齐齐的一百块下品灵石,散发著柔和而浓郁的灵气波动;除此之外,还有三个丹瓶。其中一瓶“凝玉丹”那独特的清凉药香即便隔著瓶塞也隱约可辨,这是辅助炼气中期突破瓶颈的珍品。。 “发財了。”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股老农看见丰收景象的喜悦。 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王德髮带著修缮堂的一眾骨干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红光满面。 “堂主!威武!”张阿生激动得手足无措,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王德发则是搓著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堂主,刚才刘管事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您这『候补执事』的帽子一戴,以后咱们修缮堂去领物资,看谁还敢给咱们甩脸子!” “低调。”苏铭摆了摆手,將那瓶“回春丹”拋给王德发,“这瓶丹药,拿去分给兄弟们。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接住,一看是回春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堂主,这太贵重了……” “拿著。”苏铭语气不容置疑,“修缮堂是咱们的根基,大家身子骨硬朗了,活儿才能干得漂亮。记住,咱们现在虽然有了名头,但活儿得干得更细、更稳,別让人挑出刺来。” “是!”眾人齐声应诺,声势震得旁边路过的弟子侧目。 苏铭没有直接回修缮堂,而是转身去了外门庶务殿。 此时已是傍晚,庶务殿內人影稀疏。 负责洞府分配的是一位姓赵的管事,看起来慈眉善目,正拿著一块丝绸擦拭著柜檯上的玉石摆件。 见苏铭进来,赵管事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哟,这不是苏执事吗!恭喜恭喜,这是来选洞府的吧?” “赵管事客气。”苏铭递上身份令牌,“正是。” 赵管事接过令牌,在柜檯上的阵盘上一晃,一道巨大的光幕隨即在空中展开。 光幕上是一幅立体的山脉地形图,正是外门弟子居住的“云霞山脉”。山脉中星星点点地亮著许多光斑,绿色代表空置,红色代表已有主。 “苏执事,按规矩,可在中等洞府里任选。”赵管事热情地指著地图上几处灵气最为浓郁的区域,“您看这儿,『紫竹峰』半山腰,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三倍,视野开阔,离传功阁也近,是咱们外门最好的地段之一。” 他又指了指另一处:“还有这儿,『听涛崖』,紧邻瀑布,水灵气充沛,最適合修炼水系功法,而且风景绝佳,不少女弟子都住在那附近……” 赵管事眼神曖昧地眨了眨。 苏铭目光扫过那几处光点。 紫竹峰,位置显眼,人来人往,一旦有点什么动静,全峰都能知道。 听涛崖,风景是不错,但若是有人在瀑布上游投毒或者布阵,下游根本防不胜防。 “师父,怎么看?”苏铭在心中问道。 “紫竹峰太吵。”林屿开启了吐槽模式,“听涛崖那边地形太死,一旦被堵在崖上,除了跳水没別的路。” “往西边看。”林屿指挥道,“那个犄角旮旯,叫『青溪谷』的地方。” 苏铭目光移向地图的边缘。 那里有一条狭长的山谷,位置偏僻,灵气浓度在光幕上显示的顏色並不深,属於中等偏下的水平。但山谷背靠绝壁,前方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流过,谷口狭窄,易守难攻。 “赵管事,这儿有人住吗?”苏铭指了指青溪谷深处的一个光点。 赵管事顺著他的手指看去,愣了一下:“青溪谷?苏执事,那地方可偏得很,灵气也一般,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就这儿了。”苏铭打断了他,“我喜静,不想被人打扰。” 赵管事一脸“你有病吧”的表情,但还是迅速调整过来:“既然苏执事喜欢清净,那这地方確实合適。那地方虽然偏,但胜在地方大,还自带一个小院子。” 赵管事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但看到苏铭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麻利地办好了手续,將一枚控制洞府基础禁制的玉牌和一个標明具体位置的路引图交给了苏铭。 “苏执事,这是禁制玉牌,滴血即可初步认主。洞府久未有人居住,可能需要稍加打理。若需僱佣杂役整理或构筑简单设施,可凭执事令牌去『外事堂』调派,费用从您月例里扣便是。”赵管事补充道,態度殷勤。 “有劳赵管事。”苏铭收起东西,拱手离开。 第225章 新住处 云霞山脉,青溪谷。 当苏铭站在那座略显荒凉的洞府前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月光洒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远处的溪水潺潺流淌,发出悦耳的声响。 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虫鸣,听不到一丝人声。 此处果然僻静,入谷的小路被茂密藤蔓遮掩大半,他的新洞府位於山谷尽头,背倚一面近乎垂直的苍黑绝壁,前方是一片略显荒芜但面积不小的平地,院墙残缺,野草蔓生。 “位置不错。” 林屿的虚影从戒指中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满意地打量著四周,“背山面水,左青龙右白虎……咳,主要是这地形,后面那绝壁上有个天然的裂缝,稍微改造一下就是完美的逃生通道。前面这溪水直通地下暗河,万一有人放火烧山,咱们也能水遁跑路。” 推开厚重的石门,一股久未住人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洞府內部比预想的宽敞,分为前厅、修炼静室、丹器房(兼书房)以及一间小储藏室,基础聚灵阵的符文在墙角地面隱约可见,虽然落满灰尘,但正如赵管事所说,那个基础聚灵阵还在运转,空气中的灵气比杂役院强了不止十倍。。 洞府內空间很大,分为主室、静室和炼器室, 苏铭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一百块灵石,又將那瓶“凝玉丹”和身份令牌摆在石桌上。 幽幽的灵光照亮了昏暗的石室,也照亮了苏铭那张略显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庞。 他拿起那块代表著“阵峰候补执事”的铁令,指腹划过上面冰冷的纹路。 从一个朝不保夕的杂役,到如今拥有独立洞府、手握巨款的外门执事。这一步,他走得惊心动魄,却也走得无比扎实。 “师父。”苏铭轻声开口。 “嗯?”林屿飘到石桌旁,看著那一堆资源,眼神中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感慨。 “咱们现在,算是在这云隱宗站稳脚跟了吗?” 林屿嘿嘿一笑,伸出半透明的手指,虚点了一下那堆灵石。 “这算什么站稳脚跟?这只是咱们『显性苟道』计划的第一步——置业安家。” 林屿转过身,目光透过洞府的石门,望向外面那漆黑深邃的夜空,声音中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自信。 “启动资金到位了。徒儿,接下来,咱们要把这青溪谷,打造成一个铜墙铁壁的『安全屋』。然后,用你那『標准化』的手段,去狠狠地收割这外门的韭菜……哦不,是赚取资源。” 苏铭握紧手中的令牌,嘴角微微上扬。 “都听师父的。” 青溪谷的黄昏来得比別处早些。 残阳被西侧的绝壁挡了大半,只余下几缕橘红色的余暉,勉强洒在谷口那条蜿蜒的小溪上,泛起粼粼波光。 谷內,原本死寂多年的荒凉被一阵嘈杂的人声打破。 “轻点!都轻点!” 王德发那圆滚滚的身躯像个陀螺似的在院子里转个不停,手里挥舞著一块汗巾,指挥著几名杂役弟子搬运箱笼,“这箱子里装的是咱们修缮堂歷年的核心帐册,要是磕碰了角,老子扣你们三天贡献点!” “老王,別咋呼了。” 张阿生扛著两捆不知从哪弄来的灵木幼苗,闷声闷气地从旁边经过,“堂主喜静,你这嗓门比器峰的打铁声还大。” 王德发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洞府深处看了一眼,隨即压低声音,赔著笑脸:“这不是高兴嘛。咱们堂主如今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搬个家若是没点排场,岂不是让人看轻了?” 洞府主室內。 苏铭並没有理会外面的喧闹。他站在空荡荡的石厅中央,指尖縈绕著一缕幽蓝的水灵力。 这里確实荒废太久了。 石壁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蘚,地面积著厚厚一层灰尘,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败的霉味。角落里的基础聚灵阵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几块原本用来照明的萤石也失去了光泽,像死鱼眼睛一样嵌在墙上。 “师父,这工程量不小。”苏铭轻声说道。 “脏乱差,乃是安全感的死敌。”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股子嫌弃,“这种环境,不仅容易滋生心魔,还容易藏污纳垢。” 苏铭点头,双目微闔。 丹田气海內,那株嫩绿的幼苗轻轻摇曳,一股精纯至极的水灵力顺著经脉涌向指尖。 “去。” 苏铭轻叱一声。 指尖的那缕幽蓝灵力瞬间炸开,化作无数细密的雾气,迅速瀰漫至石室的每一个角落。 並非普通的清洁术,而是《若水诀》中记载的“润物无声”。 这些雾气仿佛拥有了生命,顺著石壁的纹理渗透进去,將那些积攒了数十年的污垢、霉菌乃至残留的异种气息,统统包裹、剥离。 苏铭手腕一转,五指虚抓。 “聚。” 瀰漫全屋的雾气瞬间倒卷而回,在空中凝聚成一颗漆黑如墨的水球,里面包裹著所有的污秽。 苏铭隨手一挥,水球飞出洞府,落入远处的深涧之中。 原本阴暗潮湿的石室,此刻虽未装饰,却已显露出一种原本的青灰色质感,空气也变得清新湿润。 “这手『高压清洗』玩得不错。”林屿评价道,“接下来是重头戏。既然要苟,这老窝就得是个铁桶。外面的基础禁制太烂,防君子不防小人,得改。” 苏铭走到洞府中央,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阵旗。 这套阵旗並非宗门制式货色,而是他利用修缮堂的边角料,自己打磨出来的。 旗杆用的是韧性极佳的水云竹,旗面则是用天蚕丝混著秘银丝织成,上面绘製的符文也不是常见的刚猛路数,而是圆润迴环,透著股连绵不绝的意味。 “小周天水韵阵。” 苏铭低声念出阵名。 这是他和林屿琢磨了半个月的成果。 不求杀伐,不求困敌,只求一个字——“活”。 第226章 此处便是安乐窝 苏铭脚踏禹步,身形如游鱼般在石室中穿梭。每踏出一步,便有一桿阵旗无声无息地没入地下。 “乾位,主进气,设『过滤阀』,隔绝毒瘴与探查神识。” “坤位,主地脉,设『稳压池』,调和地气波动。” “坎位,主水源,引动门前溪水,形成活水循环。” 隨著最后一桿阵旗落下,苏铭双手结印,猛地按在地面核心处。 “起!” 嗡—— 一声极轻微的颤鸣声响起。 並非那种阵法启动时的灵光大作,而是一种类似水波荡漾的柔和波动。 洞府內的空气开始缓缓流动。 一股肉眼可见的淡淡水雾从地下升起,贴著地面流淌,隨即又消散在空气中。原本有些燥热的石室,温度迅速下降,维持在一个极为舒適的区间。 更关键的是神识感知。 苏铭尝试將神识向外探出,发现洞府边缘仿佛多了一层无形而柔韧的“水膜”。 这层水膜並不强硬阻挡,却能让內外神识的传递变得模糊、迟滯。 从內部向外看,依稀能感知外界轮廓;但从外部向內窥探,只会感觉到一片朦朧柔和、不断微微荡漾的“水汽”灵光,难以分辨內里具体情形和人影。 “集防御、聚灵、预警、气候调节於一体。”林屿满意地哼哼了两声,“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神识扫过来,也只能感觉到一片模糊的水汽,除非他硬闯,否则別想看清里面的虚实。” 苏铭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感受著周身那温润柔和的灵力环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涌起一股实实在在的安定感。 有了这个量身打造的“小周天水韵阵”,这处青溪谷深处的洞府,才算真正属於他的地盘。 此时,洞府外传来王德发的声音。 “堂主,外间的箱笼杂物都归置得差不多了,老李正在清点带来的材料库,阿生那边问,那块废弃的灵田怎么弄?”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洞府。 此时天色已暗,几颗夜明珠被王德发掛在院中的老树上,洒下柔和的光晕。 院子里已经被清理乾净,杂草除尽,地面铺上了整齐的青石板。修缮堂的一眾兄弟正站在院中,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脸上却都掛著笑。 “走,去看看田。” 苏铭带著眾人来到院子东侧。 那里原本是一块约莫半亩的灵田,因为荒废太久,灵力流失严重,看起来跟普通的荒地没什么两样。 张阿生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捏著一把土,眉头紧锁。 “堂主。”见苏铭过来,张阿生连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这地……有点瘦。要是种高阶灵草,怕是养不活。若是用聚灵阵强行催熟,又太费灵石。” “谁说要种高阶灵草了?” 苏铭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抓出几个粗糙的小布袋,挨个打开,递给张阿生看。 张阿生借著月光一看,愣住了:“止血草?清心兰?还有……这是最普通的驱虫草?堂主,这些玩意儿山门外边野地里一抓一大把,十个贡献点能买一箩筐,咱们自己种它作甚?还不够费工夫的。” 这些都是修真界最不值钱的玩意儿,漫山遍野都是,稍微有点家底的修士都不屑於种。 “阿生,你记住了。” 苏铭抓起一把土,轻轻搓碎,“咱们种地,不是为了卖钱。这块田,位置显眼,若是种上紫灵芝、朱果那种宝贝,那就是在脑门上写著『我很有钱』。” “那……”张阿生似懂非懂。 “就种这些。”苏铭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就种这些漫山遍野都是、最不起眼、最不值钱的低级灵植。不用种得太规整,不必排列成行,就模仿野生的样子,东一簇,西一片,长得疏疏拉拉,半死不活最好。远远看去,这就是块主人懒怠、勉强种点东西糊弄宗门检查的贫瘠边角地。”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手,“另一方面,这些低阶灵草虽然不值钱,却是炼製基础丹药的必需品。以后咱们修缮堂若是要尝试自己炼製修补阵盘用的『溶胶』和『固化液』,这些草药的消耗量极大。自给自足,才不求人。” 张阿生听得连连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敬佩:“懂了!堂主这是深谋远虑。我这就去办,保准种得跟乱葬岗上的野草一样自然!” 安排完杂务,苏铭將王德发、老李和张阿生三人叫到了院中的石桌旁。 苏铭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坛酒。 “今晚不谈公事,只喝酒。”苏铭拍开泥封,给三人倒满。 酒香四溢。 王德发端起碗,眼圈有些红:“堂主,说实话,当初您接手修缮堂的时候,我是真没想到能有今天。那时候咱们就是群混吃等死的废物,谁能想到现在走出去,连外门弟子都得客客气气。” 老李闷了一口酒,抹了把嘴:“堂主,以后您指哪,咱们打哪。这条命卖给您,值!” 苏铭举起酒碗,与三人碰了一下,目光清亮:“咱们不卖命,咱们要好好活著。修缮堂是咱们的根基,也是咱们的护身符。以后不管我在不在堂里,规矩不能乱,质量不能降。。” 这一夜,青溪谷的灯火亮了很久。 直到月上中天,微醺的三人才互相搀扶著离去。 第227章 清点財產 送走眾人,苏铭关上院门,开启了“小周天水韵阵”的全部禁制。 外界的声音瞬间被隔绝,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和这间新洞府。 苏铭回到静室,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心神沉静,將意识探入腰间新得的储物袋,以及左手食指上那枚已恢復联繫的玄天戒中。 苏铭一挥手,將那一百块下品灵石、丹药以及之前积攒的一些零碎家当全部取了出来,摆在面前。 下品灵石:整整一百块二十块,码放成方正的一小堆,这是最直观的財富,灵气温和充沛,是修炼、布阵、交易的硬通货。 凝玉丹:这是此次考核魁首的核心奖励之一,专门用於辅助炼气中期修士突破小瓶颈、稳固修为的珍品,价值远超普通灵石。 回春丹:宗门发放的標准疗伤丹药,对內外伤均有不错疗效,是外出歷练的必备之物。 青锋剑(一阶中品):外门弟子制式佩剑,锋锐轻灵,附带简单的“锋锐”、“轻身”符文,属於大路货,但足够日常使用。 空白阵盘、阵旗(若干):修缮堂的“特產”和自製品,材质普通但规格標准,是他练习和布阵的基础。 各类灵墨、符纸、低阶灵材:维修和制符的常规消耗品,数量不少,但品阶不高。 特殊材料:“空冥石粉”已耗尽,仅余空瓶;定魂砂少许。这两样是布置《小虚空引灵阵》的关键,需儘快补充。 杂物:崭新的外门弟子青色制式法袍两套、“阵峰候补执事”铁令、记载青溪谷位置的路引图、控制洞府基础禁制的玉牌、那枚在凡俗京城所得、用途不明的古老龟钮小印。 清点完储物袋,苏铭的心神才谨慎地投向左手食指。 但苏铭没有冒然將內部物品全部取出——尤其是在这尚未完全摸透的宗门新洞府內。 他只是在意识中“检视”著戒內空间,並与林屿沟通。 一柄断剑,锈跡斑斑,煞气內。 三枚玉简。其中一枚神识根本无法探入,禁制重重;一枚记载著《青木长生诀》,內容完整,;最后一枚仅刻“丹方”二字,內容同样被禁制封锁。 “师父,戒里那些,还是不动为妙。”苏铭在心中道。 他指的是那两枚被禁制封锁的玉简(尤其是那枚根本探不进去的),以及那柄锈跡斑斑、煞气內敛的断剑。 这些东西来歷不明,气息特殊,一旦拿出来,万一引动宗门大阵或高人感应,后果难料。 “嗯,藏好。那是底牌,也是麻烦。”林屿的声音响起,“现阶段,咱们明面上的资源,就是储物袋里这些,加上你脑子里的知识和修缮堂的基业。” 林屿的虚影飘了出来,围著那堆灵石转了两圈,嘖嘖有声:“一百块灵石,对於炼气期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但要想填你那个『道基之损』的坑,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苏铭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静:“道基之损,確实是心腹大患。” 他在问心林中虽然表现优异,但那只是心性。 身体上的硬伤,却是实打实的。 如果不解决,他的修为很可能止步於金丹期。 “別灰心。”林屿飘到他面前,伸出半透明的手指比划著名,“现在的策略是——开源节流,定点爆破。” “怎么讲?” “这五十块灵石,”林屿指了指其中一半,“无论发生什么,这笔钱不能动,那是用来买保命符篆、一次性传送符的。” “剩下七十块,三十块投入修缮堂的运转。购买更高品质的修復材料,尝试承接更复杂的委託,甚至可拨出少许,作为对老王、阿生他们突破修为的奖励。根深方能叶茂,这份產业是你在宗门立足、赚取贡献和人情的最稳当路径。” “二十二十块,供你日常修炼用度。《若水诀》中正平和,耗费不算夸张,但也不能捉襟见肘。炼气期的灵力积累,仍是根本。” “最后十块……”林屿的目光落回玄天戒,“需儘快设法,通过稳妥渠道,换取『空冥石粉』与『界元沙』。为师魂力多恢復一分,你的安全保障和阵法推演能力便强上一分。《小虚空引灵阵》是咱们目前最具潜力的『奇兵』,不可懈怠。” 苏铭点头,心念一动,便將面前虚空中的灵石按此规划分好。 “至於道基修復……”林屿沉吟,虚影也显得凝重,“此非灵石可解。宗门既已留意到你,或可徐徐图之,借宗门之力探寻线索。眼下首要,仍是巩固根基,提升明面上的价值与不可或缺性。你越重要,宗门越愿意在你身上投资,修復道基的希望才越大。”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桌上的东西收起。 “明白了。修缮堂那边,我会让老王留意一些特殊材料。至於贡献点……看来得接几个大活儿了。” 此时,窗外已是深夜。 透过阵法过滤后的月光,清冷地洒在静室的地面上。 苏铭站起身,推开静室的门,走到院中。 夜风习习,带著山谷特有的草木清香。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夜幕,望向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阵峰。 那里灯火通明,宛如一条盘旋在夜空中的火龙。那里是云隱宗阵道的权力核心,也是他名义上的“上级单位”。 “师父。”苏铭望著那璀璨的灯火,轻声说道,“从前在杂役院眺望,只觉那山峰高不可攀,是天上宫闕。” “现在呢?”林屿飘在他身侧,同样望著那个方向。 “现在觉得……”苏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少年人特有的锋芒,却又迅速收敛进眼底的深潭之中,“山再高,亦有径可循;阵再大,终有枢可握。无非是更大、更复杂的棋局罢了。” 林屿侧过头,看著自己这个徒弟。 林屿侧目,看著月光下徒弟的侧脸。 少年的身形仍显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桿新竹,柔韧地扎根在这片刚刚获得的土地上,静默生长。 “有此心便好。”林屿的声音带著不易察觉的欣慰,隨即又恢復那副懒散腔调,“行了,夜深露重,別在这儿对月抒怀了。明日还有一堆活儿呢,咱们这『苏氏灵植园』可等著你这位『技术总管』去规划灌溉阵法呢。回屋,睡觉!” 苏铭失笑,摇了摇头,转身走回那间属於自己的的洞府。 石门缓缓合拢,將满院的月光关在门外。 青溪谷重归寂静。 第228章 四族血火 清晨,云霞山脉的雾气还未散去,青溪谷的阵法光膜上凝结著晶莹的露珠。 苏铭一身青色外门弟子法袍,腰悬阵峰铁令,神色肃然地走出了洞府。 今日,是他晋升外门后的第一课。按照宗门铁律,所有新晋弟子,无论天赋背景,皆须前往“传道峰”聆听《云隱万载纪》。 “师父,您说这第一课,会讲些什么?”苏铭一边换上法袍,佩戴铁令,一边在识海中问道。青云靴踏在地面,无声无息,他已將《敛息诀》化入日常行走坐臥。 “讲什么?”林屿的虚影在戒指里翘著二郎腿,声音带著洞悉世情的凉薄,“总归不是教你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若这云隱宗上下真信那一套,早被啃得连渣都不剩了。依我看,这第一课,便是教你们认清——此方天地,是何等血肉磨盘;尔等所处,又是何等弱肉强食之局。” 苏铭脚步微顿,隨即恢復如常,身形如一道青烟,掠出洞府,融入晨间山嵐,向著传道峰方向疾行。 传道峰大殿,恢弘如神祇宫闕。 数百根需数人合抱的玄墨玉柱拔地而起,撑起高远穹顶。穹顶並非凡物,乃是以“周天星衍玉”铺就,此刻正缓缓流转,模擬著外界真实的星河轨跡,洒下清冷辉光。 大殿內,已有数百新晋弟子肃立。无人交谈,只有细微的呼吸与衣袂摩擦声。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有巨兽蛰伏於暗处,凝视著每一位初入此门的稚鸟。 忽然,穹顶星图骤亮! 並非和煦之光,而是一道的炽白雷霆,撕裂了大殿的寧静,狠狠劈落在中央高台之上! 轰隆—— 雷音滚滚,震得人耳膜生疼,气血翻腾。不少弟子脸色煞白,踉蹌后退。 雷光散去,高台上已多了一人。 紫袍猎猎,白髮如雪。面容清癯如古松,不见半分老態,唯有一双眸子,亮得骇人,目光扫过之处,仿佛有实质的剑锋刮过皮肤,刺痛直抵神魂。 “老夫古河,掌外门传功,兼领刑律三分权。” 声音不高,却似金铁交鸣,字字砸在眾人心头,“今日第一课,不讲吐纳,不传术法。只问尔等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台下每一张或惊恐、或迷茫、或强作镇定的脸。 “可知尔等脚下之地,是何地?尔等將面对之物,是何物?” 话音未落,古河长老袖袍猛然一挥! 穹顶星图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幅遮天蔽日的巨大光幕,並非静止画卷,而是流动的、充满血腥与杀伐气息的真实影像! 第一幕:人族边疆,天风原。 画面中,赤地千里,硝烟未散。无数身著各色宗门服饰、王朝甲冑的人族修士,正与潮水般的妖兽 绞杀在一处。 剑气纵横,斩裂山丘;法宝轰鸣,炸出深坑。但更多的,是利爪撕开护体灵光,獠牙咬断脖颈,滚烫的妖血与人族热血泼洒在一起,將大地染成诡异的暗红。 一头高达百丈的 赤目暴猿 仰天捶胸,声浪震塌半边城墙,隨手抓起一辆符文战车,如同扔石子般砸进人族阵中,血肉横飞。 “此乃八十年前,『天风原战役』实景留影。”古河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感情,“对手,是万妖祖庭的『赤岩部』。此一战,我人族三宗七派联军,陨落金丹修士十七人,筑基三百余,炼气弟子不计其数。方才守住那三条中型灵石矿脉。” 台下死寂,落针可闻。许多弟子牙关开始打颤。 第二幕:幽暗深渊,鬼哭岭。 景象陡变,阴风呼啸,鬼火飘摇。 浓郁的化不开的灰黑色阴气中,影影绰绰儘是扭曲的身影。 有的形如骷髏,身披残破盔甲;有的只是一团模糊黑影,发出刺魂魔音。 人族修士结阵,佛光、雷法、纯阳真火照亮一角,与无穷无尽的鬼物阴兵廝杀。一名修士被无形鬼手穿胸而过,瞬间面色灰败,精血魂魄被抽吸一空,化作乾尸倒地。另一侧,鬼將手持生锈巨斧,一斧劈碎金光护罩,阴气侵蚀,数名修士惨叫著化为脓血。 “此地,乃我云隱宗辖下『北邙鬼域』边境一处阴脉节点。鬼族幽冥界势力,无时无刻不在试图侵蚀阳世,掠夺生魂血气以壮其自身。镇守此地,每十年便需轮换一批弟子,伤亡率……三成。” 一些女弟子已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 “鬼族。幽冥界之主宰。数量……最多。”古河长老说到此处,深深看了一眼台下眾弟子,“凡人死,修士陨,若执念不散,机缘巧合,便入鬼道。阴气森森,与生者世界多有禁忌。切记,莫要轻易招惹修习鬼道的修士,更不要隨意踏入阴煞绝地。” 第三幕:流光溢彩,却危机四伏。 画面切换,是一片美轮美奐的秘境。灵芝生霞,古树吐瑞,灵泉泊泊。然而,一队试图採集“地心火莲”的人族修士,刚刚靠近岩浆湖畔,那湖中火焰便自行凝聚成一名火焰人形,挥手间,地火冲天,將两名筑基修士瞬间汽化。远处,一株看似无害的千年古藤突然暴起,藤蔓如虬龙,將一名金丹修士死死缠住,吸成乾尸。 “灵族,万灵祖地之遗族。天地精灵所化,看似祥瑞,实则排外。其躯壳、其本源,皆是炼丹炼器之无上宝材,故常遭覬覦。然捕猎灵族,便要承受其与生俱来的法则反噬与不死不休之追杀。” 古河长老一挥手,光幕上四幅惨烈画面同时定格、並列。 “看清楚了!” 他声如洪钟,震得大殿簌簌作响。 “此乃尔等將存身之世!非是话本传奇中的逍遥仙乡,而是四族並立、血火交织的修罗杀场!” “人族,妖族,鬼族,灵族!疆域之爭,资源之夺,道统之辩,从未止息!尔等今日能於此安然听讲,非因天道垂怜,而是因歷代先辈,以血肉为墙,以神魂为炬,於这丛林之中,为我人族,劈出了这一方立锥之地!” 他目光如炬,扫过台下:“修仙为何?长生为何?若连脚下之地、身旁之族都无法护持,纵活得千秋万载,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行尸走肉,迟早沦为它族血食资粮!” 第229章 传世道藏 苏铭立於人群之中,面色沉静,唯有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眼前的血腥影像,古河长老的诛心之言,並未让他恐惧失態,反而像是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內心深处最后一丝因“外门弟子”、“候补执事”身份而可能產生的、微妙的鬆懈。 “师父,”他在心中低语,思维高速运转,“四族格局,平衡之下是永续的消耗与对抗。妖族依仗肉身血脉,鬼族占据阴魂主场,灵族天生地养、法则亲和,而我人族……看似体系最全,实则內部消耗亦最巨。宗门、世家、王朝,纠葛不休。个体的力量,在这种宏大而混乱的对抗中,似乎格外渺小,也格外容易被吞噬。” “渺小?”林屿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玩味,“徒儿,你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有趣。换个思路:正因为人族內部结构最复杂,需要最精密的『组织』和『传承』来维持力量,所以,体系本身,就成了最大的力量源泉,也成了最大的破绽所在。” 苏铭眼中精光一闪。 “您的意思是……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能够理解、优化甚至构建『体系』的人,或许才是人族在这乱世中,真正稀缺且强大的力量?” “孺子可教!”林屿赞道,“你的『修缮堂』,你的『標准化』,无意中触碰到的,正是这个核心。你不是在简单地维修阵盘,你是在构建一套更高效、更可靠的『生產与维护体系』。这在和平时期是锦上添花,在这种持续对抗的乱世,就是雪中送炭,是提升整体生存能力的『基础设施』!玄珩那老小子看重你,恐怕不止是阵法天赋,更因为他看到了你身上这种『构建秩序』的潜在价值。” 苏铭心中豁然开朗。先前许多模糊的认知瞬间清晰。他追求的“科学修仙”,其意义在此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升华——这不仅是个人攀登高峰的蹊径,更可能成为影响族群生存模式的微弱变量。 此时,古河长老的声音再次將他的思绪拉回。 光幕上惨烈的战斗景象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玄奥无比、仿佛由星光与道纹直接构成的立体阵图虚影,仅仅是惊鸿一瞥,便让人目眩神迷,神魂悸动。 “万载之前,修仙界纷乱尤胜今日。妖鬼横行,灵族避世,我人族势微,几近薪火断绝。” 古河长老的声音,首次带上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值此存亡之际,有先贤云隱子,偶得『传世道藏』。” “道藏”二字一出,大殿內的灵气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祖师参悟道藏三十载,融匯毕生所学,於这云隱山脉,布下『九天云垂大阵』之基,又歷经三代完善,方成今日护佑我等之『周天星辰大阵』!凭藉此阵,我方在此险恶之地,开闢山门,收拢流散人族,传授道法,歷经万载风雨,终成今日气象!”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眾弟子,最终,若有深意地在几个表现格外镇定的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其中便包括苏铭。 “『传世道藏』,乃我云隱宗立宗之根,亦是宗门最高之秘。歷代唯有对宗门有绝大贡献、心性资质通过重重考验者,方有资格申请,经太上长老团合议,或可一窥其妙。” 古河长老语气转为极度凝重,甚至带著警告: “其中所载,或许有直指飞升的大道真解,亦可能关乎此界天地本源、乃至四族兴衰之绝密。非大机缘、大毅力、大功德者,不可轻触,亦不可轻问。尔等只需牢记,尔等今日一切之根基,皆源於此。守护宗门,亦是在守护这份传承之火不灭。” 说完,他不待弟子们消化这惊天信息,袖袍再挥。 光幕上出现了清晰的人体经络图与境界划分。 “境界之秘,尔等多有知晓。炼气筑基,不过褪凡延寿。金丹一成,方可称『真人』,寿元五百,神通初显,我命由我!” 他重重一点“金丹”之位。 “至於化神……”古河长老望向穹顶星图,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与嚮往,“那已是能初步调动天地法则,一念沧海桑田的陆地神仙!我云隱宗能有今日地位,全赖歷代化神祖师擎天镇运!尔等若有人侥倖至此境,方算真正有资格,为我人族,擎起一方天地!” 最后,他的脸色重新变得冷硬如铁。 “莫以为入了宗门便是高枕无忧!资源有限,强敌环伺!宗门供养尔等,尔等便需承宗门之重!外抗妖鬼,內竞上游!功法、丹药、法宝、洞府……一切所需,皆需尔等凭本事去爭,去夺,去杀!” “记住!在这修仙界,仁慈与弱小,皆是原罪!唯有力量与价值,方是尔等安身立命之本!” “今日之课,到此为止。散!” 一个“散”字,如惊雷炸响,將沉浸在巨大信息衝击中的弟子们惊醒。 眾人神情恍惚,或面色苍白,或眼神狂热,或沉默思索,陆续拖著沉重的步伐离去。 苏铭走在人群中,脚步依旧平稳。 他的识海中,却与林屿进行著高速的交流。 “传世道藏……周天星辰大阵……”苏铭回味著,“师父,这『道藏』的气息描述,还有那惊鸿一瞥的阵图,是否与玄天戒……” “八九不离十。”林屿语气肯定,“戒指的古老纹路,那种超越时代的阵法理解,还有马长老、玄珩对你莫名的关注……恐怕我们拿著的,就算不是『道藏』本身,也是与它同源的关键『钥匙』或者『残片』。这下有意思了,咱们不知不觉,已经坐在火山口上了。” “是危机,也是机遇。”苏铭眼神深邃,“至少明確了方向。提升实力,积累贡献,在宗门体系內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有资格接触核心秘密,也才有能力应对隨之而来的风险。” “道基之损,或许也能在其中找到线索。”林屿补充,“按古河所言,那道藏包罗万象,涉及本源。修復道基这种涉及修行根本的难题,那里最可能有答案。” 苏铭微微点头,迎著传道峰外灿烂却略显刺眼的阳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古河长老话语中带来的、沉甸甸的血火与竞爭的味道。 第一课,结束了。 第230章 所谓「杀伐」,不过是极致的宣泄 自传道峰那场名为“开蒙”,实为“敲打”的第一课结束后,青溪谷的雾气似乎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整整一个月,苏铭除了雷打不动地前往修缮堂点卯、核帐,其余时间便如一只蛰伏的老龟,缩在自家洞府內,连那扇厚重的石门都鲜少开启。 洞府静室內,一颗萤石嵌在穹顶,洒下冷清的光辉。 苏铭盘膝坐於蒲团之上,身前悬浮著一枚记录著《基础攻伐符纹初解》的玉简,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师父,这几日我总觉得心神不寧。” 苏铭终於开口,打破了室內的沉闷,“古河长老展示的那几幅画面,尤其是那天风原上被暴猿隨手砸碎的符文战车,总在我脑子里晃荡。” “危机感是好事,说明你脑子还没坏。” 林屿的虚影从玄天戒中飘出,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认真,“但光焦虑没用,焦虑能把敌人焦虑死吗?不能。咱们得把这股子怕死的劲儿,转化成生產力。” 他在半空中幻化出一块光板,像模像样地指点起来。 “来,咱们復盘一下你现在的配置。” “防御端,你有《若水诀》打底,灵力绵长韧性足,加上咱们捣鼓出来的『小周天水韵阵』和敛息决,同阶之中,你想跑,基本没人留得住。” “辅助端,你有修缮堂,有老王他们帮你收集情报、处理杂务,还有『水炼法』这种作弊一样的提纯手段。” 林屿的手指顿了顿,指向最后一片空白区域,语气变得戏謔。 “但攻击端呢?徒儿,你现在除了会用水把人缠住(水缚术),或者弄个镜子晃人眼睛(水镜术),你还有什么手段能一招制敌?要是真遇上那头暴猿,你是打算用灵石砸死它,还是打算用帐本把它噎死?” 苏铭苦笑一声,摊开双手:“这就是弟子的癥结所在。《若水诀》善利万物,却唯独缺了一股子『狠』劲。我这几日翻看这《攻伐初解》,里面记载的『爆』、『焚』、『裂』等符文,大多需要暴烈的火属或金属灵力驱动,用水灵力去模擬,总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那是你脑子没转过弯来。” 林屿飘到苏铭面前,伸出一根半透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苏铭的眉心,“谁告诉你水就不能杀人?谁告诉你『破坏』就一定要像火一样炸开,像金一样锋利?” 苏铭一怔:“请师父解惑。” “你记住了,所谓攻击,所谓破坏,其本质只有两点:能量的极致压缩,以及瞬间的剧烈释放。” 林屿在空中画了一个圆,然后猛地將圆压缩成一个极小的点,“你觉得水柔?那是你给它的压力不够大。当你把一条大河的水量,压缩成一根针,那玩意儿连精铁都能切豆腐一样切开。这叫什么?这叫『高压水刀』……咳,这叫『至柔化至刚』。”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能量的……集中与释放?” “对。別总想著去模仿金的锋利,你要找的是水的『锋利』。”林屿挥了挥手,“別在这空想了,实践出真知。去修缮堂,给你那帮手下找点事做,顺便给咱们找点『反面教材』。” …… 修缮堂,丙字柒號院。 虽然苏铭已是外门执事,但他並未將修缮堂搬迁,这里依旧是他的大本营。 此时正值午后,院內叮叮噹噹的敲击声此起彼伏。 王德发正捧著紫砂壶,眯著眼在廊下监工,见苏铭大步走进来,连忙放下茶壶,一路小跑迎了上去。 “堂主,您今儿怎么有空亲自过来?这几日的帐目我都核对好了,正准备……” “帐目先放放。” 苏铭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院中忙碌的眾杂役,径直走到堆放待修物品的库房前,“老王,传个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送来修缮的阵盘、法器,凡是涉及到『攻击类』符文损坏,或者是因『灵力殉爆』而炸毁的,全部单独挑出来。” 王德发愣了一下,那一脸肥肉挤在一起,满是疑惑:“堂主,这类东西最难修。里面的灵力迴路都炸成一锅粥了,稍微不注意还会二次炸盘,咱们以前不是儘量推掉这种活儿吗?”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苏铭隨手拿起一块焦黑的护心镜,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道狰狞的裂痕,感受著残留的暴躁火灵力。 “要记录下它们是怎么坏的。是哪一道符文先承受不住?是哪一个节点的灵力先失控?爆炸的纹路是向內塌陷还是向外喷射?” 苏铭转过身,看著王德发,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老王,咱们修缮堂要想再上一个台阶,就不能只做『缝补匠』。咱们得从这些阵盘上,反推出『杀人』的手段。” 王德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他有个最大的优点——听话。 “堂主您说咋办就咋办!阿生!铁柱!都把手里的活儿停停,按堂主的吩咐,把那些炸烂的破烂玩意儿都给我翻出来!” 看著眾人开始忙碌地翻找、分类,苏铭站在角落请林屿帮他开启了“观微”状態。 在林屿魂力的加持下,那堆废铜烂铁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焦黑的金属,而是无数条断裂、扭曲、崩散的能量线条。他看到了一枚“爆”字符是如何在瞬间抽取了周围所有的灵气,然后撑破了载体;看到了一枚“锐”字符是如何像锥子一样,在护盾上钻出一个极细的小孔,导致整体防御的崩溃。 苏铭眼中倒映著那些残缺的符文,识海中的《基础攻伐符纹初解》开始与眼前的实物一一对应,原本晦涩难懂的理论,在这些“反面教材”的印证下,开始变得立体、鲜活。 …… 入夜,青溪谷洞府。 苏铭赤足站在静室中央,脚下的青石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他並未动用阵法清理,而是死死盯著悬浮在身前的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锐。” 苏铭口中低喝,神识如刀,狠狠切入水球之中,试图引导水灵力按照“锐”字符的轨跡排列。 那水球剧烈颤抖,表面凸起一个个尖刺,试图模擬金铁的锋芒,但仅仅维持了一息,便“噗”的一声溃散,化作一滩死水落在地上。 第231章 滴水劲 第三十七次失败。 苏铭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汗珠,脸色有些发白。 用水去模擬金的特性,远比他想像的要难。水性本柔,强行让它变得刚硬,就像是用豆腐去雕刻钢针,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崩碎。 “错了,路子还是走窄了。” 林屿嘆了口气,虚影飘到苏铭身侧,看著地上那滩水渍,“你一直在试图改变水的『形状』,想把它变成刀,变成剑。但刀剑之所以锋利,是因为形状吗?不,是因为材质的密度和硬度。” “你的灵力,太『松』了。” 林屿指了指苏铭的丹田,“《若水诀》让你灵力绵长,但也让你习惯了『流淌』。现在,忘掉流淌。想像你的灵力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或者是一根被压到底的弹簧。” “在这个『锐』字符刻画出来的瞬间,你要做的不是『画』,而是『压』。” “压?”苏铭喃喃自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调动起一团水灵力。 这一次,他没有急著去勾勒符文的线条。 他控制著那团水灵力,开始向內坍缩。 一寸,又一寸。 原本拳头大小的水球,被压缩到了鸡蛋大小,顏色也从透明变成了幽深的蓝色。 苏铭感觉到了阻力,水灵力內部开始產生剧烈的斥力,像是要把他的神识弹开。 “还不够!再压!”林屿在一旁喝道,“这点压力连给灵草浇水都不够!想杀人?压到你控制不住为止!” 苏铭咬紧牙关,脖颈上青筋暴起。 给我……缩! 鸡蛋大小的水球再次缩小,变成了龙眼大小。此刻的这滴水,顏色深蓝近黑,沉重得仿佛一颗铅丸,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就是现在! 苏铭猛地睁开眼,手指在空中急速划动,不再是那种行云流水的画法,而是带著一种决绝的、仿佛要將虚空划破的狠厉。 “锐!”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那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珠,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得刺破耳膜的啸音。 一道幽蓝的细线在空中一闪而逝。 咄。 静室角落,一块用来测试法术威力的三寸厚青岗岩石板,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个小孔。 小孔前后透亮,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丝毫裂纹,也没有碎石飞溅。 苏铭呆呆地看著那个小孔,手指还保持著刻画符文的姿势,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体內的灵力被抽空了十分之一,但这股灵力造成的破坏力,却比他之前施展十次“水弹术”加起来都要恐怖。 “这就是……水的『锐』?”苏铭喃喃道。 “这就对了。” 林屿飘过去,在那小孔前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虽然准头差了点,压缩效率也还凑合,但这才是『攻伐』的门槛。记住这种感觉,徒儿。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花里胡哨的光影效果,而是这种——无声无息,一击洞穿。” 苏铭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虽然身体疲惫欲死,但眼中却燃烧著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知道,自己终於在那块名为“攻击短板”的木板上,钉上了第一颗钉子。 “师父,这招还没名字。”苏铭看著那个小孔,嘴角咧开一丝笑容。 “既然是靠高压穿透,又无声无息……”林屿摸了摸下巴,“就叫『惊神刺』吧。虽然土了点,但用来嚇唬人挺好听。” “不。”苏铭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著地面上的水渍,“它既源於水,又极度內敛。便叫『滴水劲』。” “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但这滴水若重如千钧,穿石只在剎那。” 苏铭站起身,再次调动起体內剩余的灵力。 “再来!” ...... 庶务殿偏厅,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纸滤去火气,只剩下一层昏黄,照著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苏铭坐在堆满卷宗的长案后,指尖沾了点清水,翻过一页发黄的帐册。 这是他成为阵峰候补执事的第十三天。 没有预想中的呼风唤雨,也没有立刻被委以重任去修復什么上古大阵。 摆在他面前的,是阵峰下辖“提炼”、“锻造”、“符绘”三个外堂近半年的物资耗用简报。 “苏执事,这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盏?” 说话的是庶务殿的一名老吏,姓陈,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两只手总是习惯性地揣在袖筒里。 苏铭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锁在那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不必。陈伯,这『丙字號』提炼房三月份的『火精石』耗损,为何比二月多了三成?” 陈老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隨即赔笑道:“哎哟,苏执事您有所不知。三月里倒春寒,地火脉不稳定,提炼矿石时火候难控,废品率自然就高了些。这都是惯例,惯例。” “倒春寒?” 苏铭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篤篤的脆响,“但我看同期『丁字號』房的记录,耗损反而降了一成。难道这地火脉还认人,只冻丙字號,不冻丁字號?” 陈老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油汗,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执事,放著清閒的茶不喝,非要跟这些枯燥的数字较劲。往常那些候补执事,哪个不是来这就为了混个资歷,谁会真的一笔笔去核算? “这……或许是丁字號那边新进了批好炉子……”陈老吏支支吾吾,眼神开始飘忽。 苏铭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並不凌厉,平淡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陈老吏到了嘴边的瞎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记下来。”苏铭指了指旁边空白的玉简,“三月丙字號耗损存疑,需调阅当值弟子的操作日誌与废渣称重记录进行二次比对。” 陈老吏乾笑两声,磨磨蹭蹭地拿起笔:“苏执事,这……是不是太较真了?都是同门师兄弟,水至清则无鱼嘛……” “我是执事,核帐是我的职责。”苏铭语气平稳,重新低下头翻过一页,“水清不清我不管,但我这本帐,得平。” 识海中,林屿吹了声口哨:“嘖,这老油条,想拿这种低级藉口糊弄咱们『数据狂魔』?徒儿,你看那行『赤铜粉』的报销数,五百斤?这玩意儿是拿来炼器还是拿来拌饭吃?” 苏铭心中默回:“赤铜粉是作为助燃剂使用的,正常配比不会超过主材的百分之五。这里报了百分之十五。多出来的部分,要么是被私吞倒卖了,要么就是他们的工艺流程烂到了根子里。” “显然是前者。”林屿懒洋洋地躺在戒指空间里,“这哪是帐本,分明是一本『宗门硕鼠分布图』。不过你这么查,不怕得罪人?” “查出来是一回事,报不报上去是另一回事。”苏铭在玉简上刻下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手里有把柄,以后才好说话。” 直到日暮西山,苏铭才合上最后一本帐册。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將整理好的疑点摘要收入储物袋。陈老吏早已藉故溜之大吉,整个偏厅只剩下他一人。 这一天的工作,枯燥,乏味,充满了尘土气和算计。 但这正是苏铭想要的——摸清这个庞大宗门的血管是如何搏动的。 第232章 煮海术 一个月的时间,对於修仙者而言,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 青溪谷的藤蔓顺著绝壁爬高了三尺,谷口的溪水因雨季涨落了两回。 洞府內的那座“小周天水韵阵”运转得愈发圆融,將这座偏僻的山谷笼罩在一片终年不散的淡淡薄雾之中,外人看来,此处阴冷潮湿,毫无生机,实则內里灵气温润,別有洞天。 静室內,空气燥热得有些反常。 苏铭赤裸著上身,汗水顺著脊背滑落,尚未滴落地面,便被空气中残留的高温蒸发成白气。 他面前悬浮著一团拳头大小的水球。 苏铭双目赤红,神识如刻刀,试图在那极不稳定的水球表面,强行刻入一枚赤红色的“爆”字符文。 水火不容,乃是天地至理。 当代表极致狂暴的火属性符文,触碰到温润水灵力的瞬间,剧烈的排斥反应如期而至。 “滋——” 一声刺耳的锐响。 水球並非如预想中那般炸裂成杀伤力极强的碎片,而是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化作漫天滚烫的热水,劈头盖脸地浇了苏铭一身。 “第三百二十四次。” 林屿的虚影盘坐在半空,手里甚至还幻化出了一把瓜子,虽然嗑不出响声,但那副看戏的姿態却摆得十足,“徒儿,承认吧,你这就好比非要给一条鱼穿上铁甲去跑步,既难为了鱼,也难为了铁甲。” 苏铭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水,有些颓然地坐回蒲团。 这热水若是浇在凡人身上,顷刻间便是皮开肉烂,但对於炼气五层的修士而言,不过是洗了个澡。 “威力太散。” 苏铭看著满地狼藉,眉头紧锁,“火之爆,在於瞬间释放光热,推动气浪伤人。我用水灵力模擬,即便勉强成型,最后也不过是產生一股推挤的气浪,顶多把人推个跟头,连皮都擦不破。” “那是你脑子里的『墙』还没拆掉。” 林屿飘了下来,伸出手指,在那滩热水上划拉了一下,“你一直在模仿『火』。为什么要模仿?水就不能炸吗?” 苏铭一愣:“水性至柔……” “柔个屁。” 林屿翻了个白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徒儿,为师考考你。若是把一壶水装进一个完全密封的铁罐子里,然后用烈火在下面猛烧,最后会发生什么?” 苏铭思索片刻,答道:“铁罐会炸开。” “为何会炸?” “水化为气,体积膨胀,罐內无法容纳……”苏铭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抓住了一道划过脑海的闪电。 “体积……膨胀?” 林屿打了个响指,脸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火的爆炸,本质是燃烧產生的气体急速膨胀。而水,不需要燃烧。水化为气,体积可暴增千倍!这种力量,若是被禁錮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那一瞬间產生的推力,比火药还要纯粹,还要霸道!” “你不需要『焚』,你需要的是『胀』和『破』!” 苏铭猛地站起身,顾不得擦乾身上的水渍,开始在静室內来回踱步。 嘴里念念有词。 “聚灵为水,是为『聚』。” “化水为牢,是为『固』。” “激水为气,是为……『热』?” 苏铭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不需要火属性的『燃』,只需要纯粹的灵力摩擦,或者极高频率的震盪,让水在一瞬间沸腾、汽化!” “只要外壳够硬,內部压力够大……” …… 次日清晨,修缮堂。 苏铭顶著两个黑眼圈,准时出现在丙字柒號院。 虽然脑子里全是符文组合的构想,但作为堂主,日常的庶务不能落下。 这是他立足宗门的根本,也是他掩护自己修行的最好幌子。 “堂主,这是上个月从前线退下来的废旧法器清单。” 王德发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小心翼翼地放在苏铭案头。 两个月不见,老王身上的肉似乎紧实了些,大概是被苏铭那套“標准化流程”给折腾的。 如今修缮堂上下,走路都带著风。 苏铭接过帐册,隨手翻阅。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行记录上停顿了一下。 “『韧木盾』,损坏数量一百二十面。损坏原因:內部纤维断裂?” 苏铭抬起头,看向王德发,“老王,这韧木乃是低阶法器中出了名的结实,刀砍斧剁顶多留个白印。怎么会有这么多是『內部断裂』?” 王德发愣了一下,没想到堂主会关注这种细节,连忙解释道:“堂主您有所不知。这批盾牌是配给去『黑沼泽』执行任务的弟子的。那地方湿气重,毒瘴多。这些盾牌表面看著没事,但湿气顺著符文缝隙渗进去了。若是遇到遭遇战,对方用的是冰系或者火系法术……” 老王比划了一下,“哪怕只是一冷一热,渗进去的水汽要么结冰膨胀,要么瞬间化气。那韧木再硬,也经不住肚子里这么折腾啊。咱们拆开看的时候,里面全是渣,跟朽木似的。” “湿气渗透……一冷一热……內部崩解……” 苏铭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老王的话,像是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进了他昨晚的构想之中。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是从內部攻破的。 如果说昨晚的理论是製造炸弹,那么老王的这番话,就为他指明了炸弹的投放方式——渗透。 “这批盾牌,留两面別修,送到我洞府去。” 苏铭合上帐册,语气平淡,“我要研究一下改进。” 王德发连忙应下,心中却是暗自佩服:堂主真是敬业啊,连这种边角料的问题都要亲自钻研,难怪人家能拿甲上。 第233章 扎根无声 青溪谷,深夜。 静室內,两块从修缮堂带回来的残破韧木盾静静地躺在地上。 苏铭盘膝而坐,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聚。” 隨著他一声低喝,空气中的水灵力迅速匯聚,在他指尖凝成一枚龙眼大小的水球。 这並非普通的水球。 在林屿的“微观视角”指导下,这枚水球內部,已经被苏铭构建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文结构。 最外层,是三层叠加的“固”字符。它们像是一层层透明的蛋壳,將內部的水灵力死死锁住。 核心处,则是一枚被苏铭修改得面目全非的“震”字符。这原本是用来辅助土系法术製造震感的,此刻却被苏铭用来充当“起爆器”。 “第一步,渗透。” 苏铭手指轻弹。 那枚水球並未直接砸向地上的韧木块,而是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木块表面。 紧接著,最外层的“固”字符裂开一道微小的缝隙。 在苏铭神识的引导下,高压水流如同最锋利的针,顺著韧木天然的纹理,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这便是《若水诀》的看家本领——润物无声。 仅仅两息时间,那枚水球便消失不见,仿佛完全被木块吸收了。 从外表看,这块坚硬如铁的韧木,仅仅是表面湿润了一点点。 “第二步,封闭。” 苏铭手印一变。 渗入木块內部的水灵力,在核心处重新匯聚。 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流动的液体,而是瞬间在木块的纤维深处,撑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封闭的球形空间。 “固”字符再次发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內,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內膜。 此时的韧木块,就像是一个肚子里长了瘤子的病人。 “第三步……” 苏铭深吸一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一步最难。 要在不破坏外部结构的前提下,引爆內部的能量。 “起爆。” 神识如针,狠狠刺入那个微小的封闭空间,激活了核心的“震”字符。 没有灵力摩擦產生的火焰,只有极致的频率震盪。 封闭空间內的水,在千分之一息的时间內,被这股震盪之力疯狂搅动,热量急剧攀升。 液態,转气態。 体积,千倍膨胀!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石室中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不如折断一根枯枝。 地上的韧木块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既没有炸飞,也没有燃烧。 苏铭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那块看似完好无损的韧木。 “噗。” 隨著指尖的触碰,那块以坚硬著称、连下品法剑都难伤分毫的韧木,竟然像是一块酥脆的饼乾,瞬间塌陷下去。 苏铭手指用力一碾。 原本致密的木质纤维,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湿漉漉的、鬆软的木渣。 从內部,彻底瓦解。 “嘶——” 苏铭站起身,只觉体內灵力几近枯竭,神识更是疲惫不堪,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不过……” 林屿的声音適时地泼了一盆冷水,“准备时间太长是硬伤。三百息的读条时间,够人家杀你十回了。接下来的日子,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三百息,压缩到三息,甚至一瞬。” “那是自然。” 苏铭转身回屋,关上石门,“既然路通了,剩下的,无非是水滴石穿罢了。” ...... 秋意渐浓,青溪谷的清晨笼著一层薄纱似的雾。 苏铭立於洞府东侧那片新开垦出的“阵田”边,脚下,十八个基础阵纹节点已悉数刻画完毕。 这些节点勾连,组成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除秽复合阵法,是他这半月来的心血。 他並未像寻常弟子那般,以阵旗定位、引动灵气。 苏铭手中握著的,是一根从后山残脉伴生树木上削下的“沉星木”树枝,枝干笔直,尖端削得锐利。 树枝为笔,灵力作墨。 他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动作慢得如同老树抽枝。树枝尖端縈绕著一圈幽蓝水光,那是《若水诀》的灵力,温润而绵长。 他没有直接將灵力刻入土壤,而是以树枝为引,凌空勾勒,引导著瀰漫在空气中的水汽与地脉深处那微弱的灵机。 这是《基础符纹解构真意》中一个大胆的猜想:符文並非只能被动“刻画”,亦可以主动“引导形成”。 幽蓝水光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的轨跡,每次落下,都伴隨著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灵力涟漪,无声地渗入土壤。 他在尝试利用地脉水汽的自然流向,以自身灵力为引子,让阵法在这片环境中“自然生长”。 “呲……” 一缕灵力流转失控,刚刚构筑起的脆弱平衡瞬间被打破,阵法节点间好不容易维繫起来的灵气联繫骤然中断。 又失败了。 这已经是第十七次。 “不对。”苏铭睁开眼,目光清明,“是我对地脉与水汽的感知还不够精细。” 他再次举起沉星木树枝。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慢,神识完全沉浸下去,仿佛化作了谷中的一缕晨风,一滴露水。 他能“听”到脚下泥土深处,地气的呼吸;能“看”到空气中,水汽因日出而產生的微妙流动。 他的树枝不再是强硬的引导,而是顺应著这股流动,轻轻拨动,如同在一条奔腾的溪流中,巧妙地放置一块卵石,改变一小股水流的方向。 时间一点点流逝。 当第十八个节点被这般“顺势而为”地勾连起来时,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十八个阵纹节点之间,灵气不再是生涩地流动,而是像被梳理过的溪水,欢快而顺畅地奔涌起来,形成一个微小而完整的循环。 昨日,这阵法最多维持十息便会崩溃。 而此刻,一息,两息,十息……十三息! 阵法光芒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暗淡下去,但那多出来的三息维持时间,却让苏铭的嘴角,牵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的阵法实践,正从“刻印”,向著“引导”的更深层次探索。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沉星木树枝,这截平平无奇的木料,在引导灵力时,竟有微弱的增幅与稳定作用。他將这个发现默默记下,转身走回洞府。 第234章 水满自溢 午后,修缮堂后院。 阳光正好,几只麻雀在院里的老槐树上嘰嘰喳喳。 苏铭没有像往常一样开什么全体大会,而是和王德发、老李围在一块被擦得乾净的石板前。石板上没有繁复的符文,只有用炭笔画出的几个歪歪扭扭的方框和箭头。 这是一个简易的贡献点流动图谱。 “这是咱们修缮堂上个月的帐。”苏明指著图谱说道,“收入很稳定,甚至略有增长。但看支出,除了常规的材料採买,最大的一块,居然是新学徒的培训损耗。” 图谱上,一个箭头从“材料库”指向一个画著叉的方框,方框下標註著“新人损耗”,旁边还有一个漏斗状的图形,格外醒目。 王德发凑过来看了一眼,咂了咂嘴:“堂主,这也没办法。新人上手,哪有不弄坏东西的?想当年我刚学算帐,还算错过好几笔大额进项呢。” 苏铭摇了摇头,指著那个漏斗:“我们现在是师傅带徒弟,口传心授。效率太低了。十个新来的杂役,教上三个月,能独立处理黄阶下品阵盘故障的,不到三个。这不是他们不努力,是咱们的经验传递得太慢,太没章法。” 老李蹲在一旁,抽著旱菸,闻言点了点头,吐出一口烟圈:“是这个理。手艺这东西,全凭悟性。有的人一点就通,有的人你把手掰开了教,他都学不会。” “所以,咱们得换个法子。” 苏铭拿起炭笔,在图谱旁画了几个小方块,“咱们把最常见的二十种故障,比如『灵力传导不畅』、『符文节点虚接』、『能量核心过热』,製作成『標准损伤件』。” “標准损伤件?”王德发和老李异口同声,满脸疑惑。 “对。”苏明解释道,“就是故意把好的阵盘弄坏,精確地弄成那二十种最常见的故障模样。然后,让新学徒不干別的,就对著这二十个標准件,反覆地拆卸、诊断、组装。让他们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看到什么现象,脑子里不用想,手自己就知道该去检查哪个部件。” 王德发一听,脸上的肥肉都哆嗦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堂主!这……这得糟蹋多少好东西啊!一个阵盘好歹也要几十贡献点呢!” “磨刀不误砍柴工。” 一直沉默的老李,突然开口,將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这是个笨办法,但可能是最快的正道。与其让他们在实际委託上弄坏更贵重的阵盘,不如先在这些『標准件』上把学费交足了。” 张阿生正在不远处练习刻画符文,听到这里的爭论,早就竖起了耳朵。此刻他丟下手里的刻刀,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堂主,这主意好!我愿意当那个『教头』,专门负责弄坏阵盘!” “你小子就想著搞破坏!”王德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日常的爭执中,一个足以改变修缮堂未来的理念,正在悄然落地。 ...... 云霞山脉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日。 青溪谷內的湿气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绝壁上的苔蘚吸饱了水,呈现出一种近乎墨绿的深沉色泽。 那座笼罩著洞府的“小周天水韵阵”,在雨幕中运转得愈发欢畅,原本无形的屏障此刻隱约泛著一层极淡的幽蓝光晕,將漫天雨丝无声地吞吐、转化,化作精纯的水灵气,滋养著谷底。 洞府静室內,一灯如豆。 苏铭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而细微,几乎与外间那连绵的雨声融为一体。 自那日定下“破坏性教学”的规矩,又过去了近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白日里在修缮堂盯著那帮学徒拆解阵盘,夜里便回谷苦修《若水诀》及阵符。 没有服用任何激进的丹药,也没有刻意去衝击关隘,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老农,日復一日地引气、冲刷、积蓄。 体內的丹田气海,此刻已要溢出。 原本粘稠的灵液,隨著《若水诀》的周天运转,一遍遍地冲刷著经脉与丹田的四壁。每一次潮汐般的涌动,都会带来一丝极轻微的扩张感。 气海中央,那株嫩绿的幼苗静静悬浮。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周围环境的充盈,两片舒展的叶片轻轻摇曳,在叶柄的根部,第三片叶子的虚影已经凝实到了极致,脉络清晰可见,仿佛隨时都会破茧而出。 “满了。” 苏铭心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种感觉並非那种涨得发痛的肿胀,而是一种“圆满”。 就像是一口被注满水的大缸,水面微微凸起,高过缸沿,却因张力而並未溢出,维持著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契机已至。 苏铭没有丝毫慌乱,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並未像那些热血话本里描述的那样,咬牙切齿、面红耳赤地去“冲关”。 他只是顺应著那股“满溢”的感觉,神念微微一引。 “流。” 心中默念一字。 原本在经脉中平缓流淌的灵力,流速骤然加快。 並非狂暴的奔涌,而是像山涧溪流匯入大河,变得更加宽阔、深沉。 灵力沿著《若水诀》第六层的行功路线,冲刷过几处原本有些滯涩的细小经脉。 那里是通往炼气六层的壁垒。 没有想像中的剧烈碰撞,也没有那种撕裂般的痛楚。 积蓄了两个月的精纯水灵力,在触碰到那层无形屏障的瞬间,就像是春水漫过了堤坝。 “啵。” 苏铭的耳畔,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就像是气泡在水面破裂。 那层阻隔了他两个月的屏障,在浑厚灵力的持续浸润与冲刷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原本有些拥挤的丹田气海,在那一瞬间向外扩张。 那种感觉极其奇妙,仿佛身体內部的空间被硬生生撑开了一块,但却並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通透感。 气海扩大了约莫三成。 原本满溢的灵液水位下降,但旋转的速度却陡然提升。气海中央那株幼苗猛地一颤,第三片嫩叶彻底舒展开来,通体翠绿,散发著勃勃生机。 隨著漩涡转速的加快,洞府內的灵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力的牵引。 “呼——” 静室內的空气凭空捲起一道微风。 大量的游离水灵气被吸入苏铭体內,经过经脉的提纯,化作新生的灵液,欢快地注入那扩大后的气海之中。 炼气六层,成。 第235章 暗礁藏渊 苏铭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静室內的光线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他的眸子深处,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隨即隱没,恢復了平日里的温润深邃,只是那瞳孔深处,似乎多了一 抹难以捉摸的流动感。 苏铭抬起手,五指虚抓。 空气中瀰漫的水汽瞬间响应,在他的指尖凝结成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 “神识范围……二十丈。” 苏铭的神念向外探出,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穿透了雨幕。 他能清晰地“看”到十二丈外,一只躲在岩石缝隙避雨的寒蝉,甚至能看清它翅膀上细微的纹路,以及它隨著呼吸而微微颤动的腹部。 这种清晰度,比炼气五层时提升了不止一倍。 更重要的是那种掌控感。 以前他操控水灵力,像是在挥舞一根沉重的鞭子;而现在,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水流的一部分。那种“如臂使指”的滯涩感完全消失了。 “润物无声……” 苏铭轻声自语。 他发现体內灵力的运转损耗大幅降低。 方才凝聚那颗水珠,若是以前,至少需要消耗一丝灵力,而现在,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意味著,他的续航能力,在原有的基础上,又提升了一大截。 林屿的虚影慢悠悠地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手里甚至还幻化出了一杯热茶,正装模作样地吹著气。 “不错,水到渠成,波澜不惊。” 林屿抿了一口並不存在的茶,眼神中带著几分讚许,“这种不靠丹药硬堆出来的突破,根基最是扎实。你现在的灵力纯度,虽然只是炼气六层,但若是比起耐力,恐怕一般的炼气七层都耗不过你。” 苏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体內发出一阵细密的爆鸣声。 “多谢师父护法。”苏铭躬身一礼。 “少来这套,我刚才都快睡著了。” 林屿摆了摆手,隨即收敛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飘到苏铭面前,指了指他的小腹位置。 “不过,徒儿,別高兴得太早。” 苏铭脸上的喜色微微收敛,下意识地摸了摸丹田位置。 虽然刚才突破顺畅,但在灵力漩涡加速旋转的那一瞬间,他依然敏锐地感觉到,丹田深处那几道细微的裂纹处,传来了一阵隱晦的滯涩感。 就像是一块完美的玉璧上,有几道肉眼难辨的瑕疵。平时看不出来,但当承受巨大压力时,那里就是最薄弱的环节。 “你感觉到了吧?” 林屿看著他的表情,嘆了口气,“刚才突破时,灵力流经裂纹处,出现的停顿。现在灵压小,这点停顿无伤大雅。但若是衝击炼气后期,灵压翻倍,这点停顿,就可能导致灵力湍流,轻则突破失败。” 静室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苏铭沉默片刻,隨后抬起头,目光平静:“既然是暗礁,那便绕过去,或者……填平它。至少现在,船还没翻。” 林屿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心態不错。没错,只要没死,总有法子。这段时间继续温养,千万別急著冒进。咱们现在有钱有閒,慢慢磨。”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修缮堂丙字柒號院內,热火朝天。 “轻点!那是『流光镜』的核心透镜,不是你的烧饼!” 张阿生的大嗓门在院子里迴荡。 这汉子如今也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闷葫芦了,他腰间掛著个“教习”的木牌,正背著手,在一排工作檯前巡视。 在他面前,七八个新来的杂役弟子正满头大汗地对著一堆“標准损伤件”较劲。 苏铭走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所有人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堂主。” 正蹲在角落里核对物资的王德发眼尖,第一个看见了苏铭。他刚要起身行礼,却被苏铭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铭走到一张工作檯前。 一个年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拿著一把精细的刻刀,对著一块阵盘发愁。 那是一块黄阶下品的“聚火盘”,故障是“灵力迴路堵塞”。 少年显然已经检查了半天,额头上的汗珠都要滴进眼睛里了,却还是不敢下刀。 “你在犹豫什么?” 苏铭温和的声音在少年耳边响起。 少年嚇了一哆嗦,手里的刻刀差点掉在地上。他抬头看见苏铭那身青色的外门弟子法袍,更是紧张得结结巴巴:“堂……堂主!弟子……弟子找不到堵塞点。用灵力探查了三遍,感觉哪里都通,但火灵力就是转不起来。” 苏铭没有责备,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阵盘的边缘。 炼气六层的神识,配合《若水诀》的细腻感知,瞬间便如水银泻地般渗入了阵盘內部。 在他的感知中,这块看似死物的阵盘,变成了一张立体的管网图。 “这里。” 苏铭的手指滑到阵盘左下角,一个不起眼的符文节点处,“这个『引』字符的勾连处,有一粒微尘杂质,导致灵力在高速流转时產生了湍流,形成了气障。不是堵住了,而是流速不对。” 少年瞪大了眼睛,將信將疑地用放大镜凑过去看。 果然,在那细如髮丝的符文沟槽里,卡著一粒比沙子还小的金属屑。 “挑出来。”苏铭吩咐道。 少年连忙用最细的针尖,小心翼翼地將那粒金属屑挑出。 “嗡——” 隨著杂质去除,阵盘发出一声轻鸣,原本黯淡的表面瞬间泛起一层红光,周围的火灵气开始欢快地匯聚。 “通了!真的通了!” 少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看向苏铭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堂主神了!我查了半个时辰都没发现,您手一搭就知道!” 周围的几个学徒也纷纷投来敬畏的目光。 苏铭拍了拍少年的肩膀:“不是神,是经验。以后遇到这种『假通真堵』的情况,多留意转角处的节点。” 他站起身,走到王德发身边。 王德发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堂主,您这手绝了。这帮小子最近有点飘,正需要您露一手镇镇场子。” 第236章 仙宗日常 “最近堂里情况如何?”苏铭问道。 王德发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帐册,神色有些凝重。 “堂主,咱们的『標准件』培训法確实好用,新人的上手速度快了一倍。但是……” 他翻开帐册的一页,指著上面的一行红字,“最近市面上的材料价格涨得厉害。尤其是『水银砂』和『赤精铜』,价格比上个月涨了三成。听说是因为前线战事吃紧,宗门把大批资源都调拨过去了。咱们修缮堂虽然进项多了,但成本也跟著水涨船高,利润反而薄了。” 苏铭眉头微皱。 水银砂是修復阵法迴路最常用的导灵材料,赤精铜则是炼製阵基的必需品。这两样东西涨价,对修缮堂的打击是直接的。 “能不能找替代品?”苏铭问。 “难。”王德发摇著大脑袋,“低阶材料里,就这两样性价比最高。其他的要么太贵,要么导灵性太差。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咱们能把库房里那堆积压的废矿渣给利用起来。”王德发指了指后院角落里那堆像小山一样的黑乎乎的石头,“那是以前炼器堂扔过来的废料,说是含铜量太低,提炼成本比买新的还高,就一直堆在那吃灰。” 苏铭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堆参差不齐的矿渣,表面斑驳陆离,確实看不出什么价值。 但此刻,在苏铭炼气六层的“微观视角”下,他看到的却不仅仅是石头。 他看到了那些矿渣內部,星星点点地分布著暗红色的金属颗粒,虽然分散,但总量並不算少。 “老王,去取一块废矿渣来,再给我准备一桶『蚀金水』。”苏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王德发虽然不明所以,但执行力极强,立刻屁顛屁顛地去了。 片刻后,苏铭站在那堆废矿渣前。 他手里托著一块拳头大小的黑石头,另一只手悬浮在上方。 “聚。” 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匯聚,混合著少许“蚀金水”,在苏铭的掌心化作一团淡绿色的水雾。 这团水雾在苏铭神识的操控下,並没有直接泼上去,而是像是有生命一般,顺著矿渣表面的细微裂纹,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炼气六层的强大神识,让苏铭能够精准地控制每一丝水雾的走向。 它们避开了坚硬的岩石结构,专门寻找那些疏鬆的金属结合部。 “溶。” 苏铭心中低喝。 渗入內部的水雾开始发挥作用,將那些细小的赤精铜颗粒包裹、剥离。 约莫过了十息。 苏铭手掌一翻,轻喝一声:“出!” 只见那块黑石头表面,突然渗出了无数细密的红色液滴。这些液滴迅速匯聚,最终化作一团拇指大小的、纯净度极高的赤红色液体,悬浮在半空。 而那块黑石头,则瞬间变得疏鬆多孔,苏铭轻轻一捏,便化作了一地齏粉。 “这……” 王德发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也是跟材料打了几十年交道的老人了,自然识货。 那一小团红色的液体,分明是纯度达到了九成的赤精铜液!这种纯度,哪怕是內门的炼器师用真火提炼,也要耗费好一番功夫。 可堂主竟然只用了十息?而且用的还是冷水? “这……这是什么法术?”王德髮结结巴巴地问道。 苏铭將那团铜液收入玉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炼气六层的神识控制力,果然不同凡响。刚才这一手,若是放在以前,他绝对做不到如此精准的分离,顶多是把石头弄碎。 “这叫『水法萃取』。” 苏铭隨口胡诌了一个名字,將玉瓶拋给王德发,“老王,这种纯度的赤精铜,市面上什么价?” 王德发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瓶,激动得满脸通红:“这……这至少是普通赤精铜的三倍!而且是有价无市!若是用来修復高阶阵盘,导灵性简直完美!” “那就好。”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语气平淡,“从今天起,挑选几个神识细致的学徒,我教他们这门手艺。以后咱们修缮堂的赤精铜,不用买了,就吃这堆废料。” 王德发看著苏铭的背影,眼中的敬畏之色更浓了。 这位年轻的堂主,似乎永远都有层出不穷的手段,能把死局盘活,把废料变宝。 …… 傍晚,苏铭回到青溪谷。 他没有急著修炼,而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著夕阳下的阵田。 那十八个用“引导法”布置的节点,依然在稳定地运转,滋养著那片看起来乱糟糟的低阶灵草。 “感觉如何?”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很踏实。” 苏铭看著自己的手掌,“以前觉得修为只是个数字,现在才明白,每一层境界的提升,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看世界的方式。” 他看到了阵盘里的微尘,看到了矿渣里的铜粒。 这种洞察入微的能力,让他对“科学修仙”这条路,更加坚定了。 “不错,根基很稳。” 林屿的虚影飘了出来,坐在他对面,难得正经地说道,“你今天露的那一手『水法萃取』,很有想法。利用水的渗透性代替火的暴烈,这很符合咱们的『苟道』美学——悄无声息地就把好处拿了。” 苏铭笑了笑,刚想说话,却见林屿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徒儿,別忘了我早上跟你说的话。” 林屿指了指苏铭的小腹,“炼气六层虽然让你有了更强的微操能力,但也意味著你的丹田正在承受更大的负荷。你今天用了三次『微观视角』,每一次,你的灵力漩涡都会加速。我观察到,你那道基裂纹处,已经开始有极其微弱的灵力逸散了。” 苏铭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这就像是一个有裂缝的锅。”林屿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压力越大,漏气的风险就越大。在你找到修復道基的方法之前,这种高精度的操作,每天不可超过三次” 苏铭沉默良久,隨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著林屿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我会控制。” 第237章 种阵法 深秋的寒意已深,山谷外的草木大多枯黄,唯独这青溪谷內,因那座“小周天水韵阵”的调节,依旧维持著一种湿润而恆定的凉意。 苏铭站在谷地东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乱石滩,如今已被他平整出来,约莫半亩大小。 这块地里没有种一株灵草,反倒是插满了各式各样的阵旗,地面上更是沟壑纵横,刻满了尚未闭合的灵力迴路。 这是苏铭新划定的“阵田”。 种庄稼是为了收粮食,种阵法,则是为了收经验。 “坎位水气过重,导致离位的火属预警符文一直无法稳定。” 苏铭蹲在一个土坑前,手指沾了点泥土,轻轻捻动。坑底埋著一块赤红色的阵盘,此刻正忽明忽暗地闪烁著,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水火未济,自然难成。” 林屿的虚影飘在一旁,手里拿著一根枯草逗弄著空气中的水雾,漫不经心地说道,“徒儿,你这思路还是太『硬』。想要在水韵阵的大环境下嵌入火属预警,就像是在水里点灯。硬点肯定灭,你得给它加个罩子。” “罩子?”苏铭若有所思。 “隔离层。”林屿指了指那块阵盘,“用『木』属符文做中介。水生木,木生火。你在外圈加一道『生』字符,把周围压迫过来的水灵力转化成温和的木灵气,再输送给核心的火阵。这叫……咳,这叫『变压器』原理。” 苏铭眼睛一亮。 他立刻取出刻刀,並未直接在那块濒临崩溃的阵盘上动刀,而是隨手捡起一块废弃的沉星木边角料,运指如飞。 幽蓝的水灵力在他指尖凝聚,化作极其细微的丝线。 “生”字符起笔圆润,收笔藏锋。 片刻后,苏铭將这块刻好的木符轻轻嵌入土坑边缘。 嗡—— 原本狂躁闪烁的赤红阵盘,在木符嵌入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大手抚平了躁动。 周围的水灵气不再是它的敌人,而是经过木符的过滤,变成了一缕缕青色的生机,缓缓注入阵盘。 红光稳定下来,不再刺眼,而是散发著一种內敛的温热。 “成了。” 苏铭长舒一口气,隨即又有些兴奋地在手中的玉简上记录起来: “复合阵法实验记录第十七次:五行生剋非绝对对抗,可借中间属性进行『流转』。以木为桥,水火共存。此法可大幅降低异种阵法在主场环境下的排异反应。” 写完这行字,苏铭抬起头,环视这半亩“阵田”。 这里已经布设了不下十种小型复合阵法。 有的负责製造迷雾,有的负责模擬沼泽,有的则是单纯的灵力陷阱。 “但这还不够。” 苏铭收起玉简,目光投向山谷入口的那条潺潺溪流,“现在的青溪谷,是个坚硬的乌龟壳。但我躲在壳里,听不到外面的动静。若是有人摸到了家门口我才知道,那就太被动了。” “所以,你要装监控?”林屿挑了挑眉。 “监控?”苏铭对这个词已经见怪不怪,自行在脑海中转换成了修仙术语,“不错,弟子打算升级『小周天水韵阵』,增加『听风』与『观影』之能。” …… 既然要改,便要从根子上改。 苏铭没有选择市面上那种昂贵的“留影石”或者“感应盘”。 那些东西灵力波动太强,掛在谷口就像是掛著个灯笼,告诉別人“这里有诈”。 他选择回归最原始的符文。 《基础符纹解构真意》中,对“感”字符和“影”字符有过极其偏门的註解。 “感”,非神识之感,乃是气机之触。 “影”,非光影之像,乃是灵波之痕。 苏铭赤足走进冰凉的溪水中。 这条溪水发源於后山,贯穿整个青溪谷,最后流向外门区域。它是天然的灵力导管。 “就在这里。” 苏铭选定了一处溪底的鹅卵石床。他取出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云母片,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炼气六层的神识,让他能够在如此微小的载体上进行微雕。 “感”字符被他拆解成了最简单的三笔,分別对应震动、温度、灵压。 “影”字符则被他简化成了一个螺旋状的纹路,用来记录灵力波动的频率。 “去。” 苏铭屈指一弹,这枚微型符文石片便无声无息地滑入两块鹅卵石的缝隙中。 紧接著,他双手结印,一道《若水诀》的灵力丝线探出,將这枚符文与地下的水脉连接起来。 一处,两处,十处…… 整整三天。 苏铭像个不知疲倦的农夫,沿著溪流和山谷边缘,埋下了整整一百零八个微型节点。 这一百零八个节点,通过地下的水脉网络,匯聚到了洞府內的一面水镜之上。 此时,洞府静室。 苏铭看著面前悬浮的水镜。 镜面平静无波,但隨著一只飞鸟掠过谷口溪水,镜面上立刻盪起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涟漪的中心,清晰地显示出飞鸟掠过的方位和大概体型。 “灵力波动极弱,凡兽。”苏铭判断道。 紧接著,林屿控制著一丝魂力,模擬成炼气三层修士的灵压,悄悄触碰了一下谷西侧的某个节点。 嗡。 水镜上瞬间泛起一道红色的波纹,虽然模糊,但能明显看出是一个人形轮廓。 “反应速度尚可,但成像太模糊。”林屿点评道,“而且,你这套系统有个致命弱点。” “什么?” “太乾净了。”林屿指了指那些节点埋设的位置,“如果有精通探查术的修士,只要开启灵视,你这些埋在溪水和泥土里的节点,就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虽然你用了《敛息诀》的手法遮掩,但遇到行家,还是白给。” 苏铭眉头紧锁。 这確实是个问题。 为了保证灵力传输的灵敏度,节点必须保持一定的活跃状態,而活跃就意味著有波动。 想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难。 “除非……”苏铭的目光忽然落在山谷北侧的那片绝壁之下。 那里是之前开闢洞府时,发现那条“沉星铁”残脉的地方。 沉星铁,性冷,质重,对神识有天然的阻隔作用。 “既然藏不住,那就让它『乱』。” 第238章 灵地闭环温养循环·初號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快步走到绝壁下,伸手按在那裸露在外的灰黑色岩石上。 冰冷,死寂。 神识探入其中,立刻感觉到一种如同在泥沼中穿行的迟滯感,甚至连感知的方位都出现了微微的扭曲。 “就是这个!” 苏铭转头看向林屿,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师父,这沉星铁残脉散发的磁场……我是说星力场,对所有的探测法术都有天然的干扰效果。就像是给这片区域加了一层『模糊滤镜』。” “我想把几个关键的总控节点,移到这残脉之上。” 林屿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妙啊!灯下黑!正常人布阵,都要避开这种干扰灵力传输的鬼地方。你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它的干扰来掩盖节点本身的波动。只要你的节点信號足够强,能够穿透这层干扰传输回来,那在外人眼里,这里就是一片乱糟糟的磁场盲区,鬼才会想到里面藏著『摄像头』!” 说干就干。 苏铭立刻动手。 这並非易事。沉星铁坚硬无比,且对灵力有排斥。 苏铭不得不动用“水法萃取”的思路,利用高压水线一点点在岩石上“磨”出孔洞,再將特製的、加大了灵力输出功率的节点嵌入其中。 当最后一个节点嵌入残脉,並与“小周天水韵阵”成功併网的那一刻。 苏铭明显感觉到,整个山谷的灵气场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原本那种虽隱蔽但依然有跡可循的阵法波动,此刻竟然变得杂乱无章起来。 如果说之前青溪谷在神识扫描中是一块整洁的白布,那么现在,它就变成了一块满是噪点的灰布。 外人即便神识扫过,也只会觉得这里地脉杂乱,灵气驳杂,根本不会想到这层杂乱之下,隱藏著一张精密的监控网。 “天然的干扰源,绝佳的掩护。” 苏铭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看著水镜上那虽然受到干扰有些抖动、但依然能够辨识的画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下,睡觉可以闭半只眼了。” …… 阵法的改造告一段落,但苏铭並没有閒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在將部分阵法节点移入沉星铁残脉后,因为阵法灵力的持续激发,这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残脉,竟然开始向外溢散出一种极其微弱、肉眼难辨的银色星尘。 这种星尘对人体似乎无害,但对植物却有著奇异的影响。 苏铭蹲在洞府门口。 这里种著几株他从修缮堂顺回来的“清心兰”。 这种兰花原本通体翠绿,只能算是黄阶下品的灵草,唯一的药效就是微弱的提神醒脑。 但此刻,这几株清心兰的叶片边缘,竟然出现了一圈细密的银色斑点。 而且,它们散发出的香气,不再是那种淡淡的草木味,而是一种带著凛冽寒意的幽香。 苏铭只是闻了一口,便觉得灵台一阵清明,连日来布阵消耗的神识疲惫感,竟然消退了不少。 “变异了?” 苏铭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片叶子。 “水炼法,萃取。” 一团水雾包裹住叶片,片刻后,一滴淡银色的灵液悬浮在苏铭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苏铭舌尖轻卷,將这滴灵液吞入腹中。 轰。 一股凉意直衝脑门。 就像是三伏天里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那种舒爽感让苏铭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紧接著,他感觉到自己那因为过度使用神识而有些隱隱作痛的眉心,瞬间被抚平了。 识海中的神魂之力,恢復速度竟然比打坐冥想快了三成! “好东西!” 林屿的虚影凑了过来,耸了耸鼻子(虽然他闻不到),“沉星铁蕴含星力,主魂;清心兰主神。这残脉被阵法激活后,星力外溢,恰好被这兰花吸收了。这变异后的清心兰,药效恐怕已经接近黄阶上品,专治神识损耗。” 苏铭看著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银斑兰花,眼中满是惊喜。 作为一名立志成为阵法大师的“苟道中人”,神识就是他的弹药,是他的蓝条。 之前他最头疼的就是神识恢復太慢,往往刻画几个复杂符文就得休息半天。 如今有了这“银斑清心兰”,他的续航能力將大大增强! “这就是……生態?” 苏铭脑海中突然蹦出这个词。 他站起身,看著眼前的青溪谷。 灵草並非孤立生长,它们吸收了残脉的星力和阵法匯聚的水气。 阵法也並非死物,它依靠灵脉运转,同时也激活了残脉,反哺了灵草。 而他苏铭,作为这个生態的管理者,利用灵草恢復神识,再用神识去优化阵法,维护灵脉。 一个闭环。 一个微型的、正向的、自我强化的循环。 苏铭快步走进洞府,取出那本厚厚的笔记,在崭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標题: 《青溪谷灵地闭环温养循环·初號》 “一、阵法不再是单纯的防御工事,而是调节环境的『器官』。” “二、利用废弃残脉(沉星铁)作为天然干扰源与特殊养分源。” “三、灵植(银斑清心兰)作为神识补给站,支撑高强度阵法开启。” “四、结论:此地已非死地,而是一具正在缓慢生长的『有机体』。” 写完这些,苏铭放下笔,走到洞府外。 夜幕降临。 月华如水,倾泻在山谷之中。 在“小周天水韵阵”的作用下,整个青溪谷被一层肉眼难辨的淡蓝水汽笼罩,与月光交织在一起,如梦似幻。 那几株银斑草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著幽幽的冷香。 溪水潺潺,流淌著无声的讯息;地下的残脉微微搏动,编织著看不见的防护网。 苏铭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这片完全属於自己的小天地。 这里不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棲身之所,不再是一个隨时准备跑路的临时据点。 它有了根。 “师父。” 苏铭轻声唤道。 “嗯?”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却透著一股子安寧。 “我觉得,咱们可以在这儿,待得更久一些。” “废话。”林屿嗤笑一声,“这么好的窝,你赶我走我都不走。行了,別在那抒情了,赶紧把那几株兰花分株,才三五棵够谁塞牙缝的?要想富,多生孩子多种树,懂不懂?” 苏铭哑然失笑,原本心中涌起的那点文青气息瞬间烟消云散。 “是,这就种。” 少年挽起袖子,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 锄头落下的声音,在静謐的山谷中,显得格外踏实。 第239章 贫穷是求道的第一生產力 青溪谷的雾气被晨光洗得稀薄了些,露珠顺著洞府前的禁制光幕缓缓滑落,在泥土中洇出一小片湿痕。 苏铭盘膝坐在石床上,面前摆著那只外门弟子专属的储物袋。他手指修长,正將袋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三十块下品灵石,码得整整齐齐,散发著蒙蒙的淡青色辉光。五瓶培元丹,瓷瓶温润,透著一股好闻的药香。 这是他晋升外门弟子后,宗门发放的份例。对於绝大多数刚从杂役堆里爬上来的新人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横財,足以让他们在梦里都笑出声来。 但苏铭的脸上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精打细算后的凝重。 “三十块。” 苏铭拿起一块灵石,感受著其中温和的灵气,嘆了口气,“看著不少,可若是换算成『空冥石粉』,只够买一份半。若是换算成修復阵盘的高阶材料『流银』,只够买三钱。” “知足吧,徒儿。” 玄天戒微微震颤,林屿的虚影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经过这段时间“源质”的滋养,他的身形比之前凝实了些许,不再像风中残烛般飘忽不定,甚至连衣摆上的褶皱都能看清几分。 林屿飘到灵石堆上方,像个守財奴般深吸了一口灵气,虽然他吸不到,但这不妨碍他过过乾癮。 “《蕴神真解》这功法確实神妙,为师如今感觉魂体稳固,不再有那种隨时会消散的虚浮感。”林屿咂了咂嘴,话锋一转,“但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它主『守御』,讲究厚积薄发,这就意味著前期需要海量的资源来堆。光靠你这点微薄的份例,想让为师恢復到能帮你挡灾的程度,怕是得等到你孙子筑基。” 苏铭苦笑一声,將灵石重新收回储物袋。 “而且,那个『小虚空引灵阵』……”林屿指了指戒指,“启动一次,光是作为媒介的『空冥石粉』就得耗去二十块灵石。这还只是基础材料,若想引来高品质的『源质』,还得加上『界元沙』。那玩意儿,一两就要三十块灵石。” “这就是个吞金兽。”苏铭总结道。 “纠正一下,是『吞金的神级辅助』。”林屿纠正道,“还有你的道基。” 提到道基,苏铭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即使此刻並未修炼,丹田深处那几道细微的裂纹依然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隱隱作痛。 方才他尝试运转《若水诀》进行大周天循环,灵力流经气海核心时,那种明显的滯涩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里卡进了一粒沙子。 转速越快,磨损越重。 “我估算过了。”苏铭语气低沉,“以外门这点资源,按部就班地修炼,想要从炼气六层突破到后期七层,至少需要一年。而且隨著修为加深,灵压增大,这道基之损会越来越拖后腿,甚至可能在突破的关键时刻……崩盘。” 静室內的空气一时有些沉闷。 钱。或者说,资源。 这是摆在所有修仙者面前最现实、最冰冷的门槛。没有资源,任你天资绝世,也只能在岁月中蹉跎成一抔黄土。 苏铭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草纸,铺在膝头。他提笔蘸墨,笔锋极稳,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搞钱。 “简单粗暴,我喜欢。”林屿在一旁点评。 苏铭没理会师父的调侃,在下面列出了两行小字。 短期目標:月入灵石逾百。途径:利用阵法特长,寻找高技术门槛、低竞爭的任务。用途:购买空冥石粉,维持师尊魂体恢復,打探修復道基的灵药消息。 中期目標:彻底解决道基隱患。 写完,苏铭盯著纸上的字看了片刻,手指轻轻一搓,纸张化作飞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色的外门法袍,將代表身份的腰牌掛好。 苏铭推开沉重的石门,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眸子,“师父,我去庶务殿。修缮堂那种细水长流的生意虽然稳当,但只能获得宗门的贡献点,咱们得接点『私活』了。” …… 云隱宗,庶务殿。 这里是整个外门最喧闹、最充满红尘烟火气的地方。 巨大的殿堂內人头攒动,数百名外门弟子穿梭其间。 空气中瀰漫著汗水味、劣质丹药的硫磺味,以及各种法器碰撞的叮噹声。 巨大的任务榜单悬浮在大殿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滚动著各式各样的任务信息,每一个字都散发著诱人的灵光。 “收购二阶妖兽『铁背熊』熊胆,一颗五十灵石!组队的速来,缺个抗怪的体修!” “求购『清灵草』十株,价格面议,急急急!” 喧囂声如潮水般涌来。 苏铭运转《敛息诀》,將自身的气息压制在炼气五层左右,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毫不起眼地挤进了人群。 他没有去看那些热门的猎杀任务。 猎杀妖兽虽然收益高,但风险极大,且耗时费力,若是受伤,光是疗伤丹药就是一笔不菲的开销。对於现在的苏铭来说,那是“性价比”极低的买卖。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红色的“战斗类”任务,直接看向了榜单最右侧,那片关注者寥寥的“技艺类”区域。 这里大多是些枯燥繁琐、需要特定技艺才能完成的任务。 比如提炼矿石、绘製低阶符籙、照看灵田等。 报酬虽稳,但往往耗时极长,且极其消磨耐心。 “就没有点技术含量高、报酬也高的?”林屿在识海中抱怨,“这些任务简直是在压榨廉价劳动力。” 苏铭目光快速扫视,突然,他的视线在榜单角落的一条任务上停住了。 【急悬赏:灵兽峰“寒潭孵化室”阵法失控。】 描述:灵兽峰三阶灵兽“碧水蟒”產卵三枚,需借寒潭地气孵化。然近日地火脉波动,寒潭冷热交替失衡,导致孵化阵法紊乱,灵卵生机受损。需精通水火调和之道的阵师前往稳固。 报酬:下品灵石一百块,外加“兽灵乳”一瓶。 失败惩罚:若致灵卵损毁,需赔偿灵石三百块。 这条任务的字体是刺眼的血红色,显然已经掛了有些时日,且处於极度紧急的状態。 “一百块灵石……”苏铭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这笔钱,抵得上他两个月的份例,足够买五份空冥石粉。 而那“兽灵乳”,更是强身健体、温养经脉的好东西,对於他受损的道基或许也有几分缓解之效。 “但这惩罚也够狠的。”林屿吹了声口哨,“三百块灵石,把你卖了都赔不起。难怪没人敢接,这明显是个烂摊子。地火脉波动属於天灾,阵师要去对抗天灾,这不仅是技术活,还是个体力活。” “不,这不是对抗。” 苏铭盯著任务描述,眼中闪过一丝推演的光芒,“寒潭、地火、阵法。之前的阵师失败,多半是想用『堵』的方法,强行压制地火或者强行提升寒气。” “你想怎么做?” “疏导。”苏铭嘴角微扬,“只要建立一个动態的平衡迴环,让多余的热量转化为推动寒气循环的动力。就像我的『小周天水韵阵』一样。” “风险很大。”林屿提醒道。 “富贵险中求。”苏铭转身,径直走向负责接取任务的柜檯。 第240章 第一个任务 柜檯后,一名身著灰袍的执事正百无聊赖地打著哈欠。见苏铭走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接什么?先把腰牌拿出来。” “接七十三號任务,灵兽峰阵法维护。”苏铭將腰牌递了过去。 那执事原本还在剔牙的手猛地一顿,差点戳到牙齦。 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执事指了指苏铭那身崭新的外门法袍,“面生得很啊。新晋的?你知道那任务掛了几天了吗?之前去了两个炼气后期的阵师,一个被失控的地火烧了眉毛,一个差点被冻成冰棍,都灰溜溜地赔了钱跑了。你一个……嗯,炼气五层?去送死还是去送钱?” 周围几个正在挑选任务的弟子也投来了诧异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四起。 “这小子谁啊?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看著眼生,估计是刚入门想出风头的。” “嘿,那碧水蟒的蛋要是碎了,他怕是要在灵兽峰刷一辈子马桶还债了。” 苏铭神色不变,语气平稳:“弟子既敢接,自有几分把握。若真出了岔子,弟子愿依规赔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执事嗤笑一声,正要开口劝退(或者说是嘲讽),一个粗豪如雷的声音突然从大殿门口传来。 “还有谁敢接?!老子的蛋都要熟了!阵峰那帮废物平时吹得震天响,关键时刻一个个当缩头乌龟!”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如熊、身穿兽皮坎肩的壮汉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满脸横肉,赤红色的头髮根根竖起,周身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那是常年与妖兽廝杀沾染上的血腥味。 灵兽峰外门弟子,雷虎。 炼气九层巔峰。 雷虎衝到柜檯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笔筒乱跳:“刘执事!还没有人接吗?若是那三枚碧水蟒蛋出了事,老子拆了你这柜檯!” 那刘执事嚇得一哆嗦,连忙赔笑:“雷师兄息怒,息怒!这任务难度太高,又是赔偿又是……” “少废话!”雷虎双眼通红,“就没有一个带把的敢去试试?” “这位师兄。” 一道清朗却不卑不亢的声音在雷虎身侧响起。 雷虎猛地转头,看见一个身形单薄的青衣少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枚代表任务的玉简。 “我接了。”苏铭直视著雷虎那双充满压迫感的眼睛,没有丝毫退缩。 雷虎眯起眼睛,狂暴的灵压如山般压向苏铭:“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是哪个长老的亲传?” 苏铭感觉呼吸一滯,但他体內的《若水诀》自行运转,那股绵柔坚韧的水灵力瞬间化解了大部分压力。 “都不是。”苏铭淡淡道,“外门弟子,苏铭。修缮堂堂主。” “修缮堂?”雷虎愣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想不起来,“就是那个修破烂的地方?” 周围传来几声鬨笑。 苏铭没有恼怒,只是平静地举起手中的玉简:“师兄若是想在这里继续討论我的出身,那三枚灵卵恐怕真的要熟了。我是修破烂的不错,但有时候,修破烂的比造东西的更懂怎么解决麻烦。” 雷虎盯著苏铭看了三息。 他从这个少年眼里看不到丝毫的恐惧或虚荣,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自信。这种眼神,他在那些真正的高手眼里见过。 “好!” 雷虎猛地一挥手,“死马当活马医!小子,你若能救活我的灵卵,老子欠你个人情!若是因为你学艺不精弄坏了……” 他凑近苏铭,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就把你扔进蟒蛇窝里孵蛋!” 苏铭面无表情地將玉简收入怀中:“带路。” …… 灵兽峰,后山寒潭。 还未靠近,一股极其怪异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左半边身子如坠冰窖,寒气刺骨;右半边身子却燥热难耐,仿佛置身火炉。 只见一汪碧绿的深潭之上,白雾蒸腾。 寒潭四周布置著繁复的阵旗,但此刻这些阵旗东倒西歪,有的结满了冰霜,有的却已经焦黑冒烟。 寒潭中央,一座石台上放著三枚人头大小的青色蛇卵。此刻,这三枚蛇卵表面的光泽极其黯淡,甚至隱隱有灰败之气透出。 “看到了吧?”雷虎站在潭边,焦躁地搓著手,“这地火脉不知发什么疯,每隔半个时辰就衝上来一次。寒潭原本的『玄阴阵』压不住,我找人加了『烈火阵』想中和,结果两边打起来了!” 苏铭没有说话,他开启了“观微”状態。 在林屿魂力的加持下,眼前的景象瞬间变成了无数条红蓝交织的线条。 红色的是地火煞气,狂暴、无序,像是一群发疯的公牛从地底往上顶。 蓝色的是寒潭阴气,阴冷、凝滯,死死地压在上方。 两者在蛇卵的位置剧烈碰撞,形成了恐怖的灵力湍流。 那三枚脆弱的蛇卵,就像是在磨盘中间的豆子,隨时会被碾碎。 “典型的『堵漏』思维。”林屿在识海中评价道,“前任阵师试图用寒气去压地火,结果导致压力积蓄,爆发时更猛烈。” 苏铭点了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十八桿空白阵旗。 他没有立刻布阵,而是绕著寒潭走了一圈,每走几步,便停下来用脚尖轻轻点地,仿佛在测量什么。 “喂!你在干什么?跳大神吗?”雷虎有些不耐烦了。 “闭嘴。” 苏铭头也没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雷虎一噎,刚要发作,却见苏铭突然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法诀,而是直接將手中的阵旗,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插在了寒潭边缘看似毫不相关的泥土里。 第一桿,插入离位偏左三寸。 第二桿,插入坎位偏右五寸。 ...... 第241章 赚钱,赚钱 第251章 细雨润无声 隨著十八桿阵旗落下,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寒潭中央剧烈碰撞的红蓝两色灵气,並没有消失,而是像被疏通的河道一样,开始沿著阵旗指引的方向流动起来。 地火的热气被引导著绕过了蛇卵,顺著左侧流出;寒潭的阴气则顺著右侧流转。 两者在蛇卵外围形成了一个太极般的圆环。 热气加热了外围的空气,防止寒气过重冻伤蛇卵;寒气则冷却了核心的燥热,防止蛇卵被烤熟。 原本狂暴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温控精准的孵化箱。 “这……”雷虎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看著那三枚蛇卵表面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莹润,“这就……好了?” 他没看到惊天动地的法术对轰,也没看到光芒万丈的阵法特效。 那个少年只是插了几根旗子,就像是隨手拨弄了一下乱糟糟的线团,一切就顺了。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刚才那一番推演和布阵,对神识的消耗极大。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呆滯的雷虎,伸出手:“承惠,一百灵石,外加兽灵乳。还有,这阵旗算我赠送的,能维持三天。三天后地火脉若是还不稳,得加钱。” 雷虎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少年,喉结动了动,眼中的凶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怪物的眼神。 “你小子……有点东西。” 雷虎爽快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拍在苏铭手里,又摸出一个玉瓶递过去,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苏铭是吧?以后我的阵法,归你修了!谁敢抢老子跟谁急!” 苏铭掂了掂手中的灵石袋,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嘴角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 第一桶金,到手。 而且,似乎还顺带打通了一条新的业务线。 “好说。”苏铭將灵石收好,语气恢復了平日的谦逊,“只要灵石到位,没有什么修不好的。” ...... 离开灵兽峰时,日头已过中天。 苏铭怀揣著那沉甸甸的一百灵石和那瓶兽灵乳,並没有直接回青溪谷,而是脚步一折,又回到了庶务殿。 大殿內的喧囂依旧,任务榜单上的光字流转不休。 尝到了“技术变现”甜头的苏铭,此刻看那榜单的眼神都变了。以前看这些任务,是在看麻烦;现在看,那都是一块块待琢的灵石。 “师父,这趟浑水摸鱼,倒是摸出了点门道。”苏铭站在榜单角落,目光在那些被大多数弟子忽略的“技艺类”任务上扫过,心中与林屿低语。 “什么叫浑水摸鱼?这叫『技术下沉』,叫『降维打击』。”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刚睡醒的慵懒,“雷虎那种糙汉子,除了打打杀杀,对阵法一窍不通。你赚的是信息差和技术溢价的钱。不过,这种冤大头不好找,接下来得找点细水长流的活儿。” 苏铭微微頷首,目光最终锁定了两个任务。 其一:灵植园发布,“协助优化三亩『玉髓芝』灌溉小阵,要求精通水属性灵力调控”,报酬三十灵石。 其二:私人委託,“长期收购『精炼过的赤铜矿』,纯度要求九成五以上”,价格面议。 “赤铜矿提纯,那是苦力活,虽然你有『水炼法』,但九成五的纯度要求极高,耗时费力,且容易引人注目。”林屿分析道,“倒是那个灵植园的任务,和你现在的路子挺搭。” “《若水诀》主控水,玉髓芝喜阴润。”苏铭心中盘算,“而且三十灵石虽不多,但胜在安全、隱蔽。灵植园那种地方,油水足,若是能搭上线……” “那就接这个。”苏铭打定主意,伸手摘下了那枚淡绿色的玉简。 …… 灵植园位於宗门东南一隅,地势低洼,水汽充沛。 尚未踏入园门,一股浓郁复杂的草木香气便扑面而来。 这香气中既有灵药的清苦,也有腐殖土的腥气,还夹杂著各种灵肥发酵后的怪味。 苏铭站在园口,打量著眼前的景象。 灵气盎然是真,但秩序杂乱也是真。 放眼望去,各色灵田犬牙交错,防御阵法的光芒红红绿绿闪成一片,毫无章法。 几个穿著灰扑扑短打的杂役弟子,正扛著灵锄在田埂上飞奔,被几只暴躁的守护灵兽追得鸡飞狗跳。 “好一处生机勃勃』。”林屿嗤笑一声。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入。 负责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吴的执事。 此人约莫四十岁许,炼气九层修为,身材精瘦,两撇八字鬍显得有些愁苦。 他正蹲在一块田埂上,对著几株焉头耷脑的灵草长吁短嘆,手里拿著个烟杆,吧嗒吧嗒抽得极凶。 “吴执事。”苏铭上前拱手行礼,递上任务玉简,“外门弟子苏铭,接了贵园优化灌溉阵法的任务。” 吴执事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苏铭那张年轻过分的脸上扫了一圈,没伸手接玉简,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两道青烟。 “又是外门的?”吴执事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语气里透著不耐烦,“前两天刚来了个炼气八层的,说是精通水法,结果上去一通乱改,把老夫那几株玉髓芝苗浇得根都烂了。你这娃娃,毛长齐了吗?若是来混经歷的,趁早去別处,老夫这儿经不起折腾。” 显然,这是被坑怕了。 苏铭也不恼,收回玉简,语气平和:“执事既发了悬赏,想必是那几株玉髓芝確实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烂根是因为水势太急,积水排不出。若是我没看错,您那几株苗,叶片边缘发黄,根茎处有黑斑,这是『水毒』淤积之相。” 吴执事磕菸灰的手一顿,终於正眼看了苏铭一下。 “有点眼力见。”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行,既然来了,就去看看。丑话说前头,若是治不好,哪怕你是外门弟子,老夫也要去庶务殿告你一状,扣你的贡献点!” 苏铭淡淡一笑:“请带路。” 第242章 意外收穫 那三亩玉髓芝田位於灵植园深处的一处背阴坡地。 玉髓芝乃是黄阶中品灵药,娇贵得很,喜水却怕涝,喜阴却怕寒,对灵气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 此刻,这片田地上方笼罩著一层稀薄的灵雨,那是“细雨阵”在运转。 但苏铭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那灵雨虽然在下,但落点极不均匀。东边那块地已经积了一滩水,西边那块地却还干著。中间那几株最为珍贵的母株,更是被一股时断时续的灵力水流冲刷著,叶片耷拉,一副快要断气的模样。 “看见没?”吴执事指著那几株母株,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细雨阵』是三年前阵峰的一位师兄布下的,本来好好的。但这几个月不知怎么了,这雨下得跟那喝醉了酒的汉子撒尿似的,有一搭没一搭,还到处乱滋!” “噗……”识海中,林屿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比喻,绝了。” 苏铭面色如常,没有急著动手去动阵盘,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简易的工具。 几个刻著刻度的透明琉璃管,一方罗盘,还有几张空白的草纸。 他挽起裤腿,直接下到了泥泞的田里。 “哎?你干什么?”吴执事愣了一下,“阵盘在田埂那边,你不去修阵盘,下地做什么?” “阵法是死的,地是活的。” 苏铭头也没回,將一根琉璃管插入积水最深的区域,仔细观察著上面的刻度,“不搞清楚水是怎么流的,土是怎么吸的,动了阵盘也是白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吴执事就看著这个年轻弟子像个老农一样,在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每隔几丈,他便停下来测量一番,然后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日头渐渐偏西,吴执事那杆烟都抽了两锅,耐心快要耗尽时,苏铭终於爬上了田埂。 他並没有满身泥污的狼狈,反而用净尘术將衣袍清理得乾乾净净。 “吴执事,请看。” 苏铭將那张画满了线条和数据的草图递了过去。 图上,这三亩地的地形起伏、灵力浓度分布、水流走向,被標记得清清楚楚。尤其是那几处红圈標记的节点,更是触目惊心。 “问题不在主阵盘。” 苏铭指著图上的三条曲线,语气篤定,“主阵运转正常。毛病出在这三条辅阵的灵力输出节点,与这块地的地形坡度不匹配。” “您看,这块地虽然看著平整,其实是『西高东低』,坡度约为三分。原本的阵法设定是均匀降雨,水往低处流,自然会导致东边积水烂根,西边缺水乾枯。” 吴执事看著那张图,虽然有些符號看不懂,但苏铭说的话他听明白了。 “那……依你看,怎么改?”吴执事的语气软了几分,这小子看著不像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 “无需大动干戈。” 苏铭从袖中取出三枚空白的阵旗,在手里把玩著,“不动核心,只调末端。只需调整这三个节点的输出功率,西边加大三成,东边减少两成。並在低洼处增设一个微型的『分流符』,將多余的积水引入地下暗渠。” “成本呢?”吴执事最关心这个。 “五块灵石的材料费。”苏铭伸出一个巴掌,“外加您付给我的三十灵石报酬。” 吴执事眼珠子转了转。之前那个阵师张口就要换主阵盘,要价一百灵石,眼前这小子只要五块? “给你两天时间。”吴执事当机立断,从怀里摸出五块灵石扔给苏铭,“材料自理,成了付报酬,不成你也別来了。” “半天足矣。” 苏铭接住灵石,转身就走,“我去修缮堂取点东西,去去就来。” …… 半个时辰后,苏铭带著几根刻画好的符文木桩和一包材料回到了灵植园。 他没有让吴执事插手,而是独自一人走进了阵中。 此时正值黄昏,灵植园內的光线变得柔和。 苏铭站在那几株快要枯死的玉髓芝旁,深吸一口气,体內的《若水诀》悄然运转。 在他的感知中,周围不再是泥土和植物,而是一个充满了水汽流动的世界。 地下的暗流、空中的雾气、植物根茎中的汁液流动,一切都纤毫毕现。 “坎位,引流。” 苏铭手腕一抖,一根刻著“引”字符的木桩精准地钉入地势最低的泥土中。 木桩入土无声,却仿佛打开了一个无形的阀门。 原本淤积在那里的死水,像是受到了召唤,开始缓缓渗入地下,顺著木桩上的符文纹路流走。 “离位,增压。” 他又来到地势较高的西侧,將一枚阵盘碎片嵌入阵法节点。 隨著他指尖一点幽蓝灵力注入,那原本稀稀拉拉的雨丝,瞬间变得密集起来。 苏铭在田间穿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动作。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卡在灵力流动的节点上。 “这小子……有点门道啊。” 蹲在田埂上抽菸的吴执事,眼里的怀疑渐渐变成了惊讶。 他是行家,虽然不懂布阵,但懂种地。 他能明显感觉到,隨著苏铭的调整,这块地里的“气”顺了。那种原本淤积、凝滯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活泼泼的生机。 就在苏铭调整到最后一个节点时,意外发生了。 这是一处位于田垄边缘的老旧节点,埋藏得极深。 苏铭正准备將一枚微调符文打入地下,却感觉脚下的泥土一阵鬆动。 “咔嚓。” 一声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碎了。 苏铭眉头微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泥土。 只见泥土深处,露出了一个破损的陶罐一角。那陶罐不知埋了多少年,早已腐朽不堪,被苏铭一脚踩塌了半边。 而在那陶罐的碎片中,是一堆早已失效的旧阵盘残骸。 “原来是以前废弃的阵基垃圾。”苏铭有些失望,正准备填土掩埋。 “等等!” 识海中,林屿突然出声,“別埋!把那块黑乎乎的石头捡起来!” 苏铭动作一顿,目光落在残骸堆里一块毫不起眼的黑色卵石上。 这石头只有拇指大小,沾满了泥土,看著跟普通的鹅卵石没两样。 但他相信师父的眼光。 苏铭不动声色地伸手,假装清理残骸,顺手將那块黑石头抄在手里,用袖子一抹,收入了储物袋。 “是什么?”林屿在心中问道。 “润石。”苏铭的声音带著一丝惊喜,“低阶水属性材料,虽然不算珍贵,但胜在天然。这东西埋在地下有些年头了,吸饱了地气,用来做『小周天水韵阵』的阵眼辅材,再合適不过。” 苏铭心中窃喜,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算是意外收穫了。 第243章 走公帐最麻烦了 苏铭迅速將那个节点修復完毕,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 “起!” 隨著最后一道法诀打出。 嗡—— 笼罩在三亩地上的“细雨阵”发出一声轻鸣。 原本时断时续、分布不均的灵雨,瞬间变得绵密而均匀。 那雨丝不再是直愣愣地砸下来,而是隨著微风轻轻飘洒,像是一层轻纱罩在玉髓芝上。 西边的高地得到了滋润,东边的低洼不再积水。 那几株原本奄奄一息的母株,在绵密的灵雨滋润下,叶片上的灰败之色竟然肉眼可见地淡去了几分,原本耷拉的叶尖也微微翘起,仿佛在贪婪地呼吸。 “神了!” 吴执事猛地站起身,三步並作两步衝进田里。 他掏出一个测灵盘,在田里转了一圈。 只见盘上的指针稳稳地停在正中央,纹丝不动。 “灵力分布均匀度……提升了七成?!”吴执事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著苏铭,“你小子,把这老掉牙的细雨阵,调得比新的还顺溜?” 苏铭站在一旁,神色谦逊:“並非阵法变了,只是让它更懂这块地罢了。” “好!好一个懂地!” 吴执事大喜过望,这几株玉髓芝若是救活了,他今年的考评至少是个“优”。 他爽快地掏出三十块灵石,塞进苏铭手里,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不错,是个做实事的。苏老弟,刚才老哥態度不好,你別往心里去。” 苏铭接过灵石,拱手道:“执事言重了,拿人钱財,替人消灾,本分而已。” “哎,別急著走。” 见苏铭要走,吴执事连忙拉住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別人听见似的,“苏老弟,我看你这手艺,只修这三亩地屈才了。实不相瞒,我这园子里,像这样需要微调的老阵法,还有七八处。另外,还有些娇贵的药田,需要定期用木、水灵气滋养幼苗……” 吴执事搓了搓手,眼里闪著精光,“那些阵峰的弟子眼高於顶,请一次难如登天,还要排队。修缮堂那边走公帐,流程又慢得要死。你若是有空,咱们私下里……” 他给了苏铭一个“你懂的”眼神。 苏铭心中一动。 这就是他要的“长期饭票”。 但他並没有表现得太急切,而是略作沉吟,似乎在权衡利弊。 “这……若是私下接活,怕是不合规矩。”苏铭有些为难地说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吴执事急了,“这属於『临时劳务』,只要我不上报,谁知道?再说了,我这是用我自己的私房钱请你,又不走公帐,谁能说什么?” 苏铭这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吴执事看得起,那苏铭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我平日里庶务缠身,只能利用閒暇时间过来。” “没问题!只要你能来就行!按次结算,绝不拖欠!”吴执事拍著胸脯保证。 …… 走出灵植园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苏铭摸了摸怀里多出来的灵石,还有那块意外得来的“润石”,脚步轻快。 这一天,虽然忙碌,但收穫颇丰。 不仅赚了灵石,还打通了灵植园这条线。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条適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在宗门这个庞大的机器里,除了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真传,还有无数像吴执事这样的中层管理者。 他们有著实际的困难,有著不想走繁琐流程的需求,也有著能够自由支配的小金库。 这片灰色的中间地带,就是他苏铭的“蓝海”。 “师父,这灵植园的活儿虽然琐碎,但胜在稳定。”苏铭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復盘,“而且,这里灵气充沛,以后若是借著修阵的名义,顺便在这里蹭点灵气修炼,或是弄点种子、废弃药渣什么的……” “你小子,越来越有『苟道』的风范了。”林屿笑骂道,“雁过拔毛,还要拔得让人家说谢谢。不过,別光顾著赚小钱。那个收购赤铜矿的任务,你也该上心了。那才是真正的大头。” “赤铜矿……” 苏铭抬头望向远处的炼器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不急。磨刀不误砍柴工。等我先把这『润石』炼化进阵法,再把《若水诀》稳固一番,再去啃那块硬骨头。” 夜风习习,少年的身影渐渐融入夜色之中,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匯入了云隱宗这片浩瀚的汪洋。 回到青溪谷,王德发正带著几个人在院子里等著。 见到苏铭回来,王德发立刻迎了上来,一脸神秘兮兮。 “堂主,您可算回来了。”王德发压低声音,“刚才器殿那边来了个人,送来了一批废旧的『赤铜矿渣』,说是给咱们练手用的。但我看那成色……嘿,似乎比往常的要好不少。” 苏铭眉梢一挑。 刚想著赤铜矿,这就送上门来了? “去看看。” 苏铭快步走向后院库房。 库房里,堆著小山一样的一堆暗红色的矿渣。 苏铭隨手拿起一块,指尖灵力微吐,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哪里是废渣。 这分明是器殿那帮人炼製失败后的“半成品”。里面的铜含量虽然驳杂,但底子极好。 若是用火炼,確实难以提纯,容易烧废。 但若是用他的“水炼法”。 ...... 堂內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 一张斑驳的长条木桌旁,坐著修缮堂目前所有的骨干:算房主管老王、负责技术的张阿生,还有刚刚提拔上来的质检老李。 苏铭坐在上首,手里把玩著一块下品灵石,灵石的光晕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忽明忽暗。 “都知道为什么叫大家来吗?”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堂內迴荡。 老王搓了搓胖手,有些迟疑道:“堂主,是不是因为最近器殿送来的那批『废料』?我听下面的人说,器殿那边有人放话,说咱们修缮堂就是个收破烂的,专门捡他们不要的垃圾。” 张阿生是个直肠子,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那帮孙子欺人太甚!那哪里是废料?那是混了『蚀灵砂』的毒料!要是咱们没看出来,直接扔进熔炉里,炸炉是小事,那一炉子的好材料全得报废!这是要绝咱们的户!” 老李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眉头锁成了川字,没说话,但眼里的火气也藏不住。 苏铭没有接话,而是將手中的灵石放在桌上,发出“噠”的一声轻响。 “灵石,大家都喜欢。”苏铭指了指那块石头,“但咱们以前赚灵石,赚的是辛苦钱。坏了换新,断了接骨,那是『零件更换工』乾的活。利润薄,还得看人脸色。”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墙壁前。那里掛著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著灵兽峰那座孵化阵的结构图。 “灵兽峰那单生意,为什么雷虎愿意给一百灵石,还欠我一个人情?”苏铭转身看著眾人,“因为我没给他换阵盘,我解决了他『水火不容』的根本问题。这叫『方案』,不叫『维修』。” “从今天起,修缮堂要改规矩。” 第244章 你的垃圾,我的宝贝 苏铭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文书,摊开在桌上,“单靠基础修復,咱们永远是被器殿踩在脚底下的杂役。咱们要做『问题解决者』。兽峰的案例证明,诊断与定製方案的价值,远超简单维修。” 老王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文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端写著四个大字——《修缮堂技术分级与定製服务规范》。 “堂主,这……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老王有些担忧,“咱们的人手不够啊。能看懂这『定製方案』的,除了您,也就张阿生能勉强打个下手。” “所以,我要教你们。” 苏铭目光灼灼,“我会把最核心的材料提纯技巧,拆解成你们都能看懂的步骤。你们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需要知道第一步加多少水,第二步转多少圈,第三步沉淀多久。” 识海中,林屿吹了声口哨:“嘖嘖,流水线作业。” 苏铭在心中回道:“师父,让他们掌握一技之长,总比当一辈子杂役强。” ……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丙字柒號院的后院变成了一个临时的“讲武堂”。 苏铭没有藏私,但他也没有直接传授《若水诀》这种根本法。他传授的是一种基於物理特性的“水炼法”简化版。 “看好了。” 苏铭站在一口巨大的水缸前。缸里装满了浑浊的泥水,那是模擬的矿渣溶液。 “提纯材料,不一定非要用火烧。”苏铭挽起袖子,手中拿著一根刻满符文的木棍,“火性烈,容易伤了材料的灵性。水性柔,善利万物。” 他將木棍探入水中,手腕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抖动。 “顺时针,三圈,这是『聚』。” 缸中的水流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逆时针,半圈,这是『散』。” 漩涡猛地一顿,离心力將水中较重的泥沙甩向缸壁。 “静置,三息,这是『沉』。” 苏铭收回木棍。 只见原本浑浊的水缸里,出现了神奇的分层。最底层是黑色的重砂,中间是清澈的水液,最上面则漂浮著一层极细的、泛著微光的粉末。 “张阿生,你来试试。”苏铭將木棍递给张阿生。 张阿生笨手笨脚地接过,学著苏铭的样子搅动。虽然动作生涩,灵力控制也不到位,但在尝试了五六次后,水缸里竟然真的出现了模糊的分层。 “成了!”张阿生惊喜地看著缸底,“虽然没堂主分得那么清楚,但这至少把八成的泥沙都甩出去了!” 苏铭点了点头:“这就够了。剩下的两成,交给我来做最后处理。这样一来,我就能从重复的粗活里解脱出来,专心做精细活。” 老王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 他是算帐的,一眼就看出了这其中的价值。 如果杂役弟子都能掌握这手“粗炼”,那修缮堂处理废料的效率將提升十倍不止!这意味著成本的大幅下降! …… 夜深人静,修缮堂后院。 那堆被视为“剧毒”的矿渣,此刻正堆在院子中央。 苏铭屏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站在矿渣前。 “师父,这蚀灵砂,有点意思。”苏铭捻起一点黑色的沙粒,在指尖轻轻摩擦。 “当然有意思。”林屿的虚影飘了出来,围著那堆矿渣转了一圈,“在化学……咳,在炼器之道上,毒药往往也是解药。蚀灵砂之所以能腐蚀灵性,是因为它具有极强的『酸性』灵力结构。这种东西,如果用来提炼某些特定的金属,简直是天然的催化剂。” 苏铭双手抬起,体內的《若水诀》全力运转。 “起!” 院中的水井里,一道水龙冲天而起,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线,將那堆矿渣笼罩其中。 这一次,苏铭用的不是简单的“水炼法”,而是结合了林屿指点的“离心分离”原理的高阶技巧。 幽蓝色的水灵力在矿渣中穿梭。 “蚀灵砂重且粘,赤精铜轻且滑。”苏铭的神识如同精密的手术刀,將两者一点点剥离。 他操控著水流形成两个反向旋转的涡流。 左边的涡流沉重缓慢,將那些带有酸腐气息的黑色沙粒死死吸住,沉入底部的特製陶罐中。 右边的涡流轻盈欢快,卷著无数赤红色的金属颗粒,如同淘金一般,將其表面的杂质冲刷殆尽。 滋滋滋—— 院子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整整两个时辰。 苏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苍白,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当最后一缕晨光划破夜空时,院子里的矿渣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左边十几个密封严实的黑色陶罐,和右边一堆闪烁著诱人红光的赤精铜锭。 “呼……” 苏铭长出一口气,看著那堆铜锭,嘴角上扬,“大概三百斤赤精铜,纯度九成。按照市价,这批『垃圾』至少值五百灵石。” “赚翻了。”林屿嘿嘿一笑,“那个孙执事要是知道他送了你五百灵石,估计能气得吐血。” 苏铭走到那十几个黑色陶罐前,取出一张张早已写好的封条,亲自贴了上去。 封条上写著一行字,字跡端正,透著一股子冷幽默: 【特级蚀刻材料:蚀灵砂(高纯度)】 【来源:器殿孙执事赠送】 【用途:专破灵性护盾,危险,慎用!】 “把这些罐子,摆在仓库最显眼的位置。”苏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既然是礼物,就要供起来,让大家都看看器殿的『慷慨』。” 第245章 专业的「浇水」匠 三日后,外事堂广场。 一场小型的交易会正在进行。 器殿的那位孙执事正带著几名弟子,在摊位前大声吆喝他们新炼製的一批法剑。 “都来看看啊!精炼赤铜打造的法剑,削铁如泥!只要五十贡献点一把!” 然而,围观的弟子却寥寥无几。 反倒是修缮堂的一个小摊位前,排起了长龙。 张阿生站在摊位后,手里拿著一把刚刚修復好的旧法剑,正在给一位师兄演示。 “师兄您看,这把剑虽然是修过的,但我们在剑脊处重新熔铸了一条『加强筋』。用的材料,是咱们堂主亲自提炼的『高纯赤精铜』。不仅韧性比新的还好,而且灵力传导速度快了两成!” 那师兄接过剑,隨手挽了个剑花,眼睛顿时亮了:“好剑!这手感,比器殿那些新货还顺手!多少钱?” “三十贡献点。”张阿生憨厚一笑,“还送一次免费保养。” “买了!”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孙执事看在眼里。 他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那帮捡垃圾的,哪来的高纯赤精铜?”孙执事咬牙切齿,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那个青年,“你不是说那是废料吗?里面不是混了蚀灵砂吗?” 青年嚇得瑟瑟发抖:“是……是废料啊!那蚀灵砂也是弟子亲手掺进去的!按理说,他们只要一开炉,肯定炸啊!” “蠢货!”孙执事一巴掌拍在青年脑门上,“人家根本没炸炉,还把铜提炼出来了!这修缮堂……有点邪门。” 他大步走到修缮堂的摊位前,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这不是专门捡垃圾的修缮堂吗?怎么,从垃圾堆里刨出食儿来了?” 周围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目光在两方之间游移。 面对挑衅,正在整理帐本的苏铭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爭辩,也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看“散財童子”的温和目光看著孙执事,语气诚恳:“孙执事说笑了。物无贵贱,用之得当便是宝。还要多谢孙执事几日前送来的那批『大礼』,解了我们修缮堂材料短缺的燃眉之急。若是器殿以后还有这种『难以处理』的废料,儘管送来,修缮堂照单全收。” “你!” 孙执事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胸口憋闷得慌。 他看著苏铭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外门弟子,不像是在捡垃圾,倒像是在……吃人。 “好!好得很!”孙执事怒极反笑,“既然苏堂主这么喜欢垃圾,那咱们走著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捡垃圾的生意,能做多久!” 说罢,他拂袖而去。 苏铭看著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走著瞧?”苏铭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一枚玉简,“只怕到时候,你连垃圾都没得送了。” 林屿在识海中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徒儿,低调,低调。咱们是『问题解决者』,不是『製造麻烦者』。不过嘛……如果麻烦非要找上门,那就把它变成资源。回头研究一下怎么把那批『蚀灵砂』做成防身用的东西” 苏铭微微頷首,回道:“是,师父。” ...... 灵植园的东南角,热浪滚滚。 这里是一片专为“火阳草”开闢的梯田。 火阳草乃是炼製回气丹的主材,性喜烈阳,叶片如火舌般赤红。但这会儿,这片本该生机勃勃的赤红,却透著一股子焦枯的灰败气。 吴执事背著手在田埂上走来走去,那两撇八字鬍都要被他揪禿了。他脚下的靴子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每走一步,都能带起一蓬乾燥的烟尘。 “苏老弟,你可算来了。” 见到苏铭的身影出现在路口,吴执事像是见到了救星,三步並作两步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再不来,老哥我今年的考核怕是要掛在这一亩三分地上了。” 苏铭拱了拱手,神色平静:“吴执事稍安勿躁,先看看情况。” 他走到田边,蹲下身子。 眼前的火阳草幼苗大多只有手指长短,叶片边缘捲曲发黑,像是被火燎过一般。更糟糕的是,根部的土壤板结成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散发著淡淡的硫磺味。 苏铭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起一撮土,放在鼻端嗅了嗅。 刺鼻,燥热,却又夹杂著一股散不去的阴湿霉味。 “水火相衝,毒气淤积。”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站起身来,“之前请的阵师,是不是用了『重水阵』来压制地火?” 吴执事一愣,隨即竖起大拇指:“神了!確实是阵峰的一位內门师兄,说是这地火太烈,得用重水镇压。结果这阵法一开,火是压下去了,但这草……” “重水性寒且沉,地火性烈且燥。” 苏铭看著那片焦枯的幼苗,语气平缓,“这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倒了一盆冰水。油锅或许凉了,但这锅里的菜,也就炸烂了。火阳草虽然喜火,但那是温养之火,而非这种憋在土里发不出来的『闷火』。” 识海中,林屿的虚影撇了撇嘴,手里把玩著一根不存在的教鞭:“嘖,典型的『酸碱中和』失败案例。徒儿,这是个赚快钱的好机会,这土壤里的火毒其实就是能量淤积,用你的《若水诀》去洗一遍就行。” 苏铭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吴执事,有一法可解。” 苏铭转过身,目光清澈,“不过,不能再用阵法强压,得用水磨工夫。” “怎么讲?”吴执事急切问道。 “撤掉重水阵,改用人力疏导。”苏铭指了指那板结的土地,“我会用独门的『润物术』,將温和的水灵力渗透进土壤深处三寸,像洗丝绸一样,把淤积的火毒一点点中和、带走。这个过程不能急,得慢慢来。” 吴执事有些犹豫:“人力?这一亩地,得耗费多少灵力?苏老弟,你这……” 他有些怀疑苏铭炼气五六层的修为能不能撑得住。 第246章 赚麻了 苏铭没有解释,只是走到一株枯萎最严重的幼苗前。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气海微微旋转。经过《若水诀》转化的灵力,不再是那种狂暴的衝击流,而是化作了一股幽蓝色的、粘稠如油的液体,顺著他的指尖缓缓滴落。 “去。” 苏铭轻喝一声。 那团幽蓝色的灵力並没有直接浇在叶片上,而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根部的土壤。 吴执事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那块原本坚硬如铁的紫红色土块,在接触到蓝光的瞬间,竟然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灰烟升起,隨即消散在风中。 紧接著,那板结的土壤开始变得鬆软、湿润。 最神奇的是那株火阳草。 原本捲曲发黑的叶片,像是久旱逢甘霖的旅人喝到了第一口水,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叶片上的焦黑褪去,重新透出一股鲜亮的赤红。 虽然只是一株,但那股子原本死气沉沉的暮气,瞬间散去了大半。 “这……这就是润物术?”吴执事喉结滚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种了半辈子灵草,见过浇水的,没见过能把水灵力控制得像绣花针一样精细的。 这哪里是浇水,这分明是在给灵草做推拿! “好!好手段!” 吴执事激动得直搓手,那张愁苦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苏老弟,不,苏大师!这活儿除了你,没人能干!你说吧,怎么治?” 苏铭收回灵力,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当然,这是他装的。 《若水诀》本就生生不息,这点消耗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做生意嘛,总得让客户觉得物超所值,觉得你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一亩地,积弊已深。” 苏铭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虚汗,语气凝重,“想要彻底根除火毒,至少需要两个月。我每周来一次,每次耗时两个时辰,为您这片地进行深度调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执事,“至於报酬……” “你说!”吴执事现在看苏铭就像看亲爹,只要能保住这片地,保住他的饭碗,什么都好说。 “八十块灵石。”苏铭报出了一个数字。 吴执事眉头微皱。 八十块,对於一个外门弟子的劳务费来说,確实不低。 但他看了看那株起死回生的幼苗,又想了想自己若是考核不通过被扣掉的半年供奉和前途,咬了咬牙。 “成!” 吴执事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却並没有直接递给苏铭,而是压低了声音,往苏铭身边凑了凑。 “苏老弟,这笔钱,咱们不走公帐。” 吴执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四下瞟了瞟,见四下无人,才低声道,“走公帐要经过庶务殿审批,还要被那帮吸血鬼抽成,太麻烦。这是老哥我自己的私房钱。咱们私下立个约,以后这园子里要是还有这种『疑难杂症』,我第一个找你。” 苏铭心中暗笑。 这正合他意。 走公帐,意味著要留痕跡,要被宗门记录在案,甚至可能引来阵峰的关注。私下交易,钱货两讫,既安全又实惠。 “吴执事爽快。” 苏铭接过灵石袋,掂了掂分量,收入袖中,“既如此,那咱们就定个君子协定。这两个月,这片地交给我。” …… 达成协议后,苏铭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直接开始了第一次“治疗”。 他盘膝坐在田埂上,双手结印。 幽蓝色的灵力如同春雨般绵绵落下,覆盖了整片火阳草田。 在外人看来,苏铭是在辛苦地施法,消耗灵力。 但实际上,此刻的苏铭,正爽得飞起。 “呼……” 苏铭微闭双目,感受著周围浓郁的灵气波动。 灵植园本就是建立在一条微型灵脉之上,这片火阳草田更是匯聚了大量的火木灵气。 当苏铭运转《若水诀》进行“水火中和”时,那些从土壤中被置换出来的火毒,经过《若水诀》的过滤和转化,竟然变成了一股极其精纯的暖流,反哺回他的经脉之中。 水生木,木生火。 这哪里是在干活,这分明是在藉助这里的地利修炼! 体內的灵力漩涡缓缓旋转,那原本有些滯涩的修为瓶颈,在这种高强度的灵力吞吐下,竟然有了一丝鬆动的跡象。 “嘖嘖,一鱼三吃。” 林屿在识海中感嘆,“拿了人家的钱,蹭了人家的地修炼,还要让人家对你感恩戴德。徒儿,你这『资本家』的嘴脸是越来越標准了。” 苏铭心中回应:“师父,这叫资源置换。我付出了劳动和技术,他得到了收成,这是双贏。” 两个时辰后。 夕阳西下,整片火阳草田焕然一新。 虽然叶片还没有完全恢復翠绿,但那种灰败的死气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勃勃的生机。 吴执事围著田转了三圈,嘴里的“好”字就没停过。 “苏老弟,辛苦辛苦!” 吴执事殷勤地递上一壶灵茶,“看你脸色有些发白,快喝口茶补补。” 苏铭接过茶喝了一口,隨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空陶罐。 “吴执事,还有个不情之请。” 苏铭指了指田边那堆被他清理出来的、板结成块的废弃土壤,“这些『毒土』若是留在田边,怕是会二次污染。我正好在研究一种化解火毒的阵法,需要一些样本做实验。这些废土,能不能让我带走?” 吴执事看了一眼那堆散发著恶臭的烂泥,嫌弃地挥了挥手:“拿走拿走!我还愁没地方扔呢。苏老弟你若是能处理,那是帮了我大忙了!” 苏铭面带感激地將那些“毒土”小心翼翼地装入陶罐,封好口,收入储物袋。 直到走出灵植园很远,苏铭才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笑意。 “师父,那些土……” “宝贝。” 林屿的声音难得严肃了几分,“那些土里,不仅有浓缩的火毒,还有之前那位阵师留下的『重水』残渣。这两种极端的能量在土壤里纠缠了几个月,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其不稳定的『雷火沙』结构。” “若是拿回去,用你的『水法萃取』提炼一下……”林屿嘿嘿一笑,“只要稍微给点刺激,这玩意儿就是一颗颗天然的『阴雷子』。威力嘛,炸断一个炼气后期修士的腿,应该不成问题。” 苏铭摸了摸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八十灵石,一处绝佳的修炼宝地,外加一批可以用来製作阴人的大杀器的原材料。 这一趟,赚麻了。 第247章 赔礼 傍晚的霞光將修缮堂后院染成了一片暖橘色,空气中浮动著乾燥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灵材焦香。 院內的老槐树下,苏铭正低著头,手中拿著一根刻刀,指著面前石桌上的一座小型阵盘,对身旁的张阿生低声讲解。 “阿生,你看这『恆温阵盘』的离位,火元力的输出並非越大越好。”苏铭的语调平稳,手中的刻刀轻轻在阵纹边缘勾勒出一道极细的迴环,“过刚则易折,过热则不稳。你需要在这里加一道『回流纹』,让多余的热量转回阵心,形成自循环。这就像……烧水时要留个气孔,明白吗?” 张阿生听得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惊人,连连点头:“堂主,我懂了!就是別让火气憋死在里面!”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那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著一股子沉稳的韵律,与平日里那些急著修法器的外门弟子截然不同。 苏铭眉头微挑,放下手中的刻刀,示意张阿生暂且退下,隨即起身开门。 门閂拉开,一张熟悉却又略显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 来人一身白衣,衣角沾著些许尘土,那是长途奔波留下的痕跡。 他背负长剑,面容依旧俊朗,但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张扬傲气,多了一层经过风霜洗礼后的沉凝。 正是阵峰的天才,洛风。 “苏师弟,打扰了。” 洛风站在门外,目光落在苏铭身上,神色有些复杂。 他手里提著一个精致的玉盒,並未直接踏入,而是微微欠身,语气中带著一丝歉意,“我是来……道歉的。” 苏铭微怔,侧身让开一条路,拱手道:“洛师兄何出此言?快请进。” 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苏铭倒了一杯清茶,茶水氤氳的热气在晚风中裊裊升起。 洛风捧著茶盏,並未饮用,只是苦笑了一声:“半年前,青泉长老曾言,待你外门考核后,邀你往碧波潭一见。我当时信誓旦旦说会带你去,可这一拖,竟是数月有余。让你空等,是我之过。” 苏铭闻言,心中恍然。 其实这几个月他忙著修缮堂的扩张和自身的修炼,倒也没怎么將这事掛在心上。 不过洛风能特意为此事登门致歉,足见其诚意。 “师兄言重了。”苏铭温和一笑,“修行无岁月,数月不过弹指一挥间。况且我看师兄风尘僕僕,气息虽內敛却隱有风雷之意,想必是接了什么了不得的重任?” “苏师弟果然眼毒。” 洛风將手中的玉盒放在桌上,轻嘆一口气,“你考核前夕,我接了宗门的一项紧急任务——帮北邙鬼域的一处阴脉节点炼製阵盘。” “北邙鬼域?”苏铭目光微凝。那可是真正的凶险之地,常年阴煞瀰漫,即便是筑基修士也不敢轻易深入。 “正是。”洛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悸,“那处节点阴气暴动,急需炼製一套『九宫锁魂阵』的核心阵盘进行压制。此阵事关方圆百里生灵安危,我不得不全心投入,闭关了整整三个月,直到昨日才有所成就。” 说到这里,洛风看向苏铭,眼神真挚:“我这一闭关,便错过了带你去见长老的时机,实在有愧。” 苏铭听罢,神色肃然,起身对著洛风郑重一礼。 “师兄为宗门要务奔波,置身险地,护佑一方,此乃大义。苏铭不过一外门弟子,何德何能让师兄为此掛怀?师兄若再言歉,便是折煞师弟了。” 这一番话,苏铭说得真心实意。虽然他修的是“苟道”,但这並不妨碍他对真正有担当之人的敬重。 识海中,林屿嘖嘖称讚:“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对方,又显得自己识大体。徒儿,你现在的社交辞令是越来越熟练了。” 洛风见苏铭神色坦荡,心中的芥蒂也消散了不少。 他將桌上的玉盒推到苏铭面前,轻轻打开。 一股森寒之气瞬间溢出,让周围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盒中躺著一枚冰蓝色的玉符,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这是『寒玉阵符』。”洛风解释道,“乃是我在筑基时,採集万年寒冰髓炼製的护身之物。激发后,可抵挡筑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洛风顿了顿,身上隱隱散发出一股浑厚如渊的气息,那是远超筑基期的威压,虽然一闪即逝,却让苏铭心头剧震。 “如今我已金丹,这东西对我而言已无大用。”洛风笑了笑,语气中带著一丝自豪,“权作赔礼,师弟切莫推辞。” “既然洛师兄话都说到这了,那我不得不收了。”苏铭深吸一口气,没有矫情,大方地收下了玉盒,“恭喜师兄大道精进,金丹大成。” 洛风摆了摆手,神色恢復了严肃:“敘旧的话暂且按下。其实,青泉长老三月前已结束云游,回归碧波潭。他曾特意问起过你。” 苏铭心中一动:“长老说什么?” “我如实稟告了你在修缮堂做的那些事,包括那套標准化的流程,还有你对材料处理的独到见解。”洛风看著苏铭,“长老听后,只说了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长老的语气:“根基之法,贵在持之以恆。既然他在打磨,便让他再磨一磨。心性若不定,技艺再高也是空中楼阁。待你那九宫阵盘彻底功成,再带他来见。』” 洛风指了指自己:“我的『九宫锁魂阵』核心阵盘,目前只完成了七成,最多再需一个月便可彻底完工。届时,无论师弟修为如何,我都亲自带你前往碧波潭。” 第248章 拙能胜巧 一个月。 苏铭心中快速盘算。 如今他手里握著从灵植园赚来的灵石,再加上刚刚卖掉赤精铜的收益,资源暂时不缺。一个月的时间,配合《若水诀》和师父的指导,足够他將修为推至炼气七层圆满,甚至可以尝试触碰炼气八层的门槛。 而且,这段时间他还可以初步掌握几个《阵纹古解》中的高阶符文组合。 到时候拜见金丹长老,有了修为和技艺傍身,至少不会太过寒酸,也能更有底气去爭取一些核心传承。 想到这里,苏铭郑重行礼:“那便有劳师兄了。这一个月,苏铭定当闭门谢客,精研阵道,不负长老期待。” 正事谈完,洛风却並未立刻起身告辞。 他坐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盏边缘,眉宇间那股散不去的愁绪又浮现了出来。 犹豫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手腕一翻,取出了一枚半透明的阵盘。 “师弟。”洛风的声音有些乾涩,“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道歉,还有一事相求……关於这『九宫锁魂阵』的最后一道难关——『镇魂核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苏铭目光落在阵盘上。 这是一枚尚未完工的阵盘,通体由温润的“养魂玉”雕琢而成。但在阵盘的中心,却有一处极其明显的灵力涡旋,狂暴而混乱。 “此阵需以『养魂玉』为基,刻画『九宫镇魂纹』。”洛风指著那处涡旋,眉头紧锁,“但问题在於,养魂玉性温润,主滋养;而镇魂纹需引动北邙鬼域的阴煞之力,主镇压。二者属性截然相反。” “我尝试了十七种调和符文,甚至用了你之前教我的『材料提纯法』去处理养魂玉,但始终无法完全化解这种衝突。” 洛风嘆了口气,眼中满是挫败,“一旦煞气入体,养魂玉就会本能地排斥,导致阵盘持续损耗。按照目前的推演,这阵盘最多维持三年,便会因內部衝突而自行崩解。” 三年崩解,对於一个旨在镇压阴脉百年的大阵来说,无疑是失败品。 苏铭接过阵盘,並未立刻开口。 他屏息凝神,双目微闭,体內的《若水诀》悄然运转。 “师父,开『观微』。” “好嘞,收费十块灵石。”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苏铭眼前的世界变了。 阵盘不再是实体,而是化作了无数流动的线条。 在林屿魂力的辅助下,他清晰地看到,在养魂玉的內部结构中,温润的白色魂力与阴冷的黑色煞气就像是水和油,涇渭分明。 洛风强行用符文將它们束缚在一起,但在两者的接触面上,剧烈的排斥反应正在不断发生,像是有无数微小的爆炸在持续撕裂著阵盘的內部结构。 这根本不是靠符文能解决的问题。这是物理性质的衝突。 苏铭退出了“观微”状態,將阵盘轻轻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师兄,恕我直言。这並非你阵法造诣不够,而是路走窄了。” “路走窄了?”洛风一愣。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心中问道:“师父,这种『油水分离』的情况,在你们那儿怎么解决?” 林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简单啊。既然油水不相容,那就別让它们直接接触唄。加个中间层,做个『三明治』结构。或者用表面活性剂……哦不对,这里没有表面活性剂。那就用物理隔离。” “若將衝突视为『势』,强行调和如逆水行舟。”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脑海中变得严肃了几分,“何不……顺势而为?” 苏铭目光一闪,手指蘸著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个圆。 “洛师兄,你一直在试图让养魂玉去『包容』煞气,或者让煞气去『適应』养魂玉。这就像是想把火包在纸里,自然会烧穿。” 洛风皱眉:“那依师弟之见?” “分而治之,虚空为界。” 苏铭手指在圆圈中间划了一道s形的曲线,像是一个太极图。 “將养魂玉製成『夹层结构』。”苏铭一边说,一边在空中比划,“外层仍刻镇魂纹,引煞气,主杀伐;內层以『润石』等温和材料为缓衝,滋养魂力,主守护。” 说到这里,苏铭顿了顿,看向洛风,“最关键的是,在內外层之间,不要用任何符文去连接,而是用『空冥石粉』勾勒一道极薄的『虚空缓衝带』。” “虚空缓衝带?”洛风瞳孔猛地收缩。 “没错。”苏铭声音平静,“让两股力量在阵盘內循环流转,互不接触,但又通过虚空带传递『势』的压力。煞气压迫虚空,虚空挤压內层,內层受压反弹,滋养魂力。” 苏铭指著桌上的水渍太极图:“就如太极,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但阴阳界限分明,方能长久不衰。” 院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洛风盯著那桌上的水渍图示,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作了深深的迷茫与挣扎。 “这……这已不是单纯的阵法……”洛风喃喃自语,声音有些颤抖,“这是近乎『炼器』与『布阵』的融合!而且这思路……太『取巧』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作为阵峰的天才,洛风接受的教育一直是“以阵驭物”。阵法是高贵的,符文是万能的,材料只是承载符文的奴僕。如果材料不听话,那就用更高级的符文去镇压它。 而苏铭提出的方案,却是承认符文的无力,转而去利用材料本身的结构特性来规避问题。 这在传统阵师看来,简直就是“投机取巧”,是“邪道”。 “阵法当以符文驾驭万物,岂能因材料局限而改变根本结构?”洛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抗拒,“若是如此,岂不是显得我等阵师无能?” 这是两人根本理念的差异。洛风追求的是“道的纯粹”,而苏铭追求的是“解决问题”。 面对洛风的质问,苏铭神色未变,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 “师兄,阵法为何存在?” 洛风一怔,下意识答道:“自是匯聚天地之力,达成所求。” “那若天地之力本身衝突,阵法强行匯聚,导致阵盘崩解,这算是『达成所求』,还是『製造祸端』?” 苏铭指著那枚不稳定的阵盘,语气虽然轻,却字字如锤,“此阵目的是『镇魂』,是保护一方平安。若因追求阵道的『纯粹』,导致阵盘早衰,魂不得镇,百姓反受其害,岂非本末倒置?” 苏铭站起身,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我的法子或许『拙』,或许『取巧』,甚至难登大雅之堂。但它能让这阵盘稳定运行十年、二十年,切实完成『镇魂』之效。” 他转过头,直视洛风的双眼:“师兄,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这,不才是阵法的根本目的吗?” 第249章 这一竿,四十灵石 洛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著面前这个只有炼气期修为的少年,脑海中却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许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记忆深处,师父玄珩真人的教诲浮现出来:“风儿,你天赋卓绝,这是你的幸事,也是你的劫数。阵道至高境界,是『阵与天地合』。你总想『让天地合阵』,却忘了『阵亦可合天地』。” “阵亦可合天地……” 洛风低声呢喃,周身那股金丹期特有的威压开始剧烈波动,隨后又如潮水般退去,变得平和而深邃。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的迷茫尽去,只剩下一片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著苏铭长揖到底,行了一个大礼。 “师弟一语惊醒梦中人。” 洛风的声音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受教了。你说得对,我的『巧』,是小巧;你的『拙』,才是真正的大巧。这阵盘……我便按你的思路制。” 这一拜,拜的不是修为,而是“道”。 送走洛风后,夜幕已完全降临。 苏铭独自一人站在院中,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摊开手掌,那枚冰蓝色的寒玉阵符静静地躺在手心,泛著清冷的微光。 “师父,一月时间。”苏铭轻声说道,五指缓缓收拢,將阵符紧紧握住,“我需要突破到炼气七层,並为碧波潭之行准备足够的『筹码』。既然要去见大佬,总不能空著手去。” 识海中,林屿伸了个懒腰:“那是自然。见金丹长老,空手去可不像话。怎么著也得带点咱们的『土特產』,震一震那老头。” “而且……”林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財迷,“洛风这傢伙虽然给了阵符,但那『空冥石粉』可是咱们出的主意,这算是技术入股吧?回头得找机会跟他算算分红。” 苏铭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望向修缮堂內依旧灯火通明的工坊。 那里,张阿生正带著几个杂役弟子在挑灯夜战,打磨著一批新送来的废旧法器。叮叮噹噹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悦耳。 那是金钱的声音,也是根基的声音。 “那就……再多接几个『私活』吧。”苏铭嘴角微扬。 ...... 青溪谷洞府內的月光石散发著蒙蒙清辉。 苏铭盘膝坐在石案前,面前摆著那个名为“小虚空引灵阵”的暗金阵盘,旁边则是一个从庶务殿换来的锦囊。 锦囊敞开著,里面盛著一小撮闪烁著冷冽星芒的细沙——星纹砂。 就这一小撮,花去了他整整四十块灵石。 刚从吴执事那里赚来的八十灵石,还没捂热乎,转眼就去了一半。 “別心疼了,那眼神跟割肉似的。”林屿的虚影悬在半空,指了指阵盘,“咱们得復盘一下。前几次引来的源质,大半的源质都在接触现世的瞬间逸散了。” 苏铭收回盯著星纹砂的目光,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弟子也在思索此事。之前的阵纹结构,似乎过於追求『广度』,想把网撒得大些。但虚空与现世的屏障极厚,网大则力分,力分则孔疏。” “正解。”林屿打了个响指,“用我家乡的话说,就是频率不对。虚空的波动是高频且细密的,咱们这阵法是个粗波段,大部分好东西都漏过去了。” 苏铭没听懂“波段”二字,但领会了其中的意思。 他从怀中摸出那本被翻得卷边的《基础符纹解构真意》,翻到关於“灵引”的那一页,指著其中几个古朴的纹路。 “师父,洛风师兄曾提过『符文共振』之理。若我们將核心的这三处『聚』字符,改为『螺旋』状的『灵引』古纹,再辅以星纹砂稳定空间,是否能让阵法產生的涟漪不再向四周扩散,而是向深处钻探?” 苏铭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向下钻探的动作,“就像……打井。” 林屿的眼睛亮了亮,魂体飘下来凑近看了看那图谱:“把平面网改成深水钻头?有点意思。徒儿,你这悟性快赶上为师当年万分之一了。试试?” 苏铭不再多言,净手焚香,调整呼吸。 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精密冷静的修缮堂堂主。 星纹砂质地极硬,需以水灵力反覆冲刷研磨,直至將其化为一种粘稠的星光浆液。苏铭运转《若水诀》,指尖幽蓝光芒闪烁,包裹著那昂贵的砂砾。 半个时辰后,一团泛著银蓝光泽的液体悬浮在掌心。 苏铭屏气凝神,以神识为笔,牵引著这团浆液,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阵盘原有的纹路之上。他没有完全抹去旧纹,而是在关键节点处进行了极其大胆的改动。 原本平滑的线条,被他刻意勾勒出了细微的锯齿状,且每一道符文的收尾处,都向內捲曲,形成一个微观的漩涡。 这是一项极耗心神的工作。 汗水顺著苏铭的鬢角滑落,滴在石案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但他握著阵盘的手指稳如磐石。 “离位,转坎位,內收三寸……”苏铭口中念念有词,眼底倒映著繁复的阵纹。 当最后一笔落下,阵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一头沉睡的古兽打了个响鼻。 原本暗淡的盘面,此刻竟隱隱透出一股深邃的吸力,连周围的光线似乎都被它吞噬了几分。 “成了。” 苏铭长出一口气,顾不得擦汗,立刻取出五块灵石嵌入凹槽。 “师父,准备了。” “早就等著了,开饭!”林屿搓了搓手,虽然他搓不出声音。 苏铭一道法诀打出。 嗡—— 这一次,阵盘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轻快的颤鸣,而是发出了一种低沉、压抑的震动声。空气中並没有盪开肉眼可见的波纹,但在苏铭的感知中,阵盘上方的空间仿佛塌陷了一块。 那种感觉,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波动都被强行束缚在方圆尺许之內,疯狂向內坍缩。 “好强的吸力!”苏铭感觉体內的灵力如决堤江水般被阵盘抽取,脸色微变,连忙加大输出。 星纹砂的作用显现了出来。那原本极不稳定的空间涟漪,在星光的加持下,变得坚韧而凝练。 一刻钟过去。 阵盘中央的虚空节点处,不再是喷吐大团的灰色废气,而是渗出了一缕缕极其细密、如同菸丝般的物质。 “来了!”林屿的神情变得严肃,甚至带著一丝紧张。 第250章 这笔帐,怎么算都亏 那菸丝初看仍是灰濛濛的,但在那灰色之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亮色。 苏铭开启“观微”状態,瞳孔骤缩。 在那些浑浊的灰色杂质深处,竟然夹杂著一根头髮丝粗细的银色光线!它在灰雾中游走,宛如一条灵动的银鱼,散发著一种清冷、孤傲的气息。 “银丝!是银丝源质!”林屿的声音都有些变调,那是压抑不住的振奋,“徒儿,稳住!別让它跑了!” 不用林屿提醒,苏铭早已全力运转《若水诀》,幽蓝的灵力化作一张柔韧的大网,死死罩住那方寸之地。 玄天戒光芒大盛,如同饿虎扑食,猛地產生一股吸力。 那条“银鱼”在空中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钻回虚空,但在星纹砂构筑的稳固通道和苏铭的灵力束缚下,终究没能逃脱。 咻。 银光一闪,没入戒面。 下一瞬,苏铭只觉脑海中传来一阵清凉之意,原本因布阵而有些枯竭的神识,竟在这股凉意下瞬间恢復了大半,甚至连思维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识海中,林屿闭著眼,一脸陶醉,原本有些虚幻的双腿,此刻竟凝实了几分,连鞋面上的云纹都清晰可见。 “呼……”林屿长长吐出一口气,睁开眼,目光湛然,“劲儿真大。这一丝银丝,抵得上之前十次的总和!而且杂质极少,无需费力提纯。” 苏铭瘫坐在地上,看著已经耗尽灵力碎裂成粉末的灵石,又看了看阵盘上光泽黯淡下去的星纹砂,苦笑道:“確实有效,但这代价……” 仅仅运行了半个时辰,四十灵石的星纹砂就消耗殆尽,五块灵石也成了废渣。 这一口“银丝”,吃得全是钱。 “这就叫『氪金变强』。”林屿心情大好,飘到苏铭面前,“虽然成本高,但这方向是对的。只要咱们能持续搞到钱,为师这魂体恢復有望,届时別说指点你修阵,就是帮你推演那残缺的《若水诀》后续功法,也不是难事。” 苏铭闻言,眼中的肉痛之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坚定。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几个装满“毒土”的陶罐,放在石案上。 “既如此,那就得加快赚钱的速度了。”苏铭的手指轻轻抚过陶罐冰冷的表面,“师父,您之前说这『雷火沙』能做成阴人的宝贝?” “当然。”林屿嘿嘿一笑,指了指那堆烂泥,“这可是天然的『高爆手雷』胚子,只要稍加提炼,再刻上几个不稳定的『爆』字诀……嘖嘖,咱们修缮堂的新產品,有著落了。” ...... 石室內,苏铭盘膝而坐,眉头紧锁。 一缕幽蓝色的灵力正沿著经脉缓缓游走,行至丹田气海核心时,原本顺畅的灵流猛地一滯。就像是奔流的江水撞上了一块暗礁,激起一阵紊乱的涟漪。 嘶。 苏铭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那种痛楚並非撕心裂肺,却如附骨之疽,是一根极细的钢针在最脆弱的软肉上反覆挑刺。 道基之损。 隨著修为精进,灵力越发浑厚,这道裂纹带来的隱患也愈发明显。 苏铭颤抖著手,从怀中摸出一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奶香混合著清冽的灵气扑鼻而来。 兽灵乳。 这是从雷虎那儿赚来的“添头”。 苏铭仰头,小心翼翼地滴了一滴入口。 灵乳入喉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迅速包裹住丹田內的裂纹。 那股刺痛感稍稍缓解,就像是在伤口上敷了一层清凉的薄荷膏。 但也仅此而已。 片刻后,药力散去,那股滯涩感再次捲土重来,甚至因为之前的舒缓,此刻显得更加清晰磨人。 “別试了。”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著几分无奈,“这兽灵乳虽是好东西,但那是给妖兽幼崽强健体魄用的。你这是『道伤』,是地基裂了。拿这种刷墙皮的涂料去补承重墙的裂缝,除了求个心理安慰,没多大用。” 苏铭放下玉瓶,苦笑一声:“师父,徒儿自然知道。但这痛楚若不压一压,修炼效率至少降三成。若是强行冲关,怕是还没摸到炼气七层的门槛,这丹田就先炸了。” 林屿嘆了口气,身形在戒指上方晃了晃:“这就是个无底洞啊。想要补天,难如登天。” 苏铭默然。 他手指摩挲著那微凉的玉瓶,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个时辰前,在灵兽峰的那场会面。 …… 彼时,碧水蟒的蛇卵刚刚破壳。 三条青碧色的小蛇在温控精准的阵法中探出脑袋,吐著信子。 雷虎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激动得眼圈发红,若不是顾忌著刚出生的小蛇脆弱,怕是要给苏铭来个熊抱。 “苏兄弟!以后你就是我雷虎的亲兄弟!”雷虎的大嗓门震得寒潭水面都在抖,“这点兽灵乳你拿著!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报我雷虎的名字!” 也就是在那时,一位身著月白长袍的青年从后堂走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净,嘴角掛著温和的笑意,与周围那些浑身煞气的兽峰弟子格格不入。但他一出现,原本还在大呼小叫的雷虎瞬间闭了嘴,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秦师兄。” 秦驛。 兽峰弟子,据说饲养著一头筑基期的变异灵鹤。 秦驛没有看那三条小蛇,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邃如潭水的眸子,第一时间落在了苏铭身上。 那种目光並不带侵略性,却像是一把软刷子,將苏铭里里外外刷了一遍。 “修缮堂,苏铭?”秦驛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我听雷师弟说了。你並未强行更改阵法,而是顺应地脉,以疏导之法解了寒潭之危。这心思,巧妙。” 苏铭心头微凛。 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並不好受。他微微躬身,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师兄过奖了。师弟只是运气好,恰好读过几本关於地火与寒泉共生的杂书,依葫芦画瓢罢了。” 第251章 道基修复线索 “运气?” 秦驛笑了笑,缓步走到寒潭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杆阵旗,“阵法布局严谨,节点精准,这可不是运气。而且……”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著苏铭:“我观师弟布阵的方位,似乎有意避开了幼蛇最敏感的『惊悸位』。即便是不懂阵法的人也能看出,这阵法运转时,那三枚蛇卵不仅没有排斥,反而主动在汲取灵气。师弟似乎对灵兽的气息,也有独特的感应?” 苏铭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在布阵时,確实藉助了林屿的“观微”视角,看到了蛇卵內的波动,从而调整了灵气流动的频率,使其与蛇卵的呼吸同频。 这点微末的细节,竟然被秦驛一眼看穿了? “师兄误会了。” 苏铭面色不变,脑中飞速运转,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解释,“修缮堂平日里修缮各峰杂物,接触过不少兽峰损坏的兽栏。师弟发现,灵兽喜静不喜动,喜柔不喜刚。故而在布阵时,刻意选用了『迴风』与『润物』两种温和的符文变种。这都是书本上的死道理,师弟不过是照搬硬套。” “书本上的死道理么……” 秦驛深深看了苏铭一眼,並未在这个问题上深究。 他手腕一翻,一只精致的瓷瓶拋向苏铭。 “这是『兽灵丹』。”秦驛语气隨意,“於灵兽成长大有裨益。我看师弟身上沾染著些许草木清香,想必常去灵植园?日后若是有机缘得了一只灵宠,此丹可助它开智。” 苏铭接过瓷瓶,入手温润。 “多谢秦师兄赐药。”苏铭再次行礼,姿態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驛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递了过来:“兽峰的阵法多与生灵相关,复杂多变。那些阵峰的师弟往往只懂死阵,不懂活物。日后若有棘手难题,或许还需苏师弟相助。这是我的传讯印记。” 这是正式的结交。 苏铭双手接过,郑重收好。 直到走出灵兽峰很远,林屿才在识海中吹了声口哨:“这秦驛,是个明白人。他看出来的不仅是你的阵法造诣,更是你那种『顺势而为』的理念。” …… 石室內,苏铭收回思绪,將那瓶“兽灵丹”也拿出来,与“兽灵乳”摆在一起。 “秦师兄给这丹药,话里有话。” 苏铭手指轻叩桌面,“他说我『暂无灵宠』,却又送我开智丹药。师父,您说他是不是看出了点什么?” “看出什么?看出你师父我英俊瀟洒的魂体?”林屿嗤笑一声,“別自己嚇自己。他最多是觉得你这人做事细致,既然能把蛇卵照顾好,將来养个猫猫狗狗肯定也差不了。这是在做长线投资。” “希望如此。”苏铭將丹药收起。 无论秦驛有何深意,这条人脉算是搭上了。但眼下最紧迫的,还是道基的问题。 “情报搜集得如何了?”林屿问道。 苏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草纸。 这几日,他借著去灵植园施肥、去阵峰交接物资的机会,旁敲侧击,甚至花贡献点去庶务殿查阅了公开的灵药图谱,终於拼凑出了一份关於“修復经脉与道基”的情报。 “情况不容乐观。” 苏铭指著纸上的第一行字,“首先是『地脉灵乳』。此物產自宗门主峰地底万丈之处,乃是地脉精华凝聚。对修復经脉损伤有奇效。” “听起来不错,怎么个不乐观法?” “这东西,属於宗门战略物资。”苏铭苦笑,“只有立下大功的內门核心弟子,或者金丹长老才有资格申请。若是用贡献点兑换……一滴,需五万贡献点。而且还要排队,据说现在的单子已经排到了五百年后。” “五百年……”林屿咂舌,“你估计是等不到那么久。下一个。” 苏铭指著第二行:“水玉髓。这是一种生於深海极寒之地的天材地宝,性极柔,能重塑道基,温养气海。效果比地脉灵乳更好,且副作用更小。” “听著靠谱,哪儿有?” “拍卖会,或者秘境。”苏铭嘆气,“这东西不属於宗门管制,但也正因如此,市面上极为稀缺。上一次出现是在三年前的『多宝阁』年度拍卖会上,只有拇指大的一块,拍出了三千中品灵石的天价。” 三千中品灵石。 换算成下品灵石,那是三十万。 石室內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铭看著那串数字,只觉得牙根发酸。 他现在全部身家加起来,不过几百下品灵石。这其中的差距,简直就是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就是修仙啊。” 林屿的声音有些飘忽,带著一丝自嘲,“財侣法地,財字当头。没有钱,命都不是自己的。徒儿,看来咱们之前的赚钱速度,还是太慢了。” 苏铭默默地点了点头。 靠修修补补,靠给灵植园浇水,哪怕加上提炼废料,想要凑齐这笔巨款,也得等到猴年马月。到时候,恐怕他的坟头草都比人高了。 “得想办法开源。” 苏铭的目光落在了石桌一角。 那里放著几个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 正是前几日从灵植园带回来的、混合了重水与火毒的“废土”。 “师父,您之前提过的那个『阴雷子』……”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若是能批量炼製,威力能达到什么程度?” “那得看你的手艺。” 林屿来了精神,飘到陶罐上方,像个正在指导实验的化学教授,“这陶罐里的玩意儿,现在是『雷火沙』的粗胚。里面的水火灵力处於一种微妙的平衡,就像是一根绷紧的橡皮筋。” “如果……”林屿伸出一根手指,虚空画了个圈,“你用《若水诀》的渗透劲,把里面的杂质再剔除三成,让灵力结构更加纯粹。然后,在核心处刻入一个不稳定的『爆』字符,外壳用你提炼的赤精铜做成『破片』结构……” 林屿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一颗下去,炼气后期的护体灵罩得碎,炼气圆满得晃三晃。要是三五颗一起丟……嘿嘿,筑基之下,眾生平等。” 第252章 鬆土丸 苏铭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 这种威力,这种一次性消耗品,在修真界绝对是硬通货。 尤其是对於那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散修,或者要去秘境探险的宗门弟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保命翻盘的神器。 “但这东西,太危险,也太招摇。” 苏铭迅速冷静下来,眉头微皱,“若是让人知道是我炼製的,恐怕器殿那帮人会第一个跳出来找麻烦。甚至可能引来执法堂的关注。” “谁让你直接卖了?” 林屿翻了个白眼,“咱们是『修缮堂』,主业是『修』。咱们可以卖『除崇服务』,或者走黑市渠道。再说了,你那个好兄弟王德发,不是一直想找机会表忠心吗?这种脏活累活,正是考验他的时候。” 苏铭沉吟片刻,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並存的。 道基的伤拖不得,三十万灵石的缺口像是一座大山压在头顶。 如果不搏一把,就只能坐以待毙。 “干了。” 苏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过,得改个名字。不能叫『阴雷子』,太魔道了。既然是用灵植园的土做的,又加了水火调和……” 他嘴角勾起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就叫『丰收一號』鬆土丸吧。专门用来开垦荒地、炸碎顽石的农用工具。” “……你这起名能力,为师甘拜下风。”林屿嘴角抽搐,“神特么鬆土丸。” ...... 次日清晨,修缮堂。 王德发正带著几个杂役弟子清点昨日回收的废旧法器,见苏铭走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堂主,早!”王德发红光满面,自从跟了苏铭,他在外门也是挺直了腰杆,谁见了他不得喊一声“发哥”。 苏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王德发身上。 “老王,跟我来后院一趟。” 来到后院,苏铭开启了隔音禁制。 王德发见状,神色立马严肃起来,本能地压低声音:“堂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难道器殿那帮孙子又来找茬?” “不是坏事,是买卖。” 苏铭从袖中取出一枚刚炼製好的、只有核桃大小的暗红色圆球。 这圆球表面粗糙,看著就像是一团捏得比较圆的红泥巴,毫无灵气波动,普通得扔在路边都没人捡。 “这是?”王德发疑惑地接过,入手微沉,还有点温热。 “这是咱们修缮堂新研发的……辅助工具。” 苏铭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块用来试剑的青冈岩巨石,“你站远点,往那石头上扔。记得,扔出去的时候,输入一丝灵力激活。” 王德发虽然不明所以,但对苏铭的命令执行得从不含糊。 他依言退后五丈,灵力微吐,手腕一抖。 那枚“泥丸”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砸在青冈岩上。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骤然炸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只有一股暗红色的衝击波夹杂著无数细小的碎片瞬间爆发。 那块坚硬如铁、足以承受下品法器劈砍的青冈岩,竟在瞬间崩碎了一角,表面更是被炸出了一个碗口大小的深坑,周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 更可怕的是,那爆炸產生的烟尘中,似乎还带著一股让人灵力凝滯的火毒。 王德发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那块石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玩意儿……是那个泥丸子弄出来的? “这……这威力……”王德发喉咙发乾,“若是砸在人身上……” “这是用来炸石头的。” 苏铭神色平静地纠正道,“当然,若是遇到不开眼的妖兽,或者某些心怀不轨的劫修,也可以用来『请到异边』。” 他看向王德发,目光深邃:“老王,你在外门混跡多年,黑市的路子,应该熟吧?” 王德发身躯一震。 他看著苏铭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突然明白,这位堂主的野心,远不止修修补补那么简单。 这是一条大船。 一条可能乘风破浪,也可能触礁沉没的大船。 但王德发没有丝毫犹豫。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机会稍纵即逝的道理。 “熟!” 王德发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堂主放心,这东西怎么卖,卖给谁,怎么把咱们摘乾净,我王德发门儿清!哪怕是执法堂查下来,也绝对查不到青溪谷半根毫毛!” 苏铭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王德发的肩膀。 “很好。这东西叫『丰收一號』。记住,我们卖的是农具,是给那些辛苦开荒的散修兄弟们送温暖的。” “另外,”苏铭话锋一转,“帮我留意一下,市面上有没有关於『水玉髓』的消息。哪怕是残片,或者线索,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王德发领命而去,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苏铭站在原地,看著那块碎裂的青冈岩,轻轻搓了搓手指。 “师父,第一步走出去了。” “嗯,动静不小。”林屿评价道,“不过,光靠这『鬆土丸』,想赚三十万还是有点悬。咱们还得挖掘点高附加值的东西。” 第253章 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黑市的夜,总是比外面的世界更沉更冷。 这里没有宗门规矩的束缚,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空气中瀰漫著腐烂的灵草味、劣质脂粉香,以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属於阴沟老鼠的霉味。 王德发坐在“醉仙居”最角落的一张油腻方桌旁,手里捧著一碗兑了水的劣质灵酒,眼神有些发直。 这是他来到黑市的第三天。 按照苏铭的吩咐,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直接摆摊叫卖“丰收一號”,而是花了三天时间,像只勤勉的蜘蛛,在黑市的各个角落编织著一张看不见的网。 “听说了吗?最近有批特殊的农具流出来了。” “什么农具?锄头?” “嘿,那可不是一般的锄头。听说是专门用来开山裂石的,只需那么一小颗,『轰』的一声,就算是青冈岩也能炸成齏粉。哪怕是炼气后期的护体灵光,挨上一下也得晃三晃。” “真的假的?哪来的货?” “嘘……这就別问了。反正不是器殿那种样子货。” 这些话,经过王德发精心挑选的几个“大嘴巴”中间人,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黑市的底层修士中传开了。他很谨慎,用词极其模糊,只谈“开荒”,不谈“杀人”;只说“农具”,不提“雷火”。 他在等。 等第一条咬鉤的鱼。 只要有人表现出兴趣,他就能顺藤摸瓜,筛选出合適的买家。 “咄、咄。” 两声轻微的叩击声在桌面上响起。 王德发浑身一激灵,手中的酒碗差点没端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全身裹在灰袍里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了桌边。 那人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拉开对面的长条凳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铁令牌,在桌面上飞快地晃了一下,又迅速收回。 虽然只是一瞬,但王德发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令牌上刻著一只狰狞的狴犴兽首,那是——外门执法堂的標誌! 王德发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完了。 这是钓鱼执法?还是事情败露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甚至已经在盘算著若是被抓进执法堂的大牢,该怎么咬死不供出苏铭。 “別紧张。” 灰袍人的声音很低,带著一股常年发號施令的冷硬,但並没有杀意,“我是来谈生意的。” 王德发咽了口唾沫,强行压下想要逃跑的衝动,乾笑了一声:“大……大人说笑了。小人就是个倒腾二手破烂的,哪有什么生意能入您的法眼?” “少废话。” 灰袍人稍微拉低了一点兜帽,露出一双阴鷙的眼睛,“听说你手里有一批劲儿很大的『农具』?” 王德发的手指紧紧扣著桌沿,指节发白。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死死盯著对方。 灰袍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嘴角扯动了一下:“我不管你这东西哪来的,也不管合不合规矩。我只需要解决一个问题。”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酒水里蘸了蘸,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隨后立刻抹去。 “有些违规搭建的『建筑』,位置比较碍眼,需要拆除。但是……”灰袍人盯著王德发,“动静不能太大,最好是……无声无息地塌了。能不能做?” 王德发愣住了。 违规建筑?拆除? 他在外门混了这么多年,这套黑话他太懂了。 所谓的“违规建筑”,指的可能是某个不愿意交保护费的散修洞府,或者是某个敌对势力的秘密据点。而“拆除”,自然就是…… “大人,您的意思是……”王德发试探著问道,“只要倒了就行?” “对。只要倒了,而且查不出人为的痕跡。”灰袍人从袖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说完,灰袍人站起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人群中。 王德发看著桌上的灵石袋,感觉那不是钱,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 执法堂的人,居然来黑市买“拆迁工具”? 这水,太深了。 …… 青溪谷,夜色深沉。 洞府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苏铭听完王德发的匯报,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石桌,眉头微皱。 “堂主,这单子咱们不能接啊!” 王德发此时还心有余悸,脸色煞白,“那是执法堂的人!要是咱们的东西留下了痕跡,被查出来,那可就是勾结黑恶势力,破坏宗门规矩,是要掉脑袋的!”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旁边悬浮的戒指。 “师父,您怎么看?” “这就是灯下黑啊。”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玩味,“执法堂的人也要干脏活,而且往往比普通修士更需要掩人耳目。这对咱们来说,是个危机,也是个转机。” 苏铭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王德发身上,语气平静:“老王,你做得很好。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卖『丰收一號』,给自己留了余地。” “可是堂主,那可是执法堂……” “正因为是执法堂,这生意才更要做。” 苏铭站起身,在石室里踱了两步,“如果我们卖给他『丰收一號』,那確实是在找死。爆炸声一响,全宗门都知道有人在用火药炸东西,一查残留物,顺藤摸瓜就能找到修缮堂。” “那……” “所以,不能卖成品。” 苏铭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从今天起,咱们的策略变了。不卖『通用农具』,改做『定製服务』。” “定製服务?”王德发一脸茫然。 “对。”苏铭指了指桌上的灵石,“客户提出具体难题,比如要多大威力、什么属性、什么效果。我们根据需求,提供一次性的解决方案。用完即毁,不留痕跡。” “这样一来,我们卖的就不是『违禁品』,而是『技术諮询』。” 林屿在旁边吹了声口哨:“听听,这就是格局。把军火生意做成諮询公司,这溢价空间瞬间就上去了。” 苏铭看向王德发:“那个执法堂的人,留联繫方式了吗?” “留了张传讯符。” “联繫他。”苏铭淡淡道,“告诉他,『农具』没有,但我们有专门治理『违规建筑』的专家。问清楚,他具体要拆什么,材质如何,厚度多少,有没有阵法加持。” …… 第二天深夜,具体的需求传了回来。 那个灰袍执事的目標,並非什么洞府,而是一扇门。 一扇位於某处偏僻废矿坑深处、厚达三寸的玄铁门。 要求很简单:破开它,进去,且不能触发门上连带的警报阵法,更不能发出巨大的声响惊动守卫。 “三寸玄铁,还带警报。” 苏铭看著手中的情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哪里是违规建筑,这分明是想黑吃黑,去偷谁家的私库吧。” 第254章 三不接 “管他偷谁的。”林屿飘在半空,看著苏铭面前摆放的一堆瓶瓶罐罐,“只要钱给够,咱们就是专业的开锁匠。不过,这玄铁硬度极高,若是硬砸,动静肯定小不了。” “所以不能硬来。” 苏铭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陶罐,里面装著一种暗绿色的粘稠液体。 这是他用“水炼法”从一种名为“蚀骨草”的毒草中提炼出来的精华,具有极强的腐蚀性。 “玄铁属金,坚硬但脆。若是能破坏其內部的晶体结构……” 苏铭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陶罐里加入了几滴从“雷火沙”中分离出来的火毒液。 “滋滋……” 陶罐里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暗绿色的液体开始沸腾,顏色逐渐转变为一种诡异的深褐色。 “还不够。” 林屿在旁边指导,“单纯的强酸腐蚀太慢,而且味道太大。你需要加点『催化剂』。把『爆』字符的结构改一下,不要让它瞬间释放能量,而是让它像蛀虫一样,缓慢地、持续地在金属內部释放震盪波。” 苏铭眼睛一亮。 物理震盪加化学腐蚀! 他立刻拿起刻刀,在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片上,雕刻起一枚变种的微型符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枚符文极其扭曲,线条断断续续,仿佛隨时都会崩解。 “这叫『噬金纹』。”苏铭沉声道,“將灵力锁在其中,一旦接触金属,就会在微观层面產生高频震动,配合腐蚀液,能让玄铁像酥饼一样鬆软。” 半个时辰后。 一管密封在特製玉筒里的胶状物诞生了。 它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还有点像某种疗伤的药膏。 “这就叫『蚀铁胶』吧。” 苏铭將玉筒递给早已等候多时的王德发,“告诉客户,用法很简单:將此胶涂抹在门锁或者门轴处,静候一炷香时间。期间不要触碰,一炷香后,轻轻一推,那块玄铁就会自行崩解成沙。” “记住,收费两百灵石。概不还价。” 王德发捧著那管玉筒,手有点抖:“两……两百?咱们成本才多少?” 蚀骨草不值钱,火毒液是废料提炼的,玉片也就几块碎灵石。加起来成本不超过十块灵石。 这简直是抢钱啊! “这就是技术的价值。”苏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告诉他,这是独家配方,全宗门仅此一份。” …… 三天后,黑市。 