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美罗马,反攻君士坦丁堡》 第一章 生於紫室 巴西尔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鬆软的大床上,鼻腔里充斥著一股陌生的木香。 他睁开眼,视线所及之处,是深色的木製家具,上面雕刻著繁复的纹路。床头柜上,一个金色的东正教十字架在晨光中反射著柔和的光。 我是谁? 我在哪? 念头刚起,无数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就在脑海里轰然炸开,剧烈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那身滑腻的丝绸睡袍从肩头滑落也毫不在意,冲向房间里一面镶嵌著银边的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褐色的眼眸,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一头浓密的深棕色捲髮乱蓬蓬的,带著主人刚睡醒的慵懒。 这是一张属於少年的脸,骨骼尚未长开,最多十二三岁的样子。稚气未脱的脸庞上,却有一种不该属於这个年纪的、死水般的沉静。 他抬起手。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做著同样的动作。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清晰地告诉他。 这不是梦。 巴西尔……他咀嚼著脑海中浮现的这个名字。不,从现在开始,我就是巴西尔了。 他低头打量著镜中少年身上的丝绸睡袍,又环顾了一圈房间里处处透著低调奢华的装饰。 魂穿了。 而且看这架势,身份还挺尊贵,对自己的新身份巴西尔很是满意。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请进。”巴西尔沉声说道。 厚重的木门被一个侍从无声地推开。侍从穿著一身朴素但裁剪得体的制服,躬身垂首,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皇子殿下,今天是您的生日,早餐已经备好。巴西琉斯与共治皇帝正在餐厅等您。” 皇子? “等等!”他叫住正要转身引路的侍从,“今天,是哪一年,几月几號?” 侍从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仿佛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他依旧躬著身,恭敬地回答:“回殿下,今天是主降生的1560年,十一月十一日。您已来到这个世界,整整十二年。” 1560年。 巴西尔的脑子飞速运转。 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拜占庭帝国灭亡。现在是1560年,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 这个时间点,欧洲还有哪个国家敢称“皇子”? 神圣罗马帝国?哈布斯堡家那帮人信的是天主教,跟这屋里的东正教十字架对不上。 刚刚自称沙皇的莫斯科公国?他们是东正教分支没错,可这房间里的装饰风格,是纯粹的希腊晚期罗马风格,和斯拉夫人的审美完全是两码事。 他满腹疑竇地跟著侍从走出房间,踏入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悬掛著巨幅的壁毯。上面用金线绣著歷代皇帝的肖像,从君士坦丁大帝到查士丁尼,再到巴西尔二世…… 但在队伍的末尾,他看到了几个陌生的皇帝肖像,他们的面容威严,穿著紫袍,但巴西尔可以肯定,歷史书上绝没有这几號人物。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肖像,投向走廊的尽头。 在那里,一面巨大的旗帜从雕刻著圣像的天板上垂下。 紫色的旗帜上,一只睥睨天下的双头鹰,正张开著它那象徵著统治东西方的翅膀。 是巴列奥略王朝的鹰旗! 巴西尔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1560年,紫色的双头鹰旗帜,竟然还在飘扬?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君士坦丁十一世当年守城成功了? 侍从察觉到他的停顿,却不敢催促,只是更深地低下头,安静地等候在一旁。 巴西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重新迈开脚步,走向餐厅。 当他推开餐厅那扇木门的瞬间,两道极具份量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长桌的上首,坐著一位年过六旬的长者。他虽然头髮白,但精神矍鑠,腰杆挺得笔直,不怒自威。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没能磨灭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他看到巴西尔,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竟主动站了起来。 “我的孙儿,恭喜你,十二岁了。” 他身旁,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也跟著站起。他面容沉稳,五官与巴西尔有几分相似,正是这具身体的父亲,阿莱克修斯。 “巴西尔,生日快乐。”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但情绪却很平淡,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 “谢谢祖父,谢谢父亲。”巴西尔学著记忆中的样子,行了一个宫廷礼。 落座后,侍者悄无声息地端上了早餐。 金黄色的玉米粥,盛在银质的碗里,散发著新大陆独有的香甜气息。旁边是烤得焦黄的麵包,配著一小块融化的黄油和一些醃渍的橄欖。 简单,却又处处透著违和。 玉米! 这是美洲特有的作物! 罗马皇室的餐桌上,出现了美洲的玉米。 这一发现,比刚才看到双头鹰旗带来的衝击还要巨大。旗帜可以是假的,是某个疯子后裔的臆想,但一种作物,一种改变了世界粮食格局的作物,是不可能作偽的! 这顿饭,巴西尔吃得食不知味。他机械地用银勺舀著碗里的玉米粥,满脑子都是那面紫色的鹰旗和这碗金黄的玉米。这两样东西,本该隔著一个大西洋,隔著一百多年的时光,却诡异地同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用餐结束后,巴西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向了皇宫的藏书区。他需要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答案! 皇家的藏书室宏伟得超出了他的想像。这里根本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座殿堂。巨大的书架直抵穹顶,上面分门別类地放置著不计其数的羊皮卷和纸质书,空气中瀰漫著古老纸张和墨水的味道。 这里简直就是一座知识的圣殿!巴西尔甚至看到了几部据说早已在奥斯曼人焚烧君士坦丁堡时就已失传的希腊古典时期典籍,它们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书架上,等待著被人翻阅。 但现在他顾不上这些。 巴西尔直奔歷史区,他像一头饿狼,贪婪地翻阅著那些用典雅希腊文写就的史书,尤其是最近一百多年的记录。 终於,他在一本厚重的典籍中,找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书页上用华丽的字体,记载著一段让他瞠目结舌的歷史。 主降生的1444年,末代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並非如旧世界歷史中那般坐困愁城,等待毁灭的降临。 他,得到了神启。 神諭告诉他,罗马的命运不在旧大陆,而在遥远的西方,太阳落下的地方,有一片神灵为罗马人预留的应许之地——埃律西昂。 於是,这位伟大的皇帝做出了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决定。 他放弃了君士坦丁堡,放弃了欧洲仅存的残破领土,他秘密集结了最后一批忠於罗马的希腊贵族、学者、工匠和士兵,带上了所有能带走的古典文献,以及——希腊火的秘方。 一支庞大的船队,在神的指引下,从金角湾起航,悲壮地驶过马尔马拉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那道被希腊先祖称为“赫拉克勒斯之门”的关隘,义无反顾地冲入了茫茫无际的大西洋。 他们向西,一直向西,他们终於在美洲东海岸登陆。 第一座城市,被命名为“埃律西亚”。 新罗马,就此诞生。 初到新大陆,罗马人的人口稀少得可怜。但他们带来的技术、组织能力和古典文化,却远远领先於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部落。 在开国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继任者伊萨克三世、查士丁尼三世这三位先帝的励精图治下,罗马人在这片土地上站稳了脚跟。 他们利用先进的农耕技术和无往不利的火药武器,势力范围从最初的沿海一隅,逐步扩张,如今势力范围已经扩展到密西西比河沿岸。 而古老的东正教,也在这片新大陆上与本土文化融合,演变成了独特的“埃律西昂正教会”。教会积极地向土著部落传教,將他们纳入罗马的文化与统治体系,这些被同化的土著,被称为“归化民”。 归化民为帝国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口和兵源,解决了罗马人最大的短板。 看到这里,巴西尔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滑落在地。 他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原来如此! 他不是穿越到了欧洲某个苟延残喘的王室,而是来到了一个在美洲大陆上涅槃重生,並且蒸蒸日上的罗马帝国! 这是一个国力鼎盛,兵强马壮,坐拥一整片大陆资源的罗马! 他的祖父,就是当今的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 他的父亲,阿莱克修斯,是帝国的共治皇帝。 而他,巴西尔·巴列奥略,是生於紫室,名正言顺的皇子! 百年的臥薪尝胆,百年的励精图治,罗马已经不再是那个风雨飘摇的残烛。它是一头蛰伏的雄狮,正舔舐著伤口,积蓄著力量! 巴西尔的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壮志直衝天灵盖。 归乡! 希腊,小亚细亚,君士坦丁堡,那片土地永远是罗马人的故乡! 我们不是被流放,我们只是战略转移! 罗马人,必將如闪电般归来! “Θ?'pθei?σανασtpαπ?,θ?'xeiηx?pαγiopt?…”(你將如闪电般归来,全国將尽情开宴…)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哼唱起前世那首让他热血沸腾的希腊歌曲,《你將如闪电般归来》。 那激昂的旋律,仿佛就是为他此刻的心情量身定做。 “θ?λασσαγηkαioupαν??,σtoδik?σouφw?…”(大海、陆地与天空,在你的光芒下…) 这不仅仅是一首歌,这是一个誓言! 一个来自异世界灵魂,与这个新生的罗马帝国融为一体的誓言! “咚咚!” 藏书室的门再次被敲响,打断了巴西尔的激昂。 “殿下,”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皇帝陛下有请。” 巴西尔整理了一下情绪,推开门。 这一次,他不再迷茫,不再困惑。他的步伐坚定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了歷史的脉搏上。 他被带到了皇宫的一处偏殿,这里更像是一个私人的议事厅。 他的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正背对著他,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 那是一幅囊括了整个美洲东海岸和欧洲、地中海的地图。在新大陆的版图上,紫色的双头鹰旗帜插满了东海岸的大片区域,而在旧大陆那端,一个城市被一个刺眼的红圈標记了出来。 君士坦丁堡。 “巴西尔,”老皇帝没有回头,声音沉稳如山,“你十二岁了。按照巴列奥略家族的传统,你將拥有自己的导师,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罗马人,一个帝国的继承者。”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锁定了巴西尔。 “你的父亲,阿莱克修斯,性格沉稳有余,开拓不足。他能守好这份来之不易的家业,但收復故土的荣光,不能寄希望於他。” “今天,我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君士坦丁十二世指了指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標记出的城市。 君士坦丁堡。 “从明天起,你的导师,將是帝国的战爭大臣,安德罗尼卡將军。他会教你兵法,教你战史,教你如何指挥军团,如何运用希腊火。” 老皇帝一步步走到巴西尔面前,那高大的身影几乎將他完全笼罩。他將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巴西尔的肩膀上。 “孩子,记住。我们是罗马人,是凯撒和奥古斯都的后裔。埃律西昂是我们的新生之地,但君士坦丁堡,才是我们永恆的灵魂归宿。” “在你成年之前,我需要你熟读兵书,通晓自亚歷山大以来的一切战史。你的战场,不在美洲的丛林里和那些土著玩泥巴,而在地中海的波涛中,在小亚细亚的丘陵上!” “你,明白吗?” 巴西尔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他猛地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握拳,用力地捶在自己的胸口,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句誓言。 “在有生之年归乡!回到那君士坦丁堡!” 第二章 万人敌 第二天,天色才刚刚透出鱼肚白,空气清冷,演武场上的草叶还掛著一层细密的露水。 巴西尔已经独自一人站在了场地的中央。 他没閒著,脚尖在湿润的泥土上划来划去,勾勒出一个个模糊的方块与箭头,嘴里还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著什么。 一身便於活动的紧身短衫,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精神。 没过多久,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踏著晨雾走来,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德罗尼卡將军,帝国的战爭大臣,经歷过多次大战的帝国军事將领,有著极高的勇武,以及对战术的谋略。 他身上那件东罗马扎甲已经磨得发亮,脸上几道深刻的疤痕在清晨的微光下,让他整个人都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来得够早,却没想到皇子殿下比他更早。 他大步上前,对著巴西尔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 “殿下,您来得真早。” 巴西尔停下脚下的动作,转过身,稚嫩的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將军。”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祖父將罗马的未来,將归乡的重担,放在了我的肩上。君士坦丁堡,那是我们民族魂牵梦绕的故土,是每一个罗马人至死不渝的梦想。” 他停顿了一下,攥紧了拳头。 “这个任务太重,我怕自己会辜负他的期望,辜负所有罗马人的百年等待。所以,我必须抓住每一缕晨光,勤学苦练。” 安德罗尼卡打量著眼前的少年,心中涌起一阵惊异。 这些话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实在太过震撼。 但他戎马一生,见过的豪言壮语太多了,他旋即压下情绪,脸上露出一丝讚许的笑容,其中还夹杂著几分长辈对晚辈的考量。 “很好!有这样的觉悟,罗马的未来就有了希望!殿下,我们开始吧。想要统帅军队,必先磨礪己身。我们就从最基础的剑术开始。” 他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柄训练用的木剑,剑身厚重,做工扎实,他隨手挽了个剑,呼呼作响,然后递了过去。 巴西尔却没有接。 他只是摇了摇头,甚至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那柄木剑。 “剑术,不过是匹夫之勇,用以防身足矣。”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要学的,不是敌一人之技。”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安德罗尼卡的心中。 “我要学的,是敌万人的方法。奥斯曼的强大,靠的不是苏丹一个人的武勇。我们想战胜它,同样不能指望一人一剑。” “敌万人?” 安德罗尼卡闻言,不禁笑了起来。 他觉得这个小皇子有点意思,但终究还是少年心性,把战爭想得太简单了。 他收回木剑,反手指向不远处的马厩,那里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响鼻声。 “那好办!我教你骑术!教你如何手持长枪,策马衝锋!让你成为一名真正的甲冑骑士,在万军之中来回衝杀,取上將首级如探囊取物!这,便是万人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豪,仿佛已经看到巴西尔身披重甲,衝垮敌阵的英姿。 这才是贵族,这才是罗马后裔该有的荣光。 “骑兵冲阵,確实是万人敌。” 巴西尔的回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他先是表示了肯定,隨即话锋一转,变得尖锐无比。 “昔日我罗马的甲冑骑兵,也曾横行天下。但此法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他抬起头,直视著將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 “先帝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远航之前,瓦迪斯瓦夫三世国王不也想凭著他那勇冠三军的精湛骑术,一举衝垮穆拉德的苏丹大帐吗?结果呢?” 巴西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冷酷的质问。 “国王本人被斩於马下,数万基督徒大军土崩瓦解!这种將整个国运、全军性命都赌在一次衝锋上的『万人敌』,不学也罢!” “啪!” 安德罗尼卡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瓦尔纳之战! 那场惨败是所有欧洲基督徒心中永远的痛,是压在他们头上的一片乌云。 他当然知道,他甚至能背出每一个细节。 但他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皇子,一个生在新大陆,连欧洲都没去过的孩子,竟然能如此冷静,如此无情地剖析这场战役的失败,並且直接否定了骑士衝锋这种被欧洲所有贵族们奉为圭臬、视为毕生荣耀的战术。 他收起了所有的轻视,脸上的疤痕抽动了一下,神情变得无比严肃。 “那殿下您想要的『万人敌』,究竟是什么?” 巴西尔的眼中终於燃起了一丝光亮,那是属於一个军迷看到理想武器时的狂热,是一种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剑术,用来保护自己。而真正的万人敌,是兵法!是运筹帷幄的韜略!是统兵布阵的艺术!” 他伸出手指,在清冷的空气中用力地比划著名,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 “如今的战场,早已不是长矛与刀剑的时代!我们有希腊火,有火绳枪,还有无坚不摧的火炮!如何將这些新式武器,与我们传统的步兵、骑兵完美地结合起来?如何构建一个让敌人用人命都填不穿的方阵?如何用炮火像撕纸一样撕开敌人的阵线,再用我们的骑兵从侧翼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越来越响亮,迴荡在空旷的演武场上。 “这,才是我要学的万人敌!用体系去碾压,用战术去胜利!” 安德罗尼卡彻底愣住了,他张著嘴,喉结滚动,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以用兵之法为万人敌! 將火器、步兵、骑兵、炮兵进行体系化的协同作战? 这个概念,对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欧洲將领来说,都太过超前,太过虚幻。 他们依然迷信於贵族的个人勇武和大规模骑兵集团衝锋带来的震撼。如今的欧洲也只是少数对方阵战术的实现,战术体系的建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的欧洲战术理解还是非常粗浅。 眼前这个孩子所描述的,是一种全新的,还没有真正被大规模实践的方略。 他看著眼前的巴西尔,这个孩子,究竟是谁? 这番话,绝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想出来的,就算是帝国最博学的学者,也不曾提出过如此顛覆性的战爭思想。 良久,安德罗尼卡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寒意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对著巴西尔,收起了所有的倨傲与考量,深深地鞠了一躬,一个老兵对未来统帅的敬服之礼。 “殿下,您是一个真正的天才。请恕我之前的浅薄。” 他直起身,態度变得无比郑重。 “既然如此,从今天起,我们的课程將重新安排。上午,我依然会教您一些基础的剑术,保证您在任何情况下都有自保之力。下午,我们將移步藏书室,我会將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我们將復盘从亚歷山大到凯撒,再到我们罗马帝国歷史上所有重要的战役。同时,我会为您讲解《战术》、《將略》等所有我们从君士坦丁堡带来的兵书典籍。这样的安排,您可满意?” 巴西尔的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那是计划通的笑容。 他学著记忆中的礼节,郑重地向安德罗尼卡行了一个师生礼。 “老师,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学生巴西尔,定会用心学习,请老师多多指教!” …… 上午,演武场上。 巴西尔笨拙地挥舞著木剑,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衫,紧紧贴在身上。 他的身体还未长开,力量和协调性都远远不够,一套最基础的剑招练下来,已是气喘吁吁,手臂酸麻。 安德罗尼卡在一旁不厌其烦地纠正著他的每一个动作,態度比之前严苛了十倍,因为他知道,他教的不仅是一个皇子,更是一个未来要亲临战阵的统帅。 下午,皇宫藏书室。 这里是巴西尔的天堂。 两人面前摊开了一副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深浅不一的墨跡描绘著安纳托利亚高原的复杂地形。 “老师,我想先復盘曼奇克特之战。” 这是巴西尔主动提出来的。 安德罗尼卡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巴西尔会选择一场辉煌的胜利来开始,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为何是这一场?” “因为我们必须正视自己的失败。” 巴西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个名为“曼奇克特”的小镇上,指尖冰凉。 “只有搞清楚我们当年是如何输给突厥人的,將来我们才有可能在同样的地方,把胜利贏回来。” 安德罗尼卡沉默了。 他开始详细地讲解那场近五百年前的惨败,从两军的兵力构成,到皇帝罗曼努斯四世的一系列错误决策。 巴西尔听得极其认真,他不像一个学生,更像一个冷酷的復盘者,隨时准备掀开血淋淋的伤疤。 安德罗尼卡刚讲完皇帝分兵的决策,巴西尔的问题就来了。 “当时我军的后勤线有多长?分兵之后,两支部队的补给是否都能得到保障?” “突厥弓骑兵的战术骚扰,我们为什么没有有效的反制手段?我们的佩切涅格轻骑兵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会轻易倒戈?” “皇帝被俘后,为什么后续的指挥系统会立刻崩溃?难道没有预备的指挥官吗?各军团长之间没有协同机制?” 一个个问题,又急又快,像连珠炮一样,问得安德罗尼卡额头冒汗。 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单纯战役復盘的范畴,而是涉及到了整个帝国的军事体制、后勤组织能力、甚至战场通讯的深层次问题。 他不得不绞尽脑汁,结合史料和自己多年与土著部落作战的经验去回答。 一整个下午,两人就在这种紧张而高效的问答中度过。 安德罗尼卡感觉比自己打了一场仗还累。 …… 夜幕降临,安德罗尼卡告別了巴西尔,脚步沉重地走向皇帝的书房。 君士坦丁十二世正背对著他,站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静静地凝视著被一个刺眼的红圈標记出的城市——君士坦丁堡。 “陛下。” 安德罗尼卡躬身行礼。 “他怎么样?” 老皇帝没有回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陛下……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安德罗尼卡的声音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激动。 “他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天才!他称剑术为匹夫之勇,而將真正的『万人敌』定义为统兵布阵的谋略。他今天下午,甚至主动要求復盘曼奇克特的惨败,他说要从失败中寻找胜利的方法……” 安德罗尼卡將白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匯报了一遍,越说越是激动,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陛下,罗马有这样一位『好圣孙』,归乡之途,大有希望啊!恭喜陛下!” “希望……” 君士坦丁十二世终於缓缓转过身,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但更多的却是岁月沉淀下的疲惫和落寞。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他喃喃自语,枯槁的手指轻轻抚摸著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名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庞。 但隨即,他眼神中的光彩黯淡下去。 “只是,我已经六十多岁了。恐怕……是看不到那面双头鹰旗,重新飘扬在金角湾上空的那一天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压在了安德罗尼卡的心头。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著,將两位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君士坦丁十二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他盯著安德罗尼卡,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 “从明天起,把帝国所有关於奥斯曼土耳其的情报,无论是军事、政治还是经济,全部向巴西尔开放。” 老皇帝的声音斩钉截铁。 “让他知道,我们未来的敌人,究竟是什么样子。” 第三章 如今的奥斯曼 隨后的几个月,皇宫的藏书室几乎成了巴西尔的第二个家。 他整个人都陷在了那股古老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味里,每日天不亮就来,直到深夜烛火烧尽才离去。安德罗尼卡將军的身影也时常伴其左右,两人从最初严谨的师生,渐渐变成了一对战略研討伙伴。 浩如烟海的羊皮卷和纸质书被不断地从高耸的书架上取下,摊开在巨大的木桌上,又在激烈的爭辩和推演后被放回原处。桌面上那些描绘著山川河流的军事地图,边角已经被反覆摩挲得起了毛边。从亚歷山大的远徵到凯撒的高卢战记,从贝利撒留的奇蹟到巴西尔二世的辉煌,罗马千年来的胜与败,在少年和老將的反覆推演中,被一点点咀嚼、消化。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上午的剑术训练从未停歇,汗水一遍遍浸透巴西尔的短衫。他的身体抽条般地成长,肌肉线条逐渐变得结实,虽然依旧带著少年的稚嫩,但挥剑的动作已经有了一丝军人的沉稳与狠厉。 这一天,一个侍从脚步匆匆地送来一份来自帝国情报部门的最新卷宗。 这份卷宗的封皮是厚实的皮革,与以往那些记录土著动向或欧洲宫廷秘闻的卷宗不同。它的上面,只用深红色的墨水烙印著一个词——奥斯曼。 巴西尔用小刀划开火漆,动作不疾不徐。 他展开卷宗,里面並非长篇大论的分析,而是一张巨大的、用细密笔触手绘的地图,以及几页附带的简报。 地图铺开的瞬间,一抹刺眼的绿色占据了巴西尔的全部视野。 那抹绿色死死扼住了黑海的咽喉,吞噬了整个巴尔干半岛,席捲了黎凡特地区,最后將富饶的埃及和漫长的北非沿岸都涂抹成了自己的顏色。 这片广袤的疆域,与巴西尔记忆中罗马帝国鼎盛时期东西分治后的东部版图,惊人地重合。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片绿色上空悬停,空气都仿佛变得沉重。最终,他的指尖轻轻落下,停留在一个名字上——苏莱曼。 “立法者”苏莱曼一世。 附带的几页简报上,用最精炼、最冰冷的文字记录著这位苏丹的功绩,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镇压大马士革总督叛乱,巩固內部统治。 征服匈牙利,兵临维也纳城下,让整个基督教世界为之颤抖。 从波斯人手中夺取巴格达,將两河的財富纳入囊中。 收服海盗之王巴巴罗萨·海雷丁,其海军舰队横行地中海,无人能敌。 如今的奥斯曼帝国,在他的统治下,国力、疆域、军力,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巔峰。 巴西尔久久地凝视著地图,一言不发。他仿佛能透过那层厚重的绿色顏料,看到伊斯坦堡城中,禁卫军营房里擦得鋥亮的刀枪;看到地中海上,遮天蔽日的弯月船帆;看到托普卡帕宫殿深处,那位主宰著三大洲命运的雄主,正俯瞰著他的帝国;看到圣索菲亚大教堂外面矗立的四根宣礼塔,以及內部阿匍的礼拜。 他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冷静,一种棋手面对终极对手时的兴奋。 “如今的奥斯曼,真的是如日中天啊。”巴西尔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距离那场让整个欧洲胆寒的维也纳之围,已经过去三十多年。距离那场稍稍挽回了基督教世界顏面的勒班陀海战,还有十一年。距离波兰翼骑兵在维也纳城下发起那场决死衝锋,拯救文明於危难之际,还有一百二十多年。 而距离希腊的民族主义真正觉醒,最终在西欧列强的干涉下,从奥斯曼的铁蹄下挣扎独立,更是遥远的二百多年后。 埃律西昂的罗马人想要回家,就必须直面这个星球上当时最强大的帝国,而且是在它最强大的时期。 “不过……这样才有意思。”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要打的就是精锐!只有堂堂正正地,在巔峰时期,用绝对的实力击败奥斯曼,光復故土,才能向整个世界宣告,罗马回来了!” “这,才是我,巴西尔·巴列奥略,应该成就的伟业!”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开,化作一股汹涌的战意,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他猛地站起身,在巨大的地图前踱步,整个人像一头被唤醒的凶兽。 “归乡,最大的敌人不是奥斯曼的军队,而是后勤!”他的手指从新大陆的埃律西亚城出发,在地图上划过一道长长的、横跨整个大西洋的线条,最终停在了欧洲的边缘。 “这条航线太漫长了,简直是帝国的动脉暴露在外!我们不可能每一次都从本土运送大军和补给,那样不等打到君士坦丁堡,我们就先被大西洋的波涛和漫长的补给线给拖垮了!” “必须在旧大陆,找到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一个前进的跳板!” 他的手指开始在旧世界的版图上逡巡,像鹰隼一样寻找著猎物,寻找那个合適的“软柿子”。 法兰西?不行。瓦卢瓦王朝虽然被西班牙和神圣罗马帝国两面夹击,但底子还在,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西班牙?更不行。哈布斯堡家族现在就是天主教世界的扛把子,他们的方阵是欧洲最强的步兵。而且他们就在我们南方,现在就招惹这个邻居,纯属脑子有病。 义大利?那堆小城邦看著分裂,实际上是欧洲的火药桶,牵一髮而动全身。教皇国、威尼斯、热那亚,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在这里动手,等於向全欧洲的天主教徒宣战。 巴西尔的视线一路向北,掠过欧陆的核心地带,最终,他的手指在两个地方停了下来。 一个,是北非的海岸线。 另一个,是孤悬海外的岛屿——爱尔兰。 “在想什么,巴西尔?” 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安德罗尼卡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进来。他看著巴西尔专注的背影,直到巴西尔自己回过神来。 “被奥斯曼的辽阔疆域嚇到了?”安德罗尼卡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调侃。 巴西尔转过身,將手中的卷宗递了过去。 “老师,我確实在想奥斯曼的事情。”他的表情异常严肃,“苏莱曼一世是个雄主,我们必须承认这一点。好消息是,他已经六十多岁了,时日无多。坏消息是,奥斯曼的继承法……您知道的,那种踩著亲兄弟的尸体才能坐上王座的制度,筛选出来的只会是另一个怪物。我们的下一个对手,绝不会是什么庸才。”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那浩瀚的大西洋。 “但更大的问题在这里。后勤!我们与君士坦丁堡之间,隔著一整个大西洋和整个地中海。远征的补给线就是我们最脆弱的生命线。所以,我刚才在想,我们必须在欧洲附近,先找一个立足点,一个能自我造血的根据地。” 安德罗尼卡讚许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看了很久,觉得有两个选择。北非,或者爱尔兰。” “北非的好处是,它是异教徒的地盘,我们打起来没有道义上的负担,而且离我们最终的目標更近。”巴西尔的手指点在阿尔及尔和突尼西亚的位置,“但坏处也同样明显。这里是奥斯曼的势力范围,虽然隔著沙漠,但终究是陆路相连。万一奥斯曼人里出了一个汉尼拔那样的天才將领,率领大军穿越沙漠,我们的补给点就有被连根拔起的风险。” “所以我更倾向於爱尔兰。” “爱尔兰?”安德罗尼卡眉头一挑,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对,爱尔兰。”巴西尔的声音透著一股强大的自信,“爱尔兰是欧洲的孤岛,远离大陆纷爭。只要我们拥有一支强大的海军,就能將它变成一座坚不可摧的海上要塞。英格兰人虽然宣称拥有它,但他们的统治非常不稳固,岛上的凯尔特人会是我们天然的盟友。”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巴西尔的脸上闪动著一种奇特的光,“爱尔兰的土地和气候,非常適合种植一种我们新大陆独有的高產作物——马铃薯。” “马铃薯?”安德罗尼卡对这个词感到陌生,又觉得有点耳熟,似乎在某份关於新大陆物產的报告里见过。 “对,就是马铃薯。”巴西尔解释道,他的语速开始加快,“一种產量数倍於小麦,而且对土地要求不高的粮食!一旦我们在爱尔兰推广种植,几年之內,这片土地就能养活一支数万人的大军,並且还有余粮!我们將拥有一个能够自我补给的基地!我们再也无需为跨越大西洋的漫长补给线发愁!” 安德罗尼卡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大脑一时间有些蒙住了。这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在规划著名帝国的未来,规划著名帝国回乡的路线。 將一种新作物,纳入到决定国家命运的最高战略之中? 用一种长在土里的疙瘩,来支撑一场横跨大洋的远征? “用……马铃薯,来完善我们脆弱的补给线?”安德罗尼有些疑惑。 “对,就是这种新大陆的作物。”巴西尔斩钉截铁地回答,“它將是支撑我们归乡之路的基石!有了充足的食物补给,我们才能在巴尔干投送一支大军,战胜奥斯曼。” 良久,安德罗尼卡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而畅快,充满了惊嘆和欣赏。 “好!好!好!巴西尔,这几个月的学习,你已经真正有了自己的判断!开始从全局权衡利弊了!” 他重重地拍了拍巴西尔的肩膀,手上的力道让少年晃了一下。 “你对奥斯曼的分析,对后勤的重视,都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至於你的爱尔兰计划……”他沉吟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的想法很大胆,很有说服力。但我依旧有顾虑。爱尔兰,太远了。从那里出发进攻巴尔干,和从埃律西昂出发,航程上並没有缩短太多。我个人,还是更倾向於在北非动手,比如攻占突尼西亚,或者夺取马尔他那样的地中海岛屿,步步为营,更为稳妥。” “老师,您的顾虑有道理。”巴西尔没有固执己见,“或许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以攻占爱尔兰为长期目標,建立一个稳固的大后方。同时,在行动之前,先派遣舰队,在地中海夺取一两个类似马尔他或者克里特岛的岛屿,作为临时的补给点和海军基地。” “嗯……这个想法更周全。”安德罗尼卡点了点头,对巴西尔的灵活变通非常满意。 …… 当天深夜,皇宫书房的烛火依旧明亮。 安德罗尼卡將他与巴西尔的整场对话,原原本本地匯报给了君士坦丁十二世。 老皇帝背对著他,一如既往地站在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他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回头,整个人如同沉默的雕塑。 当安德罗尼卡说到巴西尔那个“用土豆在爱尔兰建立一个自我造血基地”的惊人计划时,老皇帝那如同磐石般的身影,才微微动了一下。 “……陛下,巴西尔殿下的想法,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范畴。他將农业、后勤、地理、政治都纳入了考量。他……他是在用一种我们从未想像过的方式,来规划这场归乡之战。”安德罗尼卡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敬畏。 他向前一步,声音都有些颤抖。 “陛下,罗马有这样一位『好圣孙』,归乡之途,大有希望啊!恭喜陛下!”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爆裂,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希望……” 君士坦丁十二世终於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带著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啊……” 他慢慢转过身,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浑浊。 他枯槁的手指,在地图上“君士坦丁堡”的名字上轻轻抚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已经六十几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落寞。 “恐怕……是看不到那面双头鹰旗,重新飘扬在金角湾上空的那一天了。” 一句话,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安德罗尼卡心头一酸,刚想开口安慰,却被老皇帝抬手制止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那份属於罗马皇帝的威严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既然能想到后勤,能想到用新作物来支撑战爭,说明他已经明白了战爭的本质。” 老皇帝顿了顿,做出了一个决定。 “但是,他从未亲眼见过欧洲的风风雨雨,只是在纸上推演。这不够。” “是时候了,挑一个机会,让他去欧洲看看,多走动,这样才更有利於他的成长。” 第四章 法兰西的使节 不久之后,一个消息来了。 法兰西王国的使节团,跨越了整个大西洋,抵达了新大陆。 皇宫之內,气氛庄严肃穆。 空气中瀰漫著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一边是法兰西使节身上带来的,混杂著名贵香水、丝绒和皮革的奢华气息;另一边,则是这座大殿固有的,属於蜂蜡、陈年羊皮卷和新大陆胡桃木的味道。 两种味道互不相容,涇渭分明,正如殿中的两拨人。 法兰西使节们身著剪裁繁复的华服,天鹅绒与锦缎在烛火下反射著柔和的光泽,他们头戴插著艷丽羽毛的软帽,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经过精心排练,优雅中透著一股根植於血脉的高傲。 而他们对面的,是埃律西昂的罗马贵族与大臣。他们大多身著深色、朴素的毛料长袍,许多人脸上还带著大西洋海风吹拂过的痕跡,身形挺拔,气质坚毅,更像是军人而非政客。他们沉默地站立著,审视著这群旧大陆的来客。 为首的法兰西大使,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贵族,他向前一步,手中捧著一份用丝带系好的国书。他没有使用法语,而是用一口抑扬顿挫,带著浓重巴黎口音的拉丁语,向御座上的皇帝致意。 “向至高无上的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陛下致敬!”他的声音在大殿中迴响,“我的君主,法兰西最仁慈的国王弗朗索瓦二世不幸早夭,蒙主恩召。他的弟弟,尊贵的查理九世,即將於兰斯大教堂接受加冕,继承法兰西的荣光。瓦卢瓦王朝,诚挚地邀请您,派遣最高贵的使节,前往法兰西,参加加冕礼,见证我们两国牢不可破的友谊。” 大使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敬意,但殿中每一个埃律西昂的大臣都听出了那华丽辞藻下的真正意图。 法兰西,这头被哈布斯堡铁钳死死夹住的高卢雄鸡,快要喘不过气了。 西边是西班牙,东边是神圣罗马帝国,全是哈布斯堡家族的產业。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能从外部打破这致命困局的变量,之前他们和奥斯曼眉来眼去,但是这份盟约总是被有些人利用,说法国是天主教的叛徒。 而远在新大陆,拥有强大舰队和新世界財富,又与欧洲主流天主教世界若即若离的埃律西昂罗马,无疑是最佳的另外一个同盟选项。 至於宗教分歧?埃律西昂正教会与天主教那点陈年旧帐,在巨大的地缘政治利益面前,对於能把教宗请到阿维尼翁的“天主孝子”法兰西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御座之上,君士坦丁十二世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机会来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一直在等待的机会,一个让他的孙子,让巴西尔,亲眼去看看旧大陆,去亲手触摸那片魂牵梦縈的土地,去感受那里的风云变幻的机会,就这么自己送上门了。 大使说完后,微微躬身,保持著完美的礼节,等待著皇帝的答覆。 大殿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御座上那敲击扶手的篤篤声在继续。 终於,声音停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法兰西的友谊,罗马铭记於心。请大使先生先去驛馆休息,三日后,我会给你们一个正式的答覆。” “遵从您的意志,伟大的巴西琉斯。” 法兰西使团再次躬身行礼,然后优雅地转身,在宫廷侍从的引导下退出了大殿。 他们华丽的身影一消失在殿门外,整个大殿紧绷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 侧门打开,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战爭大臣安德罗尼卡,以及几位帝国重臣鱼贯而入。他们刚才一直在侧殿旁听。 “我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安德罗尼卡將军洪亮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打破了沉寂,“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哈布斯堡家族是天主教世界最坚定的捍卫者,我们迟早要和他们对上。与法兰西结盟,可以有效牵制哈布斯堡的精力,为我们未来的归乡行动创造空间!” “结盟?安德罗尼卡,你太乐观了!”財政大臣立刻反驳,他是个乾瘦的老头,掌管著帝国的钱袋子,向来精打细算,“法兰西人靠得住吗?高卢人从来都是靠不住的!他们自己的宗教问题都焦头烂额,国內那些新教徒闹得正欢,隨时都可能打起来!我们凭什么相信一个內乱在即的国家?” 一位负责內政的大臣也忧心忡忡地补充:“是啊,陛下。法兰西现在就是个泥潭,我们派使团过去,万一被捲入他们的內斗,得不偿失。” “但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安德罗尼卡提高了音量,“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哈布斯堡整合整个天主教世界,然后腾出手来对付我们吗?別忘了,他们的势力也在向新大陆渗透!” 大臣们立刻分成了两派,爭论不休。一方主张抓住机会,积极介入;另一方则认为应该谨慎行事,避免引火烧身。 君士坦丁十二世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他们爭吵。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转向了大殿一角,那个一直沉默旁听的少年身影。 “巴西尔,你怎么看?”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让整个大殿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了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身上。大臣们脸上带著或惊诧,或不解,或轻视的复杂神情。 在这种决定帝国国策的会议上,询问一个孩子的意见? 巴西尔从立柱的阴影中走出,他先是向御座上的祖父,和身旁的父亲阿莱克修斯分別行了一礼,然后才站直了身体,不卑不亢地开口。 他的声音还带著少年的清亮,却异常清晰、冷静。 “去,一定要去。而且要高规格地去。” 一句话,让在场的大臣们都愣住了。 巴西尔没有理会他们惊诧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分析:“法兰西的邀请,对我们而言,利大於弊。第一,正如安德罗尼卡老师所说,这给了我们一个楔入欧洲外交格局的绝佳机会。我们不能永远游离在旧世界之外。”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去,向全欧洲宣告一件事——罗马,还活著。我们不是一群躲在新大陆苟延残喘的遗民,我们是依旧拥有力量,手握財富和舰队的帝国。我们要让他们重新记起,双头鹰旗曾经带来的威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切入了更深层次的分析,声音也隨之压低了几分,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至於诸位大人担心的法兰西內乱,在我看来,那恰恰是我们能够利用的。” “即將加冕的查理九世,年仅十岁。真正掌权的,是他的母亲,来自佛罗伦斯的摄政太后,凯萨琳·德·美第奇。” 巴西尔继续说道,“这位太后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是整个欧洲最不能小看的女人。她现在面临的局面,是国內以吉斯家族为首的天主教贵族,和胡格诺派的双重压力。任何一方失控,瓦卢瓦的王座都將不保。所以她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强势的盟友,而是平衡。” “一个来自外部的、强大的、但又对法兰西没有直接领土要求、並且和她所有敌人都不是朋友的势力,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们,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 巴西尔的逻辑清晰得可怕,他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是和法兰西人签下什么牢不可破的军事同盟,那种东西在国家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我们的真正目的,是和凯萨琳·德·美第奇这个女人,建立起直接的联繫。只要能说服她,在未来的几十年里,让法兰西在我们的归乡之战中,保持中立,甚至在某些时候,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上或者港口上的便利,我们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手指遥遥指向欧洲大陆。 “诸位大人,请记住,我们的敌人,从始至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奥斯曼!罗马现在的国力,只够支撑我们和奥斯曼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我们输不起!法兰西已经与奥斯曼眉来眼去,如果不能让法兰西在我们与奥斯曼的斗爭中保持中立,我们將很难击败奥斯曼。” 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之前还在激烈爭辩的大臣们,此刻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个少年,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財政大臣张著嘴,脸上的嗤笑早已僵住。安德罗尼卡將军则紧紧握著拳,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良久,御座之上,君士坦丁十二世那张沟壑纵横的苍老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好,说得好。”他缓缓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 “这次出使法兰西的首席代表,帝国特使,就由巴西尔·巴列奥略担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陛下,不可!”阿莱克修斯,巴西尔的父亲,也是帝国的共治皇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和担忧,“巴西尔还太小了!他才十二岁!欧洲路途遥远,人心险恶,万一……” 巴西尔没等他说完,就猛地回头。 “年龄小又怎么了?奥斯曼的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十二岁时就已经第一次执掌苏丹权杖!” 阿莱克修斯被儿子这句反驳噎得说不出话来。 “无妨。”君士坦丁十二世摆了摆手,制止了儿子的担忧,他的语气坚决,“雄鹰的子嗣,总要在悬崖上学会飞翔。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他需要去亲眼看看,亲手去做。” 他转向安德罗尼卡。 “安德罗尼卡,你亲自挑选三百名最精锐的皇家卫队,组成使团护卫。再从你的部下里,挑一个经验最丰富,最沉稳的老將作为副使,辅佐巴西尔。” “遵命,陛下!”安德罗尼卡躬身领命,他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骄傲。 决议已定,巴西尔返回了自己的书房。 他没有丝毫的兴奋,只有一种巨大的责任感压在心头。他內心思索著此去法国的计划並默默的记在心中。 拉拢对象:凯萨琳·德·美第奇,她才是法兰西如今的实际掌控者,查理九世年仅10岁需要摄政,大权掌握在太后手中,而且从巴西尔有限的现代歷史经验来看,查理九世软弱,处处听他母亲的,就想后世的大清光绪一样是一个提线木偶。 法兰西的宗教战爭一定不要爆发的太过激烈,过於削弱法兰西的实力。 他在脑海中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方案。 ....... 这次出使,不是游山玩水,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他的第一个战场。 一个星期后,使团整装待发。 埃律西亚的港口人山人海,码头上,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静静地停泊著。 这艘旗舰,被命名为“色雷斯大公”號,是帝国海军的骄傲,是埃律西昂最强大的战爭机器之一。在它的周围,还有四艘同级別的盖伦帆船,以及十艘速度更快的护卫舰。 巴西尔身穿一套深紫色的宫廷礼服,胸前掛著代表巴列奥略皇室的徽章,腰间佩戴著一柄镶嵌著蓝宝石的短剑。几个月的刻苦训练让他的身姿挺拔,虽然脸上稚气未脱,但神情却异常沉稳,找不到一丝属於孩童的浮躁。 他的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和父亲阿莱克修斯五世,都身披只有皇帝才能穿著的紫色长袍,亲自来到码头为他送行。 “巴西尔。”君士坦丁十二世將手放在孙子的肩膀上,那只手乾瘦却很有力,老人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记住,你代表的是罗马。不要墮了巴列奥略家族的威名。去看看我们曾经失去的世界,也让他们看看,罗马还活著。让他们恐惧。” “我明白,祖父。” 阿莱克修斯则满眼都是一个父亲的担忧,他上前一步,为儿子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笨拙而充满关切。 “欧洲不比家里,凡事多听副使和將军的意见,千万不要衝动。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回来。” “父亲,您放心。” 悠长的號角声在港口上空响起,到了启航的时刻。 巴西尔后退一步,向祖父和父亲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礼,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通往“色雷斯大公”號的舷梯。 缆绳被解开,巨大的船帆在水手们雄壮的號子声中缓缓升起,吃满了风。庞大的舰队在领航船的引导下,慢慢驶离港口,劈开蔚蓝色的波涛。 巴西尔站在高耸的船尾甲板上,扶著冰冷的栏杆,看著码头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紫色身影,看著宏伟的埃律西亚城,看著那片养育了罗马五代人的新大陆,渐渐化作天边的一道轮廓线,最终被无垠的蔚蓝色海平面彻底吞没。 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感涌上心头,但他很快便將这丝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是去观光,也不是去赴宴。 他是去为罗马的归乡之路,在旧大陆那个巨大而凶险的棋盘上,落下至关重要的第一子。 海风吹拂著他的黑髮,带著大西洋特有的咸腥与广阔气息。 在他的身后,是庇护了他十二年的故土家园。 而在他的前方,是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的欧洲大陆。 第五章 塞纳河 两个月的海上航行枯燥得能把人逼疯。 无边无际的大西洋上,除了咸涩的海风和单调的波涛,什么都没有。水手们整天无所事事,只能靠著打牌和讲些荤段子打发时间,每个人都开始极度怀念脚踏实地的感觉。 当“色雷斯大公”號那巨大的船锚终於带著链条的怒吼,狠狠砸进勒阿弗尔港口浑浊的海水里时,整支舰队上千名水手和卫兵,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了太久的欢呼。 踏板放下,巴西尔的鞋底踩在了法兰西坚实的土地上。 一股踏实的震动顺著脚底板传遍全身,他这才真正有了一种“回归”的实感。 空气里的一切都那么陌生,却又带著一种扎根於血脉深处的熟悉。 海鱼的咸腥味、湿润泥土的土腥气、码头工棚里燃烧的木柴烟火,还有远处城市里飘来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牲畜粪便与拥挤人群的复杂味道,全部钻进了他的鼻腔。 这和新大陆那永远清新、开阔的气息完全不同。 这里没有一望无际的原野,只有拥挤得喘不过气的人,和这些传承了上千年的人间烟火。 副使安德罗尼卡將军面无表情,他那只布满老茧、饱经风霜的大手,將一份盖著巴列奥略家族双头鹰火漆的信函,递给了前来迎接的勒阿弗尔市政官员。 那名官员显然早就接到了巴黎的通知,態度恭敬。 “哦!尊敬的使者大人!”他弯著腰,“您的到来,就像圣光一样照亮了我们卑微的勒阿弗尔!” 他一边喋喋不休地保证,会立刻组织最好的內河船队,送尊贵的使团前往巴黎,一边又忍不住用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偷偷打量著这群来自传说中新大陆的“罗马人”。 他的视线在罗马卫兵们身上来回扫动。 那些卫兵的盔甲样式古朴,线条简洁,没有欧洲骑士盔甲那些里胡哨的装饰,却透著一股子冰冷的杀气。他们腰间悬掛的短剑,也与法兰西骑士们惯用的长剑风格迥异,更適合在狭窄空间里捅人。 这群人不像使节的护卫,更像是一支刚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百战之师。 等待船只准备的几天里,巴西尔没有老实待在驛馆里。 他换上了一身本地商人常穿的深色毛料衣服,除了腰间那柄不显眼的短剑,看不出任何贵族的痕跡。 在安德罗尼卡和几名便装卫兵的护卫下,他像一滴水匯入河流,走进了勒阿弗尔的街巷。 这座港口城市,比他想像的还要混乱。 街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马车勉强通过,两旁的木质楼房歪歪扭扭,几乎要挤在一起,把天空遮蔽成一条细缝。脚下的石板路早就被经年的污泥覆盖得看不出原色,不知从哪家窗户里泼出的污水,在路中间匯成一条散发著恶臭的小溪。 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无孔不入,那味道里有腐烂的菜叶,有牲畜的粪便,还有更糟糕的人类排泄物。 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却也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真实。 这就是旧世界。 更让他感到新奇的,是此地的宗教氛围。 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高高耸立,它的钟声庄严而厚重,在城市的上空迴荡。 可就在教堂广场不远处的街角,一座新修的、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简朴建筑里,也传出了阵阵祈祷声。 那是胡格诺派的教堂。 两种截然不同的信仰,就在这狭小的城市里犬牙交错地並存著,互相摩擦,冒著火星。 巴西尔亲眼看到,一个穿著黑色教士袍、胸前掛著银质十字架的天主教神父,和一个衣著朴素、手里只拿著一本圣经的胡格诺派牧师,在街头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你们这些异端!篡改圣言,背弃教宗,你们的灵魂必將在地狱的烈火中永世哀嚎!”神父涨红了脸,唾沫星子横飞。 “你才是撒旦的僕人!”