依然是那个阴暗的角落。 灰袍执事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的兜帽压得更低,但王德发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阴冷的煞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敬畏。 “东西很好用。” 灰袍人没有废话,直接將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扔在桌上,“那是两百灵石。另外……” 他又掏出一个稍微小一点的袋子,推到王德发麵前,“这是二十灵石,算是给大师的茶水钱。以后,若是还有类似的麻烦……” “隨时恭候。” 王德发收起灵石,腰杆挺得笔直。他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也是个人物了。 连执法堂的执事都要对他客客气气的,这感觉,真他娘的爽! “不过,大师有几条规矩,得跟您说清楚。” 王德发清了清嗓子,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来之前,苏铭特意交代的“黑市三铁律”。 “第一,我们不接触终端客户。以后有什么活,您只能找我,不能打听大师的身份,更不能试图追踪货源。否则,交易立刻终止。” 灰袍人点了点头:“合情合理。” 干这一行的,谁都不想暴露身份。对方越神秘,反而越让他放心。 “第二,不做標准品。” 王德发继续道,“咱们不卖成品,只接委託。您给问题,我们给方案。每次的东西都是特製的,用完即毁,概不退换。” “第三……” 王德发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了几分,“不接来歷不明的急单。所有委託,必须提前三天预约,且我们要评估风险。若是涉及宗门核心禁地,或者可能引发大乱子的活,给多少钱都不接。” 灰袍人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低笑。 “好一个『三不接』。谨慎,规矩。” 他站起身,深深看了王德发一眼,“看来你背后那位大师,不仅手艺高超,还是个懂得生存之道的聪明人。这生意,咱们能长做。” ...... 青溪谷。 苏铭看著桌上那一堆亮晶晶的灵石,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百三十块灵石。 除去给王德发的抽成,他净赚一百六十块。 这比辛辛苦苦给灵植园浇两个月的地都要赚得多,而且效率极高。 “虽然风险大了点,但这利润率,確实诱人。” 苏铭將灵石收入储物袋,感觉离那个“三十万”的目標,似乎又近了一小步。 “这就对了。” 林屿在旁边飘来飘去,像个指点江山的军师,“黑市的本质,就是把『风险』货幣化。咱们现在做的,就是在这个风险的悬崖边上,搭一座只有咱们能走的独木桥。” “不过,老王那边还得盯著点。” 苏铭冷静下来,“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了个懂规矩的。以后若是遇到不懂规矩想黑吃黑的……” “那就得让他知道,咱们不仅会修门,更会『关门』。”林屿嘿嘿一笑,“丰收一號的威力,也是时候在某些不长眼的傢伙身上验证一下了。” 第255章 您这就叫专业 青溪谷的清晨,雾气尚未散尽,湿漉漉的石阶上沾著几片落叶。 苏铭盘坐在洞府深处的蒲团上,面前摆著三只青玉丹瓶,瓶塞未开,那股子清冽的药香已隱隱透出。 这是他用刚到手的两百灵石,外加这几个月攒下的家底,从丹鼎峰“內部渠道”换来的上品聚气丹。 为了衝击炼气七层,他这次算是下了血本。 “道基裂纹就像个漏水的桶,想要把水蓄满,就得往死里灌。”苏铭看著丹瓶,手指轻轻摩挲著瓶身冰凉的纹路,“这三瓶丹药下去,若还是冲不开那层膜……” “冲不开就下次再冲。”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懒洋洋地飘荡,“修行这事儿,讲究个水磨工夫。你现在身家富裕了,心態反而急了。这不好,得改。” 苏铭苦笑一声,正欲开口,洞府外的禁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波动。 紧接著,那个標誌性的大嗓门穿透了层层阵法,震得石室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苏老弟!苏兄弟!哥哥给你送財路来了!” 苏铭眼角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收起丹瓶。 这嗓门,除了灵兽峰的那头蛮牛雷虎,找不出第二个。 撤去禁制,打开石门,雷虎那铁塔般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口。 他今日没穿宗门制式的长袍,而是换了一身贴身的短打劲装,露出两条虬结如树根的胳膊,背上还背著一柄门板宽的重剑。 “雷师兄,这一大早的,哪来的財路?”苏铭侧身將人让进洞府,顺手倒了一杯凉茶。 雷虎也不客气,抓起茶杯牛饮而尽,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两眼放光:“大买卖!宗门在赤霞岭发现了一处伴生的小型灵石矿脉,结果那地方被一群『地火蝎』给占了。那帮畜生虽然只是一阶妖兽,但胜在壳硬、毒火麻烦,还成群结队,搞得开採队根本下不去铲子。” “所以?”苏铭神色平静。 “所以宗门庶务殿急了,发布了『清剿令』!”雷虎一巴掌拍在石桌上,“只要清理乾净一片区域,奖励两百灵石!而且猎杀的地火蝎尸体归个人所有。那蝎壳是炼製火属性护甲的上好材料,蝎尾毒囊更是丹鼎峰常年收购的紧俏货。” 两百灵石。 苏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这笔钱,若是放在以前,他肯定二话不说就接了。 但现在他刚赚了一笔快钱,正准备闭关…… “苏老弟,我知道你想什么。”雷虎见苏铭没接话,嘿嘿一笑,凑近了几分,“这活儿若是硬拼,確实不划算。但那地火蝎怕水,怕寒。你是修缮堂的堂主,玩阵法那是行家,又修的是水系功法。咱们不用跟那帮虫子硬碰硬,只要你布个局,哥哥我负责出力气,这灵石不就跟白捡一样?” 苏铭心中微动。 地火蝎,火属,性躁,喜群居,智力低下。 《若水诀》虽无强横杀伐,但最擅长“以柔克刚”。若是配合特定的环境…… “师父?”苏铭在心中问了一句。 “去吧。”林屿打了个哈欠,“地火蝎的毒囊里有一种『火毒晶』,若是提炼出来,正好可以用来升级你的『丰收一號』。光靠那点烂泥扶不上墙的废土,炸炸石头还行,真要炸人,还得加点猛料。” 苏铭目光一凝,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既然雷师兄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小弟若是再推辞,那就是不识抬举了。但这队伍……” “放心!我都找好了!”雷虎胸脯拍得震天响,“除了咱俩,我还叫了一个丹鼎峰的师妹,专门负责解毒疗伤。另外还有两个外门使剑的好手,那是出了名的快剑。咱们五个人,配置齐全!” …… 一个时辰后,宗门山脚。 苏铭见到了雷虎口中的“队友”。 那位丹鼎峰的师妹名叫柳青,长得小家碧玉,背著个比她人还大的药篓子,见人说话先红三分脸,看著有些怯生生,但那一手熟练的分药手法显示出基本功极为扎实。 另外两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陈风、陈云。这两人面容冷峻,怀抱长剑,站在那里就像两根木桩子,浑身上下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锐气。 “苏师弟,久仰。”陈风瞥了一眼苏铭腰间的储物袋,微微頷首,语气淡漠,“听雷兄说你精通阵法?丑话说在前头,地火蝎群起攻之,速度极快,若是阵法布置太慢,我们兄弟手中的剑可不会等人。” 这是在质疑苏铭的实战能力。 毕竟修缮堂的名声虽大,但在很多战斗型修士眼里,那就是个修破烂的后勤部门。 苏铭也不恼,只是温和一笑,从袖中摸出两块巴掌大的圆盘,在手中轻轻拋了拋:“二位师兄只管出剑,剩下的,交给在下。” ...... 赤霞岭,矿洞入口。 热浪夹杂著硫磺味扑面而来,地面的岩石烫得有些发红。 这里是地火脉的支流,空气乾燥得仿佛能点燃头髮。 “这鬼地方,水灵力被压制了至少三成。”苏铭感受著周围稀薄的水汽,眉头微皱。 “不过幸好我早有准备。” 苏铭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方淡蓝色的阵盘,分发给眾人,“这是『清凉阵』的改良版,贴在胸口,可保半个时辰內火毒不侵。” 陈家兄弟接过阵盘,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阵盘入手冰凉,贴上后,周围那种令人烦躁的燥热感瞬间消退了大半,连体內灵力的运转都顺畅了不少。 “进!” 雷虎一马当先,重剑提在手中,大步跨入幽深的矿道。 隨著深入,四周开始出现细碎的沙沙声。那是无数节肢动物在岩壁上爬行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来了!”陈风低喝一声,长剑出鞘半寸。 前方的拐角处,猛地涌出一片红褐色的潮水。 那是数百只足有脸盆大小的地火蝎!它们挥舞著暗红色的双螯,尾部的毒鉤闪烁著蓝汪汪的光泽,口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如同一股红色的洪流向眾人捲来。 “这么多!”柳青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雷虎大吼一声,浑身肌肉隆起,正要挥剑衝上去硬刚。 “雷师兄,退!” 苏铭的声音突然响起,冷静得有些不合时宜,“退到狭窄处,別在开阔地打。” 雷虎虽然莽,闻言硬生生止住冲势,护著柳青和苏铭退到了后方一处只有丈许宽的隘口。 “陈师兄,守住两侧。”苏铭语速极快,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打出数道法诀。 就在蝎群即將冲入隘口的瞬间,苏铭猛地將手中的两块阵盘拍在地上。 第256章 团队战告捷 “起!” 嗡—— 一股白茫茫的雾气凭空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 这雾气並非普通水雾,而是苏铭特製的“重水雾”。 每一滴雾珠中都蕴含著粘稠的灵力,地火蝎一衝进去,原本迅捷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就像是陷进了泥潭。 紧接著,刺耳的“滋滋”声响起。 那是水火相剋產生的反应。地火蝎身上的火煞之气被水雾压制,甲壳上的红光迅速黯淡,原本坚硬如铁的防御力大打折扣。 “冰凝!” 苏铭再次变换手印。 雾气中陡然生出无数细碎的冰晶,附著在地火蝎的关节处。 这一冷一热的剧烈交替,让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地火蝎发出了痛苦的嘶鸣,有的甚至甲壳直接崩裂开来。 “就是现在!杀!” 不用苏铭提醒,早已蓄势待发的雷虎和陈家兄弟动了。 雷虎手中的重剑裹挟著劲风横扫而出,在阵法压制下,那些原本难以破防的蝎壳此刻脆得像薄饼,“咔嚓”声不绝於耳,残肢断臂横飞。 陈家兄弟更是如鱼得水。他们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如今地火蝎动作迟缓,简直就是活靶子。两道剑光如游龙般在雾气中穿梭,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地火蝎甲壳崩裂的缝隙,直取要害。 苏铭站在队伍最后方,双手负后,十指却在袖中不断微调著阵盘的灵力输出。 他就像是一个精密的操偶师,哪里蝎群密集,哪里的雾气就更浓;哪里有人防守吃力,哪里的冰晶就更厚。 柳青抱著药篓子站在苏铭身边,原本准备好的解毒丹一颗都没用出去。 她看著前方那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又看了看身边这位连衣角都没乱的苏师兄,小嘴微张,眼神呆滯。 这就是……阵法师的战斗方式? 这也太……太舒服了吧! “小心!” 就在眾人杀得兴起之时,雾气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 一只体型足有磨盘大小、通体暗红近黑的精英地火蝎猛地撞破了雾气。 它显然比普通蝎子更耐抗,身上的火光竟硬生生逼退了周围的冰晶,那根粗壮如儿臂的尾鉤带著腥风,直奔雷虎的面门扎去。 雷虎刚刚挥出一剑,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中招。 陈家兄弟想要回援,却被几只普通蝎子缠住。 千钧一髮之际。 苏铭神色未变,只是右手食指轻轻一勾。 “缚。” 那只精英蝎子身下的积水突然活了过来。 几道幽蓝色的水索毫无徵兆地窜起,死死缠住了它的六条腿和尾巴根部。 虽然这水索只坚持了一息就被蝎子恐怖的蛮力挣断,但这一息的停顿,对於雷虎这样的老手来说,足够了。 “给老子死!” 雷虎怒吼一声,借著这短暂的空档,身形一矮,避开毒鉤,手中的重剑由下而上,带著开山裂石的巨力,狠狠撩在蝎子最柔软的腹部。 噗嗤! 墨绿色的浆液喷溅而出。 那只不可一世的精英地火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一剑开膛破肚,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当最后一只地火蝎倒下,狭窄的矿道里堆满了尸体。 雷虎喘著粗气,一脚踢开面前的蝎子尸体,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跡(那是蝎子的),转头看向苏铭,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苏老弟,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雷虎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前跟人组队杀这玩意儿,哪次不是被火毒熏得灰头土脸,还得防著被毒鉤扎。今天这仗打得,跟砍瓜切菜似的!” 陈家兄弟收剑归鞘,对视一眼,眼中的那份轻视早已荡然无存。 陈风走到苏铭面前,拱手一礼,语气郑重:“苏师弟,刚才那一手控场,佩服。若是没有你的阵法压制和最后那一手水缚术,雷兄恐怕要掛彩。” “师兄过誉了。” 苏铭此时才“適时”地露出一丝疲態,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汗水,“在下修为低微,只能做些辅助的活计。真正杀敌,还得靠几位师兄的神勇。” “嘖嘖,又演上了。”林屿在识海中点评道,“不过这波演技我给满分。既展示了价值,又没抢了主攻手的风头。这就是职场生存智慧啊。” 接下来的打扫战场变得格外轻鬆。 一百灵石的宗门奖励是固定的,但这些蝎子尸体也是一笔横財。 按照之前的约定,苏铭虽然没直接杀怪,但控场居功至伟,分得战利品的三成。 他没要那些笨重的蝎壳,而是专门挑走了所有的毒囊和那只精英蝎子的尾鉤。 “苏师弟,你只要这些?”柳青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全程就在后面喊了几句“加油”,分战利品时实在有些脸红。 “我修缮堂正好缺些炼製特殊材料的辅料。”苏铭笑著將毒囊收入特製的玉盒,“各取所需罢了。” 当眾人走出矿洞时,外面的天色已近黄昏。 这一趟任务,耗时不过两个时辰,每人分到手四十块灵石的收益,且无人受伤,消耗极小。 执事殿交接任务时,那位负责验收的执事看著毫髮无损的五人,再看看那堆积如山的蝎壳,眼中满是惊讶。 “好!很好!”执事在任务卷宗上盖下“优”字印章,“外门弟子中,能將团队配合做到如此地步的,不多见。苏铭是吧?阵法用得不错,是个脑子灵光的。” 走出执事殿,雷虎一把搂住苏铭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苏老弟,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哥哥我第一个找你!你这就叫专业!跟你组队,那是真省心!” 苏铭笑著应下,目送几人离去。 回到青溪谷,苏铭关上洞府大门,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他將那只精英地火蝎的尾鉤放在石桌上,在灯火的映照下,那鉤尖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泽。 “师父,材料齐了。” 苏铭轻声道,“有了这东西里的火毒晶,再加上之前的『雷火沙』,『丰收一號』应该可以升级为『丰收二號』了。” “嗯,不错。”林屿飘了出来,围著毒鉤转了一圈,“不过在那之前,先把那三瓶聚气丹给用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回蒲团。 这一次,没人再来打扰。 第257章 阵法宗师 青溪谷的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微型的漩涡,最终化作细雨,淅淅沥沥地落在洞府前的石阶上。 洞府內,苏铭缓缓睁开眼睛,瞳孔深处一抹幽蓝的水光流转,旋即隱没。 炼气七层。 他感受著丹田內明显扩张了一圈的灵力湖泊,以及更为坚韧、流转如意的经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那气息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带著《若水诀》特有的温润水意。 过程比他预想的更艰难。 道基处那三道裂纹,在灵力衝击瓶颈时,如同堤坝最脆弱处的蚁穴,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若非林屿以魂力在关键时刻稳住了裂纹最危险的蔓延趋势,加之《若水诀》灵力特有的柔韧与渗透性,让他得以“绕开”最坚固的阻碍,从侧面“浸润”突破,此次衝击很可能功败垂成。 “总算成了。”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疲惫,“这道基之损,越来越像悬在头顶的刀。必须找到解决之法。” 苏铭点点头,正要內视巩固,洞府外的禁制传来熟悉的波动。 撤去禁制,洛风那张俊朗中带著些许急切的脸出现在门口。 “苏兄!你可算出关了!”洛风一步跨入,目光在苏铭身上一扫,眼中闪过讶色,“咦?气息圆润凝实,水意盎然……突破到炼气后期了?恭喜!” “侥倖而已。”苏铭请洛风坐下,倒上茶水,“洛师兄今日前来,可是有急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急,当然急!”洛风接过茶杯,也顾不上喝,“你闭关这几日,青泉长老那边终於有確切消息了。他允我带你去见他,时间就定在三日后,阵峰听涛小筑!” 苏铭心中一动。 青泉长老,终於要见面了。 “有劳洛师兄费心奔走。”苏铭拱手谢道。 “你我之间,何必客气。”洛风摆摆手,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不过说真的,苏兄,青泉长老为人严谨,尤其对阵道,眼光极高。他能主动提出见你,说明你之前在修缮堂那些『离经叛道』的做法,反而引起了他的兴趣。他看重的,或许不是你掌握了多少高深阵法,而是你那份『化繁为简』、『直指效用』的独特思路。” 苏铭沉吟道:“青泉长老是宗门內公认的阵法大家,能得他指点,自是机缘。只是不知,以长老之能,如今在阵道上,已达何等境界?” 洛风闻言,神色一正,放下茶杯:“苏兄既问,我便与你说说。在修仙界,尤其在我们云隱宗,阵法师的层次,並非完全与修为等同,更多看的是对阵道的理解和造诣。” 他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简单分为五阶。最低为『阵徒』,只需掌握基础符文,能照图布设、维护寻常阵法便可,宗门內外多数涉猎阵法的弟子,终其一生,可能都在此列。” 苏铭点头,这对应的大概是炼气期和大部分筑基期阵修。 “其上为『阵师』。”洛风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需精通大量符文,理解阵法运行之理,能独立设计、改良常规阵法,甚至有一定创新能力。到了此境,才算真正在阵道登堂入室。”他指了指自己,略带赧然又有些自傲,“愚兄不才,钻研阵道十余年,年前方才被师尊认可,勉强算是踏入了『阵师』的门槛。” “恭喜洛师兄。”苏铭真诚道贺,隨即好奇,“那『阵师』之上呢?” “『阵师』之上,便是『阵法大师』。”洛风的神色变得肃然起敬,“此境非同小可,需融会贯通,阵理自成体系,能创造全新阵法,修復、改造那些晦涩难懂的高阶古阵。到了这个境界,修为反在其次,全凭对阵道的绝世悟性与深厚积累。”他眼中露出崇敬的光芒,“青泉长老便是一位公认的『阵法大师』。虽只是金丹后期修为,但即便是一些元婴期的师叔伯,在遇到艰深阵法难题时,也常需向青泉长老请教。” 苏铭暗自凛然。原来青泉长老的地位如此尊崇,难怪洛风提起时总是恭敬有加。 这不仅仅是伦常,更是对“道”的敬畏。 “『阵法大师』之上,莫非还有更高境界?”苏铭追问。 “有。”洛风点头,语气飘忽,仿佛在诉说传说,“『阵法宗师』,开宗立派,其阵法理念可成一道传承,影响深远。我云隱宗开派祖师云隱子,便是此等人物。至於更高的『阵道圣者』……那只存在於上古縹緲传说之中了,以阵入道,一阵可改天换地,非我等所能揣度。” 听完这番讲述,苏铭对云隱宗乃至整个修仙界的阵法体系,有了清晰的认知。自己现在,恐怕连“阵徒”都还算不上格,只是凭藉一些取巧的思路和特殊的“水炼法”,在低阶维护领域有些特別而已。 “阵法之道,果然浩瀚如海。”苏铭感慨,“符文是基石。洛师兄既已臻至『阵师』,不知如今掌握的基础符文,已有多少?” 洛风笑了笑,道:“我自六岁感应灵气,八岁开始接触阵纹,至今已近二十年。基础符文总数三千六百,据青泉长老说,若能完全掌握其中一千二百个核心符文,並能灵活组合变化,便算在『阵师』境中打下了坚实根基。我如今……大约掌握了一千五百余个。” 一千五百个! 苏铭心中咋舌。 他凭藉玄天戒的“观微”之能、林屿的指导、以及日夜不輟的钻研,两年下来,完全掌握並理解其三种以上变化的符文,也才堪堪突破一百五十之数。 这速度,在洛风这等天才面前,简直慢如龟爬。 第258章 听涛小筑 “一千五百……”苏铭苦笑,“师兄天纵之资,小弟望尘莫及。我入道晚,至今不过两年有余,全力之下,也仅掌握了一百来个基础符文。” “一百来个?”洛风闻言,非但没有轻视,反而惊讶地看了苏铭一眼,“苏兄,你可知这基础符文的学习,並非匀速?最初的一百个,尤其是前三百个,最为艰难,因为每个符文的结构、灵引、属性都截然不同,需死记硬背,反覆练习,理解其最根本的『意』。许多人卡在这入门阶段,数年不得寸进。” 他回忆道:“我记得,我当年掌握前八百个基础符文,足足花了六年光阴。从八百到一千二百,用了三年。而从一千二百到如今一千五,又用了近四年。越往后,许多符文的结构有相似之处,或源於同一『母纹』,一旦触类旁通,有时一日顿悟,便能掌握十数个相关联的符文。但最开始,可能一个月也啃不下一个新符文。” 苏铭默默计算,自己两年一百五,按此速度,六年大概能学四百五十个,虽然比不上洛风的八百之数,但考虑到自己道基有损、资源匱乏、还需分心经营修缮堂,这个速度似乎……也不算太慢? “徒儿,你这学习效率,放在有完整传承、资源充足的宗门天才里,也算中上了。”林屿在识海中悠悠道,“別忘了,你还有为师这个『外掛』呢。不过这小子说得对,前期慢是正常的,打基础嘛。你那一百五十个符文,个个都被你用『水炼法』和实战琢磨透了,根基比那些死记硬背的扎实得多。” 得到师父的肯定,苏铭心中稍安。他对洛风道:“多谢师兄解惑。如此说来,我辈修士,在阵道一途,真是学无止境。” “正是此理。”洛风正色道,“所以苏兄切莫妄自菲薄。你以炼气期修为,能在实务中另闢蹊径,这本就难能可贵。青泉长老看重的,或许正是你这份不被常规束缚的『灵性』。” 他再次叮嘱:“三日后,听涛小筑,莫要迟到。长老不喜繁文縟节,但你务必备足精神,他或许会考教你。不过也不必过於紧张,以平常心应对即可。” 又交谈片刻,洛风便起身告辞,他还需回去为九宫锁魂阵的收尾工作做准备。 送走洛风,苏铭回到石室,摩挲著腰间储物袋。 一百五十个符文,阵徒都算不上,却要去见一位阵法大师。 压力如山,但机会也就在眼前。 “师父,青泉长老会考教我什么呢?”苏铭在心中问道。 “无非是看看你的成色,是朽木还是可雕之材。”林屿道,“阵法基础、应变思路、甚至心性,都可能涉及。不过,他既然主动要见你,大概率不是想难倒你,而是想看看你究竟『特別』在哪里。把你那套『数据化』『標准化』背后的思考逻辑准备好,还有咱们解决寒潭、优化细雨阵的思路,整理清楚。阵道大师,看的是『道』,不是『术』。” 苏铭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 “我明白了。” 接下来的三日,他並未急於去啃那些高深的阵法典籍,而是静下心来,將自己自接触阵法以来,所有成功或失败的案例,一一復盘、梳理,试图从中提炼出属於自己的、最朴素的“阵法观”。 能否入得青泉长老之眼,便在此一举了。 ......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听涛小筑並不在阵峰的最高处,而是隱於半山腰的一片翠竹林后。 一条蜿蜒的青石小径,满是苔痕,显然平日里少有人至。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襟,確保修缮堂的腰牌端正,这才迈步踏上石阶。 这里的灵气並不狂暴,反而透著一股子润物细无声的平和,与阵峰其他地方那种阵纹交织、灵压迫人的肃杀截然不同。 小筑门口,洛风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平日里从容自信的阵峰天才,此刻竟显得有些拘谨。 见苏铭走来,洛风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苏兄,你可算来了。长老正在煮茶,切记,多听少说,问什么答什么。” 苏铭微微頷首,神色平静:“多谢师兄提点。”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小子比你还紧张,看来这位青泉长老,平日里积威甚重啊。” 苏铭没有回应,隨著洛风跨过那道並未设防的竹篱门。 院子不大,一方石桌,几墩石凳,旁侧引了一股山泉水,顺著竹筒叮咚落下,匯入一汪清澈的小潭。 潭边坐著一位身著灰布长衫的老者。 他鬚髮皆白,並未束冠,只是隨意用一根木簪挽著,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对著红泥小火炉轻轻扇动。 炉上的陶壶里,水声渐响,正如松涛阵阵。 若非洛风恭敬行礼,苏铭几乎以为这就是个凡间乡野的老翁。 “弟子洛风,携外门弟子苏铭,拜见青泉长老。”洛风躬身到底。 苏铭紧隨其后,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礼,动作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毛病。 老者手中的蒲扇未停,目光盯著壶嘴冒出的白气,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子穿透力:“来了?坐。” 洛风没敢坐,退到一旁侍立。 苏铭略一犹豫,依言在石凳下首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身板挺直。 青泉长老这才转过头,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眼白清澈如孩童,瞳孔却深邃如渊,仿佛两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能映照人心。 在这目光下,苏铭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那只待修的阵盘,里里外外的结构都被人一眼看穿。 “修缮堂,苏铭。” 青泉长老放下蒲扇,並未释放威压,但当他目光凝实时,苏铭却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源自神魂层面、歷经岁月沉淀后的“质”的差异。 就像溪流面对深潭,虽表面平静,却知潭底深邃不可测。 苏铭注意到,小筑內的陈设极简,但每一样都暗合某种韵律。 那烹茶的火,並非凡火,而是一缕被驯服的地脉炎息,在特製炉中温顺燃烧;杯中茶叶舒捲间,隱约有细微的灵气符文一闪而逝。 此处一草一木,一器一物,仿佛都成了他阵道修为的自然延伸。 青泉长老放下蒲扇,提起陶壶,將滚水注入两只粗瓷茶盏,“这名字,最近在阵峰可是响亮得很。连老夫这把老骨头,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苏铭起身,双手接过茶盏,却未急著饮用,只是低眉顺眼道:“弟子惶恐,不过是做些修补琐事,扰了长老清净。” “琐事?” 青泉长老轻笑一声,自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能把琐事做成规矩,把补丁打成文章,这可不是惶恐二字能盖过去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刺苏铭双目。 “老夫且问你,你修阵道,本心为何?” 第259章 八门迷踪残阵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 若是回答“为宗门尽忠”或是“追求大道”,未免太过空泛虚偽;若是回答“为了赚钱”,又显得市侩俗气。 苏铭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识海中,林屿难得没有插科打諢,保持了沉默。 这是属於苏铭的道,必须由他自己回答。 苏铭抬起头,迎上青泉长老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回长老,弟子修阵,初时只为两字——活著。” 一旁的洛风眼皮微微一跳。 苏铭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河滩上赵千山筑基威压下的窒息,詔狱中冰冷锁链的触感,初入宗门时如履薄冰的审视。 他的声音平静:“弟子来自凡俗,见过权势倾轧,体会过命如草芥。修阵,是弟子在那时能找到的、唯一能握在手里、实实在在的『力量』。弟子资质平庸,无家世依仗。修阵,是为了有一技傍身,能在这修仙界掌控自己的命运,不至於如浮萍般隨波逐流。” 青泉长老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石桌:“之后呢?” “之后……” 苏铭看了一眼那潭中游动的锦鲤,声音放缓,“待弟子能安身立命,便想借阵法之眼,窥一窥这天地的妙处。看看这风为何起,水为何流,这世间万物运转的道理,究竟是不是如阵纹般有跡可循。” 院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竹筒倒水的“叮咚”声,一下下敲在人心头。 良久,青泉长老眼中的锐利缓缓收敛,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活著,窥理。倒是实在。” 他重新拿起蒲扇,轻轻扇动,“比那些满口『斩妖除魔』、『替天行道』的小娃娃,听著顺耳些。” 洛风暗自鬆了一口气。 第一关,过了。 青泉长老话锋一转,指了指苏铭腰间的修缮堂令牌:“你在修缮堂搞的那一套『標准化』,老夫看过了。把阵纹拆解,让不懂阵理的杂役也能像拼图一样修阵盘。” “有人说,你这是在毁阵道的根基,让阵法失了灵性,变成了死物。对此,你作何解?” 这才是正题。 技术路线之爭。 苏铭放下茶盏,神色变得肃然。 “长老,弟子以为,阵道如建楼。” 苏铭伸出手,在石桌上比划了一下,“那些精妙绝伦的古阵、大阵,是楼顶的琉璃瓦,是飞檐斗拱,需要大师去精雕细琢,去赋予灵性。” “但构成这高楼主体的,是成千上万块最普通的砖石。” 苏铭的声音平稳有力,“弟子的『標准化』,就是在烧制这些砖石。若是每一块砖都要大师亲手去捏,那这楼,怕是修到猴年马月也起不来。” “而且……” 苏铭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洛风,“若让洛师兄这般的天才,整日陷在烧砖、砌墙的重复劳作中,那是对天赋的挥霍。將基础交予『標准』,將灵性留给『天才』,方是阵道昌盛之法。” “也就是您曾教导洛师兄的,『筑基』与『封顶』之別。” 洛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青泉长老手中的蒲扇停住了。 他盯著苏铭看了许久,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一分激赏。 “好一个烧砖与封顶。” 青泉长老微微頷首,嘆息道,“宗门內多少老傢伙,修了一辈子仙,眼界还不如你一个炼气期的小娃娃通透。他们只盯著那几片琉璃瓦,却忘了脚下的地基若是塌了,再好的瓦也是一地碎渣。” 说到这里,青泉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 那玉简通体呈青灰色,表面布满了岁月的斑驳痕跡,看起来並不起眼。 但苏铭的神识刚一触碰,便感觉到一股极其晦涩、复杂的逻辑波动,仿佛里面锁著一个迷宫。 “既然你道理讲得通,那便让老夫看看你的手艺。” 青泉长老指了指玉简,“这是『八门迷踪残阵』的阵图。此阵乃是老夫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所得,虽只是残卷,但其中有一处逻辑死结。” “並非是阵法威力有多大,而是其运转逻辑如同一团乱麻,首尾相连,解不开,理还乱。” 青泉长老看著苏铭,眼中带著一丝考校,“我不要求你修復它,也不限时间。你若能解开这个死结,理出一条可行的灵力疏导思路,哪怕只是理论上的……”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老夫便收你为记名弟子,允你隨时来这听涛小筑,查阅老夫的手记,並在阵道修行上,给你针对性的指点。” 记名弟子! 这四个字的分量,重如千钧。 虽然不是亲传,但能得到一位金丹后期阵法大师的隨时指点,还要对他开放私人手记,这对於没有任何师承背景的苏铭来说,无异於一步登天。 这是真正的“大腿”。 “林师父,这活儿……”苏铭在心中问道。 “接!”林屿的声音斩钉截铁,“逻辑死结?咱们最擅长的就是找逻辑。而且,这老头的书房肯定有不少好东西,这门票必须拿。” 苏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枚玉简。 玉简微凉,却让他掌心发热。 “弟子,愿试一试。” 青泉长老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此事不急,阵道之妙,在理不在力,在悟不在记。回去慢慢琢磨,想通了再来。” “是。” 苏铭將玉简收入储物袋,再次行礼,隨后与洛风一同退出了听涛小筑。 第260章 残图入怀 走出竹林,山风拂面,苏铭才发现自己后背已微微见汗。 “苏兄,厉害!” 洛风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脸上先是佩服,隨即又露出一丝苦笑。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不瞒苏兄,这『八门迷踪残阵』,我之前也花了大半年工夫琢磨过。” 苏铭闻言,脚步微顿,侧耳倾听。 “此阵之难,难在因果自缚。”洛风神色认真,“它不像寻常阵法,灵力流转有清晰的起始与归宿。这残阵里,至少有三处关键节点,互为因果,又彼此矛盾。我尝试了十七种推演路径,每次都觉得快要理顺时,总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之前的推演前提已经被自己推翻……就像是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打转。” 他看著苏铭手中的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心有余悸:“我最终交出的解法,是强行以『七星镇岳』的格局,在外部构筑一个更大的能量场,將这团乱麻整个『包裹』和『镇压』,从而让它从混乱中显露出一条相对稳定的灵力通道。青泉长老看了,说我这解法是『以力破巧,失了迷踪阵变幻莫测的本意,但也算一条路。” 洛风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语气真诚中带著一丝无奈:“所以苏兄,这次我帮不了你了。青泉长老既然將此阵再次拿出考校,又言明不限时间,便是要看你独一无二的破阵之法。我的路已经走过,若再告诉你,反而会局限你的思路。 这道坎,必须你自己迈过去。” 苏铭心中瞭然,对洛风这份坦承与善意颇为感激。 “洛师兄能坦诚相告,已是情分。阵法之道,万法归宗却因人而异。既然是考题,总归是有解的。”苏铭笑了笑,虽然心里也没底,但面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难,也就是多花点时间罢了。” “你这心態,我是服了。”洛风摇了摇头,“我还要去闭关收尾九宫阵盘,就不送你了。等你解开那天,咱们再好好喝一杯。另外你把这枚令牌拿著,这是青泉长老长老的令牌,万一你提前解开可直接来这听涛小筑拜见青泉长老。” 告別洛风,苏铭独自走在下山的路上。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简和令牌,脚步轻快了几分。 ...... 苏铭盘坐在石案前,案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废弃的纸团堆满了脚边的竹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那枚青灰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灯火下,表面斑驳的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诡异。 从听涛小筑回来后,苏铭已经在案前枯坐了整整三个时辰。 “不对,还是不对。” 苏铭手中的符笔悬在半空,笔尖凝聚的一滴墨汁终於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团漆黑的墨渍。 这已经是第一百零七次推演失败了。 按照《基础符纹解构真意》的逻辑,任何阵法,无论多么复杂,终究是由一个个基础符文构建而成的逻辑闭环。 就像搭建房屋,只要找到承重墙和樑柱,就能推导出整个结构。 但这“八门迷踪残阵”,完全是个例外。 苏铭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指著草稿纸上那个如同乱麻般的结构图,沉声道:“师父,您看这里。按照灵力流转规则,『乾位』主生,灵气应当顺流至『坎位』转化为水行之力。可是每当我试图推演这一步,『坎位』的灵压就会莫名其妙地逆流,反衝『乾位』,把原本的生门变成死门。” 更离谱的是,这种逆流並非固定不变。 前一次推演是逆流,下一次可能就变成了分流,再下一次甚至会凭空消失,仿佛那个节点是个吞噬灵力的黑洞。 “就像是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苏铭喃喃自语,“首尾纠缠,互为因果。我解开了头,尾巴就打结;理顺了尾巴,头又乱了。” 识海中,林屿並没有立刻接话。 那个半透明的身影正飘在玉简上方,双手抱胸,眉头紧锁,像是在审视一个极其棘手的疑难杂症。 “徒儿,你有没有觉得,这阵法有点……『噁心』?”林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噁心?”苏铭一愣。阵法讲究精密、严谨,即便是有杀伐之气,也不该用“噁心”来形容。 “不是视觉上的噁心,是逻辑上的。” 林屿飘了下来,手指虚点著玉简上那几处关键的残缺节点,“你一直在用『拆解』的思路去对付它,但问题是……” 林屿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幽深:“如果这阵,还在动呢?” 苏铭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下意识地看向那枚死寂的玉简:“师父是说,这阵法是活的?” “严谨点说,它是个活阵。” 林屿打了个响指,指尖魂力微动,在苏铭的识海中勾勒出一个扭曲的阵法模型,“这阵法的原始架构確实是『八门迷踪阵』没错,但它遭受过极为暴力的破坏。这种破坏不是简单的断裂,而是某种外力强行扭曲了它的核心逻辑,导致它內部的灵力循环发生了畸变。” “你看这几个节点。”林屿指著那几处苏铭无论如何也算不通的地方,“灵力流过这里时,有一种很不自然的『滯涩感』。就像是……血管里长了瘤子,血液流过去被迫改道,形成了一个新的、畸形的侧支循环。” 苏铭盯著那个模型,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阵尸!” 在一些偏门的阵道杂记中,曾提到过这种阵法。 有些高阶阵法在损毁后,若恰好处於灵脉节点之上,经过漫长岁月的灵气冲刷,残存的阵纹会本能地为了维持运转而发生“自我修补”。 这种修补没有灵智,只有求存的本能,往往会修补出各种怪诞、危险且毫无逻辑的结构。 “这根本不是什么『迷踪阵』了。”苏铭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困惑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后的凝重,“这是一个为了保护核心不崩溃的阵尸。” 常规的解阵思路,是寻找“生门”。 但这东西,根本就没有门。 它全身上下都是伤口,每一个伤口都在喷血,又都在癒合,形成了一个动態的、混乱的平衡。 “怪不得青泉长老说不限时间。”苏铭苦笑一声,將手中的符笔扔回笔筒,“想要解开它,靠《基础符纹解构真意》里的推演根本没用。这就像是要给一个生病的病人治病,你得先摸清楚它生病的原因,甚至……得学会像疯子一样思考。” 林屿讚许地点了点头,身形在空中晃了晃:“这就对了。这需要大量的样本,需要对灵力微观变化有极深的体悟。” 林屿瞥了一眼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打了个哈欠,“急不得。这老头给你出了个长期的课题。他大概也没指望你现在就能解开,这更像是一种……磨炼。” 苏铭默默地將玉简收起,放入一只特製的封灵盒中,又贴上了两张禁制符籙。 苏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我现在才炼气七层,道基还有损。这『阵尸』虽然难搞,但它跑不了。我也没必要为了一个记名弟子的考验,把自己的修行节奏打乱。” 活著,才有解题的资格。 “师父,天亮了。”苏铭推开石门,清冽的晨风夹杂著泥土的湿气扑面而来,“该去给『摇钱树』浇水了。” 第261章 雾里看花 青溪谷的清晨,总是伴隨著一种特有的寧静与忙碌。 苏铭並没有急著去修缮堂,而是先来到了洞府后方那片被阵法严密保护的药田。 这里种的不是什么珍稀灵药,而是大片大片最普通的清心兰。 但在药田的最中央,有一小块区域被单独隔离开来。那里生长著十几株与眾不同的兰草,叶片上布满了细碎的银色斑点,仿佛洒落下了一层星辉。 银斑清心兰。 这是苏铭利用沉星铁残脉,诱导变异出的新品种。虽然品阶只达到了黄阶上品,但它有一个极其特殊的功效——快速恢復神识。 对於如今频繁使用“观微”状態、还要兼顾阵法推演的苏铭来说,这东西比灵石还要珍贵。 苏铭熟练地掐动法诀,引动“小周天水韵阵”。 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聚,化作绵绵细雨落下。 每一滴雨水中,都融入了一丝《若水诀》特有的温润灵力。 那些银斑清心兰在雨露的滋润下,叶片舒展,银斑闪烁,散发出一种清冷而幽静的香气。 苏铭深吸一口气,只觉识海中那一夜枯坐带来的疲惫感消散了不少。 “嘖,这变异品种长势不错。”林屿飘在药田上方,像个视察工作的地主老財,“照这个速度,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第一茬了。到时候咱们可以试著炼製一种专门针对神识疲劳的『醒神香』,卖给那些天天熬夜炼丹、画符的倒霉蛋,绝对暴利。” “师父,您这是掉钱眼里了。”苏铭笑著摇了摇头,手中动作不停,细致地清理著药田里的杂草。 “废话,没钱怎么修你的道基?没钱怎么买空冥石粉给为师补身子?”林屿理直气壮,“咱们这叫『以商养道』,科学修仙。” 正当师徒二人日常斗嘴时,谷口的禁制传来一阵急促的波动。 苏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么早,谁会来? 他挥手打出一道法诀,谷口的云雾散开一条通道。 只见王德发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平日里梳得油光鋥亮的髮髻此刻有些凌乱,那张总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 “堂主!” “修善堂又出事了?” 苏铭看著上气不接下气的王德发,隨手打出一道灵力,帮他顺了顺气,手里还捏著那株刚清理完杂草的银斑清心兰。 王德发顾不上擦汗,一把抓住苏铭的袖子:“堂主,庶务殿那边立了块新石碑!上面写的东西……您最好亲自去看看!” 苏铭的手指微微一顿:“新石碑?” “对!跟往常的任务榜单不一样,是血玉碑!”王德发咽了口唾沫,“上面写的是北境『铁壁关』的战事……还有你需要的地脉灵乳!” “走,去看看。” …… 庶务殿前的广场上,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不少弟子围在一块两人高的血色玉碑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与往常任务榜单的冷清不同,这块碑前聚集了各峰弟子,脸上表情各异——有兴奋,有凝重,也有犹豫。 苏铭开启“观微”状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碑文上。 碑文分上下两部分。 上半部分简明扼要: 【北境铁壁关告急,妖族三部落联军衝击防线。现宗门徵召炼气五层以上弟子赴北境轮值,为期一年。此非强制徵召,属自愿任务。参与弟子享三倍宗门贡献点,额外开放『军功兑换体系』。】 “自愿任务……”苏铭心中一动。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下半部分的“军功兑换榜”上。 榜单从法器、丹药、功法到天材地宝,琳琅满目,许多都是宗门宝库里平日不对弟子开放的珍藏。 苏铭的目光飞速扫过,忽然定格在榜单前列的一行小字上。 【地脉灵乳:取自北境地底灵脉核心,一滴可抵十年苦修,亦可重塑经脉,修补道基之损。兑换需军功:五千点。】 咚。 苏铭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心臟重重跳动了一下的声音。 地脉灵乳! “五万点军功……”苏铭眯起眼睛,迅速看向旁边的军功获取说明。 【斩杀一阶后期妖兽,计十点军功;二阶初期,计一百点;二阶中期,计三百点……】 【完成指定后勤任务、阵法维护、丹药炼製等,按难度奖励五十至一千点军功不等。】 【特殊贡献,额外嘉奖。】 不是单纯的杀敌计数。 这意味著,即便不擅长战斗,也有机会积累军功。 “师父。”苏铭在心中低语。 “看见了。”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凝重,“地脉灵乳……宗门这次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但这是机会。”苏铭盯著那行字,眼神逐渐坚定,“留在宗门,我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才能凑够买地脉灵乳的灵石。而去北境,只要挣够五万军功——” “五千万军功,谈何容易。”林屿打断他,“你知道那意味著什么吗?按杀敌算,你要杀五百头筑基期妖兽!按任务算,你要完成几十个高危后勤任务!这是拿命在搏。” 苏铭沉默了片刻,目光却没有移开。 风险与收益,永远是成正比的。 如果不去,也许十年、二十年后他能买得起,但那时道基裂纹恐怕早已恶化。 而去北境,虽然危险,但至少有明確的目標——五万军功,换一滴灵乳,换大道前程。 “这险,得冒。”苏铭的声音沙哑却坚定,“但不能蛮干。” 他继续往下看,在石碑最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行备註: 【凡擅长丹、器、阵、符四艺者,可报名参加『技术辅兵营』专项考核。考核通过者,编入后勤序列,主要从事阵地维护、资源处理等非一线任务。军功获取以任务完成度为准。】 技术兵种。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位置。 “杀敌我不行,修东西我在行。”苏铭深吸一口气,“而且后勤序列……油水虽然少,但安全係数高。” “別高兴太早。”林屿泼冷水,“这种好差事,盯著的人肯定多。丹师器师阵师,谁不想躲在后面?你一个外门修缮堂主,凭什么跟他们爭?” 苏铭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 那里躺著一枚青灰色玉简——青泉长老给的“八门迷踪残阵”,以及那枚青泉长老令牌。 “凭我手里有活儿,背后有人。” 他没有犹豫,转身走向庶务殿侧厅——那里是特殊人才登记处。 第262章 临行前的准备 侧厅里排著几条长队,都是各峰擅长技艺的弟子。 往日里这些眼高於顶的技术人才,此刻一个个伸长脖子往窗口张望,手里攥著身份玉牌,生怕名额满了。 苏铭排在“阵法/符籙”队列里,默默观察。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执事,正不耐烦地挥赶一个试图塞灵石的丹鼎峰弟子: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以为前线是什么地方?混日子的趁早滚蛋!” 那弟子灰溜溜走了。 很快轮到了苏铭。 “姓名,修为,擅长。”执事头也不抬。 “苏铭,炼气七层,擅长阵法维护与修缮。”苏铭递上身份令牌。 执事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苏铭:“炼气七层?修为倒是够。但阵法维护是精细活,前线大阵关係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你有什么资歷?师承哪位阵师?” 周围投来审视的目光。 苏铭神色不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叠厚厚卷宗,放在桌案上。 “这是弟子担任修缮堂堂主期间,经手修復的一千三百二十七件阵盘记录。其中包括灵植园『细雨阵』改良案、灵兽峰『寒潭孵化阵』疏导案,均有详细记载。” 执事挑眉,隨手翻开卷宗。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这卷宗记录的不是枯燥数据,而是详实的“病歷”:症状描述、故障分析、修复方案、效果回访。专业程度远超普通弟子。 “基本功很扎实。”执事合上卷宗,语气缓和,“但这次维护的是『北斗七星锁妖大阵』的次级节点。那阵法极其复杂,光有基本功不够,还得懂变通,能抗压。” 他盯著苏铭:“你確定能胜任?” 苏铭知道,光靠卷宗还不够。 他微微一笑,右手探入怀中,取出听涛令,不动声色地在执事眼前晃了一下,隨即压在卷宗上。 “不瞒执事,弟子此去北境,除响应宗门徵召,还有一份私心。”苏铭压低声音,“青泉长老正在研究『极端环境下阵法灵力畸变』课题。弟子蒙长老看重,奉命去前线收集数据,验证几个关於『阵法自我修復』的猜想。” 执事瞳孔猛地一缩。 听涛令!青泉长老的信物! 他原本以为苏铭只是个有点手艺的外门管事,没想到背后竟站著金丹后期的大佛! “替长老研究课题”——这理由无懈可击。既表明了能力,又抬出了后台。 执事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换上一抹亲切笑容。他迅速拿起硃砂笔,在苏铭名字后重重画了一个圈。 “原来是青泉长老的高足,失敬。”执事递过一块暗红色腰牌,“既然是为长老的课题,自然得安排在关键位置。” “批准入营。分配至铁壁关『阵维护营』第三小队,职务:技术协修。主要负责阵法巡检、数据记录与辅助维护。” “多谢执事。”苏铭拱手致谢,收起腰牌离去。 身后传来羡慕的议论声。 “阵维护营?那可是肥差!” “技术协修……这小子什么来头?” 苏铭没有理会,快步走出庶务殿。 阳光刺眼,他握紧手中腰牌。 第一步,稳了。 ...... 回到青溪谷,苏铭立即开启备战模式。 “老王,我走之后,修缮堂由你暂管。”苏铭將几枚玉简交给王德发,“这里面是流水线修復法的要点,还有几个常见阵盘的故障手册。记住,『標准』不能丟。” 王德发郑重接过:“堂主放心!人在堂在!” 交代完堂中事务,苏铭钻进修缮堂最深处的炼器室,封闭所有门窗。 “师父,还有三天。”苏铭看著满屋材料,“得把所有家底都转化成保命的本钱。” “三天,够了。”林屿飘在空中,“把那根精英地火蝎尾鉤拿出来。还有蚀灵砂、雷火沙……既然要去战场,『丰收系列』也该升级了。” 接下来的时间,苏铭不眠不休,在《若水诀》和林屿魂力的支撑下,双手稳如磐石。 “水炼法”运转到极致。 地火蝎尾鉤被提炼成数百枚细如牛毛的红针,每枚针上都刻画了微缩的“破甲”与“流毒”符文——专破妖兽厚皮。 雷火沙高压浓缩,封装在特製玄铁壳中,做成拳头大小的“丰收二號”。加装了延时与触发双重引信,威力提升三倍。 最关键的是,苏铭利用“润石”和剩余空冥石粉,打造了一套微型“可携式阵盘组”。 阵盘只有巴掌大小,平时扣在腰带上,激活后能在三息內形成直径三丈的“小周天水韵·御守阵”。 第263章 託付 青溪谷的雾气比往常淡了些,露水顺著银斑清心兰的叶片滑落,滴入泥土。 苏铭蹲在药田边,手中握著一把特製的玉剪,小心翼翼地剪下几株长势最好的兰草。 这些变异后的灵植叶片肥厚,银斑闪烁,散发著一股清冽至极的香气,仅是闻上一口,便觉神识清明。 “这几株是『头茬』,药效最足。” 苏铭將兰草收入玉盒,又取出几块早已制好的安神香饼,一併打包,“此去北境,归期未定。清风明月两位师兄师姐那边,虽说可能还在闭关,但礼数不能缺。”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飘来:“你那个修缮堂若是没这两尊大佛镇著,等你前脚一走,后脚就能被器殿那帮人拆了当柴烧。” 苏铭点头,封好玉盒,贴上禁制符籙。 他原本打算直接去二人的洞府留书,但转念一想,內务堂那边还有几样北境必备的物资未曾兑换。 “先去內务堂,再去拜访。” 苏铭打定主意,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储物袋和藏在袖中的“丰收二號”,转身走出了青溪谷。 …… 內务堂今日格外拥挤。 北境战事一起,原本冷门的御寒符、解毒丹、辟穀丹成了抢手货。 柜檯前挤满了即將奔赴前线的弟子,吵嚷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苏铭凭藉“技术协修”的腰牌,走的是侧边的特殊通道。 他刚从执事手中接过两打特製的“暖阳符”和一瓶“百草清煞丹”,转身欲走,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角落,隨即定住。 只见柜檯旁一个不起眼的石墩上,並排坐著两个小小的身影。 清风穿著明显不太合身的青色短打,头髮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著,几缕碎发耷拉在额前,小脸上还蹭著点泥灰,正抱著膝盖,眼巴巴地看著兑换清单。明月则穿著同款的藕荷色短衫,袖子卷到了胳膊肘,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拿著根小树枝百无聊赖地划拉著地面,嘴里还叼著半块干饼。 儘管两人形象略显狼狈,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灵压,却比之前浑厚了数倍不止。 苏铭瞳孔微缩,隨即拱手行礼,压低声音:“见过清风师兄,明月师姐。” 那两人也是一愣,待看清是苏铭,原本有些呆滯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两个小脑袋同时转过来。清风的眼睛先是迷茫了一下,隨即亮了起来,直接从石墩上跳下:“苏师弟!”明月也丟了树枝,三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鼓著腮帮子含糊道:“苏苏苏铭!你也来换东西?” “等等……你要去北境?” 苏铭点头:“接了阵维护营的差事,去混点军功。” “好胆色!”清风赞了一句,只是声音听起来有些中气不足。他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和明月,“我们刚从『枯荣秘境』出来。师尊说我们根基虚浮,把我们扔进去和一群木妖打了半年。” “何止是打架!” 明月一脸悲愤,压低声音吐槽,“师尊说要『断舍离』,把我们身上的灵石、符籙、丹药全扣了,说是『外物乱心』。这半年,我们是饿了吃树皮,渴了喝露水,好不容易出来,兜里比脸还乾净!” 苏铭闻言,心中恍然。 难怪这两位身为宗门巨擘的弟子,会这般模样出现在內务堂,怕是来“销赃”换灵石吃饭的。 林屿在识海中乐不可支:“嘖嘖,这就是富家子弟的『变形记』啊。看来他们那位师尊,也是个妙人。” 苏铭神色不变,顺势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份刚兑换的物资清单,以及关於“地脉灵乳”的说明。 “师弟此去北境,是为了这个。”苏铭指了指那行关於灵乳的小字,坦诚道,“道基之损拖不得,似乎唯有此物可解。虽有风险,但值得一搏。” 清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原本的疲惫之色稍敛,看向苏铭的目光中多了一份肃然。 “地脉灵乳……五万军功。”清风轻嘆,“即便是我们,要想凑齐这数额也不易。苏师弟以炼气之身敢赴北境,这份心性,清风佩服。” 苏铭微微躬身,趁机道出心中所求。 “师弟此去,归期难料。修缮堂是师弟的心血,也是几位老兄弟安身立命的所在。王德发管事虽然勤勉,但毕竟修为低微,眼界有限。” 苏铭看著二人,语气诚恳,“师弟斗胆,恳请两位师兄师姐,若有閒暇,帮忙照拂一二。无需刻意偏袒,只需不让堂中生乱,不被人刻意刁难即可。” 清风与明月对视一眼。 “苏师弟放心。”清风正色道,“修缮堂能有今日,也有我们一份『香火情』。只要我们在,修缮堂便乱不了。” 说罢,清风沉吟片刻,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非金非玉的令牌。 令牌呈淡青色,上面刻著云纹与山崖,隱隱透出一股凌厉的剑意。 “这是『云崖令』。”清风將令牌递给苏铭,“虽不能直接调用宗门资源,但见此令,如见师尊记名弟子。你將此物留在修缮堂,或交予王管事悬掛於正堂之上。等閒宵小,见此令便知分寸。” 苏铭双手接过,触手温润,心中却是一震。 这不仅仅是令牌,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有了它,修缮堂便算是真正掛靠在了那位巨擘的名下。 “还有这个!” 明月在那个乾瘪的储物袋里掏了半天,终於抓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兽皮袋,不由分说塞进苏铭手里。 “灵石我们是没有了,穷得叮噹响。”明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是我们在秘境里打那种『晶化木妖』掉出来的核心碎片。那玩意儿硬得很,炼器嫌脆,炼丹有毒。不过……” 明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们发现,这东西对木属和土属的灵力波动特別敏感。哪怕隔著几十丈,只要地下有东西钻动,这碎片就会发热震动。你带去北境,埋在营地周围,或许能防备那些钻地的妖兽偷袭。” 第264章 百舸爭流渡云海 苏铭接过兽皮袋,入手沉甸甸的。 苏铭心中狂喜,面上却保持著感激的神色,郑重收好。 “多谢师兄师姐厚赐。” 苏铭隨即从自己的包裹中,取出那两盒早已准备好的玉盒,递了过去。 “师弟身无长物,唯有这几日亲手调製的『清心香饼』。是用青溪谷那几株变异的银斑清心兰製成,对安神定志、缓解神识疲劳颇有微效。” 苏铭看著两人眼下的乌青,微笑道,“两位师兄师姐刚出秘境,神识紧绷太久,此物或许能助二位睡个好觉。” 清风接过玉盒,轻轻揭开一条缝。 一股幽冷而寧静的香气瞬间溢出,仅仅是一丝,便让他眉心那种针扎般的胀痛感缓解了不少。 “这……”清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好纯净的药力。苏师弟,你有心了。” 明月更是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有些烦躁的神情肉眼可见地舒缓下来:“活过来了……这味道真好闻。苏师弟,这礼物比灵石强多了!” 双方相视一笑。 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豪言壮语。 在这熙熙攘攘的內务堂一角,一场关乎未来布局的交换,就这样在看似隨意的閒聊中完成了。 “保重。”清风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北境苦寒,活著回来。”明月挥了挥手。 苏铭拱手作別,转身走向大门。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苏铭摸了摸怀里的云崖令,又按了按那个装满木妖核心的兽皮袋,“家里的后路铺好了,手里的工具也齐了。” “嗯。”林屿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那就准备出发吧。” ...... 云隱宗山门广场,此刻已被巨大的阴影笼罩。 一艘长达三百丈的巨型飞舟悬停在半空,舟身由千年铁木龙骨以此为主体,表面覆盖著一层层青黑色的玄铁装甲,密密麻麻的符文如同呼吸般闪烁著淡金色的光芒。这就是宗门的战略级运输法宝——“破云梭”。 广场上人头攒动,各峰弟子按令集结。 剑修背剑肃立,丹修背著巨大的药篓,兽修牵著躁动的灵兽,喧囂声被巨大的灵压压得极低。 苏铭混在“阵法维护营”的队伍里,身上穿著那件象徵技术协修的灰色短褐,毫不起眼。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庞然大物,手指下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师父,这玩意儿看著挺结实。”苏铭在心中说道。 “结实是个相对概念。”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职业性的挑剔,“你看那龙骨衔接处的符文亮度,比周围暗了三分,说明灵力传导有阻滯。再看那尾翼的配重,明显是为了多装货而牺牲了灵活性。这就是个飞行的铁棺材,不过好在咱们是在中间舱段。” 林屿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徒儿记住了,坐这种大型交通工具,头舱是给大人物装样子的,尾舱是给炮灰垫背的,只有中间靠近核心动力炉的位置,结构最稳,防御最厚,跑路也最方便。” 苏铭微微頷首,脚下步法微变,不动声色地在队伍中调整了一个身位,確保自己登舟后能抢到中舱靠里的角落。 “登舟!” 隨著一声令下,数千名弟子如同归巢的蚁群,沿著垂下的玄梯鱼贯而入。 舱內空间比预想的要拥挤。技术营被安排在第三层甲板,四周都是厚重的隔音禁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灵石粉尘味和淡淡的机油味。 苏铭找了个靠窗但不贴窗的角落坐下,熟练地掏出安全带——那是他用废弃兽筋自己编的一根绳子,將自己牢牢固定在舱壁的扶手上。 旁边的几个丹鼎峰弟子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这阵峰的师弟怎么把自己绑起来了?怕掉下去?” 苏铭置若罔闻,闭目养神。 “轰——” 脚下的甲板猛地一震,巨大的推背感袭来。破云梭启动了。 窗外的景物瞬间模糊成流光,飞舟衝破云层,四周的气流撞击在护盾上,发出沉闷的雷鸣声。 虽有阵法减震,但那种高频的颤动依然顺著骨骼传导至全身。 “別閒著。”林屿提醒道,“这种顛簸环境,平时在青溪谷可遇不到。试试布阵。” 苏铭睁开眼,右手食指微曲,一抹幽蓝的水灵力在指尖凝聚。 他没敢动用大阵仗,只是尝试在面前巴掌大的小窗上,布设一个微型的“小周天水韵·御”。 指尖刚触碰到窗欞,飞舟猛地一个侧倾。 “噗。” 刚成型的符文瞬间溃散,灵力反噬震得苏铭指尖发麻。 “你的手太硬了。”林屿点评道,“在这个环境里,窗户是动的,空气是动的,连灵气都是乱流。你若想把符文『钉』上去,就像是用锤子砸水,只会溅一身。要顺著它的劲儿。” 苏铭若有所思。他收回手指,没有急著再次刻画,而是將手掌贴在震颤的舱壁上,闭目感受著那种毫无规律的律动。 震动、频率、波峰、波谷。 半盏茶后,苏铭的手指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的指尖不再是刚劲有力,而是如同水草般隨著震动摇摆。每一次落笔,都恰好卡在震动的间隙,或是顺著震动的方向滑行。 一枚淡蓝色的符文,歪歪扭扭却异常顽强地吸附在了窗欞上,隨著飞舟的颤动而微微变形,却始终没有崩解。 “有点意思。”林屿讚许道,“这就叫动態平衡。在晃动的车厢里穿针引线,靠的不是眼力,是腰马合一的韵律。” 但在舱室的另一头,一位身著深紫色阵袍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稳如泰山。 他是这次技术营的领队,金丹期阵法大师,人称“墨老”。 墨老的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苏铭身上。 “基础扎实,心思縝密。” 墨老那张常年板著的脸上,皱纹微微舒展,几不可查地頷首。 “是个好苗子。” 苏铭依旧闭著眼,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这就对了。”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欣慰,“永远不要满足於一次成功。还有,刚才那个老头看你了。以后干活小心点,別太招摇。” 苏铭敲击膝盖的手指微微一顿。 “知道了,师父。” 第265章 雄关如铁血如霜 几日后。 破云梭巨大的船身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降落在铁壁关后的泊位上。 当舱门打开,第一缕寒风灌进来时,並不是想像中的刺骨冰凉,而是一股混杂著焦糊味、铁锈气和浓烈灵力波动的燥热。 苏铭跟隨著队伍走出舱门,脚掌落地的瞬间,他感觉地面在微微震颤。 这种震颤並非地震,而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像的能量在地下奔涌所引发的共以此鸣。 他抬起头,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 在他面前,横亘著一道黑色的山脉。 不,那不是山脉。 那是被人力硬生生削平了半截山峰,再用无数巨型玄铁岩垒砌而成的城墙。 城墙高达千丈,向左右延伸至视线的尽头,仿佛一道黑色的铁闸,將天地一分为二。 但这还不是最震撼的。 最震撼的是那道笼罩在城墙之外的光幕。 七道粗如天柱的星光从苍穹垂落,深深扎入大地,以此为支点,撑起了一片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光幕上流转的不是普通的符文,而是如同江河般奔腾的灵力洪流。 每一次灵力浪潮的涌动,都会发出沉闷的雷鸣。 “这就是……北斗七星锁妖大阵。” 苏铭喃喃自语,即使处於“观微”状態的边缘,他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阵法的复杂程度,比他见过的任何阵图都要庞大亿万倍。 “別盯著看太久,你的神识会被卷进去绞碎的。”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罕见的严肃,“这哪里是什么阵法,这分明是一座燃烧灵石的熔炉。仅仅是维持这层光幕的常態运转,每息消耗的灵气量,就足够把你撑爆一百次。” 苏铭迅速收回目光,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师父,这阵法的灵力流转……似乎有些滯涩?” “那是自然的。”林屿道,“就像一台全负荷运转了数千年的老旧机器,零件磨损、管路老化,能转动就不错了。你的活儿,就是给这台机器拧螺丝,別让它在关键时刻散架。” 队伍前方传来喝令声。 “阵法维护营的新人,这边集合!” 苏铭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负责接收他们的是一名穿著暗红色阵袍的中年修士,左袖空荡荡的,隨风飘荡。他手里拿著一块玉简,目光冷漠地扫过这群从宗门来的“雏儿”。 “报到名字的,去领身份铭牌和工具。” “张三,第一小队。” “李四,第二小队。” …… “苏铭,第三小队。” 苏铭上前一步,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黑铁铭牌。铭牌入手冰凉,上面刻著一个“协”字,背面则是一串复杂的编號。 “第三小队在那边。”独臂修士指了指营地角落的一座石屋,“去找赵铁戟队长。別乱跑,在这里走错一步,触发了杀阵,没人给你收尸。” 苏铭道了声谢,转身向石屋走去。 这里的营地与宗门內那种仙气飘飘的氛围截然不同。地面铺著粗糙的石板,石缝里塞满了防止灵气外泄的黑胶。来往的修士大多神色匆匆,身上的法袍沾染著油污和焦痕,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肃杀而有序的紧张感。 第三小队的石屋前,站著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正背对著苏铭,手里拿著一块巨大的阵盘,正在用一把类似凿子的工具,在上面用力刻画著什么。每一次下凿,都伴隨著火星四溅。 “报告。新晋技术协修,苏铭,奉命归队。” 苏铭站在三步开外,行了一个標准的宗门礼。 男人手上的动作没停,直到刻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 一道暗红色的伤疤从他的右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將那张脸分割得有些狰狞。他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但身上的气息却比苏铭见过的任何一位筑基初期都要凝练、锋利。 赵铁戟。 他上下打量了苏铭一眼,目光在那双修长白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丝並不友善的弧度。 “炼气七层?宗门这次倒是大方,送来个修为不错的。” 赵铁戟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不过,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是在后方坐惯了公房的吧?” 苏铭神色不变,平静道:“回队长,弟子在宗门负责修缮堂,確实少有在一线拼杀的经验。若有不足,还请队长指正。” 他不卑不亢,没有因为对方的轻视而恼怒,也没有刻意表现出惶恐。 赵铁戟隨手將那块重达百斤的阵盘扔给苏铭。 苏铭下意识地运起灵力接住,入手微沉,但他稳稳地托住了。 “那是城墙『天璇位』的备用节点阵盘。” 赵铁戟指了指阵盘上一处细微的裂纹,“这种裂纹,在宗门里,你们可能会把它拆了重炼,或者花上三天慢慢修补。但在这里,你只有半盏茶的时间。” 他走到苏铭面前,那股混杂著血腥气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小子,记住这里的第一条规矩。” 赵铁戟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苏铭胸口的铭牌,“在宗门,你画错一笔符文,废掉的只是一块材料,挨顿骂就完了。但在铁壁关,你负责的节点若是出了问题,漏进来一只妖兽,死的可能就是你身后的兄弟,甚至是整整一营的人。” “这里的阵纹,每一道都是用血染出来的。” 苏铭看著赵铁戟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眼神微微一凝。 “弟子明白。”苏铭沉声道,“阵在人在,必不辱命。” “漂亮话留著给死人听。” 赵铁戟冷哼一声,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灰扑扑的布袋,扔给苏铭,“这是你的傢伙事儿。里面有制式阵笔、灵墨、巡检图和求救烟火。你的住处在丙字区七號石屋。今天先熟悉环境和图纸,明天卯时,准时跟队上墙。” “是。” 苏铭接过布袋,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第266章 铁壁玄关初踏足 “这人是个老兵油子。” 走出一段距离后,林屿在识海中评价道,“虽然说话难听,但这种人往往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偽君子靠谱。跟著他,至少不会被莫名其妙地卖了。” “他刚才试探我接阵盘的手法。”苏铭低声道,“用的是巧劲,没用蛮力。他看出来了。” “看出来好。”林屿道,“在这里,展示价值比藏拙更重要。只有让他们觉得你有用,危险的时候才会有人拉你一把。” 丙字区七號石屋位於营地的最边缘,紧挨著一段废弃的城墙根。 推开厚重的石门,屋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石床,一个石桌,角落里堆著几个蒲团。墙壁上刻著简单的隔音和聚温符文,但也已经斑驳不堪。 屋里没人,显然是个单间,或者室友还在当值。 苏铭关上门,检查了一遍屋內的禁制。 “太简陋了。” 苏铭摇了摇头,“这里的防御禁制全是漏洞,若是有人在外面偷听,跟站在我面前没什么区別。”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杆阵旗,熟练地布下了一层“小周天水韵阵”的简化版。 隨著淡淡的水波纹在墙壁上荡漾开来,屋內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变得一片死寂。 “师父,这里安全吗?” “暂时没发现高阶神识窥探。”林屿道,“这里的灵气波动太乱了,反而成了天然的掩护。赶紧把那东西种下去。” 苏铭点了点头,走到石屋最阴暗的角落。 他取出那柄惯用的玄铁小铲,没有动用灵力,而是像个凡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撬开地面的石板,向下挖了约莫三尺深。 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坚硬如铁。 苏铭从怀中取出明月给的那个兽皮袋,倒出一块拳头大小、形如枯木的碎片。 这就是“木妖核心碎片”。 刚一拿出来,那碎片就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大地深处的某种律动。 “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林屿讚嘆道,“木妖一族对震动最敏感。明月那丫头虽然看著大大咧咧,但这礼物送得实在。” 苏铭將碎片放入坑底,又取出一张感应符籙贴在上面,隨后將泥土回填,盖上石板,最后用“化泥术”將缝隙封死,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一切,苏铭盘膝坐在石床上,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地面上。 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通过那张感应符籙传导至他的指尖。 咚……咚…… 那是大地的心跳,也是数里之外,无数妖兽在地底潜行时引发的微弱震颤。 “这就是我的『地听』。”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了它,方圆五里之內,任何地底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 “行了,別显摆了。”林屿打了个哈欠,“赶紧把赵铁戟给你的那份巡检图背下来。北斗七星锁妖大阵的结构图,哪怕只是冰山一角,也足够你啃一晚上的。” 苏铭收敛心神,从布袋中取出那枚玉简,贴在额头。 海量的信息瞬间涌入脑海。 无数条灵力管道在城墙內部交错纵横,如同人体的经脉。 苏铭看著看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师父,你看这里。” 苏铭的意识在玉简中的某处节点上停留,“这是赵铁戟负责的第三小队巡检区域,位於『天璇位』的侧翼。按理说,这里应该是灵力回流的缓衝区,压力最小。可是……” “可是这几条回流管道的数据不对。”林屿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流量比理论值低了三成。要么是管道堵了,要么……是有人在下游截流。” “或者是阵法根基受损,灵力泄露到了地下。”苏铭补充道。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虽然是在识海中)。 “刚来就发现问题,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林屿嘖了一声,“先別声张。赵铁戟那个老兵油子天天在那敲敲打打,不可能不知道。他没说,要么是修不好,要么是……不能修。” 苏铭点了点头,將这个疑点深深埋在心底。 他继续沉浸在复杂的阵图之中,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这座旷世大阵的每一丝阵理。 夜色渐深,铁壁关外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 而在丙字区七號石屋那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的阵师正握著那块黑铁铭牌,目光幽深。 “不管这里有多少规矩,也不管阵纹里染了多少血。” 苏铭低声自语,“我只想活著拿到那五万军功。” “哪怕是要把这铁壁关的地砖,一块块撬开。” ...... 晨光未透,铁壁关的城墙之上笼罩著一层青灰色的薄靄。 脚下的玄铁岩传来地脉深处沉闷的搏动,混杂著光幕运转的低沉嗡鸣,震得人脚底发麻。 墙外罡风凛冽,捲起不知是灰烬还是砂石的黑尘,打在护体灵光上啪啪作响。 放眼望去,远处地平线笼罩在一片浑浊的氤氳之中。 没有兽吼,没有火光,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晦暗,仿佛那里连光线都被吞噬了。 赵铁戟走在最前面,步伐沉重而富有韵律,每一步都踩在阵法灵力流转的节点间隙上。 “把你们脑子里背的那些阵图都忘掉。” 赵铁戟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破碎,却异常清晰,“阵图是死的,阵是活的。尤其是在这铁壁关,每一刻的灵压都在变。” 他停在一处烽火台旁,指著下方流淌的灵光:“看著它。別用眼睛看,用神识去触碰,去听它的流速。” 苏铭站在队伍侧后方,依言探出神识。 在“观微”状態的边缘,原本连成一片的光幕在他眼中分解成了无数条奔涌的河流。 “流速急,说明下游有阻滯;流速缓,说明上游供能不足;忽明忽暗,那是节点在喘气,快撑不住了。” 赵铁戟转过身,那只独眼扫过眾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头巨兽累死之前,把那些堵住的血管通开。” 这就是赵铁戟传授的“战时灵眼观脉法”。 粗糙,直接,却比宗门里那些繁复的计算更適合战场。 第267章 微瑕之隙见真章 第277章 战时灵眼与探灵针 “师父,这法子虽土,却暗合『望闻问切』的道理。”苏铭在心中低语。 “那是自然。”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是无数人用命填出来的经验科学。你好好学,比书本上有用。” 巡检继续。 队伍沿著蜿蜒的城墙推进,赵铁戟的动作极快,往往只是瞥一眼便判定节点状態。 行至“天璣位”第七处节点时,赵铁戟停顿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那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阵枢外壳。 外壳由整块星纹钢铸造,表面光洁如新,灵压读数也极其平稳。 “此处无碍,去下一个。”赵铁戟挥手。 苏铭却没动。 他盯著那块看似完美的阵枢,眉头微蹙。 体內的《若水诀》灵力自行运转,仿佛感应到了某种极不协调的细微震颤。水善利万物而渗透,对於这种细微的结构变化,水系灵力有著天然的敏感。 “等等。”苏铭开口。 赵铁戟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独眼中带著一丝不耐:“怎么?” “这里有问题。”苏铭走上前,手指悬停在阵枢上方三寸处,“里面的灵络,有晶裂之兆。” 赵铁戟嗤笑一声,大步走回来,伸手在阵枢上重重一拍。 嗡—— 阵枢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灵光流转顺畅,毫无滯涩。 赵铁戟指著阵枢,“小子,这声音脆得很,灵压也稳。就算有些许微瑕,以星纹钢的强度,支撑个三五月不成问题。前面还有几十个节点要查,別耽误功夫。” 其余几个老队员也投来不以为然的目光。 在他们看来,这个宗门来的“技术协修”就是太娇气,一点点毛刺都要大惊小怪。 苏铭没有爭辩,只是平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 这针中空,通体由透明的水晶打磨而成,內里封存著一缕经过高度压缩的幽蓝水汽。 这是他在青溪谷时,为了检测阵盘內部结构而自製的工具——“探灵针”。 “队长,若只是微瑕,弟子绝不敢阻拦。” 苏铭將探灵针轻轻抵在阵枢的一处接缝上,“但如果是『內爆』的前兆呢?” 话音未落,他手指微动,引动针內水气。 那缕幽蓝的水汽瞬间渗入接缝,顺著星纹钢內部的纹理游走。 苏铭左手掐诀,低喝一声:“显!” 下一刻,探灵针顶端的晶体猛地亮起。 一道虚幻的光影投射在半空。 那是阵枢內部的灵络结构图。 原本应该顺滑如丝的灵络,在核心处竟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微裂纹,就像是一块即將破碎的冰面,仅靠著外壳的压力勉强维持著形状。 而在苏铭模擬的灵压衝击下,那些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疯狂延展。 “这……” 赵铁戟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虽然不懂这种显影手段,但他看得懂那裂纹的走向。 那分明是阵枢即將崩解的徵兆。 一旦这里在高负荷运转下炸裂,整个“天璣位”的防御都会出现一瞬间的空窗。 而在妖潮衝击下,这一瞬间,足够死数十人。 赵铁戟脸上的轻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那道贯穿脸部的伤疤仿佛充血般红了起来。 “带上东西,跟我走。” 赵铁戟一把抓起苏铭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去见段指挥使!” …… 城墙指挥所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段指挥使是一位金丹初期的修士,身披重甲,正对著沙盘眉头紧锁。 当苏铭再次激发展灵针,將那张布满裂纹的虚影图呈现在半空时,段指挥使原本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好险。” 段指挥使盯著那虚影,声音低沉,“外皮光鲜,內里却已烂透。若非发现及时,一旦开战,此处必成溃堤之蚁穴。”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铁戟:“老赵,这就是你带的队?” 赵铁戟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属下失察,请指挥使责罚!” “现在不是罚的时候。”段指挥使一挥手,“器殿那边调拨新阵枢至少要两个时辰,来不及了。能不能修?” 最后一句,他是看著苏铭问的。 苏铭收起探灵针,略一沉吟。 “换新的確实来不及,且浪费。” 苏铭走到阵枢前,双手按在冰冷的星纹钢上,“裂纹虽多,但並未伤及根本架构。只要用『水』把它粘起来。” “粘?”段指挥使一愣。 苏铭没有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炼气七层的《若水诀》全力运转。 幽蓝色的灵力从他掌心涌出,不再是平日里的温润,而是变得粘稠如胶。 “师父,借点力。” “知道了,省著点用,这可是魂力转化的精纯灵气。”林屿在识海中嘟囔了一句。 一股清凉的力量涌入经脉,苏铭的双眼瞬间蒙上一层微光。 观微,开。 在他的视野中,那些微小的裂纹被无限放大。 苏铭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两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籙——一张泛著土黄光泽的“固”字符,一张流转著青色光晕的“流”字符,被他同时拍在阵枢之上。 “水润万物,融!” 幽蓝灵力裹挟著符籙的力量,顺著裂纹渗透进去。 这不是简单的填补,而是利用水灵力的张力,將那些即將分离的晶体结构重新拉扯、粘合在一起。 就像是在破碎的瓷器裂缝中,注入了最坚固的胶水。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 苏铭收回双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本阵枢內部那种令人牙酸的晶裂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一体的通透感。 “好了。” 苏铭长出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恢復灵力,“这种修补法,强度能达到原版的九成,支撑过这次轮值绰绰有余。而且耗材不到换新的十分之一。” 指挥所內一片安静。 段指挥使走上前,亲自探查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手段。” 他转过身,从案上抓起一枚令牌扔给苏铭,“赏,一千军功。记入档案。” 第268章 地脉异动参残阵 苏铭接过令牌,触手温润。 一千军功。 这在后方,得完成十个繁琐的阵盘修復任务才能拿到。 走出指挥所,外面的风似乎更大了。 赵铁戟走在前面,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回到第三小队的防区,他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苏铭。 那张岩石般冷硬的脸上,表情有些复杂。 “刚才在指挥使面前,你没推卸责任,也没邀功说是你发现的。”赵铁戟闷声道。 苏铭笑了笑,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摆:“我是队长带出来的兵。队长的失察,就是我的失职。修好了,那是咱们队运气好。” 这就是“苟道”的智慧。 在职场上,尤其是在这种隨时会死人的战场上,踩著上司上位是最蠢的做法。 把面子给上司,把实惠(军功)装进自己兜里,才是长久之计。 赵铁戟盯著苏铭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道伤疤隨之牵动,显得有些狰狞,却多了几分真诚。 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你小子,行。” 赵铁戟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火药味,“以后別叫队长了,私下里,叫声赵哥。在这段墙上,只要赵哥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你苏兄弟一根汗毛。” 苏铭被拍得身形一晃,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 “那就多谢赵哥了。” 识海中,林屿嘖嘖称奇:“行啊徒儿,这一手『以德报怨』玩得溜。这下算是彻底在这个小团体里站稳脚跟了。” 苏铭看著赵铁戟远去的背影,眼神清明。 “这不是玩手段。”苏铭在心中道,“在这地方,多一个肯为你挡刀的战友,比多一件法器管用。” 他握紧了手中的军功令牌。 距离五万军功,还差四万九千。 路漫漫其修远兮。 “苏兄弟!愣著干啥?开饭了!”远处传来赵铁戟的大嗓门,“今天有二阶蛮牛肉,去晚了连汤都没了!” “来了!” 苏铭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 丙字区七號石屋的墙壁是黑色的,那是经年累月被地脉煞气侵蚀出的色泽。 夜已深,屋外的风声从呜咽转为悽厉,像是有无数把钝刀在刮擦著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石屋內寒气森重,哪怕布下了保暖禁制,那股子透进骨缝里的凉意依旧挥之不去。 案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忽明忽暗。 苏铭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紧闭,右手食指轻轻搭在地面那块略微鬆动的石板边缘。 指尖下,一张淡黄色的感应符籙正隨著大地的律动,传来极其微弱的震颤。 “咚……咚咚……咚……” 这声音並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顺著指骨直接敲击在识海之上。 “第一百三十七次。” 苏铭在心中默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频率变了。前半夜是三长一短,现在变成了两短一急促,且震源的方位向『天璣位』偏移了约莫三十丈。” 识海中,林屿的身影悬浮在半空,手里拿著一本並不存在的虚幻本子,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不像是地脉自然的舒张。”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篤定,“地脉翻身那是大开大合的动静,就像人睡觉翻身,沉重且迟缓。但这动静,鬼鬼祟祟,细碎却密集,倒像是……” “像是有一群老鼠在啃墙根。”苏铭接过了话头。 “准確地说,是上古地行妖物。”林屿纠正道,“根据藏经阁那本《北境异闻录》角落里的记载,有一种名为『噬土豚』的低阶妖兽,最喜食伴生著灵矿的岩层。这铁壁关的地基是万载玄铁岩,对它们来说,大概就是加了脆骨的红烧肉。” 苏铭缓缓收回手指,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指尖。 “若真是噬土豚,数量恐怕不少。”苏铭睁开眼,看向那盏跳动的油灯,“这种妖物单个不可怕,可怕的是它们成群结队地在地下挖空地基。万一哪天兽潮来临,上面打得火热,下面突然塌陷……” 画面太美,苏铭没敢继续往下想。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空白玉简,將方才感应到的震动频率、方位、强度,以极其详尽的数据刻录进去。 “这是证据。” 苏铭低声道,“但现在拿出去,没人会信。也不会凭我一个新人的直觉就去调动人手深挖地基。” 做完这一切,他將目光投向了放在膝头的那枚青色玉简。 那是青泉长老赠予的“八门迷踪残阵”。 玉简表面温润,散发著淡淡的微光,在这阴冷的石屋中,宛如唯一的暖源。 “第一百零八次。” 苏铭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脊背挺得笔直。 这几日,只要一有空閒,他便会將神识沉入其中。 然而,每一次的结果都是鎩羽而归。 “开始吧。” 苏铭心念一动,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钻入玉简之中。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数以千计的灵气节点如同失控的星辰,在虚空中毫无规律地乱舞。 若是普通的残阵,节点虽断,但轨跡犹在,只要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修復的逻辑。 但这“八门迷踪残阵”不同。 苏铭刚想捕捉一个看似“生门”的节点,那节点却在触碰的瞬间崩解,化作一股逆流,撞向旁边的“死门”,引发一连串的连锁爆炸。 原本应该是逻辑严密的阵法,此刻却像是一个充满了悖论的逻辑绝狱。 每一次推演,都在自相矛盾;每一次尝试修復,都在加速崩塌。 “嘶——” 苏铭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豆大的汗珠顺著额角滚落。 神识被那股混乱的灵流绞得生疼,就像是有人拿著钢针在脑仁里乱搅。 他猛地切断了神识连接,整个人向后一仰,大口喘著粗气。 “又失败了。” 苏铭揉著胀痛的太阳穴,眼中闪过一丝烦闷,“所有的五行生剋之理在这里完全失效,水能生火,金能克土,简直荒谬。” “荒谬吗?” 林屿指了指窗外。 透过石屋狭小的气窗,能看到铁壁关那道接天连地的光幕。 在深夜的寒风中,光幕微微颤抖,有些地方明亮如昼,有些地方却黯淡如烛火,灵力的流转並不顺畅,甚至可以说是磕磕绊绊。 “你看那座大阵。” 林屿的声音变得悠远,“它运转了一万年。这一万年里,它被妖兽撞过,被魔修炸过,地基塌过,阵枢换过。每一代阵师都在上面打补丁。张三补一块,李四改一处。到了现在,它早就不是最初的设计图样了。” 苏铭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道光幕。 在“观微”的视野边缘,他看到了那些灵力洪流。 它们並不是沿著笔直的管道流动,而是像蜿蜒的蛇,绕过一个个损坏的节点,在拥堵的关隘前形成涡旋,然后溢出,寻找新的路径,最终匯聚成一股勉强能用的力量。 第269章 营中琐事 石屋內的灯火如豆,將苏铭的影子拉得瘦长且摇曳。 他手中的青色玉简依旧温润,但苏铭眼中的焦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师父,你说得对。” 苏铭將神识缓缓撤出,不再试图去纠正那些混乱的节点,也不再去强行梳理那些悖逆五行的灵流,“这阵法就像个垂死挣扎的老人,全身经脉都在痉挛。我现在若是非要按医书上的经络图给它正骨,怕是刚一下手,它就先断了气。” 识海中,林屿盘腿悬浮,手里捧著那本虚幻的笔记,嘴角勾起一抹孺子可教的弧度:“总算开窍了。面对这种烂摊子,第一步永远不是修,而是——建档观测。” 苏铭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空白的留影石。 他指尖凝出一缕细如髮丝的水灵力,並未直接刻画符文,而是像穿针引线一般,將留影石的核心晶体与玉简的边缘轻轻搭接。 “水镜术,转。” 苏铭低喝一声。 留影石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紧接著,原本玉简內那疯狂乱舞的灵力节点画面,被投射到了留影石中,並被忠实地刻录下来。 这一次,苏铭不再是参与者,而是旁观者。 他看著那些代表灵力的光点在虚空中碰撞、湮灭、重生。 “一息三变,乾位塌陷引发离位暴涨,看似无序……”苏铭盯著画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但若把时间拉长到半个时辰,这种暴涨一共出现了十二次。” “这就是规律。”林屿懒洋洋地说道,“只要它还在运转,哪怕是错误的运转,也一定遵循著某种底层的逻辑。” 苏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第一份记录封存,並在留影石上刻下了一个编號:“样本一”。 他决定不再急於破解青泉长老的谜题。 …… 半个月后。 铁壁关的日子,枯燥得像是在嚼一块风乾了三年的腊肉。 这里没有宗门內的鸟语花香,只有永远刮不完的黑风,和空气中那股混合著铁锈与焦糊的味道。 阵法维护营的后院,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狭长空地。这里堆满了从城墙上换下来的废弃阵盘、断裂的灵力管道,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残骸。 地面常年湿滑,因为地下的灵力管道年久失修,总有些许灵液渗漏出来。 此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气味——那是高浓度灵液挥发后特有的味道。 “放你娘的屁!这根赤金管明明是老子先看上的!” 一声怒吼打破了后院的沉闷。 只见两个穿著油腻阵袍的老卒正像斗鸡一样对峙著。 左边那个满脸麻子,手里紧紧攥著一根半人长的暗红色金属管;右边那个缺了半只耳朵,正挥舞著一把扳手,唾沫星子横飞。 “赵麻子,你要点脸!上次『天权位』换下来的星纹钢就被你顺走了,这次轮也该轮到我们二队了!”缺耳老卒骂道,“这赤金管虽然裂了缝,但切吧切吧还能凑出二两精金,拿去黑市能换两壶好酒,你別想独吞!” “谁抢到算谁的!这营里的规矩从来都是手快有手慢无!”赵麻子寸步不让,身上的灵压隱隱波动,竟也是个炼气八层的老手。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阵修,有的在那起鬨,有的则是冷眼旁观,显然这种爭抢废料的戏码,在这里是家常便饭。 苏铭刚从赵铁戟的石屋匯报完工作出来,路过此地,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不想管閒事。 在铁壁关,“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麻烦,而麻烦往往意味著危险。 但就在他准备绕道而行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根引起爭端的赤金管吸引了。 管体上一道细微却熟悉的裂痕纹路,让他心头微动——这与他这几天在记录后院各类废弃材料特徵时,归纳出的“丙类第三型脆化裂”几乎一致。 这种裂痕的深度、走向,意味著这根管子能提炼出的精金绝不会超过一两半,远不够两人平分,但若是切成特定形状,却正好能用来修復一种常见的“地听符”基座……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苏铭脑中成型。 他这半个月来默默记录后院废料、观察人员爭端,本就存了梳理乱局、方便自己行事的心思。眼前的衝突,不正是將那个盘算已久的“废料管理规矩”推出来的最好契机么?既能解决眼前的麻烦,又能为后续更重要的“观测”扫清障碍。 想到这里,苏铭停下了脚步。 但就在他劝解时,那个缺耳老卒手中的扳手猛地砸在了旁边的一根废弃管道上。 “当——” 一声脆响,伴隨著火星四溅。 紧接著,那根看似废弃的管道竟然喷出一股灼热的蒸汽,直衝赵麻子的面门。 “小心!” 苏铭身形一晃,脚下步伐看似隨意,却瞬间切入两人中间。 他没有硬挡,而是右手袖袍一挥,一道柔韧的水膜瞬间张开,如同捕网一般,將那股蒸汽兜住,隨后手腕一抖,用一股巧劲將其引向侧面的空地。 “嗤——” 蒸汽撞在湿滑的地面上,腾起一片白雾。 两个老卒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苏铭,原本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警惕並未消散。 “是苏协修啊。”赵麻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怎么,苏协修也看上这点破烂了?” 第270章 地皮確实鬆了 苏铭如今在营里也算是小有名气。 那一手“水法粘合”的绝活,帮不少小队解决了燃眉之急,再加上赵铁戟的关照,没人愿意轻易得罪这个“技术大拿”。 苏铭掸了掸袖口的水汽,目光扫过两人,最后落在地上那根引起爭端的赤金管上。 “二位老哥,这管子若是再爭下去,怕是都要被执法队收走了。” 苏铭语气平淡,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巡逻的一队黑甲卫士,“私斗夺宝,按律当罚没所得,还要关三天禁闭。这几天妖兽闹得凶,要是关禁闭错过了轮值,可是要掉脑袋的。” 两个老卒面色一变。 他们不怕打架,但怕误了轮值。在这铁壁关,误了轮值就是逃兵,那是死罪。 “那……苏协修你说咋办?”缺耳老卒把扳手往腰后一插,有些不甘心,“总不能便宜了这麻子。” 苏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在此地显得格格不入的厚簿子。 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结合修缮堂经验,琢磨出来的一套“土办法”。 “二位既然信得过我,不如按这个来。” 苏铭翻开簿子,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表格,字跡工整,“这是我擬的一个『废料轮值台帐』。营里的废料,按品阶分甲乙丙三等。咱们三个小队,轮流拥有优先挑选权。比如这根赤金管,算乙等,今天日子是单號,按表上排,优先权在二队。” 缺耳老卒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苏铭点头,隨即看向赵麻子,“但这也不是白拿。拿了乙等废料,就得在台帐上记一笔,下次出了同等级的好东西,就得让给排在后面的人。而且,谁要是拿了东西不办事,或者故意损坏公物,全营通报,以后这后院的门,他就別想进了。” 赵麻子脸色变了变,心里盘算了一番。 这种法子虽然让他今天吃亏,但胜在长久。以往大家为了抢点东西打破头,有时候好东西还在爭抢中弄坏了,谁也落不著好。 “苏协修是读书人,这脑子就是比咱们好使。”赵麻子鬆开了手里的管子,咧嘴一笑,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行,既然苏协修作保,老子今天就卖个面子。记上吧,这管子归老刘了。” 一场风波,在苏铭的几句话和一个本子面前,消弭於无形。 周围的阵修们看向苏铭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技术展示让他们敬佩,那现在的“立规矩”,则让他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信服。 在这个混乱无序的绞肉机里,秩序,有时候比灵石更让人安心。 苏铭收起台帐,正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的赵麻子和缺耳老刘蹲在墙角抽起了旱菸。 “哎,老刘,你刚才那一扳手砸得挺狠啊,地皮都给你震颤了。”赵麻子吐出一口青烟。 “屁!”老刘啐了一口,“老子那是手滑。不过说真的,最近这后院的地皮是不是有点松?刚才我那一脚踩下去,感觉底下空荡荡的,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苏铭离去的脚步猛地一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步伐,耳朵微动,进入了“地听”的浅层状態。 “你也感觉到了?”赵麻子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是错觉。昨晚我值夜,靠在墙根打盹,总觉得屁股底下有动静,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地下磨牙。” “別瞎说,怪渗人的。”老刘缩了缩脖子,“不过这感觉,倒是让我想起三年前……” “嘘!”赵麻子猛地打断了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你是说丁字区那次?” “嗯。”老刘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次也是,先是觉得地皮鬆,后来井水变浑,再后来……轰的一下,半个营房都没了。上面说是阵法反噬,可咱们私底下谁不知道?那是……”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赵铁戟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两个老卒立刻掐灭菸头,作鸟兽散。 苏铭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三年前。丁字区。地皮鬆软。 这几个词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插进了他这半个月来搜集的那些零碎线索里。 “师父。”苏铭在心中唤道,声音冷静得可怕。 “听到了。”林屿的声音也不復往日的调侃,“这描述,和你用木妖核心测出来的数据,对上了。” “我想去查查三年前的卷宗。” “去吧。”林屿道,“不过別大张旗鼓。用你那个『整理废料台帐』的名义,去档案室翻翻旧帐,应该没人会怀疑一个想要建立秩序的『书呆子』。” 苏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营地最偏僻角落的那座石楼。 那里是档案室,也是整个铁壁关最被人遗忘的地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守门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修士,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见是那个最近搞出“轮值台帐”的苏铭,便挥了挥手,示意他自便。 苏铭点燃一盏自带的无烟灯,径直走向標著“丁字区”的架子。 手指在积满灰尘的玉简上一一划过。 丙申年……乙未年…… 找到了。 苏铭抽出那枚色泽黯淡的玉简,神识探入。 “宣和三十五年冬,丁字区地脉异动,灵压逆流,致地陷百丈,营房损毁,死伤三十七人。定性:阵枢老化引发灵爆。” 只有寥寥数语。 官方的记录,总是这么干净、简练,將所有的血腥和疑点都掩盖在“老化”二字之下。 但苏铭没有放弃。他继续翻阅那一年的物资消耗记录。 这是他在修缮堂养成的习惯——帐本往往比人更诚实。 “宣和三十五年冬月初三,丁字区申领『封土符』三百张,『化石粉』五百斤。” “冬月初五,申领『精金加固桩』五十根。” “冬月初八,事故发生。” 苏铭合上玉简,眼中的光芒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 “封土符是用来加固土质的,化石粉是用来填补空洞的。”苏铭在心中冷笑,“事故发生前五天,他们就已经在疯狂地填坑了。这根本不是什么突发的灵爆,而是地基早就被掏空了。” “而且,”林屿补充道,“这种规模的加固材料,说明地下的空洞至少已经形成了一个网络。而现在的丙字区,也就是你住的地方,地下的震动频率和当年的记录……惊人的相似。” 苏铭將玉简放回原处,手指习惯性的抹去上面的指印。 他走出档案室,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铁壁关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苏铭抬头看向远处的城墙,那道光幕依旧在闪烁,像是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所有人。 “赵麻子说得对,地皮確实鬆了。” 第271章 夜袭 子时三刻,悽厉的號角声毫无徵兆地撕裂了铁壁关的夜空。 那声音不像是由牛角或海螺吹响,倒像是无数冤魂在同一瞬间发出的尖啸,带著令人神魂震盪的穿透力,瞬间穿透了石屋厚重的墙壁,直刺耳膜。 苏铭正捏著那枚“八门迷踪残阵”的玉简,指尖猛地一颤,玉简差点脱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埋在石板下的“地听”符籙疯狂震颤,传递迴来的不再是某种规律的律动,而是一片杂乱无章、如同沸腾粥锅般的轰鸣。 “来了。”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少见地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反而透著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別愣著,穿甲,拿包,出门。动作要快,姿势要帅——最重要的是,別走大路。” 苏铭没有丝毫迟疑。 他將玉简收入储物袋,反手抓起掛在墙上的制式皮甲套在身上,又將那个装满维修工具和“丰收一號”的布袋系在腰间。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显然在脑海中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推开石屋沉重的石门,一股混杂著硫磺、焦糊和血腥味的狂风迎面扑来。 原本漆黑的营地此刻已被无数火把和照明术法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呼喝声、兵甲碰撞声响成一片,却並不显得慌乱,反而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阵法维护营第三小队,天璇位侧翼,甲三號节点!快!快!快!” 赵铁戟的大嗓门在风中炸响,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雷鸣。 苏铭混在队伍中,低头疾行。他没有像那些新兵一样四处张望,而是死死盯著脚下的路,避开那些正在充能发亮的灵力传输管道。 这时候踩上去,轻则被灵压震断腿,重则直接被当成阻碍灵力流转的异物弹飞。 “轰——”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苏铭下意识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那道原本呈半透明淡金色的北斗七星锁妖大阵光幕,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按压,向內凹陷出一个惊人的弧度。 光幕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中,无数双猩红的眼睛如同鬼火般亮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一道道粗如水缸的雷霆、火球、毒液,如同暴雨般砸在光幕上,激起一圈圈刺目的涟漪。 “別看了!想瞎吗?”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按在苏铭的后脑勺上,將他的头压了下去。是赵铁戟。 这位老兵油子此刻满脸横肉紧绷,那道伤疤充血红得发紫,手里提著一把半人高的巨型阵钳,吼道:“那是三阶妖兽『雷吼』的集火攻击,盯著看久了神识会被震碎!都给我滚到位置上去!” 苏铭只觉脑海中一阵嗡鸣,若非林屿及时用魂力护住他的识海,刚才那一瞥恐怕就要让他神识受损。 “谢赵哥。” 苏铭低喘一声,脚下发力,衝上了城墙的二层平台。 这里是“天璇位”的阵基所在,也是他们这些技术协修的战场。 眼前的景象比在下面看时更加震撼。 巨大的阵基如同磨盘般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无数条灵力管道匯聚於此,將从地脉抽取的庞大灵气转化为防御护盾的能量。 但此刻,这台庞大的机器正在哀鸣。 “丙六號节点过载!降温!” “丁九號灵压不稳,加固符顶上!” “该死,备用灵石呢?快填进去!” 嘶吼声此起彼伏。 苏铭被分配在甲三號辅助阵盘旁。他的任务很简单,也很致命——保证这个节点在极限运转下不炸膛。 “嗡——” 面前的阵盘突然剧烈颤抖,原本幽蓝色的符文瞬间变得赤红,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灵压超標三成!”林屿在识海中飞快报数,“这是硬抗了一记重击,回流的灵力来不及疏导,堵在这儿了。再不降温,阵盘就要融化。” 苏铭眼神一凝,双手瞬间结印。 但他没有使用常规的“冰封术”或者直接泼洒冷水。在如此高温的金属阵盘上直接用冷,只会让脆化的星纹钢瞬间崩裂。 “若水诀,引!” 苏铭低喝一声,十指指尖涌出十道细若游丝的水灵力。 这些灵力並非寒冰刺骨,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柔韧与温润。它们像是有生命的触鬚,顺著阵盘上那些赤红的符文纹路游走、渗透。 水气包裹住滚烫的阵纹,並非对抗,而是快速带走热量,將其转化为升腾的白雾。 “滋滋滋——” 白雾升腾,瞬间將苏铭的身影吞没。 那种热度顺著灵力丝线反噬而回,苏铭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插进了滚油里。 “忍著。”林屿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现在的每一分热量都是失控的能量,你要做的就是当个『散热器』,把它导出去。” 苏铭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刚渗出来就被蒸乾。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的手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起泡,甚至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肉香。 但他没有鬆手。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在阵盘的核心处,那个代表防御强度的数值正在缓慢回升,赤红的符文重新变回了稳定的幽蓝。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幕突然传来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脆响。 “小心!漏怪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苏铭下意识地抬头,透过升腾的蒸汽,他看到一只翼展足有两丈的铁羽鹰竟然硬生生钻透了光幕的缝隙,带著满身的电弧与血水,尖啸著向二层平台俯衝而来。 它的目標正是灵力波动最剧烈的甲三號节点——也就是苏铭所在的位置。 那双金色的鹰眼中满是残忍与嗜血,锋利的铁羽如同一把把飞刀,割裂空气发出刺耳的锐鸣。 苏铭的手指还在阵盘上,根本无法躲避。 若是鬆手,阵盘失控爆炸,他必死无疑;若是不鬆手,这头铁羽鹰的利爪下一瞬就能抓碎他的天灵盖。 “低头!”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一道雪亮的剑光如同匹练般横切而来。 第272章 血火初染戍墙夜 那是一个负责护卫阵修的剑修,穿著破旧的灰袍,面容年轻却沧桑。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合身扑上,手中的长剑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迎向了俯衝的铁羽鹰。 “噗——” 利爪入肉的声音沉闷得让人心悸。 铁羽鹰的一只爪子直接洞穿了那剑修的左肩,將他整个人钉在了半空。 但那剑修却在剧痛中狞笑一声,右手长剑反撩,精准地刺入了铁羽鹰最柔软的腹部,隨后灵力疯狂爆发。 “给老子滚!” 剑气在鹰腹內炸开。 铁羽鹰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庞大的身躯失控坠落,重重砸在距离苏铭不到三尺的地面上。 腥热的鹰血混合著那剑修肩头的鲜血,如同雨点般泼洒下来。 “啪嗒。” 几滴滚烫的鲜血溅在了苏铭面前的阵盘上,顺著幽蓝的阵纹缓缓流淌,瞬间被高温蒸腾成一缕红色的血雾。 苏铭的脸颊上也沾了几滴血。 他没有擦,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按在阵盘上,维持著灵力的输送。 因为他知道,那个剑修拿命给他爭取的时间,不是让他用来发呆的。 “阵盘稳定,灵压回落。” 十息之后,苏铭沙哑著嗓子吼了一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双腿有些发软,那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旁边立刻有后勤弟子衝上来,將那个重伤昏迷的剑修抬走。 苏铭看著那剑修苍白的脸和被鲜血浸透的半边身子,那个位置,离心臟只差半寸。 “別看了。” 赵铁戟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著那把巨钳,身上也掛了彩,暗红色的血跡顺著战甲滴落。 他看了一眼苏铭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阵盘上那几滴已经乾涸的血跡。 “这就是铁壁关。” 赵铁戟的声音很轻,被淹没在周围嘈杂的喊杀声中,却清晰地钻进了苏铭的耳朵。 苏铭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清理阵盘缝隙中的杂质,动作机械而精准,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生死一线从未发生过。 …… 半个时辰后。 隨著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那如潮水般的妖兽终於退去。 光幕外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偶尔几声零星的兽吼,透著不甘与疲惫。 “退了!妖崽子们退了!” 欢呼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人则是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苏铭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看著城墙下的景象。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无数妖兽的尸体堆积如山,有的还在燃烧,有的已经化为齏粉。 黑红色的血液匯聚成河,在晨光下反射著妖异的光泽。 而在那尸山血海中,还能看到一些破碎的人族法器碎片,以及……残缺不全的肢体。 一群穿著灰色麻衣的后勤弟子正沉默地穿行其中。 他们没有表情,动作熟练而麻木。 有的负责回收还能用的箭矢和法器,有的负责收割妖兽身上值钱的材料,而更多的,则是將那些属於同袍的遗骸小心翼翼地收敛进一个个黑色的裹尸袋中。 没有哭声,没有悲號。 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苏铭看著这一切,感觉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想吐就吐出来,不丟人。”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一丝嘆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已经算你心理素质过硬了。” 苏铭摇了摇头。 他从怀里掏出水囊,灌了一口冰凉的清水,强行压下胃里的翻腾。 “师父,那个救我的剑修,叫什么名字?”苏铭忽然问道。 “没看清铭牌。”林屿道,“不过看那身衣服,应该是丙字营的散修。这种人在铁壁关最多,也死得最快。” 苏铭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布满了燎泡,红肿一片,那是刚才用水灵力强行疏导过载阵盘留下的灼伤。 这种伤不重,但在灵力耗尽的情况下,却钻心地疼。 “回去吧。” 赵铁戟走了过来,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这次他没用力,动作甚至带著几分小心。 “干得不错。甲三號节点没崩,你小子首功。” 赵铁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苏铭,“烫伤膏,虽然比不上宗门的玉肌散,但止痛挺管用。” 苏铭接过瓷瓶,入手微温。 “谢赵哥。” …… 回到丙字区七號石屋时,天已经大亮了。 苏铭关上石门,重新布下禁制。 直到这一刻,那种紧绷的神经才彻底鬆弛下来。 他一屁股坐在蒲团上,连脱甲的力气都没有。 “师父。” 苏铭举起那只红肿的手,看著上面涂抹的劣质药膏,“我以前一直以为,所谓的『阵纹染血』,只是书里的一句夸张修辞。” “现在知道了?”林屿的身影浮现出来,看著苏铭的手,眼神复杂。 “知道了。” 苏铭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脑海中不断回放著那一幕:剑修扑向铁羽鹰的决绝,鲜血溅在阵盘上的温热。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心头激盪。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单纯的震撼。 而是一种对“力量”和“生存”这两个词更深层次的理解。 在宗门修缮堂,他修的是“物”,讲究的是效率、成本、標准化。 而在铁壁关,他修的是“命”。 这里的每一个符文,每一条灵络,连接的不仅仅是灵石和阵基,更是无数活生生的人命。 “苟道……” 苏铭低声喃喃,声音有些沙哑,“师父,你以前教我的苟道,是藏拙,是低调,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但在这种地方,若是真的一味藏拙,当个混子……” 苏铭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块“木妖核心碎片”埋藏的角落,“……可能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个剑修救我,不是因为我长得顺眼,而是因为我在修阵盘,我在保大家的命。” 林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欣慰。 “徒儿,你长大了。” 林屿飘到苏铭面前,虚幻的手指点了点苏铭的心口,“真正的苟道,从来都不是当缩头乌龟。而是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变得极其重要,重要到所有人都愿意为了保护你而拼命。” “这就是所谓的——价值护盾。” 苏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强忍著手上的剧痛,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枚“八门迷踪残阵”的玉简,以及昨晚记录的那份“地听”数据图。 “师父,我想把这个残阵解开。” 苏铭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不,不仅仅是解开。我要用解开这个残阵的思路,去重新审视这座北斗七星锁妖大阵。” “哦?”林屿挑了挑眉,“不嫌累了?不嫌麻烦了?” “嫌。” 苏铭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但我更不想死。地下的那些耗子还在啃地基,昨晚那只铁羽鹰能钻进来,说明光幕的漏洞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如果不把这些洞补上,下次溅在阵盘上的,可能就是我自己的血了。” 林屿看著眼前这个虽然满脸疲惫、手掌红肿,但眼中却燃烧著一种名为“求生欲”的火焰的少年。 那个曾经在青石镇唯唯诺诺、一心只想躲在师父身后混日子的少年,终於在这血与火的一夜里,被淬炼出了一丝真正的锋芒。 “好。” 林屿大袖一挥,豪气顿生,“既然你想干,那咱们爷俩就干一票大的。不就是一座破阵吗?拆了它,揉碎它,再给它装回去!” 苏铭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灵石握在手中,开始恢復枯竭的灵力。 窗外,晨风依旧凛冽。 但石屋內的少年,心境已然不同。 第273章 活著,才配谈筑基 晨光刺破了积压在关隘上空的硝烟,惨澹地洒在狼藉的城墙上。 一夜激战后的玄铁岩失去了往日的幽冷光泽,表面覆盖著一层暗褐色的冰晶。 那是妖兽与修士的血混在一起,渗入岩石缝隙后,在北境清晨的极寒中凝结而成的。 空气里並没有所谓的清新,反而瀰漫著一股焦肉、铁锈和符籙燃烧后的余烬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几个后勤营的老卒佝僂著腰,正用铁铲清理地面。铲刃刮过玄铁岩,发出“滋啦、滋啦”的单调声响,像是在刮擦著人的骨头。 苏铭低著头,避开地上一滩尚未凝固的內臟,向著城墙下的医疗营走去。 他的双手缠著厚厚的纱布,那是昨夜为了给过载阵盘降温,被灵力反噬烫出的燎泡。 虽然涂了赵铁戟给的药膏,此刻被寒风一吹,依旧火辣辣地疼。 掀开医疗营厚重的毛毡帘子,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夹杂著压抑的呻吟声。 苏铭目光在拥挤的担架间梭巡,最终停在角落里。 那个昨夜救他的剑修此刻正躺在一张简易木板床上,左肩裹著厚厚的麻布,隱约透出殷红的血跡。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旁边有个医修正在给他换药,见苏铭过来,只是瞥了一眼他手上的纱布,便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烫伤去那边领药,別挡著道。” “我来看看他。”苏铭轻声说道。 床上的剑修似乎听到了动静,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很普通的眼睛,透著疲惫和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待看清是苏铭后,他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但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声嘶气。 “没死啊。”剑修的声音沙哑粗糲。 “托你的福,没死。”苏铭在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没说什么“救命之恩涌泉相报”的空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一瓶“回春丹”,轻轻放在旁边。 剑修愣了一下,隨即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那层隔膜似乎消散了一些。 “陈川。”他报出了名字,“散修,无门无派。” “苏铭,云隱宗外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知道你是宗门的,那一身皮甲就不便宜。”陈川费力地挪了挪身子,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昨晚那一剑,也不是为了救你。我是衝著那头铁羽鹰去的,那畜生的爪子和喙值五十军功。” 苏铭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要筑基丹。”陈川看著帐篷顶端那块污浊的帆布,眼神忽然变得有些锐利,像是一把生锈却依然想杀人的剑,“我在炼气圆满卡了十年了。不来这儿拼命,这辈子就是一抔黄土。拼一把,或许还能再活个两百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苏铭看著陈川。 这个理由很俗,却也很硬。 在这铁壁关,没有什么为了人族大义的豪言壮语,有的只是一个个像陈川这样,为了更进一步,拿命去赌明天的赌徒。 “你的剑断了。”苏铭忽然说道。 陈川放在身侧的右手猛地一颤,那是剑修的本能反应。 “等我手好了,拿来给我。”苏铭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我帮你修。不收灵石,算在昨晚那一剑的帐上。” 陈川深深看了苏铭一眼,没有拒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行。活著就给你修。” …… 接下来的日子,铁壁关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枯燥。 除了每晚依旧会响起的警报和零星的骚扰外,那种大规模的兽潮並没有再次发生。 苏铭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白天,他跟著赵铁戟巡检阵法,像个不知疲倦的陀螺,穿梭在各个节点之间。 他不再只是机械地完成任务,而是开始主动接手一些复杂的维修工作。 他那手“水法粘合”的绝活越来越熟练,甚至在林屿的指导下,琢磨出了一种名为“流体散热迴路”的小技巧——在容易过载的阵枢外围,用几根废弃的赤金管搭建一套简易的水循环系统,大大降低了炸膛的风险。 这个小发明被赵铁戟看到后,直接在第三小队的防区推广开来,让兄弟们在应对高强度灵压衝击时,少流了不少血。 为此,苏铭在营里的声望水涨船高。 就连那个曾经为了抢废料差点动手的赵麻子,现在见到苏铭也是一口一个“苏老弟”叫得亲热,有什么好烟好酒都抢著往苏铭手里塞。 而到了晚上,苏铭则会一头扎进那个“八门迷踪残阵”的世界里。 有了那夜战场的感悟,他对“混乱”和“失控”有了全新的理解。 阵法不再是死的线条,而是流动的能量。 既然堵不住,那就疏导;既然理不清,那就分流。 终於,在来到铁壁关的第二十五天夜里。 丙字区七號石屋。 苏铭盘膝而坐,手中的青色玉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在他的识海中,那个曾经混乱不堪、处处死结的残阵,此刻正如同一条被驯服的河流,虽然依旧湍急,却沿著一条诡异而精妙的曲线,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通了。” 苏铭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他並没有將阵法恢復成原样,而是利用那几处无法修復的“死结”,构建了三个小型的“泄压阀”。当灵力衝突达到临界点时,这三个阀门会自动开启,將狂暴的能量喷射出去,反而形成了一股新的攻击力。 这就好比在溃堤的洪水前,没有选择堵口,而是挖开了三条灌溉渠。 “这就是……变废为宝。” 苏铭看著手中的玉简,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恭喜。”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这手法,有点『宗师』的味道了。青泉那老头若是看到,估计鬍子都要翘起来。” 第274章 墨老 战后的第十天,铁壁关的风雪依旧凛冽,但阵维护营深处的“灵枢堂”內,却是暖意融融。 苏铭踏入堂內,脚下是温润的暖玉铺地,四周墙壁镶嵌著数颗拳头大小的月光石,將整个大厅照得纤毫毕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气,与外面充斥著铁锈和血腥味的粗獷营房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厅中央,数十个阵盘虚影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散发出玄奥的灵力波动。 一张由整块寒玉雕成的案几后,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他身穿没有品阶標识的素色长袍,手中正把玩著一枚残缺的古阵纹拓片,眼神专注,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此人正是墨老,铁壁关阵法一道的定海神针,金丹中期的大修士。 “弟子苏铭,见过墨老。”苏铭行了一礼,神色恭谨,不卑不亢。 墨老没有抬头,手指依旧在那拓片上摩挲,他隨手一挥,空中悬浮的一个阵盘虚影飘至苏铭面前。 这是一个標准的“聚灵转化阵”,但灵力流转在通过核心枢纽时,总会出现一丝极其细微的停顿,导致转化效率平白损耗了三成。 “一炷香时间,找出癥结。”墨老淡淡道。 苏铭没有急著回答,而是运转《若水诀》,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在“观微”视野下,那阵盘內流动的灵力不再是枯燥的线条,而是一条条奔涌的河流。 “师父,”苏铭在心中暗道,“看著像是因为灵材纯度不够导致的淤塞,但实际上是回流管太细,形成了湍流。” “废话,这老头是在考你。”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调侃,“別被表象骗了,这阵法的结构是仿照人体经脉设计的,你用疏导的思路去解。” 苏铭心中有数,並未伸手去触碰阵盘,而是伸出一根手指,隔空虚点在阵盘左下侧的“兑位”上。 “此处灵力流速过快,与『坎位』的回流形成了对冲。”苏铭轻声道,“並非阵纹刻画有误,而是灵力在通过直角转折时,產生了『涡流』,阻碍了后续灵力的跟进。若將此处直角改为圆弧,或者在转折处加一道『分水纹』,问题自解。” 墨老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深深看了苏铭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有点意思。不改主阵,只修旁支。再看这个。” 他又挥手,接连拋出三个故障案例。每一个都比前一个更加刁钻,有的看似灵力枯竭实则是通道堵塞,有的看似属性衝突实则是介质不纯。 苏铭应对得越发从容。他不说那些玄之又玄的阵理,只用最朴素的“水法渗透”思路,將灵力视为水流,哪里堵了疏哪里,哪里急了缓哪里。 一刻钟后,墨老放下了手中的拓片。 墨老站起身,走到大厅后方的一面巨大玉璧前。玉璧上,显现著铁壁关护山大阵的一处核心节点结构图。 “这是『灵压缓衝枢』,乃是大阵的心臟瓣膜。”墨老指著图中一处繁复至极的结构,嘆了口气,“它是三千年前的老物件了,设计老旧,灵力吞吐效率极低。每次妖潮来袭,这里都会因为过载而发烫,甚至有炸裂的风险。” “那为何不换?”苏铭问。 “换不得。”墨老摇头,“此枢纽连接著三条主灵脉,牵一髮而动全身。一旦更换,整个铁壁关的防御至少要瘫痪三个时辰。妖族就在关外虎视眈眈,谁敢冒这个险?若要强行修改內部阵纹,稍有不慎引发灵爆,老夫便是千古罪人。” 这是一个死局。 改,风险太大;不改,隱患无穷。 苏铭盯著那张巨大的结构图,眉头紧锁。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墨老,弟子能否去实地观察三日?” “准。”墨老吐出一个字。 …… 接下来的三天,苏铭就像长在了那个“灵压缓衝枢”旁边。 他没有动手拆卸任何一颗螺丝,甚至没有释放出一丝灵力去试探。他只是拿著一枚空白玉简,不知疲倦地记录著。 他记录每一个时辰灵压的波动曲线,记录每一次阵枢震颤的频率,甚至记录灵气流过管道时发出的细微啸叫声。 在旁人看来,他就像个对著石头参禪的傻子。 但在苏铭的识海里,林屿正在帮他构建一个精密的数据模型。 “看清楚了吗?”林屿指著模型中那个不断闪烁红光的节点,“这老旧的枢纽最大的问题是『硬抗』。它像一堵墙,硬生生挡住了回流的灵压。我们要做的,不是加厚这堵墙,而是在墙边挖一条沟。” 第275章 营中坊市闻旧事 第三天黄昏,苏铭带著一枚刻满数据的玉简回到了灵枢堂。 “墨老,弟子有方案了。” 苏铭没有废话,直接在空中画出了一幅新的阵图。 他没有改动那个老旧枢纽的任何一处核心符文,甚至连外壳都没碰。 他只是在枢纽的下游,也就是灵力回流的必经之路上,並联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奇异装置。 那装置內部刻画著密密麻麻的螺旋纹路,像是一个微缩的漩涡。 “这是何物?”墨老眯起眼睛。 “弟子称其为『灵漩镇石』。”苏铭指著那个漩涡,“既然主枢纽无法承受过大的灵压衝击,我们便在它后面加一个『卸力点』。当灵压过高时,多余的灵力会自动流入这个漩涡,在高速旋转中消耗掉动能,变得温顺,然后再流回主脉。” “这就像是……在湍急的河道旁,挖了一个蓄水池。” 墨老盯著那幅图,久久未语。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越来越快。作为浸淫阵道百年的大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方案的精妙之处——风险极低,成本极低,不动根本,却巧妙地化解了顽疾。 “去试试。”墨老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半个时辰后。 当那块並不起眼的“灵漩镇石”被安装到位,隨著阵法重新运转,原本发出沉重轰鸣声的老旧枢纽,声音渐渐变得轻柔平顺。 一旁的灵压监测仪上,那根常年徘徊在红线附近的指针,稳稳地回落到了安全区域。 效率提升两成,风险几乎归零。 墨老站在阵枢前,伸手抚摸著那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著內部顺畅的灵力流动,良久,长嘆一声。 “后生可畏。” “墨老过奖,弟子只是取巧。”苏铭垂首道。 “取巧?”墨老摇了摇头,神色变得肃穆,“你可知,阵法之道,最高境界为何?” 苏铭略一思索,试探道:“顺势而为,导利化害?” “这只是术,非是道。” 墨老背负双手,目光穿过灵枢堂的穹顶,仿佛看向了无尽的虚空,“老夫钻研一生,也不过窥得皮毛。真正的阵道,是『视阵如长河,莫究其源,但观其势。知其势,便可导其利,御其害。』” “莫究其源,但观其势……”苏铭喃喃重复,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他一直以来,无论是修缮阵盘,还是破解残阵,都是在试图理清每一条纹路的来龙去脉,试图修復每一个错误。 但墨老的话,却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既然这阵法如长河奔涌,既然这世间万物皆有其势,何必非要纠结於源头的清浊?只要看清它流动的方向,在关键处轻轻一推,便能借力打力,化腐朽为神奇。 识海中,林屿也难得地沉默了,片刻后才轻笑道:“这老头有点东西。徒儿,这话你得记进骨子里。这就是最高级的『苟道』——不与大势硬抗,而是骑在势的脖子上。” 苏铭只觉灵台一片清明,原本卡在瓶颈的阵法理解,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墨老看著苏铭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满意地点了点头。 墨老顿了顿,“此次改进,记军功五千。” 苏铭深吸一口气,郑重行礼:“谢墨老指点。” 走出灵枢堂时,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些。苏铭握著那枚冰凉的令牌,心中却是一片滚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铁壁关,不再只是一个修修补补的过客,而是真正拿到了一张通往高层的入场券。 “五千军功啊……”林屿在识海中搓著手,“离地脉灵乳又近了一步。不过徒儿,你刚才那副『顿悟』的表情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 苏铭嘴角微翘,拢了拢衣袖,快步融入了风雪之中。 “师父,那不是演的。” “我是真的懂了。” ...... 铁壁关內没有真正的集市,只有这处位於輜重营侧后方的背风坡地,被修士们默契地踩出了一片交易场。 这里没有吆喝,只有压低的交谈和偶尔响起的金铁碰撞声。 寒风卷著沙砾打在破旧的帐篷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摊位大多简陋,甚至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兽皮,上面摆放的东西也透著一股子血腥气——断裂的法剑残片、不知名妖兽的乾瘪眼球、还没来得及清洗乾净的內甲。 在这里,灵石虽然还是硬通货,但远不如保命的符籙和丹药来得抢手。 苏铭裹紧了身上的灰袍,低头穿行在人群中。 他刚刚用二十张自製的“水盾符”,从一个丹鼎峰的隨军弟子手里换了三块空白的中品阵盘。 他继续向前,目光在各个摊位上扫过。 走到角落处,一个毫不起眼的摊位引起了他的注意。 摊主是个鬚髮乱如枯草的老者,断了一条左臂,空荡荡的袖管隨风摆动。他面前没摆什么法器丹药,只有一堆发黄髮脆的旧纸和几块残破的石板拓片。 周围的修士大多对此视而不见,偶尔有人驻足,也是翻看两眼便嫌弃地扔下,嘴里嘟囔著“老掉牙的玩意儿”。 苏铭却停下了脚步。 “小伙子,不买別乱翻,纸脆,经不起折腾。”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漠。 苏铭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拿起一块石板拓片。 拓片上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种古老的勘探阵纹,线条粗獷,与现今流行的精细风格截然不同。 “这是什么阵?”苏铭指尖摩挲著那断断续续的线条,低声问道。 老者原本半眯的眼睛猛地睁开,浑浊中闪过一丝精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嗤笑一声:“有点眼力。现在的年轻人,只知道怎么用现成的阵盘,没几个认得这种老祖宗传下来的笨法子了。” “笨法子未必不好用。”苏铭放下拓片,目光落在旁边一卷用兽筋綑扎的羊皮卷上,“这卷也是?” “那是勘探手记,不单卖。”老者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那只独臂,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喘息声,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这是“神魂震盪”留下的旧疾,也是很多老阵师的职业病。 苏铭看在眼里,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油纸包。 轻轻揭开一角,一股清冽淡雅的香气瞬间在充满汗臭和血腥味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那是他的“清心香饼”,用银斑清心兰为主材製成,对安抚神魂有奇效。 老者的喘息声骤然一顿。 他的鼻子耸动了两下,目光死死盯著苏铭手中的油纸包,喉结艰难地滚动:“这是……高阶安魂香?” 第276章 阵盘新制初显能 “换这些旧纸,够吗?”苏铭將香饼往前递了递。 老者那只独手猛地伸出,一把抓过香饼,像是怕苏铭反悔一般塞进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痛苦之色肉眼可见地缓解了许多。 “拿走,都拿走。”老者指著地上的摊位,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明显软化了下来,“反正也是些没人要的废纸,留著也是生虫。” 苏铭没有客气,將那捲羊皮手记和几块拓片收入囊中。 正要起身离开,那老者忽然开口:“那手记里,记著当年我们在关外百里处勘探的事。那时候老头子我还年轻,也是心高气傲……” 或许是香饼起了作用,又或许是许久没人愿意听一个残废老头说话,老者的话匣子打开了一条缝。 “那时候,我们在『枯石谷』地下深处,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灵气空洞。” 苏铭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灵气空洞?” “对。”老者眯著眼,似乎陷入了回忆,“正常的灵脉,灵气是流动的。但那里,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吞掉了。我们当时的主事长老,拿著高阶法盘测了三天三夜,最后断定那是上古遗留的『虫巢』。” 苏铭的心跳漏了半拍。 “虫巢?”他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为何没有上报清理?” “上报了。”老者撇了撇嘴,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脸上满是嘲讽,“上面的大人物们派人探查后,说是那虫群处於深度休眠,啃食地脉的速度极慢,结论是:三百年內无虞。” “三百年……”苏铭喃喃重复。 苏铭感觉脊背窜上一股凉意。 “多谢老丈告知。”苏铭拱了拱手,转身没入人群。 ...... 铁壁关的后勤营仓房,与其说是仓库,倒更像是一座埋葬法器的坟塋。 这里终年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灵力过载后留下的独特气息,混杂著陈旧的血腥与寒铁的冷硬。 数以千计损毁的阵盘被隨意堆砌成山,有的缺角,有的断裂,有的中心阵枢完全融化,像是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独眼。 苏铭在仓房角落辟出了一块丈许见方的空地。 一张斑驳的长条案几横在中间,上面摆放的並非什么名贵的炼器炉鼎,而是一排大小不一的陶罐、几支自製的狼毫灵笔,以及一砚台刚刚研磨好的、泛著幽蓝光泽的特製灵墨。 苏铭左手虚握,一枚满是裂纹的“厚土盾”阵盘悬浮掌心。他並未急著动笔修復,而是五指律动,指尖溢出丝丝缕缕的幽蓝灵气,如细雨般渗入阵盘的裂隙之中。 这正是他在修缮堂琢磨出来的“水炼法”。 寻常修復,需用火炼將材料融化重铸,火候稍有偏差便会损坏阵纹根基。而苏铭的“水炼法”,取《若水诀》渗透、包容之意,以水灵力裹挟著修復材料,顺著裂缝“流”进去,再缓慢凝固。 虽无火炼的刚猛,却胜在细腻温润,不伤根本。 识海中,林屿正翘著二郎腿,看著苏铭如穿花蝴蝶般的手法,懒洋洋地点评道:“这就叫『唯手熟尔』。你现在的灵力控制精度,比刚来时提升了至少三成。不过徒儿,你这修得也太快了,小心『枪打出头鸟』。” “所以我留了一手。” 苏铭嘴角微动,手下动作不停。 隨著灵力渗透,那阵盘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原本黯淡的土黄色光芒重新亮起。 但他並未將其修復到崭新如初,而是特意在边缘留了几道无关紧要的焦痕,让它看起来依旧是个“修补件”,而非“新品”。 “这叫『藏拙於巧』。”苏铭將修復好的阵盘轻轻放在左手边的木箱里,那里已经整整齐齐码放了二十块,“若是修得跟新的一样,器殿那边该找麻烦了。现在这样,既能用,又不起眼。” 短短两个时辰,他已经修復了三十块阵盘。 这个速度,若是让外面的普通协修看到,恐怕要惊掉下巴。 寻常阵师,一日能修好五块已是极限,且还得耗费大量心神。 苏铭靠的不仅是手熟,更是他对阵法结构的独特理解——他不求完美復原,只求疏通灵力迴路。 就像大禹治水,堵不如疏。 “差不多了。” 苏铭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落在案几另一侧那堆小巧的黑色圆盘上。 那是给巡逻小队配备的制式“警示盘”,功能单一,只能感应十丈內的灵力波动,且极易损坏。 赵铁戟的第三小队,明日又要轮值去最危险的“天璣位”侧翼。 苏铭沉吟片刻,提起那支狼毫灵笔,笔尖蘸满幽蓝灵墨,在那些警示盘的背面,飞快地勾勒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修补符文,而是一种全新的架构。 “你要把『小周天水韵阵』刻上去?”林屿挑了挑眉,“那可是你的看家护院阵法,虽然是简版,但也远超这些大路货。” “只是取其『水韵』之意。” 苏铭笔走龙蛇,灵力顺著笔尖流淌,在黑色的阵盘上留下一道道隱晦的水纹,“原版的警示盘太死板,风吹草动都要乱叫,真有妖兽潜伏反而反应迟钝。加上这层『水韵纹』,能让探查范围扩大三成,且能过滤掉环境杂波。” “更重要的是……” 苏铭顿了顿,最后一笔落下,阵盘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隨即隱没,“它能与我的灵力產生微弱的共鸣。若是赵哥他们遇到危险,我也能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就是他的“苟道”哲学——保住队友,就是保住自己。 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上,苏铭深知自己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哪怕阵法造诣再高,一旦落单也是死路一条。赵铁戟和第三小队,就是他最好的人肉盾牌。 给盾牌加固,那是对自己性命负责。 一共十二块便携阵盘,苏铭一口气全部改完。 他拿起一块,注入一丝灵力。 嗡—— 阵盘没有发出刺耳的蜂鸣,而是荡漾开一圈无形的波纹,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这波纹扫过仓房的墙壁,竟清晰地反馈回墙壁內部岩石的纹理质感。 “不错。”苏铭满意地点头,“灵敏度提升了,能耗反而降低了。” 就在这时,仓房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如同潮水般漫过门槛。 苏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將手中的阵盘反扣在桌上,转身行礼。 “弟子苏铭,见过墨老。” 第277章 活著的河 来人正是铁壁关的阵道宗师,墨老。 老者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素色长袍,背著手,目光在仓房內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苏铭那张案几上。 “修了多少?”墨老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喜怒。 “回墨老,今日修復厚土盾阵盘三十二块,烈火锥阵盘十五块,另改良警示盘十二块。”苏铭低头如实匯报。 墨老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起,缓步走到木箱前。 他隨手拿起一块苏铭修復的“厚土盾”,粗糙的指腹在阵盘表面的裂纹癒合处轻轻摩挲。 片刻后,老者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水炼法?”墨老看向苏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並未动用丹火,而是以水灵力渗透融合。这手法……” “弟子灵根为水,火法不精,只能另闢蹊径。”苏铭恭谨道,“虽不如火炼坚固,但胜在不伤阵纹脉络,且……速度快些。” “何止是快些。” 墨老放下阵盘,语气中多了一分讚赏,“火炼虽刚,却容易让材料变脆,经不起二次衝击。 你这水炼之法,保留了材料的韧性。战场之上,韧性往往比硬度更重要。” 说罢,墨老的目光又落在那堆改良过的警示盘上。 他拿起一块,灵力微微一吐。 那一圈柔和的水韵波纹荡漾开来,瞬间覆盖了整个仓房。 墨老的眼神终於变了。 他深深地看了苏铭一眼,仿佛要將这个看似普通的炼气期弟子看穿。 “將『小周天』的循环之理,融入这种低阶法器之中,化僵硬为灵动。”墨老缓缓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苏铭,老夫果然没看错你。你那日说的『莫究其源,但观其势』,並非空话。” 苏铭心中微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弟子只是为了让同袍们多一分生机。”苏铭適时地表露出一丝“战友情”。 “好一个多一分生机。” 墨老从袖中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牌,轻轻拋在案几上,“啪”的一声脆响。 “你既有此心,又有此才,老夫也不能太吝嗇。这枚令牌,可入灵枢堂侧殿,阅览『乙』字號书架上的阵图。那里有些中级阵法的心得,或许对你有用。” 苏铭瞳孔微缩,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灵枢堂侧殿! 那里存放的可不是外面那种大路货,而是铁壁关歷代阵师留下的实战精髓,甚至涉及到了部分中级阵法的核心架构。 “多谢墨老栽培!”苏铭深深一拜,这一次,他是真心的。 墨老摆了摆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却又挺拔。 “好好干。这铁壁关的阵,该换换血了。” 待墨老走远,苏铭才直起腰,抓起那枚玉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父,有了这个,我就能查到更深层的地脉监测阵图了。”苏铭压低声音,语气中难掩兴奋。 “別高兴得太早。”林屿给他泼了盆冷水,“这老头精得很,给你看图,也是想榨乾你的劳动力。不过也好,各取所需。赶紧去,看看有没有能加强你那『地听』的好东西。” …… 灵枢堂侧殿。 这里比主殿小了许多,却更加安静。 苏铭手持玉牌,穿过一道道禁制,直奔“乙”字號书架。 他的目標很明確——寻找关於“灵力波动传导”和“微观共鸣”的阵图。 书架上的玉简併不多,只有寥寥数十枚。苏铭神识探入,一枚枚飞快地筛选。 《风吼阵灵压传导论》……太燥。 《地磁牵引术》……太重。 《云雾迷踪解构》……太虚。 时间一点点流逝,苏铭的额头渗出了细汗。直到他的神识触碰到角落里一枚落满灰尘的灰色玉简时,一股奇异的波动让他停了下来。 《灵应共鸣残篇》。 苏铭心中一动,神识瞬间沉入。 这是一篇关於上古“音修”与阵法结合的残缺手记,讲述的是如何利用特定的符纹,让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频率產生共振,从而达到“听声辨位、隔空传感”的效果。 其中,一个名为“灵应共鸣”的复杂符纹,引起了苏铭的注意。 这个符纹的结构並不像传统阵纹那样方正严谨,而是像声波一样,呈现出一种螺旋向外扩散的形態。 “妙啊……” 苏铭眼中光芒大盛,忍不住在心中讚嘆,“这符纹的核心逻辑,是將微弱的震动信號,通过灵力共鸣进行千百倍的放大。?” 他一直苦恼於埋在地下的“木妖核心碎片”虽然敏感,但因为距离过远,传回来的信號太过微弱模糊,无法精准定位那些“噬土豚”的具体数量和挖掘路径。 若是能將这“灵应共鸣”符纹刻入核心碎片…… “师父,我有办法了!” 苏铭猛地睁开眼,顾不得擦汗,迅速將那符纹的结构死死记在脑海中,然后转身离开了侧殿。 …… 夜深人静。 丙字区七號石屋。 苏铭盘膝坐在地上,面前的石板已被撬开,露出那个深埋地下的暗格。 暗格中,那枚指甲盖大小的木妖核心碎片正散发著幽幽的绿光,隨著地下的震动,光芒忽明忽暗。 “准备好了?”林屿的身影浮现在半空,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这可是精细活,木妖核心脆弱,要是刻坏了,这唯一的『耳朵』可就废了。” “放心,我有分寸。” 苏铭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如止水般平静。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出一滴极致压缩的幽蓝水珠。这是他用《若水诀》提炼出的本源灵液,纯净无比。 “起!” 苏铭低喝一声,指尖点在木妖核心碎片之上。 並没有直接刻画,而是先用水灵力包裹住碎片,感受著它內部那股微弱的生机律动。 那是木系的脉动。 而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水系灵力,作为桥樑,將“灵应共鸣”的符纹“种”进去,水生木,让两者完美融合。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 苏铭的额头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著指尖。 在他的“观微”视野中,木妖核心內部的纹理如同复杂的迷宫。他必须操控著那一丝灵力,在迷宫中穿梭,避开所有的阻碍,构建出一个螺旋状的共鸣迴廊。 一息,两息,三息…… 时间仿佛凝固。 林屿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苏铭。 终於,隨著苏铭手指微微一颤,最后一笔符纹闭合。 嗡—— 木妖核心碎片猛地一震,原本幽绿的光芒瞬间暴涨,隨后又迅速收敛,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墨绿色。 一股无形的波动,顺著碎片向地下深处疯狂蔓延。 苏铭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原本模糊不清的地下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是原本堵住耳朵的棉花被猛地拔掉。 沙沙沙…… 吱吱…… 咔嚓…… 无数细微的声音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那是岩石被啃噬的声音,是利爪抓挠泥土的声音,更是无数微小的心跳声匯聚成的轰鸣。 苏铭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怎么了?”林屿急问道。 苏铭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惊骇。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得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 “师父……” 苏铭指著脚下的地面,手指剧烈颤抖。 “不是老鼠……不是几百只……” “下面……是一条河。” “一条由噬土虫组成的……活著的河。” 在他的感应中,那密密麻麻的红点,正沿著地脉的走向,如同黑色的血液一般,在铁壁关的根基之下疯狂流淌、啃噬。 而那流动的方向,正对著关隘最核心的“天枢位”。 三年前丁字区的地陷,与这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第278章 你的职责是修阵 阵枢执事房內的地龙烧得很旺,与外头那种透进骨缝里的湿冷截然不同。 这里暖意融融,空气中甚至漂浮著一股淡淡的“雪顶含翠”的茶香。这种灵茶產自云隱宗內门云雾峰,三块灵石一两,有清心明目之效,对於在北境这种煞气瀰漫之地驻守的修士来说,是难得的奢侈品。 苏铭站在房间中央,垂首敛目,双手捧著那枚记录了地脉异常数据的玉简,以及那块指甲盖大小、泛著暗金纹路的虫甲碎片。 他的姿势很標准,腰背挺直,却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上位者的恭敬。 在他正前方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后,坐著一位身著金丝滚边锦袍的中年修士。 此人正是铁壁关阵枢执事,金丹初期修士,吴淼。 吴淼並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铭,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得仿佛这里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而是某处修身养性的洞天福地。 他抿了一口茶,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苏铭手中的物件。 “你是说,你在丙字区地下,发现了大规模的妖虫活动?” 吴淼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 “回稟吴执事,非是活动,而是迁徙与啃噬。”苏铭的声音沉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冷静,“弟子通过改良后的地听符阵,监测到地下三千丈处,有极为密集的震动源。且这些震动源並非杂乱无章,而是匯聚成流,正沿著地脉走向,朝天枢位的主基座下方移动。” 苏铭上前半步,將手中的虫甲碎片微微举高。 “这是弟子在地下暗河边缘採集到的样本。此虫甲壳坚硬,带有暗金灵纹,且对土属性灵力有极强的吞噬性。弟子推测,这並非普通的噬土豚,而是……” “岩髓妖蚯。” 吴淼打断了苏铭的话,直接报出了一个名字。 苏铭微微一怔:“执事明鑑。” “明鑑?”吴淼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指节在桌案上轻轻叩击,“这种虫子,地巡司早在三百年前的《北境地质勘探录》里就有记载。它们喜食伴生灵矿的岩层,確实生活在地下深处。” 吴淼伸手虚抓,苏铭手中的玉简便飞入他手中。 他神识探入,仅仅扫了两息,便意兴阑珊地將玉简扔回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年轻人,想要立功的心情本座理解。但有些事情,不要只看表象。” 吴淼身子后仰,靠在铺著厚厚兽皮的椅背上,神態疏淡,“地巡司的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岩髓妖蚯虽然繁衍快,但习性懒惰,啃噬速度极缓。按照当年的测算,它们想要啃穿铁壁关下的玄武岩层,接近地基核心,至少需要四五百年。” 苏铭眉头微蹙,心中那股不安感並未因对方的解释而消散,反而愈发强烈。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是执事,弟子监测到的数据……” “数据?”吴淼有些不耐地挥了挥手,“你用的那种自製土法器,误差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地巡司用的乃是『听地钟』,乃是四阶法宝,难道还比不上你那些拼凑的小玩意儿?” 苏铭感觉喉咙有些发乾。他想说自己的“灵应共鸣”符纹是基於微观层面的震动反馈,精度远超那种只听个响的笨重法宝。 他想说那条地下的“活河”正在加速,那种疯狂的律动根本不是什么懒惰的虫子能发出的。 但话到嘴边,却被吴淼那双逐渐冷下来的眼睛堵了回去。 “况且,即便真如你所说,又能如何?” 吴淼重新端起茶盏,语气变得有些冷漠,“关內高层早有对策。你也看到了,近年来北境防线压力剧增,这铁壁关虽险,毕竟是万年前的老物件了,修修补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宗门联盟已在黑石山选址,筹建『镇远新城塞』。那里地势更高,地基乃是整块的黑曜石,固若金汤。” “预计百年之內,铁壁关的主力便会逐步迁徙。”吴淼吹了吹茶水的热气,“所以,这地下的虫子,吃得再快,也追不上我们搬家的速度。” 苏铭愣住了。 百年后的搬迁计划? 这確实是一个宏大且合理的战略部署。站在高层的视角,这叫未雨绸繆,叫弃车保帅。 可是…… “执事,那这百年內呢?”苏铭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稍微提高了一分,“若那虫群发生变异,啃噬速度並非推算的那么慢呢?若它们针对的不是岩层,而是地脉节点呢?一旦天枢位地基受损,护山大阵……” “放肆!” 一声低喝,伴隨著金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苏铭只觉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涌,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但他硬是咬牙撑住,脊背挺得笔直,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 吴淼放下了茶盏,脸上那副慵懒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冽。 “苏铭,本座念你有几分才气,才与你多费口舌。” “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炼气期协修,拿著几块破阵盘,就敢质疑地巡司的百年勘探?就敢妄议战略大计?” 吴淼站起身,走到苏铭面前。他並没有刻意释放灵力,但那种上位者常年养成的气势,却比灵压更让人窒息。 “记住你的身份。” 吴淼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铭胸前那枚代表“阵法维护营”的徽章。 “汝之职责,在修阵,非勘地。” “这里是军队,不是你的修缮堂。令行禁止,各司其职,这八个字,请牢记。” 吴淼转过身,不再看苏铭一眼,重新坐回案后,端起了那盏已经有些微凉的灵茶。 “退下。” 第279章 修自己脚下这块地 阵枢执事房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將那满室的暖意和茶香彻底隔绝。 苏铭站在廊下,北境特有的寒风夹杂著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刚才在屋內出的那身冷汗,此刻被风一吹,瞬间贴在背上,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那枚暗金色的虫甲碎片还在。 刚才吴淼根本没有收走它的意思,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苏铭的手指缓缓收紧,碎片边缘锋利的锯齿刺破了掌心的皮肤,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跡,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师父。” 识海中,林屿的身影浮现出来。他盘腿坐著,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戏謔,只是看著外面的风雪,轻轻嘆了口气。 “这就是现实,徒儿。” 林屿的声音有些飘忽,“在他们那个位置,看的是大局,是百年大计,是资源调配。至於脚下这几只『蚂蚁』的死活,只要不影响大局,便只是一个可以忽略的损耗数字。” “位卑言轻,古今皆然啊。” 苏铭鬆开手,任由那枚虫甲碎片掉落在积雪中。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的阵塔。 阵塔顶端的光芒依旧璀璨,將整个铁壁关笼罩在淡金色的护盾之下。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无数像赵铁戟、陈川那样的低阶修士,正为了守护这道光芒而浴血奋战。 他们相信这座关隘坚不可摧。 他们相信身后的高层运筹帷幄。 可他们不知道,在这座看似宏伟的堡垒之下,正有一条贪婪的河流,在无声无息地掏空他们的立足之地。 “百年大计……”苏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可我们这些人,能不能活过今晚都不知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以为凭藉自己的技术,凭藉那些超前的数据,可以改变些什么。 但现实却像一堵冰冷的墙,撞得他头破血流。 在这庞大的战爭机器面前,他苏铭,依然只是那颗隨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回去吧。” 林屿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虽然那是神魂层面的触碰,却让苏铭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既然他们不信,那咱们就得自己想办法了。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著,但若是地陷了,咱们得先给自己找块结实的板子。”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那股鬱结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 他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为清明,最后定格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师父说得对。” 苏铭紧了紧身上的皮甲,迈步走入风雪之中,“我的职责是修阵。既然他们不修地基,那我就修我自己脚下这一块。” …… 回到丙字区营地时,天色已近黄昏。 第三小队的营房外,赵铁戟正带著几个兄弟在擦拭兵器。 那把半人高的巨型阵钳被他擦得鋥亮,上面新添的几道豁口触目惊心。 见苏铭回来,赵铁戟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那道贯穿面部的伤疤也隨著笑容扭曲起来,显得有些狰狞却又莫名亲切。 “苏兄弟,回来了?” 赵铁戟把阵钳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执事房那边怎么说?是不是咱们这次修阵修得太好,上面要给嘉奖了?” 旁边的几个老兵也纷纷凑了过来,眼中闪烁著希冀的光芒。 “是不是能发点灵石?哪怕多发几瓶回春丹也行啊,老刘的腿伤都拖半个月了。” “要是能给个內务堂的条子,让我去换把新剑就好了,这把破铁片子都快卷刃了。” 看著这些熟悉的面孔,苏铭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告诉他们地下有虫潮? 告诉他们上面根本不在乎? 除了引发恐慌,除了让他们在战斗时分心送命,没有任何意义。 苏铭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那是他在修缮堂练就的、標准的职业假笑。 “吴执事夸咱们做得不错。”苏铭拍了拍腰间的储物袋,“虽然没有直接发灵石,但他批了一批阵法材料的调拨单。有了这批材料,我有把握把咱们防区的阵法强度再提升两成。” “好!”赵铁戟一巴掌拍在苏铭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让苏铭栽个跟头,“我就知道你小子行!跟著苏兄弟,咱们这命算是硬了一半!” 眾人发出一阵欢呼,各自散去忙碌。 苏铭看著赵铁戟那宽厚的背影,眼神微微闪烁。 “师父,帮我推演一下。” 苏铭一边往自己的七號石屋走,一边在心中默念,“如果我想在不惊动阵枢监控的情况下,对丙字区地下的次级基座进行『加固』,需要多少材料?需要什么手法?” 林屿的声音立刻响起,带著一丝兴奋:“这就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徒儿。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既然那吴淼说你的职责是修阵,那咱们就好好『修』。” “常规的加固肯定不行,动静太大,而且材料也不够。”林屿迅速回答,“我们可以用『蜂窝结构』。” “在地基下方,用那些废弃的阵盘碎片,构建一个倒扣的『应力分散网』。只要那虫子不是一口气把整个地基吞了,这个网就能把局部的塌陷压力分散到周围的岩层上。” 苏铭推开石屋的门,反手打上禁制。 他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大堆破损的阵盘、断裂的法剑,还有之前从黑市淘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材料。 昏黄的晶石灯下,少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拿起一支灵笔,在那张丙字区的地下结构图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不仅要加固。” 苏铭的笔尖在图纸上游走,勾勒出一条条隱晦的灵力迴路,“我还要在这些节点上,埋设『震盪诱导纹』。” “哦?”林屿挑了挑眉,“你想干什么?” “岩髓妖蚯既然喜欢吃灵气富集的岩层,那我就给它们加点料。” 苏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在这些废料里掺入『蚀灵砂』和微量的『雷火沙』。它们要是敢啃到这里,我就让它们尝尝崩掉大牙的滋味。” 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操作。 在边防大阵下私自埋设带有攻击性的暗雷,一旦被发现,那就是破坏阵基的重罪,轻则废除修为,重则当场格杀。 但苏铭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拿起一块残破的星纹钢,指尖凝聚出一滴幽蓝的水灵力。 《若水诀》运转,灵力如丝,无声无息地渗入坚硬的钢材之中。 水,至柔。 但在这极度的深寒与高压之下,水亦能化作最坚硬的冰,最锋利的刃。 “吴执事说得对,那虫子还要很久才能吃上来。” 苏铭低声喃喃,手中的星纹钢在灵力的侵蚀下,缓缓改变著形状,变成了一根根带有倒刺的钢针。 “但若是它们真的来了,我希望我的这块地板,能比他的脸皮还要硬。” 这一夜,丙字区七號石屋的灯光,亮到了天明。 而在地下三千丈的深处,那条暗金色的“河流”,正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同一群飢饿的野兽,在黑暗中磨礪著獠牙,向著上方那充满诱人灵气的光明之地,一寸寸逼近。 第280章 断剑重铸 三日后。 铁壁关的物资调拨处。 苏铭领著赵铁戟批下来的条子,站在柜檯前。 柜檯后的管事是个胖子,正百无聊赖地翻著帐本。 “阵法维护营第三小队?要领五百斤『废弃星纹钢残渣』?还有两百斤『赤火铜废料』?” 胖子抬起头,像看傻子一样看著苏铭,“你们领这些垃圾干什么?这玩意儿连回炉都嫌费火。” 苏铭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从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包“清心香饼”。 “这位师兄,咱们队里那几个兄弟穷啊,法器坏了没钱修,就想著用这些废料练练手,看能不能熔点铁汁补补缝。” 胖子捏了捏那包香饼,闻到了那股让人神清气爽的幽香,脸色顿时缓和下来。 “行吧行吧,反正也是要扔去填坑的垃圾。既然你们愿意当搬运工,那就都拉走。” 胖子大笔一挥,在条子上盖了个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炼炸了炉,可別赖物资处给的东西不好。”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苏铭千恩万谢地接过条子,转身招呼等在外面的老刘和几个兄弟进来搬东西。 看著那一车车被视为垃圾的废料被拉走,苏铭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在別人眼里,这是垃圾。 但在精通“水炼法”和“微观结构重组”的他手里,这些就是保命的城墙。 “苏老弟,这么多废铁,咱们真能用?”老刘一边推车一边怀疑地问道。 “放心吧刘哥。” 苏铭拍了拍车上那些锈跡斑斑的铁疙瘩,“只要用对了地方,烂泥也能糊上墙。” ...... 丙字营的暮色总是带著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 苏铭推著装满废弃星纹钢残渣的独轮车,车轮碾过冻硬的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路过营房西侧那块避风的大青石时,他的脚步顿了顿。 陈川坐在那里。 这位在兽潮夜里一剑捅穿铁羽鹰腹部的散修,此刻正低著头,手里拿著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又一下地蹭著横在膝头的长剑。 那动作很慢,不像是磨剑,倒像是在给临终的老友擦拭身体。 苏铭把独轮车停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剑是好剑,百炼精铁掺了赤铜,放在凡俗界算是神兵利器,但在修仙界,这也就是把大路货。 此刻,剑身中段偏下的位置,一道刺目的裂纹像蛛网般蔓延开来,几乎贯穿了整个剑脊。 那是被铁羽鹰临死反扑时,利爪硬生生抓出来的。 “断了。” 陈川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含著一把沙砾。 他停下手中的磨刀石,指腹在那道裂纹上轻轻摩挲,指尖被锋利的铁茬划破,渗出一丝血跡,他也浑然不觉。 “跟了我十二年。” 陈川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红血丝,“从练气三层跟到现在。斩妖二百零七头。本来想著,再凑三千军功,就能换枚筑基丹博一把……”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將那把半废的长剑往石头上一扔,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现在剑废了。没了剑的剑修,在下一波兽潮里,连炮灰都算不上。” 三千军功。 但对於陈川这样的底层散修,那就是一条命,或者说,是通往大道的最后一道门槛。 苏铭沉默地看著那柄剑。 在“观微”的视野中,他能清晰地看到剑身內部原本紧密的晶格充满了细微的空洞,灵力传输通道更是断成了七八截。 这把剑,已经死了。 “人有救,剑难修。”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懒洋洋地响起,“不过,这也是个机会。这陈川是个狠人,那晚你也看见了,敢拿命换机会。这种人,若是能活下来,比你那些只会画阵图的同僚好用。” 苏铭弯下腰,从那堆被视为垃圾的废料车里,捡起一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矿渣。 “陈兄。” 苏铭开口,语气平静,“若是信得过我,这剑,我帮你修。” 陈川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铭:“修?这剑脊都裂了,除非回炉重铸,否则就是个花架子。你有火工坊的路子?” “没有路子。”苏铭摇了摇头,伸手握住那柄断剑的剑柄,入手冰凉沉重,“但我有手艺。今晚子时,来七號石屋取剑。” 说完,他没等陈川回应,將断剑扔进独轮车那堆废料里,推起车子,转身走入渐渐浓重的夜色中。 陈川看著苏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原本灰败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幽火。 …… 子夜,铁壁关炼器营地。 这里是整个关隘地火最旺盛的地方,即便是在深夜,巨大的通风口依旧向外喷吐著暗红色的火光和滚滚热浪。 苏铭没有去租用那些昂贵的正规炼器室,而是凭藉阵法维护营的腰牌,混进了专门处理废弃法器的“熔渣窟”。 这里位於地火脉的末端,火毒重,温度极不稳定,正经炼器师根本不屑来此。 苏铭找了个角落,清理出一块乾净的石台。 他盘膝而坐,面前摆著那柄断剑,以及从废料中提炼出来的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地金尘。 这是他从那堆“垃圾”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宝贝。地金尘虽然並非顶以此,但胜在极具韧性,是修补裂纹的绝佳材料。 “开始吧。” 苏铭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 他没有引动地火直接烧灼剑身,而是运转《若水诀》。 幽蓝色的水灵力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团柔和的水球,將断剑包裹其中。紧接著,他引动地脉中的一丝火煞,小心翼翼地注入水球之內。 水火相激,发出“滋滋”的声响,白雾升腾。 这是苏铭独创的“水炼法”变种——以水为炉,以火为锤。 在高温高压的水蒸气包裹下,断剑表面的金属开始软化,那些细微的裂纹如同张开的嘴巴。 苏铭眼神一凝,神识如针,牵引著那一撮“地金尘”,精准地填入每一道裂纹之中。 “不仅仅是修补。” 林屿在识海中指点道,“这把剑原本的材质太刚,刚则易折。既然要修,就给它加点『柔』劲。把你那套『流体散热』的思路用上。” 苏铭心领神会。 他的神识探入剑脊核心,那里是剑的脊樑。 常规的炼器,讲究剑脊要硬,以支撑劈砍。但苏铭反其道而行之。他控制著水灵力,在剑脊內部那狭窄的空间里,勾勒出一道道螺旋状的纹路。 那是他模仿地下暗河的流向,自创的“柔水剑纹”。 这道纹路並非实体,而是通过改变金属內部的晶格排列,形成一种类似弹簧的微观结构。 当剑身承受巨力时,这道剑纹会像水波一样层层卸力,將刚猛的衝击转化为震盪,散入空气之中。 汗水顺著苏铭的额角滑落,滴在滚烫的石板上瞬间蒸发。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这种微观层面的雕琢,对神识的消耗极大。每一笔纹路的刻画,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稳住,最后一步。” 苏铭咬紧牙关,將自身的一缕精纯水灵力封入剑脊,作为激活“柔水剑纹”的引子。 “凝!” 隨著一声低喝,包裹著断剑的水球骤然收缩,隨后猛地炸开化作漫天水雾。 嗡—— 一声清越的剑鸣在熔渣窟內迴荡,竟隱隱透著几分龙吟般的低沉震动。 苏铭伸手一抓,长剑入手。 原本布满裂纹的剑身此刻光洁如新,只是在剑脊处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细线,仿佛一条潜伏的游龙。剑刃不再是那种刺目的雪亮,而是泛著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內敛而深邃。 “成了。” 苏铭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地靠在石壁上。 这把剑,虽然品阶没有提升,但在韧性和灵力传导上,已经脱胎换骨。 第281章 垃圾堆里的星光 第291章 垃圾堆里的星光 入夜,丙字区七號石屋。 苏铭盘膝坐在蒲团上,那块青铜残片就摆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石屋內的禁制已经全开,连那个“地听”装置都被他暂时调低了灵敏度,以免干扰。 “怎么弄?”苏铭看著那块仿佛隨时会风化的残片,有些无从下手。 “它现在的状態,就像是一张被火烧了一半的纸,轻轻一碰就碎。”林屿飘在他对面,“温养。用你的水灵力,渗透进去,把那些快要崩散的阵纹『托』住。。” 林屿比划了一个手势,“就像……就像你小时候玩泥巴,要把一团快乾裂的泥重新捏合起来,得加水,但这水不能多,也不能急,得一点点润进去。” 苏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 丹田气海內,那汪幽蓝的灵液开始缓缓旋转。 苏铭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悬停在残片上方三寸处。 “去。” 一缕比头髮丝还要细上十倍的水灵力,从指尖缓缓垂落。 它没有直接接触残片,而是在残片周围盘旋,形成了一层极其稀薄的蓝色雾气。 雾气接触到残片表面的瞬间,那原本死寂的青铜材质,竟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嗡”鸣。 那是乾渴了千年的旅人,遇到了第一滴甘露。 “稳住!”林屿低喝,“別给多了!” 苏铭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比在战场上修阵还要累。 他必须时刻感知残片內部的结构变化,灵力多一分,残片內部脆弱的平衡就会被打破;少一分,又无法阻止灵性的逸散。 那缕灵力如同春蚕吐丝,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向残片內部渗透。 一刻钟,两刻钟,一个时辰…… 苏铭的脸色开始发白,那是心神过度消耗的徵兆。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坚持住。”林屿没有让他停下,“这种极限拉扯,虽然累,但最磨性子。你的《若水诀》一直卡在『柔』的境界上,其实水並不只是柔。” “水是什么?”苏铭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水是韧。” 林屿的声音仿佛带著某种韵律,“抽刀断水水更流。水之所以不断,不是因为它软,而是因为它有粘性,有张力,有一种绵延不绝的『韧劲』。你要把你的灵力,变成一张网,一张虽然软但绝对扯不破的网。” 苏铭闭上眼。 识海中,那缕原本有些虚浮的灵力丝线,在他的意念控制下,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是一股单纯的气流,而是开始凝实,变得像是一根透明的琴弦。 这根琴弦探入残片內部那些肉眼不可见的裂隙中,不是去填补,而是去连接。將那些断裂的纹路,用灵力“搭桥”连在一起。 一夜过去。 当晨光透过石屋的缝隙照进来时,苏铭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 那块青铜残片表面,已经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原本那种隨时会崩碎的酥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质感。 苏铭缓缓收回手指。 他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觉得丹田內一片温热,原本有些滯涩的灵力运转,此刻竟然顺畅得不可思议。 “这种感觉……” 苏铭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五指轻轻一握。 空气中並没有灵力波动,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水汽仿佛变成了他手指的延伸。 “这就是『韧』?” 苏铭喃喃自语。 接下来的七天,苏铭除了去仓库点卯和必要的巡检外,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这块残片上。 他像是一个最有耐心的绣娘,用灵力做针线,一点点缝补著时光留下的伤口。 这种枯燥且高强度的微操,让他的神识数次濒临枯竭,但每次在极限边缘,那种对“水之韧”的感悟就会加深一分。 直到第七天深夜。 “咔。” 一声极其清脆的响声从残片內部传出。 並不是碎裂声,而像是某种锁扣被打开的声音。 苏铭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块青铜残片缓缓漂浮起来,悬在半空。原本模糊不清的三道线条,此刻竟亮起了银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仿佛那是三颗微缩的星辰,在石屋內缓缓旋转。 一股无形的引力场瞬间张开。 桌上的茶杯、笔架,甚至苏铭衣角的灰尘,都受到了某种牵引,微微向著残片的方向倾斜。 “成了!” 林屿一拍大腿,“星引纹!这就是最原始的引力阵纹!” 苏铭没有说话。 他死死盯著那三道银色纹路。 在那光芒的照耀下,他体內的《若水诀》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行运转起来。 原本如涓涓细流的灵力,此刻竟开始在丹田內疯狂旋转,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漩涡的旋转方式,竟与那“星引纹”的律动有著某种奇妙的共鸣。 轰——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苏铭自己能听到的一声闷响。 就像是堤坝被涨满的河水漫过,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炼气八层。 那道困扰了他许久的瓶颈,在这一刻,被那股极其坚韧、绵长不绝的水灵力,轻柔而坚定地冲开了。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道白练,直到撞上墙壁才缓缓消散。 “这就是炼气八层。” 苏铭握了握拳。 如果说之前的灵力是散乱的雾气,那么现在,他的灵力就是粘稠的水银。 密度更高,渗透性更强,而且……更难被切断。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悬浮的残片上。 原本狂暴的引力场,在他的灵力安抚下,瞬间变得温顺起来。 苏铭心念一动,那三道“星引纹”便化作三枚银色的符文,深深烙印在他的识海之中,隨后残片上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一块废铁。 “恭喜啊,徒儿。” 林屿笑眯眯地看著他,“不仅修为突破,还白捡了三个上古符文。这波清理任务,血赚。” 苏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有些狡黠的笑容。 “师父,你说得对。” 苏铭將那块已经失去灵性的残片小心收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有了这『星引纹』,再配合我的水灵力,我就能给地下那些岩髓妖蚯,准备一份真正的『大礼』了。” 苏铭走到墙角,揭开地砖,看著下面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地听”装置。 他的眼神逐渐变冷。 第282章 玄冰台夜值 次日清晨,輜重营管事房。 负责登记的胖管事眼皮都没抬,隨手在苏铭的令牌上划了一下。 “丙字库清理完毕,五十点军功已到帐。下一个。” 苏铭双手接过令牌,脸上掛著谦卑的笑容:“谢管事。” 他转身向外走去,脚步轻快。 “这小子是不是傻了?”胖管事瞥了一眼苏铭的背影,对旁边的杂役嘀咕道,“捡了七天破烂,才给五十点军功,他还乐得跟捡了宝似的。” 苏铭走出门外,听著身后的议论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阳光洒在铁壁关斑驳的城墙上,有些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著远处高耸入云的阵塔。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在垃圾堆里捡破烂的少年,已经在昨晚,手里握住了一根能撬动这座雄关命运的丝线。 ...... 子夜的铁壁关,匍匐在北境的黑夜里。 这里是“天璇位·玄冰台”,整个护山大阵中离天穹最远,也是寒气最盛的阵眼。 脚下的玄铁地砖上,阵法纹路不再是常见的赤红或金黄,而是泛著一种近乎惨白的幽蓝光泽。 那些光泽並非静止,而是如同呼吸般,隨著天空中星斗的闪烁,一收一放。 苏铭裹紧了领口的皮毛,哈出一口白气。 白气刚离口三寸,便化作细碎的冰晶,“沙沙”地落在阵盘上。 “这鬼地方,撒泡尿都得带根棍儿敲著。” 识海里,林屿缩著脖子吐槽。 苏铭没接话,他的目光正死死盯著脚下的一处次级节点。 那是“凝冰阵”的导流槽。 按理说,这里应该终年保持液態灵力的流转,將多余的寒煞之气导出阵外。但 此刻,那导流槽的拐角处,赫然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原本顺滑的灵力流到了这儿,不得不变得滯涩、缓慢,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若是放任不管,不出三个时辰,这处节点就会因为堵塞而过载,进而引发连锁反应。 “堵不如疏。” 苏铭蹲下身,並没有像常规阵师那样掏出火符去硬烤。在这种极寒之地用火,那是找死——冷热激变下,脆化的阵基会瞬间崩裂。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並未触碰那层白霜,而是悬停在半寸之上。 丹田气海內,那汪幽蓝的重水灵液缓缓旋转。 一缕极细、极韧的水灵力顺著指尖流淌而出。 那缕灵力像是一条灵动的小蛇,无声无息地钻入了白霜的缝隙之中。 並不是去融化,而是去“同化”。 苏铭闭著眼,感受著那坚硬冰层內部的纹理。 在《若水诀》的渗透下,原本死板的冰晶结构开始鬆动,被那缕极具韧性的水灵力包裹、拆解,最终化作了一滩半流质的冰水混合物,顺著导流槽滑了下去。 “哗啦——” 一声极其细微的水流声响起,原本滯涩的阵法节点瞬间通畅,幽蓝的光芒重新变得稳定而明亮。 “有点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苏铭回头,看见一个裹著厚重熊皮袄的老卒,正靠在避风的石柱后,手里捏著个缺了口的酒壶。 这老卒脸上满是冻疮留下的紫红色疤痕,左眼是灰白色的,显然是在战场上丟了招子。他是今晚与苏铭同值的守夜老兵,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头。 “一般人上来,看见这冰疙瘩,第一反应就是拿火烤,或者拿凿子敲。”老刘头灌了一口烈酒,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眯起,打量著苏铭的手指,“用水去化冰,这手艺,也就你们这些宗门里出来的娃娃能想得出来。虽然费事,但不伤阵基。” “前辈过奖。”苏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冰屑,“晚辈灵根偏水,也只会这一手笨办法。” “笨办法好啊。”老刘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在这铁壁关,聪明的法子往往死得快,反倒是笨法子能让人多活几天。”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苏铭,缩回石柱后的阴影里,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酒。 苏铭也没多言,转身走回自己的主控位。 他盘膝坐下,刚准备借著这难得的高阶阵眼环境,参悟一下从那青铜残片上得来的“星引纹”,埋在腰间的那枚改良版“警示盘”忽然微微震颤了一下。 震动极其轻微,若非苏铭一直保持著“观微”状態,根本察觉不到。 “嗯?” 苏铭瞳孔微缩。 警示盘上的水波纹路,正在向著西北方向泛起涟漪。 没有灵力波动? 苏铭脑海中瞬间闪过铁壁关图鑑上的几百种妖兽资料,最终定格在一种生物上。 霜翼魔蝠。 这种妖兽生於北境极寒冰窟,双翼由半透明的软骨和冰膜构成,飞行时无声无息,且能完美融入夜色和寒风中。它们最喜欢在子夜时分偷袭阵眼,喷吐出的冰锥能瞬间洞穿三层皮甲。 “老刘头!” 苏铭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阴影里的老卒猛地睁开眼,那只独眼中原本的浑浊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狼般的警觉。 