牧师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你们把教堂修得金碧辉煌,贩卖赎罪券,用繁琐的仪式迷惑信徒,早就背离了主的教诲!你们这些罗马的吸血鬼!” 两人都拿著圣经,用拉丁语和法语夹杂著,互相指责对方是魔鬼的化身。 周围迅速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他们也迅速分成了两派。 “神父大人说得好!烧死这些新教徒!”一个满脸横肉的屠夫挥舞著拳头。 “上帝保佑你,牧师先生!赶走那些贪婪的蛀虫!”一个瘦削的工匠高声附和。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叫骂和推搡,一个卖鱼的小贩和一个麵包师傅因为支持不同派別,已经扭打在了一起,翻滚著掉进了路边的泥水里,引来一阵鬨笑。 “这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啊。”巴西尔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那场他从歷史书上得知的,即將席捲整个法兰西的风暴,正在如何酝酿。 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脓包,表面看著还算平静,內里却早已腐烂流脓,只需要一根最微不足道的针,就能让整个国家血流成河。 安德罗尼卡將军皱紧了眉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一个国家,两种信仰。就像一栋房子有两个主人,迟早要为了谁睡主臥而打得头破血流。” 巴西尔没有说话。 他对这些新教徒没什么好感。在他看来,这些所谓的宗教改革,不过是各地的诸侯和新贵,打著上帝的旗號,行分裂国家、攫取教会財產的勾当。没了教会这根鞭子的约束,未来几百年里,欧洲这片土地上,乃至於受到新教影响的东亚,会冒出多少打著民族和自由旗號的牛鬼蛇神,他可太清楚了。 无论是拜上帝会的自封上帝次子,还是后世韩国那些光怪陆离的教会,或多或少都有新教“因信称义”的影子。 对於一个致力於建立大一统帝国的君主而言,任何形式的分裂,都是敌人。 很快,勒阿弗尔的官员就备好了逆流而上前往巴黎的船队。 巴西尔登上了船,告別了这座混乱而充满活力的港口。 船只沿著塞纳河缓缓前行。 法兰西平坦的地形在眼前徐徐展开,河流两岸,一座座尖顶的古老城堡点缀在无边的绿色原野上。大片的农田被规划得整整齐齐,无数农民像蚂蚁一样,在田间辛勤劳作。 这里的农业基础,远比巴西尔想像的要好。 安德罗尼卡看著窗外的景色,许久才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悵然:“这里的土地,很像我们色雷斯的老家,一样的肥沃。” 巴西尔没有接话。他知道老將军又想起了君士坦丁堡城外,那片早已被奥斯曼人占据的沃土。 但他不能沉湎於这种情绪。 他的手指,在隨身携带的一份羊皮纸卷宗上轻轻划过。 上面是他凭著记忆和帝国情报部门的资料,亲手绘製的法兰西权力关係图。 凯萨琳·德·美第奇的名字被他放在了最中心,用红色的墨水画了一个圈。从这个圈里,延伸出无数条复杂的线条,连接著吉斯家族、波旁家族、蒙莫朗西家族……有的线是实线,代表著联姻和同盟;有的是虚线,代表著猜忌和潜在的背叛。 一个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张张看不见的网。 几天后,远方的天际线终於出现了一片密集的、灰黑色的建筑群。 巴黎到了。 如果说勒阿弗尔的脏乱还只是开胃小菜,那巴黎的景象,简直就是一场感官的灾难。 使团换乘的马车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车轮碾过厚厚的、黏稠的污泥,那股混合了人畜粪便、腐烂食物和各种不明液体的恶臭,熏得巴西尔阵阵作呕。他不得不死死捏住自己的鼻子,可那味道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肺里。 他撩开车帘向外看。 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木质与石制房屋,几乎要將天空完全遮蔽。行人摩肩接踵,穿著破烂、满身污垢的乞丐,和衣著光鲜、表情倨傲的市民混杂在一起,行色匆匆。 这里就是欧洲的中心,法兰西的心臟。 它庞大、拥挤、骯脏,却又充满了某种野蛮的、让人心悸的生命力。 马车队最终在一座宏伟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一座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由无数高墙和塔楼组成的巨大堡垒,散发著一股中世纪的森严和冷酷。 罗浮宫。 法兰西王国的权力中枢。 宫殿门口,一队身穿蓝底鳶尾制服的王家卫队早已等候。为首的宫廷大臣,正是当初出使埃律西昂的那位大使。他看到巴西尔一行人,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尊贵的巴列奥略殿下,欢迎来到巴黎!太后陛下与国王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熟练地用拉丁语说道。 在宫廷大臣的引导下,巴西尔走进了罗浮宫。 宫殿內部的光线有些昏暗,高大的石柱和冰冷的墙壁,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迫。走廊两侧站满了闻讯而来的法兰西贵族,他们穿著天鹅绒和锦缎製成的华服,戴著插著羽毛的帽子,毫不掩饰地对这群来自新大陆的使节评头论足,窃窃私语。 “看那个领头的,还是个孩子?他也没比我们的查理九世大多少啊。” 安德罗尼卡將军面无表情,他挺直了胸膛,手按在剑柄上,用沉默而坚毅的气场,回应著周围所有的不敬。他是罗马的將军,是皇帝的卫队,即便身处异国他乡,也绝不墮帝国的威名。 穿过漫长的走廊,他们终於来到了一扇巨大的木门前。 宫廷大臣推开大门,里面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阔的覲见大厅,穹顶上绘著精美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上点燃了上百支蜂蜡蜡烛,將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的尽头,是一个高高的平台,上面並排摆放著两张镶金的座椅。 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男孩。他穿著不合身的华贵礼服,脸色苍白,神情有些怯懦,正不安地晃动著悬空的双腿。他就是即將加冕的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 而在他身旁的另一张椅子上,坐著一位身穿黑色长裙的妇人。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算不上美丽,但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用一双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著走进大厅的巴西尔。 她就是这头高卢雄鸡真正的主人,来自佛罗伦斯的银行家之女,法兰西的摄政太后——凯萨琳·德·美第奇。 大厅里站满了法兰西的重臣。巴西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最前面,身材魁梧,下巴上留著精心修剪的鬍子,表情倨傲的男人。 弗朗索瓦·德·洛林,吉斯公爵,天主教派最激进的领袖,也是此刻法兰西最有权势的贵族。 整个大厅的气氛,因为巴西尔的到来,变得有些凝滯。 巴西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他知道,从他踏入这个大厅的这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是罗马帝国的特使,是巴列奥略皇室的继承人。 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那个远在大洋彼岸,渴望回家的古老帝国。 他走到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按照拜占庭的宫廷礼仪,向御座上的两人微微躬身。 他的声音清亮而沉稳,用一口流利的、带著古典韵味的拉丁语,响彻整个大厅。 “罗马帝国皇帝特使,巴西尔·巴列奥略,奉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陛下之命,前来参加查理九世陛下的加冕典礼,並向法兰西王国与瓦卢瓦王室,致以最诚挚的问候。” 话音落下,大厅內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来自新大陆的少年身上。 御座之上,小国王查理九世紧张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凯萨琳·德·美第奇的脸上,终於出现了一丝变化。她那一直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似乎对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少年,產生了一丝兴趣。 “罗马。” 她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一个古老而又伟大的国家。法兰西欢迎你们的到来。” 第六章 查理九世的加冕礼 凯萨琳·德·美第奇热情的接待了这群来自新大陆的“罗马人”。 隨后,整个巴黎的宫廷为了查理九世的加冕礼,开始了最后的准备工作。 埃律西昂的使团是最后一个抵达的。 当巴西尔一行人还在勒阿弗尔的泥泞中感受旧世界的“勃勃生机”时,欧洲各地的王室代表早已齐聚巴黎。 法兰西太后发出的这份邀请名单,本身就是一篇精彩绝伦的外交檄文。 神圣罗马帝国那群桀驁不驯的新教选帝侯,布兰登堡的代表赫然在列。 北方的瑞典、丹麦,这些新教国家的使节也受到了邀请。 义大利半岛上那些见风使舵的城邦,乃至教宗本人派遣的特使,都齐聚一堂。 唯独一个势力缺席了。 哈布斯堡。 无论是西班牙,还是奥地利,都没有收到任何邀请。 几天后,一支由数百辆华丽马车组成的长队,浩浩荡荡地驶离巴黎,前往东北方的兰斯。 巴西尔的马车夹在队伍中间,他能从车窗外看到布兰登堡使节那张刻板的日耳曼脸,也能瞥见威尼斯大使那身奢华的丝绸。 天主教徒与新教徒,这些在別处恨不得將对方烧死在火刑柱上的人,此刻却在瓦卢瓦的旗帜下,维持著一种脆弱而虚偽的和平。 兰斯大教堂在晨光中宛如一头匍匐的石制巨兽,静静地等待著法兰西新主的到来。 教堂內部,光线透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化作一道道斑斕的光柱,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 空气中瀰漫著蜂蜡与焚香混合的独特气味。 欧洲的显贵们按照严格的次序入座,涇渭分明。 巴西尔带领著罗马使团,被安排在一个相当靠前,却又微妙地与其他所有势力隔开的位置。 他们就像一群闯入棋局的、不属於任何一方的棋子。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加冕礼正式开始。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年幼的查理九世穿著一身与他瘦小身材完全不符的宽大礼服,紧张地跪在圣座前。 兰斯主教拿起那顶象徵著法兰西王权的王冠,高高举起。 唱诗班的歌声在教堂的穹顶下迴荡,圣洁而悠扬。 巴西尔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每一个步骤,每一次祈祷,每一个音符,都是为了向世人宣告权力的神圣与合法。 这套把戏,罗马人几百年前就玩腻了。 当王冠稳稳地戴在查理九世那头浅色的头髮上时,男孩的身体明显晃动了一下,似乎无法承受这荣耀的重量。 他下意识地向旁边瞥了一眼,寻找著他母亲的身影。 凯萨琳·德·美第奇就坐在不远处,一身黑衣,面沉如水,仿佛一座不会为任何事物动摇的雕像。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自己的儿子,被推上那个风雨飘摇的王座。 仪式持续了数个小时。 终於到了各国使节献礼祝贺的环节。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使节们按照排队次序,依次上前。 威尼斯的使节献上了一幅提香的画作,画工精美,却也仅此而已。 教宗特使则带来了一件教宗的信札祝福查理九世加冕,装在一个镶满宝石的匣子里,引来一片虔诚的讚嘆。 吉斯公爵弗朗索瓦,作为法兰西的第一贵族,献上了一柄出自托莱多名匠之手的宝剑。 终於,轮到巴西尔了。 他站起身,在安德罗尼卡將军和几名卫兵的护卫下,走向前去。 他走得很稳。 整个教堂的视线都集中在了这个来自新大陆的少年身上。 “罗马帝国皇帝特使,巴西尔·巴列奥略,恭贺查理九世陛下加冕。”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教堂的每一个角落。 两名高大的罗马卫兵抬上一个沉重的箱子,那箱子由新大陆特有的红木製成,上面只烙印著一个简单的双头鹰徽记。 “咚”的一声,箱子被放在了地上。 在眾人面前,卫兵打开了箱盖。 箱子打开的瞬间,教堂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嘆声,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站了起来。 最上面,是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未经雕琢的祖母绿宝石。 它没有经过任何切割,保留著最原始的形態,通体翠绿,在烛光下泛著幽深的光芒,蕴藏著新大陆最原始的生命力。 几个德意志的银行家代表,呼吸都变得粗重了,他们死死地盯著那块石头,恨不得立刻扑上去。 宝石旁边,是一捆捆用紫色丝绸包裹的、晒乾的菸草叶,散发著奇异的辛辣香气,那是欧洲贵族圈子里最新、最时髦的奢侈品。 而在这些东西下面,是数件用纯金打造的装饰品,样式古朴,带著浓郁的希腊风格,却又透著一股蛮荒而强大的气息。 財富、新奇、力量。 这三样礼物,完美地詮释了埃律西昂罗马的形象。 巴西尔的祝贺词简短而得体,但他拿出的礼物,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分量。 他能感觉到,那些欧洲贵族们的贪婪和欲望,几乎要化为实质,將他和他身后的箱子吞噬。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凯萨琳,瞳孔深处也闪过一抹精光。 她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审视著这个来自大洋彼岸的少年。 加冕礼后的宴会在兰斯城的一个王室专用的宴会厅举行。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烤乳猪、鹅肝和各种精致的甜点,丰盛得令人咋舌。 乐师们在角落里演奏著欢快的乐曲,但这一切都无法掩盖空气中那股紧张而诡异的气氛。 不同信仰的贵族们被刻意地安排在一起,他们端著酒杯,脸上掛著虚假的笑容,嘴里说著客套话,但彼此之间的距离却保持得恰到好处,生怕沾上对方身上的“异端”气息。 巴西尔端起一杯葡萄酒,无视了几个试图上前来套近乎的小国使节,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宴会的中心——凯萨琳·德·美第奇。 “向您致敬,太后陛下。” 他微微躬身。 凯萨琳从座位上站起身,这个动作让周围的谈话声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来。 “感谢罗马的慷慨,巴列奥略殿下。”凯萨琳的脸上露出一个公式化的微笑,“今天的典礼,您觉得怎么样?” “一场完美无瑕的典礼,太后陛下。”巴西尔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它庄重、神圣,足以载入史册。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开端……” 他顿了一下,举起酒杯。 “……为了法兰西与罗马之间,同样伟大的友谊,请允许我敬您一杯。” 他巧妙地將话题从评价典礼,转移到了两国关係上。 凯萨琳的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个孩子,比她想像的更有趣。 她举起酒杯,与巴西尔的杯子轻轻一碰。 “为了友谊。” 清脆的碰杯声后,巴西尔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动作优雅,却又透著一股军人般的乾脆。 喝完酒,他的余光注意到,在凯瑟森的身旁,站著一个穿著华丽天鹅绒裙子的小女孩。 她大概只有八九岁,有著一头漂亮的金髮和一双蓝色的眼睛,正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凯萨琳注意到了他的视线。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小女儿,玛格丽特。” 巴西尔看向那个女孩,歷史的洪流瞬间在他脑海中奔腾而过。 玛格丽特·德·瓦卢瓦。 未来的纳瓦拉王后,亨利四世的妻子。 那个在自己的新婚之夜,目睹了圣巴托勒繆日大屠杀的女人。 她的一生,都將被捲入这场即將到来的宗教战爭,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在血与火中挣扎。 眼前的她,还只是一个不諳世事的孩子,一朵尚未经歷风雨的娇嫩朵。 他心底最深处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铅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小女孩。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置身事外的、观看歷史戏剧的心態,有些可笑。 “一位真正的公主。” 巴西尔的声音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他弯下腰,让自己能平视这个孩子。 “愿主保佑您,公主殿下,愿您的未来远离哀愁与苦难,永远被喜乐环绕。” 这句祝福,发自真心。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偽的奉承,只是一个穿越者,对一个歷史悲剧人物最朴素的怜悯。 宴会厅里嘈杂的音乐和交谈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褪去了。 凯萨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她审视著巴西尔,似乎想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这句祝福太不寻常了。 它不像一个使节对公主的祝词,更像一个兄长对妹妹的期盼。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为何会对她八岁的女儿,说出“远离哀愁与苦难”这样沉重的话? 他知道了什么?还是说,这只是某种新大陆独特的礼节? 但巴西尔的表情真诚而坦然,没有任何破绽。 玛格丽特显然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被眼前这个黑髮少年温柔的语气和真诚的態度所吸引。 她的小脸微微泛红,有些害羞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偷偷看他。 凯萨琳拉过女儿的手,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玛格丽特,叫巴西尔哥哥。” “巴西尔……哥哥。” 小公主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巴西尔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面对欧洲群狼时的算计和戒备,纯粹而温和。 他再次向凯萨琳行了一礼,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他坐下来,宴会厅的喧囂似乎都离他远去。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她的命运,知道她將要经歷的一切。 他甚至知道,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为了法兰西的和平,她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兄长,亲手推入政治婚姻的深渊,嫁给那个她並不爱的纳瓦拉的亨利。 而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又能做什么?改变歷史?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掐灭了。 他有自己的使命,復兴罗马才是他此生的唯一目標。 个人的情感,如果有恰当的时机自然最好,没有也罢,也许可以尝试在空閒时间给这位公主写写信,创造机会?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冷静。 宴会结束后,使节们在兰斯休息了一夜,第二天大家都准备启程返回巴黎。 就在巴西尔的马车也准备出发之时,一名王宫侍从匆匆赶来。 “巴列奥略殿下,太后陛下有请。” 巴西尔心中一动,跟著侍从来到了一间僻静的会客厅。 凯萨琳·德·美第奇已经等在那里,房间里没有別人,只有她和小公主玛格丽特。 “殿下,请坐。”凯萨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巴西尔坐下,安德罗尼卡將军则像一尊铁塔,站在他的身后。 “太后陛下,不知有何吩咐?” “只是想和殿下隨便聊聊。”凯萨琳的语气很隨意,她端起一杯热饮,“我对你们的埃律西昂,很感兴趣。” “我的荣幸。”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凯萨琳问了许多关於新大陆的问题,从风土人情到物產资源,甚至包括埃律西昂教会的教义。 巴西尔对答如流,將帝国的强大与富庶,不著痕跡地展现在这位法兰西太后的面前。 而玛格丽特就坐在母亲身边,安安静静地听著,她的大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巴西尔。 她对那些遥远大陆的奇闻异事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当巴西尔讲到那些新大陆独有的、五彩斑斕的巨鸟时,她的眼睛里闪烁著嚮往的光。 谈话的最后,凯萨琳话锋一转。 “殿下昨天对我女儿的祝福,很特別。” 巴西尔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我只是觉得公主殿下纯真可爱,有感而发。”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凯萨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返回巴黎的路上,就请殿下的使团跟在王室的队伍后面吧。” 她站起身,结束了这次会面。 “到了巴黎,我们还有要事要谈。” 第七章 罗浮宫的会面 车队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顛簸了一整天,终於在夜幕降临时抵达了巴黎的城门。 城墙高耸,將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挡在外面,投下巨大的阴影。 又过了一天,那些来自欧洲各国的使节团,带著各自的心思和算计,陆续启程回国,车轮滚滚,很快便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偌大的巴黎,似乎只有罗马使团留了下来。 巴西尔在等待。等待法兰西真正主人的召见。 终於,王宫的侍从前来传讯,那人走路悄无声息,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巴西尔换上了那身代表皇室身份的紫色长袍,袍身用金线绣著双头鹰的徽记,繁复而威严。 安德罗尼卡將军一身戎装,沉默地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人再次步入罗浮宫。 这一次,覲见大厅里没有了那些交头接耳的各国贵族,显得空旷。 他们的脚步声在巨大的空间里迴荡,撞在冰冷的墙壁之上,再弹回来。 穹顶壁画上的圣徒们,面容模糊,冷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 凯萨琳·德·美第奇依旧是一身黑裙,独自坐在主位上。 年幼的国王查理九世则像个精致的玩偶,安静地坐在她的身旁,双脚甚至够不著地,轻轻晃动著。 简单的问候过后,大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凯萨琳的指尖轻轻敲击著座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篤、篤”声,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哈布斯堡的贪婪,从维也纳一路延伸到马德里,他们的手正扼住欧罗巴所有自由王国的咽喉。” 她开口了,声音平淡,却让空旷的大厅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们的船,在你们的新大陆,想必也不怎么安分吧?” 巴西尔心里清楚,真正的谈判开始了。 这位佛罗伦斯银行家的女儿,从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 “太后陛下,我们帝国的船,只在我们帝国的海域航行。南边的加勒比海有我们的附庸王国基克拉迪亚,那片海域自然是我们自己的海域。” 巴西尔的语气同样平静。 “至於那些迷路的西班牙人,帝国的海军会很有耐心地,教他们如何辨认正確的航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站在他身后的安德罗尼卡將军,那张常年被风霜雕刻的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扯了一下。 凯萨琳听懂了这毫不掩饰的威胁。 “很好。” 她身体前倾,扶手上的敲击声停了。 “一个共同的敌人,是建立最牢固友谊的基础。法兰西,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来共同对抗这头贪婪的巨兽。” 她將“盟友”这个词咬得很重,每个音节都充满了力量。 这就是她的提议,直接、有力,不容拒绝。 巴西尔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喜悦。 他上前一步,紫色的袍角在地板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太后陛下,我很欣赏您的坦诚。但恕我直言,对於这份友谊的未来,我却有一丝担忧。” “哦?” 凯萨琳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来了兴趣。 “是什么让你为难,年轻的巴列奥略?” 巴西尔抬起头,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在眾人心头的警钟。 “二十年前,为了对抗哈布斯堡,先王佛朗索瓦一世,曾与奥斯曼的苏丹签订盟约。法兰西与土耳其人的友谊,我想,整个欧洲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大厅里发酵,给在场的人留出思考的时间。 “而奥斯曼,正占据著我们罗马的故土。君士坦丁堡,我们的家,至今仍在异教徒的铁蹄之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激愤几乎要喷薄而出。 “如果有一天,罗马的军旗要重返君士坦丁堡,要拔掉圣索菲亚大教堂四周那四根丑陋的违章建筑!要將异教徒赶出尼西亚!届时,法兰西的旗帜,是会站在我们一边,还是会为了所谓的『友谊』,站在土耳其人那边?” 一连串的质问,让整个大厅的气氛瞬间凝固。 坐在王座上的查理九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凯萨琳脸上那公式化的表情终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鬱。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是一个她无法迴避,也无法轻易回答的问题。 法兰西与奥斯曼的联盟,是过去几十年对抗哈布斯堡的重要国策,是瓦卢瓦王朝刻在骨子里的外交策略。 让她立刻拋弃,绝无可能。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许久,凯萨琳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 “你们在埃律西昂,开闢了新的罗马,拥有比奥斯曼更辽阔的疆土。一片崭新的大陆在你们脚下,又何必执著於旧世界的恩怨?” “执著?” 巴西尔几乎要笑出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凉。 “太后陛下,那不是执著!那是责任!”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著我们的同胞,在奥斯曼人的血税下苟延残喘?难道我们要任由那座基督教世界最伟大的教堂,穹顶下迴荡的不再是讚美诗,而是异教徒的噪音?” 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但正是这份失控,才显得无比真实。 “鏘!” 安德罗尼卡將军向前踏出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钢铁与皮革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用最直接的行动表达著他的立场。 凯萨琳看著眼前的少年。 这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体里仿佛住著一个背负了数百年国讎家恨的苍老灵魂。 她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 巴西尔胸口剧烈地起伏,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的激动已经褪去,重新变得冷静。 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些上头了,但这是必须的表演。 他话锋一转,重新將主动权握回手中。 “与法兰西结盟,我没有意见。罗马需要朋友,法兰西也一样。但我需要一个承诺。” 他死死盯著凯萨琳。 “我需要瓦卢瓦王室以国王与上帝的名义承诺:当罗马的军团与奥斯曼的军队发生衝突时,法兰西,必须保持中立!” 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不是要求法兰西背刺盟友,只是要求他们袖手旁观。 凯萨琳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了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个条件虽然苛刻,但並非不能接受。 “看来,我们的盟约,还有的谈。” …… 紧张的谈判暂时告一段落。 凯萨琳邀请巴西尔和安德罗尼卡到罗浮宫的庭院里散步。 年幼的国王查理九世跟在母亲身边,而凯萨琳的小女儿,玛格丽特公主,也被叫了出来,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刚刚和她母亲激烈爭吵的异国少年。 庭院里没有园那般爭奇斗艳,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和几条石子铺成的小径,显得开阔而肃穆。 阳光正好,驱散了宫殿內的阴冷。 “胡格诺派,”凯萨琳的语气很隨意,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就像法兰西身上的牛皮癣,越来越多,越来越痒。许多大贵族,甚至波旁家的亲王,都信了他们那套歪理邪说。” 巴西尔知道,第二场谈判,或者说,第二场交易,开始了。 “我在勒阿弗尔见识过。天主教的神父和新教的牧师,在街上拿著圣经互相咒骂对方是魔鬼,恨不得当场把对方的脑浆打出来。” 巴西尔的语气很平淡。 “太后陛下,恕我直言,这两种信仰的差別,比天主教和我们埃律西昂教会的差別还要大。这根本就是两个宗教,一个国家,不可能有两个宗教。” “说得好。” 凯萨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国家,只能有一个国王,一个上帝。他们阻碍了国王的统治,分裂了主的国度。” 巴西尔听出了她话语里的杀意。 这位太后,是真想把新教徒赶尽杀绝。 “太后陛下,快刀斩乱麻,確实痛快。但这一刀下去,只怕整个法兰西都要血流成河。这对如今的法兰西而言,是一场承受不起的浩劫。” 他看著凯萨琳,不紧不慢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我的建议是,不必急著举起屠刀。可以颁布敕令,声称国王宽仁,允许子民信仰自由。但在实际上,从税收,到官员任免,再到贵族头衔的授予,全部向忠於国王、忠於天主教的贵族倾斜。慢慢地,用十年,二十年,將那些胡格诺派孤立出去,让他们变成没有根的浮萍。” “釜底抽薪,让他们自己乱起来。等到他们忍无可忍,主动举起叛旗的时候,国王再以平叛的名义出兵,名正言顺,天下归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如果到了那一步,作为法兰西的盟友,罗马可以为国王的军队,提供来自新大陆的武器援助。至於军队,我们的士兵数量不多,路途也遥远,恐怕只能少量派遣,以示我们的友谊。” 凯萨琳停下脚步,她转过身,认真地打量著巴西尔,似乎想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这个孩子提出的策略,阴狠、毒辣,却又像毒药一样诱人,直指问题的核心。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 凯萨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沉重的话题到此为止。 凯萨琳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她拉过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女儿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过来。” 她对女儿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然后转向巴西尔。 “我的小女儿,对你说的那个新大陆,充满了好奇。” 玛格丽特抬起头,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带著几分胆怯,几分好奇,看著巴西尔。 巴西尔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 四目相对,巴西尔觉得这感觉十分奇妙。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罗马皇子,而只是一个看著邻家小妹妹的少年。 “是的,公主殿下,我们后续谈完之后,我就与你讲讲埃律西昂的故事。” 他笑了笑,笑容里没有了算计和戒备。 “讲讲一望无际的黄金城,还有我们罗马人在新大陆上建立的,全新的都城埃律西亚。” 玛格丽特的小脸泛起红晕,她小声地“嗯”了一声,躲到了母亲的身后,却又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偷偷地看他。 凯萨琳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拉著女儿的手,轻轻抚摸著她金色的头髮,然后对巴西尔说。 “巴西尔殿下,你的提议,无论是关於奥斯曼,还是关於胡格诺派,都很有分量。” 她的声音恢復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平淡。 “但盟约,需要更牢固的纽带才能维繫。血脉,是所有纽带中最坚不可摧的一种。” 巴西尔心头一跳。 “太后陛下,您的意思是?” 凯萨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看著自己的女儿,声音轻柔,却让巴西尔感到一阵寒意。 “玛格丽特,你觉得这位巴西尔哥哥怎么样?” 小公主愣了一下,小声说:“他……他很好。” 凯萨琳笑了。 她重新看向巴西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国王,需要一位强大的王后。一个王国,需要强壮的继承人。” “殿下,你讲给她的故事,最好是关於力量与荣耀的。” “因为,她將来或许会需要这些东西,来面对属於她的命运。” 话是这么说,但是巴西尔內心却另有打算,玛格丽特年龄还小,他更希望讲述新大陆的繁华,以及与欧洲大陆的不同之处,这才是最吸引人的东西。 第八章 好奇的玛格丽特 凯萨琳·德·美第奇的话音在庭院中落下。 她看著巴西尔,又看了看自己那怯生生的小女儿,嘴角掛著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那我们的会谈就先到这里。”巴西尔立刻接过话头。 他向凯萨琳微微躬身,“我正好和玛格丽特公主,讲讲新大陆的故事,讲讲我们的都城埃律西亚。” “可以。”凯萨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你们两个年龄相仿,应该有不少共同话题,去吧。” 巴西尔再次行了一礼,隨后转身,棕色的髮丝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他向那个一直躲在母亲身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女孩伸出手。 玛格丽特犹豫了一下,她抬头望向自己的母亲。 凯萨琳的眼神不容置疑,示意她跟过去。 小公主这才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试探著,把自己的手放进了巴西尔的掌心。 他的手很温暖,也很乾燥,完全不像宫廷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男子那般柔软。 指腹和掌心带著一层薄薄的,却很清晰的硬茧。 玛格丽特能感觉到那层薄茧轻轻摩擦著自己娇嫩的手心,一种从未有过的触感传来,让她好奇地缩了缩手指。 巴西尔没有在意她的这点小动作,他只是牵著她,穿过开阔的草坪,走到了庭院角落的一处石凳上坐下。 安德罗尼卡將军像一尊沉默的铁塔,远远地站在一棵树的阴影里,既能保证皇子的绝对安全,又不至於用他那身戎装和煞气打扰到这份难得的寧静。 午后的阳光柔和地洒在两人身上。 周围是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草坪和肃穆的石径,空气中瀰漫著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与宫殿內那股混杂著香料、尘埃和权谋的阴冷沉闷截然不同。 玛格丽特显得有些拘谨。 她端正地坐著,裙摆铺在石凳上,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低著头,不敢看他。 “公主殿下,你想听什么?”巴西尔的声音放得很轻,他刻意没有用那些繁琐的敬称,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 “我们罗马人在新大陆的冒险故事?还是我们首都埃律西亚的景色?” 玛格丽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鼓起勇气。 她终於抬起头,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里,闪烁著孩童特有的,未经污染的好奇。 “我想听……听埃律西亚城。”她的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我想知道,它和巴黎有什么不一样。我……我没怎么去过別的地方。” 她的话里,透著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落寞。 “不一样的地方,太多了。”巴西尔笑了。 他没有直接开始描述那座城市,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见过大海吗?”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她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塞纳河,浑浊,缓慢,承载著巴黎的骯脏与繁华。 “那想像一下。”巴西尔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將言语变成画面。 “把塞纳河放大,放大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直到你站在岸边,再也看不到对岸。河水不再是黄绿色,而是变成了蓝色,有时是深邃的蓝,像你裙子的天鹅绒,有时是清澈的蓝,像你眼睛的顏色。在阳光下,水面会碎成无数片金子。” “水也不是平静地流淌,它们会……会生气。”他用了一个小孩子能懂的词。 “它们会捲起一人多高的,白色的浪,一次又一次地扑向岸边,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像是成千上万的骑士在衝锋。如果岸边是坚硬的岩石,水就会把它们撞得千疮百孔,变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我们称之为悬崖。” “如果岸边是柔软的土地呢?水会把细小的沙子推上来,铺成一片金黄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你看不到的地方,我们叫它沙滩。天气好的时候,脱掉鞋子走在上面,软软的,暖洋洋的,很舒服。” 玛格丽特听得入了迷,她的小嘴微微张著,蓝色的眼睛里倒映著庭院的阳光,但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万里之外,看到了那片无垠的蓝色和金色的沙滩。 她从未听过有人这样描述一个地方。 宫廷里的诗人和教师,只会用复杂的韵律和典故讚美上帝的造物,却从不说那东西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那……那埃律西亚,就在海边吗?”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 “是的,它就在一片巨大的海湾里,像母亲的臂弯一样,保护著我们的城市。”巴西尔点头。 “所以,在埃律西亚的街上,你隨时能闻到一股咸咸的、带著点腥味的风。那是海的味道,是我们罗马人新生的味道。” “我们城市里也有一条河,叫波托马克河,它从城中穿过,最后匯入大海。但它很乾净,不像塞纳河。” “但埃律西亚最值得骄傲的,不是这些自然之景。而是我们的建筑,是我们罗马人智慧的结晶。” “和巴黎一样,我们也有高大的教堂,也有宽阔的广场。但在埃律西亚的城郊,你能看到一道道巨大的、用石头砌成的『桥』。它很高,两根柱子撑起了一段'桥',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里。但它不是用来过河的,而是用来运水的。” “我们称之为『引水渠』,是我们古罗马祖先的杰作,我们在新大陆將它重现。乾净的山泉水,通过这些引水渠,从山中源源不断地流进城里的每一个街区,流进公共浴场,流进家家户户。城里的每一个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喝的都是同样乾净的水。” 巴西尔的语气平淡,但话语里的自豪感却无法掩饰。 乾净的水源,这是一个困扰了欧洲所有大城市几百年的难题。 巴黎的市民,至今仍在饮用塞纳河里混杂著秽物的河水,疾病因此而生,生命因此而逝。 玛格丽特似懂非懂,她不明白这其中的工程学有多么伟大,但她能感觉到,这一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能让所有人都喝上乾净的水,这听起来就像是神跡。 “在城市的正中心,是君士坦丁广场。”巴西尔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厚重。 “广场中央,矗立著我们在埃律西昂的第一任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雕像。他穿著皇帝的鎧甲,手按著剑柄,眺望著遥远的东方。” “东方?”玛格丽特不解地问。 “对,大海的另一边。”巴西尔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之力。 “那是欧洲的方向,是……我们故乡的方向。是君士坦丁堡的方向。” 玛格丽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悲伤,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哀慟。 她知道君士坦丁堡是什么地方,宫廷教师提起过,那是法兰西的盟友,强大的奥斯曼帝国的首都。 她也依稀记得,奥斯曼人似乎与罗马人有仇,但具体是什么,年龄太小的她记不太清了。 她只知道,这个刚刚还谈笑风生,为她描绘新世界奇景的少年,在提到那个名字时,突然变得如此沉重。 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情绪。 她不知所措,只是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小手,轻轻碰了碰他放在石凳上的手背,似乎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安慰他。 巴西尔的身体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那只白皙、小巧,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份翻涌了五代人的国讎家恨强行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展示伤口的时候,尤其是在瓦卢瓦的公主面前。 他重新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抱歉,说了些沉重的话题。”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將他们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 “啊……”玛格丽特发出一声失望的轻呼,她还想听更多关於新大陆的故事。 想听会说话的鸟,想听结著红色浆果的树,想听黄金城的传说。 “別担心。”巴西尔看出了她的心思。 “等我回到埃律西昂,我会经常给你写信的。信里会告诉你更多有趣的故事,我还会让船队给你带一些新大陆的特產,比如我们那里特有的、甜甜的红色浆果乾、一种像人的外形一样的植物根须,以及印第安人製作的漂亮饰品。” “一言为定!”玛格丽特脱口而出,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 她的小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喜悦,衝散了方才的沉重。 巴西尔点了点头,郑重地接下了这份承诺。 “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再次向她伸出手。 这一次,玛格丽特没有丝毫犹豫,就將自己的手递给了他。 …… 当晚,罗浮宫举行了一场特殊的晚宴。 宴会厅里的人不多,只有法兰西王室的核心成员,以及罗马使团的几位主要人物。 这既是为巴西尔的离別送行,也是法兰西与新罗马之间心照不宣的盟约確认。 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气氛却远不如兰斯的加冕宴会那般喧闹,反而有一种两个国家间的庄重。 凯萨琳·德·美第奇坐在主位,依旧是一身黑裙,她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她频频向巴西尔举杯,言语间已经將他视作平等的盟友代表,而非一个需要关照的晚辈。 巴西尔应付得游刃有余,他的祝酒词得体而巧妙,既表达了对法兰西王室的敬意,也重申了罗马的立场和底线,在谦逊和强硬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 安德罗尼卡將军坐在他的下首,像一尊沉默的门神,只是偶尔举杯,將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他锐利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法兰西贵族,无声地宣示著罗马的武力。 玛格丽特也坐在长桌旁,紧挨著她的母亲。 她换上了一件新的天鹅绒裙子,显得愈发娇小可爱。 整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动面前的食物,一双蓝色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坐在对面的那个棕发少年。 她看著他与自己的母亲侃侃而谈,討论著舰队和哈布斯堡的威胁,那些她听不懂却感觉很厉害的话题。 她看著他举手投足间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自信。 下午听到的那些异域景色,与眼前这个真实的人影,在她小小的脑袋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而迷人的形象。 宴会结束时,巴西尔起身告辞。 他走到凯萨琳面前,行了一个標准的宫廷礼。 “太后陛下,感谢您的款待。明日一早,我们使团便启程返回勒阿弗尔,准备登船回国。” “一路顺风,巴西尔殿下。”凯萨琳点了点头。 “希望我们很快就能收到来自埃律西昂的好消息,关於我们的盟约,也关於……其他的相关消息。”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巴西尔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的玛格丽特身上。 小公主也正看著他,眼神里满是不舍和一点点离別的伤感。 巴西尔对她笑了笑,然后趁著眾人不注意,用著不发声的口型,无声地传递出两个字。 “写信。” 玛格丽特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明白了过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脸因为激动和这个小小的秘密而微微泛红。 巴西尔转身离去,紫色的长袍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没有丝毫留恋,仿佛刚才那个分享秘密的少年只是曇一现,此刻走出去的,又是那个背负著整个帝国未来的罗马皇子。 玛格丽特一直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宴会厅的门口,心中却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生了根,发了芽。 那是一个关於蓝色大海、金色沙滩和一封来自新大陆的信的,小小的期盼。 巴西尔回到位於巴黎的临时住处,洗了一下澡,换上一身乾净的衣服,想著自己今天的经歷,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九章 绕路的归程 第二天,晨雾尚未散尽,巴黎城还裹在灰濛濛的睡意里,巴西尔的使团已经动身。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一阵阵的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在早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地,敲打著这座古老城市的梦。 巴西尔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罗浮宫。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他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没必要在那里呆的太久。 使团的驳船顺著塞纳河而下。河水一如既往的浑浊,一股混合了人畜排泄物和腐烂垃圾的酸臭气味直衝鼻腔。两岸那些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古老建筑,在晨雾中缓缓向后倒退,像一幅幅褪了色的、骯脏的掛画。 巴西尔站在船头,面无表情地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生活垃圾,腐朽,拥挤,骯脏,被千年不变的陈规陋习死死捆住,散发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暮气。 他正急於做他计划好的事情,多在巴黎呆上一天就是对计划的不尊敬。 当驳船抵达勒阿弗尔港时,咸腥的海风终於吹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河水味。 旗舰“色雷斯大公號”的巨型桅杆,笔直地矗立著,安静地停泊在港口中,静静地等待著主人的归来。 看到那熟悉的船影,使团里所有罗马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终於即將踏上返航的旅途,很多人都在思念著家里的老婆孩子,渴望在几个月的出差后与家人重新团聚。 水手们动作麻利地操作著缆绳和帆索,在引水船的拖拽下,“色雷斯大公號”的船身缓缓离开港口,驶向那片灰绿色的英吉利海峡。 海浪开始有节奏地拍打船壳,发出沉重的闷响。 属於大海的咸腥味彻底衝散了巴黎的脂粉气,也吹散了眾人心中最后一丝离乡的愁绪。 船员们都以为,这是一条笔直回家的航线。 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轻鬆的表情,甲板上甚至响起了粗獷豪放的歌声。他们勾肩搭背,大声唱著关於埃律西昂姑娘和甘甜麦酒的歌谣,谈论著回家后要怎么亲吻自己的妻子,抱起许久未见的孩子。 然而,当旗舰衝出狭窄的海峡,进入更为开阔的凯尔特海时,巴西尔的一道命令,让甲板上的所有喧闹戛然而止。 “领航员將我们送上去爱尔兰的航线,向北航行。”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海风呼啸的甲板上,却异常清晰地传进了舵手的耳朵里。 舵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满脸的风霜,他愣了一下,几乎以为是风太大自己听错了。 “殿下?” 他快步走到巴西尔面前,指著桌上摊开的海图,那根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用力点在代表埃律西昂的航线上。 “向北?殿下,那会偏离航向。” “执行这个命令吧。” 巴西尔没有解释,他学著后世在一部游戏中的某位大帝的说话腔调。 安德罗尼卡將军就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那身厚重的黑色鎧甲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著幽冷的金属光泽。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舵手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几句,可他一接触到安德罗尼卡那平静的脸,瞬间就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他知道,將军的沉默,就是皇子命令的延伸。 他躬身行了一礼,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到舵盘前,用嘶哑的嗓子大声传达了皇子的命令。 “全舰队,航向西北!” 船队在水手们困惑不解的注视下,缓缓调整了航向。巨大的船帆被重新调整角度,捕捉著另一股方向的风,领著整个舰队,朝著那片更为寒冷、也更为陌生的北方海域驶去。 甲板上的歌声彻底停了。 轻鬆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和无声的猜测。水手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却时不时地,用敬畏又困惑的视线,瞟向船尾那个孤身站立的少年皇子。 几天后,当一片连绵不绝的绿色海岸线出现在海天尽头时,所有人都被那景色吸引了。 爱尔兰。 那是一种纯粹的、野性的绿,从海岸边起伏的丘陵,一直蔓延到目力所及的內陆深处。 “降下双头鹰旗。”巴西尔再次下令,“所有船只,不准悬掛任何旗帜。” 这个命令比转向更加令人费解。 那面巨大的、用金线绣著双头鹰的紫色旗帜,是罗马帝国在新大陆重生的骄傲,是每一个罗马海军心中最神圣的图腾。 水手们动作迟疑地爬上桅杆,在军官的喝令下,才不情不愿地,將那面旗帜缓缓降下。他们小心翼翼地將旗帜摺叠好,收进特製的油布袋里,整个过程很是庄重。 这面旗帜是罗马的骄傲,但在此刻,它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警惕。 船队放慢了速度,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爱尔兰南部的海岸线。 这里没有高大的城墙,没有繁忙的港口,只有被海浪经年累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嶙峋礁石,和无尽的绿色丘陵。偶尔能看到一些用石头垒成的简陋屋舍聚落,冒著裊裊的炊烟,但更多的是荒芜的原野,只有零星的羊群在山坡上啃食著青草。 一名隨船的宫廷画师被叫到了甲板上。 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此刻脸色有些发白,显然还没完全適应海上的风浪。他在一张绷紧的羊皮纸上,用笔飞快地勾勒著海岸线的详细走向。 海浪让船身不停地摇晃,但他下盘极稳,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偏差。 山峦的起伏、海岸的曲折、礁石的分布,甚至是每一片小小的海湾,都在他的笔下一点点地变得清晰起来。 巴西尔就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地看著那片陌生的土地。 风中传来的,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原始的、未被驯服的味道。 这片土地贫瘠、落后,但也因此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 又过了一天,船队来到了一处奇特的河口。 两片狭长的半岛从陆地伸入海中,像一双张开的手臂,將一片宽阔的水域环抱在內。从船上远远望去,那两片半岛之间的水道显得很狭窄,但只要穿过去,里面显然別有洞天。 这是一个天然的、完美的避风港。 任何舰队都能在这里安然度过最狂暴的风暴。 “把那份欧洲的粗略地图拿来。”巴西尔吩咐道。 一名侍从立刻捧著一个沉重的防水木盒跑了过来。在几个人的帮助下,才在呼啸的海风中將那份巨大的羊皮纸地图展开,用沉重的铅块压住四角。 这是一份罗马从欧洲商人以及探险家手中高价买来的地图,上面的大陆轮廓很粗糙,只能看个大概。 巴西尔的手指在羊皮纸上那模糊的岛屿轮廓上缓缓移动,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將眼前的实际地形与地图上的潦草线条进行对比,校正。 最终,他的指尖停留在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用拉丁文標註的名字上。 就是这里了-科克。 巴西尔的內心做出了决定。 他当然知道这个地方。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里,这里是爱尔兰的第二大城市,是反抗英格兰统治的中心之一。它的地理位置,它的港口潜力,毋庸置疑。 而现在,它还只是一个由本地凯尔特人家族控制的,不起眼的小城镇。 这里远离都柏林,英格兰人的势力鞭长莫及。本地的领主软弱而分散,是一盘散沙。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登陆爱尔兰,就从科克开始。 在这里,用罗马的工程技术,建造一座坚不可摧的棱堡。这里,將是罗马归乡之路的起点,是未来反攻奥斯曼时,一个至关重要的补给与中转基地。 “殿下,在想什么呢?”安德罗尼卡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沉稳的声音將他从宏大的战略构想中拉回。 巴西尔回过神,他看著这位亦师亦友的老將军,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探寻。 一瞬间,一句玩笑话差点脱口而出,“我在想,將军高见!” 他硬生生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与年龄不符的严肃表情。 “我在想,这里是个绝佳的港口,而且远离英格兰人在岛上的统治中心。