他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扔掉酒壶,反手拔出了插在雪地里的制式长刀,身形一滚,便躲入了一处掩体之后。 就在他藏好的瞬间。 “咻——咻——咻——” 悽厉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数十道儿臂粗细的冰锥,如同暴雨般从漆黑的夜空中倾泻而下,狠狠砸在玄冰台上。 “叮叮噹噹!” 冰锥撞击在玄铁地面上,炸开无数碎屑。其中两根正好钉在苏铭刚才站立的位置,入石三分,尾羽还在剧烈颤抖。 “吱——!” 紧接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尖啸声响起。 二十几道灰白色的影子从夜空中俯衝而下,借著星光的掩护,直扑正在运转的阵法核心。 第283章 你管这叫修阵 “想拆我的台子?” 苏铭依旧盘膝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他的双手早已按在身前的两块辅助阵盘之上。 “起!” 隨著他一声低喝,十指如同弹琴般在阵盘边缘飞速律动。 原本平铺在地面上的“凝冰阵”,並没有像常规防御那样升起护盾。护盾太耗灵力,且容易被点破。 只见玄冰台四周积蓄已久的浓郁寒气,在苏铭的引导下,瞬间在半空中凝结。 不是冰墙,而是冰镜。 七面光滑如镜的六边形冰盾,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半空,且每一面都呈现出一种极其刁钻的倾斜角度。 第一波魔蝠喷吐出的冰锥,狠狠撞击在这些冰镜之上。 並没有发生预想中的碎裂。 那些冰锥在触碰到光滑冰面的瞬间,被那个诡异的倾斜角度直接卸去了大半力道,“刺啦”一声滑向一旁,甚至有几根直接被折射回去,射向了后方的魔蝠群。 “噗噗!” 两只冲在最前面的魔蝠猝不及防,被同伴的冰锥洞穿了翅膀,惨叫著栽落下来。 剩下的魔蝠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在它们的认知里,人类的阵法要么是硬邦邦的乌龟壳,要么是火光冲天的杀阵。 这种滑不留手、还能反弹攻击的东西是什么? 就在它们愣神的这一剎那。 苏铭手指再变。 “聚光。” 天空中原本晦暗的星光和月光,投射在那七面冰镜之上。 经过苏铭精密的角度计算,七面冰镜的光芒在瞬间匯聚成一点,形成了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射向魔蝠群的中央。 强光对於习惯了黑暗的魔蝠来说,无异於最猛烈的毒药。 “吱吱吱——!” 魔蝠群瞬间炸了锅,捂著眼睛在空中乱撞,阵型大乱。 “就是现在!” 不需要苏铭提醒,一直躲在暗处的老刘头动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信號烟火,狠狠捏碎。 与此同时,几道凌厉的剑光从下方的巡防营冲天而起。 三名筑基期的巡防剑修御剑而来。 面对这群已经瞎了眼、乱了阵脚的低阶魔蝠,这简直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战斗便结束了。 除了地上多了十几具残缺的尸体和一地冰渣,玄冰台甚至连一块地砖都没碎。 那名为首的剑修收剑落地,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阵法核心,又看了看悬浮在半空还没消散的那几面冰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剑修看向苏铭,“你是哪个营的?” “回,阵法维护营苏铭。”苏铭起身行礼,神色平静,“只是借了地利,稍微调整了一下阵盘的仰角。” 剑修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在战场上,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那就是本事。 “清理乾净,继续值守。记你一功。” 剑修带著人提著魔蝠尸体离开了。 玄冰台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刘头从掩体后爬了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走到苏铭面前,盯著那几面正在缓缓消散的冰镜,眼神有些古怪。 “借力打力,折光晃眼。”老刘头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小子,你这哪是修阵啊,你这是把阵法当暗器使呢。” 苏铭笑了笑,重新坐回蒲团上:“前辈,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能杀妖,就是好阵。” 老刘头沉默了片刻,忽然从怀里摸出一块有些干硬的肉乾,扔给苏铭。 “拿著,嚼著暖身子。” 这是老兵的认可。 苏铭接过肉乾,撕下一条放进嘴里。肉很硬,也很咸,但嚼久了很香。 苏铭没闭上眼,重新运转起《若水诀》开始恢復精力。 此时已是丑时,夜色最浓,寒气最盛。 若是换作之前,苏铭此刻定会觉得经脉刺痛。 但此刻,在经歷了刚才那一番精细的阵法操控后,他忽然发现,这周围凛冽的寒气,似乎变得亲切了一些。 “星引纹……” 苏铭脑海中浮现出那枚青铜残片上的纹路。 这玄冰台高耸入云,上接星光,下引地脉,正是修炼这道符文的绝佳之地。 他尝试著將《若水诀》的运转路线,按照“星引纹”的律动进行微调。 原本平缓流动的灵力,忽然开始在丹田內旋转、加速。 一种奇异的吸力从他周身毛孔散发出来。 周围那些狂暴的、原本难以炼化的冰寒灵气,竟然在这股吸力的牵引下,变得温顺起来,化作一丝丝精纯的凉意,钻入他的经脉。 嘶—— 苏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痛,但痛快。 那股寒气如同无数把细小的銼刀,在他的经脉內壁上反覆刮擦、淬炼。 原本有些虚浮的灵力,在这股寒气的逼迫下,不得不进行更高密度的压缩。 “好小子。”林屿在识海中讚嘆道,“借著这高处的星煞之气来淬炼灵力韧性。这法子虽然自虐了点,但效果是真好。这一晚上的苦功,顶得上你在下面修三天。” 苏铭咬著牙,忍受著经脉被冻僵又被灵力冲开的循环痛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发生质变。如果说之前的灵力是水流,那么现在,这股水流里,开始混入了一些细碎的“冰渣”。 更重,更冷,也更锋利。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缕鱼肚白时。 苏铭缓缓睁开眼。 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但那双眸子却比天上的寒星还要亮。 “呼——” 他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流並未消散,而是像一支利箭,射出三尺才缓缓化作白雾。 令牌震动。 苏铭低头一看,军功数值跳动了一下。 值夜基础分五十,击退袭扰加成五百。 五百五十点军功。 “这买卖,划算。”苏铭嘴角微翘,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老刘头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正准备交接下值。 他经过苏铭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小子,你那手冰镜折光的法子,回头教教营里的弟兄?”老刘头没看苏铭,只是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 “没问题。”苏铭答应得爽快,“不过得请我喝酒。” “成。”老刘头摆了摆手,大步向山下走去,“只要能活下来,酒管够。” 第284章 水磨工夫 连续三日的风雪將铁壁关裹成了一座银白巨兽,唯独器殿辖下的“古阵修復坊”热浪滚滚。 这里位於关隘东南角的地下熔洞之上,终年引地火锻造。 厚重的玄铁大门刚推开一条缝,夹杂著焦糊味与金石撞击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將苏铭发梢上的冰渣瞬间舔舐成水汽。 苏铭刚交接完玄冰台的值守任务,就被一道急令调到了这里。 “那个新来的阵法师?过来。” 说话的是一位身著暗红短打的中年修士,赤红的脸膛像是常年被炉火燻烤过,满手老茧,腰间別著一把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紫金锤。 此人正是负责此处古阵修復的器殿执事,郑铁手。 在郑铁手这儿,能不能干活是唯一的標准,其他的虚名都是狗屁。 他指了指工坊角落一张堆满废料的石台:“那儿有个棘手的活,丙字营送来的『小都天雷鸣阵』残部。原本这活轮不到你,但这几日妖兽攻势紧,殿里的老手都被抽调去修护山阵的主节点了。你先去把外层的焦炭清理乾净,別碰坏了里面的纹路。” 苏铭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石台上横陈著半截焦黑的木桩,约莫水桶粗细,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隱约可见暗紫色的雷光在裂隙间游走,发出噼啪的爆鸣声。 这便是“小都天雷鸣阵”的核心阵基。 苏铭走近几步,鼻尖耸动,闻到了一股极其刺鼻的硫磺与朽木混合的味道。 “嘖,这玩意儿还能叫阵法?”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都快烧成木炭了。这里面的『雷殛木』已经被雷火之力反噬透了” 苏铭没说话,只是绕著那截焦木转了两圈,眉头微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並未触碰木桩,而是隔空感受著那狂暴却又虚弱的灵力波动。 正如师父所言,这阵基內部已经碳化严重。 常规的修復手段是剔除坏死部分,换上新的灵材。但这是一座数百年前的古阵,阵纹古拙,讲究浑然天成,若是强行嵌入新木,灵力传导必会出现断层,威力大减不说,炸阵的风险极高。 “怎么?嫌脏?”郑铁手见苏铭迟迟不动手,手里拎著一把剔骨刀走了过来,语气有些不耐,“若是干不了,就去旁边帮学徒拉风箱。” “执事误会了。” 苏铭收回手,神色平静地说道,“这雷殛木內部已近碳化,且古纹与木质纹理早已融为一体。若是用刀剔除,定会伤及根本。弟子在想,能否换个法子。” 郑铁手冷笑一声,將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插,入木三分。 “换个法子?小娃娃,这『小都天雷鸣阵』乃是雷火双属,最为暴烈。除了剔除坏死部分重新镶嵌,还能有什么法子?莫非你想凭空变出木头来?” “不用变。”苏铭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套自製的瓶瓶罐罐,又拿出几块泛著青光的矿石,“既然硬剔不行,那就软磨。既然不能换,那就补。” “补?”郑铁手眉头皱成了川字。 苏铭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从角落里搬来一个石臼,將那几块“青雷砂”丟了进去。 他並未动用研磨杵,而是右手虚按,掌心涌出一团幽蓝的水灵力。 那水灵力並未直接衝击矿石,而是化作无数细密的漩涡,將青雷砂包裹其中。水流高速旋转,矿石在漩涡中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坚硬的青雷砂便化作了一滩细腻如泥的青色浆液。 郑铁手原本想呵斥苏铭胡闹——用水法去处理雷属性材料,简直是炼器的大忌,极易引发灵力衝突。 但他刚张开嘴,话却堵在了喉咙口。 只见苏铭並未停手,左手食指一点,一缕极细的水线如同灵蛇般探出,轻轻搭在那截焦黑的雷殛木上。 滋——! 水火相遇,並未发生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反而腾起一阵淡淡的白雾。 苏铭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其专注,瞳孔深处仿佛倒映著微观的世界。 在他的操控下,那缕水灵力並非是去“浇灭”雷火,而是像渗透进海绵的水滴,顺著雷殛木那已经碳化的孔洞钻了进去。 水润万物。 原本酥脆、一碰就碎的碳化层,在水灵力的浸润下,变得软糯湿润起来。 紧接著,苏铭右手一挥,那团青色的雷砂浆液便顺著水流的引导,缓缓注入了那些被软化的孔洞之中。 水灵力充当了完美的润滑剂和粘合剂,带著新生的雷属性材料,一点点置换出那些无用的死灰,同时將断裂的古纹重新连接。 “这……” 郑铁手原本抱在胸前的双手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那双常年被烟火熏得有些浑浊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 他从未见过这种修復手法。 不用火炼,不用刀削,完全违背了器殿的传统工艺,却又偏偏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合理。 “这就是『水磨工夫』?”旁边几个正在忙碌的老炼器师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围了过来。 苏铭对周围的目光视若无睹。 此时的他,额头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活儿看起来轻巧,实则比他在玄冰台上还要累人。 他必须时刻维持著水灵力的“柔”与“韧”,既要软化碳层,又要压制雷火的反噬,还要引导雷砂浆液精准地填补每一个微小的裂缝。 稍有差池,这截木头就会在他手里炸成烟花。 时间在枯燥而精细的操作中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外面的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整整三日。 苏铭就像是一尊雕塑,除了偶尔吞服一颗辟穀丹和回气丹,几乎没有挪动过半步。 郑铁手起初还只是好奇,到后来便是震惊,最后变成了沉默。 他甚至亲自挥退了几个想要过来打扰的学徒,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不远处替苏铭护法。 第285章 雷元液 第三日黄昏。 当最后一缕青雷砂浆液渗入木纹深处,苏铭的手指终於停了下来。 此时的那截雷殛木,已不再是原本焦黑如炭的模样。 虽然外表依旧古拙沧桑,但在那龟裂的纹路之间,填充著一层晶莹剔透的青色晶体。 隨著灵力的注入,那些晶体仿佛活了过来,与原本的紫色雷纹交相辉映,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青紫双色光晕。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那並非是爆炸的前兆,而是阵法核心重新恢復律动时的欢吟。 苏铭长舒一口气,撤回灵力,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一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慢点起,蹲久了容易眼黑。”郑铁手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生硬,反而多了一丝只有面对同道中人时才有的热络。 苏铭站稳身形,拱手道:“幸不辱命。只是这修补之法有些取巧,还得请郑执事掌眼。” 郑铁手没说话,大步走到石台前。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掌,轻轻抚摸著那截修復如初的雷殛木。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润而坚韧,灵力流转顺畅无阻,甚至因为青雷砂的加入,多了一分原本没有的锐利。 “取巧?”郑铁手摇了摇头,转过身看著苏铭,眼神复杂,“若是这都算取巧,那我这几十年的锤子算是白抡了。” 周围的那几个老炼器师也纷纷围了上来,嘖嘖称奇。 “水法温养,竟能克雷火暴戾,还能將两种灵材融合得如此完美。”一位白鬍子老头捻著鬍鬚,看著苏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小友於灵材调和一道,天赋不凡啊。” “这手法细腻如绣花,咱们这群抡大锤的,確实干不来。”另一人附和道。 郑铁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不知什么材质製成的青色小瓶,一把塞进苏铭手里。 “拿著。” 苏铭一愣:“这是?” “这阵基修復过程中,被你用水法逼出来的雷火精气,我顺手收集提炼了一下。”郑铁手有些不自然地抓了抓头髮,“这叫『雷元液』。虽然量不多,但对於淬炼体魄、精纯灵力有奇效。算是个添头。” 苏铭心中一动。雷元液!这可是有价无市的好东西。 “多谢执事。”苏铭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 “还有,这一百二十点军功,我会让人记在你名下。”郑铁手拍了拍苏铭的肩膀,力道不轻,“以后若是在阵法材料上有什么疑难,或者想要捣鼓点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以直接来这儿找我。老夫虽然阵法不如你精,但在材料这一块,这铁壁关还没几个人能比得过我。” 这才是最大的收穫。 苏铭心中暗喜。有了郑铁手这句话,以后他在修缮堂搞那些“小发明”,无论是材料来源还是技术支持,都算是有了著落。 “行了,別在这儿杵著了,回去歇著吧。”郑铁手挥了挥手,“看你那脸色白的,跟个鬼似的。” 苏铭再次行礼,转身向外走去。 走出热浪滚滚的工坊,外面的寒风再次袭来,却让他感到格外清醒。 “师父,这一波,咱们不仅赚了军功,还搭上了器殿的线。”苏铭摸了摸怀里那个温热的小瓶子,嘴角微翘。 “那是你手艺硬。”林屿在识海中打了个哈欠,“不过徒儿,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这『水磨』的本事越来越熟练了。以后要是修仙修不下去,咱们去开个铁匠铺,绝对能发財。” 苏铭脚下一个踉蹌,差点滑倒在雪地里。 回到丙字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刚走到七號石屋门口,苏铭就看见赵铁戟正蹲在门口,手里拿著根树枝在雪地上画著什么,旁边还围著老刘头和陈川。 见苏铭回来,赵铁戟猛地站起身,一脸神秘地凑了过来。 “苏兄弟,你可算回来了。”赵铁戟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出事了。” 苏铭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阵盘:“妖兽袭营?” “不是。”赵铁戟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似是兴奋又似是担忧,“是后勤营那边。听说今儿个下午,有一批从前线运回来的残破法器,里面好像混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把负责清点的两个执事都给震伤了。现在那边已经封锁了,正在到处找懂古阵的人去看看。” 苏铭心中咯噔一下。 前线运回来的?震伤执事? 莫非是…… “咱们营长刚下了令,让你明儿个一早就过去。”赵铁戟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说是那边指名道姓要你去,好像是因为你上次修那个什么雷木阵的名声传出去了。” 苏铭微微眯起眼睛。 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是护身符,有时候,也是催命符。 “知道了。”苏铭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赵哥,今晚我想早点歇息。” “行,你忙了三天也累坏了,赶紧睡。”赵铁戟没多想,带著人散去了。 苏铭推开石门,反手打上禁制。 他並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下,取出了那瓶“雷元液”。 “师父,看来咱们想低调都难了。”苏铭看著瓶中那紫色的液体,轻声说道。 “怕什么。”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无赖劲儿,“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只要咱们不贪心,不去碰那些要命的核心机密,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炼化了,你的肉身太弱,万一哪天真要跑路,別跑两步就喘。” 苏铭深吸一口气,拔开瓶塞,仰头將那滴雷元液吞入腹中。 轰! 一股狂暴的热流瞬间在腹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雷蛇,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苏铭闷哼一声,咬紧牙关,运转起《若水诀》,引导著那股狂暴的力量,一点点淬炼著自己的经脉与骨骼。 而在他身下的泥土深处,那枚被刻入了“灵应共鸣”符纹的木妖核心碎片,正隨著他的呼吸,发出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律动。 那律动穿透了岩层,向著更深、更黑的地下延伸而去。 在那里,那条“河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流动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p.s.祝大家2026平安喜乐,事事如意。 第286章 咒骨 苏铭赶到后勤营时,发现这里已经被暗红色的阵法光幕彻底封锁。 那不是防御外敌的坚壁阵,而是防止內部气息外泄的“锁灵结界”。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並非兵器生锈,而是更接近陈旧血液乾涸后的味道,却又混杂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腥气。 “別靠近那条红线!” 一名身著黑甲的执法队修士厉声喝止了一个试图探头张望的杂役。 苏铭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封锁区边缘。 那里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个身穿灰色號衣的低阶杂役。 他们並没有受外伤,但每一个人的身体都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频率抽搐著。 苏铭微微眯起眼。 即便隔著十几丈远,他也能清晰地看到,那些杂役的眼球向上翻起,眼白中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嘴角不断溢出白沫。更可怕的是他们的双手,正死死地抠进冻土里,指甲翻卷出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声,像是溺水之人在拼命想要呼吸。 “这是神魂受到衝击的徵兆。”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苏铭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运转起《敛息诀》,將自身的气息波动压制到最低,这才快步走向封锁区的入口。 负责守卫的修士认出了苏铭腰间的阵枢令,核验无误后,脸色苍白地放行,临了还低声嘱咐了一句:“苏阵修,小心点,里面的东西……邪门得很。” 苏铭点点头,跨过红线。 刚一踏入结界,那股压抑感便陡然倍增。 丙字库的废墟中央,几个身影正围成一圈,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为首的正是灵枢堂的金丹阵师墨老。 这位平日里总是笑眯眯、像个富家翁的老者,此刻眉头紧锁,在那几堆焦黑的法器残骸间来回踱步,手中的阵盘疯狂旋转,根本定不住方位。 在他身旁,还站著两名器殿的红袍执事,以及几个面色如土的筑基期阵师。 而在眾人视线的焦点处,是一截混杂在一堆破碎阵盘和断裂飞剑中的……骨头。 那是一截森白的大腿骨。 它看起来並不长,约莫只有两尺,通体洁白如玉,表面甚至泛著一层细腻的釉质光泽,在这一堆焦黑污浊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乾净得有些妖异。 但苏铭仅仅是看了一眼,眉心便是一阵剧烈的刺痛。 “嗡——” 並没有声音传入耳朵,但苏铭的脑海中却瞬间响起了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脑髓,又像是某种指甲划过琉璃的尖啸,让人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烦躁与噁心。 “別用神识直接去探!” 墨老猛地转过头,对著刚进来的苏铭低喝一声,“这东西会『咬住』神识!” 苏铭立刻收束心神,做出一个受到惊嚇后踉蹌后退的动作,脸色適时地白了几分,拱手道:“墨老,这是……” “前线运回来的『战利品』。” 墨老冷哼一声,目光扫向旁边那两名器殿执事,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怒意,“器殿的人说是上好的炼器材料,疑似某种高阶妖兽的本命骨,便想著趁热打铁,用『地火明夷阵』来炼化其中的煞气。结果……” 旁边那名身形微胖的器殿执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尷尬地辩解道:“墨老,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谁知道这骨头遇火之后反应这么大,刚才那一下震动,差点把库区的防御阵法都给震碎了……” “按规矩?”墨老气极反笑,“你们的规矩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先烧一把火?现在好了,煞气没逼出来,反倒把里面的凶性给激活了。现在谁还敢上手?你去?” 那胖执事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刚才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杂役就是前车之鑑,仅仅是负责搬运废料,离得稍微近了点,就被逸散的气息震散了神魂。 “苏铭,你来得正好。” 墨老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招手示意苏铭过去,“你那手『水磨』功夫细腻,且水性灵力最善包容。你且在三丈外,试著用柔劲探一探这东西周围的气场流动,看看能不能找到封印的切入点。记住,千万別硬碰硬!” “是。” 苏铭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在距离那截白骨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他並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呼吸。 “师父,开下『观微』。”苏铭在心中默念。 “开了。小心点,这玩意儿味道不对。”林屿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嫌弃,“把你的神识裹在水灵力里,別裸奔。” 苏铭双目微闔,再睁开时,瞳孔深处已是一片幽蓝。 原本森白的骨头,在他的视野中瞬间变了模样。 那哪里是什么洁白如玉的兽骨。 在微观视野下,那层细腻的釉质表面,竟然密密麻麻地刻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纹路。 那些纹路並非天然生成,而是人工雕琢的產物。 它们扭曲、盘旋,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纠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个狰狞痛苦的人脸图案。 更让苏铭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截骨头的內部,並非实心,而是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 黑色的煞气在这些孔洞中高速流转,每一次撞击孔壁,都会引发一次震动。这些震动通过那些诡异的人脸纹路放大,便形成了那种针对神魂的尖啸。 “这是……咒骨……这是被妖族『炼製』过的邪物!”林屿的声音带著一股恍然与厌恶,“我想起来了!在宗门传功阁的《南疆异闻录·邪祟篇》残卷里提到过类似的东西!妖族中有专精魂魄诅咒的『祀魂』一脉,他们有时会选取特定生灵的骨骼,以秘法炮製,刻入恶咒纹路,炼成『咒骨』或『怨骨』。这玩意儿通常被用来下咒、设陷阱!” 苏铭记起自己成为外门弟子后,为了拓宽见闻,確实在传功阁借阅过不少地理誌异、奇物杂谈类的玉简和古籍。林屿当时也兴致勃勃地跟著看了一遍,以其远超常人的神魂与见识,记住了许多冷僻知识。 “咒骨?”苏铭心中一凛。 “对。这根本不是什么炼器材料,这是一件专门用来阴人的『陷阱』。”林屿快速分析道,“看到那些孔洞了吗?只要有修真者试图用神识探查,或者用灵火炼化,神识就会被吸入这些孔洞,然后在里面被无限拉长、撕裂,最后成为这骨头的养料。” “器殿那帮蠢货用火炼,等於是在给它餵饭,直接激活了里面的自毁禁制。” 苏铭心中骇然。 这东西混在残骸里被运回后方,本身就是一个阴谋。 如果刚才器殿的人再加把火,恐怕整个丙字库区的人都要神魂重创,甚至可能波及到不远处的阵枢塔。 第287章 封灵匣 “徒儿,这事儿咱们不能沾。”林屿警告道,“这玩意儿涉及妖族高层的咒术,你一个炼气期的小修士,要是能看穿这些,立马就会被当作奸细。装傻,必须装傻。” 苏铭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幽蓝的水雾。 那水雾並没有直接触碰骨头,而是像一层轻纱,缓缓笼罩在骨头周围的三尺空间內。 “滋滋——” 水雾刚一靠近,就像是滚油里泼进了冷水,剧烈地翻腾起来。 那截白骨似乎感应到了异种灵力的靠近,震动的频率骤然加快。 “啊——!” 站在苏铭身后的一名筑基期阵师突然捂住耳朵,发出一声惨叫,鼻孔中流出两道黑血,身形摇摇欲坠。 “退!”墨老脸色大变,大袖一挥,一道灵力屏障將眾人护住。 苏铭也顺势向后跌退几步,散去了手中的水雾,脸上露出一副惊魂未定的表情,额头上冷汗涔涔。 “怎么样?”墨老急声问道。 苏铭大口喘著粗气,眼神中满是“迷茫”与“忌惮”。 “墨老,弟子……弟子无能。” 苏铭的声音有些颤抖,语速极快地说道,“弟子的水灵力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一股极其混乱的吸力。那感觉……就像是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所有的灵力波动都被吞进去了,根本探不到底。” 他顿了顿,用一种更加通俗、符合他身份的比喻说道:“这东西就像是一个充满了气的皮囊,里面全是乱窜的气流。刚才器殿的火炼,就像是把这皮囊给烤热了,里面的气流膨胀,隨时都会炸开。若是再用外力去压,怕是会直接崩碎。” 苏铭没有提“咒骨”,更没有提妖族祭司。 他只是描述了现象,並给出了一个“不能硬来”的结论。 墨老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了。 “漩涡……吸力……”墨老喃喃自语,看向那截白骨的眼神愈发凝重,“若是连水灵力都无法渗透安抚,那这东西內部的结构怕是已经彻底紊乱了。” “那怎么办?”胖执事慌了神,“这东西一直在叫,震动越来越强,再这样下去,封锁阵法也撑不住啊!”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冷冽的声音突然从半空中传来。 “一群废物。” 这声音不大,瞬间压过了那白骨的尖啸声。 眾人抬头看去。 只见一道遁光破空而来,瞬间落在废墟中央。 来人身著锦袍,神情淡漠,正是铁壁关阵枢执事,吴淼。 吴淼看都没看周围的人一眼,目光直接落在那截颤动的白骨上。 “妖族的『鬼哭桩』罢了,也值得你们如此大惊小怪,还要惊动本座?” 吴淼冷哼一声,大袖一挥。 一只通体晶莹剔透、散发著惊人寒气的玉匣凭空出现。 那玉匣刚一打开,一股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便席捲全场。苏铭只觉周身一紧,连体內的灵力运转都迟滯了几分。 “这是……千年水玉心製成的封灵匣?”识海中,林屿吹了声口哨,“嘖嘖,狗大户就是狗大户,这装备,够奢华。” 吴淼右手掐诀,对著那截白骨遥遥一指。 “封!” 隨著他一声低喝,那水玉匣中涌出一股粘稠如汞的银色液体,瞬间將那截白骨包裹其中。 原本还在疯狂震动的白骨,在这银色液体的包裹下,就像是琥珀中的虫子,挣扎的动作瞬间凝固。 那些肉眼不可见的“怨灵迴廊”被这股极寒之力强行冻结,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库区瞬间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吴淼手掌一翻,那包裹著白骨的液体迅速回流进玉匣之中,“咔噠”一声,匣盖合拢。 一张金色的符籙自动浮现,贴在匣盖之上,灵光流转间,彻底隔绝了所有气息。 “好了。” 吴淼单手托著玉匣,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眾人,最后在苏铭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还要本座亲自出手。” 吴淼看向墨老,语气虽然客气了一些,但依旧带著几分敲打之意,“墨老,阵枢那边离不开人,这后勤营的筛查工作,还得抓紧。若是再让这种东西混进来,上面怪罪下来,我们一同领罚。” 墨老面色微僵,但还是拱手道:“吴执事说得是。” 吴淼没有再多言,化作一道遁光,带著那只玉匣冲天而起,转眼间便消失在阵枢塔的方向。 直到那股金丹期的威压彻底消散,在场的眾人才齐齐鬆了一口气。 那两名器殿执事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险……”胖执事擦著汗,“幸亏吴执事来得及时,不然这祸可就闯大了。” 墨老看著吴淼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隨后转头看向苏铭。 “苏铭,刚才你说那东西像个充满了气的皮囊,不能硬压?”墨老问道。 苏铭连忙躬身:“是弟子愚见,隨口胡说的。” “不,你说得对。” 墨老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刚才吴执事虽然看似是用强力封印,但他用的那水玉匣,里面装的是『太阴重水』。那是以柔克刚的极致之物,並非硬压,而是冻结。你虽然修为不够,但这眼力,却比器殿那帮只会玩火的莽夫强多了。” 旁边那两名器殿执事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不敢反驳。 “行了,都散了吧。” 墨老挥了挥手,神色疲惫,“把那几个受伤的送去疗伤。苏铭,你跟我来一下。” 第288章 玲瓏棋局 墨老带著苏铭穿过两道布满禁制的石门,来到一处位於灵枢堂顶层的静室。 这里没有地龙,温度比外面低得多,四壁皆是青灰色的玄武岩,除了一张星图和一副摆在矮几上的棋枰,別无长物。 “坐。” 墨老没有废话,径直在棋枰一侧坐下,大袖一挥,棋枰上原本散乱的黑白子仿佛活了过来,自行归位。 苏铭依言落座,目光落在棋盘上。这並非凡俗的围棋,棋盘上纵横十九道,每一道线条都隱隱泛著灵光,交叉点並非实心,而是微微塌陷的孔洞,仿佛一个个微缩的阵眼。 “这是『玲瓏棋』。”墨老捻起一枚黑子,“不考杀伐,只演阵理。这一局,老夫设『困龙局』,你来破。” 啪。 黑子落下,棋盘上瞬间腾起一股肃杀之气。 苏铭只觉眼前一花,那棋盘仿佛化作了一座巍峨的囚笼,无数黑色的锁链凭空而生,向著他所在的方位绞杀而来。 “师父?”苏铭在识海中唤了一声。 “別看我,这老头在考你的基本功。”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棋盘黑子是煞气节点,白子是灵力枢纽。你要做的不是吃他的子,而是让你的气机在他的包围圈里活下来。” 苏铭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枚白子。 指尖触碰到棋子的瞬间,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啪。 白子落下,在那黑色锁链即將合拢的缺口处,钉入了一根楔子。 墨老面无表情,紧接著落下第二子。 两人的落子速度极快。起初,苏铭还能勉强跟上,依靠著《基础符纹解构真意》里的死板套路,见招拆招,以白子构建防御阵线,死死抵挡黑子的侵蚀。 但到了第三十手,苏铭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墨老的棋路太诡异了。 那种黑色的煞气並非一味强攻,而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苏铭刚刚筑起一道防线,墨老的一枚黑子便会落在防线最薄弱的连接点上,轻轻一撬,整条防线便轰然崩塌。 “堵不住的。” 苏铭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 棋盘上,黑子已成合围之势,白子被切割得支离破碎,就像是被洪水衝散的堤坝残骸。 “你在想什么?”墨老並没有催促,只是淡淡地问道,“还在想怎么修补那道墙?” 苏铭心头一震。 刚才在废料库,面对那截咒骨时,墨老曾说过:“堵不如疏”。 “师父,若是堤坝註定要塌,水往哪流?”苏铭在心中问道。 “废话,水当然是往低处流。”林屿嗤笑一声,“既然挡不住,那就给它挖条沟,让它流到你想让它去的地方。” 苏铭眼中的迷茫散去,瞳孔深处泛起一丝幽蓝。 他没有將白子落在那个明显的防守缺口上,而是手腕一转,將棋子落在了黑子包围圈外侧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空位上。 墨老挑了挑眉,落子的速度慢了一分。 苏铭不再防守。 他手中的白子落点越来越散,看似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在“观微”视野下,这些散落的白子之间,正有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水灵力在悄然连接。 他不再试图构建坚固的城墙,而是布下了一张疏漏的网。 黑色的煞气衝过来,穿过了网眼,却没有衝垮网绳。相反,那些煞气在穿过网眼的瞬间,被分流、被引导,最终顺著苏铭预设的轨跡,流向了棋盘的边缘,消散於无形。 “有点意思。” 墨老的坐姿微微前倾,落子的力度重了几分。 棋盘上的局势变了。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龙,像是陷入了一片泥沼。无论它如何左衝右突,那看似柔弱的白子防线总是能隨著它的攻势变形,却始终不断。 水无常形。 苏铭越下越顺,体內的《若水诀》自行运转。他感觉自己不再是在下棋,而是在疏通一条淤塞的河流。 当第一百手落下时。 棋盘上黑白二色交织,竟形成了一个太极般的平衡图案。 黑子虽多,却无法吞噬白子;白子虽少,却韧性十足,牢牢占据了半壁江山。 “和棋。” 墨老將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苏铭这才回过神来,只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那种精神极度紧绷后的疲惫感潮水般涌来。 “弟子……取巧了。”苏铭起身行礼。 墨老没有看他,而是盯著棋盘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动於九天之上。你之前的下法,是死守,是匠气。后来的下法,才算是摸到了阵道的门槛。” 墨老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泛著古旧黄色的玉简,放在矮几上。 “关內阵法师,多出身器殿或战修,行事刚猛有余,灵变不足。遇到妖兽衝击,只知加固光幕,硬抗硬打。” 墨老抬起头,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阵法本就是借天地之力。既是借力,便要顺势。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你既然修的是水行功法,当知此理。” 苏铭双手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只见上面刻著四个古篆——《阵枢疏义》。 “这並非什么高深秘籍,只是老夫这些年在铁壁关修阵的一些心得。”墨老摆了摆手,“拿回去看吧。” “是,弟子告退。” 苏铭將玉简贴身收好,恭敬退出静室。 直到走出灵枢堂,被外面的寒风一吹,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师父,这老头是不是看出什么了?”苏铭摸了摸鼻子。 “看出你小子是个滑头唄。”林屿在识海里翻了个身,“不过这玉简可是好东西,里面讲的不是怎么布阵,而是怎么『改』阵。这对你这种半路出家、基础不牢的人来说,正好补上了短板。” 苏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耸的石塔,转身没入风雪之中。 第289章 阵如网 三日后的深夜。 铁壁关的警钟毫无徵兆地撕裂了夜空。 “敌袭!丙字区,全员备战!” 悽厉的嘶吼声伴隨著號角声炸响。 苏铭几乎是和衣而起,一把抓起枕边的阵盘,衝出了七號石屋。 外面的世界已经乱了套。 黑色的夜幕下,无数绿油油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关外游荡,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抓挠声和低沉的咆哮。 “是赤目狼妖!数量过千!还有风狈在后面吹风!” 赵铁戟提著那把巨大的阵钳,站在防区最前沿,大声吼道,“老刘,带人守住左翼!陈川,別让漏网的衝进来!苏铭,看好阵法节点,光幕不能破!” “明白!” 苏铭猫著腰,迅速钻进位於防线后方的一个半地下掩体。 这里是丙字营第三小队的阵法控制位。 透过瞭望孔,苏铭看到关外的雪原上,密密麻麻的赤目狼妖正如同潮水般涌来。这些狼妖体型如牛,双目赤红,奔跑间口中喷吐著腥臭的毒烟。而在狼群后方,几只体型瘦小却长著肉翼的“风狈”正趴在头狼背上,发出尖锐的啸叫,捲起一道道风刃,狠狠劈在防御光幕上。 轰!轰!轰! 光幕剧烈颤抖,盪起层层涟漪。 “该死,这次怎么这么多!”赵铁戟一锤子砸碎了一只衝过光幕缝隙的狼妖脑袋,红白之物溅了一身,“苏兄弟,阵法还能撑住吗?” “撑得住,但不能硬撑!” 苏铭的声音通过传音符在小队眾人耳边响起,冷静得有些过分。 他盘膝坐在掩体內,双手十指张开,指尖连接著十几根幽蓝色的灵力丝线。 这些丝线穿过地面,连接著埋设在防区前沿的二十四个阵盘节点。 这几日,苏铭研读《阵枢疏义》,结合林屿的“编程思维”,將原本各自为战的阵盘,用灵力丝线串联成了一张动態的“阵网”。 “放它们进来一点。”苏铭低喝道。 “什么?”赵铁戟一愣。 “前三道光幕灵压过载,硬抗会炸。放它们进缓衝区,我来处理。” 苏铭没有解释太多,手指微微一勾。 原本坚不可摧的第一道光幕,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几十只早已杀红了眼的赤目狼妖见状,立刻咆哮著冲了进来,直扑防线后的陈川等人。 “找死!”陈川冷哼一声,长剑出鞘。 但还没等他出剑,苏铭动了。 “陷。” 苏铭左手五指猛地向下一按。 那些狼妖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鬆软如泥,原本坚硬的冻土瞬间化作了流沙。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狼妖猝不及防,前腿直接陷了进去,巨大的惯性让它们的身体猛地向前栽倒,像是下饺子一样滚作一团。 “寒雾。” 苏铭右手两指併拢,向上一挑。 埋设在两侧的阵盘瞬间喷涌出大量的白色寒气。 那不是普通的雾,而是混合了粘稠水灵力的重雾。 狼妖身上沾染了这些雾气,动作瞬间迟缓下来,原本迅猛的扑击变成了慢动作回放。 “杀!” 赵铁戟虽然惊讶,但反应极快。这种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巨锤挥舞,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陷入流沙、身披寒霜的狼妖根本无法躲避,只能发出一声声惨叫,被砸成肉泥。 陈川的剑更是快若闪电,专门收割那些还在挣扎的狼妖咽喉。 这一波衝击,丙七小队竟然无一人受伤。 “痛快!”赵铁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哈哈大笑,“苏兄弟,你这阵法神了!这帮畜生就像是主动伸著脖子来挨宰一样!” 掩体內的苏铭並没有笑。 他的额头上渗出汗珠,双手的动作越来越快,十指如同在弹奏一曲激昂的乐章。 这种“阵网”虽然灵活,但对神识和灵力的消耗极大。每一根灵力丝线的颤动,都需要他精准的把控。 “注意,风狈要放风刃了!方位乾三,避开!” 苏铭突然示警。 赵铁戟和陈川下意识地向两侧一滚。 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三道半月形的风刃呼啸而至,狠狠斩在地面上,切出三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在那儿!” 苏铭眼中寒光一闪。 他捕捉到了那几只风狈的位置。 “起!” 苏铭双手猛地合拢。 原本散落在战场边缘、看似毫无用处的几块废弃阵盘残片,突然亮起了微光。 几道尖锐的冰棱毫无徵兆地从雪地里刺出,角度刁钻至极,正正好好扎在那几只正准备再次施法的风狈腹部。 “嗷——!” 风狈发出悽厉的惨叫,从头狼背上跌落下来。 失去了风狈的加持,狼群的攻势瞬间减弱了三成。 “干得漂亮!” 不远处的另一个小队队长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吼了一声。 整整一个时辰。 丙字营的防线上,喊杀声震天。 其他小队都在苦苦支撑,唯独丙七小队的防区,虽然看起来摇摇欲坠,光幕时开时合,但衝进来的妖兽总是在第一时间被控制、被分割,然后被高效击杀。 苏铭就像是一个隱形的指挥官,用那些看不见的灵力丝线,编织了一张死亡之网。 当黎明的曙光终於刺破黑暗,狼群留下了满地的尸体,如潮水般退去。 赵铁戟一屁股坐在死人堆里,大口喘著粗气,手中的巨锤已经有些变形。 “结束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小队成员虽然个个带伤,灵力透支,但竟然没有一个人阵亡。 这在中型妖袭中,简直是个奇蹟。 苏铭从掩体里爬出来,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脚步有些虚浮。 “苏兄弟。” 赵铁戟挣扎著站起来,走到苏铭面前。 这个平日里粗嗓门的汉子,此刻看著苏铭的眼神里,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郑重。 “以前我觉得,阵法师就是躲在后面修修补补的。” 赵铁戟伸出满是血污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苏铭的肩膀,“今儿个我算是服了。” 不远处,正在擦拭长剑的陈川也抬起头。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像块冰一样的剑修,目光落在苏铭身上,罕见地微微頷首。 “多谢。” 陈川的声音依旧冷硬,但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有多重。 苏铭摆了摆手,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有些僵硬。 “大家都是为了活命。”苏铭轻声说道。 “滴。” 腰间的令牌震动了一下。 苏铭低头一看,军功数值跳动。 除了基础的守卫军功,后面还多了一行小字: “战术协同卓越,歼敌甚眾,损耗极低。额外嘉奖:三百点。” 第290章 您管这叫垃圾? 丙字营的庆功酒还没喝完,麻烦就找上门了。 苏铭,还没来得及喝口热茶,营帐的帘子就被一只穿著鹿皮靴的脚狠狠踹开。 三个穿著暗红色短打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领头那个是个高个子,手里拎著个沉甸甸的兽皮袋子。 这是器殿的学徒。 在铁壁关,器殿掌管著所有法器的修缮与发放,地位向来比他们这些高出一截。 赵铁戟正啃著一块羊排,见状眉头一皱,把手里的骨头往桌上一拍:“器殿的?有事说事,踹门是个什么规矩?” 高个子学徒瞥了赵铁戟一眼,没搭理这个满身血污的大老粗,目光在营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正在擦拭手指的苏铭身上。 “你就是那个苏铭?” 高个子把手里的兽皮袋子往苏铭面前的桌子上一扔。 哗啦一声。 袋口散开,一堆花花绿绿、残缺不全的碎片滚了出来,差点砸翻苏铭手边的茶杯。 苏铭伸手扶住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几位师兄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高个子抱著双臂,下巴微扬,“听郑执事说,你在古阵修復坊露了一手『水磨功夫』,把我们贬得一文不值。说我们连个外门自学的阵修都不如。” 他指了指桌上那堆碎片:“既然你这么能耐,那就请你给掌掌眼。这是一套『阴阳子母阵盘』,前线送回来的,损毁严重。我们几个愚钝,修不好。既然苏师弟手段高明,不如当场给大伙儿露一手?” 苏铭扫了一眼桌上的碎片。 这哪里是损毁严重。 这分明是被拆碎了之后,又故意把几套不同属性的阵盘碎片混在了一起。 断口崭新,有的地方甚至还残留著人为折断的痕跡。 这是来找茬的。 营帐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赵铁戟腾地站了起来,蒲扇般的大手按住了腰间的巨锤,陈川也將手搭在了剑柄上。 “想打架?”赵铁戟狞笑一声,“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苏铭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堆碎片。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戏謔响了起来:“哟,徒儿,这可是『阴阳子母阵』,虽然被他们弄乱了,但核心迴路还在。这玩意儿要是修好了,能换不少好东西。” “郑铁手这几天一直想拉拢我,这几个人估计是气不过。”苏铭在心中回道。 “气不过好啊。”林屿嘿嘿一笑,“那就让他们更气一点。” 苏铭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站起身,没有理会那三个咄咄逼人的学徒,而是拿起一块碎片,放在眼前看了看。 “这阵盘,確实『烂』得可以。”苏铭淡淡说道。 高个子学徒冷笑:“修不了就直说,別找藉口。要是认输,就去郑执事面前磕个头,承认自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以后別在器殿门口晃悠。” “我是说,原来的设计太烂。” 苏铭放下碎片,双手平伸。 “看好了。” 话音未落,苏铭丹田气海內的灵力骤然运转。 十指指尖,瞬间涌出十道幽蓝色的灵力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有生命一般,灵活地钻入那堆杂乱无章的碎片之中。 起! 苏铭双手虚抬。 桌上那几百块细碎的残片,竟然同时悬浮起来,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高个子学徒的瞳孔猛地收缩,嘴角的冷笑僵在脸上。 这是什么控灵手法?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铭的手指开始动了。 快。 快得只剩下残影。 苏铭就像是在弹奏一架无形的古琴,十指纷飞,快得让人眼花繚乱。 那些悬浮的碎片在灵力丝线的牵引下,迅速寻找著自己的位置。 咔噠。 第一块碎片归位。 紧接著是第二块、第三块…… 密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清脆悦耳,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 “这块不要。” 苏铭手指一弹,一块看起来完好无损的红色碎片被他弹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 “你干什么!那是子阵的核心导流片!”高个子学徒急得大喊。 “那是累赘。” 苏铭头都没抬,手指继续舞动,“阴阳转换,何须经过火位中转?直接用水做桥,效率至少提升一成。” 说话间,一道蓝色的水桥凭空出现,直接连接了原本断开的阴阳两极。 嗡—— 隨著最后一块碎片严丝合缝地嵌入主体,整个阵盘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原本暗淡无光的表面,瞬间亮起了一黑一白两道流转的光晕。那光晕如同太极鱼一般首尾相衔,运转之流畅,甚至比新的还要顺滑。 苏铭双手一收,散去灵力。 那个足有脸盆大小的“阴阳子母阵盘”,稳稳噹噹地落在桌面上,灵光吞吐,没有一丝滯涩。 营帐內一片死寂。 那两个跟班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高个子学徒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指著那个阵盘,手指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开始到结束,甚至不到半盏茶的工夫。 他们故意混进去的干扰项被精准剔除,断裂的纹路被完美修復,甚至……甚至连原本的设计都被改了? “这……这怎么可能……”高个子学徒喃喃自语,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没什么不可能的。” 苏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也就是比你们多动了点脑子,少废了点话。” “好!” 一声暴喝突然从帐帘外传来。 门帘再次被掀开,郑铁手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老兵。 郑铁手满脸通红,显然是刚从酒桌上下来,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个阵盘,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输入灵力试了试。 “妙啊!” 郑铁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去掉火位导流,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改,灵力损耗至少降低了两成!” 他猛地转过身,一脚踹在那个高个子学徒的屁股上。 “看清楚了吗?啊?” 第291章 老兵的腰杆 郑铁手唾沫星子喷了那三人一脸,“拿著一堆故意弄坏的东西来找茬,结果被人当面打脸!老子的脸都被你们这群榆木疙瘩丟尽了!” 高个子学徒捂著屁股,低著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铁手骂完徒弟,转过脸看向苏铭,那表情瞬间变得和顏悦色。 “苏老弟,这一手漂亮!” 郑铁手搓了搓满是老茧的大手,“之前我说让你来器殿交流,你总推脱。今天这事儿,是我管教不严。这样,为了赔罪,你来器殿,材料隨便挑!” 识海中,林屿“徒儿!答应!快答应他!希望器殿那有空冥石!” 苏铭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郑执事言重了。” 苏铭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了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既然执事盛情相邀,那弟子若是再推辞,就是不识抬举了。正好,弟子最近对空间阵法颇感兴趣,到时候还请执事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 郑铁手哈哈大笑,拽著那三个垂头丧气的学徒就往外走,“明天就来!我把最好的炉子给你留著!” 等到那群人吵吵嚷嚷地走远了,赵铁戟才凑过来,看著桌上那个还在发光的阵盘,嘖嘖称奇。 “苏兄弟,你这手艺,真神了。”赵铁戟竖起大拇指,“你看那几个小子的脸色,跟吞了苍蝇似的。” 苏铭笑了笑,没说话。 赵铁戟指正对著的那面制式黑铁盾。 “这破玩意儿,真他娘的是个累赘。” 赵铁戟“重得跟背了块墓碑似的。上次那头风狈扑过来,老子本来能侧身躲开再给它一锤子,结果被这盾牌坠了一下,腰眼差点闪了。这哪里是护具,分明是给妖兽帮忙的绊脚石。” 旁边的老刘头正在用布条缠裹那条受了风寒的老寒腿,闻言嗤笑一声:“你就知足吧。这『玄龟盾』虽然笨重,但上面的『固甲阵』可是实打实的。若是换了轻便的皮盾,上次那一爪子就不是闪了腰,而是给你开膛破肚了。” “道理我懂,但这死沉死沉的手感,太影响老子发挥。”赵铁戟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一脸的不爽,“要是能轻个三成,老子能把那群狼崽子的屎都给锤出来。” 苏铭瞬间就明白了赵铁戟这是不好意思开口。 “赵哥,能让我看看吗?” 赵铁戟趁机举了过去:“看吧,这就是个铁疙瘩,器殿那帮孙子只会往上堆料,根本不管咱们用著顺不顺手。” 苏铭伸手接过盾牌。入手微沉,约莫有六十斤重。对於筑基修士来说不算什么,但在高强度的廝杀中,每一分多余的重量都会成倍地消耗体力。 “师父,开下『观微』。” 苏铭瞳孔深处幽蓝一闪。 在他的视野中,盾牌表面的灵力迴路清晰可见。那是一座標准的“固甲阵”,灵力线条粗獷、厚重,所有的节点都像是一块块死硬的石头,彼此紧密堆叠。 “典型的『硬碰硬』思路。”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点评烂片的不屑,“为了追求极致的防御力,完全牺牲了灵活性。这就像是把一扇防盗门绑在手臂上,所有的衝击力都得靠持盾人的骨头去硬扛。防御是防住了,但震盪力能把人的胳膊震麻。” “能不能改?”苏铭在心中问道。 “改阵纹太麻烦,而且容易被器殿那帮人找茬说你破坏公物。”林屿打了个哈欠,“换个思路。既然这盾牌太『死』,那你就给它加点『活』的东西。记得以前教你的非牛顿流体原理吗?或者是……太极?” 苏铭眼睛一亮。 他將盾牌放下,並没有去动上面的阵纹,而是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张空白的符纸,以及那瓶还没用完的“青雷砂”调和液。 “苏兄弟,这玩意儿没救了吧?”赵铁戟见苏铭半天不说话,以为他也看不上这粗笨货色。 “盾牌本身没问题,够硬。”苏铭拿起灵笔,笔尖蘸了蘸幽蓝色的水灵力,“问题在於它太『直』了。力道直来直去,自然觉得重。” “直?”赵铁戟挠了挠头,没听懂。 苏铭没有解释,提笔落纸。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那种稜角分明的防御符,而是一道道如同水波般荡漾的曲线。 灵力在笔尖流淌,並没有凝固成坚硬的线条,而是保持著一种半流动的状態。这是苏铭结合《若水诀》与“卸力”技巧,新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 一盏茶的功夫,一张泛著淡淡蓝光的符籙便画好了。 符面上的纹路就像是一汪被微风吹皱的春水,看著就让人觉得软绵绵的。 “这是啥?”老刘头也凑了过来,独眼里满是好奇,“软趴趴的,看著像娘们儿绣的花。” “这叫『柔水卸力阵』。” 苏铭將符籙贴在盾牌內侧的把手处,那是手臂受力最重的地方。 “起。” 苏铭手指一点,符籙瞬间隱没入盾牌之中。 原本黑黝黝的盾牌表面,忽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水光。那水光並非静止,而是像呼吸一样,有著某种奇异的律动。 “赵哥,试试。”苏铭把盾牌递了回去。 赵铁戟半信半疑地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掌触碰到把手的瞬间,他的眉毛猛地一挑。 “咦?” 他试著挥舞了两下。 呼——呼—— 沉重的盾牌在空气中划过,带起一阵风声。 “邪门了!”赵铁戟瞪大了眼睛,“这分量明明没变,怎么挥起来感觉轻了不少?就像是……像是把盾牌泡在水里挥动一样,有股子浮力托著!” “並非真的变轻了。”苏铭解释道,“而是符籙在盾牌表面形成了一层流动的力场。当你挥动或者受力时,这层力场会像水波一样,將集中的力道瞬间分散到整个盾面。力道散了,手腕的负担自然就小了。” “我不信,来,老刘,给我一刀!”赵铁戟来了兴致,把盾牌往胸前一横。 老刘头也是个狠人,二话不说,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衝下,用了五成力气狠狠劈在盾面上。 当! 一声脆响。 第292章 外快 若是往常,这一刀下去,赵铁戟的手臂肯定会被震得微微发麻。 但这一次,赵铁戟纹丝不动。 在刀背接触盾面的瞬间,那层幽蓝的水光骤然荡漾开来,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那一股刚猛的衝击力顺著涟漪迅速扩散至盾牌边缘,最后消散於无形。 “臥槽!” 赵铁戟爆了一句粗口,看著自己的手臂,一脸的难以置信,“没感觉?真的一点都不震手!” 老刘头也愣住了,摸了摸自己的刀:“这符……神了啊。” “防御力没减,但这种震盪感至少削弱了三成。”赵铁戟爱不释手地抚摸著盾牌,那眼神比看翠红楼的姑娘还要深情,“苏兄弟,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一贴,这死铁疙瘩瞬间变活了!” “主要是省力。”苏铭笑了笑,“战场上,省一分力,就能多出一刀。” “对!太对了!”赵铁戟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红脖子粗,“苏兄弟,这符还有吗?给我多整几张!以后在丙字营,谁敢欺负你,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这边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营帐里的其他人。 当那几个老兵亲自上手试了试那面“加了料”的盾牌后,看向苏铭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饿狼看到了鲜肉,光棍看到了媳妇的眼神。 “小苏师傅!给我也整一个唄!我这护心镜每次挨打都硌得胸口疼!” “苏兄弟,我这靴子太沉,能不能也贴个那种卸力的符?跑路也能快点啊!” “去去去,靴子凑什么热闹!苏师傅,先看我这把刀,手柄太震手了,砍多了虎口裂!” 原本冷清的角落,瞬间被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铭被挤在中间,不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笑得像个掌柜。 “大家別急,一个个来。” 苏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叠空白符纸,“材料有限,这符籙画起来也颇耗神识……” “懂!咱们都懂!” 陈川从人群后挤了进来,直接把自己的身份令牌往苏铭面前一拍,“五十点军功,换一张贴在剑柄上。你那重铸的剑虽好,但这几日杀得太狠,手腕有些吃不消。” 有了陈川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反应过来。 “我也转!我有三十点!” “我给五十!先给我弄!” “苏师傅,我这儿有上次缴获的一块寒铁精,抵军功行不行?” 苏铭来者不拒。 他並没有狮子大开口,每张符籙只收三十到五十点军功,或者是等价的材料。这个价格对於这些在刀口舔血的老兵来说,简直是良心价。 毕竟,这可是能保命、能省力、能让战斗更持久的好东西。 整整一个下午,苏铭就没有停过笔。 林屿在识海里帮他计算著最佳的灵力配比,而苏铭则负责將这些理论变成实实在在的符籙。 等到晚饭號角吹响的时候,苏铭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看了一眼身份令牌上的数字。 六百三十点。 这还不算那一堆堆在脚边的寒铁、兽皮和灵矿。 “嘖嘖,这钱赚得,比抢劫都快。”林屿感嘆道,“徒儿,你现在明白了吗?在修仙界,第一生產力永远是技术。与其去外面跟妖兽拼命,不如坐在屋里赚拼命人的钱。” 苏铭將最后一张符籙贴在老刘头的护腿上,看著对方欢天喜地地去试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师父,这不叫赚钱。” 苏铭收起令牌,目光扫过营帐內那些对他投来感激与敬畏目光的老兵们。 “这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在这铁壁关,军功固然重要,但这一个个欠下他人情、用著他装备的老兵,才是他真正的护身符。 “苏兄弟!吃饭了!”赵铁戟端著两个巨大的海碗走了过来,碗里堆满了冒著热气的燉肉,“今儿个食堂有灵角羊,我特意给你抢了个羊腿!补补脑子!” 苏铭接过海碗,闻著那浓郁的肉香,感觉这一整天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谢了,赵哥。” 他咬了一口羊肉,满嘴流油。 ....... 夜色如墨,丙字营七號石屋內,只有一点如豆的灵火在跳动。 苏铭盘膝坐在石床上,手中把玩著那枚青铜残片,幽蓝色的水灵力如蛛丝般在指尖缠绕、延伸,试图探入残片內部那晦涩古朴的纹路之中。 “师父,墨老说的『势』,我大概有些眉目了。” 苏铭手指微颤,灵力丝线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以前我布阵,总想著怎么用灵力去『撞』、去『挡』。但看了这『星引纹』才明白,真正的控制,是『牵』。” “有点开窍了。”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慵懒,“就像……咳,就像是凡俗里的太极推手。力大飞砖那是莽夫所为,四两拨千斤才是技术活。这『星引纹』的核心不是造一个黑洞去吸人,而是改变局部的引力场,哪怕只是微调一丝,对高速运动的物体来说,也是致命的偏差。” 苏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从储物袋里倒出一堆破烂。 那是十几个从废弃堆里淘来的低阶“预警盘”,还有一沓制式的“陷地符”。 这些都是军需库里最不值钱的消耗品,预警盘灵敏度低,风吹草动就乱叫;陷地符威力小,顶多让妖兽绊个跟头。 但在苏铭眼中,这些垃圾就是最好的积木。 “把预警盘的震动感应作为『耳目』,陷地符的粘滯力场作为『手脚』,再用简化的『星引纹』做经络把它们串起来……” 苏铭喃喃自语,手中的动作却极快。 他没有用昂贵的灵墨,而是直接以水灵力为引,將那些预警盘拆解,取出核心的感应灵石,再將陷地符的符胆剥离。 幽蓝色的灵力丝线在空中交织,苏铭小心翼翼地將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引”意境,注入到连接点中。 这很难。 星引纹太过霸道,哪怕只是简化版,普通的灵材也承受不住。苏铭尝试了十几次,废掉了七八个预警盘,才勉强找到那个平衡点。 那是一种类似“蛛网”的结构。 並不追求坚固,而是追求极致的敏感与传导。 一个时辰后。 一张看起来破破烂烂、由十几根极细的灵丝连接著的“怪网”出现在石桌上。它没有散发出什么惊人的灵压,甚至连灵光都晦暗不明,扔在地上估计都没人多看一眼。 “成了。”苏铭擦了擦额角的汗,“就叫它『灵应蛛网』吧。” “名字挺土,不过实用。”林屿评价道,“这玩意儿铺出去,方圆百丈內的地皮只要颤一下,哪怕是只耗子经过,引力波动的反馈也能让你第一时间知道它是公是母。” 第293章 狼腿怎么软了? 次日清晨,丙字营防区前沿。 赵铁戟扛著巨锤,看著苏铭蹲在雪地里,把那一堆看起来像是乱麻一样的玩意儿埋进土里。 “苏兄弟,这又是啥新花样?”赵铁戟哈出一口白气,“看著也不像阵盘啊,倒像是陷阱。” “差不多就是个陷阱。”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赵哥,待会儿巡逻的时候,让兄弟们別往这几块石头中间走,脚下容易打滑。” 赵铁戟嘿嘿一笑:“行,听你的,大伙儿绕著走。” 他並没有太当回事。 在他看来,苏铭这阵法师虽然手艺好,但也就是修修补补,真要杀敌,还得靠手里的傢伙事儿。 然而,验证的机会来得比想像中更快。 午后,风雪骤紧。 悽厉的哨音突然刺破了风雪的呼啸。 “敌袭!三点钟方向!小股狼群!” 瞭望塔上的哨兵嘶吼著挥动旗帜。 十几头体型硕大的雪原狼妖,借著风雪的掩护,如白色的幽灵般从侧翼摸了上来。 它们显然是来试探虚实的斥候,动作轻灵迅捷,爪下肉垫落地无声。 “准备战斗!” 赵铁戟怒吼一声,浑身肌肉紧绷,巨锤高高举起。陈川的长剑也已出鞘,剑尖吞吐著寒芒。 狼群速度极快,眨眼间就衝进了百丈范围。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些畜生会利用速度优势,在防线外围游走,避开正面的重火力,专门寻找防守薄弱的缝隙。 但今天,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劲。 就在那十几头狼妖衝进苏铭布下的“灵应蛛网”覆盖区的一瞬间。 苏铭藏在袖子里的左手,食指微微一勾。 嗡。 埋在地下的那张无形大网,轻轻颤动了一下。 冲在最前面的一头狼妖,原本正准备起跳扑咬一名新兵的咽喉。 它的后腿肌肉已经发力,身体腾空而起。 就在这一剎那,它身下的地面並没有塌陷,也没有什么藤蔓缠绕。 但那头狼妖却感觉自己的后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拽了一把。 那是重力的突然紊乱。 原本应该跳起三丈高的扑击,硬生生矮了半截。 砰! 狼妖的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像个被人扔出来的破麻袋,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好摔在那个新兵的脚边,把那新兵嚇了一跳。 “好机会!” 新兵虽然慌乱,但本能还在,手中长枪下意识地往下一捅。 噗嗤。 枪尖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狼妖柔软的腹部。那头凶狠的狼妖直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那引以为傲的跳跃怎么就失灵了。 不仅仅是这一头。 衝进区域內的十几头狼妖,就像是突然喝醉了酒。 有的跑著跑著,前腿像是陷进了泥潭,猛地一个踉蹌,下巴磕在冻土上,崩飞了两颗獠牙。 有的想要变向躲避箭矢,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反方向飘,主动把脑袋送到了刀口上。 原本迅猛致命的狼群衝锋,瞬间变成了一场滑稽的摔跤表演。 “这帮畜生腿软了?” 老刘头虽然独眼,但眼光毒辣,抓住一只狼妖失去平衡的瞬间,一刀劈下了它的脑袋,“今儿个邪门了,这狼怎么跟没吃饱饭似的?” “別管那么多!杀!” 赵铁戟大笑一声,手中巨锤挥舞得虎虎生风。 面对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敌人,这场战斗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十几头狼妖全部变成了尸体。雪地上洒满了红色的狼血,而丙七小队的眾人,除了那个被嚇了一跳的新兵裤子有点湿,竟然毫髮无损。 “痛快!” 赵铁戟一脚踢开脚边的狼尸,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转头看向站在后方一脸平静的苏铭。 “苏兄弟,你那陷阱……神了啊!” 赵铁戟大步走过来,眼神发亮,“我刚才看得真切,那头狼明明能躲开老刘的刀,结果身子一歪,自个儿撞上去了!这啥阵法?这是给狼妖下了迷魂药吧?” “只是个小把戏。” 苏铭蹲下身,假装检查阵法损耗,顺手回收了几块已经裂开的预警盘,“稍微改变了一下地面的灵力流向,让它们借不到力罢了。” 他没有解释“引力”和“粘滯力场”,这些词对大老粗们来说太深奥。 “好用!真他娘的好用!” 老刘头凑过来,看著地上那几根不起眼的灵丝,嘖嘖称奇,“这玩意儿没啥动静,阴人是一绝啊。苏师傅,这阵还能扩得大点不?要是能在整个防区铺上一圈,咱们晚上睡觉都能睁半只眼了。” 苏铭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断裂的灵丝,感受著其中残留的波动。 刚才那一战,虽然效果拔群,但损耗也惊人。 简化的星引纹对载体的负荷太大,这些低阶材料基本是一次性的。 “能是能,就是费材料。” 苏铭站起身,拍了拍手,“而且这东西对付低阶妖兽还行,要是遇到筑基期的妖將,人家妖力一震,这网就碎了。” “那也够了!”赵铁戟大手一挥,“材料算个球!刚才这十几头狼妖的材料,全都归你!兄弟们没意见吧?” “没意见!” “苏师傅拿大头是应该的!” 周围的兵卒们纷纷起鬨。在战场上,能让人少流血的东西,那就是命根子。 苏铭笑了笑,没有推辞。 他收起那些狼尸,目光却越过眾人的欢呼,投向了远处灰濛濛的天际线。 “师父,这『灵应蛛网』虽然好用,但还是太脆了。” 苏铭在心中復盘,“如果是大规模兽潮,这种一次性的阻滯根本不够看。我需要更坚韧的载体,或者……更巧妙的结构。” “別急,一口吃不成胖子。” 林屿的声音依旧懒散。 第294章 郑铁手的酒约与秘闻 器殿后坊,热浪滚滚。 这里与前厅的喧囂截然不同,空气中瀰漫著焦炭与金属冷却后的特有腥气。巨大的风箱如同沉睡巨兽的肺叶,每一次起伏都伴隨著沉闷的轰鸣。 郑铁手领著苏铭穿过一条堆满废弃模具的长廊,推开了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內別有洞天。 这是一间只有两丈见方的石室,四壁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奇形工具,有的如鉤似爪,有的像是一整块兽骨打磨而成,泛著森冷的光泽。屋子正中,一只红铜打造的兽首火炉正烧得旺盛,炉火舔舐著上方一只青黑色的陶罐,浓郁的酒香隨著热气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横衝直撞。 “坐。” 郑铁手隨手將两个不知是什么兽皮缝製的蒲团踢到炉边,自己大马金刀地坐下,顺手抄起两只粗糙的陶碗。 “这地方乱是乱了点,但胜在清净。”郑铁手提起陶罐,暗红色的酒液拉出一道粘稠的细线,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诱人,“这是老子私藏的『火梨酿』,性子烈,那些细皮嫩肉的丹师喝一口嗓子都要冒烟,但咱们玩铁的,就得喝这个。” 苏铭依言坐下,双手接过陶碗。 酒液入喉,果然如同一道火线直窜腹中,紧接著一股暖意向四肢百骸扩散,连带著经脉中运转的灵力都活泼了几分。 “好酒。”苏铭放下碗,呼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 “识货!” 郑铁手哈哈一笑,仰头將碗中酒液一饮而尽,隨手抹了一把鬍鬚上的酒渍,“刚才在前头,那帮兔崽子没少让你看笑话。一个个眼高手低,总觉得炼器就是抡锤子砸,殊不知这其中的『劲』,比那娘们绣花还要细。” 他身子前倾,那双被炉火映得通红的眼睛盯著苏铭:“苏老弟,你那手『水磨工夫』,我是真服气。不用火炼,不用锤锻,单凭水灵力渗透置换,就能把阴阳子母阵盘里的暗伤给抹平了。这手艺,没个十年八年的浸淫,练不出来。” 苏铭微微欠身,拎起陶罐给郑铁手满上:“郑执事过奖了。弟子灵根驳杂,火法不精,只能在这些笨法子上多琢磨。就像这滴水穿石,石头虽硬,但也怕长年累月的软磨硬泡。” “说得好!软磨硬泡!” 郑铁手一拍大腿,震得身后的架子嗡嗡作响,“现在的年轻人,都想著一力降十会,想著怎么把火温催到极致,把材料炼得比金刚石还硬。但他们不懂,过刚易折啊。” 他端起酒碗,眼神忽然变得有些迷离,像是透过那跳动的炉火,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三十年前,地巡司那边来了一笔大单子。” 郑铁手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陶碗粗糙的边缘,“那时候我还是个內门精英弟子,心气高得很。地巡司要求打造一批『玄铁钻锥』,用来勘探地下三千丈以下的矿脉。要求只有一个:硬,要比所有的岩石都硬。” 苏铭捧著酒碗的手指微微一顿。 地下三千丈。 识海中,林屿原本懒洋洋躺著的身影忽然翻身坐起:“徒儿,这剧情不对劲,有瓜吃。听听这老铁匠要说什么。” “那时候,我们要了最好的玄铁精,掺了金刚砂,请了金丹期的长老出手铭刻『破坚纹』。”郑铁手打了个酒嗝,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那批钻锥造出来,连四阶妖兽的头骨都能钻个对穿。我们都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东西能挡住它们。” 苏铭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郑铁手。 “结果呢?” 郑铁手將碗里的酒泼了一半进火炉,火焰猛地窜起半人高,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半个月。只用了半个月。” 郑铁手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地巡司把那批钻锥退回来了。一共三十六根,断了二十根,剩下十六根……” 郑铁手给自己倒了碗酒,“当时我们三个炼器师不信邪,想把这东西回炉重造。结果刚扔进地火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炸炉了?”苏铭轻声问道。 “要是炸炉就好了。”郑铁手惨笑一声,“那上面的暗金色碎屑,一碰到地火,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它们不融化,反而在吞噬地火!那炉子里的灵气,眨眼间就被吸乾了。当时负责控火的两个师弟,靠得太近,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一身的气血灵力就被那玩意儿给抽空了,变成了两具乾尸!” 苏铭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后来呢?”苏铭面色如常,只是声音压低了几分,“宗门没查吗?” “查个屁。” 郑铁手骂了一句,“上面来了个长老,看了一眼,就把东西封存了。说是地底某种特殊的磁场异变,让我们封口。那剩下的钻锥都被收走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指了指上面,“有些事,咱们这种干活的,心里清楚就行。” 酒过三巡,气氛又热络起来。 郑铁手显然是將那积压多年的秘密吐出来后,心里痛快了不少。 他拍著胸脯,指著外面那一排排的货架。 “苏兄弟,今儿个高兴。你之前那手修阵盘的绝活,算是帮我出了口恶气。以后在这器殿,除了那些必须要长老手諭的核心材料,其他的,你隨便挑!老子给你批条子!” 苏铭放下酒碗,脸上的醉意似乎散去了几分。 “既然郑执事这么说,那弟子就不客气了。” 苏铭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清单,但並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试探著问道:“不知库房里,可有『空冥石』?” 第295章 鬼市 “空冥石?” 郑铁手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苏老弟,你这胃口可真不小。那玩意儿是炼製储物法宝和空间阵法的核心材料,属於宗门战略物资。別说是我,就是墨老要调动,也得经过內务堂和执法堂的双重核验。”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 意料之中。 林屿魂体的恢復需要空冥石粉,看来正规渠道是走不通了。 “不过……” 郑铁手压低了声音,朝北边的方向努了努嘴,“咱们这没有,不代表別的地方没有。铁壁关虽然管得严,但总有些东西是见不得光的。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在輜重营后面的『鬼市』,或许能碰碰运气。” “鬼市?”苏铭眉梢一挑。 “说是鬼市,其实就是各路散修和咱们这些宗门弟子私下互通有无的地方。”郑铁手嘿嘿一笑,“有些战利品,上面不好收,或者价格给得太低,大家就都在那儿出手。只要不闹出乱子,执法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著,郑铁手从腰间摸出一块黑黝黝的铁牌,扔给苏铭。 “拿著这个,去鬼市找个叫『老瞎子』的,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在那儿有点门路。” 苏铭接过铁牌,入手冰凉,上面刻著一个模糊的锤头標记。 这才是今晚最大的收穫。 “多谢郑哥。”苏铭改了称呼。 “谢个屁,喝酒!”郑铁手摆了摆手,“除了空冥石,其他的你看著拿。” 苏铭也不矫情,起身走出门外。 他没有去动那些摆在明面上、光鲜亮丽的精金秘银,而是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废料区。 那里堆放著各种炼器失败的残渣,或者是从前线回收回来的破损法器碎片。 在旁人眼里,这都是垃圾。但在拥有“观微”视野和林屿这个知识库的苏铭眼里,这里简直就是宝山。 “左边那个黑色的罐子,拿走。”林屿在识海中指挥道,“那是『雷火砂』提炼后的废液,里面沉淀的『雷汞』可是高爆材料,稍微加工一下,威力比你的丰收二號强三倍。” 苏铭依言將那罐无人问津的黑泥收入囊中。 “还有那个,那块像是生锈铜板一样的。”林屿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別看它丑,那是『星纹钢』氧化后的皮壳。只要用强酸洗掉氧化层,剩下的就是最好的导灵材料,做阵盘的极品。” 苏铭像个拾荒者一样,在废料堆里挑挑拣拣。 不一会儿,他的脚边就堆起了一小堆看起来灰扑扑、脏兮兮的“破烂”。 跟出来的郑铁手看得直咂舌。 “苏老弟,你这就……挑好了?”郑铁手有些看不懂了,“那边架子上有上好的赤炼铜,你不拿点?” “够了。”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指著地上那堆东西,“郑哥,这些东西在別人手里是废料,但在我这儿,正好用来修补那些低阶阵盘。赤炼铜虽好,但太惹眼,我这人胆子小,怕被人惦记。” 郑铁手愣了一下,隨即竖起大拇指:“通透!苏老弟这性子,稳!” 他大笔一挥,在一张出库单上签了字:“这些破烂值不了几个钱,都算损耗。拿走拿走!” 苏铭將东西收好,並没有急著走,而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巨大的包裹。 包裹打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那是几十张完整的赤目狼妖皮,还有一堆处理好的狼牙、狼爪。 “郑哥,这是今儿个白天那一仗的收穫。”苏铭指了指地上的东西,“兄弟们把这些都给了我。我知道器殿这边也收材料,与其去庶务殿被压价,不如直接给郑哥。您看著给个价,合適就行。” 郑铁手蹲下身,翻看了一下那狼皮的成色。 “好手艺。” 郑铁手讚嘆道,“皮子剥得完整,没有多余的刀口。这些狼牙也都保留了根部的灵髓。庶务殿那帮吸血鬼,这种成色的顶多给你算三十贡献点一张。” 他站起身,沉吟片刻:“这样,我按五十点一张收。狼牙狼爪另算,一共给你折算成两千贡献点。或者你要灵石也行,一千五百灵石。” 这个价格,比市价高出了至少两成。 苏铭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多谢郑哥照顾了。我要灵石。” 贡献点虽然好,但在鬼市那种地方,还是灵石这种硬通货更管用。 交易完成,宾主尽欢。 苏铭走出器殿的时候,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 冷冽的空气吸入肺腑,让他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喷吐著火光的巨大殿宇,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著那块黑色的铁牌。 “师父。”苏铭在心中唤道。 “嗯?” “那钻锥上的痕跡,如果真的是那种虫子留下的……”苏铭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那它们现在的牙口,恐怕比三十年前更好了。” 三十年前就能啃动玄铁精。 “所以我们要抓紧了。” 苏铭点了点头,紧了紧身上的长袍,快步走入黑暗之中。 ...... 三日后。 朔月无光,夜色如一口扣死的黑锅,將铁壁关连绵的营盘严丝合缝地罩住。 輜重营后方,堆积如山的乾枯饲草散发著一股陈腐的霉味。 这里是整个铁壁关最不起眼的角落,平日里只有负责餵养鳞马的杂役才会经过。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阴影中滑出,脚尖在鬆软的草垛上轻点,未带起一丝声响。 苏铭裹著一件宽大的黑袍,脸上扣著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青铜面具。 这面具是他用废弃的阵盘边角料压制的,內里刻了一道简易的“敛息阵”,能模糊面部轮廓,即便是神识扫过,也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雾气。 “师父,这地方选得够偏的。”苏铭在心中低语,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偏才对。”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行家的篤定,“才有好东西。” 苏铭压低身形,顺著郑铁手给的方位,绕过两座巨大的草料山,在一处背风的岩壁前停下。 岩壁看似平整,但在苏铭“观微”的视野中,那里有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像是水波纹般轻轻荡漾。 两个身穿灰衣、气息阴冷的守卫如同岩石般融在阴影里。若非苏铭神识敏锐,差点就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止步。” 左侧的守卫並未拔刀,只是抬起眼皮,那双眸子在黑暗中泛著冷光,像极了某种冷血爬虫。 苏铭没有说话,手腕一翻,那块刻著锤头標记的黑铁牌出现在掌心。他將铁牌向 前一递,动作稳健,没有半分多余的试探。 守卫瞥了一眼铁牌,原本紧绷的肌肉鬆弛了几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身后的岩壁上极其隱晦地敲击了三下。 两长一短。 扎扎扎——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原本严丝合缝的岩壁竟然向內凹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混杂著血腥气、腐朽味和某种奇异香料的浑浊气流,瞬间扑面而来。 “进。”守卫冷冷地吐出一个字,隨即重新隱入黑暗。 苏铭收起铁牌,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体內《若水诀》的运转路线,將自身的气息压制到极致,这才迈步踏入那张吞噬光线的“兽口”。 第296章 星屑 洞內的空间比想像中要大。 这似乎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经过人工的粗暴开凿,两侧的岩壁上被挖出了一个个如蜂巢般的凹坑。 没有明亮的灯火,只有岩壁上零星镶嵌的萤光石散发著惨绿色的幽光,將过往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 这里就是“鬼市”。 苏铭放慢脚步,目光在那些简陋的摊位上扫过。 这里没有叫卖声,所有人都裹著黑袍或带著面具,交易时的交谈声被刻意压得极低,匯聚成一种如同昆虫振翅般的嗡嗡声。 摊位上的商品更是五花八门,透著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野”味。 左手边的一个摊位上,摆著几把断裂的飞剑。剑身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剑刃捲曲,显然是经歷过惨烈的搏杀。摊主是个独臂汉子,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条擦拭著一把缺了口的战刀,眼神凶狠地盯著每一个路过的人。 “那是『死人財』。”林屿嘖了一声,“看那剑柄上的纹路,应该是北边某个小宗门的制式飞剑。这摊主估计是专门在战场边缘捡漏的『禿鷲』。” 再往前走,一个浑身散发著药香味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摊主面前摆著几个贴著封条的陶罐,里面不知装著什么,偶尔传出几声沉闷的撞击声。 “三阶妖兽『铁线蛇』的蛇胆,带毒囊的,换两瓶回春丹。”摊主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炭。 苏铭没有停留。 他就像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珠,毫不起眼地在人群中穿梭。在这个地方,好奇心是最不值钱,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潮湿,那股霉味也越发浓重。 终於,在溶洞的最深处,一个掛满了破烂幡布的角落出现在苏铭的视线中。 那地方偏僻得仿佛被遗忘,周围几丈內都没有其他摊位,只有几块嶙峋的怪石突兀地立著。 幡布下,坐著一个乾瘦如柴的老者。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眼窝深陷,双目位置蒙著一条黑色的布带。 面前的一块破兽皮上,稀稀拉拉地摆著几块顏色晦暗的矿石,看起来就像是路边隨处可见的顽石。 “老瞎子。” 苏铭心中默念著郑铁手给的名字,脚步微顿,隨即走了过去。 老者似乎睡著了,头颅低垂,直到苏铭的影子投射在他的摊位上,他才微微动了动耳朵。 “看石头?” 老者的声音乾瘪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苏铭蹲下身,目光在摊位上那几块矿石上扫过。 在常人眼中,这些石头毫无灵气波动,甚至连最劣质的铁矿都不如。 但在林屿的指点下,苏铭开启了“观微”状態。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在那几块看似废石的表层之下,隱约有一丝丝极其微弱、如同星光般的银色丝线在游走。这种波动极为內敛,若非苏铭对“星引纹”有过深刻的感悟,根本无法察觉。 苏铭伸出手,指尖在一块拳头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灰白石头上轻轻划过。 “郑铁手荐我来。” 苏铭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两人之间迴荡,“寻些『压秤』的石头。” 听到“郑铁手”三个字,老瞎子蒙著黑布的脸微微抬起,那乾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郑大锤介绍的?” 老瞎子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指,精准地按住了苏铭指尖停留的那块灰白石头,“这块石头確实压秤。不过,分量重,价钱也不轻。” “什么价?”苏铭问道。 老瞎子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一两『星屑』换。” 苏铭的瞳孔微微一缩。 “星屑”,是鬼市里的黑话,指的是上品灵石。 一块上品灵石! 要知道,市面上一块上品灵石足以兑换一百块中品灵石,或者一万块下品灵石。这还是有价无市的官方兑换率。在资源紧缺的铁壁关,上品灵石这种战略储备,溢价更高。 一万下品灵石,买这么一块满是杂质的劣质空冥石原矿? 这简直是抢劫。 “师父,这老傢伙宰人啊。”苏铭在心中咬牙。 “贵是贵了点,但这玩意儿你有钱都没处买。”林屿嘆了口气,“空冥石是空间属性的灵材,哪怕是劣质原矿,也能提炼。这对我的魂体稳固至关重要。而且,这块石头里的空间杂质虽然多,但胜在量大,提炼一下,够我用半年的。” 苏铭深吸一口气。 钱没了可以再赚,师父要是没了,那他在这个修仙界最大的依仗也就没了。 “成交。” 苏铭没有討价还价。在鬼市,爽快往往比斤斤计较更能贏得尊重,也更安全。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囊。 这里面装的是他这几日通过倒卖“丰收二號”、修復法器以及战利品变现积攒下来的全部家底。 苏铭將锦囊推到老瞎子面前。 老瞎子没有打开看,只是用手顛了顛锦囊的分量,又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是个爽快人。” 老瞎子將那块灰白石头踢给苏铭,顺手將锦囊揣进怀里。 苏铭一把抓住石头,入手沉重,远超同体积的凡铁。 那股特有的空间错位感,让他的掌心微微发麻。 货银两讫。 苏铭站起身,將石头收入储物袋,正准备转身离去。 “后生。” 老瞎子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比之前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森。 苏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部肌肉微微紧绷,藏在袖中的左手扣住了一枚“丰收二號”。 老瞎子那双空洞的眼窝似乎正透过黑布盯著苏铭的后背,声音如同夜梟低语,“挖出这玩意儿的地方……死了不少人。那上面的『土腥味』还没散乾净,回去记得用无根水泡上三天,別把『东西』带进屋。” 苏铭心头猛地一跳。 挖出这东西的地方死了人? 这空冥石原矿,莫非是从那条“地下暗河”附近挖出来的? “多谢前辈提点。” 苏铭微微拱手,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昏暗的人流中。 看著苏铭离去的背影,老瞎子重新低下头,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破兽皮上轻轻敲击著,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郑大锤这莽夫,倒是找了个谨慎的小子……” 第297章 加固防区的阵法 离开鬼市的过程比进来时还要顺利。 苏铭一路疾行,专挑阴影行走。 直到彻底离开了輜重营的范围,回到了丙字营熟悉的巡逻路线上,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才终於消散。 回到七號石屋,苏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启所有的防御阵法。 “小周天水韵阵,起。” “灵应蛛网,开。” 隨著一道道灵光亮起,狭小的石屋被层层叠叠的禁制包裹得严严实实。 苏铭这才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石床上,感觉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 “师父,那老瞎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苏铭从储物袋里取出那块灰白石头,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字面意思。” 林屿的身影在识海中浮现,语气少见地严肃,“这块石头上,確实沾染了一股很淡的煞气。不是妖气,也不是鬼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混乱的气息。” “你是说……虫子?”苏铭皱眉。 “很有可能。”林屿点头,“空冥石通常伴生於空间裂缝或者极深的地脉断层中。而那种地方,往往也是上古异种沉睡的巢穴。这块矿石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不像是开採工具留下的,倒像是某种利齿啃噬过的痕跡。” 苏铭凑近看了看。 果然,在灰白色的石皮上,有几道极浅的刮痕。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若是用神识探查,就会发现那刮痕处残留著一丝令人心悸的暴戾气息。 “连空冥石都啃……”苏铭感觉有些牙疼,“这地底下的虫子,牙口得有多好?” “所以说,你的预感没错。”林屿沉声道,“地下的那些东西,可能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活跃。这块石头能流落到鬼市,说明已经有人——或者是某种力量,触动了它们的巢穴。” 苏铭沉默片刻,隨即起身,从角落的水缸里舀出一盆清水。 “不管怎么说,石头到手了。” 苏铭將那块价值连城的“破石头”丟进水盆里。 咕咚。 石头沉底,水面盪起一圈圈涟漪。 苏铭双手结印,运转《若水诀》,指尖射出一道幽蓝色的灵力,没入水中。 “洗!” 隨著他的低喝,盆中的清水开始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一丝丝灰黑色的雾气从石头內部被强行抽离出来,消散在空气中。 “师父,这石头怎么处理?”苏铭一边维持著灵力输出,一边问道。 “先泡著,去去煞气。”林屿伸了个懒腰,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等明天晚上,可以用『水磨』的法子,把里面的空冥石粉一点点磨出来。虽然慢了点,但胜在安全,不会炸。” 苏铭苦笑,“师父,我这《若水诀》都快被你玩成『全能杂役诀』了。” “技多不压身嘛。”林屿嘿嘿一笑,“再说了,等你把这块石头处理完,你的神识操控力绝对能上一个台阶。” 苏铭闻言,眼神一亮。 “行,听师父的。” 苏铭看著盆中不断旋转的水流,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在这危机四伏的铁壁关,每一分实力的提升,都是活下去的筹码。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丙字营的校场上已经响起了操练的號子声。 苏铭顶著两个黑眼圈,推开石屋的门。 昨晚他守著那个水盆整整一夜,生怕那块石头出什么么蛾子,直到那股灰黑色的煞气彻底散尽,才敢稍作休息。 “苏兄弟!起这么早?” 赵铁戟正扛著巨锤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显然是刚去城墙上巡了一圈。 “赵哥,情况如何?”苏铭打了个哈欠,隨口问道。 “跟往常一样。” 赵铁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苏铭心中一动。 昨晚老瞎子的话,以及那块带有啃噬痕跡的空冥石…… “赵哥,咱们防区的阵法,我想再加固一下。”苏铭突然说道。 “还要加固?”赵铁戟愣了一下,“上次不是刚铺了那个什么蛛网吗?” “不够。” 苏铭摇了摇头,目光看向脚下坚硬的冻土,仿佛透过厚厚的土层,看到了那条正在黑暗中涌动的暗金河流。 “我打算在地下三丈处,再埋一层『震盪感应桩』。”苏铭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材料我自掏腰包,只要赵哥你帮我跟后勤那边打个招呼,別让人以为我在搞破坏就行。” 赵铁戟盯著苏铭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行!你办事,我放心!虽然不知道你在担心个啥,但跟著你走,准没错!” 赵铁戟转身就走,“我这就去找老王!” 看著赵铁戟风风火火的背影,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 丙七防区的冻土比生铁还硬。 寒风卷著雪沫子,像刀片一样往领口里灌。 赵铁戟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蒸腾著白气,手里的精铁镐头每一次落下,都能砸出一串火星子。 “苏兄弟,这坑还要多深?”赵铁戟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子,大嗓门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 苏铭蹲在坑边,手里捏著一枚用狼骨打磨成的阵桩,指尖幽蓝色的灵力吞吐,正在上面刻画最后一道符纹。 “三尺三寸,少一分接不到地气,多一分容易被冻土里的煞气冲了阵脚。”苏铭头也没抬,指尖动作稳如磐石。 “得嘞!”赵铁戟嘿嘿一笑,手里的镐头抡得更欢了,“听苏兄弟的,准没错。” 在他身后,陈川、老刘头还有几个丙七小队的老兵,正分散在防区的各个角落,每人脚边都堆著一堆看起来不起眼的“破烂”——那是苏铭用废弃阵盘碎片、低阶妖兽骨骼,还有从鬼市淘来的廉价矿石拼凑出来的阵法节点。 “师父,这『七星连珠』的布局,真的能行?”苏铭將刻画好的狼骨阵桩递给赵铁戟,在识海中问道。 第298章 把这儿织成个铁桶 “什么七星连珠,別说得那么玄乎。”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这叫『分布式区域网』。以前你们那是单机版,一个阵盘管一块地,坏了一个就瞎一块。现在咱们要把它们串起来。” 林屿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在修仙界,这就叫『气机共鸣』。把七个主节点埋在灵脉的『穴位』上,二十一个副节点做『经络』。一旦这网织成了,除非把这一片地皮整个掀了,否则谁也別想悄无声息地摸进来。” 苏铭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整个防区。 在“观微”视野下,那些已经被埋下的节点正散发出微弱的灵力波动。这些波动並非孤立存在,而是像呼吸一样,有著某种奇特的韵律。当东边的节点亮起时,西边的节点也会隨之黯淡,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將它们紧紧拴在了一起。 这就是苏铭要构建的——蛛网联防体系。 “埋!” 隨著苏铭一声令下,赵铁戟將那根狼骨阵桩狠狠插入坑底。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颤声响起。 地面上的积雪微微一跳。 紧接著,仿佛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从主节点开始,一道道肉眼难辨的幽光在雪层下飞速穿梭,瞬间点亮了其余二十个副节点。 原本散乱的灵气波动,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整齐划一。 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感,笼罩了整个丙七防区。 “成了。” 苏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完了?”老刘头凑过来,独眼在四周踅摸了一圈,“看著跟以前也没啥两样啊?光幕也没升起来。” “光幕太费灵石,那是用来硬抗妖术的。咱们这『铁桶阵』,讲究的是个『粘』字。”苏铭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转头看向正在擦剑的陈川,“陈兄,试一试?” 陈川闻言,眼皮一抬,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怎么试?” “全力攻进来。”苏铭指了指防区外围,“別留手,就把我们当成狼群。” 陈川没有废话,提剑转身,走出防区约莫五十丈。 他深吸一口气,炼气圆满的灵力骤然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长剑裹挟著凛冽的寒光,直刺防区中央的苏铭。 快。 快若惊鸿。 陈川是散修出身,剑法没有花哨,全是杀人技。 这一剑若是刺实了,便是筑基初期的修士也要暂避锋芒。 赵铁戟和老刘头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陈川踏入防区三十丈范围的一瞬间。 苏铭掛在腰间的那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突然亮起了一抹红光。 “三息。”苏铭轻声念道。 这是预警。 不需要神识时刻外放,只要有异种灵力波动闯入“蛛网”的覆盖范围,节点之间的共鸣就会被打乱,从而触发警报。 陈川的速度极快,眨眼间便已突进至十丈之內。 “起。” 苏铭左手掐诀,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原本平静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並非那种实质性的墙壁阻挡,而是一种仿佛陷入了沼泽般的迟滯感。 陈川只觉得手中的剑锋像是刺入了一团厚厚的棉絮,原本凌厉的剑势瞬间一顿。 周围流动的灵气不再是助力,反而变成了无数双看不见的小手,死死地拖拽著他的手腕、脚踝。 他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至少慢了四成。 “这……”赵铁戟瞪大了眼睛。 在战场上,慢一分就是死。 慢四成?那就是把脖子洗乾净了等著挨宰。 陈川眉头紧锁,低喝一声,体內灵力激盪,试图强行衝破这股束缚。 剑锋震颤,再次加速。 “转。” 苏铭右手剑指轻轻一拨。 那原本死死拖拽著陈川的灵力流向,突然变了。 不再是阻挡,而是侧推。 就像是一条奔腾的河流突然拐了个弯。 陈川那必杀的一剑,在距离苏铭还有三尺的地方,竟然诡异地向右滑去。 呲啦! 剑气擦著苏铭的衣角划过,狠狠劈在旁边的冻土上,激起一片碎石。 陈川收剑而立,看著自己有些微微颤抖的手腕,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刺人,而是在跟整片天地较劲。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屈感,让他难受得想吐血。 “这什么鬼阵法?”陈川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敬畏。 “蛛网。”苏铭笑了笑,散去了手中的法诀,“一旦入网,越挣扎,缠得越紧。除非你的力量能瞬间撕裂这二十一个节点的灵力总和,否则,灵力流向就由我说了算。”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赵铁戟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有了这玩意儿,下次狼群再来,老子不用追著它们屁股跑,站著就能多砍三头狼!” 老刘头也是一脸喜色,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子:“而且这动静小,阴人是一绝。那些畜生要是衝进来,脚底下一滑,咱们上去就是一刀,嘿嘿……” 看著兴奋的眾人,苏铭脸上的笑意却並未到达眼底。 他之所以费尽心思布下这“蛛网联防”,不仅仅是为了对付狼群。 更重要的是,这套体系对地下的震动同样敏感。 这在生死关头,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第299章 石室磨石 暮色四合。 丙七防区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老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火堆旁,烤著干硬的肉乾,谈论著那个神奇的“铁桶阵”。 苏铭独自一人坐在防区边缘的一块大石上,手里拿著一块记录数据的玉简,正在復盘刚才的演练。 忽然,他捏著玉简的手指微微一紧。 有人。 並非敌袭,因为“蛛网”没有报警。 来人没有触发任何灵力波动,就像是一阵风,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片天地。 苏铭缓缓转过身,对著防区外一处空无一人的阴影,恭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苏铭,见过墨老。” 阴影微微扭曲,一个穿著灰布长袍的瘦削老者缓缓显现出身形。 正是灵枢堂的墨老。 他负手而立,那双有些浑浊的老眼在苏铭布下的那些节点上扫过,最后落在了苏铭身上。 “有点意思。” 墨老的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以点带面,灵力共鸣。你这是把《灵应共鸣残篇》里的听音之法,用到了防御阵上?” 苏铭心中惊讶,原来已经有类似阵法了吗? “墨老慧眼。”苏铭低头道,“弟子只是觉得,单纯的防御太被动。若是能让阵法像蜘蛛网一样,既能感知,又能捕猎,或许更適合咱们这种人手不足的小队。” 墨老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走进防区。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积雪都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但在苏铭的“观微”视野中,墨老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了灵力流动的节点之上。他没有破坏阵法,而是顺著阵法的“势”在行走。 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河流。 墨老走到那根狼骨阵桩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咚。 一声沉闷的迴响传遍了整个防区。 所有的节点同时亮起了一瞬,然后迅速隱没。 “想法不错,但格局小了。” 墨老转过身,看著苏铭,“你这网,只罩住了丙七这一亩三分地。若是旁边的丙六、丙八破了,妖兽从侧翼包抄,你这铁桶也就是个漏勺。” 苏铭心头一跳,猛地抬头。 墨老这话…… “弟子愚钝,只是材料有限,不敢贪大。”苏铭谨慎地回答。 “材料?” 墨老轻哼一声,隨手拋出一枚令牌,正落在苏铭怀里。 “库房,丙级废料区,这月允你再去挑三次。” 苏铭握著那枚冰凉的令牌,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三次! 有了这些材料,他不仅能加固丙七,甚至能把这套体系扩散到整个丙字营的前沿防线! “多谢墨老!”苏铭深深一拜。 墨老摆了摆手,身形再次变得模糊起来,仿佛隨时会消散在风雪中。 “网既然织了,就织大些。” “这铁壁关的风,越来越大了。若是网不结实,可是兜不住的。” 话音未落,墨老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 只留下苏铭一人,站在风雪中,紧紧握著那枚令牌。 苏铭深吸一口气,將令牌收入储物袋。 墨老的支持,就像是一道护身符。 有了这层关係,他在铁壁关的行事,终於可以稍微放开一些手脚了。 “赵哥!” 苏铭转身走向营地,声音中少了几分谨慎,多了几分决断。 正啃著骨头的赵铁戟抬起头:“咋了苏兄弟?” “明天开始,让兄弟们去旁边的丙六、丙八防区转转。” 苏铭走到火堆旁,火光映照著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庞。 “咱们这好东西,得给邻居们也分享分享。毕竟,咱们的后背,还得靠他们守著。” 赵铁戟愣了一下,隨即咧嘴大笑,露出满口白牙。 “得嘞!这事儿包在我身上!老张那帮人早就眼馋咱们的盾牌了,这回非得让他们出血本不可!” 苏铭笑了笑,坐下来拿起一根枯枝,拨弄著火堆。 火星飞溅,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轨跡。 在这危机四伏的铁壁关,他终於织出了第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在那深深的地下,那条暗金色的河流正在逼近。他必须在灾难爆发之前,把这张网织得更密、更厚、更坚韧。 ...... 丙七防区的夜,是被风雪嚼碎了咽下去的。 七號石屋內,门缝和窗欞都已贴上了隔音符,外头那如鬼哭般的风啸声传进来,只剩下沉闷的低喘。 屋內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灵灯,昏黄的光圈缩在墙角,將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隨著灯火摇曳,那影子像是在无声地挣扎。 石桌中央,一只粗陶水盆里盛著半盆清水。 水盆底部,那块花了大价钱从鬼市淘来的灰白原矿静静躺著。 苏铭盘膝坐在石凳上,双眼微闔,双手悬停在水面之上三寸。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少见地没了平日的戏謔,透著一股严谨,“空冥石性脆,虽然这块原矿杂质多得像个蜂窝煤,但核心那点空间属性的粉末最是娇气。你得像剥生鸡蛋皮一样,把那些灰岩剥离,还不能弄破里面的膜。” 苏铭没有回话,额头上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活儿,比在战场上杀狼妖还要累人。 杀敌靠的是狠劲和爆发,但这“水磨”提炼,拼的是神识的韧性和对灵力微操的极限控制。 在他的“观微”视野中,那块灰白原矿不再是石头,而是一个复杂的立体迷宫。灰黑色的岩石杂质像是一层层厚重的鎧甲,死死包裹著內部那星星点点的银色光尘。 苏铭操控著水针,不是去硬凿,而是利用水的渗透力,在岩石与银粉的结合部,轻轻地“润”进去,然后利用水化气时的微弱膨胀力,將杂质一点点顶开。 呲—— 一缕黑灰色的絮状物从原矿中飘了出来,像是化开的墨汁,缓缓沉入盆底。 “第一层剥离成功。”苏铭心中默念,手指的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时间在灯花的爆裂声中流逝。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直到外头的风雪声似乎都疲倦了,石屋內的空气冷得能冻住呼吸,苏铭才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收。” 他双手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一声轻响。 原本清澈的重水此刻已变得浑浊不堪,但在水面中央,一团约莫拇指大小、闪烁著银灰色微光的粉末,正被一团纯净的水球包裹著,悬浮而起。 苏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特製的玉瓶,引动灵力,將那团粉末引入瓶中。 “四钱。” 苏铭掂了掂玉瓶的分量,有些发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比预想的多了半钱。” “成色不错。”林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欣慰,“这分量足够启动三次『小虚空引灵阵』了。” 苏铭將玉瓶封好,贴上一张封灵符,却没有立刻著手布阵,而是將其郑重地收入储物袋的最深处。 “不急这一时。” 苏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骨骼发出一阵脆响,“『小虚空引灵阵』动静虽小,但空间波动瞒不过有心人。这里毕竟是军营,隔墙有耳。等下次月圆,我去后山那处废弃的矿洞,那里地脉紊乱,正好掩盖阵法波动。” “嗯,稳健。”林屿讚许道,“徒儿,你现在这『苟道』的火候,是越发纯熟了。” 苏铭笑了笑,走到角落,用冷水洗了把脸,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此时已是深夜,但他並无睡意。 从鬼市回来,不仅带回了空冥石,更带回了某种紧迫感。 要想活命,要想加固防区,要想修补道基,归根结底,需要海量的资源。 第300章 帐本里的长生路 苏铭回到石桌前,从怀里摸出身份令牌,又取出一枚记录私帐的青色玉简。 灯火下,少年的眼神变得格外专注,手指在玉简上轻轻划过,一行行数据浮现出来。 “基础军功,三千五百点。”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在铁壁关摸爬滚打的血汗钱。 日常巡逻、阵法维护、加上几次抵御兽潮的奖励,以及上交的狼妖材料。 对於一个普通炼气后期的修士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巨款。 但在苏铭的计划里,这仅仅是个零头。 为丙七防区的战友们维修、优化法器所得。 因为都是自家兄弟,苏铭收得极低,甚至很多时候是用材料抵扣,折算下来,约莫八百点。 “这部分不能涨价。”苏铭在心中盘算,“这是人情债,是把丙七营打造成铁板一块的粘合剂。” 自从他为赵铁戟的盾牌加上“柔水卸力阵”,又帮老刘头的战刀做了“重力平衡校准”后,丙七防区的装备革新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周边的几个防区。 尤其是丙六防区的队长张猛,那个出了名的暴脾气、抠门鬼,在亲眼看到赵铁戟顶著狼妖的爪子还能谈笑风生后。 对待外人,苏铭自然不会客气。 “材料成本加三成,技术溢价加五成,若是加急,再翻倍。” 这是林屿教他的定价策略。 一面制式“玄龟盾”,修復並加装“柔水卸力阵”,收费八十到一百点军功。 一柄法器长刀,调整重心並铭刻“微型震盪纹”,收费五十到七十点。 “一万两千三百点。” 距离兑换“地脉灵乳”的五万点,还差三万多点! 苏铭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连串篤篤的声响,“明日要去丙六防区铺设『蛛网』。张猛那人虽然粗鲁,但为了保命捨得花钱。只要『蛛网』的效果能让他满意,后续的维护费、升级费,就是一条细水长流的財路。” “不仅如此。”林屿在识海中补充道,“一旦丙六和丙八都铺开了,这三个防区就形成了联动。到时候,告诉他们,只要交点费,就能实时共享周边防区的预警信息!” 苏铭眼睛一亮,隨即又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师父,道理我懂,就是让他们离不开我。当我的阵法成了他们保命的必需品,这军功自然就源源不断了。” “这就对了。”林屿笑道,“以技养战,以战促技。在修仙界,杀人夺宝是下乘,那是拿命换钱;做买卖是中乘,那是拿货换钱;唯有这垄断的技术,才是上乘,那是让人求著给你送钱。” 苏铭收起玉简和令牌,原本因为提炼空冥石而紧绷的心神,此刻终於彻底放鬆下来。 一万两千三百点。 这是他修復道基的希望。 “睡觉!” 苏铭吹灭灵灯,和衣躺在石床上。 窗外的风雪依旧呼啸,但在苏铭听来,那声音似乎也没那么刺耳了。 …… 次日清晨,天色呈现出一种铅灰色的压抑。 苏铭早早起身,在石屋內打了一套拳,活动开筋骨,便背上那只装满了阵旗和阵盘的兽皮囊,推门而出。 苏铭紧了紧身上的阵师长袍,刚踏入丙六防区的界碑,一股如蛮荒巨兽般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哈哈哈哈!苏老弟!可把你给盼来了!” 伴隨著一阵雷鸣般的狂笑,一道铁塔般的身影裹挟著腥风衝到了面前。来人正是丙六防区的队长张猛,这人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子根根倒竖,活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暴熊。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衝著苏铭的肩膀狠狠拍下。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別说是炼气期修士,就是一块花岗岩也得裂几道纹。 苏铭面色不变,脚下步伐微错,体內《若水诀》悄然运转。肩头的肌肉如波浪般律动,在那巨掌落下的瞬间,一股柔劲顺著接触点荡漾开来,將那股足以拍碎骨头的蛮力卸去了大半。 即便如此,苏铭脚下的冻土还是发出了“咔嚓”一声脆响,陷下去半寸。 “张队长,您这热情,在下这小身板可有些消受不起。”苏铭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脸上掛著职业化的微笑。 这张猛人如其名,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炸著,手里提著一根狼牙棒,看著就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平日里,这张猛仗著资歷老,对谁都是鼻孔朝天。但此刻一见苏铭,那张黑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苏铭拱了拱手,“都是为了杀妖保命,赵哥既然开口了,小弟自然要尽力。只是这『灵应蛛网』铺设起来颇为繁琐,且材料……” “材料算个球!” 张猛大手一挥,豪气干云,“苏老弟你儘管开口!缺啥,哥哥我现在就让人去库房搬!要是库房没有,我就去別的营抢!只要能把那什么网给我铺上,別说材料,就是要哥哥我这身肉……呃,这个就算了。” 周围的兵卒发出一阵鬨笑。 苏铭也笑了:“张队长说笑了。材料我都带齐了,只是这布阵的方位和节点,需要根据咱们丙六防区的地形微调。另外,这阵法一旦开启,每月的灵石消耗……” “那是必须的!”张猛拍著胸脯,“规矩我懂!老赵都跟我说了。苏老弟,哥哥我不差这点,只要东西好用,这价钱还能再商量!” “张队长爽快。” “嘿!老赵把你那什么『铁桶阵』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连苍蝇飞进去都得崴脚。今儿个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张猛收回手,大嗓门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第301章 技术变现 在张猛身后,跟著一位身穿灰袍、鬚髮皆白的老者。 老者手里托著一个罗盘,眼神有些阴鬱,看向苏铭的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排斥。 “这位是老韩,韩阵师,跟了我十年的老伙计。”张猛大大咧咧地介绍道,“也是炼气八层的好手。” 苏铭微微頷首:“见过韩前辈。” 韩阵师鼻孔里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道:“后生可畏啊。听闻苏道友在丙七搞了个『蛛网』?老夫倒要请教请教,这阵法有何高明之处,能让赵铁戟那个大老粗把你捧上天。”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著几分看戏的戏謔:“徒儿,这老头心里不爽呢,觉得你抢了他的饭碗。这时候別跟他废话,直接用技术碾压,这就是所谓的『降维打击』。” 苏铭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恭敬:“高明谈不上,只是因地制宜罢了。张队长,韩前辈,咱们还是先看看防区的情况吧。” 他不等两人回应,直接迈步走向防区核心。 张猛和韩阵师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苏铭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极有章法。他的双眼深处,幽蓝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观微”视野全开。 在常人眼中,这里是坚固的营盘。但在苏铭眼中,这里到处都是灵力流动的线条。只是这些线条…… “嘖嘖嘖,这布线,简直就是一团乱麻。”林屿开启了吐槽模式,“你看那个聚灵节点,明明是水属性的灵材,非要接在火属性的地脉分支上,这不就是拿汽油去救火吗?还有那个预警阵,范围重叠了至少三成,纯属浪费算力。这老头是按著教科书死记硬背布下来的吧?” 苏铭一边听著师父的“毒舌点评”,一边在心中快速构建著优化模型。 一刻钟后,苏铭在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土丘前停下脚步。 “怎么?苏道友看出什么了?”韩阵师背著手,语气中带著几分考校,“这处『地煞桩』可是老夫亲自选的位,镇压著下方的一条阴脉分支,稳如泰山。” 苏铭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凝聚出一团纯净的水灵力。 “韩前辈选位精准,这点毋庸置疑。”苏铭先给了一颗甜枣,隨即话锋一转,“只是这地下的灵气流向,最近似乎有些变动。前辈请看。” 他手指轻弹,那团水灵力化作一道细线,钻入土丘下方的阵纹接口处。 下一瞬,原本平静的阵法节点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著,一股浑浊的灵气从接口处喷涌而出,像是被堵塞的下水道突然通了一样,发出“噗噗”的闷响。 韩阵师的老脸瞬间一红。 “这……” “两处阵眼灵力接续不畅,导致回流淤塞。平时看不出问题,一旦高负荷运转,这里就是炸点。”苏铭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另外,东北角的预警阵与主阵范围重叠,不仅浪费灵石,还会產生杂波干扰。若是遇到擅长隱匿的妖兽,这种杂波就是它们最好的掩护。” 苏铭一边说,一边隨手打出几道灵诀,用水灵力在空中勾勒出灵气淤塞的示意图,直观得连张猛这个外行都能看懂。 韩阵师原本的傲气,在这几道精准的灵力线条面前,迅速消散。他是行家,自然看得出苏铭这一手“探脉定位”的含金量。 “受教了。”韩阵师深吸一口气,拱手的姿势终於端正了几分,“那依苏道友之见,该如何改?” “不用大改。”苏铭转身看向张猛,终於切入正题,“全套『蛛网』布设,重新梳理节点,將死阵变成活网。” 张猛是个急性子,立刻问道:“直说吧,多少军功?” 苏铭竖起一根手指,又加了一根。 “一千一百点。” 张猛那张黑脸顿时抽搐了一下,连鬍子都抖了三抖:“多少?一千一?苏老弟,你这可是比抢劫还狠啊!丙七那边我打听过,材料费也就四五百吧?” “张队长,帐不是这么算的。” 苏铭微微一笑,开始拋出林屿教他的“商业话术”。 “丙六防区地势开阔,比丙七大出三成,材料成本自然要增加,大约需四百五十点。”苏铭掰著手指头算道,“但这只是死物。真正值钱的,是这套『蛛网』系统。”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普通的阵法是死的,坏了就得修。但我这『蛛网』,包含后续三个月內的三次免费紧急检修。也就是说,未来三个月,只要不是阵法彻底被毁,哪怕是半夜出了岔子,我也隨叫隨到。” “这就是所谓的——捆绑式质保服务。”识海中,林屿补充了一个名词。 苏铭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我在报价里预留了一百点的风险金。若是布阵过程中出现材料损耗,或者意外情况,都不需要张队长再掏一个子儿。若是顺利完工没用到,这一百点,退还。” 这番话一出,张猛原本要砍价的话顿时堵在了嗓子眼。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战场上,谁敢承诺“隨叫隨到”?谁敢说“多退少补”? 这是把风险揽在自己身上,给客户吃定心丸啊! 张猛摸著下巴上钢针般的胡茬,眼神闪烁。他虽然抠门,但更怕死。一千一虽然贵,但如果真能像苏铭说的那样…… 他转头看向韩阵师:“老韩,你看值吗?” 韩阵师此时已经完全收起了轻视之心,他沉吟片刻,目光在苏铭刚才勾勒的灵力图上扫过,最终嘆了口气:“若是真能达到丙七那种预警和迟滯效果,尤其能弥补咱们现有预警的盲区……值。这手艺,值这个价。” 连自家阵师都这么说了,张猛也不再犹豫。 “行!就一千一!” 张猛大手一挥,豪气地拍板,“不过苏兄弟,丑话说前头。要是效果没你说得好,或者没撑过下次妖袭就垮了,这军功我可要找你说道说道!到时候別怪哥哥我不讲情面!” 苏铭神色肃然,拱手道:“理应如此。拿人钱財,替人消灾。若是做不到,苏铭分文不取。” “痛快!”张猛哈哈大笑,直接掏出身份令牌,就要划拨军功。 “慢著,等完工验收再给也不迟。”苏铭拦住了他,隨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捆特製的阵旗,眼神瞬间变得专注起来,“现在,开工。” 第302章 副业 布阵的过程枯燥而精密。 苏铭並没有像传统阵师那样大张旗鼓地开坛做法,而是像个精细的裁缝,在防区的各个角落穿针引线。 丙六防区的修士们起初只是好奇地围观,但很快,他们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休息间隙,苏铭坐在一块大石上恢復灵力。 旁边放著一面刚刚处理好的黑铁重盾。那是张猛的备用盾牌,苏铭顺手给加上了“柔水卸力阵”。 “这就好了?”张猛拎起盾牌,试著挥舞了两下。 呼——呼—— 沉重的盾牌在空气中划出残影,张猛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臥槽!这手感……怎么这么顺?” 他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苏铭,“感觉像是有一股水流托著盾牌走,力道一点都不浪费!” 这一嗓子,把周围休息的修士们都招来了。 “队长,给我试试!” “真有那么神?” 几个膀大腰圆的体修轮番上手,试过之后,看向苏铭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无比。 那是饿狼看到了肥肉的眼神。 “苏师傅!给我也整一个唄!” “苏兄弟,我这把开山斧太震手了,能不能也调调?” “还有我这护腿!跑起来太沉!” 一时间,苏铭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识海中,林屿嘿嘿一笑:“看吧,这就是品牌效应。现在,开始你的表演。” 苏铭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诸位兄弟,实在抱歉。今日主要是来布阵的,隨身携带的材料有限,而且刻画这种卸力阵极耗神识……” “我们出材料!” “军功好说!只要能弄好!” 眾人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在战场上,装备顺手一分,活下来的机会就大一分。 苏铭“犹豫”了片刻,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这么信任,那我就破例一次。不过时间紧迫,今日只能处理五件。价格嘛……视法器品阶与损坏程度,三十至一百点不等。” “我出五十!先给我弄!” “我出八十!苏师傅看我的!” 场面一度失控,最后还是张猛黑著脸出来维持秩序,才选出了五个“幸运儿”。 苏铭也不废话,当场开工。 水灵力化作最精密的刻刀,在粗糙的法器表面勾勒出一道道如涟漪般的符纹。他没有改变法器原本的结构,只是在受力点和灵力传导的关键位置,植入了微型的“流体缓衝迴路”。 半个时辰后,五件焕然一新的法器交到了主人手中。 “神了!这斧子挥起来真带劲!” “这靴子……感觉跑起来脚下生风啊!” 那五名修士当场结清了军功,一个个喜笑顏开,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铭看著身份令牌上多出来的三百二十点军功,心中默默计算著。 “一千一百点的主业收入,加上三百二十点的副业外快。这一趟,潜在收益一千四百二十点。” 这赚钱速度,比去猎杀妖兽快多了,而且安全。 技术变现之路,豁然开朗。 …… 暮色四合时分,丙六防区的“蛛网”终於铺设完成。 隨著苏铭打出最后一道灵诀,二十四个节点同时亮起微弱的幽光,隨即隱没入地下。一种无形的波动瞬间覆盖了整个防区,就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將这里笼罩得严严实实。 “韩前辈,请试阵。”苏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韩阵师深吸一口气,亲自操控一只机关傀儡鼠,贴著地面试图潜入防区。 然而,傀儡鼠刚一踏入外围,防区中心的阵盘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紧接著,傀儡鼠脚下的泥土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原本迅捷的速度瞬间慢了一半。 “好!”韩阵师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满是讚嘆,“预警灵敏,迟滯效果明显,而且灵力波动极小,极难被察觉。苏道友这手『蛛网』,確实高明!” 张猛虽然不懂阵法原理,但看到那只像喝醉了酒一样乱转的傀儡鼠,也知道这钱花得值。 “哈哈哈哈!好!苏兄弟果然是个实诚人!”张猛大笑著拍了拍苏铭的肩膀(这次轻多了),“这一千一,老子花得心甘情愿!” 苏铭脸上带著谦逊的微笑,心中却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张队长满意就好。” 告別了热情的张猛和態度大变的韩阵师,苏铭独自一人走在回丙七营的路上。 夜风依旧凛冽,但苏铭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 回到丙七號石屋时,夜色已深,风雪將天地间最后一丝余温颳得乾乾净净。 苏铭反手扣上门閂,指尖灵力连弹,將屋內的禁制一层层开启。直到“小周天水韵阵”那幽蓝的光幕將外界的呼啸声彻底隔绝,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白霜的浊气。 屋內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在静謐中轻轻摇曳。 苏铭走到石桌前,从怀中摸出那个贴著封灵符的玉瓶,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著易碎的琉璃。 这里面装的,是他熬了一夜,用水磨工夫从那块鬼市淘来的原矿里一点点“洗”出来的空冥石粉。 一共四钱。 在修仙界,这点分量或许只够炼製一枚最低阶的储物袋,但在苏铭眼中,这是师父的命,也是他在铁壁关最大的底牌。 “师父,现在?”苏铭在心中问道。 “现在。”林屿的声音少了几分平日的慵懒,多了几分凝重,“此时子时三刻,阴阳交替,营地里的灵力波动最是混乱,正好掩盖虚空的动静。再加上你这几层乌龟壳,应当万无一失。”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急著动手。 他先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张早已刻画好的暗金阵盘。 这阵盘还是当初李开送的那个,经过苏铭多次修补和微调,上面的纹路虽然驳杂,却透著一股久经沧桑的圆润。 隨后,他又在阵盘周围布置了三层“敛息符”和两层“乱灵阵”。 做完这一切,他才小心翼翼地揭开玉瓶的封印。 “手稳点,別抖。”林屿提醒道,“这每一粒粉末都是钱,撒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弟子省得。” 第303章 这就完了? 苏铭深吸一口气,运转《若水诀》,指尖凝聚出一团极为柔和的水灵力,探入瓶口,裹挟出一缕银灰色的粉末。 沙沙沙。 粉末如同细雪般洒落,精准地落入阵盘中央那几个最为关键的节点凹槽之中。 隨著空冥石粉的填充,原本黯淡无光的阵盘纹路,像是乾涸的河床突然得到了雨水的滋润,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芒。 “起!” 苏铭低喝一声,双手结印,体內灵力如涓涓细流,顺著导灵槽缓缓注入阵盘。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无法被听觉捕捉的震颤声在石屋內响起。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原本平整的空间突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指按了一下,產生了一丝肉眼难辨的凹陷。 阵盘中央,那一小撮空冥石粉瞬间燃烧殆尽,化作一缕银烟,钻入了那个“凹陷”之中。 咔嚓。 一道细如髮丝的黑色裂缝,在阵盘上方三寸处悄然裂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气漩涡,也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那裂缝就像是一只没睡醒的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透著一股子死寂、冰冷的气息。 紧接著,一缕灰扑扑的雾气,慢吞吞地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真的就只有一缕。 而且顏色浑浊,毫无光泽,看著就像是烧柴火剩下的菸灰,透著一股子陈腐的味道。 苏铭愣住了。 “这……”他有些迟疑,“师父,这就是咱们废了半天劲引来的『源质』?怎么看著跟上次在宗门里引来的不太一样?” 上次在云隱宗后山,虽然也是灰雾,但好歹量大管饱,偶尔还能见到银丝甚至金粒。 可眼前这玩意儿…… “別嫌弃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无奈,玄天戒微微一亮,发出一股吸力,將那缕灰雾一口吞下。 “呸,一股子土腥味。” 刚吞下去,林屿就开始吐槽,“就像是把放了三年的发霉馒头泡在泥水里,又干又涩,也就是勉强能填个肚子。” 隨著灰雾被吸收,玄天戒上的光芒只是稍微亮了一瞬,便又恢復了平静。 那道细微的空间裂缝也隨之闭合,阵盘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毫无灵气的白色石灰。 “这就完了?”苏铭看著那一小堆废渣,有些肉疼。 一钱空冥石粉,就换来这一口“发霉馒头”? “分析一下。” 林屿的声音虽然带著嫌弃,但明显比刚才中气足了一些,“此地乃是铁壁关,地下灵脉被那座『北斗七星锁妖大阵』日夜抽取,早已乾涸得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地脉无力,虚空连接自然薄弱。” “那星力呢?”苏铭抬头看了看屋顶,“虽然在屋內,但今夜月色尚可……” “別想了。”林屿打断了他,“你也不看看头顶上是什么。铁壁关上空常年笼罩著血煞之气和护山大阵的灵光,那是为了防备妖禽突袭。这层壳子把星力和月华挡得严严实实。没有星力牵引,咱们这『小虚空引灵阵』就是个没装天线的破收音机,只能收到最基础的杂波。” “也就是这种最基础的『灰雾源质』。” 苏铭沉默了。 確实,这里是战场,不是洞天福地。所有的资源都被战爭机器榨乾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灵韵留给他们捡漏。 “不过,蚊子腿也是肉。” 林屿似乎是在自我安慰,也像是在给苏铭打气,“虽然这灰雾品质低劣,量也少,但胜在纯粹。吸收之后,我感觉魂体的稳固度大概提升了一成。” “一成?”苏铭眼睛一亮。 “没错。换算成你的理解,就是我现在每天能维持『观微』状態的时间,从原来的一个时辰,延长到了一个半时辰。”林屿顿了顿,“而且,魂体內部那种隨时会隨风消散的虚浮感,终於消失了。就像是……给一座快要倒塌的房子,重新打了一根梁。” 苏铭心中稍安。 只要师父还在,只要那个外掛般的“观微”视野还在,这一钱空冥石粉就花得值。 “至於那种高级的『银辉源质』,甚至『金粒』……”林屿嘆了口气,“那种富贵饭,得讲究天时地利。在这鸟不拉屎的铁壁关,除非你能找到一处没被大阵覆盖的灵脉节点,或者等到这护山大阵破个洞……当然,后者咱们还是別指望了,阵破了咱们也就得去填命了。” “师父说得是。” 苏铭將阵盘收起,用刷子將废渣扫进专门的废料袋里,“基础源质也够师父缓慢恢復。高级源质需天时地利,强求不得。眼下以提升自身实力为首。” “空冥石线如今算是勉强闭环了。” 苏铭盘算著,“虽然產出低,但只要我不停地赚军功,不停地买矿石,这『灰雾』就能源源不断。只要师父不饿死,咱们这雪球就能滚下去。” “说到滚雪球……” 苏铭看了一眼角落里堆著的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破损法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明天,该去隔壁串串门了。” …… 次日,风雪稍歇。 丙七防区的名声,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丙字营。 这不仅是因为赵铁戟那张藏不住事的大嘴巴,更是因为实打实的战绩。 隔壁丙六防区昨晚遭遇了一次小规模的“影鼠”偷袭。那种只有巴掌大、擅长钻地的一阶妖兽,往常最让人头疼,虽然咬不死人,但专咬阵脚,烦不胜烦。 结果昨晚,张猛那个暴脾气竟然没骂娘。 据说是因为那个新铺设的“蛛网”阵,那群老鼠刚一冒头,就像是被粘在了胶水上,一个个动作迟缓得像是老年痴呆,被丙六的小伙子们拿著铲子像拍地鼠一样全给拍死了。 这一战,零损耗。 这个消息一出,丙字营沸腾了。 一大早,苏铭的七號石屋门口就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苏兄弟!苏兄弟在家吗?我是丙八的王大锤啊!” 第304章 劳有所获 一个嗓门比张猛还大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提著两坛好酒,身后还跟著几个抬著箱子的兵卒,“听说你给老张那狗日的弄了个啥『蛛网』?咱们可是邻居,这好事儿不能落下咱丙八啊!” 苏铭推开门,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谦逊。 “原来是王队长,快请进,快请进。” 接下来的几天,苏铭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他背著那个装满了阵旗的兽皮囊,在丙八、丙九乃至更远的防区之间奔波。 每到一个防区,他都要先开启“观微”,装模作样地勘探一番,然后指点江山,痛陈利弊,最后在队长们感激涕零的目光中,含泪收下大笔的军功预付款。 “这丙八的地势低洼,湿气重,普通的阵旗容易腐蚀。得加钱,换赤铜杆的。” “丙九这边风口太大,灵力流失严重。得加个『聚风锁灵』的小迴路,不多,也就加个两百点军功。” 苏铭的业务极其熟练,话术一套一套的,把那帮大老粗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但他的活儿也是真细。 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灵力迴路,他都亲手调校,確保能与周围的环境完美融合。 正如林屿所说:“既然收了钱,就得把活儿干漂亮。咱们卖的不是阵法,是口碑,是这帮人在战场上活下去的希望。” 到了晚上,苏铭也不閒著。 他的石屋成了丙字营最热闹的“兵工厂”。 那些白天布阵时顺手带回来的、或者是各小队送来的破损兵器,堆满了小半个屋子。 若是换了寻常的炼器师,看到这一堆卷刃的刀、断尖的枪、还有炸裂的盾牌,估计头都要炸了。 修復这些低阶法器,不仅费时费力,而且利润微薄,远不如重新炼製一件划算。 但苏铭不同。 他有《若水诀》,有“观微”,还有那一手独门的“水磨工夫”。 滋滋滋。 一刻钟后。 苏铭双手一收,那团幽蓝光芒散去。 那一柄原本只能当废铁卖的长枪,此刻完好如初,枪身甚至比之前更加流畅,隱隱透著一股如水波般的寒光。 “下一件。” 苏铭隨手將修復好的长枪扔到一边,又抓过一面凹陷的护心镜。 这种流水线般的作业效率,若是让郑铁手看到了,估计得把眼珠子瞪出来。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苏铭像是不知道疲倦的傀儡,疯狂地接单、干活、收钱。 他的名字,在丙字营彻底响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那个会修阵法的小苏”,后来变成了“苏师傅”,到现在,哪怕是比赵铁戟资歷还老的几个老兵痞,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苏大师”。 这一天深夜。 苏铭送走了最后一波来取货的客人,关上门,疲惫地瘫坐在石凳上。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像是被榨乾了一样,脑子里嗡嗡作响,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累死我了……”苏铭呻吟道,“师父,这哪里是修仙,简直就是黑作坊的苦力。” “別抱怨了,看看你的战利品。”林屿嘿嘿一笑。 苏铭强打精神,从怀里摸出身份令牌。 神识一扫。 那一串数字在黑暗中散发著迷人的光晕。 “九千三百二十点。” 苏铭的呼吸猛地一滯,隨即变得粗重起来。 半个月前,他还在为一千点军功精打细算。而现在,这个数字翻了九倍! 而且,这还只是军功。 储物袋里,那些作为“材料费”剩下来的边角料、那些老兵们为了插队送来的灵酒、妖兽肉、甚至是某些不知名的小矿石,堆得像座小山。 “这就是滚雪球啊。”苏铭喃喃自语。 一旦口碑立住了,一旦他的技术成了刚需,这財富的积累速度,简直快得嚇人。 “九千多点,加上你之前剩下的,差不多够换那瓶『地脉灵乳』的零头了。”林屿適时地泼了一盆冷水,“別忘了,那是五万点。你现在这点身家,也就刚够买个瓶塞子。” 苏铭苦笑一声,那股暴富的喜悦瞬间消散了大半。 “五万……” 他握紧了令牌,眼中的疲惫渐渐被一抹坚定所取代。 “这才哪到哪。” 第305章 两个月后 两个月后。 玄冰台位於铁壁关最高处,这里没有遮拦,直接暴怒地承受著来自极北冰原的所有恶意。 苏铭盘膝坐在阵眼的避风角,身上那件制式皮甲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整个人像是一尊刚出土的冰俑。 他的呼吸极缓,每一次吐纳,鼻翼间都会喷出两道如箭般的白气,射出三尺而不散。 “嘶……我说徒儿,你这哪是修炼,简直是在给液压机做耐压测试。” 识海中,林屿缩著脖子,看著外界那近乎实质化的寒气和星煞,忍不住吐槽,“这『星引纹』本来是用来布阵引力的,你倒好,直接烙印在经脉里,拿肉身当阵盘使。也就是你这《若水诀》练出的灵力跟胶水似的,换个人来,经脉早就炸成烟花了。” 苏铭没有回应,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內那微妙的平衡之中。 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每当有空閒就来蹭这免费的修炼环境。 丹田气海內,原本幽蓝色的液態灵力,此刻已经粘稠到了极致。 隨著苏铭意念微动,识海中那枚繁复晦涩的“星引纹”微微一亮。 嗡。 一股无形的引力场骤然以苏铭为中心散开。 头顶上方,原本漫无目的洒落的星光,像是受到了磁铁吸引的铁砂,瞬间扭曲、匯聚,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银线,笔直地灌入苏铭的天灵盖。 痛。 胀。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往已经装满水的铁桶里,强行塞进一块块铅锭。 星光入体,並不是温和的滋养,而是带著极寒与沉重的双重属性。 “转。” 苏铭心中低喝。 体內的水灵力並没有选择对抗,而是顺势旋转起来。若水之柔,在於包容,也在於化解。那粘稠的灵力如同层层叠叠的丝绸,將那些狂暴的星光包裹、渗透、研磨。 每一次旋转,灵力的体积就会被压缩一分。 原本占据整个丹田气海的灵力,此刻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中心塌陷。而在那塌陷的核心处,一点点银蓝色的晶芒开始浮现。 这是灵力纯度达到极致的表现。 “八层巔峰……”苏铭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银光,隨即隱没。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掌上並没有用灵力护体,却在极寒中透著一种玉石般的温润。他轻轻握拳,空气中传来一声沉闷的爆鸣,仿佛捏爆了一团看不见的气团。 “这就是所谓的瓶颈么。” 苏铭轻声自语。 两个月的时间,靠著玄冰台的地利和不要命的苦修,他的修为像坐火箭一样窜到了炼气八层的尽头。体內的灵力无论是总量还是质量,都已经触碰到了那个看不见的天花板。 再往上,就是炼气九层。 但此刻,无论他如何引动星光,那层窗户纸始终捅不破。 “別急,这时候越急越容易走火入魔。” 林屿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几分安抚。 苏铭点了点头,散去了周身的引力场。 隨著功法停止运转,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失。 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咳嗽。 老刘头从石柱后面挪了出来,那条独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手里依旧拎著那个缺了口的酒壶,另一只手则在摆弄著一块有些发黑的阵盘。 “醒了?” 老刘头把酒壶递过来,浑浊的独眼扫了苏铭一眼,“刚才那动静,比前几天又大了点。方圆十丈的雪花都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练什么邪术。” 苏铭接过酒壶,也不擦拭,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驱散了体內残留的寒意。 “到了瓶颈,卡住了。”苏铭把酒壶递迴去,实话实说。 “卡住了好。”老刘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在战场上,跑得太快容易撞在刀口上。停下来歇歇,把脚底下的路踩实了,活得久。” 这两个月,苏铭和这老卒混得熟了。 老刘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攒下的经验。 苏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走到玄冰台的边缘,向下俯瞰。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铁壁关丙字营尽收眼底。 此时的丙字营,与两个月前已经大不相同。 原本漆黑一片的防区,此刻隱约可见一道道微弱的幽光在地表下流转。那不是灯火,而是灵力在阵法节点中流动的轨跡。 这两个月,苏铭並没有閒著。 自从丙六防区的“蛛网”大显神威后,苏铭的生意就像滚雪球一样炸开了。丙八、丙九,甚至连隔壁丁字营的几个刺头队长,都厚著脸皮找上门来,求著苏铭去给他们“织网”。 现在的苏铭,身份早已不仅仅是一个技术协修。 他更像是一个游走在各个防区之间的“安全顾问”。 那条由无数节点组成的“灵应蛛网”,已经將以丙七为中心的七八个防区,连成了一片。 刘头伸手抓过酒壶,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老卒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 “这两个月,丙字营都传遍了。”刘头放下酒壶,目光看向远处漆黑的荒原,“说你是『苏半城』,半个丙字营的防务都指著你那几根破绳子吊著。” “那叫『灵应蛛网』。”苏铭纠正道,顺手给刘头的那柄破刀打了个“锋锐诀”。 “都一样。” 刘头瞥了一眼刀锋上亮起的寒光,嘴角扯动了一下,算是笑,“不过你这娃娃倒是怪。別人赚了军功,恨不得把丹药当饭吃,或者换把好的飞剑去杀妖。你倒好,天天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风。” “这儿清净。”苏铭也不解释,只是笑著回应。 苏铭沉默片刻,向刘头拱了拱手。 “刘叔,酒您慢慢喝,我得回去查查阵盘。” “去吧。” 苏铭转身,顺著蜿蜒的石阶快步下行。 风雪扑面而来。 “炼气九层……” 苏铭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充盈却死活不肯迈出最后一步的灵力。 第306章 「財源」滚滚 苏铭从玄冰台折返丙七防区时,漫天风雪稍稍收敛了些,只余下细碎的冰碴子在空中打著旋。 刚踏进营地辕门,苏铭便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 平日里对他颇为热络的巡逻卫队,今日眼神里多了几分闪烁,几名刚换防下来的老卒聚在避风口,见他走来,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像是被掐断了线,瞬间安静下去。 苏铭神色如常,脚下步子未停,径直朝丙七號石屋走去。 “苏兄弟。” 一声粗獷的低唤从侧方传来。 赵铁戟从阴影里大步跨出,身上的重甲还没卸,甲叶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冻血。他身旁跟著抱剑而立的陈川,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 “赵哥,陈兄。”苏铭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二人,“这是刚从前线下来?” 赵铁戟没接话,而是警惕地往四周瞅了两眼,这才压低声音,那张布满风霜的脸几乎凑到了苏铭跟前。 “你这两个月,怎么总往玄冰台跑?” 苏铭微微一怔,隨即笑道:“那地方星煞之气重,我想借那里的寒劲磨一磨阵纹。” “我知道你在练功,可別人不知道。” 赵铁戟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这营里现在有些人在嚼舌头,说你……说你是因为怕死,借著修阵的名义躲在后方,消极避战。” 陈川手指轻轻摩挲著剑柄,冷冷补了一句:“丙九那边的几个碎嘴子传出来的,说你『苏半城』如今身娇肉贵,连血都不敢见了。” 苏铭闻言,脸上並未露出恼怒之色,反而轻轻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嘴长在別人身上,隨他们说去。”苏铭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自己,“只要咱们丙七的防线不破,比什么辩解都强。” “话是这么说,可军令如山,若是……”赵铁戟话音未落,苏铭腰间的身份令牌突然震动起来。 一道暗金色的符文在令牌表面亮起,那是灵枢堂的急召令。 赵铁戟的脸色顿时一变,陈川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墨老召见。”苏铭低头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赵哥,我去去就回。” 看著苏铭转身离去的背影,赵铁戟一拳砸在旁边的拴马桩上,震得上面的积雪簌簌落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帮嚼舌根的混帐!要是苏兄弟真被问责,老子非去撕了他们的嘴!” 识海中,林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著几分玩味。 “徒儿,这剧情走向有点眼熟啊。不过这帮人也是閒的,居然质疑一个阵法师避战?这就好比质疑厨子不下地种田一样荒谬。” 苏铭在心中默道:“流言止於智者。” 他脚步加快,不多时便来到了位於中军大帐侧后方的灵枢堂。 推门而入,一股暖热的地火气息扑面而来。 堂內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悬浮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九大防区的所有灵力节点。 除了端坐在主位上的墨老,堂內还站著几位苏铭从未见过的生面孔。 这些人身著暗青色法袍,袖口绣著“策”字,显然是负责战功核算与战略推演的策勛司执事。 见苏铭进来,几道审视的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带著几分探究与考量。 “弟子苏铭,拜见墨老。”苏铭目不斜视,依足了规矩行礼,隨即寻了个末席坐下,姿態恭谨,挑不出半分错处。 墨老放下手中的一枚玉简,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来了?” 墨老没有过多的寒暄,手中拐杖轻轻一点地面,半空中的沙盘光芒大盛,丙字区域的七个防区被特意放大,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幽蓝色网状结构。 “把你叫来,是要宣布一项策勛司与灵枢堂共同擬定的决议。” 墨老的声音苍老而浑厚,在宽阔的堂內迴荡。 “经丙六、丙八、丁三等多处防区实战验证,你那套『灵应蛛网』体系,在这两个月里交出了一份很有意思的答卷。” 他手指凌空虚划,几行金色的数据在沙盘上方浮现。 “布设蛛网的七个防区,面对三阶以下妖兽偷袭时,战损平均下降四成。预警效率,比传统地听术提升了三倍。尤其是在应对影鼠、地火蝎这类擅长潜行的妖兽时,几乎做到了零误报。” 堂內那几位策勛司的执事纷纷点头,看向苏铭的眼神中,已转变为掩饰不住的讚赏。 苏铭微微欠身:“此乃诸位同袍奋勇杀敌之功,弟子只是做些修补匠的活计。” “过谦就是虚偽了。” 墨老摆了摆手,目光变得深邃,“不过,仅靠你一人,就算把你劈成八瓣,没日没夜地奔波劳碌,也难成大局。铁壁关有九大防区,大小上百个哨位,光是每日的维护就能把你拖垮。” 苏铭心中一动,隱约猜到了墨老的意图。 “若想真正形成合力,需將其化为『制式』。” 墨老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捲轴,缓缓展开,“如同军中制式长刀、玄铁盾一般,可批量炼製、批量维护、全军普及。” 苏铭眼皮微跳。 这是要將“灵应蛛网”收归宗门,进行大规模推广。 “老夫已向关主请命。”墨老目光灼灼地盯著苏铭,“以丙七防区为蓝本,由你牵头,抽调各防区机灵的阵道学徒,由你传授此阵布设之法。” 似是看出了苏铭的顾虑,墨老话锋一转。 “你只需教他们操作、日常维护以及简单的排障手段。至於核心的阵理架构、灵力算法,那都在你脑子里,无需外传。” 苏铭心中一定。 这正是他想要的。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分发出去的只是“使用权”。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技术授权』了。”林屿在识海中吹了个口哨,“这老头挺上道,知道保护智慧財產权。” 墨老伸出两根手指,语气郑重。 “此事若成,算你一大功。老夫可做主,为你记『传艺授业』之功。此一项,按宗门战时条例,视同一级等战功,可折合两万点军功。” 两万点。 苏铭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加上他这两个月积攒的家底,若是再算上这两万点,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地脉灵乳”,已经完全可以兑换,甚至还有富余。 “还没完。” 墨老接著拋出了第二个重磅炸弹,“另,所有依此《要略》后续布设的蛛网,每处防区每年抽100点军功,记在你名下,作为持续维护与更新之酬。” 堂內响起几声压抑的吸气声。 那几位策勛司执事虽然早就知道方案,但此刻听墨老亲口说出,依然觉得震撼。 这是一份长期的、稳定的、甚至可以说是在“躺著赚军功”的契约。 苏铭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著墨老深深一拜。 “弟子遵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没有被巨额奖励冲昏头脑的狂喜,只有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此物本为御敌保命,能推广开来,让更多同门在战场上活下来,乃是正理。弟子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墨老所託。” 墨老满意地点了点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好,不骄不躁,是个做大事的苗子。这几日你先准备一下教案,三天后,第一批阵会到丙七报导。” …… 走出灵枢堂时,外面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但苏铭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苏铭紧了紧身上的法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所谓的谣言,在绝对的实力和布局面前,不过是风中枯叶,一吹即散。 苏铭迈开步子,迎著风雪,朝著丙七防区走去。 第307章 授业传薪 丙七防区,临时搭建的讲习棚。 北风裹挟著雪沫子,像发疯的野兽般撞击著厚重的牛皮帐篷,发出“砰砰”的闷响。 棚內,几个巨大的红泥炭火盆烧得正旺,偶尔炸开一两朵火星,是这肃杀冬日里唯一的暖色。 二十余名身著各色法袍的年轻修士,分列坐在蒲团上。 他们大多是炼气五六层的修为,来自铁壁关各个防区,都是阵法学徒。此时,这些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张简陋的木案后。 苏铭立於案前,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阵法师袍,神色沉静如水。 他身后,悬掛著一幅足有半面墙大的兽皮图,上面用硃砂和墨线勾勒出复杂的节点分布,那是简化版的“灵应蛛网”全图。 帐帘掀开,一股寒风灌入,火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窜。 墨老走了进来。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释放,但原本还在低声交头接耳的学员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这就是金丹修士的势。 墨老环视一周,浑浊的老眼中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锐利。 他没有走向主位,只是站在门口,跟苏铭点了下头。 “此人苏铭,乃『联防预警之法』的初创者。” 墨老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耳边敲响了铜钟,“往后一月,由他传授尔等布设、维护、应急排障之要诀。此乃军令,亦是为尔等各自防区袍泽性命添一份保障。用心学,若有懈怠者,按临阵脱逃论处。” 言罢,墨老深深看了一眼苏铭,转身离去。 帘子落下,隔绝了风雪,也留下了一室沉甸甸的压力。 苏铭目送墨老离开,隨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的学员。 他能看到这些人眼中的好奇、审视,甚至还有几分不以为然的傲气。 毕竟阵法一道,向来讲究师承资歷,他一个炼气期的小辈,哪怕有墨老背书,想要服眾也不容易。 “我知晓诸位在想什么。” 苏铭开口了,声音平稳,没有丝毫怯场,“你们是来学阵法的,想著或许能从我这儿学到什么高深的符纹结构,或是灵力演算的秘法。” 下方几个看起来颇为自负的阵法学徒微微頷首,显然正是此意。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拿起案上的一根木棍,重重地敲在了身后的兽皮图上。 “若抱著这种心思,趁早回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苏铭无视了眾人的反应,隨手拿起案上的一只木箱,“哐当”一声打开。 “诸位皆知阵法深奥,浩如烟海。要在一个月內教出门道,那是痴人说梦。今日我所授,非是让诸位成为通晓阴阳的阵师,而是要让你们成为这『网』合格的『护网人』。” 他从箱中取出一根预先刻画好符纹的黑铁阵桩,一卷標註了刻度的灵缆,以及一面巴掌大小、嵌著三枚晶石的罗盘。 “这就是你们未来一个月的伙伴。” 苏铭举起那面罗盘,指尖灵力微吐,罗盘上的晶石瞬间亮起幽幽绿光。 “诸位只需牢记三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速不快,却字字鏗鏘。 “第一,何处埋桩。不用你们观风水、测地脉,我这有『方位图谱』,照著图上的尺寸量,差一分不行,多一分也不行。” “第二,如何连接。不用你们懂灵力迴路的五行生剋,我这有『顺序口诀』,红线接离位,蓝线接坎位,错了就炸,对了就亮。” “第三,怎样看罗盘。绿灯亮,睡觉;黄灯亮,查线;红灯亮,那是妖兽来了,抄傢伙或者跑路,自己选。” 下方的学员们面面相覷,这种闻所未闻的“傻瓜式”教学,彻底顛覆了他们对阵法高深莫测的认知。 “至於为何要埋在那?为何红线接离位?阵理几何?” 苏铭將罗盘重重拍在案上,“那是我的事,非今日之务。阵法运转,自有其理,诸位只需会用。便如你们手中的刀剑,你们只需知道如何用它砍下妖兽的脑袋,这就够了。至於这钢口是如何锻打的,那是匠人的事。” “荒谬!” 一声冷哼突兀地响起。 一名坐在前排、身穿月白色长袍的青年站了起来。他面容白净,神色倨傲,腰间掛著一枚刻有“乙三”字样的玉牌,显然是来自乙字营的高阶阵法学徒。 “苏教习,阵道乃通天之学,讲究的是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你这般死记硬背、不知其所以然的法子,岂不是將我等当成了只会照猫画虎的工匠?若是遇到地脉变动,或是妖气侵蚀导致灵压紊乱,这种死板的法子,如何能应变?” 青年昂著头,眼中满是挑衅,“在下陆俊,家师乙三防区首席阵师。恕在下直言,这种不求甚解的学法,我不屑为之。” 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陆俊的目光带著几分敬佩,显然他的话说到了一些人心坎里。 苏铭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陆俊,就像看著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陆道友说得有理。”苏铭点了点头,“既然陆道友觉得实战中能有时间让你慢慢推演,那不妨我们去现场试试?” 一刻钟后。 丙七防区外围,一处刚刚布设好的“灵应蛛网”节点旁。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苏铭带著一眾学员站在雪地里,指著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雪原。 “此处节点,我已暗中设置了一处复合干扰。”苏铭看向陆俊,“陆道友,假设现在是子夜,妖兽潮距离此地还有三十息。主控罗盘显示此节点灵压异常,导致预警失效。你有三十息的时间排除故障。” 陆俊冷笑一声,大步上前,手中捏著一枚精致的探灵盘,周身灵力激盪,显然是有真材实料的。 “区区干扰,看我破之。” 第308章 罗网已成 陆俊半蹲在地,神识如丝线般探入地下,口中念念有词:“乾三连,坤六断,此处灵力左旋而滯,应是土金二气相衝……” 时间一息一息过去。 十息。 陆俊额头见汗,他发现地下的灵力流向极其混乱,仿佛有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无论他怎么用五行生剋去推演,都找不到那个关键的线头。 二十息。 陆俊的手开始抖了。他感觉到了周围学员们灼灼的目光,那种压力让他原本清晰的思路开始打结。 “不对……为何木气会在此处逆流?这不合阵理……”陆俊咬牙切齿,试图强行注入灵力梳理。 “嘀——!” 苏铭手中的计时沙漏漏完了最后一粒沙。 “时间到。”苏铭的声音冷得像冰,“若是实战,妖兽已经咬断了你的喉咙,顺便衝进了防区,你身后的同袍死了至少一半。” 陆俊脸色苍白地站起身,有些不服气地辩解道:“这是你设置的阵法结构太过诡异,完全违背常规……” “诡异?”苏铭打断了他,“妖兽会跟你讲常规吗?地下的噬土虫啃土的时候,会按著五行相生去啃吗?” 苏铭没有再理会他,径直走向那处节点。 “看好了。” 苏铭甚至没有动用神识探查,只是扫了一眼手中那面制式的“灵应罗盘”。罗盘上,代表灵力迴路的三盏灯里,中间那盏黄灯正以一种急促的频率闪烁。 “黄灯急闪,三短一长。”苏铭语速极快,“对照故障表,这是阵脉断开或腐蚀。” 他根本没有去推演什么灵力流向,直接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特製的铲子,对著黄灯指示的方位,咔咔两下铲开冻土。 露出的阵脉上,果然有一处明显的焦黑断口。 苏铭灵袋里取出灵墨重新绘製。 咔噠。 苏铭回手在阵桩的符纹上一抹,注入一道微弱的灵力重启。 嗡。 罗盘上的黄灯瞬间熄灭,绿灯亮起,平稳长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七息。 四周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 陆俊张大了嘴巴,看著那个亮著绿灯的罗盘,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刚才还在苦苦思索的五行生剋、灵力对冲,在这个简单的“咔噠”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这就是……” “这就是『护网人』该做的事。” 苏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目光扫视全场。 “阵法之『用』,在於精准,在於熟练,在於快。心浮气躁乃是大忌,自作聪明更是取死之道。” 他走到陆俊面前,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显威严,“陆道友,你阵法造诣確实不错,若是在宗门静室里搞研究,我不如你。但在这里,在铁壁关,能救命的才是好阵法。望诸位牢记,尔等將来维护的,不仅仅是一堆死物,而是身后袍泽的性命。” 陆俊脸色阵红阵白,最终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向著苏铭深深一揖。 “受教了。” 这一揖,拜的不是修为,而是那份在生死间磨礪出的专业与务实。 …… 实操演练之后,讲习棚內的气氛彻底变了。 再无人质疑苏铭那看似简陋的“傻瓜式”教学法。相反,所有人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如饥似渴地吸收著苏铭传授的那些“口诀”、“图谱”和“故障表”。 他们发现,这种拋开了晦涩理论的方法,虽然粗暴,但真他娘的好用! 哪怕是一个对阵法一窍不通的剑修,只要死记硬背下那几条口诀,也能在半柱香內完成一处节点的布设。 效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提升。 隨之而来的,是资源的匯聚。 首批速成教学不过十日,便已有五名悟性上佳者——包括那位陆俊,能独立完成简单的布设与日常维护。 消息传回各防区,原本还在观望的各营队长们坐不住了。 谁不想自己的防区多一层保障?谁不想自家也有个能隨时修阵的“苏铭”? 於是,请託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甚至有性急的队长直接扛著成箱的灵酒和妖兽肉堵在了丙七防区的门口。 苏铭的身份令牌內,军功数额开始疯狂跳动。 按照苏铭定下的规矩,每个防区想要派遣学员来学习,需缴纳300到500点不等的“学费”。 这笔钱,对於財大气粗的各营队长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给得那是相当痛快。 首批八个防区,仅此一项,便入帐约3000点。 除了各防区支付的“技术授用”费用,墨老承诺的“传艺授业”之功,那两万点军功的额度也已由策勛司正式记录在案,只待此轮教学周期圆满结束后,便可核发到位。 这笔巨额奖励,如同悬在眼前的甘霖,让苏铭心神都为之一振。 深夜,丙七號石屋。 苏铭盘坐在石床上,神识探入身份令牌。 看著那个已经突破四万大关的数字,即便以他的定力,呼吸也不禁急促了几分。 四万多点。 距离那瓶能修復道基的“地脉灵乳”,只差最后一步了。 更重要的是,那笔尚未到手但已板上钉钉的两万点“传艺之功”,让他清晰地看到了凑齐目標的曙光。 至於多出来的军功他打算兑换两颗筑基丹。 “师父,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半个月,我就能凑齐五万军功。”苏铭在识海中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淡定,淡定。” 林屿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但苏铭能听出其中的欣慰,“军功是赚到了,但这人脉才是大头。你看看现在,这二十几个学员撒出去,那就是二十几个节点。往后这铁壁关哪怕这阵法坏了个螺丝钉,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你这个『祖师爷』。” 苏铭微微頷首。 確实,这一张无形的人脉网,比那些军功更珍贵。 这意味著他在铁壁关不再是孤军奋战,而是拥有了跨越防区壁垒的影响力。 他起身推开厚重的石窗。 窗外,夜幕沉沉,风雪依旧。 远处的各个防区里,隱约可见一道道幽蓝色的光芒在地表下流转,那是“灵应蛛网”正在运转的跡象。 看著这星星点点的光芒,苏铭心中涌起一股成就感。 风雪呼啸,仿佛在预示著,平静的传授与积累的日子,或许並不会持续太久。 第309章 苏教习的「技术壁垒」 讲习棚內的炭火早已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偶尔崩出一个细微的火星,在黎明前的昏暗中转瞬即逝。 空气中瀰漫著松脂燃烧后的焦香和一股淡淡的汗味。 “离火位,灵力不稳。” 陆俊的声音有些乾涩,但手极稳。 他半跪在泥地上,手里握著一根刻满符纹的探针,正死死盯著面前那块正在剧烈震颤的阵盘。 在他身旁,原本那副用来装点门面的锦缎法袍早已捲起了袖口,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泥点 。那个曾经在第一堂课上高谈阔论“阵道通天”的傲气青年,此刻像个最老练的修补匠,额头上渗出的汗珠顺著鼻尖滴落,砸在滚烫的阵枢外壳上,“滋”地冒出一缕白烟。 周围一片寂静,其余十九名学员早已完成了自己的考核,此刻都屏住呼吸,目光聚焦在这最后一场、也是难度最高的“故障盲测”上。 苏铭站在不远处,手里扣著那枚用来製造干扰的控制符,大拇指轻轻摩挲著符面粗糙的纹路。 “还有十息。”苏铭的声音平淡,像是在报菜名。 陆俊的瞳孔猛地一缩。 阵盘的震颤频率还在上升,按照正统阵理,此刻应当立即切断灵源,重构五行循环。 但他脑海中闪过的,却是苏铭那本《应急排障手册》里的第三条铁律: ——战场之上,阵毁可修,断灵必死。寧可炸坏阵盘,不可中断护盾。 “去他娘的五行循环!” 陆俊咬著牙低吼了一声,原本准备切断灵源的左手猛地一转。 咔嚓。 紧接著,他右手探针飞快地在阵盘上勾画出三道“引流纹”。 “泄!” 隨著一声暴喝,原本濒临爆炸的阵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一股狂暴的赤红灵力顺著导流管喷涌而出,轰击在侧面的废料堆上,炸起漫天尘土。 而阵盘本身,虽然表面裂开了几道细纹,但那代表护盾运转的核心绿灯,却始终顽强地亮著。 没有熄灭。 棚內安静了一瞬。 “好!” 一声叫好打破了沉默。 出声的不是学员,而是坐在角落旁听席上的一位中年壮汉。 那是乙三防区派来的代表,也是陆俊所在防区的队长亲信。 壮汉站起身,满脸横肉都在抖动,眼中放光:“刚才那一下若是断了灵源,护盾消失的一瞬间,妖兽的爪子就挠进来了。这小子反应快,阵盘坏了能修,人死了就啥都没了!这才是咱们要的阵师!” 陆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看著那个还在闪烁绿灯的阵盘,脸上露出了一个混杂著疲惫与解脱的傻笑。 苏铭缓缓走到陆俊面前,低头看著这个曾经的刺头。 “按照学院派的规矩,你刚才那一下暴力操作,至少扣掉三十分。”苏铭从袖中抽出一张写满数据的考核表。 陆俊的笑容僵在脸上,撑在地上的手微微抓紧了泥土。 “但是,”苏铭话锋一转,手中的硃笔在考核表的最下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在这里,这一手『弃车保帅』,满分。” 他没有將考核表直接交给陆俊,而是转身,双手將其递给了那位乙三防区的代表。 “李执事,这是陆道友此番培训的结业评定。至於他是否合格,能否胜任乙三防区的护网之责,还请您与贵防区的阵师共同核定。” 李执事愣了一下,隨即双手接过,脸上笑开了花:“苏教习太客气了!就冲刚才那不要命的架势,这小子回去就能独当一面!” 同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不断上演。 苏铭將每一份考核表都恭敬地交到了各防区代表的手中。 “高,实在是高。”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嗑瓜子的愜意,“徒儿,要是你自个儿给他们打分,那叫『结党营私』,容易招人恨。” 苏铭面色平静,看著那些代表们喜滋滋地领著各自的学员离开,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他不需要名义上的“师徒”名分。 因为这套“灵应蛛网”的核心技术壁垒,始终握在他手里。 …… 三天后,丙七防区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苏铭的日子並没有閒下来。 虽然那二十名“速成护网人”已经返回了各自的防区,开始大张旗鼓地铺设或接手维护本防区的蛛网,但一条条传讯符却像雪花一样飞入苏铭的石屋。 “苏教习,丙四防区地质偏硬,阵桩打不下去,强行打入会导致符纹崩裂,如何解?” “苏教习,这边的灵力回流总是有杂音,按照手册排查了三遍都没找到原因,急!” 苏铭盘坐在石床上,面前悬浮著十几枚闪烁的传讯符。他神色从容,一一回復。 “丙四防区,用『蚀土液』浸泡桩尖三息,在这个位置加刻一道『震』字微纹,图样我已附在玉简中。” “回流杂音多半是地底有微量磁矿干扰,不必理会,在接收端加一个『滤波阀』即可,具体参数如下……” 他的回覆精准、简练,直击要害。 但他所有的回答,都严格控制在“操作层面”。 对於偶尔有几个悟性极高的学员——比如陆俊,发来关於“触及阵法核心原理的疑问。 苏铭的回覆永远只有一套模版: “此乃阵理深层架构,非短期可解。战事吃紧,先按手册操作,切勿自行改动阵纹,以免阵毁人亡。” 林屿在识海中看著苏铭熟练地复製粘贴,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就叫『技术黑箱』。让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他们越是依赖你的『傻瓜式』解决方案,你的地位就越稳固。这就好比……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什么叫『生態闭环』,反正你只要知道,现在这十几个防区的阵法命脉,其实都捏在你手里。” 苏铭微微頷首,指尖灵力轻点,將最后一道传讯发出。 不知不觉间,一张以苏铭为技术核心、跨越近十个防区的隱性网络已然形成。 各防区的队长们或许只觉得苏铭是个“售后服务极好”的靠谱阵师,但他们麾下那些负责阵法的骨干,却在每一次遇到疑难杂症时,习惯性地將目光投向丙七防区。 第310章 比咱们想像的要聪明 午后,苏铭去了一趟后勤总库。 隨著蛛网的铺开,他对“星纹钢”边角料的需求量激增。 这种材料在正规炼器中属於“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但对於需要大量製作感应节点的苏铭来说,却是绝佳的导体。 刚走到总库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爭执声。 “凭什么?上次丙七来领就是直接划拨,怎么轮到我们就得层层审批?” “那是墨老特批的条子!你有本事也去找个金丹长老给你批条子去!” 负责库房的胖执事一脸不耐烦地挥手赶人。 苏铭脚步微顿,隨后神色如常地迈步而入。 见苏铭进来,那胖执事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消失,堆起一脸褶子般的笑容,快步从柜檯后绕了出来:“哎哟,苏教习!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又是来找那些『破烂』的吧?早就给您留好了,都在后院堆著呢,咱这就带您去?” 旁边那个还在爭执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刚想发作,却被同伴拉了一把,低声耳语了几句“那就是搞出蛛网的那个苏铭”,那人顿时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苏铭向胖执事拱了拱手:“有劳刘执事费心。” 就在两人准备往后院走时,一道略显慵懒却带著几分寒意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既是墨老核准、关主默许之事,物资按例调配即可,不必过於拘泥旧例。” 苏铭脚步一顿,抬头望去。 只见吴淼身著一袭胜雪的白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他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枚温润的玉简,眼神淡淡地从苏铭身上扫过,就像是扫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胖执事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弯腰行礼:“吴……吴执事,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吴淼没有再看苏铭第二眼,转身便走,衣摆带起一阵微风,未留半句多余的话。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任何交流。 但苏铭却站在原地,盯著吴淼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人有点意思。” 林屿的声音难得正经了几分。 苏铭收回目光,转身跟著胖执事往后院走去。 吴淼的沉默,比任何口头上的讚许都要震耳欲聋。 这意味著,苏铭所编织的这张网,已经大到连这位向来眼高於顶的金丹执事,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认可它的价值。 …… 回到石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桌案上,一枚淡金色的玉简静静地躺在那里。那是墨老派专人送来的正式文书。 苏铭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指尖触碰到玉简冰凉的表面。 神识探入。 一行行金色的字跡在脑海中浮现,那是关於“传艺授业”之功的核定结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授业有方,实效显著。特核发一级等战功,计两万点军功,即刻归档。 两万点。 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那种久违的燥热感顺著脊椎爬上了天灵盖。 他迅速拿出自己的身份令牌,將玉简贴合上去。 嗡。 隨著一阵灵力波动,令牌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原本的四万两千点,加上这两万点,再加上这几日各防区陆续到帐的“授用费”三千余点,以及“制式阵具”持续抽成的收益…… 最终,数字定格在——六万五千八百三十点。 “呼……” 苏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靠在石椅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六万五千点。 那个曾经让他觉得遥不可及、需要拿命去填的天文数字,如今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地脉灵乳,够了。”苏铭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那是修復道基的希望,是通往筑基大道的敲门砖。 只要有了它,再加上自己这几个月来在极寒之地苦修打磨出的灵力底子,筑基之期,仿佛已触手可及。 “恭喜啊,苏大户。” 林屿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调侃。 “地脉灵乳乃是天地奇珍,一旦开封,灵气波动足以引动方圆十里的地气。” 苏铭皱起眉头,“而且,修復道基並非一蹴而就,需要绝对安静且安全的环境闭关至少半月。这里……显然不行。” “何止是不行,简直是找死。”林屿补充道,“还有,你那道基是先天受损,光有灵乳还不够,还得配合特定的时辰和地利。这铁壁关杀气太重,地脉又被抽乾了,在这里筑基,失败率至少五成。” 苏铭沉默了。 虽然目標近在咫尺,但最后这一步,却比之前的九十九步都要凶险。 “看来,得早做打算了。” 苏铭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风雪愈发大了,漫天飞雪將整个铁壁关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这震动很轻,轻到连桌上的茶水都没有泛起涟漪,仿佛只是错觉。 但苏铭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他猛地低头,看向埋在石屋角落的那块“木妖核心”。 咚。咚。咚。 苏铭快步走到感应盘前,双手按在盘缘,神识如水银泻地般灌注其中,试图捕捉那股震动的源头。 然而,那股震动却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感应盘上的红光熄灭,恢復了死寂般的幽绿。 “消失了?”苏铭眉头紧锁。 “不,不是消失。”林屿沉声道,“是潜伏。徒儿,我有种直觉,这地底下的东西,可能比咱们想像的还要聪明。你的网虽然铺开了,但那东西……似乎在学著怎么绕过你的网。” 苏铭站起身,只觉得脊背发凉。 他原本以为有了六万军功,有了蛛网,有了人脉,自己在这铁壁关已经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这突如其来的诡异震动,却像是一盆冰水,將他从丰收的喜悦中彻底浇醒。 所谓的安全感,在这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永远只是暂时的假象。 “看来,还得备著另一手准备了。明天看能不能在黑市上买到『避地梭』或者『土遁符』的高阶货色。哪怕价格高点,也要拿下。” 苏铭转头看向墙上掛著的那张铁壁关布防图,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防区,落在了地图最边缘、那片被標註为“极度危险”的黑色区域。 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许只有置之死地,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第311章 未雨绸繆 朔风如刀,將铁壁关后的輜重营颳得呜呜作响。 这里是整个关隘光影最暗淡的角落,巨大的云舟起降台遮蔽了星光,堆积如山的废弃矿渣和破损法器散发著一股陈腐的金铁锈味。 每逢朔月,这里便会自发形成一个名为“鬼市”的交易点。 没有摊位费,没有巡查队,甚至没有灯火。 只有裹著黑袍、戴著面具的修士们,像幽灵一样在阴影里穿梭。在这里,只要你有灵石,就能买到带血的法器、来路不明的丹药,甚至是某些被明令禁止的邪修材料。 苏铭裹紧了身上的灰扑扑的大氅,脸上扣著那张在器殿废料堆里捡来的青铜面具,將身形完全隱没在黑暗中。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鹿皮靴踩在冻硬的矿渣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是铁壁关炙手可热的“苏教习”,那个一句话就能调动十几个防区阵法师的“苏半城”,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名为“水鬼”的普通买家。 “身家千万,不如一符保命。”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几分警惕,“徒儿,左前方那个卖毒虫的散修看了你三眼,右后方那个背著棺材的傢伙神识在你腰间扫了一下。这地方,比前面的妖兽战场还要凶险。” “知道了,师父。” 苏铭目不斜视,双手拢在袖子里,扣著两张隨时可以激发的“冰针符”,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鬼市最深处的一处角落。 那里有一块巨大的断裂风帆石,背风处缩著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 老者双目翻白,眼窝深陷,面前只铺了一块破破烂烂的兽皮,上面零星摆著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籙。 苏铭在摊位前蹲下,没有废话,手指在兽皮上轻轻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买路。” 苏铭的声音经过喉间软骨的挤压,变得沙哑而刺耳。 老瞎子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动都没动,只是用两根枯枝般的手指,在兽皮上划拉了一下。 “天路,还是地路?” “天上有大阵封锁,飞不出去。”苏铭语气平淡,“我要地路。” 老瞎子那满是褶子的老脸终於抽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慢吞吞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露出了三张色泽暗黄、仿佛是用老旧墓碑拓印下来的符籙。 符籙表面並非硃砂红字,而是用某种妖兽的血液混合著金粉,勾勒出一道道沉重如山的纹路。 哪怕只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一股厚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上品『戊土遁形符』。” 老瞎子声音嘶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激发后,身体化作流沙,可於地下穿行五百丈,无视寻常岩层和低阶禁制。若是遇到攻击,还能撑起三息的『戊土护罩』。” 苏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五百丈距离,听起来不远。但在这种处处都是禁制和坚硬岩层的铁壁关地下,五百丈,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价钱。”苏铭言简意賅。 “要是换了別处,这种保命神符,少说也要二十块中品灵石。”老瞎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黑牙,“但在这铁壁关,地下都是玄铁矿脉和庚金之气,土遁符的效果大打折扣,没人买这玩意儿。”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五指张开。 “五块中品灵石。不二价。” 苏铭眉梢微挑。 五块中品灵石,相当於五百块下品灵石。对於普通炼气修士来说,这是一笔巨款,可能要在战场上拼杀半年才能攒够。 但对於这种救命的高阶符籙而言,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可以说是“市场冷门清仓价”。 显然,老瞎子也知道这东西压在手里也是废纸,不如换点实实在在的灵石养老。 苏铭没有丝毫犹豫,手掌一翻,掌心多了五枚晶莹剔透、灵气盎然的灵石。 这五块中品灵石,並非是他用军功兑换的。 隨著“灵应蛛网”的铺开,苏铭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储物袋里,多了不少这种不得不收、也推脱不掉的“灰色收入”。 毕竟,掌握了技术壁垒的“苏教习”,在那些渴望活命的队长眼中,就是一尊必须供著的活財神。 “成交。” 苏铭將灵石放在兽皮上。 老瞎子那枯瘦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一把將灵石捞进袖子里,速度快得连苏铭的“观微”视野都只捕捉到一道残影。 “货讫两清。” 老瞎子將那三张符籙推了过来,顺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小子,听老头子一句劝。若是真到了要用这符的时候,別往北跑,往南。” 苏铭接过符籙的手微微一顿。 他深深看了老瞎子一眼,没有多问,將符籙收入怀中,起身融入了黑暗。 “往南……” 回程的路上,苏铭在心中咀嚼著这两个字。 南边是铁壁关的后方,是通往內陆腹地的退路。而北边,是妖兽潮涌来的方向,也是那条地下暗金“河流”最为湍急的地方。 “看来这老瞎子也不简单,哪怕眼瞎了,心却比谁都亮。”林屿在识海中感嘆,“这铁壁关里,果然到处都是藏龙臥虎的老银幣。” 苏铭没有接话。 他加快了脚步,像一缕隨风飘散的烟尘,悄无声息地避开了两波夜巡的卫队,潜回了丙七號石屋。 第312章 敛息·藏 丙七石屋,夜深人静。 苏铭反手打出三道禁制,將门窗封死。 