我们应该把这里的海岸线和水文情况都详细地绘製下来,为未来的计划做准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 “如果计划可行,这里,將是我们重返旧大陆的第一战。” 安德罗尼卡顺著他的视线望去。他瞬间明白了,皇子殿下为何要冒著风险绕道至此,为何要降下帝国的旗帜。 “如果要在这里登陆,”老將军提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你认为,需要多少部队?” “多多益善。”巴西尔毫不犹豫地回答,隨后又补充道,“但考虑到我们目前的运力,以及行动的突然性。第一批,需要一万名最精锐的军团士兵,再配上至少一万名普通士兵和工兵。”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著。 “我们的舰队將封锁河口,陆战队优先控制两侧的半岛,在上面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炮台,彻底锁死这片水域。然后,主力部队沿著河道逆流而上,直取科克城。必须快,必须狠,在爱尔兰人反应过来之前,將科克城彻底占领,然后转为防守,稳固住我们在爱尔兰的第一个据点后,再做后续的进攻。” 安德罗尼卡没有评价,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科克外海,船队又多停留了一整天。 画师用掉了十几张羊皮纸,从不同的角度,將这片海湾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录了下来。甚至有几艘小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驶入河口,用带著铅坠的绳索,偷偷测量了水道的深度和宽度。 直到巴西尔確认所有关键信息都已记录在案,他才下令启航。 旗舰调转船头,重新升起那面紫色的双头鹰旗,扬起风帆,这一次,是真的踏上了归途。 横跨大西洋的航程是漫长而枯燥的。 对於普通水手来说,这是日復一日的劳作和等待。但对於巴西尔,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是他一生中最繁忙、也最专注的时刻之一。 他的房间里,那张从科克带回来的海岸线地图被钉在墙上,上面已经用各种顏色的墨水標註了密密麻麻的记號和符號。 一个庞大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作战计划,在他的脑中和纸上,被一遍遍地推演,修改。 他每天除了必要的睡眠,其余的时间,不是在研究地图,就是在和安德罗尼卡以及几名核心军官,在昏暗的烛光下,爭论著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从第一批登陆部队的武器配比,到后续补给船队的航行路线;从如何与当地的凯尔特部族接触、分化、利用,到如何应对英格兰可能派出的干涉部队。所有的一切,都被他考虑在內。 当“色雷斯大公號”的瞭望手,终於在高高的桅杆上,用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出“看到陆地了”的时候,整艘船都沸腾了。 水手们衝上甲板,互相拥抱,欢呼雀跃。 阔別数月的埃律西昂,终於出现在海天尽头。那熟悉的海岸线,那隱约可见的城市轮廓,让所有人都热泪盈眶。 码头上,早已人山人海。帝国的官员、贵族、以及闻讯而来的市民,都聚集在这里,等待著皇子的归来。 当旗舰缓缓靠岸,巴西尔身著那件象徵皇室威严的紫色长袍,在安德罗尼卡的护卫下,走下舷梯。 他踏上坚实的土地,新大陆那熟悉的、带著草木清香的空气涌入肺中,让他精神一振。 他回来了。 欢迎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但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静。 他穿过欢呼的人群,无视了那些伸出的手和崇拜的脸庞,径直走向前来迎接的父亲,帝国的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 在行礼之后,他凑到自己父亲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向父亲问號,並简单的概述了一下自己的欧洲之行。 “父亲,我终於回家了。”最后巴西尔和父亲大声的说出第一句旁人可以听见的话。 第十章 归来的谈话 归来后,巴西尔在自己的臥室里沉沉睡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线,巴西尔便猛地睁开了眼睛,走下床,完成了洗漱和更衣。 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走向皇宫深处,走向他的祖父皇帝的书房。 巴西尔轻轻敲门,在得到祖父的许可后就走了进来。 一股混杂著羊皮纸、墨水和旧木头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鬚髮皆白的老皇帝正坐在一张巨大的书桌后,他手里捧著一本厚重的希腊文典籍,看得入神,阳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洒下,为他的白髮镀上了一层金边。 听到脚步声,君士坦丁十二世缓缓抬起头。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是能刺穿人心。 “我的孙子,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平静,“这一趟欧洲之行,有什么收穫?” 巴西尔走到书桌前,躬身行礼,充满了对祖父的尊敬。 “回稟祖父,收穫颇丰。” 他没有立刻匯报那份关乎帝国未来的盟约,那不是谈话的最好开端。 “法兰西的宗教矛盾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新教与天主教的衝突就像一个塞满了火药的木桶,隨时可能被一丁点火星引爆,將整个王国引入一场混乱之中。这对我们而言,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著祖父的反应,继续说道。 “摄政太后凯萨琳·德·美第奇,那个佛罗伦斯女人,她需要一个强大而遥远的盟友来制衡南边的哈布斯堡,也需要我们的支持来稳固她儿子的王位。她別无选择。” 君士坦丁十二世放下了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前倾,这个细微的动作表示他提起了兴趣。 “除此之外,我还想告诉您一件事。为了巩固並深化我们与法兰西王室的关係,我以后会经常与法兰西方面通信。” 他刻意模糊了通信的对象,用“法兰西方面”这个词来代替某个具体的名字,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保护。 “通信?” 老皇帝的指节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巴西尔的心上。 “你这么快就在法兰西找到了能说得上话的人?瓦卢瓦家的人?” “是的,祖父。” 巴西尔坦然回应,没有丝毫躲闪。 “在查理九世的加冕典礼上,我结识了一位瓦卢瓦家族的成员。我相信,通过私人的友谊,能为帝国爭取到更多官方层面之外的利益。有些话,放在国书上太生硬,但写在信里,却能恰到好处。” “很好。” 君士坦丁十二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但他的话锋猛然一转,变得尖锐起来。 “写信是好事。但我要提醒你,巴西尔。瓦卢瓦的宫廷不是什么乾净地方,政治非常残酷,你永远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意外!凯萨琳·德·美第奇能倚靠的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孩子们,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在背后捅她一刀。政治风云变幻,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阶下囚。你把赌注压在某一个人身上,就要做好血本无归的准备。你的笔友,一旦失势,你之前所有的投入都会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老皇帝的告诫一针见血,字字诛心。 “我明白,祖父。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巴西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还有一件事。”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拋出了自己此行最大的收穫,一个没有跟任何人说过的自己的单方面的行动。 “在归程中,我命令舰队稍微偏离了航线,向北绕行到了爱尔兰南部。我们对那里的海岸线,特別是科克港附近的水文地理,进行了详细的测绘。” “啪。” 君士坦丁十二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之前那种祖孙间探討政治的温和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老皇帝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孙子,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讶,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慍怒。 “绕路去了爱尔兰?谁给你的授权?” 声音不大,却重如千钧。 “没有人。” 巴西尔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这是我的临时决定。既然我的任务是为『归乡』做准备,那么任何可能的机会,我都不能放过。坐在埃律西昂的皇宫里看地图,永远不如亲自去那片土地上看一眼。” “你总能给我带来意外。” 老皇帝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出人意料,亦在情理之中。” 巴西尔迎著祖父审视的压力,不卑不亢地顶了回去。 “我对我们在欧洲的第一步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爱尔兰,將是我们的第一块跳板。我希望,您能授权我,在埃律西昂本土,开始筹备相应的军械和部队。时机一到,我们就立刻对爱尔兰发动进攻,夺取科克港,建立我们重返旧大陆的桥头堡!” 君士坦丁十二世沉默了。 他靠回椅背,看著眼前的孙子。 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少年,正站在这里,用一种平静语气,谈论著一场跨越大洋的远征。 那份冷静和决绝,让他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祖父,那位带领著罗马遗民穿越惊涛骇浪,在未知大陆上建立新罗马的君士坦丁十一世。 血脉,真是个奇妙的东西。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打下爱尔兰,然后呢?守住它,需要的钱粮、兵员,你想过吗?那是一片贫瘠的土地,养不活我们的军队。英格兰人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上来。” “所以,我还有第三个请求。” 巴西尔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立刻接上了话。 “进攻爱尔兰的支出费不了多少钱,以我们的军力,那將是一场速战速决的战斗。但是维持一个归乡之途上的桥头堡,费確实颇多。光靠埃律西昂现有的財政体系,压力是有一点的。我希望您能授权我组建一支直属的皇家船队,由我亲自指导,开闢前往东方的贸易航线。” “东方?” 老皇帝的眉毛挑了一下。 “对,遥远的东方。” 巴西尔的语速加快,思维清晰无比,仿佛那条航线已经在他脑中航行了千百遍。 “旧大陆的香料、丝绸、瓷器、茶叶,在欧洲是硬通货,是能换来黄金的黄金。我们完全可以绕过奥斯曼和威尼斯人控制的地中海,经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直接到达东方,与那些古老的王朝进行贸易。对待那些东方王朝,我们可以把姿態放得低一点,面子不值钱,实际的收益才最重要。”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闪烁著光芒。 “这条航线一旦打通,利润將是惊人的。这笔钱,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支撑我们拿下並守住爱尔兰,更能为我们未来与奥斯曼的决战,储备下足够的资金!”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点睛之笔。 “而且我从我们带出来的歷史典籍中,也了解过东方王朝的一些传统和规矩,这与贸易的事情还是由我来总览比较好。” 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做了一个来自后世的某个名人的动作,双手的手指竖直,隨著语气不断的摆动,像是拉著一把看不见的手提琴,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我认为,『没有人比我更懂东方王朝』。”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君士坦丁十二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信息量太大了。 他原本以为,孙子的欧洲之行,最多是带回一份脆弱的、隨时可能被撕毁的盟约。 却没想到,他带回了一个完整的,横跨两大洋,囊括了外交、军事、经济的宏大战略。 先以私人关係稳住西边的法兰西,再以雷霆之势夺取北边的爱尔兰作为军事跳板,最后以通往遥远东方的贸易作为远征的经济来源。 三者环环相扣,互为支撑。 一个指向旧大陆的巨大绞索,已经在这个十二岁少年的脑中清晰成型。 “你这个……『好圣孙』啊……” 老皇帝终於睁开眼,语气复杂地感嘆了一句,其中有讚许,有惊嘆,也有一丝哭笑不得。 “你的心,比我们脚下这片大陆还要大。” 他不再犹豫,从桌上拿起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授权书上,用颤抖却有力的笔跡,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头衔。 然后,他拿起那枚代表著帝国最高权力的印璽,用力地盖在了红色的蜡泥上。 “去吧。” 他將授权书推到巴西尔面前。 “船队、军队、贸易特权,我全都给你。我倒要看看,我们巴列奥略的血脉,究竟能在新世界,在这片神赐的土地上,绽放出什么样的光芒。” 巴西尔郑重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授权书,它承载的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个古老帝国復兴的全部希望。 他再次躬身,声音坚定。 “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离开书房,巴西尔没有片刻耽搁,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將那份象徵著帝国未来的授权书小心翼翼地收好。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摊开了一张洁白细腻的、新大陆自產的纸。 刚才在祖父面前那份运筹帷幄的沉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著些许笨拙的温柔。 他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才终於落下。 “亲爱的玛格丽特:” “我已经平安返回埃律西昂。横跨大洋的航行漫长而枯燥,但每当看到夜空中那片熟悉的星辰,我都会想起在巴黎的时光。三个月前的相见,此刻回想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你在罗浮宫里,一切都还好吗?” “我现在正坐在埃律西亚城的皇宫里给你写信。窗外,波托马克河的水清澈见底,远处的引水渠正將甘甜的山泉送入城中的千家万户。这里的空气里没有塞纳河畔的酸臭,只有青草和泥土的香气。街上的市场里,无论是来自希腊的移民,还是归化民,都在用同一种语言交谈,信仰著同一个上帝。这是一片充满活力与希望的土地,一片真正得到神灵庇佑的乐土。” “我时常会想,如果有一天,你能亲自来到这里,亲眼看看我曾对你描述过的一切,那该有多好。” 第一封信,他写得很克制。 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著新世界的日常,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难以言说的思念。 写完信,他小心地將信纸摺叠好,装入信封,用融化的蜡油仔细封口,最后,用力盖上属於他自己的,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印章。 他將信放在一旁,等待著下一班前往欧洲的商船。 做完这一切,巴西尔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 他换上一身轻便的运动服,来到宫廷园內。 他没有散步,而是沿著石子小径,一圈又一圈地跑了起来。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地上。 沉重的呼吸在空旷的园里迴响,每一次吸气都带著青草的芬芳,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一丝脑中的纷乱。 他需要用这种最纯粹的身体上的疲劳,来清空大脑里纷繁复杂的思绪,让自己的意志重新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 一个庞大的计划已经获得了许可,现在,需要的是將它付诸实施的每一个步骤。 军队、武器、船只、金钱…… 他停下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地喘著气。 他的视线越过宫墙,看向城外的方向。 在那里,驻扎著帝国的常备军团,是罗马在新大陆赖以生存的基石,也是他实现一切计划的根本。 计划已经写在了纸上。 明天,他需要去亲眼看看,那些能將纸上蓝图变为现实的刀剑与枪炮。看看帝国的部队如今的样子。 第十一章 罗马的军队 巴西尔在自己的书房內,阳光穿透高窗,在铺满文件的巨大书桌上投下一道光柱,无数尘埃在光中飞舞。他没有看窗外的景色,而是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帝国军事档案中。要领兵攻占爱尔兰,对帝国目前的军队了解必不可少。 羊皮纸捲轴在桌面上缓缓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希腊文,一笔一划地记录著这个新罗马帝国在新大陆的立身之本,是几代人血与火的结晶。 两支常备军团,巴西琉斯的近卫军团与归化民军团,共计四万人。 这个数字在他脑中盘旋。四万,听上去不少,足以在新大陆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建立秩序,震慑那些尚未开化的土著部落。但巴西尔的眼光早已越过大洋,投向了风云变幻的旧大陆。在那里,奥斯曼的军队如乌云般笼罩著巴尔干。相比之下,四万人的常备军队,也比不过如今势头正盛的奥斯曼的常备军。 他的手指顺著编制表缓缓划过。 每个军团两万人,下辖二十个千人团队。 十个步兵团,是正面战场的绝对力量。 四个骑兵团,是侧翼的重要支柱。 六个炮兵团,是敲开坚城的大锤,或是在后排提供火力的重要支点。 进攻爱尔兰,一个两万人的军团已经足够。跨越大洋的补给线,不可能派太多的部队。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一份独立的卷宗上,封皮上用烫金烙印著一个词:瓦兰吉。 他打开卷宗,里面记录著一支特殊的力量。 六千名来自北方文兰的诺斯后裔。这些维京人的子孙,在埃律西昂的北方建立了自己的文兰王国,百年来一直是罗马最坚实的盟友。从帝国在新大陆站稳脚跟的那一天起,这些手持巨斧的瓦兰吉人就为巴列奥略家族浴血奋战。在与土著部落的无数次衝突中,他们那令人胆寒的战吼,往往是帝国胜利的前奏。 这是一支绝对可靠的力量。 巴西尔的思绪飘远,他想起了君士坦丁堡的瓦兰吉卫队。几个世纪前,正是这样一群北方人,用他们的战斧和忠诚,捍卫著罗马皇帝的尊严。血脉会断绝,王朝会更叠,但这份跨越时空的忠诚,似乎从未改变。 他合上卷宗,猛地站起身。 他走出宫廷,早已等候在外的安德罗尼卡將军立刻跟上了他的脚步。 “我们去近卫军团的驻地看看。”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埃律西亚城內的近卫军驻地,是一座壁垒分明的城中的营地。高大的围墙將营区与城市的喧囂彻底隔绝,只留下肃杀与纪律,这支军队守卫著埃律西亚以及周边的安全。 两人刚一踏入营门,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哨声便划破了营区上空的寧静。 “嗶——!” 训练场上,原本鼎沸的训练声戛然而止。正在进行训练的士兵停下了动作。 “集合!” “快!列队!” 长官们的喝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动作迅捷地放下手中的活计,抓起武器,奔向自己的位置。甲叶碰撞,战靴踏地,无数细小的声音匯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在极短的时间內,一个个整齐的方阵便在训练场上成型。 “恭迎皇子殿下!” 巴西尔抬手,轻轻虚按了一下,说道:“解散吧,我看到你们们的整齐队列这很好,我也没有什么事,还是恢復正常的训练。” 队列前的军官们立刻心领神会,转身喝令:“各部解散,继续操练!”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对前来迎接的军官说道:“我就是隨便看看,不用搞这些虚礼。安德罗尼卡將军,带我去武备库。” “是,殿下。” 士兵们闻令而动,整齐的队列迅速散开,营区內又恢復了训练的喧囂。只是这一次,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更加卖力,吼声也更加响亮。 武备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著硝石、石脑油和金属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將巨大的仓库分隔成无数条狭长的通道。左手边,是如林般耸立的长矛,擦得鋥亮的矛尖在从高窗透进的阳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寒光。右手边,则是一支支擦拭得发亮的火绳枪,整齐地卡在枪架上,黑洞洞的枪口仿佛择人而噬的凶兽之口。 一切都井然有序,透露出一种冰冷而致命的金属美感。 巴西尔的脚步在一处独立的架子前停了下来。 那上面摆放的东西,让他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都感到了一阵强烈的衝击。 一个个方方正正的铜罐子,罐子的一侧伸出一根粗大的铜管,管口呈喇叭状。整体造型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可以说丑陋,却又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狰狞。 “这是……” “陆战用希腊火喷射器,殿下。”安德罗尼卡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自豪。 “这是帝国的工匠们,根据我们从君士坦丁堡带来的古老船用装置改进而来的。在与那些悍不畏死的土著部落作战时,这东西……效果出奇的好。” 老將军走上前,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铜罐,发出一声闷响。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语气也变得低沉:“我记得有一次,在西边的大平原上,数千名土著军队排山倒海般冲向我们的方阵。他们的吼声震天动地。就在那时,我们推出了这东西。”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天的场景。 “命令一下,喷射手们只是拧开阀门,然后点上火。一道橘红色的火墙,就在阵前出现。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火焰燃烧的『呼呼』声,和……人的惨叫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土著,瞬间就被点燃。他们疯狂地嘶吼,打滚,却怎么也扑不灭那粘稠的火焰。后面的土著被嚇傻了,整个衝锋阵型瞬间崩溃。” 安德罗尼卡转过头,看著巴西尔:“在方阵前方,用这东西喷出一道火墙,任何血肉之躯都无法穿越。它能最有效地阻止敌人的衝锋,保护我们后排的火绳枪手免受近战兵器的威胁。”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一排排的火绳枪。 “正因为有了它,我们的步兵方阵才能大胆地减少长矛手的配比,让更多的士兵装备火绳枪。论我们罗马军团的火绳枪火力,我相信,埃律西昂的军团,不逊色於欧洲任何一支军队,甚至超过他们!” 安德罗尼卡又补充了一句:“当然,火药和希腊火不能放得太近,这是血的教训。所以在战阵布置时,火枪手和希腊火喷射手之间,会用一层最精锐的长矛手隔开,以防万一。” 巴西尔伸手,指尖触摸著那冰冷的铜管。 罗马人……哪怕被赶到了世界的天涯海角,也依旧没有丟掉他们骨子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创造力与狠劲。將本用於海战的毁灭之火,搬到了陆地上,用来焚烧活生生的敌人。 这简直是天才般的、魔鬼般的构想。 他已经能想像到,在爱尔兰那片绿色的丘陵上,当罗马的军团喷出这来自地狱的烈焰时,那些挥舞著长剑和斧头的凯尔特人,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隨后,他又依次查看了骑兵的装备。胸前和背后的板甲被打磨得光可鑑人,既能提供足够的防护,又不至於过分笨重。锋利而轻便的骑枪適合高速衝击,而掛在马鞍一侧的皮套里,则插著一把做工精良的簧轮短銃。这让帝国的骑兵在衝锋之前,依然具备致命的火力。 最后是炮兵。 营区里陈列的都是用於野战青铜炮,炮弹重六磅,炮身光滑,线条优美,炮架结构合理,便於在战场上快速移动。 “重炮呢?”巴西尔问。 “在武备库的最深处,殿下。”安德罗尼卡回答,“每个军团只配备了六门18磅的攻城重炮,。那东西太沉了,运输不便,只有在攻克堡垒的时候才会动用。” 巴西尔点了点头。 看完这一切,他的心里彻底有了底。 …… 傍晚,书房的烛火被点亮。 巴西尔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军事地图或军备档案,而是一张洁白细腻的新大陆自產的纸张。 白天的兵戈铁马之声犹在耳边迴响,但他此刻需要思考的,是比战爭本身更为复杂的问题——如何与遥远东方那个古老而封闭的王朝,建立联繫。 大明,嘉靖末年。 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时代。 他的脑中闪过几个关键词:海禁、倭寇、党爭……以及那位沉迷修仙炼丹,二十多年不上朝,却依然牢牢掌控著帝国权力的道长。 想让这样一个皇帝,对一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闻所未闻的“罗马帝国”產生兴趣,简直是天方夜谭。 大明皇帝不是后面的大清,越到后期的皇帝越是摆烂。因此一封冒然送去的国书,最好的下场,大概就是被礼部的某个小吏隨手丟进故纸堆里,连皇帝的影子都见不到。 可是,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呢? 人生,不就是在一次次的豪赌中,博取那一线生机吗? 不试一试怎么可能知道不行呢? 巴西尔拿起一支精心削好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 他决定写两封信。 第一封,是递交给大明朝廷的官方国书。 他用希腊文和一种这个时代绝不该出现在新大陆的文字——汉字,开始书写一份由希腊文和汉文组成的双语文书。他穿越前的灵魂,让他对汉字有著与生俱来的熟练;他穿越后的记忆让他学会了希腊文。 这封信的措辞,他拿捏了许久。每一个字,都透著谦卑,每一个词,都充满了恭敬。他將自己的国家描述成一个“远在日落之处,久慕中华天威”的小邦。他將这次航行,定义为一次跨越万里的“朝贡”。 在信的末尾,他附上了一份礼物清单。 新大陆的黄金、白银,最上等的皮毛,还有帝国的工匠们精心製作的玻璃器皿、巧夺天工的机械钟錶,以及復刻自古典时代的精美雕塑。 面子?面子才值几个钱。打通贸易航线换来的黄金白银,才是能让帝国战车重新滚动的燃料。 写完这封极尽諂媚的国书,巴西尔將它放到一旁,又取出了一张新的纸张。 第二封信,才是他真正的赌注。 一封写给嘉靖皇帝本人的私人双语信件。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豪赌,赌的就是他对那位道长人心的揣摩。 他绝口不谈国事,不谈贸易,那些只会让不问政事多年的皇帝感到厌烦。 他从仰慕天朝文化入手,称罗马亦是一个歷史悠久的古国,对东方的智慧充满了好奇与嚮往。 然后,话锋一转,直奔主题。 谈玄学,谈养生,谈丹道! 他旁徵博引,將自己后世所知的那些道家典籍里的只言片语,糅合进希腊哲学家关於生命和宇宙的思考,创造出一种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理论。 这封信,就是一个精心製作的、包裹著蜜的鱼饵。 在信的末尾,他用最工整的楷书,附上了两句汉语诗。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写完这句,他停下笔,轻轻吹乾墨跡。 能不能钓上嘉靖这条大鱼,他没有把握。 但万一呢? 只要能建立起私人的联繫,哪怕只是成为一个遥远的“道友”,后面的事情,就有了无限的操作空间。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很清楚,这两封信,都可能石沉大海。真正的突破口,还是在於打通航路之后,如何与那些盘踞在东南沿海,將“海禁”视为无物的走私集团搭上线。 无论是官方的朝贡贸易,还是民间的走私,只要能把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来,他那庞大的计划,就能真正转动起来。 他將两封信分別装入不同的信封,用融化的蜡油仔细封口。 他取出了两枚印章。 在官方国书上,他用力盖上了代表著帝国最高权力的双头鹰印璽。 而在那封私人信件上,他盖上的,是属於他自己的,巴列奥略家族的私人印章。 做完这一切,他將信件小心地锁进两只木盒里,用腊封实,小心的藏好,里边的双语文书绝对不能被任何罗马人发现。 通往东方的航线尚未开闢,但这承载著帝国未来的信件,已经准备就绪。 现在,只等一支船队带著货物,金银以及两只木盒前往东方。 第十二章 新旗舰 第二天一早,埃律西亚城外的近卫军团驻地的训练场上,巴西尔要在这里与帝国的军人一起训练,拉近关係。 巴西尔全身的甲冑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日益结实的肌肉线条,他手中的长剑每一次挥出。 然而,他的对手,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官,却总能用最简洁、最省力的方式化解他的攻势。那名军官的剑术没有一丝多余的哨,每一招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杀人技。 “鐺!” 又一次刺耳的金属交击声。 “殿下,您的力气和反应都是顶尖的,但您的武艺还是稍显稚嫩。” 军官收剑而立,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迴荡。 “杀人的剑,用不著那么多漂亮的架势。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时间摆姿势。只要三个字:快,准,狠。一剑没弄死他,立刻换招,脑子里永远要想好下一步,手里永远要留著后手。不然,死的就是你。” 这些天,他將自己彻底地投入了军营生活。天不亮就起床,不是与军中最强的勇士进行这种对练,就是看著士兵们进行集合训练,自己也在旁边做起体能训练。 他用这种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让这些构成帝国基石的士兵们认识自己,也让自己真正地去了解他们。 起初,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面对这位皇子殿下时都显得有些拘束和不自在。但当他们亲眼看到,这位皇子真的和他们一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一起被汗水湿透衣背,那种源自阶级的无形隔阂,便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 渐渐地,士兵们看他的神情变了。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亲近。 夜幕降临,一天的操练终於结束。 训练场旁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张张被汗水和尘土弄得脏兮兮,却洋溢著轻鬆的脸庞。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用刀剑穿著大块大块的肉块,架在火上翻烤。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浓郁的肉香在营地里四处飘散。 巴西尔也毫无架子地坐在其中一堆篝火旁,他从一名士兵递过来的烤肉上撕下一大块,也不怕烫,直接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著。 气氛热烈起来,一个年轻士兵凑到巴西尔身边问道:“殿下,您说咱们真有打回君士坦丁堡的那一天吗?” 他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著那名年轻士兵。 “你为什么想回去?” 年轻士兵被皇子亲自回復,既紧张又兴奋,说道,“俺爹,还有俺爷爷,天天都在俺耳边念叨。说咱们的老家,君士坦丁堡,那里有世界上最大的教堂,叫什么……索菲亚大教堂!俺……俺就是没啥大出息,就想亲眼去瞅瞅,那到底是个啥样。” “瞅瞅?瞅完了能当饭吃?” 旁边一个正在用牙齿撕扯肉筋的老兵嗤笑一声,眼睛里带著几分看透世事的沧桑。 “小子,听我的。別想那些没影儿的事。老老实实当兵,把每个月的军餉按时寄回家,让你爹妈、你的妻子多买几亩地,这才是正经事。咱们现在脚下踩的这片地,埃律西昂,才是咱们的家!至於君士坦丁堡……那是个好故事,喝酒的时候跟人吹牛用,不错,能多骗几杯酒。” “哈哈哈,你说的对说得对!”有人立刻附和。 “可不是嘛,那地方都丟了一百多年了,鬼知道现在变成啥样了。” “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比啥都强!” 一片赞同声此起彼伏。 最开始与巴西尔对练的那名军官说道,“是啊,殿下。我们这些人出来当兵,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首先就是为了这份军餉。帝国的军餉高,能让家里的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不受冻挨饿。这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营地外那片在月光下延伸的广袤土地。 “其次,是为了保住我们的家。我们信得过皇帝陛下,也信得过您。我们知道,只要我们手里的剑还在,这支军队还在,就没人敢来抢我们的田,烧我们的房子,欺负我们的家人。至於收復故土……殿下,那实在太远了。我们当然没忘,我们是罗马人,是希腊人。可日子,得一天天地过,不是吗?” 巴西尔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才是士兵们最真实,最普遍的想法。对於这些在新大陆出生、长大,已经是第二代、第三代甚至第四代的希腊人而言,埃律西昂的农庄,肥沃的土地,温暖的家庭,远比一个存在於祖辈传说中的遥远城市,要来得更加实在,更加重要。 理想不能填饱肚子,但军餉和土地可以。 这很现实,也很正常。 “你们说的,都对。”巴西尔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让家人过上好日子,保卫自己的家园和田地。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是你们作为罗马公民,最基本,也最光荣的责任。如果我们连自己的家都保不住,那我们和林子里那些茹毛饮血的野人,又有什么区別?”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视线缓缓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每一张脸。 “但我想问你们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为什么帝国能源源不断地分给你们肥沃的土地,並且能向你们保证,没人能从你们手里抢走它?是因为我们巴列奥略家族特別仁慈吗?” 他不等任何人回答,便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 “不!都不是!” “是因为我们手里的剑够利,我们武备库里的枪够多!是因为我们脚下这片大陆,物產丰饶得让整个旧世界都眼红,而我们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守住它!我们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吃肉喝酒,是因为我们的祖辈,伟大的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在君士坦丁堡沦陷的烈火中,没有选择投降,而是带著整个帝国的精华,带著我们文明的火种,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士兵的心头炸响! “君士坦丁堡的故事,那是我们的根!是我们之所以为罗马人,而不是一群在新大陆刨食的流浪汉的证明!我们没有忘记歷史,所以我们才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埃律西昂!而我们之所以要拼了命地过好眼前的生活,拼了命地积攒財富,拼了命地操练,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重新站在那座城市的城墙上,用我们手中的剑和枪,向整个世界宣告,罗马,回来了!”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跳动的火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宛如一尊甦醒的古典雕像。 他张开双臂,环视四周,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守住现在的家,是为了夺回过去的家!这两件事,从来就不是对立的!记住了,我们是罗马军人!我们既要守护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也要夺回被敌人窃取的一切!这,才是我们的宿命!” 营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那些士兵和军官的脸上,原本的醉意、閒散和麻木,在一瞬间被冲刷得一乾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名为“信念”的火焰。 那遥远而模糊的故乡,那存在於传说中的荣光,在这一刻,仿佛被巴西尔的话语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重量。 …… 时间在巴西尔规律而紧张的日程中悄然流逝。 白天,他在军营里,与士兵军官们拉近关係,让他们知道为什么而战;夜晚,他则沉浸在皇宫的图书馆里,將欧洲各国的战爭史、地理志,刻进自己的脑海。 期间,那封写给法兰西公主玛格丽特的信,被他亲手交给了一位即將启航前往勒阿弗尔港的商船船长。 看著那艘船的白色帆影,最终消失在蔚蓝的海平线上,他心中那份属於私人的情感,也隨之被暂时封存起来。 半个月后,一纸来自皇宫的命令,將他从军营召到了埃律西亚城东的皇家造船厂。 刚一踏入这片广阔的区域,一股混合著海水的咸腥、新伐木料的清香的独特空气,便扑面而来。 巨大的船坞中,眾多工匠忙碌著。震耳欲聋的敲打声、刺啦作响的锯木声,交织在一起。一根根巨大的龙骨躺在船台上,等待著被赋予生命。 在造船厂的一间会议室里,巴西尔见到了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同时在场的,还有鬚髮皆白、满手老茧的造船厂总管,以及一位负责核心技术的工长。 “你来了。” 阿莱克修斯没有多余的寒暄,他指了指面前巨大长桌上铺开的一张羊皮图纸。 “你的计划,我和你祖父,还有內阁,商议过了。我们同意了。罗马的復兴,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的规划和口头上的激励。你需要一艘旗舰,一把能跨越大洋,將帝国的意志投送到旧大陆的旗舰。” 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那张巨大的图纸。 “而这,就是你的旗舰。一艘全新的盖伦旗舰,帝国將倾尽全力为你打造。三层甲板,设计满载六十门帝国最精良的铜製大炮。它將使用来自北方山脉中,我们能找到的最坚硬、最古老的木材作为龙骨,由全帝国最好的工匠,耗费最优良的材料来建造。从今天起,这艘旗舰將开始建造。” 巴西尔的视线,早已被那张图纸牢牢吸引。 那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船身线条,那密密麻麻、如同凶兽獠牙般排布的火炮炮位,那高耸入云的三桅设计……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觉到使命感。 “感谢祖父与您的信任。”巴西尔的声音激动,“她必將为帝国带来胜利。” “她需要一个名字。”阿莱克修斯凝视著自己的儿子,神情严肃,“这是你的旗舰。由你来为它命名。” 名字? 巴西尔陷入了沉思。 胜利號?復仇號?君士坦丁號? 这些名字都很好,充满了罗马与希腊的风格,充满了歷史的厚重感。但……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它们代表著过去和现在,却无法完全承载他心中那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那个要让罗马重临世界之巔的野心。 他需要的,是一个更独特的,一个能与他灵魂深处產生共鸣的名字。 阿莱克修斯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他知道,这个名字,將不仅仅是一个代號,它將承载自己儿子全部的野心、意志,以及未来的命运。 巴西尔的脑海中,无数的思绪在翻腾。 突然,一句深埋在他穿越者灵魂最深处的话语,如同划破混沌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突厥摧毁了我们的家园,我高贵的族人们沦为难民。但是他们无法摧毁我们坚毅的罗马民族,因为神圣的埃律西昂正教统一了我们的思想,让我们在绝望中团结一致。我们將夺回属於我们自己的家园,夺回我们的遗產!” 这句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誓言,在此刻,与他,与所有流亡新大陆的罗马人的心境,完美地契合了。 家园被毁,流亡异乡,但精神与文明的火种未曾熄灭。 而那承载著復兴希望的最终兵器,那艘將带领他们杀回故土的方舟,它的名字是…… 巴西尔猛地抬起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字一顿,用一种近乎宣告神諭的语气,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的名字。 “我已经想好了,我光荣的选择了属於我自己的旗舰名字。它的名字叫……”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亚顿之矛。” “亚顿之矛?”阿莱克修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毛微微皱了起来。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组,不属於任何他所知的希腊或罗马的神话体系,也非任何歷史名舰。 “这个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一个古老的预言,父亲。”巴西尔的表情平静无波,他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预言中,这艘旗舰將由一位流亡的领袖执掌,它会刺穿笼罩世界的黑暗,为他的人民带来最终的救赎,引领他们重返家园。” 阿莱克修斯虽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怪异,但听起来气势磅礴,充满了神圣感与使命感。 既然是儿子自己的选择,他便不再追问。 “好!”阿莱克修斯重重一拍桌子,“就叫『亚顿之矛』!” 第十三章 东方朝贡船队的组成 “亚顿之矛”的名字一经定下,贵族们就在討论著皇子殿下这怪异名字的由来。 造船厂的工匠们却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这是皇子亲自命名的旗舰,是帝国未来的象徵,他们只需要把旗舰造好,造结实就行。巴西尔也没有停下脚步,有条不紊的推进著他的计划。 第二天,他便將目光投向了帝国的海军。 埃律西亚的军港与商业码头的喧囂截然不同。这里没有商贩的叫卖,没有醉醺醺的水手在街头勾肩搭背,只有海风吹过桅杆森林时发出的呜呜声,以及巡逻队的脚步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咸腥、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巴西尔的身影刚出现在港区入口,负责警戒的哨兵就发现了到来的皇子。身份確认后,一声尖锐的哨音撕裂了港口的寧静,然后,如同连锁反应,更多的哨声从远处的泊位、仓库和营房此起彼伏地响起。 不一会儿,一名海军都督,便带著几名船长快步迎了上来。 “恭迎皇子殿下!” 为首的正是帝国海军都督奥德修斯。他身形高大,皮肤是被海风与烈日侵蚀出的古铜色,脸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 “都督,不必多礼。”巴西尔抬手示意。“我今天就是来看看我们的舰队。” “这是我们的荣幸,殿下。”奥德修斯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引领著巴西尔向码头深处走去,脚下的军靴踩在道路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迴响。 “殿下,目前帝国海军共有六十艘现役盖伦帆船。”奥德修斯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声音洪亮,在海风中也清晰可闻。“其中,大型盖伦船十二艘,每艘可搭载五十门以上重炮;中型盖伦船二十四艘,小型盖伦船二十四艘。这支力量,足以將任何敢於窥探我们海岸线的敌人送进海底。” “我们没有建造桨帆船。在大西洋这种地方,那玩意儿就是个活棺材,一个浪头就能把它拍散架,风暴来的时候,这种太小的船只非常危险。” 巴西尔点了点头,心里快速盘算著。六十艘这个时代的盖伦帆船,这股力量就算放在欧洲,也足以和任何一个海上强国掰掰手腕。新罗马的家底,远比他预想的要厚实。 “我们帝国的家底,比我想像的还要厚实。”巴西尔开口。 奥德修斯脸上露出一丝粗獷的自豪。 “是的,殿下。別说英格兰人,就算是西班牙人,在木材上也没我们阔绰。我们背后就是阿巴拉契亚山脉,那里有取之不尽的优质木材。我们不像欧洲那些国家,为了造几艘船,还得提前一百年种树,抠抠搜搜地算计每一根木料。” “但资源总有用完的一天。”巴西尔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看著远处山脉连绵的轮廓。“未雨绸繆,方能长久。我有个想法,都督,以后我们每砍伐一棵用於造船的百年老树,就在林场里种下三四株新树苗,並派专人看护。这片大陆是神赐予我们的礼物,我们不能像蝗虫一样,吃光了事。” 奥德修斯愣了一下,他是个纯粹的军人,想的是如何打贏下一场海战,还从未思考过几百年后的事情。但皇子的话,让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悟。 他身后的几名船长更是动作整齐划一,几乎是同时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速记本和鹅毛笔,飞快地將巴西尔的话记录下来。记录完毕后,就开始鼓掌,掌声持续了一小段时间才停止。 巴西尔看在眼里,没有作声,继续向前走。 一行人来到了一处最核心的泊位。 一艘巨大的盖伦帆船静静地停靠在那里,它的船身比周围所有船只都要庞大,三层炮甲板如同悬崖峭壁。船首的雕像是一位手持橄欖枝的圣女,面容悲悯而坚定;船尾的雕刻繁复而精美,巨大的双头鹰徽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艘船……”巴西尔的脚步被它吸引。 “『圣诞圣女號』,殿下。”奥德修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崇敬。“一百多年前,伟大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的旗舰,就是这个名字。是它,载著我们先祖的希望,穿越了风暴与迷雾,在所有人都以为要葬身鱼腹的时候,找到了这片新大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眼前的巨舰。 “老『圣诞圣女號』已经光荣退役,被完整地保存在纪念馆里,向帝国的子民诉说著那段艰难的歷史。而这一艘,是她的继承者,我们海军现在的旗舰。” 巴西尔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触摸著船身粗糙的木板。那厚实的木製外壳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跡,他能感受到这艘船所承载的,不仅仅是火炮和水手,更是一个民族百年的记忆和不屈的灵魂。 “希望它能继承先辈的荣耀,为罗马带来新的希望。”他转过身,对著奥德修斯和一眾船长。“你们也要记住『圣诞圣女號』的精神,为帝国克服一切困难,无论那困难是什么。” “这是自然,殿下!”眾人齐声应道,声音在码头上空迴荡。 参观完旗舰,一行人来到海军在港口的会议室。 这里没有华丽的装饰,巨大的海图铺满了整张长桌,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航线、洋流和已探明的岛屿。 “都督,如果我要抽调一部分舰队执行远征任务,你需要多少船只,才能保证埃律西昂沿海的安全?”巴西尔开门见山,手指敲了敲桌沿。 奥德修斯毫不犹豫地在海图上划出了一个大圈,將帝国沿海的主要港口和航道都囊括了进去。 “殿下,留下三艘大型盖伦船作为威慑,配合六艘中型盖伦船和五艘小型盖伦船,组成一支常备巡逻舰队,就足以震慑任何宵小之辈。无论是加勒比来的海盗,还是南边那些西班牙人,想动歪心思都得掂量掂量。” 巴西尔心中有了数。 他远征爱尔兰,至少需要三十艘以上的战舰,以確保制海权和运输线的绝对安全。剩下的船只,足够他执行另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疯狂的计划。 “很好。” 巴西尔的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他的指尖没有停留在欧洲,而是从埃律西昂出发,一路向南,越过赤道,绕过那片被称为“风暴角”的非洲最南端,然后进入一片广阔的未知海域,最终,指向了遥远的东方。 “我需要一支舰队,替我完成一次史无前例的航行。” 作战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他们死死盯著巴西尔的手指,那根手指所指向的地方,对埃律西昂来说,十分的遥远,他们从没有尝试航行过这条航线,这条航线充满了未知,只有从欧洲带来的简陋的海图显示这条路线的可行性。 “一支由两艘大型盖伦船,四艘中型盖伦船,两艘小型盖伦船组成的舰队。”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对在坐的所有罗马海军高官说道,“另外,再从商会那里,以帝国的名义徵用十艘我们最好的商船和一些能远洋航行的运输船,满载货物。” “殿下,这是要去哪里?”奥德修斯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想到了一个可能,难道是要绕过非洲,去袭击葡萄牙人前往印度的航线?“如此庞大的舰队,难道是要去……” “不。”巴西尔摇了摇头。 他的指尖,重重地落在了海图上那个神秘的隔著一层层薄纱的东方王朝 “去东方。去那个与我们一样古老,甚至比我们更古老的帝国。” 作战室里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去东方? 这个念头比远征欧洲,比光復君士坦丁堡还要疯狂!那是一个存在於古老典籍和马可波罗游记里的,黄金与丝绸构成的梦幻国度! “殿下,这……”奥德修斯用著紧张不安的声音说道,“这条航线……虽然听说葡萄牙人已经在使用了,但他们视若珍宝,海图和水文资料绝不外传。我们对那片海域一无所知,风暴、暗礁、补给点……什么都不知道。这、这太危险了!这不是航行,是一场探险!风险很大。” “所以,这才是一次『朝贡』。”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带著一丝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洞察。“我们不是去征服,也不是去探险。我们是远在日落之处,久慕中华天威的邦国,不远万里,前去献上我们的敬意和礼物。”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继续解释自己的逻辑。 “这是一次赌博,但赌的不是运气,而是人心。赌的是帝国的未来。我们需要东方的丝绸、瓷器和茶叶,我们需要他们庞大的市场,来消化我们过剩的黄金和白银。我们需要用贸易换来的真金白银,来为我们即將发动的,光復旧土的战爭,注入源源不断的金钱!” 他收回手,环视眾人,声音变得斩钉截铁。 “这次航行,九死一生。任务可能持续一年,甚至更久。所以我需要最勇敢的船长,和最坚韧的水手。在他们出发之前,给所有被选中的人,放一个月的假,让他们和家人好好团聚。告诉他们,这是帝国交给他们的最光荣,也最艰巨的任务。他们的家人,在他们远航期间,將由帝国直接供养,待遇加倍。” 奥德修斯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明白了皇子的决心。这已经不是一次试探,而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皇子殿下不仅规划了航线,甚至连后续的安排都想好了。 他向巴西尔严肃的行了一礼,表示对巴西尔的敬佩。 “遵命,殿下!海军將为您挑选出最精锐的勇士,组成这支『东方朝贡船队』!” 巴西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作战室。他没有说的是,那两只被他小心封存的木盒,也將隨著这支船队,一同前往那个神秘的东方帝国。 一封献给朝堂,一封,献给紫禁城深处的那位“道长”皇帝。 当晚,奥德修斯便將命令传达了下去。 整个军港都震动了。 要去传说中的中华?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所有水手和军官中炸开。港区里所有的酒馆瞬间爆满,水手们用大杯的朗姆酒和麦酒来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有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大声嚷嚷著要去东方寻找传说中的金山,带回满船的香料和丝绸,回来买下一座大庄园。 有人则忧心忡忡,他们围著那些曾经跑过长途航线的老水手,打听著关於遥远航路的可怕传说:无风的赤道带能把人活活热死,非洲南端的海怪能一口吞下一艘船,还有那些皮肤黝黑的土著…… 但更多的人,是一种被巨大使命感砸中的茫然。他们是罗马人,是希腊人的后裔,他们的祖辈创造了辉煌的文明,也经歷了惨痛的流亡。而现在,他们將代表这个在新大陆重生的帝国,去拜访另一个古老的文明。 这其中蕴含的意义,让每一个识字的军官都感到精神振奋。 他们既有对东方財富的渴望,也有对未知航路的恐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歷史责任感。 夜深了,海军都督奥德修斯的办公室里依旧灯火通明。他没有去弹压水手们的议论,他知道需要给他们时间去接受。 他独自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帝国海军所有战舰船长的名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著他们的履歷、性格、战绩和家庭状况。 他需要从这些人里,挑选出八位船长,带领一支舰队,去执行一项连他自己都觉得生还希望渺茫的任务。 他的手指在名册上缓缓移动,每一个名字都重如千斤。 这个,儿子刚出生。 那个,家里还有年迈的父母。 另一个,是海军里最好的炮术专家,损失掉太可惜了。 这支舰队,將承载著帝国的野心和巴西尔皇子的豪赌,驶向未知的命运,他要保证选择最合適的人前往,这些人必须有他的后代,不能让这些帝国的猛士,为了一个艰巨的任务而寒心! 第十四章 货物的准备 要去东方贸易,单靠金银硬砸,无异於饮鴆止渴。 巴西尔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很清楚,如今的东方王朝就是一头只进不出的貔貅,贪婪地吞噬著来自新大陆的白银,但是奇怪的是这东方王朝的政府却穷的叮噹响,就如同这貔貅的“大脑”却没因此获得更充足的养分。 想让这怪物吐出点东西反哺帝国,就必须拿出它里边真正把食物消化掉的部分无法抗拒,又无法自己生產的东西。 他的手指捻起桌上一小撮来自南方种植园的菸草,凑到鼻尖闻了闻。 辛辣,提神。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东西在新大陆有眾多种植园种植这种作物,市场上的价格也算公道,主要用作出口欧罗巴为帝国赚钱。 但巴西尔隨即就將菸草丟回了袋子。菸草不行,门槛太低了。 一旦传到东方,以那个古老帝国恐怖的小农经济体量,用不了几十年,就能从菸草进口国摇身一变成为出口国。 不能跟他们比种地。任何想用种植业从那头貔貅身上薅羊毛的想法,最终都会被它那汪洋大海般的农业生產力反噬,东方王朝的农业体量在这个时代是无敌的。 菸草肯定要卖,但绝不能当成核心商品。 必须找到一种更独特、更珍稀,几乎无法复製的东西。 工业品? 十六世纪这个条件,凭空造出领先时代的工业品不现实。 而且作为曾经的东方人绝对不会用下作手段去骗去偷袭这个五千年发文明古国,深受“人类文明命运共同体”思想引导下的现代灵魂,只会用自己的特色產品去正大光明的通过正常的贸易赚钱,绝对不做亏心事。 那就只能从种植条件上做文章。 一种对產地要求极为苛刻,难以人工培育的植物。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西洋参。 这东西对生长环境的要求十分苛刻。 在他所知的那个时空里,东方王朝境內適合种植的地方屈指可数。 北方的辽东虽然也產人参,但十几年后那里就是女真人的天下,现在的大明也是鞭长莫及。 至於西南的云贵,此时还未完全改土归流,山高林密,瘴气横行,根本不可能稳定產出。 最关键的是,就算他们找到了合適的土地,以这个时代的农业技术,想人工培育西洋参,纯属天方夜谭。 这就是天然的垄断。 这不仅是贸易的敲门砖,更是递给那位“道长”皇帝最好的名片。 计划已定,巴西尔立刻行动。 他没有丝毫拖延,第二天一早,便带著一队精锐的贴身卫队,並请上了帝国最负盛名的农业专家尼基塔斯,向祖父和父亲辞行。 皇宫的议事厅里,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正在帮祖父君士坦丁处理政务,听完儿子的请求,他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別在森林里待太久,小心野兽。”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君士坦丁十二世,巴西尔的祖父,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你要亲自去北方的森林?找一种植物?” “是的,祖父。一种对帝国未来至关重要的植物。”巴西尔回答得简单直接。 老皇帝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得到许可,巴西尔转身便走。 驶出埃律西亚城区的华丽马车上,尼基塔斯满脸困惑。 这位经验丰富的长者,皮肤是常年与土地打交道晒出的深色,一双手布满了厚茧和泥痕。 “殿下,恕我冒昧,到底是什么样的植物,需要您亲自冒险去寻找?” 巴西尔看著车窗外倒退的田野,开口道:“我们要去寻找一种能为帝国换来黄金的植物。