屋內只有一枚萤石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坐在石桌前,將那三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戊土遁形符”一字排开。 指尖凝聚出一团纯净的水灵力,苏铭像是在擦拭珍宝一般,用水灵力细细地在符籙表面冲刷。 “水鉴法”。 水无孔不入。若这符籙上有別人留下的神识標记、追踪暗手,或者本身是次品,在水灵力的渗透下都会无所遁形。 “嘶……” 隨著水灵力的冲刷,符籙表面泛起一层土黄色的光晕,厚重而稳定。 那些金粉勾勒的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在纸面上缓缓蠕动。 “不错,货真价实。” 林屿给出了鑑定结论,“这老瞎子虽然贪財,但手艺和信誉没得说。这符籙里的土灵力饱满得快溢出来了。” 苏铭鬆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將三张符籙分別贴身收好:一张在袖口,一张在胸口,一张在靴子里。 这是最顺手、也是最隱蔽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苏铭並没有急著休息。 他坐在石床上,双手结印,却没有运转《若水诀》去修炼灵力,而是调整呼吸,试图进入一种“空无”的状態。 隨著他的呼吸变得若有若无,体內的灵力波动开始极其缓慢地收敛。 然而,或许是因为最近修为进境太快,又或许是因为这两个月来习惯了那种“掌控全场”的张扬,苏铭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像以前那样,瞬间將气息完全隱匿。 就像是一个装满了水的瓶子,哪怕盖上了盖子,依然会时不时溢出一两滴。 在“观微”视野下,苏铭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周身的毛孔虽然闭合了,但依然有一层淡淡的灵力辉光在皮肤表面流转,与周围那死寂的空气格格不入。 “太亮了。” 林屿那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呦,徒儿,终於想起这门看家本事了?为师还以为你把这保命的根本给忘了呢。” 苏铭缓缓睁开眼,无奈地苦笑一声。 “师父莫要取笑。”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刻画阵纹而略显粗糙的手,“非是忘记,只是此前诸事无需使用此法。” “这倒也是。”林屿语气稍缓,“这就叫『该高调时如大日凌空,该低调时如锦衣夜行』。不过现在,你这『大日』当得有点久了,身上那股子燥气太重。” “请师父指点。”苏铭恭敬道。 “还记得当初教你《敛息诀》时说的核心理论吗?” 林屿的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所谓敛息,不是让你屏住呼吸装死人。死人也是有尸气的。真正的敛息,是『同频』。” “你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一滴水,一粒尘埃。” “你现在的灵力太强,你要做的,和这间石屋,和外面的风雪,达成一致。” 苏铭若有所思。 他闭上眼,再次运转起那门久违的《敛息诀》。 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去压制体內的灵力,而是调动《若水诀》的特性。 水,至柔至弱,却能包容万物。 水放入杯中即为杯,放入壶中即为壶。 苏铭试著將自己体內的灵力想像成一滩死水,不再有波澜,不再有流动。 他放开了对外界的感知,不再去抵抗那无处不在的寒气,而是任由寒气侵入毛孔,与体內的灵力交融。 渐渐地,那种格格不入的排斥感消失了。 他的心跳变得极其缓慢,一分钟只有寥寥数次。 体表的灵力辉光开始黯淡,最终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质感。 若是此刻有人推门而入,哪怕是用神识扫过,恐怕也会下意识地忽略掉坐在床上的苏铭,只会觉得那里放著一块冰冷的石头。 “有点意思。” 林屿讚许道,“看来你这段时间对水的感悟没白费。《若水诀》的控制力加上《敛息诀》的隱蔽性,只要你不主动动手,估计金丹初期的修士,隔著十丈远也未必能发现你。”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但这口气刚一出口,便被他用灵力裹挟著,悄无声息地散入空气中,没有带起一丝气流波动。 “感觉回来了。” 苏铭握了握拳,那种久违的、藏身於暗处的安全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了下来。 “只有藏好锋芒,才能在关键时刻,给人致命一击。” 苏铭站起身,在狭窄的石屋里走了两步。 没有任何脚步声,甚至连空气都没有被扰动。 他走到窗前,透过缝隙看向外面那漆黑的夜色。 “三张遁符,一身敛息术,再加上那六万五千军功……” 苏铭站在窗前,感受著体內《敛息诀》带来的、与石屋近乎一体的沉静。 他清点著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保命的遁符、隱匿的法门、足以兑换梦想之物的巨额军功…… 忽然,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感涌上心头。 心神,前所未有地通透。 他福至心灵,不再压制,也不刻意引导,只是放鬆身心,让《若水诀》沿著最本能的路逕自行运转。 咔嚓—— 炼气八层与九层之间那道无形的壁垒,在这“心念圆融、万事俱备”的状態下,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灵力自行奔涌,周天运转愈发流畅圆融,总量与精纯度悄然提升了一个台阶。 炼气九层,成。 突破来得毫无徵兆,却又理所当然。 就在他清点完遁符、敛息术、六万五千军功,心中升起“万事俱备,只欠归宗”那个念头的瞬间,体內某个关隘悄无声息地开了。 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黄叶,在恰好的风中脱落。 《若水诀》灵力自行流转,比往日更加圆融顺畅。 气海之中,原本粘稠如胶的液態灵力,此刻隱隱有“结晶”的趋势——这是炼气期迈向圆满的標誌。 “八层到九层,於你而言本该是水磨功夫。”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带著难得的郑重,“但你这几个月在铁壁关,以战代练,以阵悟道,以生死磨礪心性。根基早已夯实得不能再实。” “今日突破,非是灵力积累足够,而是心境终於圆满。” 苏铭缓缓握拳,感受著指尖流淌的、比以往更精细三分的灵力掌控。 他想起青泉长老曾说过的话:“阵法师的瓶颈,往往不在丹田,而在识海。” 几个月来,他布蛛网、传技艺、挣军功、窥星引、悟八卦……所有积累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那张曾经遥不可及的“地脉灵乳”,如今已是触手可及的现实。 心念通达,枷锁自开。 这就是仙道。 第313章 归期? 一月后。 一张色泽暗沉、透著铁血气息的调令,静静躺在丙七號石屋的石桌上。 调令右下角,那枚属於策勛司的鲜红印章,在烛火跳动下显得格外刺眼。 “兹令:丙七防区阵法教习苏铭,任期已满,准予卸任。著令十日后,隨『乙三』號运补云舟返回宗门,不得有误。” 苏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调令粗糙的纸面。 这一年来,北境的风霜、地下的暗流、深夜的算计、以及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 最终,万般思绪化作一声极轻的长吁。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鬆。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几分难得的感慨:“一年期满,物是人非。小子,现在的你比刚来时,心厚了不止三寸。” 苏铭微微挑眉:“师父是在夸我脸皮厚?” “非也,是心境,也是底蕴。”林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苏铭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將调令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处。 “师父,心不厚,在这绞肉盘里活不下来。” …… 次日清晨,苏铭特意换了一身整洁的青袍,前往关內最高级別的“战功秘库”。 这是他来铁壁关的终极目標——兑换地脉灵乳。 铁壁关內城,策勛司战功秘库。 这里是整个关隘守备最森严的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厚重的玄铁大门上刻满了繁复的防御阵纹,隱隱透出的灵压让过往修士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秘库深藏於山腹之中,四周岩壁上刻满了繁复的禁制,连空气都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乾燥与肃杀。 接待他的,是一位面无表情的筑基期执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执事接过苏铭的身份令牌,神识一扫,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显然是被那六万五千多的巨额军功震了一瞬。 “我要兑换一份『地脉灵乳』。”苏铭开门见山。 执事並没有立刻去取物,而是深深看了苏铭一眼,摇了摇头。 “苏师侄,你的军功足够。但此处没有『地脉灵乳』。” 苏铭眉头微皱:“怎么?库中缺货?” “非是缺货,而是不能给。”执事语气淡漠,却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严谨,“地脉灵乳乃是天地奇珍,一旦离了特殊的封灵玉髓之器,药力便会开始逸散。更重要的是,服用此物需引动纯净的地脉之气,配合静室大阵,方能使药效圆满。” 执事指了指脚下:“铁壁关煞气太重,地下的地脉早已被护山大阵抽得枯涩紊乱。你若在此服用,不仅成功率不足三成,狂暴的煞气反而可能引动你体內的旧伤,那是暴殄天物,也是在找死。” 苏铭心中一凛,隨即涌上一股释然。 也是,这种级別的天材地宝,自然是在宗门核心之地使用最为稳妥。 “多谢师叔提点。”苏铭拱手致谢,“既如此,那这灵乳我回宗再去蕴灵殿兑换。” 虽然没拿到灵乳,但这巨额军功不能留著发霉。 苏铭目光在兑换清单上快速扫过,手指在“筑基丹”那一栏停了下来。 “兑换两颗筑基丹。” 执事眉毛一挑:“两颗?你自己用?” “一颗自用,一颗……”苏铭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总是抱著剑站在风雪里的身影,“送人。” 执事没有多问,转身取来两只精致的玉盒。 除了筑基丹,苏铭又一口气兑换了护脉丹、凝神香、高阶辟穀丹等全套闭关物资。 这些是每个炼气圆满修士筑基前的標准配置。 走出秘库时,苏铭拍了拍储物袋。 袋子里装著未来的希望,脑子里装著回宗后的规划。 “回到宗门,兑换灵乳,有师父指点,再以此全套物资辅助……”苏铭在心中默默计算著概率,“三个月內,必可筑基。” …… 接下来的几日,苏铭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无声的告別。 北风呼啸的城墙哨位上,陈川依旧像是一尊雕塑,目光死死盯著北方那片灰暗的天际。 苏铭走过去,並肩站立片刻,將一只玉盒顺著墙垛推了过去。 “陈兄,这个给你。” 陈川目光下移,落在玉盒上。他认得这个盒子的制式,那是所有炼气期修士梦寐以求的东西。 他的手微微一颤,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剑,直刺苏铭双眼。 “这太贵重。”陈川声音沙哑,“我陈川虽穷,但不食嗟来之食。” “我用不上两颗。” 苏铭转过身,背靠著冰冷的城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况且,这也不是白给。你这半年猎杀妖兽所得,还有上次分我的那批『寒铁蝎尾针』,加上此前数次护持之情,价值早已远超一颗筑基丹。” 他侧头看向陈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不是馈赠,是交换。也是投资。” 陈川沉默了许久。 风雪落在他的眉梢,化作冰晶。 最终,他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按住了那个玉盒。指尖用力,指节泛白。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男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承诺。 这不是对当前危机的担忧,而是关於未来的约定——关於筑基之后,在此方天地再相逢的约定。 …… 丙七营房,热气腾腾。 还没进门,就能听到赵铁戟那標誌性的大嗓门。 “都给老子把皮绷紧了!別以为苏教习走了,你们就能偷懒!阵法要是出了岔子,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见到苏铭进来,原本嘈杂的营房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苏半城要衣锦还乡了!” 赵铁戟大步走来,狠狠一巴掌拍在苏铭肩头,震得苏铭身子一晃。 “苏兄弟,你要是再不走,这丙字营的军功都要被你一个人捞完了!”赵铁戟虽然在笑,但眼圈却有些微红。 苏铭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十坛陈年灵酒,整整齐齐码在桌上。 “赵哥,这酒留著。” 苏铭拍了拍酒罈上的泥封,“等我筑基回来,再与赵大哥共饮。” “好!”赵铁戟也不矫情,提起一坛酒,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老子就在这铁壁关等你!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营房內的气氛热烈而豪迈,冲淡了离別的愁绪。 …… 最后一站,是玄冰台。 这里依旧是整个铁壁关最冷的地方,也是最安静的地方。 老刘头抱著那柄缺口的战刀,孤零零地坐在风口,像是一块亘古不变的顽石。 苏铭走上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一壶特製的暖身药酒放在老刘头身边。 老刘头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抽出战刀,用一块破布细细擦拭著刀锋上的霜雪。 “要走了?” “嗯,十日后。” “挺好。”老刘头停下动作,浑浊的独眼看向苏铭,目光中难得透出一丝温和,“能走出去,就是本事。” “刘叔,保重。” “去吧。” 老刘头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去擦刀。 苏铭对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风雪中,只剩下老刘头那低沉的呢喃消散在风中。 第314章 最后的晚餐 回到丙七號石屋,苏铭开始清点行囊。 军功令、身份玉牌、筑基丹、从鬼市淘来的杂物、以及那几枚记录了阵法心得的玉简……所有的物品被他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收进储物袋。 做完这一切,屋子变得空荡荡的。 苏铭推开石窗。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夜空中甚至透出了几颗稀疏的寒星。 今夜的铁壁关异常安静,远处连绵的烽火台静静燃烧,仿佛连那些躁动的妖兽也知晓一位功臣即將离去,不忍打扰。 这是一种近乎祥和的、充满告慰感的寧静。 苏铭望著远处的灯火,心中没有了往日的紧绷与算计,只剩下平静的成就感。 “这一年,值了。” 他关上窗,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目光扫过桌角,那里还放著一个小瓶子。 苏铭拿起瓶子,轻轻晃了晃。 “还剩一些空冥粉。” 他在识海中问道,“师父,左右今夜无事,不如趁著现在用掉?虽然这地方源质稀薄,但也別浪费了。” ...... 屋內没有点灯,唯一的微光来自石桌中央那方正在缓缓运转的阵盘。 苏铭手腕悬停,笔尖那一抹混著“空冥石粉”的特製灵墨未乾,正隨著他的呼吸节奏,极其缓慢地落在阵盘最核心的那个节点上。 这是最后一笔。 隨著笔锋提起,一道极其晦涩的幽蓝光晕在阵盘表面一闪而逝,旋即隱没,只留下一圈圈肉眼难辨的空间涟漪。 苏铭长舒一口气,放下符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师父,这是铁壁关最后一次了。” 苏铭一边说著,一边熟练地掐动法诀,將自身的若水灵力转化为最柔和的引线,探入阵法中枢,“此地虽然被大阵抽乾了地脉,源质稀薄得像刷锅水,但多少能为您稳固几分魂体。权当是……临行前的夜宵。” “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肥拣瘦。”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带著一种即將“刑满释放”的愜意,“这鬼地方的虚空源质虽然寡淡,还带著一股子铁锈味,但胜在量大管饱。赶紧的,启动吧,吃完这一顿,咱们好上路。” “师父,『上路』这词儿不吉利。” 苏铭轻笑一声,指尖在阵盘边缘轻轻一叩。 嗡。 名为“小虚空引灵阵”的小巧法阵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颤鸣。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连周围的空气都没有太多扰动。 只有阵盘上方那一小块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揉皱了一角。 无数微若游丝的虚空源质被牵引而出,顺著苏铭的指尖,源源不断地没入那枚古朴的玄天戒中。 林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嘆,戒指表面的纹路隨之亮起一层温润的光泽。 与此同时,一道极其微弱、但性质异常精纯独特的“空间波纹”,顺著阵法的根基,无视了石屋地基的阻隔,无视了那层层叠叠的防御阵纹,甚至无视了冻土与岩层,像一滴水渗入海绵,悄无声息地向著地底深处荡漾而去。 …… 丙字营区,地下三千丈。 这里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令人窒息的土压和某种节肢动物摩擦產生的、如潮汐般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这是一片暗金色的海洋。 无数只背生硬甲、口器狰狞的岩髓妖蚯和那种变异的暗金甲虫,正处於一种诡异的静默状態。它们没有像往常那样疯狂啃噬岩层,而是像一支整装待发的军队,静静地潜伏在黑暗中。 在这片虫海的最核心处,有一个被无数工虫用唾液和矿渣堆砌而成的球形巢穴。 巢穴中央,一只与眾不同的个体静静悬浮。 它太小了。 相比於外围那些动輒数丈长的巨型妖蚯,它体型仅有人类拳头大小。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却温润的暗金色,没有丝毫生物的腥臭与粘腻,反而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仿佛是由最纯粹的庚金之精在烈火中熔炼千百次后凝固而成。 那光滑如镜的甲壳上,天然生长著繁复、不断缓慢变幻的银灰色纹路。 它没有复眼。 头部前端是两片平滑的弧形甲壳,中间嵌著一枚仿佛凝固琥珀般的黑色晶体。 这枚晶体纯净、深邃,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有绝对的理智与冰冷。 它是这片暗金色海洋的绝对中心,一个沉默的的大脑。 嗡—— 一道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间波纹,穿过厚重的岩层,轻轻拂过这片巢穴。 那是苏铭的小虚空引灵阵產生的涟漪。 这道波纹对於其他虫子来说毫无意义,甚至无法引起它们触角的颤动。 但悬浮在巢穴中央的那只暗金色个体,却在这一瞬间,有了动作。 它头部的三对细长触鬚,原本只是垂落著,此刻突然抬起。 触鬚尖端以一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轻轻颤动著。 它那枚黑色的晶体微微转动,视线穿透了三千丈的岩层,穿透了黑暗,精准地锁定在了正上方——那个发出波纹的坐標点。 没有愤怒,没有飢饿,没有杀意。 周围如潮水般汹涌的虫群,在这一刻仿佛接收到了某种无声的指令。 原本杂乱的摩擦声消失了。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在地下深处蔓延。 那只暗金色个体头顶的银灰纹路骤然亮起,它轻轻收回触鬚。 下一瞬。 原本处於静默状態的暗金色海洋,沸腾了。 第315章 地龙翻身 苏铭將手中已经有些发烫的茶盏放下,看著阵盘上最后一点灵光熄灭。 “差不多了。”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绒布,动作轻柔地擦拭著阵盘上的残墨,“师父,这次的源质似乎比以往都要顺畅些,看来这最后的……” 话音未落。 林屿在识海中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到变调的咆哮。 “跑!!!” 这一个字还没在苏铭的脑海中炸开,变故已生。 没有地动山摇的前兆。 没有妖兽来袭的嘶吼。 甚至连苏铭布置在石屋周围、以及那张覆盖了十几个防区的“灵应蛛网”,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警报。 苏铭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这一瞬间变得像是一块被顽童猛力抖动的床单。 不。 是整个丙字营区的大地,在同一瞬间向上拱起! 那种感觉,就像是地壳下方有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又像是压抑了万年的火山找到了宣泄口。 “咔嚓!” 苏铭屁股底下的石凳瞬间粉碎。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並非对抗,而是隨著那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像一片落叶般蜷缩起身体,体表那层时刻运转的《若水诀》护盾瞬间开到最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轰——! 整间石屋,连同苏铭脚下的地基,被一股暴虐到极点的力量直接从底部掀飞。 坚硬的玄武岩墙壁在半空中就崩解成了无数碎石。 苏铭身在半空,五臟六腑如同移位般剧痛,但他强忍著喉头的甜腥,猛地睁开眼,向下看去。 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炸开的地面裂隙中,一道道暗金色的洪流,从大地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那是数以亿计、密密麻麻挤压在一起的暗金甲虫! 月光下,这道暗金色的喷泉折射出冰冷而残忍的金属光泽。 那些位於喷泉顶端的甲虫在动能耗尽后,张开锋利的鞘翅,化作一场死亡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整个关隘。 噼里啪啦——! 这是虫壳撞击在建筑、阵法光幕、甚至是人体上发出的声音。 苏铭被气浪掀飞出十几丈远,重重地摔在一处废墟中。 “咳……咳咳!” 他翻身呕出一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鲜血,耳中嗡鸣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但他根本顾不得这些。 腰间的身份阵盘正在疯狂震动,那种频率快到了极致,乃至阵盘表面都在发烫。 哪怕不去看,苏铭也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信息流——那是无数个防区在同一瞬间发出的过载警报,以及无数同袍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惨叫。 “苏铭!別愣著!右边!那是死路!往左滚!” 林屿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焦急与严厉,“別管什么阵法了!那玩意儿根本挡不住!快把那张土遁符拿出来!” 苏铭猛地咬破舌尖,借著剧痛强行驱散脑中的眩晕。 他挣扎著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已是炼狱。 原本井然有序的丙字营区,此刻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至少十几处同时升起的暗金喷泉。 火光、爆炸声、建筑崩塌的轰鸣声,还有那种令人牙酸的、亿万只虫子同时啃噬岩石和骨头的“沙沙”声,在几个呼吸內匯成了一片地狱交响曲。 而在他不远处的丙六防区,那个曾经拍著胸脯说“有了蛛网便可高枕无忧”的张猛队长,此刻正被一只从地下钻出的巨型妖蚯死死咬住下半身。 他手里的重盾哪怕经过了“柔水卸力阵”的加持,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像是一张薄纸,瞬间扭曲变形。 “啊——!”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便戛然而止。 那只妖蚯甚至没有咀嚼,直接將他整个人吞入腹中,隨后头部一摆,撞碎了旁边的哨塔。 苏铭的手指剧烈颤抖著,伸进袖口,死死扣住了那张花了大价钱买来的“戊土遁形符”。 他没有去救人。 在这个级別、这个规模的突袭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的“灵应蛛网”失效了。 不是因为坏了,而是因为敌人来的太快! “该死……该死!” 苏铭双目赤红,死死盯著那漫天洒落的暗金虫雨。 他终於明白了吴淼那句“百年无虞”是多么可笑的笑话。 他也终於明白了地底下那东西的恐怖。 “师父……我们这次,麻烦大了。” 苏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身形猛地向左侧一滚,避开了一只从天而降、足以洞穿金石的暗金甲虫。 那甲虫落地,瞬间將坚硬的冻土砸出一个深坑,六条如刀锋般的长腿在地面一划,留下一串火星,复眼中闪烁著冰冷的红光,直接锁定了苏铭。 “別废话!激发符籙!快!” 林屿几乎是在咆哮。 苏铭不再犹豫,掌心灵力狂涌,猛地拍向胸口的那张符籙。 然而。 就在那一抹土黄色的光晕刚刚亮起的瞬间。 一股晦涩、宏大、且带著某种奇异韵律的波动,陡然从地下极深处传来。 这波动扫过苏铭手中的符籙。 原本灵光盎然的“戊土遁形符”,上面的纹路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干扰了一般,骤然扭曲、断裂。 噗。 符籙熄灭,化作一团废纸灰烬,从苏铭指缝间滑落。 苏铭僵住了。 “地脉凝滯,土遁之术尽皆失灵,仿佛大地生出恶念,拒斥一切穿行之法。” 林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非是神通,乃虫群亿万气息交织,扰乱了方圆百里地气流转……此等手段,近乎天然形成的困阵!!” 苏铭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已经被暗金色彻底淹没的天空。 风雪停了。 因为连风雪,都被这冲天而起的虫潮给吞噬了。 第316章 残网烽燧 灰烬顺著指缝流淌,混著掌心的冷汗和泥土,最后只剩下一撮毫无灵气的粉末。 苏铭盯著手中那张作废的“戊土遁形符”,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愤怒,也没有那种被命运戏弄的歇斯底里,他只是极其冷静地鬆开手,任由那价值五块中品灵石的粉末被充满血腥味的夜风吹散。 肋骨断了,应该是左侧第四根,断端刺痛著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剧痛。 苏铭撑著地面,试图站起来。 膝盖刚一用力,喉头便是一甜,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呛了出来,洒在满是碎石的废墟上。 他抹了一把嘴角,动作粗鲁且用力。 周围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暗金与血红。 爆炸扬起的烟尘还没散去,那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却已经充斥了耳膜。 苏铭靠在一截断裂的石墙后,施展敛息诀,借著阴影的掩护,快速调整著呼吸频率。 《若水诀》在体內艰难运转,灵力如同涓涓细流,包裹住断裂的肋骨,强行將那一块即將错位的骨骼固定住。 “师父,咱们那的退路,断了。” “断了就得想別的辙。” 林屿的魂体在玄天戒中剧烈波动,神识向四周探寻,却被无数虫族气机压制在方圆十丈之內。 苏铭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怀里。 那里原本揣著他最核心的家当——“灵应蛛网”的主控阵盘。 此刻,这块花费了他无数心血、用最好的星纹钢打造的阵盘,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核心处那枚灵石,也变得晦暗不明,只剩下一抹极其微弱的幽蓝光点,在裂缝深处倔强地闪烁著。 那是丙七防区的最后一点余温。 “师父,地气虽然乱了,但灵气的频率还在。” 苏铭的手指轻轻抚过阵盘上那些断裂的纹路,“我那些蛛网节点不依託地脉,只借地气。” 苏铭猛地咬向舌尖。 剧痛刺激著神经,一股精纯的心头血瞬间涌入口腔。 这不是普通的血,这是修士一身精气神的凝结。 “噗!” 苏铭张口,將这口蕴含著淡金色光泽的血雾,狠狠喷在了那块破碎的主阵盘上。 血液接触到阵盘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仿佛水滴落入了滚油。 那些原本已经断裂、黯淡的符纹,在精血的滋养下,竟然诡异地蠕动起来,断口处伸出细密的血色丝线,强行搭接在了一起。 “疯子!”林屿在识海中大骂,“你这是血祭!这玩意儿会抽乾你的灵力!一旦反噬,你连拿剑的力气都没有!” “总比等死强。” 苏铭面色惨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他双手十指飞快地律动,指尖拉出一道道淡蓝色的水灵力丝线,顺著那些血色的纹路钻入阵盘核心。 “师父,帮我改一下阵纹!” 林屿沉默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庞大而精纯的神魂力量从玄天戒中涌出。 “离位转乾位,断开坎水循环,接驳离火直衝……” 林屿配合的速度却快得惊人,“第三节点迴路阻断,走备用通道!快!那边的虫子看过来了!” 废墟外,几只负责警戒的暗金猎虫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灵力波动。 它们停下脚步,头部的触角剧烈颤动,复眼中红光大盛,朝著石墙这边猛扑过来。 腥风扑面。 苏铭连头都没抬,全部的心神都灌注在手中的阵盘上。 “残灵不灭,烽燧乃燃。” 他低声念叨著,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在给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 “起——!” 隨著这一声低喝,苏铭將体內仅剩的五成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了阵盘核心那一点幽蓝之中。 嗡——! 破碎的阵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隨后猛地炸开。 並没有碎片四溅。 所有的材质、所有的灵力、连同苏铭喷上去的那口精血,在这一瞬间坍缩成了一个极点。 紧接著。 一道水桶粗细、蓝中带红的光柱,从苏铭的怀中冲天而起! 它撕裂了漫天的烟尘,穿透了黑暗的夜空,带著一种绝望而决绝的啸叫声,直刺苍穹。 这光柱並没有什么杀伤力。 衝过来的那几只猎虫被光柱扫中,只是稍微踉蹌了一下,並未受伤。 但它们却像是遇到了什么天敌一般,惊恐地向后退去,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 因为这光,太亮了。 亮得刺眼,亮得囂张,亮得像是在这漆黑的地狱里,狠狠地扇了绝望一个耳光。 与此同时。 在这道主光柱升起的瞬间。 仿佛是某种信號,又像是沉睡的士兵听到了集结的號角。 丙六、丙八、丙九……乃至更远处的乙字营区。 那些埋藏在废墟下、冻土中、甚至是被虫尸覆盖的角落里。 一个个倖存的“灵应蛛网”节点,被主阵盘的这一道强脉衝强行唤醒。 咻!咻!咻! 悽厉的破空声此起彼伏。 一道、两道、十道…… 稀稀拉拉,或明或暗,甚至有些歪歪扭扭。 但在这一刻,数十道同样制式、泛著幽蓝光泽的光柱,从这片死寂的废墟中挣扎著亮起。 它们如同荒原上的星火,虽然微弱,却彼此呼应,將这片被黑暗吞噬的铁壁关,硬生生地照出了一片惨澹的光明。 这不是预警。 这是烽燧。 是告诉所有还活著的人——这里还有人没死绝! “这下热闹了。” 林屿看著满天升起的光柱,语气中透著一股子复杂的意味,“徒儿,你这可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啊。这光一亮,方圆十里的虫子都会把你当成靶子。” 苏铭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染血的青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上,此刻半边被幽蓝的光柱照亮,半边隱没在黑暗的阴影中,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峻。 他单手按著已经彻底粉碎、只剩下一团光影的阵盘核心。 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却又极其坚定地握住了腰间的长剑。 呛哴。 长剑出鞘,寒光凛冽。 苏铭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黑暗中那些开始蠢蠢欲动、朝著这边匯聚而来的暗金轮廓。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然无路可退、那就索性把路炸断的坦然。 “师父,你说得对,逃是逃不掉的。” 苏铭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带著血腥气的弧度。 “接下来,就是等人。” 他顿了顿,剑尖斜指地面,一滴鲜血顺著血槽滑落。 “或者……等死。” 第317章 残火聚薪 幽蓝色的光柱笔直刺入夜空,像是一根钉在天地间的楔子,强行撑开了这片混沌的黑暗。 丙七废墟之上,原本狂暴肆虐的灵气流场,因为这根光柱的出现,產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 光柱周围三丈之內,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无数细碎的电弧在地面跳跃,“噼啪”作响。 几只落单的暗金猎虫试探性地靠近。它们那敏锐的触角刚刚探入光柱的辐射范围,便像触电般猛地缩回,口器中发出焦躁的嘶鸣。那並不是因为光柱具有多么强大的杀伤力,而是因为光柱內部极度混乱、正在不断坍缩又重组的灵力湍流,让这些依靠感知灵气波动的虫子產生了本能的畏惧。 苏铭站在光柱的正下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那是精血亏空后的虚弱。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黑暗中徘徊窥伺的红眼,而是蹲下身,以指为笔,蘸著自己嘴角溢出的鲜血,在光柱周围的碎石地上快速勾勒著。 指尖划过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肉,他也浑然不觉。 “微尘迷踪阵”。 这是一个基础障眼法阵,但在苏铭手中,那些简单的线条被赋予了极其刁钻的角度。他利用光柱本身散发的过载灵压作为能源,將这些线条编织成一个不断变化的迷宫。 “徒儿,这光太亮了。”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少见的没有了调侃,反而带著几分凝重,“咱们就像是在漆黑的森林里举著火把,来的未必是救兵,更可能是饿狼。” “那也比冻死在黑暗里强。” 苏铭头也不抬,指尖最后一笔落下。 嗡。 地面微微一震,一层淡淡的灰雾在光柱周围升起,將那种刺眼的幽蓝光芒稍稍遮蔽,变得朦朧而迷离。 就在阵成的瞬间,东面的废墟阴影里,传来了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那是靴底踩碎瓦砾的声音,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低呼。 苏铭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身体虽然虚弱,但肌肉记忆让他瞬间调整到了发力的姿態。 一个,两个,三个。 十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们大多身上带伤,法袍破烂,甚至有人的手臂已经不在,只是草草用布条勒住止血。这些人的眼神涣散,瞳孔中残留著未散的惊恐。 然而,当他们看到那道在灰雾中屹立不倒的光柱,以及光柱下那个虽然浑身染血、却依旧持剑而立的身影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原本即將崩溃的意志,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锚点。 没有人说话,他们只是默默地向著光柱靠拢,像是飞蛾扑火般本能地寻求光明的庇护。 苏铭没有驱赶,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指了指自己刚刚画好的迷踪阵外围。 “不想死的,去搬石头,把这圈阵纹围起来。” 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 那些倖存者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立刻动了起来。在这个绝望的时刻,哪怕是一句冰冷的命令,也比无助的安慰更让人心安。 一个断了条腿、靠著残垣喘息的老兵,闻言愣了一下,隨即一言不发地挣扎著爬向最近的碎石堆。 他无法站立,便用还能动的那只手,一块一块地將石头扒拉过来,堆在阵纹边缘,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 另一个满脸是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兵,本来抱著头蜷缩在角落发抖,看到老兵的举动,也咬著牙爬起来,踉蹌著去帮忙搬运。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东面的喊杀声陡然变得激烈起来。 不同於之前的单方面屠杀,这次的动静,是金铁交鸣的硬碰硬。 “滚开!!”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穿透了夜空。 紧接著,一把卷了刃的巨型战斧呼啸著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悽厉的弧线,將一只试图扑击的暗金甲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腥臭的虫血泼洒了一地。 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撞碎了拦路的残垣断壁,浑身浴血地衝进了光柱的照射范围。 赵铁戟。 这位丙七营的队长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身上的重甲早就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掛在肩膀上的护心镜。 那面他视若性命的黑铁重盾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在他身后,跟著二十余名老卒。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掛著彩,手里的兵器不是缺口就是弯折,但他们的阵型却死死未散,像是一块被嚼碎了却咽不下去的硬骨头。 “苏兄弟!” 赵铁戟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光柱下的苏铭。 这个平日里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步冲了过来。 “俺就知道!俺就知道你这儿有古怪!” 看著赵铁戟带人走出黑暗,苏铭缓缓吐出一口带著血腥味的浊气。 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无人注视的剎那,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维持烽燧光柱和迷踪阵,对精血和心神的消耗有多大。 识海中,林屿的魂火也黯淡了几分,显然分担了部分压力。 他低头,一种冰冷的疲惫感从骨髓深处渗出,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下。 不能倒。 现在倒了,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铁戟衝到近前,想要去拍苏铭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他怕自己那一身控制不住的蛮力,把此刻看起来摇摇欲坠的苏铭给拍散架了。 “赵大哥。” 苏铭嘴角微微上扬,那一丝笑意虽然淡,却让赵铁戟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还活著就好。” “真他娘的悬!” 第318章 星点微光 赵铁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黑暗,心有余悸,“虫灾炸窝的时候,俺正带著弟兄们在东边巡夜。本来想往中军大帐靠拢,结果一看那边火光冲天,灵压乱得连传讯符都发不出去。俺正寻思著这回要交代了,就看见你这儿亮起了这根蓝柱子。” 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苏铭,声音低沉了几分:“俺想起你之前跟俺念叨过的,『烽燧为信,绝境匯合』。俺寻思著,既然中军那是死路,不如来投奔你这『苏半城』,哪怕是死,咱丙七营的弟兄也能死一块儿!”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信任这种东西,平时掛在嘴边不值钱,只有在这生死关头,才显得沉甸甸的压手。 “赵大哥,先別急著敘旧。” 苏铭目光越过赵铁戟,看向西南方向,“还有人来了。” 片刻后。 几个踉蹌的身影从西南方的阴影中显现。 为首的一人,身穿月白色的阵师法袍,此刻却已被尘土和鲜血染成了灰褐色。他左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是骨折了。 陆俊。 这位曾经傲气十足的乙三营天才学徒,此刻狼狈得像是个乞丐。他身后只剩下两名平日里形影不离的阵仆,还有五六个互相搀扶著的残兵。 “苏……苏教习……” 陆俊看到苏铭的瞬间,脚下一软,几乎是跪倒在地。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枚苏铭颁发的“结业考核”玉牌,玉牌上一闪一闪的微光,正与远处的主阵盘遥相呼应。 “丙九……全完了……” 陆俊的声音颤抖著,带著一种目睹了地狱后的崩溃,“地底下钻出来的……太多了……阵法瞬间就被衝垮了……师尊他为了掩护我们……” 话没说完,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全是粉红色的血沫。 他能找到这里,並非完全是因为运气。 在这混乱如麻的灵力风暴中,只有苏铭当初在那枚玉牌里留下的特殊频率,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在黑暗中指引著唯一的方向。 隨著陆俊等人的到来,这处並不宽敞的废墟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將近四十人。 其中既有赵铁戟这样擅长廝杀的老兵,也有陆俊这样虽然战力不强、但懂技术的阵法学徒。 这是一股力量。 一股在乱军之中,足以让人多活几刻钟的力量。 苏铭的目光扫过眾人。 那些原本惊恐、绝望、茫然的眼神,在看到这逐渐壮大的队伍后,慢慢凝聚起了一丝生气。 这就是“势”。 一个人是虫,一群人是龙。 “都別愣著。”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剧痛,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哭丧的话留著以后说,现在,想活命的都听我说。” 他转头看向赵铁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赵大哥,你的人还有力气拿刀吗?” “只要没断气,牙都能咬死两个!”赵铁戟把手里卷刃的战斧往地上一顿,杀气腾腾。 “好!” 苏铭伸手指向四周,“带你的人,以这根光柱为中心,清理方圆五十丈!只挑落单的和十只以下的小股虫群打,速战速决,別缠斗!一旦遇到大股虫群,立刻退回迷踪阵內!” “得令!”赵铁戟没有任何废话,大手一挥,“弟兄们,跟俺上!清场!” 安排完外围,苏铭又將目光转向刚喘匀气的陆俊。 “还能动吗?” 陆俊挣扎著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能!苏教习,您吩咐!” “把你那两个阵仆,还有剩下那几个懂点阵法皮毛的,都叫过来。” 苏铭指了指脚下这片废墟,“这下面原来是丙七营的『地火涌泉』辅助阵基。我要你们立刻检查周围残存的地基,哪怕是半截阵桩、断裂的灵纹线,只要还有灵气反应的,全都给我找出来!” “这……”陆俊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这时候找破烂有什么用,但他看著苏铭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下意识地吞回了疑问,“是!弟子这就去!” 隨著苏铭的指令下达,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立刻运转起来。 外围,喊杀声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混乱,而是有组织的清理。赵铁戟带著老兵们依託地形,將一只只试图靠近的猎虫斩杀。 內圈,陆俊等人像地鼠一样在废墟中穿梭,不时挖出一块块残破的阵盘碎片。 苏铭没有动。 他蹲在一处半毁的石台旁,这里曾是“地火涌泉”的核心阵眼。 石台已经裂开,露出了下面暗红色的岩石脉络。苏铭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断裂的纹路。 指尖传来一阵温热。 不仅是热,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极其规律的震动。 “师父,你感觉到了吗?”苏铭在心中问道。 “感觉到了。” 林屿的声音有些低沉,“这地火脉络並没有熄灭,反而……比以前更活跃了。那些虫子钻出来的地洞,破坏了地壳的压力平衡,地底下的火气正在往上涌。” 苏铭眯起眼睛。 这既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 坏消息是,如果不加控制,这里隨时可能变成一个喷发的火山口。 好消息是……只要利用得当,这就是一个现成的、拥有无限能源的炸药桶。 “苏教习!找到了!” 远处,陆俊兴奋地挥舞著手里的一块半截石碑,“这块『导火枢』还连著地脉!灵纹还有反应!” 苏铭站起身,身体晃了晃,隨即稳住。 他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灵枢堂的方向,也是整个铁壁关的核心。 此时此刻,那里的火光最盛,冲天的灵力波动搅动著风云,隱约可见巨大的防御光幕正在艰难地闪烁,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墨老……” 苏铭轻声呢喃。 苏铭收回目光,不再去看灵枢堂那摇摇欲坠的光幕。 他知道,墨老和关內其他高层此刻承受的压力,百倍於他。 他们或许已在筹备最决绝的后手,而自己这里,可能就是那后手能否成功的一枚小小棋子,或者……一线微弱的希望。 胸口的沉闷和舌尖的血腥味时刻提醒著他代价。但他握剑的手,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把那块导火枢搬过来。”苏铭的声音冷硬,却带著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然,“咱们这把火,不光要给自己取暖……” 他顿了顿,看向黑暗中蠢动的无边虫影。 “还得烧出一条路来。” 第319章 地火灼心 地面每一次起伏,那些布满废墟的裂缝便会像恶兽张开的嘴,喷吐出一股股夹杂著硫磺味的白气。 脚下的碎石开始发烫,鞋底传来类似踩在烙铁上的触感。 “嗤——!” 苏铭身侧三尺处,一道裂缝陡然崩开,暗红色的火舌像毒蛇信子般窜起尺许高,瞬间將一块半人高的断墙烧成了琉璃状的熔浆。 陆俊正蹲在那个位置调试阵盘,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浪逼得连滚带爬地后退,髮髻被燎焦了一片,散发出一股糊味。 “地火脉要炸了!”陆俊声音变得尖锐,手里那块刚刚拼凑好的“导火枢”几乎拿捏不住,“这里不能再待!再有半盏茶,这一片都会变成熔岩池!” 四周的黑暗中,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变得更加密集。 无数双猩红的复眼在阴影里亮起,像是流动的鬼火,正迅速收缩包围圈。 苏铭的手指在发烫的阵盘上快速划过。 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在轰鸣声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那里是戍边大阵的阵眼,有高阶聚灵阵镇压,地脉最稳!” “灵枢堂?”陆俊愣了一下,“可那边是虫潮的主攻方向,咱们这点人……” “正因为是主攻方向,所以那里的火力才最猛,虫群才会有缺口。” 苏铭不再解释,转身看向那群伤痕累累的老兵,“陆俊,带上懂得看阵盘的人走中间。赵大哥,你带人护住两翼。” “那后边呢?”赵铁戟下意识地问。 虫群是从南面压过来的,一旦队伍动起来,后背就是最大的空门。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苏铭刚要开口,那个断了一条腿、一直靠在断墙边的老兵突然撑著身子站了起来。 他叫老周,是丙七营资歷最老的斥候。 “苏兄弟,你带这些娃娃和懂阵法的先走。” 老周从怀里摸出一袋子劣质菸叶,也不点火,直接塞进嘴里大嚼,脸上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残牙,“俺们这些粗人,腿脚不利索,跟不上大队。別的不行,依託这地火陷阱,挡这帮畜生半刻钟还是做得到的。” 在他身后,七八个同样重伤、或是灵力耗尽的老卒默默站了出来。 他们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熟练地从腰间解下所剩无几的爆炎符,或是將断刀重新缠紧在手上。 苏铭看著老周,嘴唇动了动。 “別磨嘰!”老周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老眼中透著一股子狠劲,“你们活下来,记得给俺们立个碑,就写『丙七营硬骨头』,够了!” 赵铁戟眼眶通红,想要上前,却被苏铭一把拉住。 “走!” 苏铭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有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別让他们的命白费。” 轰隆—— 脚下的地面再次剧震,那块作为诱饵的“导火枢”开始发出刺目的红光,周围的岩石迅速软化。 “起阵!” 隨著苏铭一声令下,老周等人猛地扑向那处即將爆发的地火节点。 他们不是去压制,而是去引爆。 苏铭带著主力队伍,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北面的黑暗与火光之中。 身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 那是地火陷阱被彻底引爆的声音,伴隨著无数虫子被烧焦的尖锐嘶鸣,以及老兵们最后那几声不屈的怒吼。 丙七营的退路,断了。 但也正是这股冲天而起的火墙,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虫潮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跟紧我!掉队就是死!” 苏铭冲在最前,手中的长剑不再只用剑招,而是每一次挥动都带出一道细若游丝的水灵力。 “观微”视野全开。 在他眼中,这混乱的战场变成了一张由灵气线条构成的网。 哪里灵气稀薄,哪里就是虫群的薄弱点;哪里土石鬆动,哪里就能借力打力。 “左转!贴著那根倒塌的石柱走!” “陆俊!乾位三丈,扔两颗雷火珠!快!” 队伍像是一条在风暴中穿行的游鱼,惊险地避开了一股又一股致命的乱流。 然而,隨著距离灵枢堂越来越近,苏铭的心却越来越沉。 “徒儿,不对劲。” 林屿的声音带著几分凝重,“这些虫子……。” 前方,原本一拥而上的虫群突然分开了。 数十只体型如同磨盘大小、背甲厚重得连法器都难伤分毫的“铁甲盾虫”顶在最前,组成了一道黑色的墙壁。 而在它们身后,一排排腹部鼓胀的“腐蚀工虫”高高翘起了尾部。 噗!噗!噗! 漫天的酸液如同绿色的暴雨般泼洒而下。 地面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腾起大片刺鼻的毒雾。 更有甚者,苏铭敏锐地察觉到,两侧的废墟阴影中,有一股极其快速且隱蔽的气息正在向队伍后方迂迴。 那是专门负责猎杀的“影刃虫”。 “它们在学我们打仗!”陆俊惊恐地叫道,手里刚刚凝聚出的灵力护盾被一滴酸液溅射到,瞬间溶出一个大洞,“这就是一支军队!” “畜生有了脑子,確实麻烦。” 苏铭脚下不停,眼神却愈发冷静,“既然它们懂兵法,那就给它们点『兵法』尝尝。” 他从储物袋中抓出一把残破的阵旗,看也不看,反手甩向两侧的几处低洼地带。 “所有懂阵法的,听我號令!坎位注灵,离位引爆!” 陆俊等人下意识地照做。 几道散乱的灵力注入那些看似隨意丟弃的阵旗中。 嗡! 那几处低洼地並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而是瞬间塌陷,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流沙漩涡。 那些正准备绕后偷袭的影刃虫猝不及防,一脚踩空,陷进了流沙之中。 “陷灵坑”,这是苏铭在修缮堂时用来处理废弃灵渣的土办法,如今却成了阻滯敌军的利器。 “別恋战!衝过去!” 苏铭大喝,带头冲向那道铁甲虫墙。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西南方向,一道悽厉的青色刀光突然撕裂了夜幕。 那刀光如同一轮弯月,带著凛冽的杀气,精准地切入了虫群的侧翼。 噗嗤—— 坚硬如铁的盾虫背甲在这道刀光面前如同豆腐般被切开,绿色的虫血喷溅而出。 紧接著,一队身著黑色劲装、面戴面具的修士如幽灵般杀出。 他们人数不多,只有十二三人,但配合极其默契。三人一组,互为犄角,如同几把尖刀,瞬间將严整的虫群阵型搅得粉碎。 为首一人,手里提著一把造型古怪的长柄陌刀,刀身上刻著地巡司特有的“巡山”纹样。 “地巡司?”陆俊又惊又喜。 那领队並没有理会苏铭等人,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手中陌刀一挥,斩飞了一只扑上来的工虫。 “我们奉命清理外围。” 那人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想活命就往灵枢堂滚,別在这碍手碍脚!” 话虽难听,但他们的出现,实打实地分担了苏铭这边的巨大压力。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於露出了一条通往灵枢堂外围的通道。 “是吴淼的人。” 第320章 生路在坤 苏铭看了一眼那队修士標誌性的身法,心中微动。 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金丹执事,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弃外围的防线。 “走!” 苏铭没有废话,带著队伍从那个缺口冲了出去。 距离灵枢堂只剩下最后五百丈。 这里的空气已经粘稠到了极点,庞大的灵压让每一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困难。 前方,灵枢堂那宏伟的建筑轮廓已经在火光中若隱若现。 巨大的防御光幕上布满了裂纹,每一次闪烁都伴隨著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就在这时。 苏铭的脑海中,突然毫无徵兆地炸开了一阵剧痛。 就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进了识海深处。 “唔!” 苏铭脚下一个踉蹌,险些摔倒,鼻孔中瞬间流出两道鲜血。 “徒儿!”林屿大惊,“这是神念传音!有人在燃烧神魂强行突破灵压封锁!” 那股剧痛並没有持续太久。 一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隨时都会断裂的神念,直接在苏铭的脑海中响起。 那个声音苍老、疲惫,却透著一股子决绝。 “坤位……密道……速……”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崩断的琴弦。 “墨老!” 苏铭猛地抬起头,看向灵枢堂顶端那处最为耀眼的阵眼。 他能感觉到,发出这道神念的主人,此时正承受著怎样的痛苦。在那混乱的灵压风暴中传递消息,无异於將神魂放在磨盘上碾压。 “坤位……” 苏铭顾不得擦去鼻血,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灵枢堂周边的地形图,並与手中的阵盘方位进行比对。 “在那边!” 苏铭伸手指向灵枢堂侧后方,那里有一片早已坍塌的废墟,看著毫不起眼,甚至被大火熏得漆黑。 “跟我来!不是正门!去侧面!” 苏铭大吼一声,强行改变了队伍的方向。 陆俊等人虽然不解,但一路走来对苏铭的信任已经深入骨髓,立刻跟上。 眾人跌跌撞撞地衝进那片废墟。 依照“坤位”的指引,苏铭在一处半塌的石质阵碑下停了下来。 这里堆满了碎石和焦木,看起来就是一处普通的废墟死角。 但苏铭敏锐地发现,阵碑下方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跡,而且…… 他在碎石堆旁,看到了一具尸体。 那是一具身穿灵枢堂执事服饰的尸体,手中还紧紧握著一枚断裂的玉符。尸体周围散落著几只虫尸,显然是不久前这里发生过激战。 有人拼死在这里打开过入口,又或是为了守住这里而死。 “搬开!” 苏铭一声令下。 赵铁戟带著仅剩的几个有力气的兵卒衝上前,不顾滚烫的石头,疯狂地扒拉著那堆废墟。 片刻后。 一块刻著古朴云纹的青石板露了出来。 石板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缝,正透出丝丝凉气。 “找到了!”陆俊惊喜地叫道。 苏铭上前,指尖凝聚出一道水灵力,顺著那道裂缝渗入。 咔噠。 机括声响起,青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这就是生路。 “快!都进去!” 苏铭转身催促。 那些伤兵和阵法学徒们鱼贯而入。 “赵大哥,你先……” 苏铭转头看向一直护在身边的赵铁戟,话说到一半却卡住了。 赵铁戟依然保持著站立的姿势,手里提著那是战斧。 但他並没有动。 他的胸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血洞,那是被某种利爪贯穿的痕跡。 鲜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边身子,顺著裤脚滴落在地上,匯成了一滩。 他刚才一直硬撑著一口气,护著眾人的侧翼。 现在,到了地方,那口气散了。 “赵大哥!”苏铭瞳孔骤缩,伸手去扶。 赵铁戟的身躯晃了晃,像是一座坍塌的山,重重地倒在了苏铭的怀里。 “苏……兄弟……” 赵铁戟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却依然掛著那一抹憨厚的笑,他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洞口,“俺……走不动了……” “闭嘴!我背你!” 苏铭嘶吼著,想要將这个壮汉背起来。 但赵铁戟却反手抓住了苏铭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別……费劲了……”赵铁戟喘著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出血沫,“俺的五臟……都碎了……带上俺……就是个累赘……” 他猛地一推苏铭,將他推向洞口。 “带……陆俊那帮娃娃……走……” “这里……俺来堵门……” 远处,密集的虫鸣声再次逼近。 那些被地巡司短暂阻挡的虫群,又一次围了上来。 苏铭看著赵铁戟那双渐渐失去光彩却依然坚定的眼睛,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发不出声音。 这是第几次了? 从老周,到赵铁戟。 这一路上,是用命铺出来的。 “走啊!!”赵铁戟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 苏铭死死咬著牙,眼角崩裂。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並肩作战了几个月的汉子,猛地转身,跳进了那个幽暗的洞口。 青石板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苏铭看到赵铁戟挣扎著翻了个身,用那宽厚的背脊死死抵住了洞口上方的机括,手中的战斧横在身前。 像是一尊守门的门神。 黑暗降临。 只有头顶传来的沉闷撞击声,那是虫群撞在石板上,也是撞在赵铁戟尸体上的声音。 苏铭靠在潮湿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著。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苏教习……”陆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別说话。” 苏铭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那是极度压抑后的平静,“留著力气赶路。” 他点亮了一枚萤石。 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这条狭长的密道。 前方是未知的幽深,身后是同袍的尸骨。 “走。” 苏铭提著剑,迈步向前。 第321章 枢堂將陨,薪尽火传(大章) 密道內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將那股带著铁锈味的空气挤进肺叶。 没有风声,只有几十双靴子踩在湿滑青石板上的沉闷迴响,以及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急促喘息。 苏铭走在最前,手中的长剑早已卷刃,剑身上凝固著紫黑色的虫血和暗红的人血。 他没有回头,只是木然地迈动双腿。 赵铁戟最后那个用背脊抵住石门的姿势,像是一根烧红的钉子,死死钉在他的脑海里。 但他不能停。 身后,陆俊等人像是一群丟了魂的行尸走肉,机械地挪动著脚步。 没人说话,没人敢回头看那扇已经闭合的石门。 “到了。” 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不是出口的白光,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色,混杂著不稳定的灵力乱流,从一扇半掩的石门缝隙中透出来。 石门上刻满了繁复的阵纹,此刻这些纹路正在忽明忽暗地闪烁。 苏铭深吸一口气,肺叶被断骨刺痛,但他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轰—— 一股浩瀚而紊乱的灵压扑面而来,陆俊等人被冲得踉蹌后退,只有苏铭死死钉在原地,青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嘎吱——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一股热浪夹杂著狂暴的灵力波动扑面而来,像是推开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跟在苏铭身后的陆俊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脸,脚下踉蹌后退。 苏铭没有退。 他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迅速收缩,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滯。 这是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灵枢堂的核心禁地。 穹顶之上,镶嵌著数百颗夜明珠,模擬著北境的周天星辰。只是此刻,那些代表著星宿的明珠大半已经碎裂,黯淡无光,像是一双双瞎掉的眼睛,死气沉沉地注视著下方。 地面並非石板,而是一幅巨大的、立体的“北境山河地势微缩阵图”。 山川、河流、关隘、地脉……每一处细节都栩栩如生。 但此刻,这幅壮丽的山河图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裂痕。 暗红色的灵液像血一样从裂缝中渗出,將原本青绿色的“山河”染得斑驳陆离。 在这幅破碎山河的正中央,悬浮著一块磨盘大小的玄磁星核。 一个枯槁如骷髏的老人盘坐在星核之上。 墨老。 这位曾经威严的阵法大师,此刻身上的法袍早已化为灰烬。他的皮肤乾瘪如老树皮,紧紧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在淡金色的光焰中,清澈得像是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那光焰並非凡火,那是金丹修士燃烧本源、透支神魂所具现出的“丹火”。 他在烧自己。 用自己的命,强行镇压著这座即將崩溃的大阵。 “来了。” 墨老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往日那洪钟大吕般的气势,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嘈杂的灵力爆鸣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铭身体晃了晃。 看到墨老这副惨状的瞬间,那种从赵铁戟死时便积压在胸口的愤怒、悲痛和无力感,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上来,让他几乎窒息。 但他很快咬住了舌尖。 剧痛让他保持了清醒。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苏铭深吸一口气,大步迈过地上流淌的灵液,走到阵图边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弟子苏铭,奉命带人突围至此。”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血腥气,“赵铁戟队长……战死。外围防线,全崩了。” 墨老的目光缓缓扫过苏铭,又看了看缩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陆俊等人,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苍凉。 “能走到这里,不容易。” 墨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指向身后。 那里有七根巨大的石柱,原本应该亮著七盏命灯,代表著掌控七星阵眼的七位金丹修士。 此刻,七盏灯全灭。 “七星需七丹镇守,如今关內金丹,只余老夫与吴淼。”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几点带著金光的血液喷在面前的阵图上,瞬间將那片“山河”烧出几个焦黑的洞。 “虫群的已生灵智,它们看穿了我们的虚实。”墨老喘息著,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高层早有预案:关可破,阵枢不可失。若事不可为,则焚阵基、覆地脉,与敌同殉,绝不让阵法之秘落入妖族之手。” 陆俊闻言,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空……空的?” 一直以来,铁壁关所有人都以为戍边大阵坚不可摧,是他们最后的依仗。可现在,大阵的主持者亲口告诉他们,这只是个空壳。 苏铭猛地抬头,盯著墨老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明明灭灭的脸。 “您要引爆灵枢堂?” 苏铭心中巨震。 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坚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註定要毁灭的断后。 “那吴执事他……”陆俊忍不住颤声问道。 墨老目光如炬,扫了陆俊一眼,嚇得后者瞬间噤声。 “吴淼需率领残军在地面断后,製造突围假象,玉石俱焚,为西门撤离的那批种子爭一线生机。” 墨老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回苏铭身上,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墨老的目光像两把锥子,死死盯著苏铭,“老夫必须留在这里。只有以我的残丹为引,才能彻底激发地脉余烬,把这铁壁关地下的三千里地脉彻底炸断,重创虫群的根本。” 苏铭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这就是战爭。 没有什么奇蹟,只有拿命去填的算计。 “为何是我?”苏铭终於问出了这句话。 既然是必死之局,既然要毁灭一切,为何还要费尽周折,让他带人来这里? 墨老看著苏铭,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讚许。 “因为能带『戍边阵枢真印』走的,唯有你。” 苏铭猛地抬头:“弟子修为低微,陆俊师兄他是乙三营……” “非关修为!” 墨老突然厉声打断,声音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印有灵,性近阵道本源。那些只会死记硬背、墨守成规的庸才,哪怕筑基圆满,强行携带也只会让印记自毁!” 他盯著苏铭,原本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你研星引纹,创蛛网法,虽粗糙简陋,甚至有些不入流……”墨老喘了一口气,“但你得了一缕阵道『应机而变、以简御繁』的真趣。” “阵法是活的,不是死的。” “这枚印……或许能容你。 “你可知,这『戍边阵枢真印』为何比关隘本身更重要?” 他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勾勒,淡金色的丹火在他指尖流淌,竟然凭空显化出一副北境万里边防图的虚影。 图上,数十个光点沿著漫长的边境线星罗棋布,每个光点都是一座类似铁壁关的边防要塞。 “云隱宗立宗万载,在北境布下七十九座戍边大阵。铁壁关只是其一。” 墨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杀。 “这些大阵看似各自独立,实则同出一源,皆是以『周天星斗』为基、『山河地脉』为络的上古阵法变种。它们之间……” 他手指一划,图中那些光点之间,突然亮起了无数道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灵光线。 “有隱脉相连。” 陆俊倒吸一口凉气,苏铭的瞳孔也骤然收缩。 他们终於明白了。 “这枚『戍边阵枢真印』,不仅承载著铁壁关三百年的阵法运转之秘,更內含著七十九座大阵共通的『阵理根源』。” 墨老的眼中燃烧著冰冷的光。 “妖族若得此印,以他们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妖怪的见识,未必不能从中反推出所有戍边大阵的薄弱之处。” “到那时——” 他猛地咳嗽,血沫中带著金光。 “到那时,北境万里防线,將处处是漏洞!七十九座关隘,將形同虚设!” “虫灾可御,关隘可失,甚至一域之地都可暂弃。但若让妖族掌握了破阵之法……” 墨老死死盯著苏铭,一字一顿: “那便是亡族灭种之祸的开端。” “师父……”苏铭在心中唤了一声。 “拿著吧。” 林屿的声音有些低沉,带著一丝嘆息,“你要是不接,他这口气咽不下去。” 苏铭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双手。 “弟子……领命!” 墨老不再多言。 他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法印,胸口处,那团燃烧的金丹之火猛地向內坍缩。 嗡—— 整个地下空间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团朦朧的星光从墨老胸口浮现。那星光只有拳头大小,却仿佛內蕴著山河虚影、星辰轨跡,沉重得连周围的空间都出现了细微的扭曲。 隨著这团星光离体,墨老原本就被火焰包裹的身躯瞬间灰败下去,那淡金色的光焰骤然暗淡,仿佛风中残烛。 “伸手。” 苏铭咬牙,双手呈托举状。 那团星光缓缓飘落,触碰到苏铭掌心的瞬间,没有任何实体的触感,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他的掌心。 轰! 苏铭只觉得脑海中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座大山。 一股浩瀚、悲愴、沉重到无法形容的意念洪流,瞬间衝垮了他的识海防线! 那是上万年的戍边史。 是无数阵法师在风雪中刻画符文的背影,是每一次阵法破碎时的绝望,是无数人为了守护身后土地而燃烧生命的怒吼。 “啊——!” 苏铭双目圆睁,七窍之中瞬间溢出鲜血,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按在了地上,膝盖下的石板寸寸龟裂。 “守住灵台!別去读那些信息!把他当成一块石头!封起来!” 林屿在识海中疯狂咆哮,一股清凉的魂力不顾一切地涌出,化作一道屏障,死死护住苏铭摇摇欲坠的神魂核心。 苏铭死死咬著牙关,牙齿崩碎的脆响在口腔中迴荡。 他不能晕。 晕了,就真的死了。 他拼命运转《若水诀》,体內的灵力像是一张柔韧的大网,层层叠叠地包裹住那股横衝直撞的意念洪流,一点点將其压缩、封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那股恐怖的衝击力终於缓缓平息,化作一颗暗淡的星辰,静静悬浮在苏铭的识海深处。 苏铭大口喘息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混著血水滴落在地上。 “好……好苗子……” 墨老的声音已经縹緲得如同游丝。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透明,下半身甚至已经开始与下方的阵眼玄磁融为一体。 “若天不绝你……待金丹有成时……以心神温养,自可得其传承……” 墨老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苏铭,看向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 门外,密集的撞击声已经变成了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无数暗金甲虫正在啃噬石门上的防御阵纹。 “记住,苏铭。” 墨老最后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却又无比释然的笑容。 “阵法师守的不是阵,也不是这几块石头……是阵后的芸芸眾生。” 墨老嘶哑的声音传入苏铭耳中: “传送阵会將你们送至黑松林!黑松林最南端有一小屋,屋內有密道直通三十里外的『鹰嘴崖』!崖下有本宗暗桩,持此印记可求援!” “若暗桩已失……便一路向南!绝不能回头!!” “走!” 最后一个字吐出。 墨老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那只枯瘦的袖袍猛地一挥。 呼——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狂暴灵力凭空生出,捲起瘫软在地的苏铭、陆俊以及那些伤兵,直接將他们拋向了大厅侧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型传送阵。 传送阵上的符纹早已被墨老提前激活,此刻正散发著幽幽的白光。 苏铭身体腾空,在落入传送阵的那一瞬间,他猛地回头。 视野中。 那个盘坐在阵眼中央的老人,那个如骷髏般枯槁的身影,此刻却爆发出了比太阳还要耀眼的光芒。 他看到墨老对他微微一笑。 那是释然,是託付,也是最后的告別。 紧接著。 那团光芒炸开了。 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著地下,向著那深不见底的地脉深处,狠狠地扎了下去! 墨老化作了一道冲天的光柱,与整个灵枢堂、与地底那狂暴的地脉灵力彻底融合。 轰隆隆—— 一种发自地壳深处的咆哮声传来。 那是大地在怒吼,是三千里地脉被强行引爆的前奏。 苏铭双目赤红,在传送阵光芒吞没视野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扇坚固的石门终於被虫群撞开。 无数暗金色的潮水涌入大厅。 但在那道殉道之光面前,所有的狰狞与贪婪都化作了飞灰。 嗡。 白光闪过。 苏铭眼中的画面定格在那道璀璨的光柱上。 那是墨老最后的阵法。 一个没有名字,却足以让数十万虫群陪葬的阵法。 …… 天旋地转。 强烈的空间撕扯感让苏铭本就受创严重的身体几乎散架。 当双脚再次踩在实地上时,一股冰冷刺骨的寒风夹杂著雪沫子,狠狠地灌进了他的领口。 “咳咳咳……” 苏铭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下都带出星星点点的血块。 “出来了……” 陆俊茫然地看著四周。 这里是一处隱蔽的山坳,四周是参天的黑松林。 远处,那一座雄伟的铁壁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即便隔著数十里,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 那是地脉崩塌的震动。 苏铭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按著胸口。 在那里,那枚融入体內的“阵心印记”正微微发烫,沉甸甸的,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心头。 那是赵铁戟的命,是墨老的命,也是这铁壁关数万英魂的命。 “苏教习……我们……去哪?” 陆俊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六神无主地看著苏铭。 苏铭缓缓闭上眼,將眼底所有的悲痛与泪水,连同那漫天的火光一起,封存在了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那是属於“苟道”者的清醒,也是背负传承者的决绝。 “往南。” 第322章 黑松残阵 寒风如刀,刮骨生疼。 黑松林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的松针漆黑如墨,且坚硬如铁。积雪压在枝头,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有大团的雪块伴著冰渣子砸下来,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铭跪在雪地里,剧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根断裂的第四根肋骨都在抗议,像是有人拿把钝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 “咳……” 他捂著嘴,掌心里是一滩刺眼的猩红。 苏铭撑著膝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里的冷,不仅仅是气温低,更是一种透入骨髓的死寂。远处铁壁关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隱约还能听到那种令人心悸的地脉轰鸣声,但在这片松林里,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冷就对了。”林屿的神识扫过四周,“这里离铁壁关三十里,属於『缓衝区』。按照修仙界的说法,这里是妖兽和修士都不爱待的穷乡僻壤。” 苏铭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那座由三块古石碑围成的简陋传送阵上。 阵纹古朴,甚至有些残缺,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积雪。核心处的凹槽空空如也,原本镶嵌在那里的灵石显然早已耗尽了灵力,化作了飞灰。 “墨老……算无遗策。” 苏铭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石碑上冰冷的纹路。这传送阵虽然简陋,但阵纹结构却极为精妙,显然是经过高人改良的单向定点传送,专门用於绝境撤离。 “別感慨了,赶紧检查一下这玩意儿还能不能用。”林屿催促道,“虽然概率很低,但万一虫子顺著空间波动摸过来,咱们就得准备二进宫了。” 苏铭点了点头,强撑著伤体,调动体內那点少得可怜的水灵力,沿著阵纹游走了一圈。 “阵基完好,但灵力迴路断了七成,核心灵石耗尽。”苏铭收回手,脸色有些难看,“要想重新激活,至少需要三块上品灵石,而且还需要半个时辰来修復迴路。” “上品灵石?” 不远处,瘫坐在雪地里的陆俊听到这几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股绝望,“我们哪有上品灵石?连中品灵石都在突围的时候用光了!” 他这一嗓子,让周围那些惊魂未定的倖存者们纷纷骚动起来。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约莫二十人,除了苏铭和陆俊,剩下的多是各个防区被打散的伤兵,还有几个像陆俊一样的阵法学徒。此刻,他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抱著断臂低声呻吟,有的则死死盯著铁壁关的方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未来的迷茫。 苏铭没有理会陆俊的崩溃,他转过身,目光投向了石碑旁那间低矮的石屋。 石屋半掩在积雪中,木门斜掛著,仿佛隨时都会掉下来。屋顶的雪积得很厚,显然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走,进屋。” 苏铭紧了紧身上破烂的青袍,提著那把卷了刃的长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石屋走去。 “苏教习……”陆俊挣扎著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我们……我们不跑吗?这里离铁壁关太近了,虫群肯定会追过来的!” “跑?往哪跑?” 苏铭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这林子里的风,“你有飞舟吗?还是你有遁地符?现在的你,跑得过那些长了翅膀的暗金猎虫吗?” 陆俊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一股霉味夹杂著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石床,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还有几个早已乾瘪的蒲团。墙角处,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但苏铭的目光,瞬间被墙角一处极其隱蔽的翻板暗门吸引了。 那暗门已经被打开过,露出下面黑黝黝的石阶,一股阴冷的风正从里面吹出来。 “这就是我们出来的路。”苏铭低声自语。 墨老说的密道,出口就在这石屋之下。 “徒儿,看桌子。”林屿突然提醒道。 苏铭快步走到木桌前。 桌面上积了一层灰,但有一处却显得格外乾净,像是被人匆忙间擦拭过。在那块乾净的区域,用匕首刻著一行潦草的字跡,入木三分,显然刻字之人心急如焚。 “虫灾骤起,北归无路,南向求存。暗桩已撤。——丙寅年腊月初七,戍边卫留。” 苏铭盯著这行字,瞳孔微微收缩。 “腊月初七……”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就是昨天。” “看来这位仁兄跑得比兔子还快。”林屿嘖了一声,“昨天正是虫灾爆发初期,铁壁关还没全乱,这里的暗桩就已经撤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虫群的包围圈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大。” 苏铭伸出手,摸了摸桌角。那里有一小滩早已乾涸发黑的血跡,触手冰凉生硬。 “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苏铭冷静地分析道,“『北归无路』,意味著往宗门方向的路已经被虫群切断了。他只能往南跑,去妖族控制区的边缘碰运气。” “苏教习!” 陆俊和其他几名伤兵也挤进了屋子,看到桌上的字跡,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暗桩撤了?北归无路?”陆俊的声音都在发抖“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费了这么大劲逃出来,结果是死路一条?” “完了……全完了……”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门框上,眼神涣散,“俺就说,那虫子铺天盖地,哪还有活路……” 第323章 残兵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在狭小的石屋里蔓延开来。 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绝望地捶打著墙壁,甚至有人眼神闪烁,看向了那座传送阵,似乎在盘算著什么。 “苏教习!”陆俊猛地抓住苏铭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传送阵!我们激活传送阵吧!虽然没有上品灵石,但我们可以凑一凑中品灵石,甚至用下品灵石堆!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都行!” “对!传送!哪怕传偏了,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几个伤兵也附和道。 苏铭面无表情地看著陆俊,任由他抓著自己的袖子。 “陆俊。” 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嘈杂的屋內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学过空间阵法基础,应该知道,传送阵如果灵力不足,或者灵石品质不够,会导致什么后果。” 陆俊愣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会……会空间震盪……” “不,那是轻的。”苏铭打断了他,眼神锐利如刀,“更可能的情况是,我们在传送通道里被空间乱流撕成碎片,或者身体的一部分传过去了,另一部分还留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腰,“你想试试只有上半身回到宗门的感觉吗?” 陆俊浑身一颤,下意识地鬆开了手,后退了两步。 “可是……可是留在这里也是死啊!”陆俊崩溃地喊道,“北边路断了,暗桩也跑了,我们这点人,伤的伤残的残,拿什么跟虫群斗?” 苏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透过破烂的窗欞,看向铁壁关的方向。 那里的火光依然在燃烧,將夜空染成了血色。 “第一。” 苏铭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课,“传送阵的目標是固定的,是宗门『北境巡防司』的前哨站。如果那边安全,暗桩为什么不直接传送走,而是选择往南跑?这说明,传送阵的那一头,恐怕比这里更危险。” 眾人闻言,皆是一愣。这个简单的逻辑,在极度的恐慌中被他们忽略了。 “第二。” 苏铭竖起第二根手指,“我们確实没有上品灵石,但宗门有。”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铁壁关陷落,墨老殉阵,地脉被引爆。这么大的动静,你们觉得宗门会不知道吗?” “宗门……会来吗?”那个断腿老兵囁嚅著问道。 “一定会。” 苏铭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铁壁关是北境门户,宗门绝不会坐视不管。飞舟、战船、甚至元婴老祖,此刻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但他知道,这个时候,必须给这些人一个希望。哪怕这个希望是画出来的饼,也能让他们多活一口气。 更何况,他怀里还揣著那枚滚烫的“阵心印记”。那可是整个北境防线的命根子,宗门就算拼了老命,也得把它找回去。 “所以,我们的任务不是跑,而是等。” 苏铭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一颗定心丸,“在这里等,既是休整,也是为了接应可能逃出来的其他兄弟。我们是唯一的灯塔。” “灯塔……”陆俊喃喃自语,眼中的恐慌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希冀。 “好了,都別愣著。” 苏铭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闷的气氛,“想活命的,都听我指挥。” “陆俊,你带两个懂阵法的,去外面把那个传送阵偽装一下。不用修,只要別让它看起来那么显眼就行。记住,要在周围布几个『预警铃』,用最基础的震动符文,別用灵力波动大的阵法。” “是!”陆俊挺直了腰杆,有了任务,他反而镇定了许多。 “老张,你带几个还能动的兄弟,把屋里收拾一下。把重伤员抬到石床上,用火摺子生个火,但別用明火,用石头围起来,做成『地龙』,只要热气別要烟。” “明白!”断腿老兵老张应了一声,招呼著几个人动了起来。 “剩下的人,轮流值守。重点盯著铁壁关方向和北方来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苏铭有条不紊地安排著一切。他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具体,且具有极强的可操作性。 这种时候,人们不需要宏大的战略,只需要知道自己下一刻该干什么。 安排完眾人,苏铭独自一人走到了墙角的暗门前。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暗门的机括。 “师父,这密道还能用吗?” “悬。”林屿的声音响起,“地脉都炸了,这密道估计塌了大半。不过入口这一段还算稳固。留著吧,万一真被包饺子了,往里一钻,还能当个老鼠洞躲几天。”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著墙角坐了下来。 直至此刻,那股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的剧痛和疲惫,才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几乎將他淹没。 夜深了。 石屋外,风雪越发紧了。 石屋內,虽然简陋,但因为有了“地龙”和人气,多少有了些暖意。 伤兵们大多已经昏睡过去,偶尔发出一两声痛苦的呻吟。陆俊蜷缩在门口,怀里抱著阵盘,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也是累极了。 苏铭盘坐在屋角最阴暗的角落里。 他吞服了一颗在此前战斗中省下来的“回春丹”,药力化作一股暖流,缓缓滋润著乾涸的经脉。 但他没有急著引导药力去修復断骨,而是运转起了《若水诀》。 淡蓝色的水灵力在他体內缓缓流淌,温柔地包裹住那枚悬浮在识海深处的“阵心印记”。 那印记此刻正散发著一种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韧的波动。 ...... 后半夜,寅时三刻。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也是人最睏倦的时候。 “咕——咕咕——” 一声低沉且急促的夜梟叫声,突然从屋顶传来。 那是负责警戒的陆俊发出的暗號。 屋內原本昏睡的眾人瞬间惊醒。老张几乎是本能地抓起身边的断刀,虽然腿断了,但那股杀气却还在。 苏铭猛地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身形一闪,像是一道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一把按住了正要出声询问的陆俊。 “嘘。” 苏铭竖起手指,示意噤声。 他闭上眼,再次催动那枚“阵心印记”,將神识小心翼翼地探了出去。 北方。 大约三里外的林间。 有一阵极其杂乱、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脚步声,正朝著这边快速逼近。 不是虫子。 虫子的脚步声更加密集、尖锐,且带著那种令人牙酸的甲壳摩擦声。 这声音沉重、拖沓,还伴隨著压抑的咳嗽声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是人。 而且是很多人。 苏铭低声下令,但语气中却並没有太多的杀意,“可能是自己人,但也別掉以轻心。老张,带人守住窗口。陆俊,激活预警阵。”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虽然紧张,但有了主心骨,倒也不至於乱了阵脚。 片刻后。 那阵脚步声到了石屋外的空地上。 “谁在那?!” 苏铭推开门,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声音在寒风中传出很远。 林子里的人影明显停顿了一下。 紧接著,一个带著哭腔、却又充满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是苏教习吗?!我是乙三营的王二麻子啊!” 苏铭一愣。 王二麻子?那个在培训班上总是一问三不知,但逃跑练得比谁都溜的傢伙? 隨著声音落下,十几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林子里踉蹌著冲了出来。 借著雪地的反光,苏铭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这群人比苏铭他们还要惨。 