它將是我们减少向东方王朝输送的黄金白银的依靠。” 尼基塔斯脸上的困惑更深了。 他一生都在和作物打交道,什么样的奇异草没见过? 比黄金还贵重的植物?他实在是想不出来。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坐著,皇子的意志不容置喙。 车队沿著帝国大道向北疾驰。 两天后,平坦坚实的碎石路变成了顛簸起伏的乡间土路,马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车厢里的震动让尼基塔斯有些吃不消,卫兵们也开始抱怨。 又过了一天,连土路也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 “就是这里了。”巴西尔下令停车。 卫队士兵立刻翻身下马,动作麻利地散开,在林边清理出一片空地,建立起临时的警戒圈。另一部分人则开始检查武器、饮水和乾粮,为深入森林做准备。 只有巴西尔自己清楚,他要找的东西,就藏在这片看似普通的阔叶林深处。 他脱下华丽的皇子礼服,换上了一身结实的猎装,拔出腰间的短剑,第一个走向森林边缘。 “做好標记,跟上。” 一行人踏入了幽暗的林中。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过滤,只剩下斑驳的光点,稀疏地洒在厚厚的落叶上。 林中一片死寂,只有眾人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的“咔嚓”声,在空旷的林间迴荡,显得格外清晰。 卫兵们一手持著出鞘的长剑,另一只手不断拨开身前挡路的藤蔓和枝条,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而巴西尔,则像一个最执著的猎人,在卫队的重重保护下,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地面。 他走到一棵巨大的老树下,弯下腰,直接用手拨开树根部厚厚的落叶堆。 没有。 他又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枫树下,再次重复同样的动作。 还是没有。 泥土和腐叶弄脏了他洁白的手套,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专注地寻找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在头顶缓慢移动。 卫兵们的脸上开始出现一丝不耐和茫然。 他们实在不明白,尊贵的皇子殿下,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为什么要亲自跑到这荒山野岭里,像个农夫一样翻找著什么。 这里除了蚊虫、毒蛇,可能还有熊和狼,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宝贝。 只有尼基塔斯,这位经验丰富的农业专家,始终保持著沉默。 他跟在巴西尔身后,仔细观察著皇子翻找过的每一寸土地,试图从土壤的顏色、湿度和植被的种类中,理解皇子到底在寻找什么。 “殿下,您確定是在这种林地吗?” 一名卫队长终於忍不住开口,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水,一只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这里除了毒虫和野兽,恐怕……” “闭嘴。”巴西尔头也没抬,声音坚毅说道,“继续找。” 卫队长脖子一缩,不敢再多言,只能挥手示意手下们打起精神。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过去。 穿透过林中的光线越来越多,明显已是接近中午,连巴西尔自己都开始怀疑记忆是不是出了偏差。 就在这时,他的手停住了。 在一堆被他刚刚拨开的腐叶之下,一株毫不起眼的植物静静地生长在那里。 它的茎干纤细,呈淡绿色,顶端像一把小伞一样生出几片掌状复叶。 每一片复叶,都由五片边缘带著锯齿的椭圆形小叶组成。 就是它! 巴西尔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用儘可能平静,却又带著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下令。 “所有人过来!” “小心地把这株植物,连同它的根,完整地挖出来!不要伤到一丝一毫!” 命令下达,两名最手巧的卫兵立刻上前。 他们扔掉沉重的长剑,拔出隨身的短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小心翼翼地跪在地上,用匕首尖一点一点地刨开植物周围湿润的泥土。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十几分钟后,隨著最后一捧泥土被拨开,整株植物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当那纺锤形、带著几条分叉和无数细密鬚根的土黄色根茎,暴露在眾人眼前时,一股混杂著泥土气息和青草味的特殊清香,瞬间瀰漫开来。 巴西尔伸出手,郑重地接过这株植物。 他用手指轻轻拂去根部的泥土,看著那熟悉的根须形態,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高高举起这株植物,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它的样貌。 “记住它!叶子的形状,根的样貌!都给我记在脑子里!” 他把植物递给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尼基塔斯。 “以这棵树为中心,向四周散开,再找!找到同样的植物,立刻回报!天黑之前,我们必须返回!” “是,殿下!” 这一次,卫兵们的回答整齐划一,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们立刻散开,搜寻的热情空前高涨,每个人都仔细的寻找,恨不得把每一片树叶都翻过来看看。 趁著这个间隙,尼基塔斯捧著那株植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奇,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思索。 “殿下,这东西……我好像见过。”他皱著眉头,努力在记忆的深处搜寻。 “以前在北边山里勘探土壤的时候,在一些山沟里碰到过。我们都当它是野草,没人把它当回事。它连个正经的名字都没有。” “没有名字,是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价值。”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一种洞悉未来的自信。 “尼基塔斯,我向你保证,当这东西出现在东方的市场上时,它会比同等重量的黄金还要昂贵。到时候,它自然会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他看著尼基塔斯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睛,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打个赌。如果它在东方大受欢迎,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尼基塔斯一愣。 “为帝国建立专门的皇家林场,用最严格的法令保护和管理这种植物。我们可以採掘,但绝不能让它灭绝。我要让它成为罗马帝国独有的財富,像金矿一样,为我们源源不断地提供財富!” 尼基塔斯被巴西尔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深远的谋划所震撼。 他看著眼前的皇子,不再將他当成一个心血来潮的年轻人。 这是一位真正具备远见卓识的智者。 “我答应您,殿下。”他郑重地低下头,“如果真如您所说,我愿意用我的余生,来守护这份財富。” 不到半天,卫兵们又陆续找到了九株同样的植物。 天色不早了,林中的光线渐渐暗淡。 巴西尔没有贪多,立刻下令收队。 一行人带著这十株在旁人看来与杂草无异的植物,踏上了返程。 ......... 回到埃律西亚的皇宫,巴西尔没有声张。 他將这十根带著新鲜泥土的根茎,小心翼翼地摆放在自己庭院里一张向阳的石桌上,让温暖的阳光慢慢將其晒乾。 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听说了儿子的这次“探险”,只是派人过来看了一眼。 当侍从回报说,皇子带回来的只是一些其貌不扬的植物根茎时,他只当是儿子又多了一个收集奇怪植物的癖好,便没有多问,任由他去了。 几天后,那些根茎里的水分被彻底蒸发,变得干硬,顏色也深沉了许多,那股独特的香气也愈发浓郁。 巴西尔亲自取来十个早已准备好的小木盒。 木盒由上好的胡桃木製成,打磨得非常光滑。 盒內铺著最柔软的,上又垫著一层从旧大陆带来的,光亮顺滑的东方丝绸。 他拿起一根晒乾的西洋参,用一块乾净的软布,仔细擦去表面的最后一丝浮尘,然后像安放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將其放入木盒中,盖上盒盖。 一个,两个,三个…… 当第十个木盒被他亲手合上时,外面传来了卫兵的通报声。 “殿下,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大人求见。” 卫兵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东方朝贡船队』的船长,已经选出来了。” 巴西尔將十个木盒在桌上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他的手指从这些光滑的盒盖上抚过,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跨越重洋,出现在遥远的紫禁城,出现在那位“道长”皇帝的丹房之中。 “让他进来。” 第十五章 东方舰队的准备 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在收到允许后,走进了巴西尔的书房。 奥德修斯没有半句废话,向皇子利落地躬身行礼,直接切入主题。 “殿下,人都挑好了。”他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全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水手、军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从军港里有家室的老兵里选的。这帮傢伙,在海上泡了半辈子,经验足,心也稳,知道肩膀上扛的是什么。” “您放心,他们出海之后,家里的一切开销,帝国全包了。我亲自向他们保证,保证他们没有一丁点的后顾之忧。” 说到这,奥德修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浮现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头疼的场面,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不过,殿下,您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军港里可就炸了锅了。” “你是没看见那帮光棍小子,一个个跟疯了似的,嗷嗷叫著往我办公室里冲,跟闻著血腥味的鯊鱼没两样!非说不要钱也要去东方开开眼,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黄金国度。” “我全给他们骂回去了!我跟那帮小兔崽子说,这趟是帝国头一回去东方,是去探路,是去给帝国挣脸面,不是让你们这帮愣头青去送菜的!一个个连老婆都没有,死了就是绝嗣!” “想发財?行!等航路稳了,以后有的是你们捞金的机会!现在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著,把自己那点航海技术练扎实了!后面有的是发財机会。” “大海捞金,靠的是脑子和经验,不是一腔热血衝上去跟海神拼命!” 巴西尔静静地听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奥德修斯这个军官在执行命令时却有著出人意料的细致和通透。他不仅完美地执行了他的命令,更领会了这趟航行背后更深层的意义。 稳定压倒一切。 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远航,而只是一个开始。 “你做得很好,都督。” 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这么办。给这些被选中的幸运儿放个长假,让他们回家,好好抱抱老婆孩子。钱给足,假期给够,让他们走得安心。”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庭院中那几株鬱鬱葱葱的树树木。 “等我的旗舰『亚顿之矛』正式下水,就让两支舰队在同一天起航。” “我的旗舰首航,正好为他们送行。一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这个决定让奥德修斯心头一震。 皇子旗舰亲自护航送行,这是何等的荣耀!这不仅仅是照应,更是向所有海军將士,乃至整个帝国宣告这次东方之行的重要性。这趟航行,承载的是皇子本人的意志。 巴西尔转过身,继续说道。 “至於那些年轻人,他们的勇气是宝贵的財富,但也是一把双刃剑,得好好磨一磨。” “你去告诉他们,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不气盛还叫年轻人吗?但这股盛气,得用在刀刃上。用在跟葡萄牙人抢航线的时候,用在跟该死的海盗拼命的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远洋航行,是拿我们罗马人的智慧和经验,去对抗大海上未知的风险。每一个数字,每一张海图,每一次观星,都是我们战胜风暴的武器。勇气如果没有智慧驾驭,那就只是通往死亡最快的捷径。” “让他们把本事学扎实了。帝国未来的海洋,是他们的。告诉他们,只要有本事,黄金、女人、荣耀,以后都会有。” “遵命,殿下!” 奥德修斯低头沉声应下,心中对这位年轻皇子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用知识降低风险,用理性驾驭勇气。这才是新罗马海军的立身之本。 热血,是留到最后,万不得已时,才拿出来与敌人同归於尽的东西。 “这次远航的最高指挥官,定下了吗?”巴西尔问。 “约翰尼斯。” 奥德修斯报出一个名字。 “一个四十多岁的船长,经验丰富,头脑冷静。他跑过最远的地方,是去南方的阿瓦那(现代的哈瓦那)和东面的克劳达岛(百慕达)为帝国向传递消息,以及护送官员去罗马附庸国基克拉迪亚(主要领土为百慕达群岛和古巴岛,以及部分加勒比群岛),也跟那些远航来我们这儿的欧罗巴人打过不少交道。” “他见过最大的风浪,也见过最黑的人心。让他去,我放心。” “明天,我让他来见您。” “好。” …… 第二天上午,巴西尔书房。 奥德修斯领著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就是约翰尼斯。 他身材中等,並不魁梧,但站姿笔挺如枪,一头黑色短髮修剪得一丝不苟。他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便装,身上没有多余的饰品,整个人透著一股海员特有的精悍与沉静。 一进门,他没有立刻行礼,而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书房里的陈设。墙上巨大的已知地图,书架上排列整齐的航海日誌和歷史典籍,最后,他的视线才定格在巴西尔身上。 那是一种本能的、对环境的评估,如同在陌生的海域判断水文和风向。 “你就是约翰尼斯?” 巴西尔没有端坐在椅子上,而是主动迎了上去,伸出了手。 “远航东方的舰队指挥官。这趟旅程,辛苦你了。” 约翰尼斯握住了巴西尔的手,不卑不亢,手掌乾燥而有力,布满厚茧。 “能为殿下和帝国效命,是我的荣幸。” 他的声音清晰,沉稳,没有一丝波澜。 “坐吧。” 巴西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既然要远航,总得有个计划。在说我的计划之前,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约翰尼斯坐直了身体,背脊挺得笔直,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我听到的传闻是,东方遍地黄金。我们是去贸易,也是去淘金。”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最朴素的航海逻辑来阐述自己的想法。 “我还听说,那个东方帝国和我们一样,也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帝。我认为,在任何一个地方,最快的办事方法,就是找到那个能说了算的人。在船上,这个人是船长。在一个帝国,这个人就是皇帝。” “所以,我们此行最重要的目標,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接近他们的皇帝。只要能得到那位皇帝的许可,我们在东方的所有贸易,都会畅通无阻。” “说得不错。” 巴西尔讚许地点头。 “思路是对的。但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散发出来。 “那个东方王朝,极度排外。他们自认天朝上国,视我们为尚未开化的蛮夷。想见到他们的皇帝,比横渡风暴之角还难。” “所以,你们必须有第二手准备。” 约翰尼斯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本子和一支鹅毛笔,准备记录。这是对他的东方之行的事务最好的詮释与指导,这必须记录,防止到了东方就忘记误了殿下的大事。 巴西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黑夜中的密谋。 “如果官方的路走不通,你们就在夜里,悄悄上岸。” “去找他们地方上的有钱人,那些满口圣贤之道,心里却全是生意的士绅、大商人。他们的官府不跟我们做生意,不代表他们自己不想赚钱。用我们带来的货物,直接和他们交易,把他们的官府,彻底绕开。” 说著,巴西尔从桌上拿起两个早已准备好的,用火漆严密封口的木盒,推到约翰尼斯面前。 一个大,一个小。 “这里面,是两封我的亲笔信。记住,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准私自拆开。” 巴西尔的指尖在小木盒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小的,是给地方官员的。如果你们运气好,这封信或许能让你们和东方王朝的官方搭上线,甚至见到他们皇帝,也不是没有那么一丁点可能。” 他又把手移到那个大一点的木盒上。 “这个大的,是给他们皇帝的。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真的创造了奇蹟,站在了那位皇帝的面前,就把这封信呈上去。” 约翰尼斯郑重地將两个木盒贴身收好。他能感觉到,这看似普通的木盒,却有著千钧之重,里面装著的,是这次航行成败的关键。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 巴西尔的声音再次压低,这一次,透出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葡萄牙人。” 约翰尼斯握著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他们比我们先到东方,我们和他们,是死敌。在埃律西昂是,在东方更是。” “你们的任务,除了贸易,还有一件事。”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择手段地,搞臭他们!” “很简单。宣传!” “把葡萄牙人在非洲、在南埃律西昂大陆乾的那些好事,都给我原原本本地告诉东方人!贩卖奴隶,屠杀土著,抢掠黄金,一件都別落下!细节,我要你们把细节讲清楚!怎么把人像牲口一样塞进船舱,怎么用火枪对付手无寸铁的村庄!” “就说他们是一群贪婪、残暴、毫无人性的匪徒!是一群披著人皮的魔鬼!” “还要告诉东方人,葡萄牙人信的那个天主教,是彻头彻尾的异端!是邪教!他们的神父热衷於干涉別国的內政,他们的教义就是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们脚下!” 巴西尔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淬毒的钢钉,狠狠敲进约翰尼斯的心里。 “如果,你真的见到了他们的皇帝。” 巴西尔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可怕。 “你就告诉他,天主教徒除了要听国王的话,在他们所有国王的头顶上,还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教宗。” “那个教宗的权力,凌驾於所有国王、甚至皇帝之上!可以隨意废立君主!” “你就问问那位东方的皇帝,他能容忍自己的疆土上,有一股来自万里之外的势力,可以隨时干涉他的统治吗?” “他能容忍自己的子民,心里还装著另一个,远在天边的『皇帝』吗?!”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约翰尼斯握著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是在害怕,而是激动!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慄! 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平静地坐在那里,却像一个操纵著无数无形丝线的蛛王,不动声色地,將一张搜捕葡萄牙势力的巨网,撒向了世界的另一端,势必要让葡萄牙人在世界的另一段吃点苦头。 “殿下……这……这是要把葡萄牙人往死里整啊。这比在海上凿沉他们的船还狠。”约翰尼斯喃喃自语,他回过神来。 这些话,比黄金珍贵,比海图重要。这应该是这位殿下此行的第二个目的,一直不为人所知的目的。 他“啪”地合上本子,猛然站起身,向巴西尔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军礼。 “殿下,我约翰尼斯,必將完成您交予的使命!” 巴西尔也站起身,上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 “去吧,约翰尼斯。” “记住,你们的船帆上,绣著的是罗马的双头鹰。不要丟了帝国的脸面。” “活著回来,我会在码头为你们庆功。” 送走了约翰尼斯,巴西尔独自一人回到书房。 他走到那十个码放整齐的胡桃木盒前,隨手拿起一个,在手中掂了掂。 盒子很轻。 但里面的东西,却可能比一整船的黄金,还要沉重。 他知道,那位远在紫禁城深处的“道长”皇帝,此刻正为了虚无縹緲的长生而疯狂。而这来自新大陆的西洋参,就是他送上的,一份无法拒绝的“仙缘”。 贸易是阳谋,是摆在檯面上的利益交换。 詆毁葡萄牙,献上西洋参,则是阴谋,是精准投餵的毒饵。 一明一暗,双管齐下。 巴西尔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深沉笑意。 东方的棋局,已经布下。 现在,只等他的旗舰“亚顿之矛”下水,亲自奏响这首帝国远征的序曲。 第十六章 旗舰下水 做好了远航东方的布置,巴西尔的精力便从那遥远而神秘的东方暂时收回。 他的重心,始终在更近的爱尔兰,那片他为罗马的归乡之途选定的第一个战场。 书房內,壁炉的火光跳跃,映照著巴西尔专注的侧脸。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著一张地图,上面精確描绘著爱尔兰南部的海岸线,每一个海湾,每一处浅滩,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是他绕路爱尔兰的宝贵成果。 他的指尖,最终停在了利河河口那片土地上。 河口地形复杂,水网密布,既能限制大规模陆军的展开,又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海军的机动优势。 这几个月来,他与陆军將领安德罗尼卡进行的每一次沙盘推演,核心都是围绕著这一点展开——海军如何利用水道分割战场,陆军如何依託舰炮支援,进行快速穿插和定点清除。 除了在地图上运筹帷幄,巴西尔去得最多的地方,就是埃律西亚城外那座庞大的皇家造船厂。 他雷打不动,每周都去一次,他时刻关注著他的旗舰的进度。 前几次次去的时候,干船坞里,只静静躺著一根长长的龙骨,粗壮的木材暴露在空气中,坚实而有力。 空气里混杂著橡木的清香、松香的甜腻和焦油的刺鼻气味,形成了一种独属於造船厂的独特味道。 “殿下,您看!这都是从帝国北方原始森林里运来的顶级橡木!” 造船厂总管一拳砸在龙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每一根都在仓库里风乾了整整数年年,使之变得坚固。用它造出来的船,绝对能承受大海的波涛以及敌人舰队的撞击!” 巴西尔没有立刻回应,他弯下腰,伸出手,用掌心缓缓抚过那粗糙的龙骨表面。 木材的纹理坚硬而清晰,他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厚重与力量。 后来,巴西尔再去时,巨兽的肋骨已经一根根搭建起来,形成了船体庞大的框架。 工人们在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上攀爬、移动,將一块块厚重的船壳板用烧得滚烫的沥青和巨大的铁钉,严丝合缝地固定在骨架上。 巴西尔每次来,都不走寻常路。 他会隨意走到一个正在施工的角落,抽出隨身携带的卡尺,亲自检查船板的厚度和钉子的坚固程度。 他还会拉住一名技术人员,和他蹲在地上,就某个船只部件的质量把控提出更高的要求。 渐渐地,整个船厂的工匠们看这位年轻皇子的感觉彻底变了。 他不是来走马观的贵族,也不是来指手画脚的外行。 他是一位真正懂船的质量管控的专家,在他的眼皮底下任何质量漏洞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想要的是一艘质量最高的旗舰。 他们开始发自內心地敬畏他,甚至崇拜他。 每一次皇子殿下的到来,都让整个船厂的士气高涨。 船体一天天丰满,从骨架到血肉,一艘威武的盖伦帆船,就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成型。 就在这日復一日的等待与忙碌中,一封来自巴黎的信,跨越浩瀚的大西洋,送到了他的手中。 埃律西亚的十二月,大雪纷飞,將整座城市妆点成一片银白。 书房的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巴西尔拆开信封,那熟悉的、带著淡淡香气的娟秀法文映入眼帘。 是玛格丽特的信。 信的开头,她雀跃地描述著收到他上一封信时的喜悦,说那是她漫长而枯燥的宫廷生活中,唯一能让她感到心跳的亮色。 她用羡慕的笔触写道:“你信里描绘的埃律西亚城,听起来真让人嚮往。宽阔的街道,自由呼吸的人民,还有那个能眺望无尽大海的港口……这里完全不一样,从罗浮宫的窗户看出去,永远是灰濛濛的墙壁和密不透风的屋顶,连天空都是被分割开的。” 信的后半段,字里行间的情绪急转直下,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委屈与苦闷。 “……母亲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苛了。她请来了义大利的宫廷教师,逼著我学习希腊文和拉丁文,她说这是未来必备的学识。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些!哥哥对政务完全不感兴趣,所有的事情都由母亲一个人说了算。我甚至不能独自走出宫殿一步,身边永远跟著她的侍女,她们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 “巴西尔,我有时候真想变成一只鸟,挣脱这个华丽的笼子飞走。哪怕只能在你说过的那个埃律西亚海岸上落下脚,亲眼看一次你信里写的大海日出,我就心满意足了。” 巴西尔捏著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凯萨琳.德.美第奇。 那个来自义大利银行家家庭的法国太后,一个將权术玩弄於股掌之间的铁腕女人。 他当然知道她。 她將他的儿子变成傀儡,来控制著法兰西,她是一个强势的母亲。 他能清晰地想像到,在遥远的巴黎,一个正值季的少女,被禁錮在华丽而冰冷的宫廷中,被迫学习著那些她毫无兴趣的权谋之术,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忧鬱。 摊上这么个强势的老妈,日子確实难过。 第二天,大雪初晴,整个世界都覆盖在厚厚的白毯之下,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巴西尔坐在壁炉边,摊开信纸,笔尖蘸满了乌黑的墨水。 他告诉玛格丽特,她信中的苦闷他感同身受,但他也告诉她,自由从来不是靠嚮往就能得到的,而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 “……不要放弃学习,玛格丽特。那些你现在不喜欢的语言和学识,都將是你未来的武器。知识能让你看清身边的人,看透他们言语背后的真正意图。相信我,笼子的门总有被打开的一天。你需要做的,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磨礪好自己的爪牙。” “明年,我会离你更近一些。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再次见面。” 写完信,他用火漆仔细封好,交给了专门负责跨洋通信的信使。 一个月后,就在新年的钟声刚刚敲响之际,一个让整个埃律西亚城都为之振奋的消息传来。 皇子殿下的旗舰,“亚顿之矛”號,即將完工下水! 下水仪式的筹备会议在皇宫的议事厅举行。 “殿下,按照我们罗马人的传统,新船下水,应该由大主教主持祈福仪式,然后向船头掷一瓶圣水,以求海神波塞冬的庇佑……”海军都督奥德修斯拿著一本厚厚的礼仪手册,恭敬地提议道。 “可以,但是我需要加一个仪式。” 巴西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他。 议事厅內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主位两侧的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和父亲阿莱克修斯皇帝,都將视线投向了他。 “我们的新罗马,要有新的仪式。”巴西尔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迫人的气势散发开来。 “我们是罗马人,但我们也是埃律西昂人!我们不再是困守君士坦丁堡的失败者,我们是新大陆的主人!这艘船,是帝国新生的象徵,它的下水,不该仅仅祈求神灵的庇佑,而应宣告帝国的意志!” 他环视眾人,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我提议,在所有宗教仪式之外新增一个剪彩仪式,在船只的登船舷梯处,掛上一条象徵著罗马荣耀的紫红色布幔,中间缀一朵红色的玫瑰,代表我们在这片新大陆扎下的根!” “由我,亲自用短剑將其斩断!剑锋所指,即是帝国疆土所向!” “斩断布幔之时,乐队奏响歌曲!船厂工人登船,解开所有缆绳,让『亚顿之矛』在歌声中,正式拥抱大海!” 阿莱克修斯皇帝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觉得这个仪式太过张扬,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攻击性,缺少了对神灵的敬畏。 倒是坐在主位上的老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带著残存的族人,在绝望中横渡大洋的场景。 他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好!就按巴西尔说的办!” “罗马,需要这样的气魄!” 一周后,吉日。 埃律西亚的皇家港口人山人海,码头上、仓库顶上、甚至远处的山坡上,都挤满了前来观礼的市民和休假的士兵。 巨大的船坞中,“亚顿之矛”號静静地蛰伏著。 它那四根高耸的桅杆笔直矗立,木色的船身在晨光下泛著沉稳厚重的光泽,船体两侧的炮门黑洞洞地敞开,透出森然的杀气。 巴西尔身著一身紫色的皇子礼服,金线绣制的双头鹰在胸前熠熠生辉,腰间掛著一柄镶嵌著蓝宝石的短剑。 他迎著初升的朝阳,一步步走向船坞前临时搭建的高台。 在他身后,帝国皇家军乐团的乐手们早已排著整齐的队列准备好了。 当巴西尔站定在紫红色的布幔前时,他向乐队指挥官点了点头。 下一刻,一股雄壮激昂,却又从未有人听过的旋律,猛然在港口上空炸响! 没有传统圣咏的庄严肃穆,也没有宫廷乐曲的典雅。 取而代之的是激昂、高亢的號角,旋律层层递进,充满了力量和征服的欲望,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捶打著听眾的心臟,点燃他们骨子里的热血。 “这……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来没听过?”人群中有人发出了疑问。 “不知道!管他呢!听得老子浑身都想动弹!想现在就上船去干他娘的!”一个年轻的士兵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脸涨得通红。 乐团的乐手们演奏得无比投入,甚至有些疯狂。 因为这首名为《你將若闪电般归来》的曲子,是皇子殿下亲自哼唱,由宫廷乐师记录整理,並由他亲自一句句指导排练的。 在激昂的乐曲达到最高潮的那一刻,巴西尔猛地拔出了腰间的短剑。 “出鞘!” 剑光一闪,锋利的剑刃瞬间劈开紫红色的布幔。 布幔断成两截,飘然落下。 “呜——” 船坞中响起了悠长而苍凉的號角声,仿佛来自远古战场的呼唤。 早已待命的工人们如同潮水般涌上甲板,动作麻利地解开固定船体的最后一根缆绳。 “轰隆隆……” 巨大的船体开始缓缓滑动,船底的枕木与滑道剧烈摩擦,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码头都在微微颤动。 “亚顿之矛”,这艘承载著帝国未来的盖伦帆船旗舰,正式下水了! 它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庞大的船头衝破平静的水面,激起数米高的巨浪。 “哗——!”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无数顶帽子被拋向空中。 “亚顿之矛”在巨大的惯性下开始左右摇摆,在海面上画出优美的弧线。 过了一会儿,它终於稳定下来,然后在几艘拖船的牵引下,缓缓调转方向,最终稳稳地停靠在专属於旗舰的码头泊位上。 仪式结束,但沸腾的人群久久不愿散去。 巴西尔没有理会那些蜂拥上前祝贺的贵族和官员,他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第一个踏上了舷梯。 他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这艘完全属於他的旗舰。 宽阔的上层甲板一尘不染,左右两侧,二十门崭新的舰载铜製大炮在阳光下闪烁著冰冷的光芒,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地指向远方,充满了无言的威慑。 他快步走到船头,手扶著冰冷的船舷,眺望著无垠的东方海面。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这是他的剑,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转身走下舷梯,进入中层甲板。 两层炮甲板,密密麻麻排列著四十多门长炮,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硝石和金属的味道。 弹药库、补给仓、水手吊床区,所有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冰冷的战爭效率。 看到这一切,巴西尔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 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奥德修斯下达了命令。 “都督,传我的命令!” “三日后,全舰队在港外集结。『亚顿之矛』將进行首次试航!” 他的声音在炮甲板內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试航船队不仅在试航,也將亲自远送约翰尼斯的舰队,踏上前往东方的航程!” 第十七章 基克拉迪亚 很快,前往东方的远航舰队与“亚顿之矛”的首航准备全部就绪。 1562年二月,大西洋的寒意渐退,暖流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埃律西亚的港口码头,两支庞大的舰队静静等待著起航的號令。 起航前的最后一刻,巴西尔站在延伸至海中的木製栈桥尽头,身边只跟著约翰尼斯。 港口人声鼎沸,水手们粗獷的號子声、滑轮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均军官们的指挥声,每个人都在干著属於他们自己的事情。但巴西尔与约翰尼斯没空感受这忙碌的氛围,巴西尔还有趁此最后的机会做最后的交代。 “风暴必须躲,不要拿船和人命去赌运气,硬穿过去。”巴西尔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字字清晰,“记住,七月和八月,远东的海会发疯。我说的是发疯,那里的风暴不讲任何道理,前一刻风平浪静,下一刻就能把你的船撕成碎片。” 约翰尼斯沉默地听著。他那张被海风雕刻出深刻皱纹的脸,此刻写满了专注,仿佛要將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找到海岸线之后,就沿著它走。別为了炫耀你那点观星的本事,就一头扎进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里。大海会吞掉所有自大的人,连一块船板都不会给你剩下。” “抵达那个富庶的东方王朝沿海,一直往北。找一个看起来最有钱,船最多的港口停靠。”巴西尔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小木盒,递了过去,“把这个,想尽一切办法,交到能管事的人手里。” 约翰尼斯郑重地接过,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 他看著面前的少年。一个年仅十三岁的皇子,说出的话却像一个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船长,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咸涩的海水和血的教训。这种感觉极其怪异,就像一个家里的孩子即將远行的父亲,在儿子身边留下几句谆谆教诲,希望远行的家人能够走的更平顺一点。 这一点让约翰尼斯起初觉得有些怪异,但是后来觉得稀鬆平常,因为下命令的人,是巴西尔·巴列奥略。 “去吧。”巴西尔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该交代的,都已经交代完毕。多余的嘱咐和鼓励,对约翰尼斯这样的老手来说,不会有更多用处。 巴西尔转身,脚步沉稳地踏上了“亚顿之矛”的舷梯。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约翰尼斯则深吸一口带著咸味的海风,转身登上了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这是一艘同样庞大的盖伦船,船身久经风浪,歷经沧桑,將作为由八艘战舰和十艘补给船组成的东方舰队的指挥中枢。 两人各自站定在自己的旗舰船头,隔著一片海水遥遥相望。 巴西尔抬起手,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然的弧线,猛地向下一挥。 “解缆!起航!” 命令如雷霆般传遍舰队。 “解缆——!起航——!” 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用利斧砍断,沉重的船锚被绞盘缓缓拉起。两支舰队,近三十艘舰船,开始缓缓离开拥挤的港口。 大西洋的风迫不及待地灌满了数百面船帆,发出猎猎巨响。 “亚顿之矛”作为一艘全新的旗舰,船上的一切都带著崭新的气息。橡木的清香还未被海水的咸腥完全覆盖,一些木质的滑轮和绞盘甚至还带著製造时来不及打磨光滑的毛刺。 “升主帆!都他妈给老子用力!”大副扯著嗓子嘶吼。 水手们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口中喊著沉闷的號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將那面巨大的主帆升到预定位置,吃慢了海风。 船体在风力的推动下猛地一震,隨即开始加速,船头劈开碧波,在身后留下一道越来越长的白色航跡。 一切有惊无险,这头年轻的巨兽,第一次在风力的推动下航行。 巴西尔扶著船头的冰冷栏杆,眺望著南方。他的首航目標,並非无目的的巡航,而是帝国的附庸国,基克拉迪亚。一个以海军闻名,盘踞在加勒比那片血腥海域的特殊邦国。 它的起源,是一支在多年前远航中失落的罗马舰队。那支舰队的司令,卢卡斯·诺塔拉斯,並未如帝国史书记载中那般在风暴中失踪,而是在百慕达群岛,那个被他们命名为克劳达岛的地方,建立了一个新的家园。他们靠著罗马的荣光与不屈的意志,在绝境中活了下来,他们在那个岛上建立了新的家园。 只是很不幸卢卡斯·诺塔拉斯,没能活到罗马帝国找到他们。 直到1475年,一艘偏离航线的罗马商船才偶然与他们取得了联繫。 消息传回埃律西亚,整个帝国为之震动。时任皇帝的君士坦丁十一世立刻派出了使者。当使者踏上克劳达岛,那些在此地定居罗马后裔们,在看到双头鹰旗帜的瞬间,他们激动万分。他们跪倒在地,亲吻著使者脚下的土地,当即向罗马宣誓效忠。 经过近一个世纪的发展,这个名为基克拉迪亚的附庸国,已经將势力从百慕达扩展到了古巴和加勒比海的诸多岛屿,並將行政中心迁往了古巴岛上那个深水良港——阿瓦那。 巴西尔此行,一为视察,二为取经。 他想亲眼看看,这群在海盗横行的加勒比海,用弯刀和鲜血杀出来的罗马同胞,对海战究竟有何独到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古巴岛资源丰富,地理位置绝佳,在未来反攻欧罗巴的战爭中,或许能成为帝国一个至关重要的后勤基地。 …… 经过数天的航行,两支舰队一前一后,抵达了阿瓦那港。 港口远远看去,与庄严肃穆的埃律西亚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低矮,为了適应当地的气候,窗户都比较大常年开著透气通风。 码头上停泊的船只,除了几艘標准的盖伦船外,更多的是一种船身狭长、看起来异常灵活的轻型帆船。它们似乎是猎人身边的一群猎狗,安静,却充满危险。 基克拉迪亚的现任统治者,大將军塞巴斯蒂安,早已在码头等候。 他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皮肤是常年暴晒下形成的健康小麦色,身材精悍。他没有穿戴任何象徵权力的华服,只是一身便於活动的白色亚麻服装,腰间掛著一柄被摩挲得发亮的弯刀。他不像一个总督,反倒更像一个隨时准备跳帮肉搏的船长。 “向您致敬,皇子殿下。”看到巴西尔走下舷梯,塞巴斯蒂安单膝下跪,行了一个標准的罗马式军礼。但他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宫廷贵族的拖沓与諂媚。 “起来吧,塞巴斯蒂安。”巴西尔伸手扶起了他,“你们的忠诚,帝国从未忘记。在这片豺狼环伺的海域,是你们撑起了罗马的双头鹰旗,没有辱没先祖的荣光。” 简单的寒暄后,巴西尔的注意力,很快被塞巴斯蒂安身后的那些基克拉迪亚军官和水手吸引。 他们和本土的罗马军人气质完全不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股桀驁不驯的野性,行动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就像是隨时准备扑上去咬断敌人喉咙的鯊鱼。 巴西尔让约翰尼斯带领东方舰队的水手们下船休整,並在这里补充最后的给养。尤其是本地酿造的朗姆酒、大量燻肉和成筐的柑橘类水果,这些是在漫长航行中对抗坏血病的必需品。 当晚,塞巴斯蒂安在自己的城堡里为巴西尔举行了接风宴。 公国城堡不大,甚至可以说简朴。墙上掛著的不是什么名画或者掛毯,而是一张张绘製精细、边角磨损的海图,以及各种风乾的巨型鱼类標本,其中一条鯊鱼標本,占据了整面墙壁。 “殿下,请原谅我的简陋。”塞巴斯蒂安亲自为巴西尔倒上一杯琥珀色的朗姆酒,酒液浓稠,“在基克拉迪亚,我们更习惯把钱在刀刃和船板上,而不是墙壁和地毯。” “这才是罗马人该有的样子。”巴西尔端起木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如同一团火焰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般的猛烈感觉,隨后又化为一股暖流,驱散了航行的疲惫。 “我这次来,除了为约翰尼斯的舰队送行,还想看看你们的舰队。”巴西尔放下酒杯,开门见山。 塞巴斯蒂安咧嘴一笑,说道,“当然,殿下。明天,我带您去我们的船坞。不过我得提醒您,我们的船,可能和您在埃律西亚见到的那些大傢伙,不太一样。” 第二天,巴西尔在塞巴斯蒂安的陪同下,参观了阿瓦那的船坞。 船坞里,几艘正在维修的轻型帆船,验证了塞巴斯蒂安的话。这些船被基克拉迪亚人称为“伊利斯”级,它们的名字来源於希腊神话中的彩虹女神,掌管信使的神。这个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它们彻底牺牲了盖伦船厚重的装甲和密集的火炮,换来的是极致的速度和无与伦比的转向能力。 “在加勒比,大海不是我们唯一的敌人。”塞巴斯蒂安指著一艘被拖上岸,露出光滑船底的“伊利斯”级帆船解释道,“这里岛屿密布,暗礁丛生,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西班牙人和海盗。『亚顿之矛』那样的海上巨兽,在这里施展不开拳脚,它就像一头闯进沼泽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我们需要的是更灵活的猎犬,能追逐,能撕咬,能在复杂的环境下快速脱离战斗。”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船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不打堂堂正正的炮战,那是蠢货才干的事。我们更喜欢在夜里摸上去,用鉤索掛住对方的船,然后跳帮肉搏。在狭窄的甲板上,一百个训练有素、憋著一肚子火的剑士,比二十门重炮更有用。” 巴西尔没有说话。他走上那艘“伊利斯”级帆船,亲自感受著那狭窄却布局合理的甲板。他能轻易地想像出,在月黑风高的夜晚,这样一艘幽灵般的快船,如何悄无声息地靠近一艘笨重的西班牙盖伦大船,然后无数凶悍的基克拉迪亚水手如同狼群般一拥而上,在敌人惊恐的尖叫中,將弯刀送进他们的胸膛。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海战哲学。 不是帝国的煌煌正道,而是更原始、更血腥、也更高效的丛林法则。 “你们和海盗,经常交手?”巴西尔问。 “不是经常,是每天。”塞巴斯蒂安的语气变得冰冷,像加勒比深海的海水,“我们称他们为『加勒比海盗』,他们叫我们『会走路的金幣』。这片海,每一天都在死人。不是我们的人,就是他们的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彻底明白了。基克拉迪亚能在这片血海中站稳脚跟,靠的绝不是罗马附庸国的名头,而是日復一日、实打实的血与火。 “你们做的很好。”巴西尔肯定了他们的做法,“帝国需要你们这样的力量。需要你们的刀,也需要你们的船。” 在阿瓦那停留了三天后,约翰尼斯的东方舰队完成了所有补给,水手们也从狂欢中恢復过来,重新变得纪律严明。 临行前的晚上,巴西尔最后一次召见了他。 “塞巴斯蒂安总督会派一艘『伊利斯』级帆船为你们领航,直到你们彻底离开这片该死的加勒比海域。”巴西尔將一封新的,用黑色火漆密封的信件交到约翰尼斯手中。这封信比之前那两封都要厚重。 “这是给你的备用计划。记住,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打开。”巴西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你在东方真的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麻烦,或者需要一些不那么『体面』的手段来达成目的时,就打开它。里面会告诉你该怎么做。” 约翰尼斯能感觉到,这封信比之前那两封加起来还要沉重,仿佛里面装著的不是纸,而是刀剑和阴谋。 “去吧,约翰尼斯。”巴西尔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记住,你们的船上,插著的是罗马的双头鹰旗帜。不要丟了帝国的脸面。” “明天我將送你们从这里起航,去吧,去发现东方的奥秘!” 第十八章 目送远航 第二天上午,阿瓦那的港口在晨光中甦醒。 太阳的光芒驱散了凌晨的薄雾,將码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金色。空气中混杂著咸涩的海风、木材的清香以及水手们身上挥之不去的汗味。 巴西尔站在码头最前端的栈桥上,他穿的不是繁复的宫廷礼服,而是一件深紫色的皇子常服。海风吹拂,衣角猎猎作响。 约翰尼斯带著他麾下那群饱经风霜的船长们列队走来。他们步伐沉稳,身上带著一股大海独有的气息,像是从海浪中走出的礁石。 巴西尔没有多余的废话,他迎上前去,首先伸出手,握住了队列最前方的约翰尼斯。 他的手握得很紧,约翰尼斯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只属於少年的手掌中,传递过来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力量,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 “去吧。”巴西尔对约翰尼斯说,“把东方的財富带回来。” 说完,他鬆开约翰尼斯,开始挨个走向后面的船长。 他与每一位船长握手。 这些船长的手掌粗糙得像是老树的树皮,布满了厚重的老茧和深浅不一的伤疤。那是常年与粗糲的缆绳、沉重的船锚和冰冷的刀剑打交道,用血肉磨礪出的印记。 巴西尔看著第一位船长的眼睛,“你身上的印记,看起来比你的船还要可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船长愣了一下,说道,“殿下放心,无论是掌舵还是杀人,我都是一把好手!” 巴西尔点点头,走向下一位。那是一个身材矮壮,手臂粗得像別人大腿的船长。 “你的船,补给都充足吗?尤其是柑橘和朗姆酒,別在这些东西上省钱。” “回殿下!塞满了!” 巴西尔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能叫出大部分船长的名字,甚至能说出他们船只的特点和他们过去的功绩。 这群在刀口上舔血、在风浪里討生活的汉子,原本带著几分散漫和桀驁的气息,在这一连串的握手和交谈中,瞬间变得肃杀起来。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胸膛,脸上的表情从玩世不恭,变成了绝对的郑重。 他们感受到的,是尊重。这比任何金钱赏赐或者华丽的许诺都更能收买人心。 “登船!” 隨著巴西尔最后一声令下,船长们转身,迈著坚定的步伐,各自登上了自己的战舰。 一切准备就绪。 “解缆!”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头,面对著自己的舰队,发出了洪亮的吼声。他的声音盖过了港口的喧囂,传遍了每一艘船的甲板。 “起航!” 码头上,基克拉迪亚的水手们解开了最后一根粗大的缆绳。甲板上,赤裸著上身、肌肉虬结的帝国水手们,喊著沉闷的號子,合力转动著巨大的绞盘,將缆绳回收到了船上。 约翰尼斯的东方舰队,这支承载著帝国全新希望与野心的舰队,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带领下,开始缓缓驶离阿瓦那港。 一片片巨大的白色船帆,如同森林般在桅杆上升起,很快就在大西洋信风的吹拂下,猛地鼓胀起来。 船体在风力的推动下开始加速,船头劈开蓝色的波涛,在身后留下一道越来越宽、越来越长的白色航跡。 巴西尔站在码头的尽头,一动不动。 他就那样站著,紫色的身影在喧闹的码头上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坚定。他目送著那片由近二十艘舰船组成的白色帆影,在碧海蓝天之间,逐渐远去,变成海天交界处的一个个小点,最终被无垠的蓝色彻底吞没。 这支舰队,是他伸向那个神秘、富庶的东方的第一只触手。 它带回来的,可能是堆积如山的黄金丝绸,也可能是一场惨败的噩耗。但无论结果如何,从它起航的这一刻起,罗马帝国的歷史,都將翻开一个全新的篇章。 巴西尔在心中向上帝进行了一次短暂的祈祷。 他祈祷的並非虚无縹緲的庇佑,而是祈祷自己穿越前所知的那些关於季风、洋流和航海图的知识没有出错,祈祷约翰尼斯能够严格执行他的每一个命令。 他祈祷这些勇敢的水手,能够平安抵达东方,完成任务,最终顺利地回到埃律西昂,他们的故乡,而不是將骸骨长埋於异国他乡的冰冷海底。 当海平面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船帆的痕跡时,巴西尔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 基克拉迪亚的大將军塞巴斯蒂安,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他没有打扰皇子的目送,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走吧。”巴西尔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冷静,“去你的城堡。我想知道,你们在这里,都听到了些什么,看到了些什么。” …… 城堡內,还是那间掛著巨大鯊鱼標本的房间。 粗糙的木桌上,放著两杯斟满的琥珀色朗姆酒。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气氛安静。 “古巴岛离中埃律西昂大陆不远。”巴西尔没有绕圈子,率先发问,“斯巴达尼亚那群人,你们应该很熟吧。” 斯巴达尼亚。 这个名字一出口,塞巴斯蒂安端著酒杯的手,出现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混杂著不屑、嫉妒,还有一丝同为希腊后裔的微妙情感。 那是一群在帝国站稳脚跟后又去遥远的南方冒险的一群人,他们征服了尤卡坦半岛的玛雅城邦,以及更北面那个崇拜羽蛇神的阿兹特克帝国,建立了一个属於他们自己的,融合了希腊与中美洲文明的奇特国度。 他们是罗马的叛徒,也是这片加勒比海上,最富有的一群肥羊。 “熟。”塞巴斯蒂安喝了一大口朗姆酒,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让他眯起了眼睛。他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熟得不能再熟了。他们的黄金船队,每个季度都会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经过,去新格拉纳达的港口,和西班牙人做生意。” “船上装的什么?”巴西尔追问。 “去的时候,是满船满船的黄金、白银,还有可可豆和一些本地的宝石。回来的时候,船舱里装的,就是西班牙人造的火绳枪、钢製胸甲、长矛,还有瓦伦西亚的上等丝绸,以及一些他们自己造不出来的生活物资,比如葡萄酒和橄欖油。” 塞巴斯蒂安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他们的商人,有时候也会绕道来阿瓦那。用金幣换我们的蔗和朗姆酒。出手大方得很,扔金幣的样子,跟我们这儿的农夫扔石头没什么两样。” 巴西尔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杯边缘轻轻摩挲著,他没有喝酒,只是静静地听著。 “也就是说,斯巴达尼亚的黄金,正源源不断地流进西班牙人的口袋,然后变成武器,用来武装我们共同的敌人?” “可以这么说,殿下。”塞巴斯蒂安的回答到。 “听说,有海盗盯上了他们?” “嗯,一群自称是英格兰私掠船的傢伙。”塞巴斯蒂安的语气里充满了职业性的鄙夷,“一群胆子比天大,但脑子不怎么好使的鬣狗。仗著他们的船跑得快,偶尔能趁著斯巴达尼亚护航舰队不注意,从船队屁股后面偷偷摸摸地撕下一块肉。不过,每次只要得手,就足够他们在海盗窝里,狂欢好几个月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海风声,和远处码头传来的嘈杂人声,隱隱约约地飘进来。 巴西尔终於打破了这片沉寂,他的下一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毫无徵兆地剖开了所有偽装,直插问题的核心。 “你们为什么不动手?” 塞巴斯蒂安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视著眼前这位年仅十三岁的皇子。 “殿下,我们是罗马帝国的附庸。”他的声音沉稳,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標准,充满了对宗主国的尊重和对自己身份的明確认知,“没有帝国的命令,我们不会主动攻击任何势力。”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似乎对这个標准答案非常满意。 他站起身,慢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海图前。 “塞巴斯蒂安。” 巴西尔背对著他,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 “我问你,一条猎犬的职责是什么?”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他不知道皇子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本能地回答:“听从主人的命令,为主人狩猎。” “说得对。”巴西尔的手指点在海图上斯巴达尼亚的首都,特诺奇蒂特兰的位置,“那么,如果主人不在身边,眼看著一只肥美得流油的兔子,正一蹦一跳地从眼前跑过,而旁边另一群不属於主人的野狗,正流著哈喇子准备扑上去。这个时候,这条忠诚的猎犬,该怎么做?”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巴西尔的背影,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得粗重而急促。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的流速在加快。 巴西尔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著一丝残忍的笑意。 “忠诚是最高贵的美德,塞巴斯蒂安。但愚忠,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帝国养著你们,武装你们,不是让你们像个守財奴一样守著这几个破岛!不是让你们在这里,眼睁睁地看著英国人发財,看著西班牙人一天天壮大!” “斯巴达尼亚的黄金!它应该流进罗马的国库,应该用来铸造我们的鎧甲和刀剑!而不是变成西班牙人射向我们胸膛的铅弹!”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不再是平静的敘述,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煽动性,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塞巴斯蒂安的心上! 塞巴斯蒂安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 “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巴西尔走回桌边,双手撑在粗糙的桌面上,身体前倾,一股远超他年龄的迫人气势,如同海啸般压向塞巴斯蒂安。 “从现在开始,让基克拉迪亚的船坞,加班加点,给我造一批看起来和那些英格兰海盗一模一样的快船!再造一批西班牙样式的武装商船!” “让你手下那些最凶狠,最不怕死的水手,换上別的衣服,掛上英格兰或者西班牙的旗帜!” “从今往后,加勒比海的每一条黄金航道上,都会多出许多凶狠贪婪的『英国海盗』和见钱眼开的『西班牙私掠船』!” “他们会疯狂抢劫斯巴达尼亚的黄金船队,会无情攻击所有富裕的、落单的商船!他们会把这片海域搅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他们要让所有航行在这片海上的势力,都不知道该相信谁,该憎恨谁!” 巴西尔的声音压低了,充满了魔鬼般的诱惑。 “而你们,光荣的、忠诚的基克拉迪亚公国,只需要在事后,偶尔扮演一下正义的伙伴。帮那些『惊慌失措』的罗马商船,从那些该死的『海盗』手里,『买』回一部分被抢走的赃物。” “至於剩下的黄金……你们自己留著。” 巴西尔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 “用它来换取埃律西亚的火枪等武器!用它来造更多的战舰!用它来改善你们每一个士兵的生活,让他们顿顿都能吃上肉,喝上最好的朗姆酒!” “我要你们的刀,永远是这片海上最快的!我要你们的船,永远是这片海上最凶狠的!” “我要整个加勒比,从今往后,只能听到我们罗马人的心跳声!” 塞巴斯蒂安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他那双常年握著剑的手掌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怒龙。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血管里那沉睡已久的,从建立这个公国的海盗祖先那里继承来的野性、贪婪和嗜血的本能,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皇子的每一句话,彻底点燃,彻底唤醒! 塞巴斯蒂安猛地后退一步,单膝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石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声让整个房间都为之一振。 他的头颅深深地低下,声音极度的激动,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 “基克拉迪亚……永远是帝国最锋利的刀!” “很好。” 巴西尔直起身子,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一直没动的朗姆酒,一饮而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加勒比海的权力游戏,將迎来一个全新的,也是最血腥、最不讲规矩的玩家。 塞巴斯蒂安从地上站起来,他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变了。 之前那种作为附庸总督的恭敬和谨慎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饿了三天三夜的头狼,终於看到猎物时的那种兴奋、贪婪和迫不及待。 他看著巴西尔,不再是看一位皇子,而是像在看一尊降下神諭,许诺他们鲜血与荣耀的神祇。 “殿下,您给了我们獠牙。”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充满了即將大开杀戒的快意。 “现在,我想请您去一个地方。去看看我们这些基克拉迪亚人,磨牙的地方。” “哦?”巴西尔挑了挑眉,真的来了兴趣。 “我们的起点,我们最初的家园。”塞巴斯蒂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混杂著苦涩与自豪的神情,“东北方海域的那座岛,帝国称之为克劳达岛。我们的先祖在那里扎下了根,我们所有人都叫它『小克里特』。” “那里,有我们真正的歷史,有我们刻在骨头里,从未忘记的血与火。”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好的,大將军。” 他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角。 “你们最初的定居点,究竟是什么样子,我也很感兴趣。” 第十九章 小克里特(求追读) 巴西尔在结束了阿瓦那之行后,旗舰“亚顿之矛”的系泊绳再次被绞起,在十艘“伊利斯”级护卫舰的簇拥下,调转船头,朝著东北方的克劳达岛驶去。 基克拉迪亚的舰队,在广阔的大洋上展现出一种与帝国海军截然不同的风貌。他们没有死板的阵型,十艘快船散在“亚顿之矛”的周围,船帆时鼓时歇,动作灵活。他们时而贴近庞大的旗舰,与甲板上的皇家卫队水手们隔空呼喊著粗俗的笑话,时而又猛地加速,窜到舰队的最前方,用旗语和灯號標示出安全的航道。 这种看似散漫的航行方式之下,隱藏著一种久经风浪考验的自信与默契。他们既要確保“亚顿之矛”这艘载有帝国皇子的旗舰绝对安全,又要承担引路的责任,每一艘船的船长,都对这片海域的洋流和暗礁了如指掌。 十余日的航行,在无尽的蓝色与单调的白色中悄然流逝。 这天清晨,海天之间还笼罩著一层乳白色的薄雾,桅杆顶端的瞭望手那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声,便划破了黎明的寧静。 “陆地——!” “东北方向!发现陆地!” 巴西尔早已站在船头,任由带著咸腥湿气的海风吹拂著他的面颊。他眯起眼睛,顺著瞭望手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的尽头,一条模糊不清的绿色线条,正挣扎著从海平面下缓缓浮现。 那就是克劳达岛,基克拉迪亚人的圣地,被他们称作“小克里特”的起源之地。 隨著舰队不断靠近,岛屿的轮廓在晨光中飞速变得清晰。它呈现出一个奇特的弯鉤形状,与地中海那个狭长的克里特岛在外形上没有半分相似。主岛的周围,还散落著十几座大小不一的礁石岛屿,拱卫著主体。 引航的基克拉迪亚船只开始频繁地打出信號,指引著庞大的“亚顿之矛”小心翼翼地调整航向,绕过几处隱藏在碧蓝海水下的暗礁与浅滩。舰队最终驶入了主岛弯鉤內侧的一处天然良港。这里的海水深邃而平静,四周环抱的陆地,为港湾阻挡了来自大洋深处的一切狂风。 港口规模不大,但码头的设施却异常齐全。用坚硬的火山岩和本地特有的木材修建的栈桥与防波堤,透著一股饱经风雨的坚固。几艘同样是“伊利斯”级的帆船正被拖拽在岸边的船架上,光著膀子的工匠们正叮叮噹噹地敲打著,用滚烫的沥青和崭新的木板修补船壳上的伤痕。 当“亚顿之矛”那巨大的系泊缆绳被扔向码头,在码头边上被工作人员拿起並牢牢的系在岸边之后,码头上早已站满了人群。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整个人精神振奋,浑身上下都充满了用不完的干劲。他就是这座岛的现任总督。 沉重的舷梯被稳稳搭在码头上,巴西尔在两队皇家卫队的护卫下,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下旗舰。 “克劳达总督,拜见皇子殿下!”总督向前一步,深深地躬身行礼。 他身后那些岛民,无论男女老少,也都跟著深深鞠躬,动作整齐划一,空气中只剩下海浪拍岸的声音。 “不必多礼。”巴西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总督正要引著巴西尔前往总督府休息,巴西尔却摆了摆手,直接提出了他的第一个要求。 “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先祖,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的地方。” 总督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那讶异很快就化为了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同和激动。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再提总督府的事,而是亲自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过码头旁的小镇。这里的房屋普遍不高,墙体用岛上隨处可见的石灰岩砌成,厚重而坚固,显然是为了抵御每年都会来袭的狂暴颶风。街道上的人们,衣著朴素简单,但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显得坚韧而自信。孩子们在街巷间光著脚丫追逐打闹,看到巴西尔这一行穿著华服、盔甲鲜亮的陌生人,也只是好奇地停下脚步张望,没有丝毫畏惧。 他们绕过小镇,来到岛屿另一侧的一片沙滩。这片沙滩的范围並不大,四周被一圈半人高的低矮石墙围了起来,显然是一个被后人精心保护起来的场所。 总督推开一扇用浮木扎成的简陋木门,带著巴西尔走了进去。 沙滩靠近內陆丛林的边缘,有一处用普普通通的石块垒砌起来的,早已熄灭了不知多少年的火堆遗蹟。一根被烧得只剩下半截的焦黑木桩,斜斜地插在冰冷的灰烬之中。 “就是这里。”总督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带著一种追忆往昔的沉重。 “当年,卢卡斯大人的舰队在风暴中被打散,仅存的几艘船只漂到了这里。船上的人失去了大部分淡水和食物,几乎人人带伤,精疲力尽。他们拖著残破的身体上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这里,升起了这堆火。”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著那堆灰烬。 “火焰,给了他们温暖,也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他们就围著这堆火,分食了在岛上找到的几颗野果,度过了最艰难的第一个夜晚。从第二天起,卢卡斯大人就带著还能动弹的人,从这片沙滩走出去,开始探索这座未知的岛屿,寻找水源,建造最原始的庇护所。” 巴西尔沉默地看著那堆冰冷的灰烬。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触摸著那些垒成一圈的、冰冷粗糙的石头。 一幅跨越时空的画面,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 一群衣衫襤褸、满身血污的罗马水手,在经歷了与死亡的殊死搏斗后,拖著残破的身体,相互搀扶著,聚集在这堆微弱的篝火旁。冰冷的海风在他们耳边呼啸,远处黑暗的丛林里,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他们又冷又饿,前途未卜,每个人都处在绝望的边缘。但只要篝火还在燃烧,只要还能看到同伴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他们就没有倒下。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是在帝国在知道瓦尔那战败后最后的希望破灭,流亡新大陆之后,依旧不忘自己是罗马人的骄傲。 这才是罗马!这才是他要找回来的,真正的罗马魂! 巴西尔缓缓站起身,收回了手,他转身问向总督:“卢卡斯舰长,他生前可有什么特別的喜好?” 总督想了想,回答:“大人他……喜欢喝酒。他说,酒能让冰冷的海水变得温暖,能让最怯懦的人鼓起勇气,敢於面对任何风浪。”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对身后的侍从下令。 “去船上,取一整桶最好的朗姆酒来。另外,用金幣,向岛上的居民购买最新鲜的,能买多少买多少,扎成圈。” 侍从立刻领命而去。 不久,一个由岛上最艷丽的野扎成的巨大圈,和一桶沉甸甸的橡木朗姆酒,被送到了巴西尔面前。 “现在,请带我去拜謁卢卡斯舰长的陵墓。” 卢卡斯的墓地,位於小镇旁一座可以俯瞰整个港湾的小山丘上。这里已经被开闢成了一片陵园,安葬著第一代来到这座岛屿,並为之付出了生命的所有人。他们的墓碑很简单,大多只是一个用石头製成的东正教十字架。 陵园的最顶端,最中心的位置,矗立著一座与眾不同的墓碑。它由一块完整的洁白大理石雕刻而成,墓碑顶端是一个標准的东正教十字架。碑文用希腊语雕刻,简洁而有力: “克劳达的发现者,风暴的征服者,基克拉迪亚的奠基人,伟大的舰队司令,卢卡斯·诺塔拉斯。” 巴西尔屏退了左右,亲自捧著那个巨大的圈,一步步走上台阶,恭敬地將圈摆放在墓碑前。 然后,他后退三步,对著墓碑,深深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敬意。 做完这一切,他示意侍从將那桶朗姆酒搬上来,当著所有人的面,亲自用匕首撬开了桶盖。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海风中瀰漫开来。 巴西尔接过一个木瓢,舀起满满一瓢琥珀色的酒液,缓缓地,均匀地洒在了卢卡斯墓前的土地上。 “伟大的卢卡斯前辈,帝国没有忘记你们。我,巴西尔·巴列奥略,代表帝国,前来看望您和您的弟兄们了。” 他轻声默念,酒液渗入乾燥的泥土,仿佛要將这份来自晚辈的敬意,传递给长眠於此的英魂。 祭扫完毕,巴西尔转过身,面对著跟上来的总督和那些自发聚集在陵园下的基克拉迪亚岛民。他没有走下台阶,而是就站在卢卡斯的墓旁,朗声开口。 他的声音,在海风的吹拂下,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丘。 “我站在这里,看著你们,就像看到了我们罗马人自己的歷史!” “我的先祖,伟大的君士坦丁十一世皇帝,在家园被奥斯曼的豺狼攻破时,没有选择屈辱的投降!他带领著我们的人民,带走了文明的火种,毅然决然地航向未知的大洋!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的,就是找到一片能让我们罗马人继续生存,继续繁衍的乐土!” “我们找到了!这片被我们命名为埃律西昂的土地,就是神赐予我们的新罗马!我们在这里,保存了罗马的一切!我们的信仰,我们的律法,我们的语言和文字,我们作为罗马人的骄傲!”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充满了感染力。 “而你们!卢卡斯舰长和他的舰队!你们遭遇了海上的风暴,迷失了航向,被命运拋弃到这座孤岛上!你们本可以绝望,本可以崩溃,本可以像野兽一样为了生存而自相残杀!但是你们没有!” “你们升起了篝火,找到了水源,建造了房屋!你们在这片蛮荒之地,用自己的双手和不屈的意志,重建了一个小小的罗马!你们顽强地活了下来,並且把罗马的血脉和精神,一同传承了下来!直到帝国的光辉,再一次照耀到你们的身上!” 巴西尔伸出手,指向山丘下的港口,指向那些前来迎接他的民眾。 “在你们的身上,我看到了和我的先祖,和所有第一代来到埃律西昂的先辈们,完全相同的品质!那就是永不屈服!永不绝望!永不放弃!” “正是这种品质,让我看到了我们罗马,重返故土的希望!” 说到这里,他声嘶力竭地高呼:“向奥古斯都致敬!向君士坦丁致敬!” “为了罗马!” 山丘下,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老总督安德烈激动得浑身颤抖,他第一个跟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为了罗马!” “为了罗马!!” “为了罗马!!!” 山呼海啸般的吶喊声,从陵园爆发,席捲了整个克劳达岛,最后匯入永不停歇的海风,飘向大洋的远方。 ...... 演讲的余波久久未散。巴西尔在民眾狂热的簇拥下,走下山丘,仔细考察了克劳达的港口。 “殿下,这里的船坞、仓库、防波堤,全都是按照帝国海军的標准建造的。”老总督跟在旁边,自豪地介绍著,“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料,都力求做到最好。我们知道,总有一天,帝国的大舰队会从这里经过,我们不能给帝国丟脸。” “做得很好。”巴西尔肯定了他们的工作。 他拍了拍总督的肩膀,语气郑重。 “你的远见,很快就会得到回报。这里,將成为帝国反攻欧罗巴的战爭中,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物资转运中心!从埃律西昂运来的军队、武器、粮食,都將在这里进行最后的补给,然后跨过大洋,將双头鹰的旗帜,重新飘荡在欧洲的故土!” “我需要你们做好准备。克劳达,要在帝国的这条跨洋生命线上,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为帝国效死,是克劳达至高无上的荣幸!”总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视察完港口,天色已晚。巴西尔知道,是时候结束这次短暂却意义重大的访问了。旗舰“亚顿之矛”的试航已经完美结束,他该返回埃律西亚,將一切都准备妥当。 当“亚顿之矛”的巨帆再次升起,缓缓驶离港口时,总督安德烈带著所有岛民,在码头上肃立送行。 是时候回去开始最后的准备了。 第二十章 试航回归(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 巴西尔在克劳达的行程结束后,就起程返回埃律西亚,旗舰“亚顿之矛”结束了她的首次航行,缓缓靠向埃律西亚港口那熟悉的栈桥。 时隔三个月,这艘载著新的希望的旗舰,终于归航。 码头上前来迎接旗舰的罗马人人山人海,然而,作为这一切的中心,巴西尔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的喜悦。 民眾的欢呼,官员的笑脸,在他眼中不过是流动的背景。他无视了伸过来的无数双手,拒绝了所有寒暄,在皇家卫队的护卫下,径直穿过人群,踏上了前来迎接的皇家马车。 车轮滚滚,將喧囂的码头甩在身后。 他要去见他的祖父和父亲。 这趟长达三个月的试航,不仅打破了帝国海军所有的航行记录,更重要的是,他也做了一写些决定,需要向自己的父亲和祖父匯报。 皇宫,书房。空气里混合著古老羊皮卷和蜂蜡封印的独特气味,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巴西尔的祖父,当今的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正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审阅著一份来自帝国东部军区的报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但那份独属於皇帝的威严却未曾消减分毫。 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则立在一旁,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稳。 “我的孙儿,你回来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能穿透人心的力量。 “一次试航,耗费了整整三个月。你可是创下了帝国的新纪录。” “路上顺手处理了一些事情,所以耽搁了。”巴西尔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地说道。 “哦?那倒要说来听听,是什么样的收穫,能让你这位帝国未来的希望,在海上漂泊如此之久。” 君士坦丁十二世的默默的等待著巴西尔的谈话,看看他在预订的事情之外还做了什么事情。 巴西尔挺直了身体,准备向父亲和祖父匯报他这一行的所有事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脑海中將此行的所有见闻与决策,飞速地重新梳理了一遍。 “首先,孙儿已在阿瓦那,为约翰尼斯將军的东方舰队送行。” 他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在空旷的紫厅內迴响。 “帝国伸向东方的触手,已经出发。无论他们最终带回来的是足以让帝国暴富的財富,还是全军覆没的噩耗,这都是我们必须迈出的一步。” 阿莱克修斯五世微微頷首,这件事巴西尔早已与他们討论过,並且得到了他们的批准,算是依照计划行事。 “其次,我巡视了基克拉迪亚公国。” 巴西尔话锋一转,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我详细了解了他们在加勒比海的现状。在我们的南边,西班牙人建立了一个名为新格拉纳达的总督区。並且,他们与斯巴达尼亚人——那群从帝国分离出去的冒险者,不听帝国的叛徒,有著极为密切的贸易往来。” “斯巴达尼亚人坐拥著一片难以想像的富饶土地,金矿和银矿在他们的国家產量是如此之高,他们就像是坐在金矿上的国家。 他们的黄金船队,就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源源不断地將財富运往新格拉纳达,从西班牙人手里换取他们急需的火枪、板甲,以及所有他们自己无法生產的货物。” 巴西尔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两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沉重的信息。 “这些黄金通过贸易最终会变成西班牙人的財富,变成他们更坚固的战舰和更锋利的刀剑。这会大大加强那个扼守著地中海入口的国度,为我们未来的回归,增添无数变数。” “同时,富庶的斯巴达尼亚也引来了鬣狗。英格兰的私掠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时常会冒险穿越风暴,袭击他们的运金船。每一次得手,都足以让那些亡命徒一夜暴富,满载而归。” 君士坦丁十二世听到巴西尔这个他们都已经了如指掌的情报,默默的说道:“所以呢?” 阿莱克修斯五世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低沉,压抑著某种情绪。 “所以,我认为,抢劫斯巴达尼亚,是目前为帝国快速输血的最好,也是唯一的方式。” 巴西尔的语调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就像说“太阳会东升西落”一样理所当然。 “他们的財富,是建立在对帝国的背叛之上,本就不属於他们。更不该流入西班牙人的口袋,成为我们未来的敌人。它理应,也必须属於罗马。” “因此,我已擅自命令基克拉迪亚大公塞巴斯蒂安,秘密组建一支舰队。他们会建造一批外形与英格兰、西班牙快船一模一样的船只,掛上那些国家的旗帜,对斯巴达尼亚的黄金航线,展开无差別劫掠。” “基克拉迪亚將用劫掠来的黄金,向帝国购买更多的武器和物资。这既能立刻充实我们的国库,又能武装我们最忠诚的附庸,还能將脏水泼给英格兰人和西班牙人,让他们狗咬狗,搅乱整个加勒比海的局势。一举三得,百利而无一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敲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 “混帐!” 一声怒喝炸响! 阿莱克修斯五世猛地转过身,那张一直以来沉稳如山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抑制的怒火。 “巴西尔!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入人心。 “你命令罗马的附庸,去当海盗?你让帝国的子民,去模仿那些卑劣的私掠匪徒,靠抢劫为生?这是对罗马千年荣耀最无耻的褻瀆!” “父亲,荣耀不能填饱士兵的肚子,也无法为他们的火枪填装弹药。” 巴西尔直面著自己父亲的滔天怒火,语气依旧是那种近乎冷酷的绝对理性。 “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战机稍纵即逝,我没有时间向你们请示,等待首都长达一个月的批覆。这是我擅自主张,我愿意为此接受任何惩罚,但是我的计划绝对是削弱斯巴达尼亚与西班牙的较好方式。” 他姿態放得很低,乾脆利落地承认了所有罪名。 “但是,父亲,我仍然认为我的决定是正確的。为了罗马的復兴,为了能让我们有朝一日打回君士坦丁堡,任何手段都是可以被允许的。虚无的荣耀,在帝国的存续面前,一文不值!” “你!” 阿莱克修斯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巴西尔,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理解,自己一向引以为傲、寄予厚望的儿子,怎么会说出如此离经叛道的话语。 他们是罗马人!是文明世界的灯塔!是法律和秩序的化身!不是那些在海上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够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瞬间打破了父子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老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孙子,看了很久很久。 “阿莱克修斯,你的想法,我明白。坚守罗马的传统与荣耀,这没有错。我们之所以是罗马,正是因为我们有所坚守。” 他缓缓开口,先是安抚了情绪激动的儿子。 隨即,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巴西尔身上,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巴西尔,你也要记住。权力一旦失去了约束,就会变成最可怕的猛兽,吞噬掉使用它的人。今天,你可以为了帝国的利益,授权附庸去劫掠。那么明天,你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帝国的利益,下令屠杀无辜的平民?后天呢?为了罗马的復兴,你又准备牺牲掉什么?” 老皇帝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巴西尔的心上。 他心中一凛。 他知道,自己的祖父,这位统治了帝国数十年的老人,一眼就看穿了他那层“为了罗马”的华丽外衣之下,潜藏著的绝对理性和冷酷无情。 “孙儿知错。” 巴西尔再次深深躬身。 “这一次,是我逾越了。我向祖父皇帝陛下,和父亲共治皇帝陛下致歉。下不为例。” “必须下不为例!” 阿莱克修斯五世的语气依旧严厉,不依不饶。 君士坦丁十二世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老皇帝疲惫地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著什么。 整个书房再次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巴西尔和阿莱克修斯都没有说话,父子二人,一个倔强地站著,一个愤怒地站著,都在静静地等待著帝国最高统治者的最终裁决。 许久,许久。 君士坦丁十二世才重新睁开眼睛。 “就这么办吧。” 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我的敕令。帝国正式授权基克拉迪亚公国,组建一支『特殊任务舰队』,其职责是清剿日益猖獗的加勒比海域的海盗,保护帝国及其盟友的航路安全。至於他们在清剿过程中,剿灭的是什么『海盗』,缴获了多少『赃物』,那是基克拉迪亚公国的內政,我们,一概不知。” 老皇帝的话,为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號。 他没有直接承认巴西尔那个粗暴的计划,他换了一种方式將巴西尔的行动进行了一下简单的包装。 阿莱克修斯五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帝国的未来,或许真的要用一种他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的方式,去开闢了。 “还有呢?”君士坦丁十二世看向巴西尔,似乎这件事已经翻篇了。 “我去了克劳达岛,祭拜了基克拉迪亚的奠基人,卢卡斯·诺塔拉斯將军。” 巴西尔立刻切换了话题,继续匯报。 “我在那里,在那些坚韧的岛民身上,看到了真正的罗马魂。我向他们承诺,克劳达岛,將成为我们未来反攻欧罗巴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补给港。我需要帝国的支持,立刻开始对其进行扩建,將那里建设成一座坚不可摧的军港要塞。” 这件事没有任何爭议。 將一个忠诚附庸的母港,提升为帝国的战略军港,这是对他们最好的奖赏和肯定,也是帝国的海军在广袤大西洋上维繫存在的重要支点。 君士坦丁十二世和阿莱克修斯五世都点头同意了。 匯报至此,似乎已经全部结束。 巴西尔以为自己可以退下,去好好消化今天这场与父亲和祖父的激烈交锋。 “別急著走。” 君士坦丁十二世叫住了他。 “还有最后一件事。我准备在首都,举办一场盛大的竞技大会。” “竞技大会?”巴西尔有些意外。 “没错。”老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帝国的军队,不能总是在营房里操练,需要通过不断的竞技和比武来吸纳新鲜血液,带来新的活力。所以,我打算在今年,举办新的一届竞技大会。” “大会的项目,包括个人的骑术、火枪射击、个人武艺,也包括新式的小规模团队战术对抗。所有的武器都没有开刃,火枪也使用训练用的弹丸,足够检验出每个人的真实水平。” “这是帝国选拔基层军事人才最重要的途径。所有拥有罗马公民身份的人,只要通过基础考核,都有资格参加,优胜者將获得丰厚的奖励和晋升的机会。” 君士坦丁十二世看著巴西尔,话语中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我邀请你,以皇子的身份,全程观礼。去看看,未来將由你指挥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群士兵。” 巴西尔立刻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这场竞技大会,不仅仅是为了选拔人才,更是对他的一次敲打和教育。 光听这些项目,巴西尔就知道这依然是一场充满了欧罗巴旧时代遗风的盛会。正好趁此竞技大会的时机,在適当时候对帝国的军官培养做出他的改革建议。 第二十一章 竞技大会(求追读) 竞技大会,帝国一项並不定期举行的盛事,其根源深植於旧日君士坦丁堡的辉煌歷史。赛车、角斗、民眾的狂欢,曾是那座世界渴望之城最重要的活动。 当罗马的鹰旗飘扬在埃律西昂这片新大陆,初期的挣扎与开拓,让这些耗费巨大的娱乐活动一度绝跡。生存是第一要务。取而代之的,是更具实用性的军事竞赛:火枪射击、骑术对抗、小规模的团队战斗。这既是娱乐,也是最直接的兵员选拔。 时光流转,二十年的励精图治,罗马在埃律西亚站稳了脚跟。国力日渐充盈,伟大的君士坦丁十一世,那位带领人民走出绝望的皇帝,在他生命的晚年,下令在埃律西亚城外,仿照君士坦丁堡的竞技场,建立一座属於新罗马的赛场。古老的赛车传统得以恢復,而那些实用的军事竞赛,也一併保留下来,成为了竞技大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大会的桂冠,不仅仅是荣耀。在比赛中脱颖而出的胜利者,若无军职在身,將直接被授予罗马军队中“百夫长”的军衔,並在未来的晋升道路上,享有无可比擬的优先权。这道敕令,让每一次竞技大会都成为帝国上下瞩目的焦点。 大会开幕的前一天,从帝国各个角落,经过层层选拔的最优秀公民——无论是第一代希腊移民的后裔,还是已经完全融入罗马的归化民,都已齐聚於此。街道上挤满了兴奋的市民,他们迫不及待地期待著这场视觉与精神的盛宴。 翌日,天光大亮。 巴西尔隨著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与父亲阿莱克修斯,登上了竞技场中央那座最为宏伟、最为尊贵的皇家看台。这与几百年前君士坦丁的竞技场的传统歷史一样。 君士坦丁十二世站起身,苍老却威严的面容上带著一丝笑意。他缓缓抬起手,向下虚按。喧囂的声浪奇蹟般地平息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於那高台之上的皇帝。 “我,君士坦丁,罗马人的皇帝,在此宣布,竞技大会,正式开始!” 没有多余的言语,皇帝的声音通过巧妙的扩音设计,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信號发出! 首先开始的,是无论在旧日的君士坦丁堡,还是今日的埃律西昂,都最能点燃民眾激情的项目——四轮马车赛! 十二辆装饰著不同顏色旗帜的四轮马车,早已在起跑线上蓄势待发。裁判手中的號角吹响了尖锐的开始信號。 十二名车手同时发出一声爆喝,狠狠甩动手中的马鞭。四十八匹骏马猛地发力,肌肉賁张,拉动著身后看似笨重的战车,轰然衝出。 整个竞技场都在颤抖。车轮滚滚,捲起漫天尘土,马蹄的轰鸣声匯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衝击著每个人的耳膜。 “蓝队!蓝队冲在最前面了!” “该死的,绿队!挤过去!別让他们挡路!” 看台上的民眾早已疯狂,他们挥舞著手臂,声嘶力竭地为自己支持的队伍吶喊助威。民眾们都有下注他们觉得能贏的车手,不同的押注导致了在领先的车辆交替之时总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巴西尔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也看得津津有味,不时为某个精彩的攻防而喝彩。 然而,巴西尔的內心却毫无波澜。在现代偶尔也看看赛车盛事的巴西尔,对这种速度慢的比赛没什么太大的兴趣。但是他还是试图按照现代人的理解看这场赛车比赛。 他看到一辆代表红队的马车试图从內侧超越,却被身旁的蓝队车手猛地向內一挤。红队马车的轮轂与赛道中央的石砌障碍物擦出一溜火星,车身剧烈摇晃,险些翻覆。车手拼命勒紧韁绳,才在观眾的惊呼声中稳住了车身,却已落后了数个身位。 “愚蠢的战术选择。”巴西尔在心里评价,“內侧超车风险极大,对方只需要一个简单的阻挡动作,就能让你失去平衡。他应该选择在外侧积蓄动能,等待直道机会。” 另一边,两辆马车在直道上並驾齐驱,车手们甚至探出身子,用鞭子相互抽打,试图干扰对方的驾驶。这种原始的对抗引来看台上一阵阵的叫好。 七圈的比赛漫长而残酷。当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圈时,场上只剩下了八辆马车。有的因为碰撞而轮轴断裂,瘫在赛道边;有的则因为马匹力竭,早早退出了爭夺。 领先的是一辆属於绿队的马车,他已经甩开了第二名近十米的距离,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默默跟在第三位蓝队车手,突然发力。他驾驶的马车在一个弯道处,没有选择常规的切线,而是冒著巨大的风险,几乎是贴著外侧的墙壁,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超车。 “他疯了吗!”阿莱克修斯失声喊道。 车轮与墙壁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所有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然而,正是这个疯狂的举动,让他瞬间超越了前方的对手,在进入最后直道时,与绿队並驾齐驱。 最后的百米衝刺。两位车手都站了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压榨著马匹最后的潜能。他们的嘶吼声甚至盖过了观眾的吶喊。 最终,蓝队的马车,以领先半个车身的微弱优势,第一个衝过了终点线! 整个竞技场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寂静,隨后爆发出更为猛烈的欢呼。胜利者高举著双臂,享受著全场的荣光。 巴西尔却只是平静地看著。勇气可嘉,赌性够足。罗马的赛车赌博传统不可不平常,就如同现代是赛车比赛也常常出现一些赌的成分。 赛车比赛的硝烟尚未散尽,接下来的骑术比赛和团队对抗也同样精彩纷呈。但这些在巴西尔看来,都不过是旧时代战爭的迴响,是骑士精神最后的輓歌。真正吸引他注意的,是在埃律西昂逐渐流行起来的一项新比赛——火绳枪射击。 这项比赛不比准头。毕竟,这个时代的火绳枪,精度实在堪忧。埃律西昂的先民们別出心裁,他们比的是射速。 二十名精壮的火枪手一字排开,每个人身后都站著两名裁判,负责计数和监督。隨著號令响起,一场別开生面的“战爭”开始了。 没有震耳欲聋的齐射,只有此起彼伏、连绵不绝的枪声。 这一次,巴西尔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的注意力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专注地观察著场上的每一位选手。他们的动作流畅而机械:打开火药包,將火药倒入枪管,塞入弹丸,用通条捣实,再將引火药撒入火药池,夹上火绳,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一团白烟喷出,枪手毫不停顿,立刻开始重复下一个循环。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硝烟燻黑了他们的脸庞。在规定的十分钟內,他们就像一台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不断地装填、射击。 “这个有意思。”巴西尔心中暗道。 这才是战爭的雏形。个人的勇武在火枪面前变得脆弱不堪,纪律、训练、速度,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弓箭与火枪的爭论,在这个时代正愈演愈烈,而这场比赛,无疑是火枪派最有力的宣言。 他不在乎谁是冠军,他在心里默默计算著所有人的平均射速,分析著他们装填动作的优劣。他发现,射速最快的那几个人,他们的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们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最终,一名来自帝国南部军区的士兵,以十分钟內击发二十七次的惊人成绩,夺得了冠军。 一天的比赛,在民眾意犹未尽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获胜者们戴上象徵荣誉的橄欖枝编成的桂冠,由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亲手颁发金子打造的奖盃,接受著全场民眾的致敬。 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中,巴西尔却独自陷入了沉思。 民眾对军事比赛的热爱,证明了埃律西昂的人民武德充沛,血性未凉。这是好事。 但是,战爭,从来不是靠蛮力就能打贏的。 一个优秀的士兵,和一个优秀的將领,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炮兵的弹道计算,更是与高等数学息息相关。想要让帝国的军队发生质的飞跃,仅仅依靠这种原始的比武选拔是远远不够的。 必须建立一个专业化的、系统性的军官培养体系!以及一系列科学技术的发展。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在他的脑海里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 返回皇宫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闭目养神,父亲阿莱克修斯还沉浸在白天的兴奋之中。 “今天的比赛真是过癮!尤其是那个白队的车手,最后一圈的超车,简直是神来之笔!这些年轻人,都是我们罗马的好样的!”阿莱克修斯讚不绝口。 君士坦丁十二世睁开眼,看向一言不发的巴西尔。 “巴西尔,今天的竞技大会,感觉如何?” “很精彩,祖父。”巴西尔平静地回答,“民眾热情高涨,参赛者也展现了非凡的勇气。他们都是帝国军队的好苗子。” “是啊。”老皇帝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想当年,我们从君士坦丁堡流亡至此,正是靠著这些在竞技大会上选拔出来的最优秀的战士,才一次又一次地度过了危机,最终才在这片大陆站稳脚跟,占领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所有土地。” 巴西尔听出了祖父话语中的不易。帝国的每一步发展,都浸透著鲜血。但他没有顺著祖父的话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 “祖父,父亲。这些获胜者,將从百夫长做起。凭藉著大会冠军的荣誉,他们在军中晋升会比常人更快。可是,他们真的能成为合格的將军吗?” 这个问题让马车內的气氛微微一凝。 阿莱克修斯皱起了眉头,对儿子这种“煞风景”的提问有些不满。 “巴西尔,你这是什么话?他们是全帝国最勇猛的战士,不让他们当军官,难道让那些书呆子去指挥打仗吗?” 巴西尔没有理会父亲的质问,继续说了下去,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 “孙儿认为,这样的比武,最多只能选拔出最勇猛的士兵,或者最优秀的基层士官。但真正的將才,那些能够指挥千军万马,运筹帷幄的统帅,是无法通过这种方式发掘的。而且我认为將来的军队应该靠技术、数学,个人勇武的发挥空间越来越低。” “父亲,时代变了。罗马应该准备好迎接变化。” 他抬起头,迎向父亲深邃的视线。 “就拿那位赛车冠军来说,他很勇敢,也很有胆魄。但让他去指挥一个骑兵连,他懂不懂如何利用地形进行迂迴包抄?他知不知道如何管理马匹的草料和士兵的补给?再比如那位射击冠军,他个人的射速很快,可他能教会一整个百人队都达到他的水准吗?他懂不懂如何计算风速对弹道的影响?他知不知道如何组织火力,形成交叉射界?” 一连串的问题,让阿莱克修斯哑口无言。这些东西,他確实从未考虑过。 巴西尔的语气变得恳切起来。 “祖父,父亲,战爭的形式正在悄悄改变。火枪和火炮的威力越来越大,未来的战爭,將是组织、后勤、战术和科技的全面对抗,而不再是个人勇武的舞台。我们不能再用百年前的標准来选拔未来的將领。” 他的话语在狭小的车厢內迴响,每一个字都敲在两位皇帝的心上。 “所以,关於帝国未来的军事人才发掘与培养,我有一些不太成熟的见解。我希望,能找个时间,向您和父亲详细陈述,一起探討一下可行性。” 君士坦丁十二世凝视著自己的孙子,良久,良久。他从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与他们这代人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远见和一种不破不立的决心。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 老皇帝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明天下午,在我的书房。我会让安德罗尼卡將军也过来,你们一起谈。” 第二十二章 皇家科学院(求追读) 第二天下午,皇宫书房,君士坦丁十二世、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大將军安德罗尼卡、巴西尔在此齐聚一堂,准备听听並討论巴西尔昨天提出的军官培养的新方案。 “人都到齐了。”君士坦丁十二世停止了敲击,睁开眼。“巴西尔,昨天你说对帝国的军事人才培养,有些想法。现在,安德罗尼卡將军也在这里。你的想法,说给他听听,也说给我们听听。” “是,祖父。”巴西尔直接切入正题,“昨日的竞技大会,孙儿看到了帝国士兵的勇武,但我也看到了我们选拔人才方式的局限性。”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一个优秀的將领,需要懂得的绝不仅仅是如何挥舞刀剑,或者精准地打出一枪。他需要识文断字,能看懂地图,能计算后勤补给,能理解並传达复杂的战术命令。最重要的是,他必须学习歷史,从过去的无数战例中汲取智慧。一个目不识丁的莽夫,永远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官。” “所以我希望,帝国能创建两所全新的学院——『陆军指挥学院』与『海军指挥学院』。” 此言一出,另外三人只能从字面意思理解巴西尔需要的这两个机构是干什么的。 巴西尔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这两所学院,专门负责培养帝国的军官。招收的对象,可以是经过严格考试选拔的优秀年轻人,也可以是在军队中立下功勋、展现出潜力的百夫长。在学院里,他们將系统地学习文化、歷史、地理、算术,以及古往今来的经典兵书战策。当然,我希望,学院教授的內容,我能参与制定。” “荒唐!”安德罗尼卡將军终於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带著军人特有的斩钉截铁。“皇储殿下,恕我直言。罗马的军队,从旧大陆到新大陆,一直有著自己的人才培养体系。我们在战斗中提拔勇士,老兵会教导新兵,优秀的百夫长会被將军看中,在身边言传身教。这套体系为帝国培养了无数忠诚而勇猛的將领,我们就是靠著他们,才打下了如今的基业。您现在要推倒重来,建立什么学院?让那些战士们去当书生吗?” 阿莱克修斯也找到了发泄口,冷哼一声:“巴西尔,安德罗尼卡將军说得没错。战爭是靠血与火打出来的,不是在书房里谈出来的。你让那些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去学读书写字,他们怕是连剑都握不稳了。” “父亲,將军,我並非要全盘否定过去。”巴西尔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內容却无比锐利。“时代在变。我们的敌人,无论是土著还是欧罗巴人,都在变。我们的战爭方式,也必须改变。言传身教固然有效,但效率太低,而且极度依赖个別將领的个人能力。一位优秀的將军,他一生能带出几个徒弟?十个?二十个?而一所学院,一年就能为帝国输送上百名,甚至数百名具备基本指挥素养的基层军官!他们就像帝国的血液,能將皇帝的意志,无损地传达到军队的每一个角落。” “至於说读书会磨灭血性,更是无稽之谈。在我的计划中学院也有纪律等一个军人该有的精神的训练。” 巴西尔的目光转向安德罗尼卡:“將军,我无意冒犯,但您麾下的军队,是否所有百夫长都能准確地在地图上標出自己的位置?是否所有军官都能独立计算出支撑一场为期三周的战役所需要的粮草、弹药数量?” 安德罗尼卡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这確实是帝国军队的短板。 看到將军语塞,巴西尔乘胜追击:“而且,我很快就要前往爱尔兰。这两所学院的建立,可以先搭起一个框架,慢慢来,不必一蹴而就。我们可以先从改革旧有的培养体系开始,逐步过渡。等我从爱尔兰归来,再將具体的教学方案完善。” 他巧妙地给出了一个缓衝期,让眾人不至於感到太过冒进。 书房內的气氛稍有缓和,君士坦丁十二世若有所思,阿莱克修斯虽然依旧不满,但也不再激烈反对。 然而,巴西尔的计划不仅於此,军官的培养可以等他爱尔兰归来后慢慢来,但是还有一个计划现在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但这只是远期规划。眼下,我还想建立两个全新的机构,这两个机构,將直接关係到帝国未来的核心战斗力!” 他加重了语气,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提议,以陛下的名义,设立『皇家科学院』与『炮兵学院』!” “皇家科学院?” “炮兵学院?” 两个闻所未闻的名字让在场的三人都感到了困惑。 “是的。”巴西尔肯定地回答,“皇家科学院,顾名思义,是研究科学的地方。而它启动的第一个研究方向,就是数学。炮兵学院,则是专门培养炮兵指挥官的地方。而这两个学院的第一个合作课题,就是——精確预测炮弹的落点。” “什么?”安德罗尼卡將军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巴西尔,“你说什么?预测炮弹的落点?” 作为帝国大將军,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如今的炮兵,就是一群凭著经验和运气的工匠。每一次战斗,炮兵阵地都要打出十几发甚至几十发炮弹进行校准,在敌人的阵地上炸开一连串毫无规律的土坑后,才能勉强找到一点感觉。如果能精確预测落点,哪怕只是一个大概的范围,那也意味著……首发的落地將大差不差! 这意味著战爭的模式將被彻底顛覆! 君士坦丁十二世的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他身体前倾,紧紧地盯著自己的孙子。阿莱克修斯也忘记了刚才的不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安德罗尼卡的声音都在发颤,“炮弹飞出去,受无数事件的影响,它的轨跡只能靠熟能生巧的锻炼,而不是靠算出来的。” “不,將军,这就是数学。”巴西尔斩钉截铁地说道,“炮弹飞行的轨跡,是一条可以被计算出来的曲线。只要我们知道开炮的角度、炮弹的重量、火药的推力,我们就能通过计算,得出一个相对精確的落点范围。这,就是我说的『弹道学』。” “弹道学……”安德罗尼卡喃喃自语,这个词汇衝击著他几十年的军事常识。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丰富的实战经验让他立刻找到了其中的“漏洞”。 “殿下,就算您说的是对的。战场上瞬息万变,炮火连天,烟尘瀰漫。难道要让我们的炮兵在敌人的炮火下,拿出纸和笔,慢悠悠地做数学题吗?等他们算出来,仗都打完了!有这个时间,我的炮手们凭经验多打几炮,或许已经把敌人的阵地给端了!这不切实际!” “將军的顾虑很有道理。”巴西尔並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先予以肯定,隨后话锋一转,“的確,让炮手在战场上进行复杂的计算是不现实的。但是,我们可以提前把计算工作做完!” “提前做完?” “没错!”巴西尔的眼中闪烁著智慧的光芒,“我们可以製作一种『射表』。皇家科学院的数学家们,事先將不同角度、不同火药量、不同炮弹重量下,炮弹能够飞行的距离,全部计算出来,製成一张张清晰明了的表格。到了战场上,炮兵指挥官只需要根据测定的敌我距离,在射表上找到对应的数据,就能立刻知道该用多大的仰角,装填多少火药!整个过程,不会超过半分钟!” “这……”安德罗尼卡彻底说不出话了。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全新的战爭画卷。帝国的炮兵不再是靠天吃饭的赌徒,而是有了精確计算的技术兵种。 “而且,”巴西尔继续加码,“將军,您只看到了战场上的时间。但您是否想过,每一次校准射击所浪费的炮弹,对我们的后勤是多大的压力?我们远在新大陆,每一颗铁弹,每一桶火药,都是宝贵的。用数学节省下来的炮弹,就是为帝国节省下来的財富和生命!更何况,我认为,未来的火炮必將越来越精准,射程越来越远。到那时,再依靠经验,无异於盲人摸象。炮兵的弹道计算,必须提上日程!” 一番话说完,整个书房落针可闻。 阿莱克修斯看著自己的儿子,眼神复杂。 许久,君士坦丁十二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打破了沉默。 “好一个『射表』,好一个『弹道学』。”老皇帝的眼中精光四射,他站起身,走到巴西尔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的孙儿,你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 他转过身,对依旧处于震撼中的阿莱克修斯和安德罗尼卡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同意,立刻成立皇家科学院和炮兵学院!” 他看向巴西尔,眼神中带著一丝考验的意味。 “不过,你的陆军和海军指挥学院,我暂时不能答应你。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的科学院和炮兵学院,真的能弄出那个『射表』,並证明它在实战中有效。那么,我就同意你开办那两所学院,並且,帝国將全力支持你的所有军事改革!” 这是一个承诺,也是一个赌注。赌上了帝国的未来,也赌上了巴西尔的信誉。 “感谢您的信任,祖父!”巴西尔深深鞠躬,“孙儿绝不会让您失望。” “很好。”君士坦丁十二世点了点头,隨即又问道:“那个皇家科学院,除了研究炮弹,还研究什么?” “什么都研究。”巴西尔的野心在这一刻终於显露无遗,“祖父,炮弹的弹道,只是我为科学院引出来的第一个项目。数学的世界浩瀚无垠,值得我们投入无数精力。” “除此之外,科学院还將研究我们身边的一切。比如,物体为什么会运动,又为什么会停下?天上的星辰为何东升西落?物质组成的最小单位,究竟是什么?所有这些看似无用,却关乎世界本质的问题,都可以在皇家科学院內,被自由地研究和討论!” 君士坦丁十二世明白了。他明白了自己孙子的图谋。 巴西尔想要的,根本不只是一场军事改革,他想要的是深入研究世界的本源,探究世界的奥秘。 老皇帝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他仿佛看到了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影子,那股带领人民走出绝境,开创新世界的决绝与远见。 “好……好啊……”君士坦丁十二世连说两个好字,“就按你说的办。放手去做吧。” 最终的討论结果是先建立皇家科学院与炮兵指挥学院,首要目標,开发出一套行之有效的,预测炮弹落点的算术法则与射表。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巴西尔几乎是住在了书房里,与几位从教会和政府部门里找来的,帝国的数学大师一起,夜以继日地工作。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即將到来的选拔,出一份划时代的“考卷”。 他摒弃了繁琐的哲学思辨,將考卷的內容聚焦於纯粹的数学能力:几何、代数、逻辑推理。许多题目,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与此同时,一纸由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亲自签发的敕令,正通过快马和快船,送往罗马控制下的每一个角落。 敕令的內容简单: 帝国为筹建皇家科学院及炮兵学院,將於一个月后,在首都埃律西亚举行一场公开的数学能力选拔。凡罗马公民,不分出身,不分贵贱,只要自认精通算术者,皆可前来应试。优胜者,將被授予帝国官职,进入科学院,享受优厚待遇,参与“预测炮弹落点”这一神圣而伟大的研究。 消息一出,整个罗马世界为之震动。 在南方潮湿闷热的种植园里,一名负责记帐的管家,默默地收起了自己的帐本,眼中闪烁著渴望。 在北方寒冷的边境要塞,一位负责绘製地图的年轻军官彻夜难眠。 在教会的修道院里,一个沉迷於古代希腊典籍,被同伴视为怪人的年轻修士他也想参与这个弹道学的研究。 无数被埋没在民间,对数字与真理抱有狂热的普通人,仿佛听到了命运的召唤。他们收拾起行囊,变卖家產,从四面八方,朝著帝国的中心——埃律西亚,匯聚而来。 他们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但他们知道,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即將来临。而他们,或许將成为开启这个新时代的第一批人。 第二十三章 人才 一个星期后,埃律西亚皇宫。 在一处不经常使用的皇宫偏殿之內,此刻被清空,只留下一排排整齐的桌椅。阳光透过高大的拱窗,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空气里,松木的清香与新墨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这里,就是帝国第一次皇家科学院人才选拔的考场。 巴西尔站在殿外的廊柱下,双手负后,看著那两百多名从帝国各个角落赶来的考生。他们的衣著千差万別,神情各异。有身著教士黑袍,面容肃穆的中年人;有穿著挺括军官制服,腰杆挺得像標枪的年轻人;有綾罗绸缎,一脸好奇与傲慢的富家子弟;但更多的,是那些穿著粗布衣衫,脸上饱经风霜的平民。 他们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烧著一团火。或为名利,或为理想,或仅仅是为了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对巴西尔来说,他们不是考生。他们是他想要为帝国的科技发展所需要的人才。 “殿下,时间到了。”一名內侍低声提醒。 巴西尔点头,侧身让开通道。 考生们鱼贯而入,寻找著自己的位置。沉重的殿门在最后一人进入后缓缓关闭,发出“吱嘎”的闷响,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一时间,偌大的偏殿內,只剩下衣物的摩擦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僕人们將一叠叠厚实的纸张分发下去。纸张落桌的沙沙声,仿佛是战爭开始前的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考试的时间,是从午后到日落。 最初的一个小时,殿內气氛尚算平稳。考卷开头的题目,大多出自古希腊的几何学原理,或是巴西尔从记忆中筛选出的,这个时代欧罗巴大陆已经初见端倪的代数问题。对於这群经过层层选拔才来到这里的人来说,这些题目虽然刁钻,却还在他们的知识范畴之內。 不少人嘴角甚至露出了自信的微笑,手中的鹅毛笔在纸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然而,当他们信心满满地翻到考卷的后半部分时,殿內的气氛陡然凝固。 那种流畅的书写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有人手一抖,一滴墨水污了整洁的卷面。有人下意识地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四周,却发现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面色煞白,呆若木鸡。 考卷的后半页,没有一个数字,没有一个图形。 只有三道问题。 第一题:如何精確预测炮弹的落点?请详述你的研究思路与计划。 第二题:现行儒略历的春分日,与实际天象中的春分日,已存在肉眼可见的偏差。你如何看待此误差?分析其来源,並以最简明的方式,阐述你將如何精確测量一年的真实长度。 第三题:你是否渴望探求世界的本源?万物究竟由何组成?请概脱你的探索方式。 如果说前面的数学题,是对他们知识的考验。这三道题则是想看出他们的思维能力,这三道题目没有標准答案,但谁都知道这三道题才是能否被选中的关键。 无数人抓耳挠腮,手中的鹅毛笔重若千斤,提了又放,放了又提。洁白的纸上,只留下一片片慌乱的墨跡。 …… 考场的一角,一个名叫安德烈斯的年轻炮兵,死死攥著手中的笔。 他盯著第一道题,心臟擂鼓般狂跳。 炮弹落点! 这四个字,是他过去五年军旅生涯中,挥之不去的梦魘。 他忘不了,在与土著的血战中,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炮手,是如何像一群红了眼的赌徒,凭著所谓的“手感”和虚无縹緲的“运气”,將宝贵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射出去。 他忘不了,那些炮弹在敌阵前停下没有伤到敌军一丝一毫的场景,以及战友们在敌人衝锋时绝望的咒骂。 他也曾试过,像个傻子一样,用笔记下每一次开炮的角度、装药量和大概的落点,企图从中找出神灵的启示。 直到三年前,在一次清剿海盗的行动中,他从一个被他亲手结果的义大利佣兵身上,搜到了一本经常被翻阅的书籍。 那本书的作者,叫尼克洛·塔尔塔利亚。 上面的內容他一开始根本看不懂,充满了各种扭曲的符號和天书般的公式。但安德烈斯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木板,凭著一股牛劲,了两年时间,硬是啃懂了其中一小部分。 那个义大利人疯子般地宣称,炮弹飞行的轨跡,並非神灵的玩笑,而是一条可以被捕捉的曲线!它遵循著某种规则,可以通过一种叫“方程”的工具,被计算出来! 这个想法,在当时的他看来,疯狂至极。 可现在,帝国的皇储,这个国家未来的主人,竟然將这个疯狂的问题,堂而皇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安德烈斯颤抖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冲刷著他多年的迷茫和痛苦。 他不再犹豫。 他蘸饱了墨水,几乎是將笔尖戳进了纸里,奋笔疾书。 他將塔尔塔利亚的名字,將“方程”这个词,將自己对那本手稿的全部理解、推演和狂想,倾泻而出。 …… 在考场的另一侧,身穿教士袍的米迦勒,正对著第二道题。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儒略历的误差! 作为一个虔诚的埃律西昂正教徒,他比殿內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復活节的日期,取决於春分的精確时刻。一个错误的历法,意味著他们庆祝神子復活的圣日,正在逐年偏离其本应在的位置。 这是褻瀆!是对神灵最深沉的背叛! 他曾不止一次,向教会德高望重的主教们提出自己的忧虑,恳求他们重修历法。换来的,却是斥责和排挤。 但是他坚信,一年365.25天这个数据,从根子上就是错的!儒略历已经运行了一千五百多年,哪怕每年只差那么一点点,累积起来也是一个足以动摇信仰的可怕数字! 他渴望能像古希腊的先贤那样,重新观测星辰,用最原始也最可靠的方法,重新丈量太阳的回归年。但他没有钱,没有支持,更没有能工巧匠为他製造精密的观测仪器。 现在,皇储殿下问了。 他几乎是带著一种朝圣般的心情,用最虔诚的笔触,將自己多年来的思考、怀疑、计算和那个伟大的计划,一字一句地写在纸上。 他不需要那些庸人理解。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心无旁騖地仰望星空,去聆听神諭的机会。 …… 靠窗的位置,庄园主的儿子艾瑞克,正对著第三道题发呆。 世界的本源?万物由什么组成? 这种问题,他从小就在想。他不像別的贵族子弟那样喜欢骑马打猎,却能一个人趴在草地上,看一上午的露珠。 他曾有个惊人的发现,透过一颗圆滚滚的露珠去看叶子的脉络,那脉络会被放大,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这个发现让他欣喜若狂。 他想,如果能製造一个更大、更完美的“露珠”,是不是就能看到所有东西被放大的样子?能看到木头里面有什么?水里面有什么?甚至……能看到组成万物的,那个最微小的,神灵藏起来的秘密?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过自己的家庭教师,那个博学的学者却嘲笑他,说这是不务正业的幻想,是魔鬼的低语。 可现在,这个被斥为“魔鬼低语”的问题,竟然出现在了帝国最高等级的考卷上。 艾瑞克不再迟疑。 他笨拙地,却又无比认真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凸透镜的草图。然后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想法:用最透明的石头或者玻璃,將它磨成完美的露珠形状,用它去观察世界。 他坚信,只要有了这样的工具,世界本源的秘密,终將被揭开。 …… 日落时分,考试结束的钟声敲响。 考生们拖著被榨乾了心神的疲惫身体,走出大殿。 埃律西亚的街边餐馆里,立刻挤满了前来討论的人。 “前面的几何题还行,就是最后那个证明题,差点把我绕死。” “谁说不是!不过,这次考试的重点,绝对是后面那三道题!” “没错!