有的法袍已经被烧成了布条,有的半边身子都是焦黑的,还有的人是被同伴背著的,显然已经昏迷了。 但他们身上的服饰,確实是云隱宗的制式法袍。 “真的是你们!” 陆俊激动地冲了出去,一把扶住那个王二麻子,“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飞舟……飞舟炸了……” 第324章 印记初醒 王二麻子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我们在西门登舟,结果刚起飞就被虫群追上了。两艘飞舟被击落,我们是被迫跳下来的……本来以为死定了,结果看到了这边有光……” 听到“飞舟炸了”,屋內的眾人心头都是一凉。 西门撤离的那批种子,可是宗门的未来啊。 “別哭了!” 苏铭走上前,“说重点!除了你们,还有人活著吗?” 王二麻子被苏铭嚇了一跳,打了个嗝,结结巴巴地说道:“有……有!我亲眼看见,至少有两艘大的飞舟衝出去了!那是墨老拼死打开的缺口!” “还有……还有……” 他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还在闪烁著微光的传讯符。 “这是我们在半路收到的宗门传讯……宗门……宗门已经收到消息了!有三艘『破云战舰』,正在全速赶来!让我们坚持住!”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和痛哭声。 苏铭松感觉一直紧绷在心头的那根弦,终於鬆了一丝。 苏铭转过身,没有加入眾人的欢呼。 他独自一人走到石屋外,站在那座黯淡的传送阵旁。 雪,越下越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洒落,覆盖了地上的血跡,覆盖了焦黑的废墟,也仿佛要將这世间的一切疮痍都掩埋。 苏铭抬头望向北方。 那里的火光已经渐渐平息了。 墨老引发的地脉爆炸,似乎已经结束。 但他知道,那场爆炸留下的伤痕,恐怕几百年都无法癒合。 ...... 王二麻子带来的消息像是一针强心剂,让原本死气沉沉的眾人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火苗。哪怕这希望还远在天边,哪怕那所谓的“破云战舰”还在赶来的路上,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这漫天风雪中被遗弃的孤儿。 紧绷的神经一旦鬆懈,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 除了负责轮值的陆俊和另一名轻伤的老卒,剩下的人几乎是在几个呼吸间就陷入了昏睡。此起彼伏的呼嚕声和偶尔因伤痛发出的低哼,成了这间破败石屋里唯一的旋律。 苏铭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离门口最近的阴影里,背靠著冰冷的石墙。左侧肋骨断裂处的剧痛像是一把钝锯子,隨著每一次呼吸在胸腔內来回拉扯。他吞下了一颗回春丹,但药力化开得很慢,经脉中流淌的灵力更是枯竭得像旱季的小溪。 “別硬撑了,徒儿。”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懒散,却也掩不住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现在的身体就像个到处漏风的破筛子。刚才为了忽悠这帮人,你强行提著一口气,现在那口气散了,反噬的滋味不好受吧?” 苏铭紧闭双目,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在心中默念:“师父,这时候就別说风凉话了。这地方……不安全。” 林屿哼了一声,“虽然墨老头选的地方有点门道,但这破屋子的防御阵法早就烂透了。刚才王二麻子他们那动静,也就是这会儿风雪大掩盖了气味,否则早把虫群招来了。” 苏铭没有接话。他强忍著眩晕,试图调动体內仅存的一丝水灵力去温养断骨。 然而,就在他的神识刚刚触碰到丹田气海的瞬间,异变突生。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嗡鸣声,毫无徵兆地在他的识海深处炸响。 苏铭身躯猛地一震,险些叫出声来。 那枚被墨老强行打入他体內的“阵心印记”,那颗原本一直处於沉寂封印状態的暗淡星辰,此刻竟然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缓缓旋转。 它不是在发光,而是在……呼吸。 隨著它的每一次律动,一股晦涩难明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衝进了苏铭的神识之中。 “这是……” 苏铭只觉得脑仁仿佛被烧红的铁钎搅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並不是墨老所说的完整传承,也没有那些浩瀚的戍边歷史和阵法奥义。此时此刻,这枚印记传递出来的,只有一张图。 一张残缺不全、支离破碎,却又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图。 “咦?”林屿轻咦一声,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徒儿,稳住心神!別去对抗,顺著它的纹路走!这好像是……实时地图?” 苏铭咬紧牙关,依言放鬆了神识的抵抗,任由那股信息流在脑海中铺展开来。 那確实是一张图。 图中的线条並非笔墨勾勒,而是由无数道流动的灵气光丝组成。苏铭很快就辨认出来,这些光丝的走向,竟然与这黑松林地下的地脉走势完全吻合! 只是,这张图大部分区域都是灰暗的,唯有以石屋为中心的方圆五里之內,有著断断续续的亮光。 “这不是地图。” 苏铭忍著剧痛,在心中迅速分析,“这是……阵图。是墨老当年在黑松林留下的暗手?” 林屿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嘆:“这印记不是死的,它是活的!它感应到你现在的处境危险,主动给你推算了最適合当下的保命阵法!” 苏铭心中一动,神识迅速扫过那张残图。 果然。 那张残图上,標註了七七四十九个节点。这些节点並非需要昂贵的灵石或阵旗,而是利用了黑松林现有的地形——一棵歪脖子老松、一块凸起的风化岩石、甚至是一处积雪覆盖的深坑。 只要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手法,將这些节点用灵力串联起来,就能借用黑松林本身的阴寒地气,构建出一个天然的屏障。 “隱龙阵……” 苏铭脑海中浮现出这套阵法的名字。 所谓隱龙,非是化龙飞天,而是潜龙勿用,藏於九渊之下,与泥沙同色,与水流同频。 这简直就是为此时此刻的苏铭量身定做的“苟道”神技! “干不干?”林屿问道,“这阵法虽然是简化版,但要布置起来,把你榨乾了都未必够。” 苏铭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干。” 他扶著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不干就是等死。王二麻子带来的消息虽好,但也意味著虫群的主力正在清理战场。一旦它们腾出手来,这三十里的缓衝区,对它们来说也就是一顿饭的功夫。” 苏铭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看向门口还在打瞌睡的陆俊。 “陆俊!” 一声低喝,嚇得陆俊浑身一激灵,手里的阵盘差点掉在地上。 “苏……苏教习?虫子来了?”陆俊惊慌失措地跳起来。 “还没来,但快了。” 苏铭没有解释太多,他那张苍白的脸上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峻,“叫上那两个还能动的阵法学徒,带上所有的阵旗和刻刀。跟我出去。” “啊?现在?”陆俊看了一眼窗外呼啸的风雪。 “跟上。” 苏铭已经推开了破败的木门,寒风夹杂著雪沫子灌进来,吹得他那一身单薄的青袍猎猎作响。 第325章 隱龙阵 黑松林的深夜,冷得连灵魂都能冻结。 苏铭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脸色白得嚇人,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可怕。 在他的“观微”视野与阵心印记的双重加持下,这片原本漆黑混乱的松林,变成了一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世界。 “坎位,三丈七,那棵断了半截的松树根部。” 苏铭停下脚步,指著前方一处不起眼的雪堆,声音沙哑,“陆俊,去,把树皮剥开,在离地三寸的地方刻一个『敛』字纹。不要用灵力激活,只刻形,不注灵。” 陆俊虽然满腹狐疑,但看著苏铭那严肃的神情,不敢怠慢,连忙带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照做。 “苏教习,刻好了!” “好。下一个,离位偏东,那块像蛤蟆一样的石头。” 苏铭转身,指向另一边,“把石头底下的土挖开一尺,埋一张『静音符』进去。记住,符籙要倒著埋,符头朝下,接引地气。” “倒著埋?”另一名学徒愣了一下,“那不是废了吗?” “让你埋就埋!”苏铭没有力气解释,胸口的断骨在寒风的侵蚀下疼得钻心,“这叫『地听』,不是为了发声,是为了吸音。”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苏铭带著三个人,像是一群在雪夜中梦游的疯子,围绕著石屋方圆五百丈的范围,不停地挖坑、刻字、摆放石头。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且痛苦的过程。 苏铭体內的灵力早已见底,他完全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力来维持“观微”状態。每一次指点方位,每一次校准节点,都像是在从乾瘪的海绵里强行挤水。 “还有最后三个节点……” 苏铭咬破舌尖,借著那股腥甜的刺激保持清醒,“师父,帮我算一下阵眼的位置。这残图上的阵眼是流动的,我抓不住。” “废话,这阵法借的是风势和地气,当然是流动的。” 林屿骂骂咧咧,但神魂力量却毫不吝嗇地涌出,帮苏铭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识海,“乾位转兑位,风口那个漩涡中心!就是那里!” 苏铭目光一凝,锁定了石屋顶端那根早已腐朽的烟囱。 那里正是风雪匯聚之地,也是这片区域气流最混乱的节点。 “陆俊!把所有的备用阵旗都给我!” 苏铭接过陆俊拋来的一捆阵旗。 “散!” 苏铭双手十指如轮,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修缮堂那个充满废料和机油味的后院,回到了无数个日夜拆解阵盘的时光。 十几杆阵旗在空中散开,却並没有落下,而是被苏铭用最后一点水灵力牵引著,精准地刺入了周围的瓦缝之中。 每一桿旗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合!” 苏铭落地,单膝跪在屋顶,双手猛地按在烟囱口。 噗。 一口鲜血喷出,洒在阵眼之上。 但这口血並没有结冰,而是瞬间被阵法吸收。 下一刻。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瞬间笼罩了在场的所有人。 陆俊正站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突然间,他感觉周围的风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他却听不到那种呼啸的噪音了。那些风雪仿佛绕开了这片区域,又仿佛这片区域本身就变成了风雪的一部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石屋。 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明明石屋就在眼前,明明苏铭还跪在屋顶上,但在他的感知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扫,那里就是一片空荡荡的黑松林,一块冰冷的石头,或者一堆毫无生机的积雪。 “这……这是……”陆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双手,“我的神识失灵了?” “不是失灵。” 苏铭虚弱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瞬间结成了冰渣。 “是同化。” 苏铭艰难地从屋顶滑下来,摔在厚厚的积雪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就是『隱龙阵』。” “只要你不主动释放灵力攻击……在外界看来,这间石屋,连同我们这些人,就是这黑松林里的一块石头,一截朽木。” 林屿在识海中补充了一句:“也就是俗称的——装死大阵。” 阵法既成,石屋周围的灵气波动被压制到了极点。原本因为“地龙”燃烧而產生的热量辐射,也被阵法巧妙地锁在屋內,再通过地下的节点分散导入大地,不再向外散逸一丝一毫。 苏铭被陆俊等人七手八脚地抬进了屋。 一进屋,那种与世隔绝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屋外的风雪声变得极其遥远,仿佛隔著厚厚的水层。 “都別说话。” 苏铭躺在石床上,脸色灰败如纸,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凝重。 “阵法虽然成了,但也把我们的感知给屏蔽了大半。现在我们就是瞎子和聋子。” “躺好!別动!”林屿喝道,“接下来交给我。这阵法既然连著你的印记,我就能借你的神识,把这阵法当成一个巨大的听诊器。” 苏铭放弃了挣扎,缓缓闭上眼。 林屿借著苏铭与“隱龙阵”地脉的共鸣,感知被无限放大,穿透了风雪,延伸到了三百里外的铁壁关废墟。 第326章 剑洗山河 石屋內,光线昏暗如豆。 苏铭靠在冰冷的石墙角,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隨著最后一丝神念耗尽,他的意识彻底沉入了识海深处的黑暗。 只有他胸口那枚暗淡的“阵心印记”,还在按照某种极其缓慢的韵律律动著。 “这傻小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识海深处,玄天戒的空间內,一道虚幻的老者身影盘膝而坐,正是林屿。 他看著外界苏铭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虽然嘴上嫌弃,但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里,此刻却罕见地透著一丝凝重。林屿双手结印,魂体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顺著苏铭胸口的印记,小心翼翼地接管了这具躯体与外界阵法的联繫。 “隱龙阵,起。” 隨著林屿神念的注入,石屋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死物的阵旗和刻痕,仿佛被人注入了新的生命。 若是有高阶修士开启灵眼,便会看到无数道细若游丝的地脉灵气,正顺著那些节点缓缓爬升,像是一层灰色的薄膜,將石屋连同里面的二十多条人命,彻底包裹在內。 做完这一切,林屿並未停歇。 他的神魂顺著脚下那如蛛网般蔓延的地脉,瞬间跨越了空间的阻隔。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不再是林屿,不再是那个躲在戒指里的残魂。他仿佛化作了这片大地的一部分,能“听”到泥土中草籽萌动的声音,能“看”到地下暗河撞击岩石的脉搏。 他的意识顺著地脉向北延伸,越过三十里的黑松林,直至那片刚刚经歷了浩劫的废墟。 三百里外,铁壁关。 这里的景象,若是用肉眼去看,是一片焦土。但在林屿的地脉视角下,这里是一口正在沸腾的油锅。 原本稳固的地脉节点被炸得支离破碎,灵气像失控的洪水一样四处乱窜。而在这些乱流之中,无数个暗金色的光点正在疯狂蠕动。 那是虫群。 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地脉的伤口处,贪婪地吞噬著溢散出来的灵气,甚至是死难修士尚未消散的血气。 在地脉的核心位置,也就是原先灵枢堂的所在,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那里原本是墨老引爆金丹的地方,此刻却像是一个无法癒合的溃疡,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著黑烟。 “真是……地狱绘卷啊。” 林屿在心中嘆息。 他並没有过多的悲悯,作为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这种宏大的修仙界战爭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残酷的vr电影。他现在的首要任务,確认这里是否还有威胁到自家那个傻徒弟的存在。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大约过了一天。 正当林屿顺著地脉,无聊地数著那些暗金光点到底有多少只脚时,一股令他魂体战慄的波动,毫无徵兆地从极北方的天际传来。 那不是灵力的波动,那是……规则的颤抖。 林屿猛地將“视线”投向北方。 三道炽白如大日的光点,正以极速逼近。它们没有撕裂空气的呼啸声,因为它们本身就代表著这片天地的某种意志——所过之处,漫天风雪瞬间消融,厚重的云层无声无息地向两侧退去。 空间在它们面前泛起涟漪,仿佛连这片天地都承受不住它们的降临。 “来了……大的来了。” 最先抵达的,是一道青色的剑光。 它没有任何花哨的造型,也不像那些低阶飞剑一样拖著长长的尾焰。它就那么简简单单地悬停在铁壁关废墟的上空,只有三尺长,通体青碧,宛如一泓秋水。 下一瞬。 剑光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那道青色剑光只是轻轻一震,隨后便像是洒落了一场春雨。 亿万道细如牛毛的青色剑气,从那三尺剑身中分化而出,如同一场逆流而上的暴雨,精准地落向废墟中的每一个角落。 噗、噗、噗。 地脉视角下,林屿看到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些原本还在疯狂吞噬灵气的暗金光点,在接触到青色剑气的瞬间,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直接溟灭。 从物质层面,被彻底抹去。 更让林屿感到惊骇的是,这场剑气暴雨虽然密集,却避开了所有的断壁残垣,避开了每一具修士的尸骨,甚至连地上的一根杂草都没有伤到。 它只杀虫。 短短三个呼吸。 原本如沸腾血池般的废墟,瞬间安静了下来。 数以亿计的暗金光点,全部消失。 “这就是……高阶修士的手段吗?” 林屿看得心神俱震,魂体都在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碾压,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这需要对灵力的操控又要精细到什么地步? 林屿忍不住在心中讚嘆,那种对实力的痴迷让他短暂地忘记了恐惧。他將神念附著在地脉上,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想要解析那道剑气中蕴含的灵力结构。 “这纹路……不像基础符文,倒像是某种更底层的逻辑……类似於分形几何……” 就在林屿沉浸於这“逆向工程”的快感时。 那道悬停在高空的青色剑光,突然微微一顿。 紧接著。 一股淡漠、高远,如同天道审视眾生般的意念,顺著地脉的波动,毫无徵兆地反向扫了过来! 那意念並不带著恶意,就像是一个人在看书时,突然感觉书页上落了一粒灰尘,於是下意识地投来了一瞥。 但对於林屿来说,这一瞥,就是天劫! “臥槽!” 林屿嚇得魂体几乎当场炸开,那种被洪荒巨兽盯上的恐怖感,让他瞬间从“技术狂热”模式切换回了“极致苟道”模式。 “断开!快断开!”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切断了与地脉的所有连接,將散布在外的神念像是收渔网一样疯狂地拉扯回来。 隨后,他一头扎进玄天戒的最深处,將所有的魂力都压缩成一个小点,全力模擬出最纯粹的“器物死寂”状態。 “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我就是个死物……我是一块石头……我是一坨空气……” 林屿在心中疯狂默念。 那道宏大的意念顺著地脉扫过了黑松林。 它在石屋所在的区域稍稍停留了一瞬。 也许是因为这里的灵气流动稍微有些凝滯,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丝窥视的源头就在附近。 那一刻,石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 躺在石床上的苏铭,虽然处於昏迷中,但身体却本能地绷紧,眉心处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陆俊等人在睡梦中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一个个皱紧了眉头,呼吸变得急促而压抑。 第327章 隱龙惊魂 一息。 两息。 三息。 对於林屿来说,这就好比是在枪口下度过了一个世纪。 最终。 或许是因为那道意念觉得这片只有低阶野兽和微弱地脉波动的树林太过平平无奇,又或许是因为处理虫灾的源头更为重要。 那道意念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收回。 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玄天戒內。 林屿依然保持著那个“魂力压缩球”的姿態,足足过了半天的时间,才敢稍微鬆开一点点缝隙,探出一丝感知。 外界,风平浪静。 “呼……” 林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戒指空间的地板上,虚幻的魂体忽明忽暗,显然刚才那一下把他嚇得够呛。 他擦了擦额头上並不存在的冷汗,看著外界依旧昏迷不醒的苏铭,心有余悸地传出一道神念: “徒儿啊……为师刚才差点就没了……” …… 隨著那道青色剑光的“清场”结束,天空中的另外两道白光也终於降临。 那是两艘如山岳般庞大的“破云战舰”。 黑沉沉的舰身由不知名的灵材打造,表面刻满了繁复的防御阵纹,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数百门灵导炮狰狞地指向地面,每一门炮口都散发著毁灭性的气息。 在这两艘巨兽旁边,还跟著一艘稍小、但更加精致的银色飞舟。飞舟的船舷上,雕刻著云隱宗特有的流云纹,一面巨大的“药”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丹鼎峰的救援船。 隨著战舰的舱门打开,无数道流光如飞蝗般落下。 他们有的身穿执法堂的黑甲,有的身穿外门的青袍,开始在这片焦土上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清理战场!搜寻倖存者!” “阵法师!去修补地脉节点!先把那个漏风的口子堵上!” “丹师营!就地扎营,准备救治伤员!” 一道道命令通过扩音法阵传遍四野,原本死寂的废墟瞬间变得喧囂起来。 在距离黑松林大约五十里的半空中。 一名身穿暗金色长袍的中年修士正脚踏飞剑,缓缓而行。 他手里托著一个罗盘状的法器,眉头微皱,似乎在寻找著什么。那罗盘上的指针並未指向具体的方位,而是在不停地颤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奇怪……” 中年修士停下身形,目光投向了南边的黑松林。 “刘师兄,怎么了?” 身后,一名年轻的女修跟了上来,手里提著一盏用来收集残魂的引魂灯,“这片区域的虫子已经被青冥剑尊清理乾净了,我们还要搜吗?” 被称为刘师兄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敲击著罗盘边缘。 “刚才剑尊那一剑,虽然斩灭了虫群,但也震盪了地脉。我这『寻龙盘』显示,南边的地气流动有些……不太协调。” “不协调?”女修疑惑地看了一眼那片覆盖著皑皑白雪的松林,“那边是缓衝区吧?除了树就是石头,能有什么?” “就是因为太平静了。” “也许是地势特殊?”女修猜测道。 “也许吧。”刘师兄收起罗盘,调转剑锋,“但也可能是某种隱匿阵法造成的灵气空洞。万一有高阶妖兽或者……倖存者躲在那里呢?” “走,去看看。”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划破长空,直奔黑松林而来。 ...... 悬停於半空的金丹修士李长风,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下方那片看似平常的雪林。他手中的寻龙盘指针仍在疯狂颤动,发出细微却急促的嗡鸣,那是灵气在极度压抑下產生的某种共振。 “李师叔,下方除了一堆乱石和积雪,似乎並无活物气息。”身后的筑基女修低声说道,手中的引魂灯火苗微弱,並未捕捉到任何残魂波动。 李长风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团赤红色的丹火凭空跃动,周围的雪花尚未触及便化作虚无。 “若是死地,地脉流转当如死水。但这片区域的灵气……”李长风五指猛地收拢,声音冷冽,“像是被人为地『切』断了。太乾净了,乾净得就像是画上去的景色。” “仔细搜查这片区域,任何灵气异常都不放过。” 隨著他一声令下,数道剑光从云端按下,带著审视的威压,一寸寸地扫过黑松林。 下方,石屋內。 那种与世隔绝的静謐感正在被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所取代。虽然“隱龙阵”隔绝了声音和视线,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慄。那是低阶修士面对高阶威压时,本能的生理反应。 陆俊蜷缩在门后,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细响。他死死捂住嘴,眼球因为极度的充血而布满血丝,透过木门那腐朽的缝隙,他看到一道赤红色的流光正悬停在屋顶正上方。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种能將骨髓都烤乾的热量。 “是金丹真人……”老张断腿处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用剩下的一只手紧紧攥著那把卷了刃的断刀,指节发白。 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昏迷在石床上的苏铭,眉头紧锁,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玄天戒中,林屿早已將魂体压缩到了极致,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繫,只留下一丝极其隱晦的波动,死死护住苏铭的神魂核心。 “出来吧。” 李长风的声音透过阵法传入屋內,不再是听觉上的声响,而是直接在眾人脑海中炸响的滚雷,“不管是人是鬼,藏头露尾,莫非是心虚?” 话音未落,那悬停的赤红流光骤然下压。 咔嚓。 那根作为阵眼的腐朽烟囱,在这股庞大的灵压下瞬间化为齏粉。 紧接著,笼罩在石屋周围那层看不见的“膜”,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原本被阵法偏转的风雪,呼啸著灌了进来。石屋的偽装被彻底撕碎,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不……不要动手!” 第328章 印烙神魂初 就在那赤红流光即將把屋顶掀翻的前一瞬,陆俊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半掩的木门,连滚带爬地衝进了雪地里。 他高举著双手,手里还死死攥著那块代表乙三营学徒身份的腰牌,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別杀我们!我们要见宗门长老!我们是铁壁关的守军!不是逃兵!!” 半空中的李长风眼神微动,下压的手势却並未收回,只是那团赤红流光悬停在了陆俊头顶三尺处,恐怖的高温瞬间烤焦了陆俊的发梢。 “守军?” 李长风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过这群衣衫襤褸、浑身血污的人,“铁壁关已毁,全军覆没,尔等为何在此苟活?” 这句质问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倖存者的心头。 “我们……是苏教习带出来的……”陆俊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泪水混著脸上的黑灰流下来衝出两道沟壑,“苏教习为了带我们突围,引爆了地火……他现在快不行了!” “苏教习?”李长风眉头皱得更紧,“哪个苏教习?” “苏铭!丙七营的技术协修苏铭!”陆俊猛地抬头,近乎咆哮地喊出了那句话,“他是墨老选中的人!他身上有墨老的阵心印记!!” 此言一出,四周的风雪仿佛都停滯了一瞬。 原本神色冷漠的李长风,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身形一晃,瞬间消失在半空,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陆俊面前。 “你说什么?” 李长风一把抓住陆俊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金丹期的威压有些失控地溢散出来,压得周围的黑松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你说谁的印记?” “墨……墨老……”陆俊被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紫,艰难地指向身后那间破败的石屋,“就在……屋里……” 李长风隨手將陆俊丟在雪地上,身形如电,瞬间冲入了石屋。 屋內光线昏暗,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刺鼻难闻。 李长风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躺在石床角落里的那个青年。 苏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若有若无,青色的长袍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胸口处有一个明显的塌陷,那是断骨的位置。 但李长风看的不是伤。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苏铭的胸口。 在那里,透过破损的衣襟,隱约可见一枚暗淡的星形印记。那印记並非刺青,而是仿佛生长在血肉之中,隨著苏铭微弱的心跳,散发出一种极其晦涩、却又无比厚重的灵力波动。 李长风颤抖著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抹柔和的灵光,小心翼翼地触碰那枚印记。 嗡。 指尖接触的瞬间,那枚原本暗淡的星印陡然亮起一抹幽蓝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沧桑古朴的气息,瞬间在石屋內投射出一幅残缺的立体光影——那是铁壁关的地脉图,虽然残破,却依旧能看出那曾经雄伟的架构。 李长风的手僵在半空。 他认得这股气息。 那是墨离那个倔老头独有的、带著一股子决绝与孤傲的阵道气息。 “果然是……『戍边真印』……” 李长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缓缓收回手,原本紧绷且充满戒备的脸庞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动。那种表情並非单纯的震惊,而是一种在绝望废墟中突然挖出了传国玉璽般的狂喜与后怕。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復体內激盪的灵力,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无比凝重且肃杀。 “传我令!” 李长风对著门口赶来的女修和其余弟子低喝,声音中带著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即刻封锁此地方圆十里!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修士,也不得踏入石屋半步!” “发宗门最高级別『赤金令』,通知掌门……人找到了。” “还有。” 他看了一眼门外那些瑟瑟发抖的伤兵,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却依然严厉,“把这些人全部带下去,单独看管,好生救治。在宗门核查结束前,谁敢泄露今日之事半个字……” 李长风手掌一翻,一道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斩!” …… 石屋內,隨著李长风布下隔音结界,世界再次陷入了安静。 但苏铭並没有醒。 在外界看来,他只是因为重伤和力竭陷入了深度昏迷。 但在苏铭的识海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 並不是坠入黑暗的深渊,而是坠入了一条由无数光线和星点匯聚而成的长河。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时间的流逝。 他仿佛变成了一颗尘埃,漂浮在这片浩瀚的星海之中。 “这是……哪里?”苏铭的意识有些模糊,他试图呼唤林屿,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感觉不到玄天戒的存在。 就在他茫然无措时,周围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光线突然动了。 它们像是有生命一般,朝著他匯聚而来,穿过他並不存在的灵体,带来一阵阵奇异的颤慄。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快感。 而是一种……视角。 苏铭“看”到了。 他看到了铁壁关。 但不是那个巍峨的关隘,而是由亿万道符文构建而成的巨大骨架。他看到地下的灵脉如同一条条愤怒的巨龙,被某种力量强行锁在固定的轨道上,发出不甘的咆哮。 他“看”到了爆炸。 那是墨老自爆金丹的一瞬间。金色的丹火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每一条地脉的连接点,將那原本不可控的崩塌,引导成了一场针对虫群的定向风暴。 他甚至“看”到了那个將自己埋在石门下的赵铁戟。 在那个粗糙汉子的尸骨上,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红色的气息。在阵法的视野里,这股意志化作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即便肉体消亡,那道屏障依然在阻挡著虫群的侵蚀。 “这就是……阵法师眼中的世界吗?” 第329章 归舟血未冷 苏铭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所谓的阵法,山川草木是阵,日月星辰是阵,就连人心中的执念与守护,也是一种阵。 那枚融入他体內的“戍边真印”,並没有像话本小说里那样,直接灌输给他什么绝世功法或者一步登天的修为。 它只是给了苏铭一双“眼睛”。 一双能够透过表象,看到万物运转逻辑的眼睛。 在这条星河中,苏铭仿佛看到了无数个背影。 那是歷代驻守北境的阵法师。他们有的在风雪中冻毙,有的在兽潮中尸骨无存,有的老死在阵图前。 他们的面容模糊不清,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却惊人的一致。 那是一种如同磐石般的沉默与坚韧。 其中一个枯槁的身影缓缓转过身。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苏铭知道,那是墨老。 老人並没有说话,只是对著苏铭轻轻一点指。 嗡! 苏铭只觉得识海剧震。 周围那些宏大的星河景象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春雨般融入了他的神魂之中。 一种前所未有的“韵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那就好比是一个音盲,突然听懂了乐曲的旋律;又好比是一个瞎子,第一次看到了色彩。 他不需要再去刻意计算每一个符文的角度和灵力输出量。 只要他的神念一动,那些符文就会自动在他的感知中排列组合,找到最完美、最省力、也是最致命的位置。 “以阵为骨,以心为引……” 一段晦涩的口诀在他心头流淌而过。 苏铭的意识开始上浮。 那种下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沉稳。 当他再次恢復意识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胸口那撕裂般的剧痛,以及一股温和醇厚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復著他千疮百孔的身体。 “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一个带著几分疲惫,却又透著如释重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是林屿。 苏铭没有睁眼,只是在心中虚弱地应了一声:“师父……我们……还活著?” “活著。”林屿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罕见的后怕,“而且……活得很好。” “什么意思?”苏铭不解。 “意思就是……”林屿嘖了一声,“你现在是云隱宗的国宝了。刚才那个金丹修士,看你的眼神,就像是看他亲爹转世一样,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 苏铭:“……” 他费力地控制著眼皮,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入眼处,不再是那间破败漏风的石屋屋顶,而是一顶绣著精致云纹的流苏帐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凝神香气,身下是柔软的云锦被褥。 而在床榻边,一个身穿暗金色长袍的中年修士正盘膝而坐。 见苏铭睁眼,那人立刻睁开双眼,目光如炬,却刻意收敛了所有的威压,声音温和得有些小心翼翼: “醒了?” 苏铭张了张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 中年修士立刻取出一只玉瓶,引出一滴翠绿的灵液,凌空送入苏铭口中。 灵液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之意润泽了喉咙。 “弟子……苏铭……”苏铭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躺著。” 李长风伸出一只手,虚按了一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苏铭轻轻压回床上,“你的肋骨断了三根,经脉枯竭,神魂透支。若非这『戍边真印』护体,你早就魂飞魄散了。” 提到“戍边真印”,苏铭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原本发烫的印记已经恢復了平静,重新隱没在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不用摸了,还在。” 李长风看著苏铭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东西既然认了主,除非你死,或者是你自己心甘情愿传给下一代,否则谁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苏铭,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苏铭沉默了片刻,脑海中闪过墨老最后那决绝的眼神,以及赵铁戟死死抵住石门的背影。 “意味著……”苏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北境七十九座大阵的命门,都在弟子身上。” 李长风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不错,脑子还清醒。” 李长风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透过帐幔看向窗外,“宗门已经接管了这里。那两艘破云战舰就在头顶,。从现在起,你的命,不属於你自己,属於云隱宗。” 这番话听起来大义凛然,但在深諳“苟道”的苏铭耳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这意味著,他自由了,也彻底失去了自由。 他將成为宗门重点保护的对象,也许会被软禁在某个灵气充裕的洞府里,没日没夜地默写阵图,直到被榨乾最后一滴价值。 “师父,这局面……有点难搞啊。”苏铭在心中苦笑。 “难搞个屁。” 林屿的声音却显得异常轻鬆,甚至带著几分狡黠,“这可是天胡开局。既然他们把你当国宝,那咱们就得有国宝的觉悟。竹子得吃最新鲜的,窝得睡最软的,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往地上一躺,讹死他们。” “……” 林屿冷笑一声,“腿长在你自己身上,脑子也在你自己身上。只要你表现出足够的『不可替代性』,同时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笼子是关不住你的。別忘了,你现在可是拥有『阵法师视角』的人。” 苏铭心中微动。 是啊。 既然“戍边真印”给了他看穿万物构造的能力,那这世间所谓的规矩和束缚,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另一座需要解构的阵法罢了。 “弟子明白。” 苏铭看向李长风,眼中那原本的迷茫与虚弱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恭敬,却又暗藏锋芒的平静。 “弟子一定……配合宗门,绝无二心。” 李长风点了点头,对苏铭的態度很满意。一个懂事、识大体、而且身怀绝技的后辈,总是让人省心的。 “好生歇息。待你伤势稍好,我们即刻回宗。” 李长风说完,转身欲走。 “长老,请留步。”苏铭突然开口。 李长风停下脚步:“还有何事?” “跟我一起出来的那些兄弟……”苏铭抿了抿嘴唇,“陆俊,还有那些伤兵……他们怎么样了?” 李长风回头看了苏铭一眼。 “放心。他们也被列为有功。宗门不会亏待他们。” 苏铭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多谢长老。” 李长风走后,帐幔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苏铭躺在床上,看著头顶那精致的流苏,心中默默盘算著接下来的路。 第330章 山门静默见 “徒儿,別想那么远。” 林屿打了个哈欠,“先把伤养好。刚才那老小子给你餵的那滴灵液可是好东西,赶紧运转《若水诀》,別浪费了。” “还有,你那个『梦』里看到的东西,趁热打铁,赶紧在脑子里过一遍。那才是你这次最大的收穫。” 苏铭闭上眼,依言运转功法。 隨著灵力在体內流转,他发现自己的《若水诀》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如同涓涓细流的灵力,如今变得更加粘稠、厚重,流转之间,竟然隱隱带著一丝地脉的律动。 那是与大地同呼吸的节奏。 “活著,真好啊。” 苏铭在心中轻声感嘆。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 云舟破开层云,晨曦將接引峰的雾气染得半金半紫。 苏铭是在一阵轻微的顛簸中醒来的。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扣向袖口——那里藏著一枚並不存在的阵旗。这是他在铁壁关废墟中养成的习惯,一种名为“隨时准备拼命”的肌肉记忆。 “別扣了,这次没虫子,只有一群同门。”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中懒洋洋地响起,带著几分调侃,却也没了往日那种紧绷的弦,“不过,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身子骨吧。” 苏铭闻言,神念內沉。 这一看,他的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 原本因施展“烽燧”而枯竭、甚至有些萎缩的经脉,此刻竟被一种淡金色的光膜包裹。那並非寻常的灵力,而是一种更为厚重、沧桑的气息。体內的《若水诀》仍在自行运转,但流淌在经脉中的水灵力,不再是单纯的柔顺,而是多了一种仿佛地下暗河冲刷岩石般的韧性。 每一次灵力的循环,都会在他的丹田气海处引发一阵极其细微的律动。 咚。咚。 那不像是心跳,倒像是山峦在呼吸,大地的脉搏被微缩进了这具凡胎肉体之中。 那枚“戍边真印”安静地悬浮在气海中央,像是一颗沉睡的星辰,隨著苏铭的呼吸,吞吐著周围的灵气,再將其转化为那种带有地脉属性的特殊灵力,反哺全身。 原本断裂的肋骨已经癒合,甚至比之前更加坚硬。 “感觉不一样了是吧?” 林屿的声音適时传来,“若说以前你的灵力是『溪水』,虽然灵活但没劲道;现在这玩意儿给你的灵力里掺了『沙子』和『铁屑』。那老头是以自身金丹为炉,把半个铁壁关的地脉精气都炼进了这枚印记里,现在全便宜你小子了。” 苏铭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瞳孔深处,一抹幽蓝与淡金交织的光芒一闪而逝。 “因祸得福罢了。”苏铭在心中回应,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喜怒,“这福分太重,压死了几万人,我只是那个运气好,捡了漏的倖存者。” 林屿沉默了一瞬,隨即轻嘆:“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行了,把这股丧气收一收。船停了,外面那帮人要是看到你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指不定要编排出什么『苏铭临阵嚇破胆』的戏码。” 苏铭整理了一下衣襟。 那件青色的外门弟子法袍早已看不出本色,上面凝固著暗红的血痂,袖口处还被火星烧出了几个焦黑的破洞。但他並没有更换,只是伸手拍了拍上面早已乾涸的尘土。 “走吧。” 苏铭站起身,步伐並不快,却异常沉稳。 …… 接引峰广场。 数百名身穿各色法袍的弟子早已在此等候。这里面有外门的杂役,也有內门的精英,甚至连平日里神龙见首不尾的几位执事都现了身。 铁壁关惨剧的消息,像是一阵极寒的阴风,一夜之间吹遍了整个云隱宗。 “听说这次隨行的技术协修,就回来了一个?” “可不是嘛,连金丹长老都折了一位。那苏铭也是命大……” “命大?我听小道消息说,是有大人物保他。而且……他好像带回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议论声如蚊蝇般嗡鸣,虽然压低了嗓音,但在这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刺耳。 隨著头顶那艘庞大的破云战舟缓缓降下高度,气流捲起广场上的落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缓缓放下的舱门之上。 率先走出的,是李长风。 这位平日里颇为温和的金丹长老,此刻面沉如水,一身暗金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周身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进的肃杀之气。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人群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紧接著。 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从李长风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没有想像中的意气风发,也没有劫后余生的痛哭流涕。 苏铭就那么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却照不透那件染血的青袍。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丝毫波澜。 广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滯。 那些原本带著审视、嫉妒、好奇的目光,在触及苏铭身上那层厚厚的血痂时,都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 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会带有的煞气。 第331章 山门静默见 人群中,两个熟悉的身影猛地冲了出来。 “苏铭!” 清风和明月几乎是撞开了前面几个挡路的外门弟子,衝到了苏铭面前。 清风此刻看著苏铭那副模样,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调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视线在苏铭断裂又接好的袖口、沾满黑灰的领口上停留了许久,最后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苏铭的肩膀。 “回来就好。” 只有四个字。 却让苏铭那颗自从铁壁关后就一直坚硬如铁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 明月手里攥著一个小储物袋。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包裹递了过来。 苏铭接过,神识探入。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外门弟子法袍,还有几瓶用红绸仔细包好的丹药。 “多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苏铭看著两人,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並不明显的弧度,“让你们担心了。” “说什么屁话。”清风吸了吸鼻子,强行恢復了几分往日的不羈,“修缮堂那帮老小子都快急疯了,王德发天天在门口烧香,说是只要你回来,他愿意吃素三年。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把自己收拾乾净,这副鬼样子,嚇唬谁呢?” 苏铭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转过身,对著李长风,躬身,行了一个標准到无可挑剔的弟子礼。 “长老,弟子这便回阵峰復命?” 李长风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点了点头:“玄珩师叔,在星陨阁等你。” “玄珩”二字一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一直维持著表面寂静的人群,终於泛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位掌律殿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內门弟子中,有人脸色微变,有人若有所思。 此言一出,周围那些原本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声,再次如同沸水般炸开。 “星陨阁?那不是阵峰的禁地吗?” “连掌门都惊动了?这苏铭到底带回了什么?” “看来传言非虚啊……” 苏铭仿佛没有听见那些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和细微的议论。他对清风明月再次頷首,隨后转身,走向了那条通往阵峰的、被云雾笼罩的石阶。 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 以前,他是作为一个卑微的外门弟子,为了生计奔波,为了那几块灵石的月俸精打细算。 那时候,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而现在。 苏铭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黏在他的背上。 有羡慕,那是外门弟子对“机缘”的渴望;有嫉妒,那是自詡天才者对“凭什么是他”的不忿;也有探究,那是各方势力想要看穿他底牌的贪婪。 苏铭握紧了袖中的手。 他没有理会两旁那些神色各异的同门。 苏铭的步伐很稳。 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啪嗒。啪嗒。 隨著高度的攀升,周围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被拋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阵峰特有的灵力波动。 对於以前的苏铭来说,这灵力场是混乱的、充满压迫感的迷雾。 但现在…… 在他体內那枚“戍边真印”的微微震颤中,这漫山的阵法仿佛褪去了神秘的面纱。 他“看”到了(並非肉眼,而是真印赋予的感知): 脚下石阶中暗藏的“重力微调阵”; 两侧云雾里游弋的“迷踪幻影阵”; 更远处,那些守护著各座洞府的“五行禁制”如同一个个色彩各异的光茧; 而在阵峰的最深处,几道庞大、古老、仿佛与山体融为一体的阵法脉络,正如同沉睡巨龙的血管,缓缓搏动著…… 这就是阵法师的“天眼”。 苏铭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充斥著阵法韵律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底深处那抹淡金色的星芒,又亮了一分。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归来者”。 他开始真正以一个“阵法师”的身份,审视这座他將要长期驻留的仙山。 不知走了多久。 云雾尽头,一座古朴的阁楼缓缓显露出身形。 星陨阁。 它通体是一种仿佛能將光线都吸进去的暗沉黑色,材质非金非石,表面布满了天然形成的、如同星辰轨跡般的银色纹路。 阁楼周围没有植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到这里都变得轻柔无声,仿佛这片空间被从世界中单独切割了出来。 阁楼外没有守卫。 只有两盏长明灯,在风中静静燃烧,火苗呈现出奇异的青碧色,散发著一股令人心神寧静的幽香。 但苏铭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他感觉到了压力。 那不是灵压,也不是杀气。 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原始的“存在感”。 仿佛面前的不是一座阁楼,而是一头蜷缩沉睡的太古星兽。它的每一次呼吸,都牵引著周围百丈內的灵气隨之涨落。空气中的尘埃,以某种玄奥的轨跡缓缓旋转、沉降。光线在这里发生了扭曲,让阁楼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更让苏铭心悸的是,他体內那枚一直沉稳搏动的“戍边真印”,在此刻,竟然微微颤动起来,散发出一种混合著敬畏、亲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挑衅的复杂波动。 “呼……” 苏铭站在阁楼前的石坪上,深吸了一口带著湿气的冷冽空气。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如同乞丐装般的血袍。 按照常理,面见掌门和峰主,理应沐浴更衣,以示恭敬。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伸手,將衣领处那一块翘起的血痂轻轻抚平,又將腰间那把已经卷刃、剑鞘都裂开的长剑扶正。 这是他的勋章。 也是他的鞭策。 更是他此刻面对这庞然大物时,唯一的底气。 “师父,我进去了。” “去吧。”林屿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记住,別怂。” “嗯。” 林屿的声音低沉下去,玄天戒散发出微不可察的波动,將自己的神魂核心层层包裹、隱藏,“记住,不卑不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別提。” 苏铭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两盏长明灯,看向阁楼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 门上,星光流转,隱约构成了一幅北境星图,其中一点,正对应著铁壁关的方位,微微闪烁。 苏铭不再犹豫。 他抬起脚,第一步踏出,脚下的石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第二步,周身那浓重的血腥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洗涤、收敛。 第三步,他眼中最后一丝属於“倖存者”的恍惚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封般的沉静与坚定。 然后,他一步迈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星光门扉之中。 身影消失的瞬间。 那两盏青碧长明灯的灯焰,忽然齐齐向门的方向倾斜了一下,仿佛在行礼,又仿佛在……审视。 山风依旧,云雾翻涌。 星陨阁沉默地矗立在阵峰之巔,如同一个巨大的谜团,刚刚吞下了另一个谜团。 第332章 星陨问对 苏铭一脚踏空,却未有坠落之感。 眼前的景象並非预想中的肃穆大殿,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脚下没有砖石,只有流转不息的灵光线条,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北境山川地势图。这图比铁壁关作战室里的那幅更为精细,连地脉的走向都以暗金色的虚线標示出来,此时正隨著某种韵律缓缓搏动。 头顶上方,星辰虚影按周天之数排列,缓缓运行。每一颗星辰都投射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光束,连接著脚下的地势图,仿佛天地气机在此处交匯。 “这就是云隱宗的最高中枢,星陨阁。”林屿的声音在苏铭识海中响起,带著几分技术人员特有的审视,“全息投影加实时数据监控,你们宗门这伺服器配置不低啊。” 苏铭没有回应,他的注意力被虚空中的五道身影吸引。 五张巨大的高背石椅悬浮於星空各处,如同神明俯瞰人间。正中央的身影最为虚幻,周身笼罩在一团明灭不定的云气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股令人心生敬畏的宏大气息——那是掌门云渺真人。 左侧的一道星光凝练如实质,仿佛一座巍峨高山镇压在虚空之中,那是阵峰峰主玄珩。右侧则是一道锐利如剑、带著肃杀金气的身影,应当是执法峰主。其余两位峰主气息稍显晦暗,静默地坐於更远处的星光中。 苏铭刚一站定,五道庞大的神识便如泰山压顶般轰然落下。 这並非刻意针对,而是高阶修士自然散发的威压。苏铭膝盖微不可察地弯曲了一瞬,胸口处那枚原本沉寂的“戍边真印”陡然发热,一股温润却坚韧的地脉之力瞬间流遍全身,將那股威压无声化解。 苏铭挺直脊背,双手交叠,行了一个標准的晚辈礼,声音平稳:“弟子苏铭,拜见掌门,拜见诸位峰主。” 星空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苏铭。” 掌门云渺真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却清晰地钻入耳膜,“铁壁关惨事,墨珩师弟殉道,此乃宗门之殤。今召你前来,一为釐清战事本末,评定功过;二为议定『戍边阵枢真印』归属与后续;三为定你前程。你需据实以答,不可虚言。” “弟子明白。”苏铭垂首。 “开始吧。”掌门的话音落下,左侧那道如山岳般的身影微微前倾。 阵峰峰主玄珩开口了,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著金属撞击的质感:“苏铭,战报称虫灾爆发时,你身处丙七石屋。彼时『蛛网』体系已经覆盖该区域,为何未能提前预警?”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尖锐的问题。作为阵峰之主,玄珩不关心过程的惨烈,只关心技术的漏洞。 苏铭早有准备,他不慌不忙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焦黑破碎的阵盘,双手托举过头顶。 “回稟峰主,『蛛网』体系设计之初,主要针对地表及浅层地下的震动。而此次虫灾,乃是岩髓妖蚯群在地下三千丈深处,通过分泌酸液静默腐蚀岩层,绕过了所有的浅层探针,直接衝击地基核心。” 苏铭指著阵盘上一处断裂的纹路,继续道:“这是丙七区的主控阵盘残片。峰主请看,这道『地听纹』並非被外力震断,而是因瞬间过载烧毁。这意味著,当虫群爆发的瞬间,震动烈度直接超过了阵盘的承受上限。並非未预警,而是预警与毁灭同时发生。” 玄珩抬手一招,那块残破阵盘凌空飞起,落入他手中。他指尖闪过一抹灵光,扫过断口,片刻后微微頷首:“过载熔断,確如你所言。” 此时,另一道略显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玄珩师兄,且不论预警失效之事。据战后倖存者名录统计,凡是安装了『蛛网』体系的防区,在第一波衝击后的存活率比其他防区高出三成。撤离途中,靠著『烽燧模式』指引,多保全了一千二百余名修士的性命。” 说话的是一位气息清冽的峰主,正是曾对苏铭青眼有加的清泉长老。他手中拿著一枚玉简,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此子所创『蛛网』,结构精巧,尤胜在『標准化』与『易维护』。战乱之中,能救命的阵法才是好阵法。此乃实打实的战功。” 这是用数据说话,分量极重。 一直沉默的执法峰主突然开口,声音如金铁交鸣,带著刺骨的寒意:“功过稍后再议。苏铭,本座问你,你最后被墨珩传送至黑松林,此前可知墨长老的自毁计划?那『戍边真印』,是你主动索要,还是墨珩强行交付?” 这个问题诛心。 若是主动索要,便有贪图重宝、甚至在危急时刻以此要挟长老的嫌疑。 “师父,这老小子给你挖坑呢。”林屿在识海中冷笑,“按咱们排练的来,別煽情,说事实。” 苏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並未迴避那刺来的金光。 “弟子直至被召入灵枢堂,方知墨老与高层有『阵基自毁、掩护阵心』之预案。”苏铭解开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襟,露出胸口那枚暗淡的星形印记。 印记周围的皮肤还带著尚未癒合的烧伤痕跡,那是墨老强行灌注力量时留下的烙印。 “当时情况危急,墨老言……关可破,印不可失。阵心有灵,非通阵理者不可携,非心志坚韧者不可承。弟子修为低微,本不敢受此重託。” 苏铭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但墨老说,这印记里不仅是阵法中枢,更是北境三千年来阵师的心血。为北境防线,为阵道传承,弟子……唯有以命护之。” 他没有说自己如何英勇,只强调了“被动”与“责任”。 执法峰主那锐利的目光在苏铭脸上停留了许久,又扫过那枚印记,最终缓缓收回了气势。印记已经与苏铭血脉相连,若非墨珩心甘情愿传授,苏铭一个炼气期弟子根本无法承受金丹真人的神魂烙印。 这是铁证。 第333章 烽火鉴真 这是对苏铭实力的质疑。 一个炼气期,凭什么做到连筑基期都做不到的事? 苏铭没有慌乱。 “因为弟子的『蛛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依赖灵力。”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细的水灵力缓缓凝聚,化作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 “蛛网的一百零八个核心节点,皆以星纹钢筑基,埋入地下三丈。主阵盘並非靠灵石驱动,而是……以精血激发。” 苏铭说到“精血”二字时,脸色微微发白,那是气血亏空的后遗症,“烽燧模式开启时,实际上是引爆了所有子阵节点的『共鸣符』。这种共鸣不依赖灵力传输,而是通过地脉震动传导物理信號。只要地脉不断,信號就不会停。” “星纹钢……物理共鸣……” 玄珩喃喃自语,隨即眼中爆出一团精光,“好一个不依赖灵力!在绝灵之地,这便是唯一的生路。墨师弟……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苏铭,语气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度:“此战之后。你那份『蛛网』的图纸和心得,需好生整理。日后,或有大用。” “技术关过了。”林屿提醒道,“接下来是政治关。” 一直未曾开口的那道模糊身影——体內蕴含磅礴生机者,此刻终於出声。他的声音温和,却透著一股悲天悯人的沉重: “铁壁关最终撤离者,不足两千。你的蛛网覆盖了丙字营及周边数个防区,最终救下了多少人?” 苏铭沉默了一瞬。 他在脑海中过了一遍那个数字。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命,也是他在逃亡路上不得不放弃的负担。 “蛛网引导集结,共计两千三百一十二人。” 苏铭报出了一个精確到个位数的数字,“其中多为丙字营、丁字营及相邻防区的同袍。其余倖存者,有凭藉个人武勇且战且退者,亦有运气极佳、恰好处於虫潮缝隙中者。” “两千三百人……” “做得好。” 这三个字的分量,比任何赏赐都重。 掌门云渺微微点头,笼罩在苏铭身上的威压终於散去了大半。他顿了顿,补充道:“赵铁戟、陈川,及所有战歿同门之名,已录入『英灵殿』正册。宗门抚恤,不日便会下达至各人亲族。你……可还有要代为转达之言?” 苏铭沉默片刻,摇头:“弟子……无话可转达。” “如此看来,你於战事中已尽己职分,甚至超额完成了守土之责。但……” 云渺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幽深莫测,“墨长老在將阵心印记託付於你之前,关內高层究竟有何决断?为何护山大阵的自毁来得如此决绝,甚至没有给撤离留出更多时间?”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 铁壁关几万守军,最后只活下来这么点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阵自毁得太快,断绝了大部分人的退路。如果处理不好,这就是“屠杀同门”的罪名。 阁內瞬间陷入死寂。 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墨老留给他的最后一道护身符,也是最烫手的一个山芋。 苏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著掌门那团清光。 “墨老言,宗主早有密令。” 苏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惊雷落地,“若关隘必失,则毁阵基、覆地脉、与敌同殉,绝不可令阵法之秘与地下灵脉落入妖族之手。”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后半句:“灵枢堂自爆,非临时起意,乃是……计划之中。”。 虽然阁內没有任何声音,但苏铭分明感觉到,周围的星光在那一瞬间剧烈颤抖了一下。脚下的山河图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扭曲。 全场静默。 那种沉默比之前的威压更加可怕。那是五位站在云隱宗顶端的大人物,在面对一个残酷真相时的集体默哀。 苏铭感觉嘴里发苦。他只是个小小的炼气期,这种层面的博弈,光是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生疼。 良久。 右侧的刑狱峰主再次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杀气,多了一分苍凉: “阵心交付时,你可知其重?你不过一介外门弟子,何敢受此重器?可曾犹豫?” 苏铭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著墨老枯瘦手掌的温度,以及那推开他时决绝的力量。 “弟子……自知修为低微,本不敢受。” 苏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压抑的颤抖,“但墨老言:『此印有灵,择主非看修为,而看心性契合。关可破,印不可失。』当时情境,除了弟子,墨老已无人生还之望。” 他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著没有让泪水流下: “弟子……別无选择。” 一声长嘆。 来自左侧的玄珩。 这位阵峰之主身上的星辉轻轻晃动,似乎是在祭奠那位死去的老友,又似乎是在认可这位新生的传人。 “墨师弟行事,向来谋定后动,算无遗策。” 玄珩的声音在阁內迴荡,带著一锤定音的力量,“他在生死关头选中苏铭,绝非偶然。此子心性坚韧,行事周密,且懂取捨、知进退。我看,这阵心印记既然已经认主,便是天意。” “附议。”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位剑气內蕴的身影,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掌门云渺沉默了片刻。 他头顶的那片星空缓缓旋转,似乎在推演著什么。最终,所有的星光匯聚成一道柔和的光束,落在了苏铭身上。 “今日问对,暂且至此。” 云渺的声音恢復了那种高远淡漠,“苏铭,你的功过,宗门自有公论。戍边真印既已入体,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下去吧,好生修养。” “是。” 苏铭如蒙大赦。 他再次深施一礼,甚至不敢擦拭额头上早已密布的冷汗,缓缓退后三步,这才转身,朝著那扇星光门扉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星陨阁內,五道身影並未散去。 第334章 重器託付 “诸位怎么看?”云渺的声音淡淡响起。 “是个好苗子。”玄珩率先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护犊子的意味,“技术扎实,脑子灵活,最重要的是……能活下来。在那种绝境里还能带出两千多人,这份本事,比单纯的阵道天赋更难得。” “心思太深。”刑狱峰主冷冷评价,“刚才的问对,他避重就轻,滴水不漏。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竟有这般城府,不知是福是祸。” “城府深点好。”那个生机磅礴的身影笑道,“只要他对宗门无二心,那就是把好刀。” “他的眼神,很乾净。”一直沉默的剑修突然插话,“虽然在隱藏锋芒,但骨子里有股狠劲。我喜欢。” “既如此。” 云渺一挥衣袖,头顶星空流转,遮蔽了所有的气息,“那便依计行事。”嗯 刑狱峰主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三分:“掌门,云鉴司半个时辰前以『窥天镜』映照北境地脉,见铁壁关废墟之下,有一缕晦暗命线未绝,如毒蛇蛰伏於九渊。镜中显象:『岩心』未陨,生机暗藏,劫数……未尽。” 他顿了顿,黑袍下的气息愈发冷肃:“云鉴司主亲自卜了一卦,卦象为『地火明夷,復见天光』。解卦曰:此獠已舍形骸,遁灵於地脉幽邃之处,非死非生,似灭实存。待其復现之时,恐非一关一隘之祸。” 星陨阁內,星光为之一滯。 云渺掌门沉默了片刻,头顶星空流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仿佛在推演天机。许久,他缓缓抬手,虚空中一道星光凝结的符籙显现,又悄然破碎。 云渺目光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那片象徵铁壁关的焦黑凹陷上:“云鉴司继续以『窥天镜』监察北境所有地脉节点,尤其是……与其余七十八处戍边大阵相连的隱脉。此獠既已通灵,下一次,它未必还会只盯著铁壁关。” 刑狱峰主微微頷首:“明白。云鉴司已启动『巡天网』,北境三万里地脉,皆在监察之中。” “善。” 云渺掌门最后看了一眼脚下那片废墟的虚影,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深邃、更黑暗的地底深处。 ...... 片刻后,玄珩召苏铭回到星陨阁內。 苏铭立於大殿中央,脚下的北境山川图影隨著灵力波动微微起伏。五道宏大的气息盘踞在上方,如同五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掌门云渺的声音,打破了阁內的死寂。 “苏铭。” 云渺抬手,指尖轻轻一点。苏铭胸口那枚早已隱没的“戍边真印”仿佛受到了召唤,透过衣袍,泛起一圈幽蓝的冷光。 “此印,你既已承接,可知其真正分量?” 苏铭低头,看著胸口那团光晕,没有立刻回答。 识海中,林屿的声音少见地严肃起来:“徒儿,別急著表態。这老头话里有坑。这不仅仅是个荣誉勋章,更是个隨时会炸的烫手山芋。” 苏铭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弟子知其重,乃墨老性命所託;知其贵,乃北境安危所系。” “不,你不知。” 侧方,一直沉默的玄珩真人忽然挥动宽大的袖袍。 哗啦。 大殿半空的星图骤然变幻。原本笼统的北境地图瞬间拉近、放大,最后化作一幅长达数丈的全景防线图。 图中,七十九颗璀灿的光点星罗棋布,沿著蜿蜒的边境线排列,彼此之间有无数道细密的灵力线条相连,构成了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而这张巨网的所有线条,最终都匯聚向同一个原点——苏铭的胸口。 “此印,非独属铁壁关。” 玄珩指著那张巨网,语气沉缓,“它是北境所有戍边大阵的『阵理根源映射』。这七十九座大关、三百六十处小隘,其底层的阵法逻辑、灵力回流的密钥、乃至自毁程序的后门,皆以此印为母本。” “若此印落入妖族之手,被其大妖解析出其中阵理……” 玄珩的手指在虚空中重重一点,“不出三日,北境七十九关阵法弱点將暴露无遗。人族防线,將如纸糊一般,任其撕裂。” 苏铭瞳孔微微收缩。 他感到喉咙有些发乾。墨老当时给得急,只说是铁壁关的阵心,没想到这老爷子把整个北境的钥匙都塞给了他。 “这哪里是钥匙,这分明是掛在脖子上的催命符。”苏铭在心中暗道。 “如此重器,託付於一炼气小修,岂非儿戏?” 右侧那团被生机笼罩的模糊身影——,发出了质疑。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忧虑,“即便此印『有灵择主』,但他修为太低。若有高阶妖修针对,或是心怀不轨之徒覬覦,安全何保?” 这质疑合情合理。 一个抱著金砖走在闹市的孩童,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苏铭没有辩解,只是將头垂得更低,做出一副听凭发落的恭顺模样。他知道,这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能等大佬们博弈。 “师兄此言差矣。” 玄珩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是看著苏铭说的。 “阵心择主,非看修为高低,而看『道心契合』。” 玄珩抬手,虚空中浮现出苏铭在铁壁关布置的那张“灵应蛛网”的结构图。 “此子所创『蛛网』,摒弃了传统阵法『一枢控全域』的僵化思维,转而採用『多点並联、去中心化』的思路。这理念,与戍边大阵『星罗棋布、遥相呼应、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核心阵理神韵相通。” 玄珩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讚赏:“墨师弟选中他,並非无奈之举。而是因为此子的阵道思维,是活的。这种『分布式阵网』的雏形,恰恰是驾驭真印的最佳容器。” “容器……” 苏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看来,他们是想把你当成一个人形阵法伺服器来培养。”林屿在识海中嘖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你有用,他们就会下血本保你。这比单纯的『天才』还要安全。” 诸位道友,见字如面。 昨夜將铁壁关终章细纲反覆推敲,总觉有几处关键伏笔未收,於心难安。 故对第351、352章內容进行了较大幅度调整与重写。 重点完善了: 高层问对逻辑——使审查询问更符合身份与局势; 关键伏笔收束——虫王“岩心”真实状態、宗门后续布局等; 情绪递进层次——让苏铭的应对与成长更扎实。 此番调整,只为让铁壁关这场血色烽火,能有一个更圆满、也更沉重的落幕。 感谢诸位一路陪伴至此,接下来的阵峰新篇,我会更加用心。 磕头,奉茶。 ——熬夜改稿的作者敬上。 若是早上6点以后看的。那就不会理会这一章的內容。 第335章 薪火定鼎 掌门云渺静静听完,头顶星空流转,似乎在进行最后的权衡。 片刻后,一锤定音。 “既是天意,便不可违。” 云渺的声音落下,大殿內的灵压隨之一松。 “传本座令。” “苏铭於铁壁关,临危组织有功,创新战法有功,护持传承有功。三功並赏。” 云渺手指轻弹,三道流光落在苏铭面前。 “其一,『戍边真印』暂由苏铭温养。此事列为宗门『天字级』机密,知情者仅限今日阁內五人。若有泄密,无论身份高低,皆以叛宗论处,神魂贬入九幽。” 说这话时,刑狱峰主身上的煞气骤然爆发,扫过全场,显然是在做最后的警告。 “其二,关於真印处置。玄珩师弟负责督导,每三月查验一次苏铭进境,確保印记稳固。” “其三,个人安排。” 云渺看向苏铭,“擢升苏铭为阵峰真传弟子,师从玄珩。赐甲等洞府『观星崖』,赏宗门贡献点十万,筑基丹三枚,开放『万卷楼』前六层权限。” 苏铭心中一震。 真传弟子,这是真正进入了核心圈层。而那十万贡献点和三枚筑基丹,更是一笔天文数字般的財富。 “多谢掌门,多谢师尊。”苏铭伏地叩拜,改口极快。 “先別急著谢。” 云渺语气微沉,“在这个位置上,你要承担的,远比你想像的重。本座给你一年时间。一年內,必须筑基。若做不到,为了真印安全,宗门会採取非常手段,甚至……剥离印记。” 剥离印记,意味著废掉根基,甚至死亡。 苏铭后背一凉:“弟子……领命。” “还有一事,你需知晓。” 云渺掌门忽然挥手,將四周的隔音禁制开到了最大。 “北境各派已启动最高级別监察。据云鉴司回报,那只名为『岩心』的虫王,极其狡诈。它在自爆前,有疑似『金蝉脱壳』之象,並未彻底陨落。” 苏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它没死?”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它是地脉孕生的异种,只要北境地脉不绝,它便有一线生机。”云渺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苏铭,看到了更深邃的地底,“此刻,它应当蛰伏在某处地脉幽邃之处,舔舐伤口,等待覆起之机。” 苏铭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铁壁关废墟下那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可能正在缓慢蠕动、再生的暗金色轮廓。那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一头被打残了但未死透的凶兽,此刻正潜伏在他脚下的土地深处,隨时可能破土而出,再次带来毁灭。 “你身负阵心,对地脉异动感应敏锐。”云渺盯著苏铭的眼睛,一字一顿,“日后修行中,若感应到任何异常的地下波动——哪怕只是一丝心悸、一缕不协调的灵力震颤、甚至只是一个古怪的梦境——都必须即刻上报玄珩,或直接以真传玉牌向本座传讯。” “这,便是宗门留你这枚『活棋』的真正用意。” 苏铭心中凛然。 原来如此。 所谓的“温养”,其实就是把他当成了一个人形雷达,用来在茫茫地脉中搜寻那只可能復活的怪物。 “这活儿不好干啊。”林屿嘆气,“那是四阶妖王的底子,要是被它知道你在监视它,咱们师徒俩晚上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 苏铭默默点头,將这份压力压在心底。 会议至此,大局已定。 苏铭正欲退下,脚步却微微一顿。他犹豫片刻,重新拱手道: “掌门,师尊。弟子尚有一事需陈明。” 玄珩看向他:“讲。” “弟子在外门时,曾蒙器殿清泉长老赏识。清泉长老曾言,若弟子能从铁壁关活著回来,愿收弟子为徒,传授炼器之道。弟子感念知遇之恩,不敢隱瞒。” 这是苏铭深思熟虑后的一步棋。 清泉长老是金丹后期的炼器大师,这层关係不能断。而且若是日后清泉长老找上门来,而苏铭已经拜入阵峰,难免会让两位大佬之间產生嫌隙。不如现在主动坦白,显得坦荡。 “这小子,倒是滑头。”那道蕴含磅礴生机模糊身影者笑了一声,“这是怕两头受气,先来报备了。” 玄珩闻言,眼中反倒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修仙界,天赋固然重要,但知进退,才能活得长久。 “清泉那边,我亲自去说。” 玄珩摆了摆手,“他那人性子直,爱才心切,我知晓。但你既承了阵心,当以阵道为本,不可分心。不过……” 玄珩沉吟片刻,“阵器本一家。我可许你兼修器殿的实务阵法,你去清泉处掛个记名弟子的名头,平日里多去请教便是。想来,清泉也不会拒绝卖我这个面子。” “多谢师尊成全!”苏铭心中大石落地。 真传加记名,两头都不得罪,还能两边吃资源。这波稳了。 “去吧。” 云渺掌门挥了挥衣袖,示意散会。 苏铭躬身告退,一步步退出大殿。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跨出殿门的瞬间,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是传音入密。 “马师弟闭关前,曾与我对弈一局。” 苏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这声音,正是玄珩。 “他言,欲为宗门寻一枚『铆钉』。不求其锋利如剑,斩断一切;但求其坚韧如铁,能钉死在关键之处,维繫大局不崩。” “今观你,確有其韧。” “莫负他之期盼,亦莫负墨师弟以命相托。” 苏铭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坐在执法堂后山、总是笑眯眯地看著他的马长老,以及那个在棋局中落子无声的青衣中年。 原来,草蛇灰线,伏笔早已埋下。 原来,所谓的“考验”,从他还在修缮堂修补第一个阵盘时,就已经开始了。 苏铭站在门槛处,背对著大殿內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回话,只是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著虚空深深一拜。 “弟子……必不负宗门所託,不负英灵所望。” 这一拜,是对权力的敬畏,也是对那个老人的承诺。 星光渐淡,大门缓缓合拢。 苏铭被一股柔和的力量送出了星陨阁。 第336章 筑巢 阁外,云海翻涌。 山风凛冽,吹散了苏铭身上的血腥气,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凝重。 他手里紧紧握著那枚代表著真传弟子身份的紫色玉牌,玉牌温润,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 “师父。” 苏铭站在悬崖边,望著前方那片在云雾中若隱若现的连绵群山,那是阵峰的道场,也是他未来的战场。 “怎么?怕了?”林屿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调侃,“刚才在里面不是挺能演的吗?那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都快信了。” 苏铭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不是怕。” 他伸出手,看著掌心的纹路。那里有一道在铁壁关留下的细小伤疤,虽然已经癒合,但痕跡犹在。 “我只是在想,马长老说我是『铆钉』。” “嗯哼,这评价挺高啊。”林屿道,“钉子嘛,平时看不见,关键时刻得抗压。这很符合咱们的『苟道』美学。” “是啊。” 苏铭轻声道,“但钉子想要不被拔出来,就得钉得足够深,深到和这大山、这宗门长在一起。”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云海,投向北方。那里是铁壁关的方向,也是那只“岩心”虫王蛰伏的地方。 “这一年,我要做的事情很多。” “筑基只是门槛。” “要想在这棋局里不当弃子,我就得让自己这枚钉子,变成谁也拔不动的『阵眼』。” 风起,云涌。 身后的星陨阁再次隱入浓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前方的道途,却隨著苏铭迈出的脚步,一点点清晰地展开。 …… 云隱宗,外事堂广场。 虽然掌门下了封口令,关於星陨阁內的具体谈话无人知晓,但“苏铭晋升真传”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一个时辰內传遍了整个宗门。 这消息太炸裂了。 一个外门技术协修,出去晃了一圈,回来直接跨过內门,成了阵峰峰主的亲传弟子! 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 有人眼红,有人不屑,也有人开始重新评估那个昔日不起眼的修缮堂小执事。 但对於苏铭来说,这些外界的喧囂都暂时与他无关。 他现在正站在一座看起来有些荒凉的山崖前。 石碑上刻著三个字:观星崖。 此地名副其实——三面皆是万丈悬崖,罡风呼啸如鬼哭,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灵气確实浓郁得化不开,甚至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淡银色雾流,但其中夹杂著狂暴的星煞与地脉杂气,寻常修士很难在此长时间驻留。 “这地方……” 但苏铭的眼睛却亮了。 “好地方!”林屿比他更兴奋,“看见没?东面那片裸露的『星纹岩层』,天然匯聚周天星力;西面悬崖下的『地火裂隙』,直通地脉深处;头顶罡风层恰好是个完美的天然屏障,能隔绝九成以上的神识探查!” 林屿的神识扫了一圈,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好啊!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林屿兴致勃勃地分析道,“你以后搞点什么爆炸实验,或者偷偷练点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往风口一推,神不知鬼不觉。” “最重要的是……” 林屿指著悬崖下方那片深不见底的云海,“这下面直通地脉深处。” 苏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师父说得对。” 他走到洞府前,取出那枚真传玉牌,轻轻按在石门之上。 嗡。 隨著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尘封已久的石门缓缓开启。一股陈旧却精纯的灵气扑面而来。 嗡—— 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精纯却狂野的星力地气混合流汹涌而出,吹得苏铭髮丝飞扬。他没有犹豫,迈步而入。 洞府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分前厅、静室、丹房、器室,甚至还有一小片引地下灵泉形成的药圃。虽然陈设简陋积灰,但每一处都透著当初建造者巧妙利用地形的智慧。 苏铭没有急著欣喜,反而神色越发凝重。 他转身走出洞府,从储物袋中取出所有库存的阵旗、符籙、乃至在铁壁关收集的一些妖兽材料。 双手结印,快如幻影。 “坎水迷雾阵,起!” “离火幻形阵,起!” “艮山镇灵阵,埋!” “兑泽陷空符,布!” 整整三个时辰,苏铭围绕著观星崖方圆三百丈,布下了七重连环阵法。最外层是幻术迷惑,中间是预警陷井,內层是防御反击,核心静室更是被他用星纹钢碎片布下了一个简易的“小周天星力共鸣阵”,与胸口的阵心印记隱隱呼应。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瘫软下来。 “终於……安全了。” “別躺著了。” “现在,可以看看宗门给的筑基丹了。” 苏铭抹了把汗,从怀中取出那三个玉瓶。 瓶塞打开的瞬间,三道清辉腾起,丹香瀰漫,静室內灵力浓度陡然攀升。三枚龙眼大小、表面有天然云纹流转的筑基丹静静躺在丝绒上,药力磅礴如海。 “上品筑基丹,还是三枚。”林屿嘖嘖称奇。 苏铭点头,小心翼翼收起丹药望向窗外,夜幕已降,星辰格外明亮。 “一年时间……足够了。” 罡风在崖外呼啸,却穿不透层层阵法。 在这座孤悬於云海之上的山崖里,一颗承载著过往烽火与未来重託的种子,终於落入了最契合它的土壤。 第337章 搬家 晨光熹微,观星崖顶的风依旧凛冽,像把钝刀子在岩石上反覆刮擦。 经过一夜的阵法疏导,原本狂暴无序的灵气场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淡淡的银色星力从九天垂落,与崖底升腾的灰黄地气在半空交匯。若是开了灵眼便能瞧见,这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被无形的大手梳理,在崖顶外围形成了一圈缓慢旋转的涡旋环流。 外圈湍急如绞肉机,將杂乱的罡风撕碎;內部却渐渐平稳,形成了一个相对静謐的风眼。 洞府內依旧潮湿阴冷,石壁上渗著细密的水珠,嘀嗒落在青石板上,回声空旷寂寥。 苏铭蹲在刚开闢出的药圃前,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沾著泥土的小臂。他手里捧著一株刚从青溪谷老宅移栽过来的“银斑清心兰”。 这株兰花有些萎靡,叶片上的银色斑点黯淡无光。 苏铭用指尖点了点兰花的叶尖,眉头微蹙,“银斑清心兰喜阴喜静,观星崖这星煞之气跟刀刮似的,別把它给冲死了。” “矫情。” 林屿的声音在识海里懒洋洋地响起,“温室里的花草才怕风雨。这株兰花既然当初是因为沉星铁残脉变异的,骨子里就带著『星引』的属性。” 苏铭闻言,若有所思。他运转《若水诀》,指尖凝聚出一滴幽蓝的灵液,但这灵液中却特意掺杂了一丝周围的星煞之气。 灵液滴落根部。 原本垂头丧气的兰花猛地颤抖了一下,叶片上的银斑陡然亮起,像是个贪婪的酒鬼,瞬间將那滴灵液吸了个乾乾净净,甚至还极其人性化地舒展了一下叶片,朝著洞顶透进来的那一缕星光探了探头。 “果然是个受虐的命。”苏铭失笑,手脚麻利地將剩下的十几株灵植依次种下。 他特意在药圃周围布下了一个微型的“聚灵漏斗”,不是为了聚气,而是为了过滤。將狂暴的星力过滤成一丝丝细密的针脚,不断刺激这些灵植的根系。 “按照生物学的说法,这叫诱导变异。”林屿点评道,“环境越恶劣,活下来的东西药效就越猛。要是能在这观星崖把这批清心兰养成『星罗兰』,那你以后神识枯竭的时候,这玩意儿就是救命的速效药。” 处理完灵植,苏铭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走到洞府中央,环视著这座空旷且简陋的新居。 “接下来,才是正餐。” 苏铭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堆如同小山般的材料:从铁壁关带回来的星纹钢废料、郑铁手赠送的赤精铜、还有他在鬼市淘来的一些不知名矿石。 “这洞府原本的防御阵法是『玄龟不动阵』。”苏铭一边清点材料,一边分析,“典型的大路货,讲究硬抗。若是遇到同阶修士还能顶一顶,要是遇到金丹真人,或者像岩心虫王那种级別的怪物,这阵法跟纸糊的没区別。” “所以得改。” 苏铭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隱匿,分流,还有……冗余。” 他在地上铺开一张巨大的空白阵图,提笔並未急著落下,而是闭上眼。胸口那枚“戍边真印”微微发热,无数道繁复的阵法线条在他脑海中流转、拆解、重组。 那是北境七十九座大阵的底层逻辑。 “大型阵法之所以难以被摧毁,是因为它们有无数个『备用肺』。”苏铭喃喃自语,手中的笔开始在阵图上勾勒,“一个节点炸了,旁边的节点会立刻接管灵力流,通过复杂的並联迴路,將衝击力分散到地下深处。” “我要在观星崖,復刻一个小型的铁壁关防御体系。” 苏铭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原本生涩的线条在他如今的“阵法师视角”下变得顺滑无比。 “主阵眼设在洞顶星位,辅阵眼埋入地下火脉。两者一上一下,形成对冲。” “不,不能对冲。”林屿突然插话,“对冲会產生灵压,就像高压锅,容易炸。要循环。” “双循环?”苏铭笔尖一顿,隨即眼睛一亮,“借用《若水诀》的意境,將星力的『燥』和地火的『暴』,通过水灵力进行中和调配。让它们像磨盘一样咬合旋转。” “这就对了。”林屿笑道,“这叫『小周天星斗·地脉双循环隱匿大阵』。名字虽然长了点,但胜在唬人。” 方案既定,苏铭不再犹豫。 他並未动用丹火熔炼材料,而是祭出了他最拿手的“水磨工夫”。 幽蓝的水灵力化作无数根细若游丝的钻头,包裹住那些坚硬的星纹钢。没有火花四溅,没有叮噹乱响,只有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水流在高压下切削金属的声音。 苏铭的眼神专注得可怕。 他在每一块阵基材料上,都刻下了密密麻麻的“微孔”。这些微孔並非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散热和分流。 “节点冗余设计。” 苏铭將一块刻满蜂窝状孔洞的阵盘埋入石壁,“这块阵盘平时只动用三成算力,一旦受到攻击,剩下的七成孔洞会瞬间激活,將攻击灵力切割成碎片,导入地下暗河。” 整整三天。 苏铭像是一只勤劳的蜘蛛,在这座巨大的洞府內爬上爬下。 他在洞顶凿出了三十六个凹槽,每个凹槽內都镶嵌了一枚经过水炼法提纯的星纹钢珠;他在地面挖出了七十二道沟壑,沟壑內填满了导灵性极佳的赤精铜粉,並用一种特製的胶泥封死,只留出几个不起眼的气孔。 最关键的一步,是阵眼的融合。 苏铭站在洞府正中央,手里托著那块从铁壁关带回来的、已经修復的青铜残片。 “这东西带有上古星引纹,做主阵眼最合適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胸口的真印光芒大盛,牵引著青铜残片缓缓升空,正好嵌入洞顶最中央的那个凹槽。 “合!” 苏铭一声低喝。 嗡—— 一声沉闷的嗡鸣声,如同巨兽的低吼,在洞府內迴荡。 洞顶那三十六个凹槽同时亮起,却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幽幽的微蓝星光,如同夏夜的萤火。 地面上,那些被封死的沟壑下传来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那是地脉火气被阵法抽取上来,经过层层过滤和转化,变成了温热的地气,在石板下流淌。 原本阴冷潮湿的洞府,空气骤然一变。 那股子霉味和湿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湿润,且带著淡淡草木香气的微风。这风不是从洞口吹进来的,而是阵法运转时自然生成的“呼吸”。 “成了?”苏铭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嚇人。 “还没完。” 林屿提醒道,“出去看看。” 苏铭走出洞府,站在观星崖边。 此时正是正午,阳光普照。 但在苏铭的视线中,或者说在任何外人的神识探查中,眼前的观星崖……消失了。 原本突兀耸立的山崖,此刻仿佛融入了周围的云海和罡风之中。那里的光线发生了微妙的扭曲,风吹过时,不再受到阻碍,而是顺滑地滑了过去。 如果不用肉眼贴近了看,单凭神识扫描,这里就是一片虚空,或者只是一团乱糟糟的罡风乱流。 “完美的保护色。” 苏铭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