皇储殿下的心思,昭然若揭!他就是要用这三道题,来找不同的人才!” “第一题那个炮弹落点,我写的是多做实验!把每一次的装药量、炮管角度都精確记录,打他个几百上千次,总能摸出规律来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实践出真知嘛!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大部分人的想法都出奇地一致。他们热烈地討论著如何设计实验,如何控制变量,如何记录数据。 而在喧闹的人群中,三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安德烈斯独自坐在角落,一杯接一杯地灌著麦酒。听著周围那些“实验”、“归纳”的言论,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一群只会用蛮力的蠢货,他们根本不懂数学真正的力量。 教士米迦勒坐在窗边,看著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心思早已飞到了浩瀚的星空中。 艾瑞克则低著头,用一根小木棍,在沾了水的桌面上,一遍又一遍地画著那个並不完美的透镜图形。 他们彼此不识,却被同一种孤独包裹。 …… 与此同时,皇宫书房。 巴西尔坐在一堆考卷前,与几位从政府和教会请来的有数学天赋的人一起,连夜审阅。 他飞快地翻阅著,绝大部分考卷上的答案,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客观题答得有好有坏。而那三道主观题,尤其是第一题,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写了“通过大量实验总结规律”。 这是一个正確的思路,是科学研究的基础。 但,这不够。 巴西尔需要的,是能引领时代的天才,是能理解並运用更高级理论的火种。 他耐著性子,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嗯,这个不错,考虑到了风速和空气湿度的影响,是个有实践经验的人。可以进炮兵学院当个教官。” “这个对古希腊天文学家的成就如数家珍,可以去科学院整理文献。” 他不断地將考卷分门別类,心中的失望却越来越浓。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份字跡略显潦草的考卷,出现在他手中。 “……受义大利人尼克洛·塔尔塔利亚启发……炮弹轨跡……可用『方程』求解……” 巴西尔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將那份考卷抽了出来,凑到烛火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安德烈斯,帝国炮兵的下级士官。 巴西尔的呼吸一滯。 找到了!就是他! 一个知道用理论,而不仅仅是经验去解决问题的炮兵! 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將这份考卷郑重地放在右手边,继续翻阅。 很快,第二份让他惊喜的考卷出现了。 那是一个叫米迦勒的教士写的。纸上没有复杂的计算,却充满了对真理的渴求和对历法误差的痛心疾首。他不仅准確地指出了儒略历的问题所在,还提出了一套详尽的、通过长期观测恆星位置来重新测定回归年的计划。 “人才啊……”巴西尔喃喃自语。 这是一个天生的天文学家,他缺的只是一个平台。 他將米迦勒的考卷,小心地叠在了安德烈斯的那份上面。 紧接著,是第三份。 这份考卷的客观题部分答得並不算出色,甚至有些地方错得离谱。但当巴西尔看到第三道主观题的答案时,他彻底坐不住了。 纸上画著一个简陋的图形,旁边写著一行稚嫩却充满想像力的字: “仿露水之形,聚光以察微。” 艾瑞克,一个庄园主的儿子。 巴西尔拿著这张纸,手都有些发抖。这个人,竟然已经独立地萌生出了显微镜的构想! 炮兵的射表,天文的历法,格物的利器。 弹道学、天文学、物理学……帝国科技树上最重要的三根枝干,它们的种子,此刻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手边。 巴西尔將那三份考卷整齐地叠在一起,轻轻地放在桌案最中央。 他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许久,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抹掌控一切的笑容。 第二十四章 准备出征 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巴西尔筛选出最终的名单。 羊皮纸上,六十个名字被他用鹅毛笔工整地誊写下来。 这六十人,將是帝国未来的支柱,是皇家科学院与炮兵学院最初的骨架。 炮兵学院的人选,巴西尔几乎全部从军中报名者里挑选。他们摸过炮,见过血,在战场上滚过,缺的只是將经验升华为理论的最后一把火。 而在正式昭告帝国,成立这两所划时代的学院之前,巴西尔决定先见三个人。 那三份最让他惊喜的考卷的主人。 炮兵士官安德烈斯、教士米迦勒、庄园主之子艾瑞克。 三人被內侍引导著,穿过皇宫幽深的长廊,来到巴西尔的书房门口。 內侍轻轻敲了门后,在得到允许后,便侧身退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推门而入。 巴西尔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的等待著他们。 “坐。”巴西尔首先发话。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拉开椅子,拘谨地坐下。 “安德烈斯。”巴西尔手中拿著一份考卷,站了起来说道。 “在,殿下!” 炮兵士官猛地站了起来,双脚併拢,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巴西尔走到他面前,將那份考卷放在他身前的桌上。 “你的考卷,我看了三遍。” 安德烈斯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能听到自己血脉賁张的声音。 “你提到了尼克洛·塔尔塔利亚,一个旧大陆的义大利人。很好。”巴西尔的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罗马人从不畏惧学习敌人的长处,只要它能为帝国所用。”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但他的理论,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粗糙的胚胎。我需要你,安德烈斯,带领炮兵学院的人,去计算並实践那条真正的曲线。我不管你用计算,还是用无数次的实验去验证,最终,我要一本完全属於我们罗马军队自己的弹道学著作,一本能让最愚笨的炮手都能按图索驥的射表。能做到吗?” “能!” 安德烈斯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猛地抬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殿下,我……我钻研那本书好几年了!我发誓,我发誓一定为您,为帝国,编撰出最精確的射表!让每一发炮弹都落在它该落的地方!” “很好,坐下。” 巴西尔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安德烈斯的誓言只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他转向米迦勒。 “米迦勒教士。” “殿下。”米迦勒起身,微微躬身,姿態虔诚。 “你的忧虑,也是我的忧虑。”巴西尔的语气变得严肃,“儒略历的差错,不仅是日期的偏离,更是对神圣秩序的挑战。一个连时间都无法精確掌握的帝国,谈何重返旧大陆,再兴罗马?” 他走近米迦勒,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我批准你的计划。皇家科学院的天文学部,由你来负责。你需要什么,就列出清单。是需要最好的工匠为你打造观星的工具,还是需要建造一座远离城市灯火的观星台,帝国都会满足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从精確计算一年的天数开始,把天上的星辰运动规律,一点一点地给我挖出来。天上的星辰,蕴含的知识无穷无尽,它们將指引罗马未来的航向。” 米迦勒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著,多年的夙愿,那些被斥为异端、被讥讽为狂想的计划,在这一刻得到了帝国继承人的首肯。 “感谢您的信任,殿下。神灵的荣光,必將通过精確的历法,重新照耀帝国。我將用我的余生,去丈量时间,去追寻星辰的轨跡!” 最后,巴西尔的视线落在了最年轻,也最紧张的艾瑞克身上。 “艾瑞克。” “殿……殿下……”庄园主的儿子猛地站起来。 巴西尔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仿露水之形,聚光以察微。这句话,比你前面答的所有数学题加起来,都有价值。” 他走到艾瑞克身边,將那张画著简陋凸透镜的草图展示给他看。 “你对生活中的细节很有观察力。皇家科学院的另一个部门,自然科学部,就交给你了。你不是想要一个完美的『露珠』吗?我给你全帝国最好的玻璃工匠,给你最纯净的水晶。我允许你失败,允许你犯错,你的每一次失败,都用帝国的金库来买单。我只要你记住你今天在考卷上写下的渴望——探求世界的本源。去吧,用你製造的工具,去看看木头里有什么,水里有什么,看看这个世界最微小的秘密。” 艾瑞克张著嘴,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被家庭教师斥为幻想的想法,此刻却被帝国皇储誉为无价之宝。他感觉自己像是飘在云端,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我……我一定……我一定会的,殿下!”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我相信你们。” 巴西尔重新走回地图前,背对著三人,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静,却带著一种开创歷史的厚重。 “你们今天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將被载入史册。去吧,一个全新的时代,將由你们开启。” 三人怀著无与伦比的激动与使命感,躬身退出了书房。当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们依旧觉得恍如梦中。 ...... 第二天,皇宫偏殿。 这里不再是压抑的考场,而是被布置成了庄严的会场。 六十名被选中的帝国精英齐聚於此。他们中有身经百战的军官,有博学的教士,有精明的工匠,也有像艾瑞克这样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他们彼此打量著,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皇家科学院与炮兵学院,在这一天正式成立。 安德烈斯被任命为炮兵学院院长,他手下是十九名经验丰富的炮兵军官。 米迦勒和艾瑞克则分別担任皇家科学院天文学部和自然科学部的部长,各自带领著近二十名成员。 巴西尔站在眾人面前,没有冗长的开场白。 “诸位,你们是帝国的希望。” 他的声音在殿內迴响。 “你们將要探寻的领域,或是前人浅尝輒止,或是前人闻所未闻。我要求你们,忘记过去的荣誉和身份,以学徒的心態,站在前人的基石上,做出属於我们罗马自己的创新!”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自己研究的成果。你们的努力,可能要到我的子孙辈才能开结果。但你们要记住,你们今天所做的每一分努力,都是在为罗马千年帝国大厦,奠定最坚实的基石!” 他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 “这个基石,我称之为『科学』!只有科学,才是罗马未来强盛不衰的真正保障!” “科学”! 这个词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都无比陌生。但从皇储口中说出,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一番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他们不再是普通的军官、教士或学者,他们是新时代的开拓者,是“科学”的使徒。 ....... 成立完两个学院,並为他们指明了初步的研究方向后,巴西尔立刻將精力转向了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出征。 皇宫书房內,气氛严肃。 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坐在主位,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也就是巴西尔的父亲,和帝国大將军安德罗尼卡分坐两侧。 “祖父,父亲,將军。”巴西尔开门见山,“我准备出发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遥远的大西洋对岸,一个绿色的岛屿上。 “我计划在七月到八月之间,北大西洋浮冰较少,天气与洋流最稳定的时候,率领舰队出发。我可不希望我的船只撞上冰山。舰队將先在克劳达岛进行最后的补给,然后直扑爱尔兰南部的科克城。” 君士坦丁十二世白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此次出征,我希望能带走近卫军团的两万人。” 此言一出,大將军安德罗尼卡的眉头一皱。 “殿下!”他沉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近卫军团是帝国的核心主力,是首都埃律西亚的最后屏障。您將他们全部带走,首都的防御怎么办?城里只剩下那些归化民组成的二线军团和人数较少的瓦兰吉僱佣兵,万一土著部落趁机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將军的顾虑我明白。”巴西尔打断了他,语气强硬,“正因如此,我才要速战速决!我要用帝国最精锐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內建立稳固的基地。拖延,只会给欧罗巴大陆上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饿狼们留下可乘之机!” 他的视线转向自己的祖父,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 “祖父,征服爱尔兰,只是我们返回欧洲的第一步,一个中转站,一个跳板!我们最终的敌人,是盘踞在君士坦丁堡的奥斯曼!以帝国目前四万人,两个军团的规模,远远不够!” “所以,我请求,立刻扩编军队!” 巴西尔的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砸在书房沉重的空气里。 “我希望再建立一个新的军团,兵员两万,称为『紫卫军』!兵员,必须由帝国最优秀的希腊罗马遗民和功勋卓著的归化民共同组成。军费,就从基克拉迪亚劫掠的斯巴达尼亚黄金中支出!” “紫卫军……” 君士坦丁十二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触动了他內心深处最敏感的神经。紫色,是罗马皇室的顏色。扩军的想法,他早已有之,只是时机和军团的定位始终未能决断。 巴西尔的提议,不仅解决了兵员和钱粮,更重要的是,给出了一个清晰的战略目標。 “好。” 老皇帝一锤定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我同意你组建『紫卫军』。” 他看著自己的孙子,眼神中既有欣慰,也有深藏的担忧。 “巴西尔,到了爱尔兰,万事小心。你是统帅,你的价值在你的头脑,而不是你手中的剑。不要学那些莽夫衝锋在前。我,还有整个帝国,都在埃律西亚,等待你平安归来。” “是,祖父。”巴西尔深深鞠躬。 得到祖父的首肯后,巴西尔亲自走进军械库,空气中瀰漫著铁锈和油膏的味道。他隨手抽出一桿长枪,用拇指的指甲测试枪头的锋利程度,又猛地將枪桿砸在石地上,听著木料发出的嗡鸣,检查其结构是否坚固。 “所有出征部队的武器,全部重新检查一遍!枪头钝的,磨!枪桿有裂纹的,换!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因为一桿劣质长枪,死在衝锋的路上!谁负责的武库出了问题,我就把他的脑袋掛在武库门口!” 在炮兵阵地,他看著士兵们嘿咻嘿咻地將一枚枚沉重的铁弹装箱。 “炮弹和火药的数量,再增加三成!我要让爱尔兰的英国人明白,什么叫神罚天降!足够的弹药才是我们取胜的关键!” 码头上,气氛更加紧张。 水手们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桶桶黑色的粘稠液体吊装上船。那是帝国的最高机密,是拜占庭千年不灭的怒火——希腊火。 “检查所有陶罐的密封性!確保在海上顛簸数月也不会泄露一滴!告诉舰队指挥官,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胆敢靠近储存希腊火的船舱,格杀勿论!” 一项项命令从他口中发出,条理清晰,冰冷无情。 整个罗马帝国,都在为皇储的第一次远征,做著最后的准备。 夜深人静,巴西尔独自一人站在港口的最高处,海风吹动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望著眼前码头上那连绵不绝的灯火,以及黑暗中那一艘艘战舰的轮廓。 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后。 “还在看?”阿莱克修斯的声音沉稳。 “父亲。”巴西尔没有回头。 “近卫军团,紫卫军,皇家科学院,炮兵学院……你的步子,迈得比任何人都大。”阿莱克修斯递过来一个酒囊,“也比任何人都险。” 巴西尔接过酒囊,灌了一口辛辣的烈酒。 “罗马已经准备好了,需要我来加速一下归乡的过程。”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片刻,也望向那片漆黑的大海。 “你让我想起了你的曾曾祖父,君士坦丁十一世。他也曾这样站在君士坦丁堡的港口,望著未知的西方,赌上了罗马最后的国运。” 巴西尔將酒囊递还给父亲。 “他赌贏了,我们才能站在这里。”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而我,將贏下剩下的一切。爱尔兰,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话语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绝对的自信,仿佛他看到的不是波涛汹涌的大洋,而是一条早已铺就的征服之路。 “父亲,等著我的好消息吧。”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个坚决的背影。 阿莱克修斯看著儿子消失在夜色中,许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去吧,让巴列奥略的鹰旗,重新飘扬在欧罗巴的上空。” 第二十五章 出征 七月,埃律西亚港。 盛夏的烈日將码头上的每一块石板都烤得滚烫,空气中瀰漫著焦灼的尘土和咸湿的海风。 一队队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整齐,从兵营一路开赴码头,金属甲片在阳光下晃动著,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军官的吼声和码头工头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伴隨著滑轮刺耳的吱嘎声和沉重货箱落地的闷响。 在码头最深处,一处被双层卫兵封锁的区域,气氛压抑。 一队最精锐的近卫军士兵,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將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推开。 在他们围成的圈內,几个经验最老道的工匠,额头上全是汗珠,正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態,將一个个用蜡和焦油密封得严严实实的陶罐,轻柔地放进铺满了细沙的板条箱里。 那里面,是帝国的怒火,是拜占庭千年不熄的梦魘——希腊火。 这东西,只要一罐在船舱里出了问题,就能让一整艘战舰变成浮在海上的巨大火炬。 整个帝国此刻正为了同一个目標而忙碌——出征! 这是回归旧大陆的第一步。 一个多月来,巴西尔亲自检查了每一批装船的物资。 他的存在,让每一个环节的负责人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 现在,一切就绪。 在踏上征途的前一天,巴西尔穿上代表皇室身份的紫色长袍,最后一次走进了皇宫。 皇宫的书房內,空气凝重。 他的祖父,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静静地坐在那张皇座上。 那张椅子,象徵著帝国在新大陆的最高权力。 “所有的准备,都做好了?”君士坦丁十二世的声音透著一股老人的疲惫。 “是的,祖父。明日拂晓,舰队准时启航。” 巴西尔躬身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稳。 君士坦丁十二世点了点头,他的眼睛投向墙上那副已知的世界地图。 他的视线在埃律西昂大陆和遥远的欧罗巴之间,缓慢地来回移动,像是在丈量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 “爱尔兰……一个边缘的小岛。” 君士坦丁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罗马,终究要从世界的边缘,重新回到舞台的中央。” 他抬起手,那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朝著巴西尔招了招。 巴西尔走上前去。 “你说,有了爱尔兰这个跳板,我们就能更好地介入欧罗巴的纷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皇帝的语气很平淡,却让巴西尔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你甚至说,我们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对欧罗巴的事务只进行『有限干涉』。” “是的,祖父。” 巴西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孤立,只会让我们与旧大陆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一群说著希腊语的异乡人。我们必须把手伸过去,让双头鹰的旗帜重新出现在欧洲!这是我们反攻君士坦丁堡,必须走的一步。” “说得好。” 君士坦丁十二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但那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变成一种复杂的感慨。 “你知道吗,巴西尔,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巴西尔一怔。 “我这一生,都在这片埃律西昂大陆上。” 老皇帝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自嘲。 “我们在这里扎根,繁衍,击败那些不听话的土著,和北边的文兰盟友討价还价,提防南边那些自称斯巴达后裔的疯子……这里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枯燥。” 他嘆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我做梦都想回到欧罗巴。可当我终於把罗马在新大陆的基业稳固下来,准备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老到连骑马都觉得吃力。” 他看著巴西尔,那张年轻、充满活力的脸。 “而你,你將替我们这一代人,去那片我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闯荡,去完成我们未竟的事业。” “祖父,您和歷代先帝已经为罗马做得足够多了。” 巴西尔上前一步,握住祖父那只手。 “没有你们在埃律西昂打下的坚实基业,罗马根本没有实力重返欧洲。我只不过是站在你们的肩膀上,去摘取那颗最高的果实罢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黄金和珠宝装饰的东正教十字架,正中雕刻著巴列奥略王朝的双头鹰徽记。 十字架的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边角的纹路都已模糊,显然歷经了漫长的岁月和无数双手的抚摸。 “这是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当年远航时,从巴尔干的残存领土上带出来的。他横渡大洋,身边就只有这个十字架陪伴。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老人亲手將冰冷的链子掛在巴西尔的脖子上,十字架垂在胸口,沉甸甸的。 “戴著它,去爱尔兰。让欧罗巴人看看,巴列奥略的鹰,回来了。” 告別了祖父,巴西尔来到了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的书房。 与君士坦丁十二世那间充满歷史尘埃的房间不同,阿莱克修斯的书房更加明亮、整洁,充满了现实的秩序感。 他身上没有那种沉重的歷史感,他更像一个沉稳的国君,一个父亲。 他没有谈论什么宏大的战略,也没有提及帝国的未来。 他只是走到巴西尔面前,默默地帮他整理著那件紫色长袍上的一丝褶皱。 “到了那边,不要逞能。” 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你是统帅,你的命比任何一个士兵都金贵。你的头脑,才是帝国最锋利的武器。” “我明白,父亲。”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要冒进。” 阿莱克修斯整理衣领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直视著儿子的脸。 “一定要活著回来。” 巴西尔看著父亲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那里没有皇帝的威严,只有父亲的担忧。 他心中一暖。 “我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他郑重地承诺,这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保证。 最后,他找到了帝国大將军安德罗尼卡。 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將没有在书房,而是在自己的官邸里,那间专门用来推演战局的沙盘室。 巨大的爱尔兰地形沙盘占据了房间的大部分空间,上面插满了代表不同兵种的小旗。 “殿下。” 安德罗尼卡看到巴西尔,立刻挺直了身躯,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將军,我来做最后的告別。” 安德罗尼卡抬起头,他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跡的脸上,表情严肃。 “我承认,您的许多想法,都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无论是科学院,还是这次的出征计划。” 老將军的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坚硬如铁。 “但是,殿下,战爭不是一场赌博。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辅以出其不意的战术,这才是胜利的正途。我担心您的计划太过激进,一旦登陆受挫,我们的舰队远在千里之外,没有任何补给,后果不堪设想。” “將军的顾虑,我明白。” 巴西尔走到沙盘前,手指同样点在了那个被標记为“科克港”的位置。 “但我更担心,我们因为过於求稳,而错失良机。欧罗巴的局势瞬息万变,我们等得起,时机却等不起。” 他抬起头,看著老將军。 “稳与变是相辅相成的,不能为稳而稳,为变而变。有时候,最激进的猛攻,恰恰是最稳妥的防守。” 安德罗尼卡沉默了许久,最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是,殿下。祝您武运昌隆。” 老將军再次行礼,这一次,带上了由衷的祝福。 “帝国,等您凯旋。” ...... 第二天,天色未明。 埃律西亚港已经人山人海。 全城的民眾都涌到了港口,想要亲眼见证这歷史性的一刻。 他们挤在码头上,爬上屋顶,甚至爬到了仓库的货堆上,黑压压的一片,延伸至目力所及的尽头。 当巴西尔身披紫色战袍,在近卫军的护卫下出现在码头时,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巴西尔殿下!” “罗马万岁!” “收復故土!鹰旗永耀!” 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港口的海水都泛起涟漪。 埃律西昂教会的大牧首亲自为远征军举行了盛大的祈福仪式,圣歌的旋律在港口上空迴荡。 巴西尔走上旗舰的舷梯,在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回过头,望向送行的人群。 他看到了高台上,祖父和父亲肃穆的身影。 他看到了將领们庄重的军礼。 他看到了无数张激动、期盼、担忧的面孔。 他举起手,重重地挥下。 “起航!” 命令传遍了整个舰队。 “解开系泊缆!” “升帆!” 旗舰“亚顿之矛”上,巨大的主帆被上百名水手合力缓缓升起,上面用金线绣著的巴列奥略王朝双头鹰徽记,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紧接著,三十二艘庞大的盖伦战舰,上百艘大小不一的运输船,纷纷扬起了自己的船帆。 上百面绘有双头鹰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庞大的舰队在领航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出港口,驶向蔚蓝色的未知大洋。 码头上的人群跟隨著舰队移动,欢呼声经久不息,直到那片白色的帆影,最终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彻底消失。 舰队进入了大洋。 陆地的轮廓彻底消失后,天地间只剩下了一望无际的蓝色。 巴西尔站在“亚顿之矛”高耸的船艉楼上,海风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脚下,是这艘以他前世记忆中某个强大种族旗舰命名的战舰。 “亚顿之矛” 他不禁有些失笑。 那是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故事,一个关於家园沦陷、流亡星海、最终光復故土的故事。 他们失去了母星艾尔,正如罗马失去了君士坦丁堡。 他们在外流亡,积蓄力量,正如巴列奥略的子孙在埃律西昂臥薪尝胆。 他们最终的目標,都是为了收復失落的家园。 巴西尔的思绪飘得很远,这个现代的游戏剧情在他下定决心反攻君士坦丁堡时就一直在他的心中反覆出现。 他望著东方,那里是欧罗巴,是爱尔兰,是地中海,是……君士坦丁堡。 他收回目光,胸中那颗属於穿越者的心臟,与这具属於王子的身体,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同步。 光復故土,此生无憾。 几天后,舰队抵达了克劳达岛。 这是帝国在大西洋上的最后一个前进基地。 舰队在这里进行了最后的补给,加满了淡水,並对船只进行了一些检查和简单的维修。 士兵们被允许分批上岸,最后一次脚踏实地的感觉,让这些即將面临血战的年轻人爆发出阵阵欢呼,他们在沙滩上摔跤,追逐,尽情释放著战前的紧张。 但巴西尔没有下船。 他把自己关在船长室里,与舰队指挥官和近卫军团的几位高级军官,围著那副巨大的爱尔兰地图,进行著最后的推演。 每一个登陆点的选择,每一种可能遭遇的抵抗,每一次火炮齐射的时机,都被他们反覆討论、爭辩,直到所有人都对计划瞭然於胸。 还有对爱尔兰当地的盖尔人以及盖尔化诺斯人如何对他们说明罗马的善意,而不是英格兰人试图殖民这里的歹意,这些都值得仔细推敲。 当舰队再次起航,离开克劳达岛时,所有人都明白,他们与身后的新大陆之间,最后一丝联繫也被切断了。 前方,只有冰冷的海水,和未知的命运。 夜色降临,海面平静得像一块黑色的绸缎。 巴西尔独自站在甲板上,仰望著陌生的星空。 这里的星图,与埃律西昂大陆的又有所不同。 一名军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递上一杯温热的麦酒。 “殿下,风向很好,洋流也顺。我们比预计的还要快一点。” “很好。” 巴西尔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穿过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绿色的岛屿。 他能想像出那里的泥土气息,那里的连绵阴雨,还有……那里的人。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胸口的十字架。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第二十六章 德斯蒙德伯爵 爱尔兰南部,科克港。 海风终年裹挟著不列顛群岛独有的湿冷,一遍遍地冲刷著这座港口城市。码头上,盖尔渔夫们用本地土话扯著嗓子叫卖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鯡鱼,腥味混著海盐的味道,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孔。城里那些石头砌成的店铺內,商人们的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精明算计。 这座城市名义上的主人,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已经离开两年多了。 当初,他与宿敌奥蒙德伯爵托马斯·巴特勒的领地纠纷闹得不可开交,再加上新教与天主教的矛盾在岛上愈演愈烈,他不得不动身前往伦敦,去请求那位信奉新教的女王伊莉莎白一世亲自裁决。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人就没了消息,活像是被泰晤士河的淤泥给吞了。 伯爵的长时间缺位,让科克领的上空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起初,人们还只是在酒馆里窃窃私语,可现在,那片不安的阴云已经积聚得越来越厚,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英格兰人专门衝著他们这些爱尔兰天主教徒来的,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科克城,德斯蒙德家族的城堡大厅。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可那点热量根本驱不散大厅里的寒意。几个伯爵麾下的骑士和扈从围著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面前杯子里的麦酒早就凉透了,谁也没心思碰一下。 “两年多了!这两年没有了伯爵,我们是怎么过的!” 一个叫康纳尔的骑士猛地把手上的皮手套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他是个典型的盖尔人后裔,一头惹眼的红髮,脸颊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 “我们的伯爵就像扔进泰晤士河里的一块石头,连个水都没见著!那个英格兰女王,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怒吼打破了死寂,立刻有人接上了话。 “还能干什么?”另一位鬍鬚白的老骑士冷哼一声,嘴角掛著一丝嘲讽。“伦敦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你们没听说?女王陛下『挽留』了伯爵,美其名曰是为了更好地『调解』他和奥蒙德家的矛盾。狗屁的调解!这他妈就是软禁!” “税!今年的税收怎么办?”一个穿著体面的管事哭丧著脸,肥胖的手指绞在一起。“领地里的收成倒还不错,可这税,我们就不知道交给谁比较好,现在这税都留在我们自己家中等待上缴,但是我们的仓库就快放不下了,要不我们派人去伦敦一趟,找个靠谱的本地人,將一部分税给伯爵?” “交给英国佬?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康纳尔的眉毛拧成一团,狠狠地瞪著那个管事。“那不就等於我们自己承认,德斯蒙德的土地现在归那个女人管了吗?伯爵要是回来了,第一个就得把你吊死在城门口!” 管事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来。 “可伯爵……他还能回来吗?”一个角落里,一个年轻的扈从怯生生地问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这个问题,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谁都看得见,谁都不敢碰。 良久,还是康纳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有个跑船的表兄,他前阵子从北边回来。他说,『佩尔』地区,就是都柏林那一片,又来了一船又一船的英格兰新教徒。” 他顿了顿,扫视著眾人紧张的脸。 “那些英国佬一来,就有当地的领主手里最好的那片土地变成了英国佬的『种植园』。他们把我们信奉天主的人赶走,把土地用篱笆围起来养羊,或者种他们自己爱吃的麦子。” “魔鬼!这帮人就是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一个骑士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想让我们的灵魂都下地狱!那些该死的新教徒,他们连圣母玛利亚都不尊敬!” 咒骂声此起彼伏,大厅里的气氛变得狂躁起来。 康纳尔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眾人的喧譁。 “现在骂这些屁用没有。”他站起身,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一字一顿地开口。“我们得想清楚,伯爵回来的时候,会是个什么样子。”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种可能,伯爵在伦敦受尽了屈辱,恨透了那帮英格兰杂种。他只要一回来,振臂一呼,我们立刻刀剑出鞘,把这片土地上的英国佬和他们养的新教走狗,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扔进海里餵鱼!” 不少人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第二种可能呢?”老骑士嘶哑著嗓子问。 康纳尔的脸沉了下去。 “第二种可能……伯爵屈服了。他被那个女王嚇破了胆,或者被那些伦敦佬用金子和头衔收买了。他会带著女王的命令回来,要我们在自己的土地上推行新教,要把我们的土地一块块地『献』给英格兰的贵族。” “他敢!”一个暴躁的骑士霍然起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半个剑身都抽了出来。“菲茨杰拉德的血脉里,没有懦夫!他要是敢这么做,他就不再是我们的伯爵!” “对!我们就自己选一个新的伯爵!” “没错!” 附和声响成一片。康纳尔看著情绪激动的眾人,再次开口,声音却愈发冰冷。 “所以,不管是哪种可能,我们都只有一个选择。” 他直起身子,手按在自己的剑柄上,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回去!整备你们的武器,训练你们的人手!把那些还在田里种粮食的壮丁都给我拉出来,让他们知道长矛和弓箭该怎么用!不管伯爵带回来的是战爭的號角,还是屈辱的条约,我们都要用手里的剑,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拔出自己的长剑,高高举起。 “这片土地,是上帝赐予我们盖尔人的!几百年前,诺曼人来了,但是最终他们也变成了我们的一份子,但英格兰人不一样!他们要我们的土地,还要我们的信仰!我们已经被逼到了这座岛上,身后就是大海,再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復!”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眾人纷纷起身,拔出自己的佩剑,剑尖在大厅中央匯集,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听康纳尔的!” “没错!回去就操练起来!” 他们彼此许下承诺,然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城堡。 康纳尔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大厅,德斯蒙德伯爵的旗帜还高高悬掛在墙上,但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那头野猪徽记显得孤单而萧瑟。 回到自己的庄园,已是黄昏。 炊烟从农舍的茅草屋顶裊裊升起,他的佃农们扛著农具,三三两两地从田里走回来。孩子们光著脚在泥地上追逐嬉戏,见到他,纷纷停下来躬身行礼,怯生生地喊著“老爷”。 眼前的一切,寧静而祥和,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可他心里清楚,这片寧静之下,是正在步步紧逼的深渊。英格兰人的势力就像不断蔓延的毒藤,从都柏林开始,一点点地缠绕、侵蚀著整个爱尔兰。今天是一块地,明天是一个村庄,后天,可能就是整个德斯蒙德。 这份岁月静好,就像夏日清晨草叶上的露珠,太阳一出来,就碎了。 当晚,康纳尔庄园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里,几盏油灯的光芒摇曳,照亮了十几张或粗糙或精悍的脸。他们都是康纳尔最信任的庄头、护卫,还有几个在佃农中颇有威望的老人。 这里没有城堡大厅里的橡木长桌,眾人只是围著一个装穀物的巨大木箱席地而坐,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乾草的味道。 “今天城堡里的话,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康纳尔没有废话,开门见山。“英格兰人扣著我们的伯爵,两年多了。这片地,太平不了多久了。”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佃农忧心忡忡地开了口,他的手因为紧张而不断搓著自己的裤子:“老爷,我们都是种地的,哪里会打仗啊?英格兰人真要来了,我们……” “所以才要练!”康纳尔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不要你们上阵去和那些披著铁皮的英格兰骑士对砍,但至少,当强盗衝进村子的时候,你们要能拿起草叉和镰刀,保护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至少,英格兰的收税官带著人来抢你们过冬口粮的时候,你们要敢把他们打出去!” 他把头转向自己的护卫队长,一个沉默寡言的壮汉。 “从明天开始,把庄园里所有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农閒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操练。武器不够,就把仓库里能用的铁器都拿出来,让铁匠给我打成长矛头!弓弦鬆了,就换新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內,我要看到一支能站得直、跑得动的队伍!” “是,老爷!”护卫队长大声应道。 “记住,”康纳尔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沉重,“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要活下去。昂著头,像个男人一样活下去。” 会议很快结束,眾人怀著复杂的心情散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二天,科克城表面上还和往常一样,码头依旧喧囂,市场依旧嘈杂,一切照旧。 然而,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城里的铁匠铺,订单突然多了起来。客人们订的不再是马蹄铁和犁头,而是一批批式样简单却致命的长矛头和箭簇。铁匠心知肚明,什么也不问,只是默默地拉动风箱,让炉火烧得更旺。 城外的树林里,时常能看到三五成群的年轻人,手里拿著简陋的木棍和木板做的盾牌,笨拙地模仿著骑士们的操练。他们挥汗如雨,动作滑稽,可脸上的表情却无比认真。 教堂里,神父在布道时,讲的不再是耶穌的宽恕与仁慈,而是圣·派屈克的故事… …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那些血管里流淌著维京血液的盖尔化诺斯人,也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做著准备。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更古老的定居者,对菲茨杰拉德家族的忠诚十分有限,但对那些威胁他们贸易和自由的英格兰人,同样充满敌意。 一间临海的仓库里,咸鱼和焦油的味道充斥著鼻腔。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著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森冷的光。他的祖先,曾挥舞著这样的武器,从冰封的斯堪地那维亚一路砍到温暖的地中海。 “英格兰人越来越过分了。”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北欧口音的余韵。“他们想控制我们的港口,想规定我们的船能去哪,不能去哪。再这样下去,我们连卖条咸鱼都要给那个女王交税了。” “康纳尔那些人已经开始动了。”旁边一个正在检查渔网的同伴停下手里的活。“我们要不要和他们联手?” 擦斧头的男人嗤笑一声,停下了动作。 “菲茨杰拉德家的骑士?他们是为了他们的伯爵,为了他们的上帝。我们,是为了我们的钱袋子和我们的船。路不一样。” 他站起身,將那柄巨大的战斧扛在肩上,沉重的分量让他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呻吟。 “但敌人是同一个。告诉我们的人,把船都检修好,把压舱的石头换掉一些,多备淡水和乾粮。斧头磨利,盾牌备好。” “要出海?”同伴问。 “不。” 男人走到仓库门口,眯著眼望向那片灰濛濛的大海,海风吹乱了他杂乱的金髮。 “是准备好,迎接可能从海上来的任何东西。不管是伯爵的船,女王的船,还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最恶毒的诅咒还要令人心寒。 “……別的什么东西。” 第二十七章 诺斯人的后裔 在科克城外的一座村子,从远处看,屋舍的样式和周围那些盖尔人的村落並无二致,村民们嘴里也说著同样的盖尔语言。 但若走近了看,便会发现不同。 村里的男人,无论是在田里劳作还是在村口閒聊,腰间大多掛著一柄短柄手斧。 而在他们那用石头和茅草搭成的屋里,墙角必定靠著一柄更加沉重,斧刃更宽的长柄战斧。 村口的一片空地上,十五岁的少年肖恩正死死憋著一口气。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抖,双手紧握著一柄和他身高极不相称的长柄战斧,用尽全力,劈向一截和他腰一样粗的树桩。 “砰!” 沉重的斧刃深深地砍进木头里,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著斧柄传回来,震得他虎口剧痛。 “手腕要锁死,用你的腰去转,用你的身体去压!你这蠢样子是想用胳膊跟木头比硬?再来十下你就得趴地上喘气!” 父亲帕德里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又粗又硬,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他头也没抬,甚至没看肖恩一眼。 他手里拿著一块灰色的磨刀石,正不紧不慢地打磨著另一柄战斧的斧刃,钢刃在磨刀石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肖恩涨红了脸,咬著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斧头从树桩里拔出来。 他拄著战斧,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爹,我昨天去隔壁村找我的同伴了。” 他看著父亲专注的侧脸,忍不住抱怨。 “我看他们练的都是標枪和短剑,又轻又快,一捅一个窟窿。我们这斧子,死沉死沉的,又笨,为什么非要练这个?” 帕德里克手里的动作停了。 “轻快?” “那是捅人的傢伙,是小偷用的傢伙。我们的东西,是砍人的。” 他走到肖恩跟前,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长柄战斧。 那柄在肖恩手里重逾千斤的凶器,到了他手中,却变得轻巧得像一根农夫的木棍。 帕德里克甚至没有怎么蓄力,只是手腕一抖,腰腹一拧,战斧便带起一阵尖锐的风声,精准无比地劈在刚才肖恩留下的旧痕跡上。 “咔嚓!” 这一次,斧刃几乎將整个树桩劈开了一半,碎裂的木屑炸得四处飞溅。 “我们跟他们不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帕德里克把斧头重新塞回儿子手里,那沉重的分量让肖恩一个趔趄。 “这片地上的盖尔人,是这里的主人,他们的根就长在这土里。”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 “而我们,是当年的外乡人。” 肖恩整个人都愣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从父亲嘴里听到这种说法。 村里的老人偶尔会哼些听不懂的古老调子,但从没人跟他说过这个。 “我们的祖宗,不在这里生活。” 帕德里克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邻居家的旧事,可每一个字都敲在肖恩的心上。 “我听我爷爷说,在很久很久,久到神父都记不清的年代,我们的祖先是从很远很远的北方,坐著长船来的。他们来的时候,天上飘著雪,海里浮著冰,手里拿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用下巴指了指肖恩手里的战斧。 “他们用这斧头,从那些盖尔人的国王手里,硬生生砍出了一块能活下去的地方。” “后来,来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打不过了,就学著说他们的话,学著他们的样子盖房子,娶他们的女人。慢慢地,也就没人分得清你我了。只有这斧头,还一代代地留著。” 肖恩下意识地抚摸著粗糙的岑木斧柄,那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跡,是汗水一遍遍浸润,又被一代代人的手掌反覆摩擦留下的印记。 这东西,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要大。 “外来者……” 他喃喃自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就像……就像现在北边来的那些英格兰人一样?” 这个问题,让帕德里克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一样!” 他猛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完全不一样!” “我们的祖宗来的时候,背后什么都没有!就一条破船,一帮子光棍,靠的就是手里的傢伙和脖子上的脑袋!贏了,有块地,有口饭吃,能活下去;输了,就死在海滩上餵乌鸦和螃蟹!我们在这里扎下根,流了血,娶了盖尔人的女人,生下的孩子就是这片土地的人!” 他用脚后跟狠狠地碾了碾脚下的泥土,仿佛要將自己的话语也碾进去。 “可那帮英格兰人呢?他们背后站著一个什么狗屁女王,一个国家!他们不是来拼命的,他们是来抢的!他们是来摘果子的!他们抢我们的地,还要我们跟他们一起信那个异端新教!” 帕德里克的声音越来越大,粗壮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那个英格兰女王,隔著一片大海,就敢给自己安个『爱尔兰国王』的头衔,我呸!一个连这片土地都没用脚踩过的外国娘们,她也配!” 父亲的话,像是一桶滚油,浇在肖恩心里那团小小的火苗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如同战鼓的马蹄声从村口的小路上传来。 一个刚从科克城里回来的村民,骑著一匹劣马,衝进村子。 “出事了!城里……城里正在武装!到处都在准备打仗!” 他嘶哑的喊声划破了村庄的寧静。 一扇扇木门被推开,村民们纷纷从屋里跑出来,瞬间將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胡说八道些什么!” 村长拄著一根黑色的木杖,费力地挤进人群,厉声喝道。 “是真的!” 那个报信的村民从马上下来,指著科克城的方向,上气不接下地喊。 “康纳尔骑士,还有好几个伯爵手下的大人,都在召集人手!我看到过。听说,德斯蒙德伯爵被英格兰人扣在伦敦,两年多了,怕是回不来了!他们说,不能再等下去了!” 人群里一个头髮白的老人身体一颤,声音发抖地问:“英格兰人……英格兰人真的扣押了伯爵,要对我们下手了?” “不止!” 报信的人狠狠咽了口唾沫,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们东边的那个奥蒙德伯爵,那个一直跟我们伯爵作对的傢伙,也盯著我们这块地呢!听说他的兵已经在边境上晃悠好几天了!伯爵不在,我们现在就是一块放在桌子上的肥肉,谁都能上来咬一口!” “轰”的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怎么办啊?” “没了伯爵,我们该听谁的?” “英格兰人真要打过来,我们拿什么去挡?” 帕德里克拨开乱糟糟的人群,径直走到那个报信的人面前。 他身上那股沉稳而危险的气息,让周围的嘈杂声都小了下去。 “康纳尔骑士他们,准备怎么干?” “练兵!” 报信的人看到帕德里克,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康纳尔骑士在城堡里对著所有人说,不管伯爵大人带回来的是战爭的號角,还是屈辱的条约,我们都要用手里的剑,来决定自己的命运!城里好多人都动起来了,铁匠铺的炉子烧得通红,就没停过!” 帕德里克沉默了。 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转过身,扫视著村里这些熟悉的面孔。 他们中的一些人,脸上写满了恐惧,像待宰的羔羊;另一些人则手足无措,只能徒劳地低声咒骂;还有些年轻人,眼里有愤怒,却更多的是迷茫。 他一言不发,转身走回自家的院子,径直走进那间堆放农具和杂物的阴暗仓库。 肖恩立刻跟了进去。 他看见父亲搬开一个装著过冬穀物的巨大旧木箱,从满是灰尘和蛛网的箱子底下,拖出一个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重物。 帕德里克蹲在地上,解开綑扎的牛皮绳,一层,两层,三层……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那层布。 当最后一片布被揭开时,一抹幽暗的寒光在昏暗的仓库里闪现。 里面,是一柄和他平时用的,和村里所有人用的都完全不同的战斧。 这柄战斧的斧柄是用一种深色的岑木製成,上面用古老的手法刻满了交错的,肖恩完全看不懂的复杂纹路。 斧头是双刃,一劈一拉皆可伤敌,比寻常的丹麦战斧更大,也更厚重。 刃口在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下,闪烁著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幽寒光。 那不是一件用来砍柴或者防身的工具,那是一件纯粹为了杀戮而诞生的兵器。 “这是你远祖,从北海带来的东西。” 帕德里克的嗓音有些沙哑,仿佛在讲述一段被尘封的血腥歷史。 “他说过,只有在族人活不下去的时候,才能把它拿出来。” 他將这柄异常沉重的战斧,郑重地递到肖恩面前。 “拿著。” 肖恩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 战斧的重量让他整个身体猛地往下一沉,差点没站稳。 这东西,比他刚才练功用的那柄,还要重上一半。 “爹,我们……” “康纳尔那些骑士,是为了他们的伯爵,为了他们的土地,为了他们的天主而战。我们,也是。” 帕德里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里有一种肖恩从未见过的光。 “但我们,更是为了自己。我们祖先流的血,不能在我们这一代,白流了。” 他走出仓库,站在院子中央,面对著整个村庄的方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的最深处,发出了一声大吼。 那声音,完全不像盖尔人的呼喊,更不像祈祷时的唱诵。 那是一种发自胸腔深处的,最原始的咆哮。 苍凉、野蛮,充满了掠夺和征服的力量,仿佛一头沉睡了数百年的巨狼,在濒死的威胁面前,终於睁开了它血红的眼睛。 这声咆哮穿透了恐慌的议论和哭泣,迴荡在村庄的每一个角落。 村里各处,那些还在惊慌失措的男人们,听到这声咆哮,先是猛地一愣。 隨即,他们像是被这声音唤醒了什么沉睡在骨髓和血液里的东西。 他们脸上的迷茫和恐惧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酷的决绝。 他们不约而同地放下手里的活计,不再交谈,不再咒骂,只是默默地转身,走进自家的屋子或是仓库。 他们搬开杂物,掀开地板,从各自隱藏的地方,拿出了那柄代代相传,早已被当成传家宝,或是偶尔用来砍伐最硬木头的长柄战斧。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 一个个沉默的男人从自家的门里走出来,匯集到村口那片空地上。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著,手里紧紧握著形制几乎完全一样的武器。 空气中,那股恐慌和迷茫的味道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危险的,钢铁和鲜血混合的气息。 村长看著眼前这副景象,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来维持秩序,但看著那些男人手里闪著寒光的斧刃,和他脸上那种决然的神情,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把所有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回不去了。 帕德里克走到人群的最前面,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柄刻著古老符文的战斧。 “英格兰人要我们的地,奥蒙德的人也想要我们的地。我们这块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一字一句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活下去,就得让那些想咬我们的人,把他们的牙全都崩掉!” 他把战斧的柄尾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今天起,把你们的斧头都磨快了!把你们的女人和孩子都藏好了!我们不是菲茨杰拉德家的兵,也不是什么狗屁女王的臣民!”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只为自己打仗!” “吼!” 人群中爆发出同样野性的,发自胸腔的吼声。 那沉睡了数百年的诺斯血脉终於被唤醒。 肖恩站在父亲的身边,紧紧地握著那柄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古老战斧。 他看著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村民,他的叔叔,他的邻居,他的玩伴的父亲。 他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属於农民的憨厚或怯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於狼群的凶狠和贪婪。 他知道,这个村庄,回不去了。 那些在田埂上追逐,在溪流里摸鱼的安寧日子,彻底结束了。 从父亲发出那声咆哮开始,他们就不再是农民,而是战士。 或者说,他们变回了战士。 第二十八章 鹰旗的到来 十月初的爱尔兰,海风从大西洋上毫无阻拦地吹来,捲起利河河口的波涛。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的船队。 为首的一艘巨舰,其体型远超爱尔兰人见过的任何船只,船首高昂,直指这片绿色的岛屿。 一面巨大的紫色旗帜在主桅杆上在海风中飘荡,旗上一只金色的双头鹰,似乎正用它两对眼睛漠然审视著这片陌生的土地。 “亚顿之矛”號的甲板上,巴西尔·巴列奥略手扶著冰冷的船舷,任由海风吹动他的斗篷。 他身后,是近卫军团的士兵。 这些在埃律西昂大陆土生土长的希腊人后裔,从小听著祖辈讲述的传说长大,那些关於罗马,关於君士坦丁堡,关於欧洲的故事,构成了他们对世界最初的认知。 此刻,传说就在眼前。 “欧洲……”一个年轻士兵的手抚上胸前的十字架,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颤抖。 “一百多年了,皇帝的鹰旗……终於又回来了!”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再也控制不住,双膝跪倒,亲吻著被海雾打湿的甲板,泪水混进了咸涩的海风里。 但是此景对巴西尔,这是一次征服的开始。 他看著那片鬱鬱葱葱的海岸线,脑中浮现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乡愁,而是一张地图。 爱尔兰,这颗被英格兰视为后院禁臠的棋子,將是他撬动整个欧洲大陆的第一个支点。 在他的命令下,庞大的舰队稳稳地驶入利河河口。 河道在此处豁然开阔,形成了一片绝佳的天然港湾。 巴西尔的命令迅速传遍舰队,船队在水域西侧一处地势平坦的滩头依次靠岸。 这里没有任何防御工事。 一艘艘小船被放下,一队队身著统一的胸甲,手持长枪和火绳枪的士兵,有序地踏上了欧洲的土地。 一个正在岸边礁石上修补渔网的盖尔农民,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幕。 他手里的麻线和其他工具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直到第一个士兵的军靴踩上湿润的沙滩,他才猛地惊醒。 他扔掉所有东西,手脚並用地从礁石上滑下来,冲向內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去科克城!告诉骑士老爷们! 此刻的康纳尔骑士,正在自己的庄园里,对著那些刚放下农具的佃农们大发雷霆。 他们手里握著削尖的木桿,队列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待宰的羊。 “腰给我挺直!矛头向前!你们是想用屁股去顶英格兰人的刺刀吗!”康纳尔的咆哮声在训练场上空迴荡。 就在这时,那个跑回来的农民疯了一样冲了进来,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康纳尔的马前。 “军队!海……海上来了一支军队!正在登陆!”他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全是扭曲的恐惧。 康纳尔的心臟猛地一抽。 英格兰人!他们终究还是打过来了! 他向这个前来报信的农民问道,“旗帜!他们的旗帜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红底的白十字?!” “不……不是……”农民拼命摇头,哆哆嗦嗦地用手比划著名,“是紫色的……上面有……有一只长著两个脑袋的怪鸟!” 两个脑袋的怪鸟?还是紫色的旗帜? 康纳尔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个描述让他想起了一些古老传说里的徽记。 他鬆开手,任由那个农民瘫软在地,陷入了巨大的困惑。 紫色的双头鹰……那不是传说里,很久很久以前就灭亡了的东方罗马帝国的旗帜吗? 他虽然一辈子都待在爱尔兰,但也听往来的商人閒聊过,那个帝国不是早就被东方来的异教徒攻陷,残余的人逃去了世界尽头的西方,从此再无音讯了吗? 他们怎么会从西边的大海上冒出来?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身边的扈从焦急地催促。 康纳尔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他看了一眼场上那些已经开始骚动,满脸惊慌的民兵,立刻做出了决断。 不管来的是谁,都不能让他们轻易靠近科克城。 “吹號!召集所有人!立刻去通知城里其他的骑士大人!”康纳尔翻身上马,声音不容置疑,“告诉他们,不管来的是魔鬼还是天使,先拿起武器再说!”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一时间,科克城周边的所有庄园和村落都动了起来。 骑士们手忙脚乱地穿上自己那身许久未用的陈旧鎧甲,扈从们牵出膘肥体壮的战马,还有两千多刚刚被动员起来,手里还拿著草叉和镰刀的农民,乱糟糟地匯集到城外的开阔地上。 一支临时拼凑起来,总数不过三千人的军队,就这样在恐慌和不安中集结完毕。 与此同时,罗马人的登陆行动已经接近尾声。 两万名近卫军和相关的后勤人员已经全部上岸。 巴西尔下达了新的指令。 “副將,你带剩下的人在此地建立营地,构筑防御工事。砍伐树木,立起柵栏和望楼,建立一个简易的基地。” “是,殿下!” “命令舰队封锁河口和附近海域,不允许任何一艘船靠近。若有英格兰的船队前来,无需请示,直接击沉。” “遵命!” 安排好后方,巴西尔的视线投向了北方的科克城。 他不需要用全部兵力去碾压,那太浪费时间了。 他点了三千名长枪兵,两千名火绳枪手,以及两千名机动性最强的骑兵。 一支七千人的精锐部队,迅速脱离大部队,向著科克城的方向开进。 巴西尔没有携带任何重型装备。 希腊火和火炮,是为真正的敌人——英格兰的正规军准备的。 对付爱尔兰本地这些连统一都做不到的封建武装,他带来的这些士兵,已经绰绰有余。 捨弃了輜重的军队行进速度极快。 没过多久,科克城低矮的房屋就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巴西尔端坐於中军的战马之上,冷漠地看著前方。 几乎在同一时间,康纳尔也看到了那支正在逼近的军队。 当那支军队的全貌展现在他眼前时,他和他手下的所有爱尔兰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数千名步兵排著整齐的方阵,阳光下,他们胸前的甲冑和手中的长枪,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在步兵方阵的两翼,是同样队列严整的骑兵,他们安静地坐在马上,人和马仿佛被钉在原地。 更让康纳尔感到绝望的,是那些走在阵列后方若隱若现的士兵。 他们肩上扛著的,不是弓箭或长矛,而是黑洞洞的火绳枪。 康纳尔很清楚,自己身后这三千人,与其说是军队,不如说是一群拿著武器的农夫。 他们一旦与眼前这支部队接触,唯一的下场就是被瞬间击败。 巴西尔的军队在距离爱尔兰人大约八百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並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千军万马的衝锋更加可怕。 康纳尔的喉咙发乾,他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强作镇定,对著身边一个年轻的扈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个扈从脸色煞白,但还是鼓起勇气,独自一人催马向前,在两军阵前的空地上勒住马,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 “我们是德斯蒙德伯爵的封臣!你们是哪来的军队?来我们的土地上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显得有些颤抖,还带著一丝破音。 罗马军阵中,同样有一名军官骑马出列,来到阵前,用一种带著奇特口音,但吐字清晰的通俗拉丁语回应。 “我们是罗马帝国的军队,奉皇帝之命,自新大陆埃律西昂而来。” 这句话,像一个惊雷,在那名爱尔兰扈从心中炸响。 罗马帝国?他们怎么又来到了欧洲? 那名军官没有理会他的惊愕,继续用平稳的语调宣告著巴西尔的意志。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需要在欧洲夺取一个立足点。而这座岛屿,就是我们的目標。” 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那支军队。 “你们已经看到了,我们的军队比你们强大。我们装备有火绳枪。抵抗,毫无意义。” “所以,我主巴西尔·巴列奥略殿下,给你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给你们半天的时间考虑。是选择毫无意义的死亡,还是选择有尊严的活著。” “如果你们选择投降,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我主承诺,你们的地位和財產將得到保障。你们这些骑士,將获得罗马帝国授予的贵族头衔,成为帝国在新世界秩序下的一员。” “你们可以保留你们的天主教信仰。我们所信奉的埃律西昂教会,脱胎於东正教,与你们的信仰同出一源。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极度痛恨英格兰那些篡改教义的新教异端。” “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就是英格兰人。” “投降我们,我们可以帮助你们,將所有踏上这座岛屿的新教徒,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 “我们將在科克建立罗马在欧洲的第一个总督区。而你们,將是这个总督区的第一批建设者和受益者。” 那名军官说完,便拨转马头,缓缓返回本阵。 留下的,是一片死寂。 扈从將罗马人的回覆一字不差地带回给康纳尔。 康纳尔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骑士们已经炸开了锅。 “又来一个征服者!英格兰人还没赶走,又来了一帮自称罗马人的!”一个脾气暴躁的骑士怒吼道。 “投降?菲茨杰拉德家族的骑士,绝不向任何人投降!” “跟他们拼了!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康纳尔猛地一挥手,制止了眾人的喧譁。 “拼了?用什么拼?”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用你们手里的剑,去对抗他们的火枪吗?还是让这些连队形都站不稳的农民,去衝击他们那样的军阵?”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几位年长的骑士,脸上满是挣扎。 “你们怎么看?” 一个鬍鬚白的老骑士嘆了口气:“大人,我们打不过。那不是战爭,是屠杀。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然后他们会踏过我们的尸体,走进一座无人守卫的科克城。” 另一个骑士也开口了,他的语气充满了苦涩:“英格兰人想要我们的土地,还要我们的信仰。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把我们的教堂变成他们的异端窝点。” “可这些『罗马人』……他们说,他们也恨新教徒。他们允许我们保留信仰。” 康纳尔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这或许不是一次灭顶之灾,而是一次机会。 一次驱逐英格兰人,保住家园和信仰的机会。 代价,只是换一个效忠的主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庄园里那些佃农的脸,闪过城堡里那些因为伯爵失踪而惶惶不可终日的人们。 他猛地睁开眼,再也没有了犹豫。 “我们没有选择。”康纳尔的声音异常沉重,“为了科克,为了德斯蒙德的子民,为了上帝的荣光不在这片土地上蒙尘。但愿这些罗马人能说到做到,不像那些奸诈的英格兰人一样。” 他翻身下马,將自己的长剑狠狠插在面前的泥土里,然后单膝跪地。 他身后的骑士们愣住了,但很快,他们明白了康纳尔的意图。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写满了屈辱、不甘和无奈,但最终,他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翻身下马,將自己的武器插在地上,跪了下来。 当所有的骑士都跪下后,那些手足无措的农民们也跟著稀里哗啦地跪倒了一大片。 远处的罗马军阵前,巴西尔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切,尽在掌握。 他对著身边的传令官下令。 “让他们派主事者过来,接受我的条件。然后,准备入城。” 康纳尔,作为这支军队的首领,在两名罗马骑兵的护送下,来到了巴西尔的面前。 他抬起头,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来自新大陆的征服者。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和冷漠的气质,却让人完全不敢將他当成一个年轻人看待。 巴西尔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缓缓开口。 “你是一位人才,你很识时务。你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骑士。” “从今天起,你和你的手下,將为罗马效力。” “而罗马,將庇护你们。” 第二十九章 进城 在科克,民眾们从自家的木屋和里探出头,或躲在门缝后,注视著这军队。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都穿著甲冑,头戴头盔,肩上扛著长枪或是火绳枪。 巴西尔骑在马上,走在军队的中央。 他没有去看那些卑微的屋舍,也没有理会那些窥探的视线。 一个不流血的胜利,只是开始。 征服一块土地,用武力就够了。 但统治一块土地,光靠武力,只会让自己陷入无尽的泥潭。 他需要的是让这些人,从心底里接受罗马的统治,甚至渴望罗马的统治。 “找一处镇上最好的房子,要带院子和议事厅的。”巴西尔对身边的副將下令。 “是,殿下。是否需要將原主人……” “租下来。”巴西尔打断了他,“用银幣,按照市价,付给房主租金。告诉他,我们只是暂住,不会损坏他的財產。” 副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命令。 在他们这些军人看来,征服者住进被征服者的房子,天经地义。 “殿下,这是不是太……” “我们不是来当强盗的。”巴西尔的声音没有起伏,“英格兰人才是强盗。我们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明白,罗马,和他们不一样。去办吧。” “是!” 命令很快被执行下去。 当一个罗马军官,带著一小袋沉甸甸的银幣,礼貌地敲开科克富裕商人的大门,並用通俗拉丁语说明来意时,那个商人感到一丝奇特,他也听说英格兰人在爱尔兰经常收缴別人的土地,钱租房子的还是第一个。 他战战兢兢地收下钱,又看著罗马士兵们井然有序地进驻。 与此同时,巴西尔的另一道命令也传达到了河口的登陆点。 留下一千步兵和三千炮兵,在河口的关键位置构筑炮台和防御工事外,其余九千军队,携带所有輜重,即刻来科克城驻扎。 一切准备就绪后,巴西尔召集了所有罗马军团的校官以上军官,以及以康纳尔骑士为首的十几个本地贵族,一同来到他临时租下的议事厅。 这次巴西尔要宣布一个重要的事情——这是他已经想了一路关於如何將科克改名的事情。 他想过叫新君士坦丁堡但是这是埃律西亚的俗称,这里也不可能成为埃律西昂的首都;退一步叫新拜占庭?也不太好,拜占庭这个名字总有一股西欧人蔑称东罗马的感觉;巴西尔又想到了狐狸堡这个称呼,来自於他之前所生活的时代,但是这里的人不会理解,也无法解释......最终巴西尔决定借用塞萨洛尼基这个名字,这个著名的希腊港口城市。 议事厅里,壁炉的火烧得很旺,但气氛却冰冷。 罗马军官们身姿笔挺地站在一侧,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自信。 而康纳尔等一眾爱尔兰骑士,则侷促地站在另一侧,他们脱下了鎧甲,换上了平日的装束,在这群真正的军人面前,显得有些落魄和不自在。 巴西尔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诸位。”他开口,打破了沉默,“罗马的鹰旗,时隔数百年,重新飘扬在欧洲的土地上。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是帝国回归的第一个落脚点,是我们將要撬动整个大陆的支点。它的意义,非同凡响。” 他停顿了一下,扫视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决定,为它更名。” 这句话一出,爱尔兰骑士们那边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巴西尔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 “科克,这个名字太小了,承载不了帝国的野心。我考虑了很久,从今天起,此地,將被称为『新塞萨洛尼基』!” “塞萨洛尼基,曾是旧大陆上,帝国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第二大城市,是帝国最重要的港口和经济中心。我以此为它命名,就是希望,也是承诺,这里,將成为罗马在欧洲的新心臟。我勘察过这里的港口,条件优越,足以建成一个能容纳我们所有舰队的伟大港湾。这里有潜力成为一个世界级港口!” 他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描绘出一副宏伟的蓝图。 罗马的军官们闻言,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繁华的未来。 而爱尔兰的骑士们,却集体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改名? 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他们世代生活的家园,这个从祖辈口中就一直流传下来的名字,就要被一个外来者,如此轻飘飘地抹去? 这比战败投降,更加刺痛他们的尊严。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全是屈辱和挣扎。 终於,康纳尔骑士硬著头皮站了出来。 他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艰涩。 “殿下……科克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根。就这样改掉它的名字,恐怕……恐怕民眾们难以接受。” 巴西尔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注视著康纳尔。 “难以接受?”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让整个议事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康纳尔骑士,你要明白一件事。是我,带著我的军队,站在这里。不是你们,请我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康纳尔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 “爱尔兰的其他地方,我可以保留它们的名字。但这里,不行。这里是帝国的基石,它的名字,必须属於罗马。” “如果你们实在捨不得『科克』这个名字,我可以向皇帝陛下提议,在新大陆,找一片不输给这里的肥沃土地,建一座新的城市,就叫科克。然后把所有不愿意留在这里的人,都送过去。” 康纳尔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他身后的骑士们更是个个面如土色。 巴西尔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走回主位,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错觉。 “当然,我更希望你们能留下来,和我一起建设这座伟大的新城。改名,不是为了羞辱你们,而是为了给你们一个承诺。一个將这里建成全欧洲最繁华港口的承诺。港口建好了,商船来了,財富涌入了,最终受益的,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本地的领主吗?” 一根大棒,一颗甜枣。 康纳尔和他的同伴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与其说是商议,不如说是互相寻找一点可怜的慰藉。 最终,康纳尔再次躬下身,这一次,他的腰弯得更低。 “我们……接受您的决定,殿下。但您承诺的……建设港口和城市……” “我的承诺,永远有效。”巴西尔立刻接话,“我不仅会在这里建港口,我还会把这里设为罗马在爱尔兰的总督府。无论未来我们是否攻下都柏林,新塞萨洛尼基,永远是帝国在爱尔兰的中心。” 他对著门外的僕从招了招手。 “取纸笔来。” 巴西尔亲自执笔,用拉丁文写下了自己的承诺,最后签上了自己的签名,然后將它交给了康纳尔。 “拿著。这是我的书面保证。也是你们家族未来的凭证。” 康纳尔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张纸。 纸张很轻,但它所承载的分量,却重逾千斤。 压下了他们最后的反抗之心。 解决了最大的问题,议事厅里的气氛稍稍缓和。 巴西尔重新坐下,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 “既然我们已经是自己人了,我还有一个能让大家发財的小计划,想和诸位分享一下。” “发財?”骑士们面面相覷,显然跟不上这位新主人的思路。 “没错。”巴西尔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地敲著,“我打算在新塞萨洛尼基,发展一项全新的產业——狐狸养殖。並且,在这里,建立全欧洲第一个,也是唯一的『狐皮交易所』!” “狐狸?”一个骑士忍不住出声,“那东西除了偷鸡,有什么用?” “它的皮毛,在欧洲的宫廷里,是上好的奢侈品。虽然比不上貂皮,但一件用银狐皮製成的披肩,足以让一位伯爵夫人心动。而你们,”巴西尔的视线扫过那些一脸茫然的骑士,“將成为这个奢侈品市场的源头。” “短期內,你们可以组织人手,去山林里猎杀野生的狐狸。我会派人教你们如何完整地剥皮,如何鞣製。罗马军团会以一个公道的价格,收购你们所有的合格狐皮。” “长期来看,我希望你们能摸索出一套人工养殖狐狸的方法。到那时,你们的庄园里,养的就不再是牛羊,而是一只能下金蛋的狐狸。你们的財富,將远远超过现在。” 这番话,为这些刚刚失去了家园之名的骑士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叫奢侈品市场,但他们听懂了“財富”和“发財”。 这远比空洞的荣誉和头衔,来得更加实际。 康纳尔的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养殖狐狸……我们从没干过,该从何处著手?” “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巴西尔笑了,“我相信,爱尔兰最聪明的头脑,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罗马提供销路和市场,你们提供商品。我们,合作共贏。” …… 当康纳尔等一眾爱尔兰骑士,怀著一种复杂至极的心情离开后,议事厅里只剩下了罗马人。 巴西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復了那副绝对理性的神情。 他招来了隨船队而来的几位工匠大师。 “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你们看过了。在这里,能不能建起一座造船厂?”巴西尔直接切入主题。 “回殿下,这里的条件非常好。”造船匠的声音沉稳,“港阔水深,避风,而且岸边的土地也足够坚实,可以建立造船厂。” “很好。”巴西尔点点头,“我需要你们立刻开始选址,筹建船厂。记住,我需要的,不仅仅是能修理我们现有大船的船坞。”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爱尔兰,一路划向了遥远的地中海。 “我需要你们,在这里,为帝国建造一支全新的舰队。一种更小,更灵活,適合在內海作战的船。就造旧大陆的桨帆战舰。” 在地中海作战这种灵活小巧的桨帆战舰是必须的。 “殿下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人手不够,就去本地僱佣。”巴西尔最后叮嘱道,“记住,所有雇来的人,必须按时发放足额的报酬,一天都不能拖欠。我们是外来者,东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英格兰。在这个时候,任何一个爱尔兰人,都是我们潜在的盟友,而不是敌人。用金钱收买人心,远比用刀剑维持统治,要稳固得多。” “遵命!” 就在巴西尔有条不紊地在新塞萨洛尼基布置著罗马帝国在欧洲获得的第一个落脚点的建设时,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飞速传向了科克周边的所有土地。 布拉尼城堡,这座矗立在利河南岸不远处的坚固堡垒里,主人麦卡锡家族的族长,正一脸凝重地听著探子的回报。 “……他们没费一兵一卒,康纳尔就带著人投降了。” “那个领头的年轻人,自称是罗马皇子,把科克的名字改成了……什么『新塞萨洛尼基』。” “他们没有抢劫,反而钱租房子,还说要建港口,带著大家一起养狐狸发財?” 每一条消息,都让这位在爱尔兰南部盖尔贵族感到匪夷所思。 而在科克城外,那个属於诺斯人后裔的村庄里,气氛更是凝重。 帕德里克和他那些刚刚被唤醒血性的同胞们,沉默地聚集在村口的空地上。 一个刚从城里回来的村民,描述著科克城发生的变故。 “罗马人来了。” “他们把科克改了名字!还发了告示,说要招人去修船厂和码头,给银幣作为报酬!” “先看看。”他低沉的嗓音在所有族人耳边响起,“看看这些罗马人,到底想干什么。” 科克附近的人,都开始观望是维持自己的独立性,还是寻求罗马的保护,加入罗马?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一道选择题。 第三十章 海伯尼亚卫队 布拉尼城堡。费奥恩·麦卡锡,麦卡锡家族的族长,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面前的一个僕从,那里站著一个刚刚从科克归来的探子。 “康纳尔骑士,他们连剑都没拔出来,就那么投降了。”探子说道。 大厅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个罗马人的头领,一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傢伙,当著所有人的面,就把科克给改了名字,叫什么『新塞萨洛尼基』。” “他们没放火,也没抢东西,一个子儿都没抢。”探子咽了口唾沫,“反倒是掏出大把的银幣租房子住,还到处贴告示,说要钱招人去建港口、建船厂,干一天活给一天的工钱,全是现钱!” 这些话听完,一件事摆在了他们面前:屈服,还是抵抗? 抵抗?拿什么去抵抗? 探子刚才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那支军队,人数將近两万,那些士兵身上穿著甲冑,手里的长枪和火枪泛著森森寒光。 麦卡锡家族就算把所有能拿起草叉和粪耙的佃农都召集起来,撑死也不过几千號人。这点人手衝上去,估计很难伤到他们的军队。 可要是屈服? 麦卡锡的祖先,在这片绿色的土地上,在这座坚固的城堡里,屹立了数百年。现在,要让他投降?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陷入了痛苦的两难。 “族长!不能降!”一个满脸通红的年轻骑士,猛地站了出来,“我们麦卡锡的子孙,跟他们拼了!” “拼?怎么拼?”费奥恩身旁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说道,“用你的命去填吗?还是用你老婆孩子的尸体去铺路?你以为这是村口械斗吗?那是罗马的军队。” “那也不能就这么跪了啊!”年轻人不服气地说道。 “最好的选择,或许是观望。”另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沉吟道,“布拉尼城堡足够坚固。我们守住城堡,不主动招惹他们,也別急著投降。先看看这群自称罗马人的傢伙,后续有什么举动。”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费奥恩紧绷的神经也稍稍鬆弛了一点。对,观望。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 然而,巴西尔並没有给他们观望的时间。 在他的地图上,新塞萨洛尼基,只是一个刚刚钉下的点。这个点太脆弱了,一阵风都可能把它吹走。他必须立刻为这个点,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利河不远处,一个醒目的標记上——布拉尼城堡。 这座扼守著交通要道的堡垒,是拱卫新塞萨洛尼基比较好的选择。 但他需要的,不是一座只能抵御弓箭和刀剑的中世纪城堡。他需要的是一座能够正面硬抗新式炮火的棱堡。一个能让英国佬在这里吃苦的堡垒。 “副將。”巴西尔在新塞萨洛尼基的临时指挥部里,用手指在地图上那个点上敲了敲。 “在。”副將立刻上前一步。 “带两千步兵,两千炮兵,去这个地方。”巴西尔的手指稳稳地按在布拉尼城堡的標记上,“找到城堡的主人,告诉他,我,巴西尔·巴列奥略,需要他的城堡。让他开门。” 副將的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如果他不开门呢?” “那就把大炮给我一字排开架起来,让他亲眼看看,他那些引以为傲的石头墙,究竟能不能挡住罗马的实心炮弹。”巴西尔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的小事,“告诉他,我给他一天时间。一天之后,我不想再听到任何拒绝的声音。” 命令被迅速地执行下去。 四千名罗马士兵,组成了一个方阵,离开了新塞萨洛尼基。在军阵的中央,是从船上运下来的十五门攻城重炮。 当这支军队出现在布拉尼城堡的地平线上时,城墙上的哨兵发出了警报。 费奥恩·麦卡锡衝上城头,只看了一眼,心臟就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那支军队在城堡弓箭射程之外停了下来,他们没有急著靠近城墙,而是在军官的指挥下,不紧不慢地开始构筑炮兵阵地。 费奥恩看著这一切。他看到那些士兵以小队为单位,分工明確的安营扎寨以及构建炮兵阵地。 他虽然没亲眼见过,但也听说过,在欧洲大陆上,那些国王们就是用这种大炮,来轰开一座座坚固的城堡的。 “城堡里的人听著!” 一名罗马军官骑著高头大马,从本阵中缓缓走出,来到城下,用所有人都听得懂的通俗拉丁语高声喊话。 “罗马皇子,巴西尔·巴列奥略殿下,命令你们,立刻打开城门,献出城堡!” 声音在城堡上空迴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抵抗毫无意义,只会给你们带来毁灭!我们的炮火,將把这座石头堆砌的堡垒夷为平地!” “你们有一天的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看不到敞开的城门,炮击就將开始!” 那名军官喊完话,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甚至没有看城墙上一眼,便拨转马头,不紧不慢地返回了本阵。 那种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人感到绝望。 费奥恩的心臟狂跳不止,他身边的亲族和骑士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族长……我们……” “跟他们拼了!”那个年轻人再次涨红了脸,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拼?”费奥恩说道,“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堵住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吗?然后让我们的妻子和孩子,在城堡里被那些铁弹轰成一滩肉泥?”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骄傲,所有的祖先荣光,在那些冰冷的炮口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和无力。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一切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死寂。 “开……城门。” 仅仅半天之后,布拉ニ城堡那扇歷经百年风雨的大门缓缓打开。 费奥恩·麦卡锡脱下了象徵著家族荣耀的全身板甲,只穿著一身领主的常服,带著自己的家人和所有骑士,低著头,走出了城堡。 在新塞萨洛尼基,费奥恩见到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罗马皇子。 他原本以为他看见是是一个战功赫赫的威武大將军,年龄应该比较大。可当他被带进那间临时徵用的议事厅时,却愣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比他儿子还要年轻的青年。那青年穿著一身简洁的紫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武器,身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气。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翻看著一份文件。 “麦卡锡族长,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巴西尔放下文件,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费奥恩耳中。他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截了当。 “布拉尼城堡,从今天起,不再属於你的家族。” 费奥恩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拳头下意识地攥紧。 “我计划將它改造为一座军事要塞,成为新塞萨洛尼基最重要的屏障。”巴西尔继续说道,仿佛没有看到费奥恩的反应,“这是对所有人的保护,包括你,和你的家族。” “作为补偿,”巴西尔的话锋一转,“罗马將支付给你八千杜卡特金幣。並且,在新塞萨洛尼基的利河边,我会划出一块最好的土地,让你在那里,建立你的新家园。” 八千杜卡特金幣! 费奥恩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数字让他感到一阵晕眩。那是一笔什么样的財富? 他心中的奇耻大辱,被这个数字狠狠地砸了一下,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费奥恩脸上变幻的神情,继续加码。 “不仅如此,城堡的改造工程,我希望你能参与进来。罗马的工匠会负责设计图纸,而你需要负责组织人手,招募本地的工人。当然,所有参与工程的人,无论是你还是你招募的工人,都会得到足额的报酬,按天结算。” 费奥恩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场他根本无法拒绝,甚至……有些渴望的交易。 放弃祖传的城堡,是洗刷不掉的耻辱。但巴西尔给出的条件,却像一个魔鬼,在他耳边低语。八千杜卡特的巨款,一块未来新城里的地皮,还有一个能让他继续在新塞萨洛尼基保持影响力的差事。 这笔帐,该怎么算? 费奥恩艰难地抬起头,他看到巴西尔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根本没有选择。对方不是在和他商量,只是在通知他结果。如果他拒绝,那么他失去的將不仅仅是城堡,还有他的家族,他的一切。 “我……我同意。” 费奥恩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了这三个字。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 解决了布拉尼城堡这个问题,巴西尔的计划立刻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他手下的这两万帝国军团,是帝国的核心精锐,是未来用来和英格兰正规军在战场上硬碰硬的王牌。但是这两万人是从埃律西昂运过来的,不能伤亡太多。 他需要一支本地化的部队,一支用爱尔兰人来对付英格兰人的部队。 巴西尔以爱尔兰的古称“海伯尼亚”为名,下令组建一支全新的辅助军团——“海伯尼亚卫队”。 徵兵的告示,用最快的速度贴满了新塞萨洛尼基和周边所有村落的墙壁上、树干上,任何一个显眼的地方: 一:招募三千名真正的爱尔兰勇士,组建“海伯尼亚卫队”,保卫我们的家园,將那些该死的英格兰新教徒从爱尔兰的土地上彻底驱逐出去! 二:凡入选者,每年军餉一百杜卡特金幣!按月足额发放,绝不拖欠! 三:卫队主要任务为保卫爱尔兰本岛,无需远渡重洋,离开家乡。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芒斯特的每一个角落。 一百杜卡特!一年的军餉。 更重要的是,这支军队的目標,是去打英格兰人! 在那个盖尔化的诺斯人村庄里,帕德里克看著村口木桩上那张崭新的告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儿子肖恩却很激动。 “父亲!一百杜卡特!他们给一百杜卡特!”肖恩的眼睛里冒著熊熊的火焰,“而且,是去打英格兰人!这是上帝赐予我们的机会啊!” 帕德里克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孩子,你要看清楚,这是罗马人的军队,不是我们的。他们只是想利用我们去当炮灰。” “利用又怎么样?”肖恩猛地站了起来,“只要能把那些该死的新教徒从我们的土地上赶走,我愿意被任何人利用!父亲,你不是一直都想这么做吗?你不是一直都说要夺回属於我们的东西吗?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他紧紧盯著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去报名。” 在新塞萨洛尼基的徵兵处,肖恩在登记册上,用颤抖的手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名字后面,他又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唯一的愿望,就是亲手砍下那些侵占我们土地的英格兰新教徒的脑袋。” 类似的场景,在无数个村庄里上演。 对英格兰人深入骨髓的仇恨,对財富赤裸裸的渴望,像两只无形的大手,將无数穷困潦倒却血气方刚的爱尔兰年轻人,从他们的房屋里出来,涌向了新塞萨洛尼基的徵兵点。 他们衣衫襤褸,面黄肌瘦,手里拿著五八门的“武器”——有祖上传下来的、锈跡斑斑的长柄战斧,有打猎用的短矛,甚至还有把头部削尖了的农具。 巴西尔站在不远处的塔楼上,看著这一切,却很满意。 很快,一支三千人的“海伯尼亚卫队”就组建完成了。巴西尔下令,从船队中调拨出五十桿崭新的火绳枪,作为海伯尼亚卫队的火器,装备给这支新部队。 …… 同一时间,新塞萨洛尼基的临时指挥部內,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绝在外。 巴西尔在一张上好的羊皮纸上,亲自书写一封信。 “致法兰西王国的查理九世国王以及摄政的凯萨琳太后。” “我是罗马帝国皇帝阿莱克修斯之子,巴西尔·巴列奥略。帝国的鹰旗,已在爱尔兰重新升起。我率领两万帝国军团,已占领科克,並以此为基地。” “据我所知,贵国与英格兰素有旧怨。而如今,一个共同的敌人,就在我们眼前。” “我,在英格兰的背后。而您,在它的对面。” “我认为,我们有无比广阔的合作空间。” “我知道你们现在真正面对胡格诺派的战爭,这些新教徒背后肯定也有英格兰人的影子。所以我不求你们出兵,只是希望我们可以来加斯科涅採购补给。” 写完信,巴西尔將其小心地捲起,用紫色的火漆郑重封好,盖上了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印章。 “派一艘最快的通讯快船,立刻出发,务必將这封信,亲手送到法兰西宫廷。”他將信交给一名待命的传令官。 “告诉他们,”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罗马,回来了。” 传令官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巴西尔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正在热火朝天建设中的港口和军营,无数爱尔兰劳工在罗马士兵的监督下挥汗如雨。他的视线越过这一切,投向了海峡的对岸。英格兰应该很快就能知道消息,他们会如何反应? 第三十一章 与法兰西的联繫 一艘快船正载著罗马的使节,向著法兰西的方向疾驰。 船上的罗马使节紧紧攥著怀中用火漆封好的信件。他的脑海里,一遍遍迴响著巴西尔皇子在他临行前的叮嘱,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骨头上。 “进入英吉利海峡后,一路向东,不要有任何停留。” “塞纳河口是关键,那里可能盘踞著法兰西的叛军,甚至有英国人的影子。你们的任务不是战斗,是穿过去。记住,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去,不要给他们任何纠缠的机会。” 咸涩的海风灌满了风帆,船帆被吹得鼓胀,桨手们在船长的號令下,將一排排长桨整齐划一地插入冰冷的海水中,隨著粗野的號子声,肌肉賁张的手臂猛然发力。每一次划动,都似乎让船速再快上一分,船头劈开的浪飞溅到甲板上,冰冷刺骨。 当到达塞纳河口时,桅杆顶上瞭望手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刺耳,带著一丝变调的惊恐。 “右舷!有船队!” 使节的心中猛地一揪,立刻循声望去。 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正从河口那片薄雾中钻了出来,船身侧转,明显摆出了一个包抄的阵型。那些船上掛著的旗帜五八门,大多是法兰西本地贵族的纹章,但在船队最前方,那艘速度最快、船体也最大的船上,一面旗帜正迎风招展——英格兰的圣乔治十字旗! “是叛军!”船长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声低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还有英国佬!” 使节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皇子殿下,料事如神。 他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现在任何迟疑都是致命的。 “全速前进!衝进河道!”使节用尽全力下达了命令。 罗马快船的船头猛地一转,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如同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地插向了河道中央最湍急的水流。后面的叛军船只见状,立刻鼓譟起来,也跟著加速追赶。那艘掛著英格兰旗帜的船只更是仗著船型和风帆的优势,如同一头嗜血的鯊鱼,死死地咬在了他们后方。 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在宽阔的塞纳河口瞬间爆发。 罗马的快船在前面亡命飞奔,叛军的船只在后面紧追不捨。罗马的水手们已经拼上了性命,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动船桨,汗水浸透了他们破旧的衣衫。 后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那艘英格兰船只已经逼近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距离,使节甚至能看清甲板上那些英格兰士兵脸上的表情。 突然,敌船船头一个身影站起,手中举起了一张长弓。 “英格兰长弓手!隱蔽!”船长声嘶力竭地大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看到那个长弓手动作舒展,从容地从背后的箭囊中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弦上。那张长弓在他的臂力下被缓缓拉开,形成一个饱满而又致命的圆月。 “嗖——” 一支灰鹅翎长箭带著尖锐到令人耳膜刺痛的破空声,几乎是擦著罗马快船的船舷飞了过去,一头扎进水中,激起一小朵转瞬即逝的浪。 船上的罗马士兵们本能地举起隨身的圆盾,或者寻找船舷作为掩体。 使节的心臟跳得如同战鼓,他死死盯著那名长弓手,对方已经再次搭上了第二支箭矢。 “z字形前进!打乱他的节奏!”船长嘶吼著,亲自死死抓住舵柄,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著船只的航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快船开始在不算宽阔的河道上疯狂地左右摇摆,试图用不规则的机动来规避那致命的射击。 “嗖!” 又是一箭!这一次没有落空,长箭带著巨大的动能,狠狠地钉在了船尾的甲板上。箭身深入木板,箭羽兀自高频率地颤动不休,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在嘲笑著他们的狼狈。 船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明白,只要被这长弓手射中舵手,或是船舵受损,他们就会立刻失控,沦为砧板上的鱼肉。 “快!再快一点!” 桨手们咬碎了牙,將最后的潜力都爆发了出来,船桨划水的频率达到了极限。 在惊险地躲过第三支夺命的箭矢后,罗马快船终於衝过了一段河道,前方似乎就是叛军控制的极限,前面就是法兰西王国没有被叛军控制的地盘。 后面的叛军船只似乎有所顾忌,不敢过於深入王室控制的区域,追击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最终不甘地放弃了追逐,骂骂咧咧地掉头返回了河口。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面刺眼的英格兰旗帜,船上所有人才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齐齐鬆了一口气,不少人直接瘫倒在了湿漉漉的甲板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使节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回头望向那片危机四伏的河口,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 沿塞纳河逆流而上,一路再无波澜。 罗马使节一行终於抵达了法兰西王国的中心——巴黎。 他立刻通过官方渠道,以罗马帝国皇子特使的身份,请求覲见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及其母,摄政太后凯萨琳·德·美第奇。 经过几番繁琐到令人不耐的核验与通报,请求得到了批准。 使节整理好自己的使节服饰,怀揣著那封决定未来的信件,走进了恢弘的罗浮宫。 在装饰著巨幅神话故事掛毯的大厅里,他见到了法兰西的两位统治者。 年轻的国王查理九世坐在主位上,脸色有些苍白,神情略显稚嫩,眼神飘忽不定。而他身旁那位身著肃穆黑色长裙,面容沉静的中年妇人,才是法兰西真正的权力核心——凯萨琳太后。 “我奉罗马帝国皇子,巴西尔·巴列奥略殿下之命,前来拜访伟大的法兰西宫廷,並呈上巴西尔皇子的信件。” 使节躬身行礼,姿態不卑不亢,双手將用火漆封好的信件高高举起。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走下台阶,接过信筒,转身恭敬地呈递给凯萨琳太后。 凯萨琳用一根小巧的银刀优雅地挑开火漆,抽出那张写著文字的信件,仔细地阅读起来。 大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位铁腕太后的脸上,等待著她的反应。 凯萨琳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內心,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罗马帝国从大西洋的另一端回来了?这才过去一两年,罗马已经准备好了介入欧洲事务的准备? 而且,他们的皇子,那个叫巴西尔的年轻人,已经率领两万大军在爱尔兰登陆,占领了科克港? 信中的內容简洁、直接,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不容置疑的自信。巴西尔陈述了自己已经占据爱尔兰南部,並將其命名为“新塞萨洛尼基”的事实,然后开门见山地指出,罗马与法兰西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英格兰。 他並未愚蠢地请求法兰西出兵相助,信中明確表示他深知法兰西正深陷与胡格诺派的內战泥潭,自顾不暇。 他只提出了一个请求:允许罗马的船队,在法兰西的加斯科涅地区进行贸易和补给。 凯萨琳几乎在瞬间就洞悉了巴西尔的全部意图。 在英格兰的背后,狠狠地插上一把来自罗马的尖刀!这把刀捅得越深,英格兰就越痛苦,就越没有精力来管法兰西的閒事。 这简直是上帝送给深陷泥潭的法兰西的礼物! 近来,胡格诺叛军愈发猖獗,凯萨琳早已得到確切情报,叛军背后有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的大量资金和武器援助,战场上甚至出现了英格兰军队的身影,这让王室军队的平叛行动举步维艰,耗费了王国大量的金钱和人力。 如果罗马人能在爱尔兰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必然会牵扯英格兰绝大部分的精力,大大减轻法兰西在正面战场的压力。 凯萨琳缓缓放下信纸,她那双深邃的眼睛终於抬起,落在了下方的罗马使节身上。 “你们的军队,已经登陆爱尔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的,尊敬的太后陛下。”罗马挺直了脊樑,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审视,“我正是从爱尔兰的『新塞萨洛尼基』港,也就是旧称的科克,乘坐快船前来。为了儘快將皇子殿下的信送到您的手中,我们在塞纳河口,还侥倖躲过了胡格诺叛军和他们英国主子的拦截。” 凯尔琳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但很快又消失了。 “辛苦你了,勇敢的使者。” 她站起身,在大厅里缓缓踱步,黑色的裙摆在地板上拖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法兰西正在经歷一场痛苦的內战,一群被异端邪说蛊惑的叛徒,正在撕裂这个伟大的国家。我们不可能派出任何一名士兵去援助你们的宏伟事业。” 她先是乾脆利落地表明了立场,断绝了对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她话锋一转,停下脚步,“正如巴西尔皇子在信中所言,我们是天然的盟友。敌人让我们站到了一起。” “我以法兰西摄政太后的名义承诺,加斯科涅的港口將对你们完全开放。你们需要的任何物资,无论是粮食、木材、铁器还是葡萄酒,都可以隨时前去採购,以一个公平的价格。” “你们在爱尔兰的行动,就是对法兰西最大的帮助。这能让那些傲慢的英国人,把伸到法兰西的脏手缩回去一些。为此,我应该感谢你们。” 凯萨琳再次看向罗马使节,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 “请转告巴西尔皇子,我希望你们的鹰旗,能在爱尔兰的寒风中飘扬。等他在爱尔兰的基业稳固,而我们也解决了国內的麻烦之后,我代表法兰西王室,正式邀请他再次访问巴黎。” 罗马使节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再次深深躬身。 “您的善意,我一定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皇子殿下。罗马与法兰西的友谊,必將坚若磐石!” …… 送走了罗马使节,凯萨琳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女儿玛格丽特公主的房间。 “我的女儿,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凯萨琳走到她身边坐下。 “什么消息能让您这么高兴,母亲?”玛格丽特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关於你的那位『巴西尔哥哥』。” 玛格丽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串珍珠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天鹅绒的裙摆上。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 “巴西尔哥哥?他怎么了?他来信了吗?” “他不仅来信了,”凯萨琳看著女儿激动得泛红的脸颊,微笑著说,“他还带著一支大军,从新大陆回来了。现在,他就在爱尔兰。” “爱尔兰?”玛格丽特惊呼出声,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喜悦,“那……那他能来巴黎吗?我想见他!” 凯萨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变得严肃而又无奈。 “恐怕不行,我亲爱的。巴西尔现在是罗马的统帅,他要在爱尔兰建立一个对抗英格兰的基地,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也知道,法兰西现在到处都在打仗,巴黎也並不安寧。现在,不是他来访的好时机。” 玛格丽特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她失望地低下了头,轻轻“哦”了一声。 凯萨琳看著女儿失落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嘆,却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在这个时代,公主的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待母亲离开后,玛格丽特回到自己的梳妆檯前,从一个精致首饰盒里,取出了几封早已被她翻阅过无数遍的信件。 那是巴西尔从遥远的新大陆,跨越整个大西洋寄来的。 她展开信纸,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那熟悉的字跡。 信中,巴西尔用生动而质朴的笔触,为她描绘了一个她从未想像过的世界。 她看著那些文字,心思却早已飞出了压抑的罗浮宫,越过了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飘向了那座绿色的岛屿——爱尔兰。 那里,现在正在发生著什么呢? 玛格丽特將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信纸上似乎还残留著远方故人的气息。她默默地祈祷著,希望那些该死的战爭能快点结束,无论是法兰西的,还是爱尔兰的。 第三十二章 伦敦的震动 伦敦,泰晤士河的雾气一如既往,悄无声息地漫过河岸,將这座蜷缩在岛屿上的王国首都包裹在雾气之中。 城中街巷狭窄,两侧挤满了肩並肩的木製房屋,这些房屋是多年伦敦城发展的结果,但是如今仿佛积年的病灶。 再过一个世纪,一场大火会將这里的一切付之一炬,但此刻的伦敦,空气里还没有日后工业革命呛人的煤烟,只有大西洋暖流送来的温润水汽,让这里气温变化不大、四季不是太分明。 一切都显得寧静,古老,且一成不变。 白厅宫,英格兰的心臟。 伊莉莎白一世女王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政务,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道命令的发出,都维繫著这个新兴王国的运转。 平静,是女王最希望维持的状態。 但平静,从来都是一种奢侈品。 一名信使被侍卫走进了宫殿,他脸上混杂著疲惫与惊惶。 他带来了两份来自不同方向,却同样紧急到足以让心臟停跳的报告。 第一份,来自都柏林。 “女王陛下……科克……科克港陷落了!”信使交集的有些卡顿。 伊莉莎白手中飞速移动的鹅毛笔猛然一顿,尖锐的笔锋划破了纸张,一滴墨水隨之滴落,晕开一个刺眼的黑点,如同一道不祥的疤痕。 “说清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是也有些惊讶。 “一支军队……一支悬掛著紫色双头鹰旗帜的军队,在科克登陆!”信使终於喘匀了一口气,语速极快地喊道,“他们的人数……报告上说,超过一万!他们已经完全占领了港口,正在构筑工事,看样子根本不打算走了!” 紫色双头鹰! 这个徽记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宫殿內每个人的心口上。 在场的所有贵族和侍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那个在百年前被奥斯曼人赶出欧洲,被所有人认为已经灭亡,只能流亡到大西洋彼岸苟延残喘的罗马帝国! 他们回来了!他们的第一个目標不是在新大陆有著广阔殖民地的伊比利亚国家,不是与他们有仇怨的奥斯曼人,而是此前很少有交集的英格兰! 不等伊莉莎白从这则消息的剧烈衝击中回过神来,第二份报告被侍从颤抖著手呈了上来。 这份报告来自海峡对岸,由英格兰安插在勒阿弗尔,用以援助法兰西胡格诺派的指挥官发出。 报告的內容,比第一份更加令人心胆俱裂。 一艘同样悬掛著紫色双头鹰旗的快船,就在不久前,完全无视了英格兰与胡格诺派联合舰队的海上封锁,以一种蛮横的姿態强行冲入了塞纳河口,並在一路畅通无阻的情况下,径直驶向了巴黎。 他们的目的不言而喻——与法兰西的天主教王室接触。 两份报告,被並排放在了伊莉莎白女王的面前。 如果说第一份报告是一记出其不意的重拳,狠狠打在了英格兰柔软的腹部。 那么第二份报告,就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抵在了英格兰的咽喉之上。 罗马与法兰西,这两个国家,竟然要勾结在一起!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伊莉莎白的脊背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里,闪过了两年前的一幕。 那个名叫巴西尔的罗马皇子,受邀参加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的加冕礼。 当时,整个英格兰宫廷都把这当成一次无聊的政治作秀,一个没落帝国最后的虚张声势,甚至在私下里当成笑话来谈论。 现在看来,那哪里是什么作秀! 那根本就是为了今天这场行动,所做的漫长铺垫! 那个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將登陆点选在了英格兰统治最薄弱、最混乱的爱尔兰,那片绿色的泥潭里遍地都是对英格兰充满刻骨仇恨的爱尔兰人。罗马人只要振臂一呼,撒下一些金幣,就能轻易拉起一支庞大僕从军。 同时,他又精准地抓住了法兰西宗教战爭最胶著、王室最虚弱的时刻,向那个凯萨琳太后伸出了橄欖枝。 一个共同的敌人——英格兰。 这个诱饵,凯萨琳那个来自佛罗伦斯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拒绝! “立刻召开枢密院会议!” 伊莉莎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著一丝再也无法压抑的怒火,在宫殿中迴荡。 “所有大臣,现在,立刻到白厅宫来!” 英格兰的重臣们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不安。 他们围著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代表著罗马军队的紫色標记,被画在爱尔兰的南端。 那標记像一根刚刚扎进肉里的毒刺,鲜活而狰狞。 “诸位,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 伊莉莎白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响,冰冷而决绝。 “一个幽灵,从大西洋的另一端回来了。而且,他一上岸,就给了我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话语里没有丝毫的迷茫,只有被冒犯的怒火和冷静的杀意。 “现在,我需要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一柄出鞘的、没有温度的细剑。 “女王陛下,罗马人选择的时机和地点,都极其恶毒。” 塞西尔的手指重重地戳在了地图上的科克港。 “爱尔兰南部,天高国王远,我们的控制力微乎其微。那里有的是对我们恨之入骨的爱尔兰人。罗马人只要撒下一些金幣,许诺一些好处,就能轻易地招募成千上万的炮灰。时间拖得越久,这支军队的规模就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直到我们再也无法控制!” 他的手指又划过英吉利海峡,点在了法兰西的勒阿弗尔。 “更致命的是他们与法兰西的接触。我们之所以能从容地在大陆上支持孔代亲王,与法兰西王室周旋,是因为我们没有后顾之忧。可现在,我们的后院起火了!” “我们绝不能,也绝不允许自己陷入两线作战的泥潭!一边是在爱尔兰步步为营的罗马军团,一边是在法兰西大陆上看不到尽头的宗教战爭。我们王国的国力,支撑不起这样恐怖的消耗!” 塞西尔抬起头,迎向女王的视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所以,我的建议是,收手。” “收手?”一名血气方刚的年轻贵族忍不住出声,“您的意思是……放弃孔代亲王?我们可是签了《汉普顿协议》的!我们在勒阿弗尔还有六千名英格兰的士兵!这是对盟友的背叛!” “协议?”塞西尔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年轻人,当敌人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你觉得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的协议,能拯救英格兰吗?协议不就是用来撕毁的吗?” “我们必须將在勒阿弗尔的六千人立刻撤回来!用所有力量將罗马势力驱除出爱尔兰!” “首先,集中所有力量,稳固我们在岛上的统治!然后,动用我们最强大的武器——英格兰的海军,对爱尔兰进行彻底的、无情的封锁!断绝罗马人的补给,断绝他们与新大陆的一切联繫!把那一万多罗马人,变成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把他们活活困死在爱尔兰那座绿色的牢笼里!” “只要他们的舰队无法靠近,爱尔兰岛上的敌人,不过是一群瓮中之鱉!迟早会被我们一口一口地吃掉!” 塞西尔的计划清晰、果断,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冷酷,每一个字都透著血腥味。 伊莉莎白一世没有立刻表態。 放弃在欧洲大陆的利益,放弃盟友,这会让英格兰在欧洲大陆为数不多的盟友更加少。 但塞西尔说得对。 与王国的生死存亡相比,大陆上的那点利益,甚至所谓的盟友信誉,都无足轻重,英格兰有英吉利海峡天堑,没有盟友也无所谓。 “那么,就这么办。”伊莉莎白站了起来说道,“立即暂停与孔代亲王的协议!派船去勒阿弗尔,把我们的六千名士兵,一个不少地给我接回来!” “同时,向各郡下达徵兵令!我需要两万名民兵,集结我们的部队,我们需要给罗马人最狠的一击!” “命令海军,所有能出海的船只,全部做好战斗准备!我要让那片海域,连一只海鸥都飞不进爱尔兰!” 女王的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 紧接著,伊莉莎白召集议会,申请一笔特別战爭税。 当那些平日里为了一点税金爭得面红耳赤的贵族和乡绅们听说,这次的敌人不是在遥远的欧洲大陆,而是在一水之隔的爱尔兰,威胁已经迫在眉睫时,议会的效率出奇地高。 几乎没有任何爭论,加税的决议就获得了通过。 徵兵的命令传遍了每一个郡,尘封的武器库大门被轰然打开。 一捆捆保养良好的长弓,一袋袋锋利的鹅翎箭,被分发到那些世代相传的弓箭手手中。 对英格兰人而言,长弓依旧是他们最信赖的武器。 火绳枪的装备才刚刚起步,数量稀少,甚至还有一些老旧的火门枪被重新从仓库里拿了出来。 整支新徵召的部队里,使用火器的士兵,基本只有最低的两成標准。 但这支混杂著古老与新生的军队,承载著整个王国的意志,开始向著集结点匯聚。 …… 法兰西,勒阿弗尔港。 当英格兰的船队抵达港口,並带来女王的撤兵命令时,胡格诺派的领袖,孔代亲王,正在他的指挥部里,对著地图谋划著名下一次的攻势。 英格兰指挥官带来了女王的亲笔信。 孔代亲王看完信,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变得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惨白。 “撤兵?”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都在发颤。 “因为爱尔兰出现了一支罗马军队?这是什么荒唐到可笑的藉口!” 他猛地將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地上。 “在这个关键时刻撤兵?在我即將对法兰西王国的军队发起总攻的时候撤兵?” 孔代亲王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胡格诺派军队,在法兰西王室的强大压力下,一直苦苦支撑。那六千名精锐的英格兰士兵,以及英格兰源源不断的海上补给,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现在,伊莉莎白要亲手斩断这条生命线! “背信弃义的英国佬!一群只看重利益的卑鄙无耻的小人!” 孔代亲王在房间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咒骂著,用尽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恶毒词汇。 前来传令的英格兰指挥官只能尷尬地站在一旁,低著头,一言不发。 骂归骂,孔代亲王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英格兰人离开。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些英格兰士兵,从营地中开拔,登上码头的船只,自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风帆升起,船队缓缓驶离港口,带走了胡格诺派最后的希望。 孔代亲王站在城头,看著远去的船影,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属於他的好日子,到头了。 “英格兰人的大缺大德,我们胡格诺派真是无以为报啊!” 他对著无垠的海面,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充满悲愤和讥讽的怒吼,声音嘶哑,如同杜鹃泣血。 与此同时,完成了使命的罗马使节,也登上了来时的快船,踏上了返航的旅途。 船只顺著塞纳河而下,当他们再次接近那个曾经让他们心惊胆战的河口时,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做好了再次衝锋的准备。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宽阔的河面上,风平浪静。 来时那些气势汹汹的叛军战船,以及那面格外刺眼的英格兰圣乔治十字旗,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好像,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从未发生过一样。 “奇怪……” 使节站在船头,望著空荡荡的河口,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敌人撤走了。 他们为什么会撤走? 一种敏锐的政治直觉告诉他,在他们待在巴黎的这段时间里,这个世界一定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而这件事,足以让傲慢的英国人,不惜撕毁盟约,也要从法兰西的泥潭里狼狈地抽身而退。 第三十三章 囚禁的伯爵 在下达完准备军队的指令后,伊莉莎白女王的脑海中,一个几乎快被尘埃彻底掩盖的名字,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 一个完美的棋子。 理论上,这位在伦敦被囚禁两年的伯爵,依然是德斯蒙德那片土地的合法主人。而罗马人如今驻扎的科克港,正在他的法理领地之內。 女王转向身边站得笔直的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 “去监狱。” 她的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 “派人把德斯蒙德伯爵给我提出来。” 塞西尔微微一怔,確认自己没有听错。 “现在?” “就是现在。”女王的语气不容置疑,“让他洗个澡,换身体面的衣服。然后,带到这里来见我。” …… 伦敦的监狱。 这里是遗忘与绝望的监狱。空气中瀰漫著经年不散的霉味、潮气和若有若无的排泄物臭气,混合成一种能渗入骨髓的冰冷。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蜷缩在一堆早已发黑、散发著腐烂气味的乾草上。他双目无神地盯著头顶那扇窄小的石窗,那里是这片黑暗中唯一与外界的联繫,但透进来的光线吝嗇得可怜,仅仅能勾勒出窗户的轮廓。 两年了。 整整七百多个日夜,他就像一条被主人遗弃的老狗,被锁死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每天的节奏被狱卒的脚步声固定。开锁,扔进一盘能当石块使的黑麵包,一碗浑浊到看不见底的水,然后將他带到院子里,像牲口一样放风一刻钟。 他无数次地后悔。 如果两年前,没有那么愚蠢,没有天真地相信英格兰王室那套虚偽的“公正”裁决,而是直接带著菲茨杰拉德家的骑士,跟那个该死的奥蒙德伯爵在爱尔兰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又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菲茨杰拉德家族的荣耀,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不见天日的阴暗囚牢里,被一点一点地消磨、腐蚀、殆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里,用最恶毒、最古老的盖尔语,一遍又一遍地问候伊莉莎白女王和她所有的祖先。 “哐当——” 沉重的铁锁被钥匙扭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迴响,格外刺耳。 杰拉尔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又是送饭的时间了。他想。也许今天运气好,水里不会有虫子。 然而,这一次的脚步声却有些不同。它没有在扔下食物后就匆匆离去,而是停在了他的牢房门口。他听到了不止一个人的呼吸声。 “德斯蒙德伯爵。”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感情。 这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入杰拉尔德麻木的神经。他浑身一震,那不是狱卒粗鲁的嗓音。 他缓缓地坐起身,动作僵硬。乱蓬蓬、打著结的头髮下,一双眼睛费力地看向门口。 牢门大开。门外站著一个身穿宫廷侍从服饰的男人,衣著一丝不苟,神情冷漠。在他身后,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典狱长,此刻正卑微地躬著身子,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奉女王陛下之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这几个字落入杰拉尔德的耳中,却不亚於一声惊雷,让他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女王? 那个將他像垃圾一样扔在这里两年不闻不问的女王,终於想起他来了? 侍从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或许是懒得理会他的震惊,只是將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乾净衣物,从典狱长手中拿过,递了进来。 “请您换上。女王陛下在白厅宫等您。” 杰拉尔德彻底愣住了。 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本来顏色、散发著霉味的囚服,和对方手中那套质地优良的衣服之间来回移动。 一种荒谬绝伦到极点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默默地伸出枯瘦的手,接过那套衣服。然后,他就去浴室里洗了一个澡,然后换上崭新的衣服。 发生了什么? 他们不打算再关著我了?我就这么……重获自由了?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滚、碰撞,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两年的囚禁生涯,剥夺了他的一切,却也教会了他最重要的一件事——隱藏自己的一切情绪。 当他终於走出那扇他以为將是自己坟墓的铁门,穿过阴森、滴水的走廊,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午后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等他再次睁开眼,適应了光线,伦敦喧闹的街道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两年时间,这座城市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对杰拉尔德而言,却恍如隔世。 侍从在前面领路,一言不发,步履沉稳。 杰拉尔德跟在后面,他那双重新开始观察世界的眼睛,扫过路边的一切。他看到一个麵包师正从烤炉里取出金黄色的麵包,那香气让他胃里一阵抽搐。他看到一位贵妇马车的车窗里,闪过一张化著浓妆的脸。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最终,那座宏伟的白厅宫,出现在他的面前。 宫殿內,伊莉莎白女王正坐在她的御座上。阳光透过高窗,在她华丽的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侍从將杰拉尔德带到大厅中央,躬身行礼。 “女王,德斯蒙德伯爵已经带到。” 女王的视线落在杰拉尔德身上,在他那张因为久居地牢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是一种审视货品般的打量。 “很好,你先退到一边。” 侍从悄无声息地退入大厅的阴影之中。 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女王和这位刚刚出狱的伯爵,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两年了,菲茨杰拉德伯爵。”女王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你现在,是否还对奥蒙德伯爵的领地耿耿於怀?” 杰拉尔德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自己的每一个回答,每一个词,甚至每一个音节的语调,都將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是回到那个阴冷潮湿的地牢,继续腐烂下去,还是…… 他深深地低下头,將所有的情绪都藏在那头乱髮之下,用一种近乎谦卑到尘埃里的语气开口。 “不敢了,女王陛下。这两年的静思,让我深刻地明白了自己当初的鲁莽和罪过。”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那些土地,本就存在爭议,我不该愚蠢地诉诸武力,破坏了您在爱尔兰的安寧。如果……如果我能有幸回到爱尔兰,我绝不会再给奥蒙德伯爵带去任何麻烦,我愿意遵守您的一切裁决。”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到了最低,言辞恳切,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悔意”。 “很好。” 伊莉莎白女王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只不过,就算你现在想回去,你的德斯蒙德伯爵领,也已经不復存在了。” 什么?! 杰拉尔德猛地抬头,极致的震惊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的偽装。 奥蒙德那个混蛋!那个卑鄙的巴特勒家族的杂种!他终究还是趁我不在,吞併了我的领地! 女王默许了? 这就是我卑躬屈膝,像狗一样摇尾乞怜换来的结果? 一股夹杂著背叛和屈辱的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直衝头顶,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不等他发作,女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来自极北冰海的冷水,兜头浇下,將他的滔天怒火瞬间浇灭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一支来自新大陆的罗马军队,在科克港登陆,並占领了那里。现在,你的领地,是他们的了。所以,你也回不去了。” 罗马人? 杰拉尔德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fuck!” 他下意识地用英语咒骂出声,这句粗俗的脏话在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著,他像是被点燃了火药桶,用英语咆哮起来。 “这群该死的罗马杂种!他们凭什么抢我的土地!我要回去!我要召集我的封臣!我要把属於我的一切都拿回来!” 他表现得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雄狮,愤怒、狂躁,急於復仇。那样子,任谁看了都会相信,他恨不得立刻就飞回爱尔兰,和那些罗马人拼个你死我活。 虽然嘴上说著这些话语,但是他的內心就在女王说出“罗马人”这个词的瞬间,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谜团,都豁然开朗。 他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 为什么女王会在这个时间点,把他从那个快要被人遗忘的地牢里捞出来? 为什么一见面就要用奥蒙德的破事来试探他? 原来如此。 原来我的领地被別人占了,你这个所谓的“爱尔兰女王”才想起了我这条被你关了两年的狗! 你想让我回去,帮你去咬那些罗马人? 把我当成工具,当成一枚棋子,用完就扔是吗? 杰拉尔德的內心早已將伊莉莎白的祖宗十八代都用最恶毒的语言问候了一遍,但他的脸上,却只有恰到好处的愤怒和被利用而不自知的復仇渴望。 伊莉莎白女王对他的反应很满意。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条充满仇恨,又对她感恩戴德的疯狗。 “我,同样也是爱尔兰的女王。”女王站起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君主的威严,“任何未经我允许就踏上爱尔兰土地的军队,都是我的敌人。” “我已经下令,集结王国的军队,准备將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罗马人彻底赶下大海。我希望,你能在这场战爭中,为你的国王,也为你自己,贏回属於你的荣誉和土地。” “只要能收回我的领地,我愿意为您,为英格兰,献出一切!” 杰拉尔德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做出一个庄严无比的骑士礼。 他的声音鏗鏘有力,充满了被释放的感激和对女王的无限忠诚。 然而,在他低垂的头颅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笑意。 好啊,让我回去。 回到那片绿色的土地上。 如果你们英格兰人能打贏,我就顺势拿回我的土地,继续当我的德斯蒙德伯爵。 可要是你们打输了…… 这片绿色的土地,从来就不是你们这些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谁贏谁输,关我屁事?我只要拿回我的城堡和土地。 …… 就在英格兰因为罗马人的到来而风起云涌,开始全力准备一场大战之时,风暴的中心,新塞萨洛尼基,却是一片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 巴西尔的计划,正在被一丝不苟地执行著。 沿著科克港的海岸线,五座足以扼守整个港湾的沿海炮台,其雏形已经拔地而起。罗马帝国最优秀的建筑师们,正指挥著数千名被僱佣来的爱尔兰劳工。他们將巨大的石块和夯实的泥土,按照精確的图纸,堆砌成能够抵御重炮轰击的坚固工事。 金钱的魔力是无穷的。这些世代贫困,食不果腹的爱尔兰人,在每天都能拿到沉甸甸的银幣后,爆发出了惊人的劳动热情。 在港口外围的海面上,三十二艘从新大陆埃律西昂驶来的盖伦帆船,组成了三支巡逻分队,日夜不休地游弋。高耸的桅杆上,紫色的双头鹰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像警惕的鹰眼,监视著海平线的任何一丝异动。 而在新塞萨洛尼基城外的临时军营里,三千名新招募的“海伯尼亚卫队”成员,正在经歷著脱胎换骨的改造。 罗马军团派出的百战老兵担任教官,他们用最严酷,甚至堪称残忍的方式,將这些不久前还是农夫、猎户和渔民的爱尔兰年轻人,揉捏成一支真正的军队。 队列、纪律、服从。 这些是他们最先需要用血和汗水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任何一个在队列中犯错的人,都会遭到无情的鞭笞。 紧接著,便是武器的使用。 那些装备了长矛和祖传战斧的士兵,被要求日復一日地练习罗马军团最基础、也最有效的罗马方阵。而其中最精锐、最机灵的一批人,则有幸接触到了那五十桿崭新得发亮的火绳枪。 当硝烟第一次在靶场上瀰漫,巨响震彻耳膜,远处的木靶应声碎裂时,这些第一次接触火器的爱尔兰士兵的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狂热。 与此同时,在新塞萨洛尼基周边的乡村,越来越多的盖尔人村庄,在见识了罗马人的武力,以及慷慨大方的“胡萝卜”之后,纷纷选择了归附。 罗马人带来的不仅仅是强大的武力,还有公平的贸易、稳定的秩序,以及一个共同的、能点燃所有人仇恨的终极目標——驱逐英格兰人。 对於这些在英格兰贵族和新教徒压迫下挣扎了百年的盖尔人来说,这道选择题,並不难做。 第三十四章 英国军队的出征 英格兰各郡的徵兆军队的工作结束了。 两万多名这样临时徵召而来的士兵,加上那支刚刚从法兰西勒阿弗尔港撤回的六千名士兵,变成了一支近三万人的军队。 这支来自英格兰各个地方的军队在城外的空地上集结並停驻下来。 一时间,伦敦周边的平原上,密密麻麻地扎满了白色或者灰色的营帐,从高处望去,连绵不绝。 白天,徵兆部队队列操练声,与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此起彼伏。 夜晚,无数堆营火在寒风中燃起,跳动的火焰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城里的居民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木柴燃烧的气味。 部队已经集结完毕,粮草和军械也堆积如山,但统帅这支大军的人选,却迟迟未能定下。 白厅宫,枢密院的会议室里。 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到几乎能拧出水来的紧张气氛。 王国的重臣们围坐在长桌旁,为了那个足以名垂青史、也可能身败名裂的职位,已经爭论了整整三天。 “陛下,我认为沃尔辛厄姆爵士经验丰富,由他领军,最为稳妥!”一个老公爵站起身,声音洪亮。 他话音刚落,另一位伯爵立刻反驳。 “我觉得不行,这群罗马人既然会偷袭我们的爱尔兰,那么我们也应该选一个更强力的人领导这支军队。” “那你说谁合適?难道是你那个只会在宫廷舞会上跳舞的儿子吗?” “你!” 贵族们为了各自的利益,爭得面红耳赤。有人推荐战功赫赫的老將,认为他们稳重可靠;有人推举背景深厚的年轻贵族,认为他们锐意进取。 伊莉莎白一世端坐於主位之上,她穿著一身深色的宫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静静地听著臣子们的爭吵,一言不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座的扶手。 她需要一个能打贏战爭的將军,这毫无疑问。 但她更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绝不会在胜利之后,带著一支百战精兵回到伦敦,威胁到她王位的臣子。 权力,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所有候选人的名字,在她的脑海中一一闪过,每一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家族、势力、性格、野心,都被她反覆权衡、剖析。 最终,一个名字在她心中尘埃落定。 一夜无眠。 第二天的枢密院会议上,当贵族们准备开始新一轮的唇枪舌战时,伊莉莎白没有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 她直接宣布了她的决定。 “此次爱尔兰远征军,將由嘉德勋爵,罗伯特·达德利担任总指挥。”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罗伯特·达德利?女王的宠臣? 他確实是嘉德勋章的获得者,可谁都知道,那更多的是一种荣誉,而非军事能力的证明。 不少身经百战的老將,和出身军功世家的资深贵族,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与不服。 让一个宠臣去指挥三万大军? 但女王的决定,不容置疑。 她的意志,就是这个王国的最高法律。 宣布完任命,伊莉莎白女王隨即宣布暂时休会,却唯独留下了罗伯特·达德利。 她领著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僻静的小房间。 房间里只有他们二人,侍卫远远地守在门外。 女王褪去了君主的威严,语气中带著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恳切。 “罗伯特,你知道,我为何选你。” 罗伯特·达德利单膝跪地,他仰起那张英俊的脸,虔诚地握住女王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为了女王的荣耀,我万死不辞。” “我需要你替我,替英格兰,守住爱尔兰。”伊莉莎白凝视著自己最信赖的臣子,“那顶王冠,是我父亲留下的遗產,是我赌上一切才戴上的。绝不能在我的手中,丟失哪怕一寸土地。”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许下一个沉甸甸的、足以让任何一个贵族为之疯狂的承诺。 “只要你能打贏这场仗,將那些罗马人彻底赶出爱尔兰,我將亲自为你加冕,封你为伯爵。” 伯爵! 罗伯特·达德利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炙热的、名为野心的火焰,瞬间从他的胸腔中升腾而起,烧得他血液沸腾。 他几乎能想像到,当自己凯旋归来,女王亲手將那顶象徵著无上荣耀的伯爵冠冕戴在他头上的场景。 “愿上帝保佑您,我的女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也请上帝保佑我,能为您带回胜利。” “我不懂军事。”女王扶起了他,这个动作充满了信任和依赖,“接下来的会议,由你来主持。告诉那些將军们,你的计划。鼓舞他们的士气。让他们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你。”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小房间,重新回到会议室。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新任主帅罗伯特·达德利的身上。 那些视线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接受现实的观望。 罗伯特·达德利走到那张巨大的爱尔兰地图前。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起头时,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 他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光彩,那是一个手握重兵、即將开创伟业的统帅才有的气度。 “感谢女王陛下的信任。” 他先是对著女王深深一躬,然后转向在场的眾將官,目光锐利,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一群可恶的罗马流寇,一群百年前就被奥斯曼人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偷袭了我们的爱尔兰!他们甚至胆敢联繫我们不共戴天的宿敌法兰西!” “他们妄图在我们的后院点火!让一个对我们充满敌意的势力,像一把尖刀一样,永远悬在我们王国的侧翼!这是对女王陛下权威的公然挑衅!也是对整个英格兰的巨大威胁!”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打在眾人的心上,瞬间就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因此,我们別无选择!必须將他们彻底驱逐!现在,我们集结了三万大军,兵强马壮!我將亲率这三万健儿,不日启程,前往爱尔兰!” 他戴著白色手套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图上都柏林的位置,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们的登陆点,將选在佩尔地区!那里是我们英格兰在爱尔兰经营了数百年的核心之地,是我们最稳固的基业!我们將以此为基地,向西南方向进军,寻找罗马人的主力,与他们决一死战!” 他扫视全场,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希望,也相信,我们能够速战速决!在圣诞节之前,结束这场战爭!让我们的士兵,能带著荣耀与胜利,回到英格兰,与他们的家人团聚!” “为实现这个目標,我们的海军將倾巢而出!封锁整个爱尔兰南部海岸!將罗马人的舰队彻底消灭在港口里,或者把他们赶回大西洋的深处!我要让他们成为一支孤军!得不到任何来自海上的援助!” 他讲完了自己的计划,清晰,果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进攻性。 然后,他的语气一转,开始了一场精心准备的战前动员。 “爱尔兰这座绿色的岛屿,自金雀王朝以来,就是我们英格兰王冠上最渴望的一块绿宝石。数百年来,为了征服它,我们歷代的先王发动了无数次战爭,付出了无数鲜血与牺牲,才终於將它渐渐纳入统治!” “二十多年前,先王亨利八世陛下,雄才大略,派兵横扫此岛,最终,加冕为爱尔兰之王!从法理上,將这座岛屿,彻底在法理上归入了我们的统治。” “而如今,这群罗马人,也想来分一杯羹!他们想夺取离我们英格兰最近的岛屿。他们以为我们英格兰没人了吗?他们以为女王陛下的军队是好惹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番充满了煽动性的话语,在每个人的心中发酵。 在场的许多年轻军官,呼吸已经变得粗重,拳头也下意识地攥紧了。 最后,罗伯特·达德利伸出三根手指,用一种近乎狂热的语气,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诸位请看!我们有三万大军,而罗马人,不过两万!”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在地图上重重一划,將都柏林和科克港隔开。 “我们背靠都柏林,以逸待劳,此乃主场!他们远渡重洋,补给困难,此乃客场!” 他收回手,环视著已经被他调动起情绪的眾人,一字一顿地吼出了那句点燃全场的口號。 “三万对两万,主场对客场,优势在我!” “优势在我!” 这四个字,如同在密闭的会议室中引爆了一颗炸雷,轰然炸响。 那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军官们,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振臂高呼。 “优势在我!上帝保佑女王!” 就连那些沙场老將,虽然心中仍对这位宫廷宠臣的实际能力存有疑虑,但也不得不承认,从纸面上看,这確实是一场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战爭。他们也被这股狂热的氛围所感染,纷纷起身,加入了欢呼的行列。 女王在台下默默地看著这一切,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在罗伯特结束了他的演讲后,她站起身,用她那独有的、充满威严的嗓音,宣布了最终的命令。 “对侵占爱尔兰领土的罗马人的特別军事行动,正式开始!” 两天后,伦敦的码头,呈现出一片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 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一袋袋的麵粉、一桶桶的咸肉、成箱的帐篷、武器和弹药,被无数挥汗如雨的劳工,通过摇摇晃晃的跳板,搬上停靠在岸边的运输船。 三万名英格兰士兵,排著漫长而整齐的队列,在军官的口令下,依次登船。 庞大的运输船队,在数十艘掛著圣乔治十字旗的英格兰海军战舰的护卫下,缓缓驶离了泰晤士河的港口。 遮天蔽日的风帆,在同一时间升起,鼓满了海风,向著爱尔兰海峡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去。 五天后,这支庞大的舰队,如同浮动的城市,出现在了爱尔兰东海岸的佩尔地区上空。 都柏林的英格兰官员们,早已在港口恭候多时。 当罗伯特·达德利身披一套为他量身打造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华丽盔甲,意气风发地踏上爱尔兰的土地时,他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罗伯特下达了在爱尔兰的第一道命令,让军队在佩尔地区就地安营扎寨,不得冒进。 庞大的军营沿著海岸线和利菲河畔铺展开来,无数面绘有各种贵族纹章和英格兰王室徽记的旗帜,在爱尔兰湿冷的寒风中猎猎飘扬。 罗伯特需要时间,让刚刚经歷了长途顛簸航行的士兵恢復体力。 他也需要时间,来消化从都柏林得到的最新情报,制定一个更加周密详尽的进军计划。 他站在营地最高处的一座山丘上,眺望著西南方向。 那片笼罩在薄雾中的土地,一望无际的绿色原野,在他的眼中,既是即將被他征服的战利品,也隱藏著未知的危险。 在那里,他的敌人,那个名叫巴西尔的罗马皇子,正在等著他。 他也知道,在他的身后,隔著一片海峡,他的女王,正在白厅宫里,等待著他胜利的消息。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官策马奔上山丘,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大人!派往南方的侦察兵回来了!” “让他过来。” 片刻之后,一个浑身沾满泥浆,脸上带著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惊恐的侦察兵,被带到了罗伯特·达德利的面前。 “说,你看到了什么?” 那名侦察兵喘著粗气说道。 “大人……罗马人……他们在改造布拉尼城堡!” “一座中世纪的破城堡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罗伯特身边的一名贵族军官不屑地哼了一声。 “不!不是城堡!”斥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颤音,“那是棱堡!” 第三十五章 寧静 就在英格兰军队在佩尔地区上岸的第五天,新塞萨洛尼基的寧静被马蹄声踏碎。 一名罗马侦察兵来到了巴西尔的临时指挥所,告诉了巴西尔关於英格兰的动向 “殿下,英格兰的军队到达了爱尔兰了。” “他们的营帐铺满了利菲河畔的平原,训练有素的侦查人员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万人!” 巴西尔端坐在主位上,他一脸平静没有抬头,似乎他已经预计好了英格兰会派这么多人来爱尔兰。 “他们的船呢?”巴西尔平静的问道。 那名侦察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子殿下最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用力咽了口唾沫说道,“运输船回英格兰了。但是他们的战舰,转向南下了!正朝著我们来!” 消息確认。 “干得不错,带他下去,好生休养,赏金也正常发下去。” 侍卫立刻上前,將那名侦察兵带了出去,並给他了一个住所让他好好休息。 直到此刻,指挥所內的军官们才仿佛活了过来,压抑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三万大军……他们这是倾巢而出了!” “海军也来了,他们想把我们堵死在港口里!” 巴西尔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副爱尔兰地图前。 地图上,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每一座山丘,都清晰可见。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新塞萨洛尼基的位置。 “诸位,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敌人来了。三万陆军在都柏林集结,海军则想堵死我们的港口,把我们困死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过身,环视著帐內神情各异的军官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不是紧张,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踏入陷阱的兴奋。 “他们以为,这是百年前的君士坦丁堡吗?”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靠人多,就能贏?” 巴西尔的心中,无数条信息与计划飞速运转,交织成一张清晰的战网。 英格兰海军?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英格兰海军,还远不是后世那个横行四海的日不落舰队。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女王的私掠船才刚刚起步,还没有靠打劫赚到最初发展的资本金。可在这个被罗马人改变过的歷史上,最肥美的那块猎物——新西班牙总督区的运宝舰队,根本就不存在。 因为,那片土地被一群从罗马脱离的人占领,建立了属於他们自己的国家斯巴达尼亚。 没有足够的金钱,没有源源不断的黄金白银支撑,伊莉莎白拿什么来打造一支真正的无敌舰队?难道靠英格兰本土的税收,对欧洲大陆的贸易? 更何况,战场不在他们最熟悉的英吉利海峡。 那里风高浪急,水文复杂,是他们自家的澡盆,闭著眼睛都能开船。 可这里,是凯尔特海,是爱尔兰的南部海岸。 这里,是罗马选定的战场。 “传令下去。” 巴西尔的声音斩钉截铁。 “海军舰队,继续在凯尔特海游弋,保持战斗队形,不要分散!隨时准备支援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让岸防炮台的炮手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把炮弹都给我码放整齐,隨时准备轰击英格兰的船只!英国佬想玩封锁,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遵命!” 军官们齐声应诺,眼中的忧虑被巴西尔的自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昂扬的战意。 他们立刻领命而去,整个营地都隨著一道道命令的下达,开始行动起来。 指挥所內,很快只剩下巴西尔,以及两位新归附的爱尔兰贵族——康纳尔骑士和费奥恩·麦卡锡。 这两人从头到尾都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三万英格兰大军,这个数字对他们这些一辈子都在和英格兰人小打小闹的盖尔贵族来说,很难看到几万人的大战。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巴西尔走到两人面前,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著他们。 康纳尔和费奥恩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於,巴西尔开口了。 “两位,我需要一些人。” 两人立刻躬身,姿態谦卑。 “殿下,您儘管吩咐,只要我们能做到的。” “我需要一些不畏惧死亡,並且水性极好的爱尔兰好汉。” 巴西尔的语气很平淡,但话语的內容却让两人心中猛地一凛。 “这个任务,极度危险,可以说是九死一生。所以我希望,他们最好是有后代的。” 康纳尔和费奥恩惊骇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个词。 敢死队。 这是要组建一支有去无回的敢死队! 巴西尔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著他的条件。 “每一个为这次任务牺牲的人,罗马帝国將向他的家人支付八百杜卡特金幣的抚恤。” 八百杜卡特! 在爱尔兰,他们的僕从不是很值钱,隨便从一个封建土地中都可以找到愿意服侍领主的农民。 这位罗马皇子,为一条命,开出了八百金幣的价格,何愁找不到敢死队? “如果他们能活著回来,每个人,可以得到一百杜卡特。” 巴西尔顿了顿,將视线从两人贪婪与恐惧交织的脸上移开。 “至於两位,每为我找到一名这样的勇士,我支付你们两百杜卡特,用作你们给我找人的报酬。” “这是一个用来对付英格兰海军的秘密计划。你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人,並且绝对保密。我不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我只要结果。” 这已经不是请求,这是命令一个必须要完成的命令。 用金钱,购买人命。 费奥恩·麦卡锡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乾涩。 “殿下……您……您需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但不要超过一百个。”巴西尔的回答乾脆利落,“记住,这件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如果泄露出去,你们应该知道后果。” 两人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去看巴西尔的脸。 “遵命,殿下。我们会为您找到爱尔兰最勇敢,也最需要钱的农民敢死队。” …… 送走那两个心思各异的爱尔兰贵族后,巴西尔独自一人,前往城中一处戒备森严的临时仓库。 两名手持火绳枪的罗马士兵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石脑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內,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整齐地码放著一个个大小基本一致的陶罐。 罐口用厚厚的蜡和油布密封得严严实实。 这就是罗马帝国横跨大西洋,从新大陆带来的终极遗產——希腊火。 巴西尔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陶罐。 入手沉甸甸的,罐身粗糙。 他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罐子里,封印著怎样的地狱之火。 一旦被点燃,它就能在水面上燃烧,任何扑救都只是徒劳,它会附著在船体和人的血肉上,直到將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隨后,他又来到海边一处极为隱蔽的港湾。 上百艘从附近渔村徵用来的爱尔兰小渔船,被拖到了岸边的沙滩上。 在罗马士兵的监督下,一群被高价僱佣来的爱尔兰劳工,正將一捆捆晒得干透的茅草、浸满了鯨油的木柴、以及其他能够著火的物品,拼命地塞进船舱。 劳工们一边干活一边窃窃私语,他们不明白这些富有的罗马大人,为什么要钱糟蹋这么多好好的渔船。 巴西尔没有解释。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这些被填满易燃物的小船,在他的眼中,这些不再是船,而是一枚枚即將出鞘的利剑,是为英格兰舰队准备的盛大葬礼。 视线越过港湾,投向更远方的海岸线。 五座新落成的岸防炮台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关键的岬角上。黑洞洞的炮口,像一只只窥伺著海面的眼睛,直指著舰队来袭的必经航道。 炮台內,从新大陆运来的重型大炮早已被安放在坚固的炮架上,炮手们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演练。炮弹堆积如山,每一颗都代表著死亡的宣告。 而巴西尔整个陆地防御计划的核心,那座被他寄予厚望的防御枢纽——布拉尼城堡,也早已完成了它脱胎换骨的改造。 古老的中世纪城堡那高耸的外形依然存在,但那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在它的外围,一座全新的、低矮、厚重,充满了致命稜角与倾斜面的建筑拔地而起。 这是用无数夯土、无数石块,以及少量珍贵的罗马水泥在关键部位加固后,构筑起来的早期棱堡。 它丑陋,粗糙,没有任何美感可言,却充满了致命的实用主义。 每一个稜角,每一面墙体,都是战爭经验的总结,確保了火力的交叉覆盖,不存在任何射击死角。 除了密布的射击孔外,在棱堡的墙体上,还多出了一些奇怪的、如同喇叭一般的开口。这些开口与射击孔一样,都阴森森地朝向著下方进攻的必经之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爱尔兰的寧静,只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假象。 夕阳西下,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巴西尔站在棱堡的最高处,海风吹动著他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知道,与英格兰的这第一战,必须贏,而且要贏得漂亮。 这不仅是为了击败眼前的敌人,更是为了向整个欧洲宣告——罗马,回来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康纳尔与费奥恩就带来了消息。 一百名他们需要的“勇士”,已经挑选完毕,正在城外的一处秘密营地集结,隨时可以出发。 巴西尔没有耽搁,立刻带著一队亲卫,前去检阅这支特殊的部队。 他带著这一百名即將踏上死路的“死士”,登上了港口內一艘待命的盖伦帆船。 船上,早已用吊臂安放了十几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小渔船。 船舱里塞满了乾草和浸油的木柴,船头的位置,则小心翼翼地固定著两罐用厚布包裹的陶罐——希腊火。 甲板上,海风阴冷。 一百名爱尔兰人,沉默地站著。 他们大多是中年人,脸上还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沧桑,和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的眼神有对英格兰人的愤怒,但是更多的是为了金钱报酬而死,为了家人活的更好的决绝。 巴西尔走到他们面前,他的身后,亲卫抬著一个沉甸甸的木箱。 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幣,在晨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你们的安家费,已经派人送往你们指定的地址。这是预付给你们的报酬。” 巴西尔指著箱子里的钱。 “一百杜卡特,活著回来的人,现在就可以拿走属於你的那一份。” 没有人动。 他们只是死死地盯著那些银幣,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巴西尔的视线扫过每一个人,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在讲解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你们的任务很简单。” 他指著船上的那些小船。 “看到英格兰人的大船,就驾驶这些船,衝过去。” “在即將撞上的时候,点燃船头的希腊火,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跳进海里。” “之后是死是活,各安天命。”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那些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你们可以自救。能不能活下来,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也看上帝是否眷顾你们。”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画任何大饼。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却又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动员,都更能让这些已经將自己卖掉的亡命徒,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巴西尔说完,转身便走。 盖伦帆船巨大的风帆缓缓升起,在水手的操控下,船只调转方向,迎著清晨的海风,驶向了茫茫的凯尔特海。 船上,一百名爱尔兰死士,带著他们最后的报酬和渺茫的生机,去迎接一场註定要被烈火吞噬的命运。 战爭,还没有开始,爱尔兰岛依然非常平静。 但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了这片绿色的岛屿之上。 第三十六章 海战 在將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的陆军主力送抵佩尔地区后,这支庞大的舰队没有片刻休整,便立刻调转船头,在爱尔兰海冰冷的波涛中划开白色的航跡,向南驶去。 二十艘高耸的卡拉克帆船,以及十艘更为优良的盖伦帆船,此外,还有三十艘依靠船桨与风帆混合驱动的加莱赛桨帆船,它们行动更为灵活,是跳帮作战的利刃。这支混编舰队,共同组成了足以封锁任何海峡的强大力量,是英格兰引以为傲的“木墙”。 舰队的旗舰,是一艘名为“吕贝克的杰西號”的卡拉克帆船。这艘船体量巨大,干舷高耸,船尾建有坚固巍峨的船楼,圣乔治的十字旗在主桅顶端猎猎作响。 约翰·霍金斯站在旗舰高耸的艉楼甲板上,咸湿的海风吹动著他那件质地优良的呢绒外套,也吹乱了他棕色的头髮。他年仅三十,一双眼睛却透著远超年龄的锐利与沉稳。 按理说,他现在本该率领他的商船队,再次前往遥远的非洲海岸。在那里,他会用英格兰產的廉价纺织品和金属工具,从当地酋长手中换取成船健壮的黑人奴隶,再將这些会说话的“货物”塞进拥挤的船舱,跨越大西洋,卖给葡萄牙人在巴西的殖民地甘蔗园。 那是一条利润丰厚到令人疯狂的黄金航线,每一次成功的航行都能让他的財富成倍增长。 他甚至在私下里盘算过,如果那个自称罗马的势力也需要劳动力来建设他们的新大陆领地,他绝不介意和他们做生意,金钱没有信仰,商人只追逐利益。罗马人的皇帝也好,西班牙人的总督也罢,只要他们付得起金幣,霍金斯就能为他们运来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但这一切精明的商业计划,都因罗马人对爱尔兰的入侵而戛然而止。 就在不久前,他率领的先遣船队在爱尔兰外海,准备探索新的贸易航线时,亲眼目睹了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那些船上悬掛的是紫色双头鹰旗帜,让他立刻嗅到了一股浓烈的战爭气息。那不是商船队,每一艘船的侧舷都排列著黑洞洞的炮口。 他当机立断,放弃了那趟贸易探索,命令船队全速返航伦敦,將这个惊人的消息直接带进了白厅宫。 后来的事,证明了他的判断无比正確。 凭藉著这份及时送达的功绩,以及他在航海界响亮的名声,他被女王破格提拔。他不再仅仅是一个富有的商人船长,而是一跃成为这支远征舰队的实际指挥官之一,统领英格兰的“木墙”,前去迎击那些胆敢挑衅女王威严的罗马人。 …… 与此同时,新塞萨洛尼基。 巴西尔也在进行著海战前的最后部署。 他没有像一个传统的指挥官那样待在旗舰上。他选择了一处位於港口制高点的岸防炮台作为自己的指挥所。这里视野开阔,能將整个港湾和外海的景象尽收眼底。 他的计划清晰而冷酷。 罗马舰队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诱敌。他们是猎犬,负责將猎物驱赶到陷阱里。一旦遭遇英格兰舰队,他们要做的就是利用舰炮进行远程骚扰,且战且退,绝不与对方进行胜负难料的跳帮肉搏。 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將傲慢自大的英国人,一步步引诱到新塞萨洛尼基的近海。 引诱到这五座新建岸防炮台的射程之內。 陆基重炮的稳定、射程和威力,远非顛簸在海浪上的舰炮可以相提並论。那將是送给英格兰舰队的第一份见面大礼。 而最后的杀招,则是在敌人陷入苦战,或准备逃离时,再由那些爱尔兰人驾驶的火船,送上致命的最后一击。 为此,每一艘將被用作火船的爱尔兰渔船,都被涂上了清晰的白色数字標记。巴西尔派遣了数名眼力最好的士兵,专门负责在炮台上观察战局。他们人手一份画著简图的羊皮纸和炭笔,需要准確记录,是哪一个编號的火船,在哪一个位置,点燃了罐子,又成功撞上了哪一艘英格兰战舰。 每一个细节,都与战后的抚恤金和赏赐发放直接掛鉤,只有撞击英格兰的船只成功,並成功点火,才能获得最高800杜卡特的奖赏。 这是战爭,也是一笔用人命和金钱计算的冰冷交易。 两天后,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海天之间一片灰濛。 正在凯尔特海冰冷的海面上游弋的罗马侦察船,率先发现了东方海平线上出现的密集帆影。 警报的旗语迅速在罗马舰队中传递,一面面紫色的旗帜在桅杆上升起又落下,无声地交流著战场上的信息。 片刻之后,站在“吕贝克的杰西號”艉楼上的约翰·霍金斯,也看到了那片紫色的旗帜。它们在灰色的海雾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来了!”霍金斯身边的副官,一位年轻的贵族军官,兴奋地喊道。 “传令下去,抢占上风!”霍金斯的声音冷静而果断,听不出任何情绪。 对於风帆战舰而言,占据上风向,就意味著掌握了战场的主动权。无论是选择追击、撤退还是决定开战的时机,都將游刃有余。这是每一个英格兰船长都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英格兰的水手们经验丰富,在霍金斯简洁的命令下,庞大的舰队开始做出复杂的机动。水手长尖利的哨声此起彼伏,上百名水手如同猴子般躥上高耸的桅杆,调整著巨大的帆面。一艘艘战舰调整帆索,笨重的船头开始转向,迎著风向切去。 罗马舰队的指挥官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立刻下令舰队转向爭夺。但在水手的整体素质和对这片熟悉海域风向的把握上,他们终究略逊一筹。 最终,英格兰舰队凭藉著更优秀的操舰技术和对风的理解,成功抢占了有利的风向。风现在从他们的身后吹来,將推著他们奔向敌人。 “干得漂亮!”霍金斯重重一拳砸在船舷的栏杆上,脸上终於露出笑容。“现在,让我们看看这些从新大陆来的罗马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海面上不断接近,当双方进入舰炮的有效射程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命令被下达。 一艘艘战舰缓缓將船身横了过来,露出了侧舷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水手们打开炮门,炮手们用火把点燃了引线。 “开火!” “轰——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炮声瞬间撕裂了海面的寧静。 数百个炮口在同一时间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厚的白烟,空气中立刻瀰漫开刺鼻的硝磺味。沉重的铁製炮弹呼啸著划破空气,带著死神的尖啸,砸向对面的舰队。 海面上顿时水柱冲天,炮弹落入水中,溅起一朵朵巨大的白色浪,场面蔚为壮观。 在这个时代,海战的准头一向堪忧,大部分炮弹都落了空,徒劳地惊扰著海里的鱼群。 但总有那么几发,会幸运地找到自己的目標。 一发炮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一艘罗马盖伦帆船的船壳,厚重的橡木板被砸得木屑横飞,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船上的水手发出一阵惊呼,几个倒霉蛋被飞溅的木刺击中,惨叫著倒下。 另一边,一发罗马人的炮弹也命中了英格兰的一艘卡拉克帆船,但只是擦过了船舷,犁出了一道沟槽,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失去了上风向,又在第一轮对射中吃了点小亏,罗马海军指挥官深知己方在纯粹的炮战中已失先手。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巴西尔殿下早已制定好的命令。 “信號!全舰队,向西北方向且战且退!” 罗马舰队的阵型开始变化,船只调转方向,一边用船尾的火炮开火还击,一边缓缓向著新塞萨洛尼基的方向退去。 这一幕落在霍金斯的眼中,让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懦夫!才刚接战就想跑?” “大人,追吧!他们想逃回港口!不能让他们跑了!”身边的军官们个个摩拳擦掌,战意高昂,他们觉得胜利已经唾手可得。 “传令!全舰队,追击!”霍金斯大手一挥,他也被对方的“怯懦”激起了万丈豪情。 胜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英格兰舰队鼓满风帆,在顺风的推动下,如同一群追逐猎物的鯊鱼,在后面紧追不捨。 追逐战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最终,罗马舰队有惊无险地退入了新塞萨洛尼基的近海。这里的海湾地形让海浪明显比外海平缓了许多。 当追在最前面的几艘英格兰战舰將整个港湾的轮廓纳入视野时,异变陡生。 “轰!轰!轰!” 比舰炮更为沉闷、也更为响亮的炮声,从陆地上响起。那声音如同夏日的滚雷,震得人耳膜发麻。 五座刚刚完工的岸防火炮,同时开火了。 沉重的实心弹带著尖啸声从天而降,它们来自陆地,轨跡稳定。 在几次试探性的射击之后,岸上的炮手们迅速地调整著大炮的射角,炮弹的落点越来越精准。 隨后,一颗炮弹精准地砸在了一艘英格兰卡拉克帆船的主桅杆上。那根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桅杆,在一声“喀嚓”断裂声中轰然倒塌。连带著巨大的风帆和复杂的帆索,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瞬间造成了一片混乱。 另一艘船则没有那么幸运,一颗炮弹直接击穿了它的侧舷水线位置,撕开一个脸盆大小的破洞,冰冷的海水开始疯狂地涌入船舱。 陆基重炮的精度和威力,远非摇晃的舰炮可比。 突如其来的打击让英格兰舰队前锋阵脚大乱。 与此同时,已经退入炮台保护范围的罗马舰队也停止了退却。他们重新组成战列线,调转船头,开始与措手不及的英格兰人展开猛烈的对轰。 有了岸炮的支援,战场的局势瞬间逆转。 “该死!是岸防炮台!我们中计了!”霍金斯咒骂一声,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落入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在对方岸炮的覆盖下继续进行炮战,无异於自杀。 他必须改变战术! “传令!加莱赛船和桨帆船,全速突击!”他的声音因为怒吼而有些嘶哑,“放弃炮战!靠近他们!跳帮!我要用我们的人,占领他们的船!” 在远程火力上占不了便宜,那就用英格兰海军最擅长、也最血腥的近身肉搏来解决问题! 命令下达,三十艘更为灵活的桨帆战舰立刻脱离主舰队。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奋力划动,在海面上划出三十道白色的航跡,像一群饿狼般扑向了阵型严整的罗马盖伦帆船。 罗马舰队的指挥官看到了英格兰人的意图。 “前排战舰,换葡萄弹!” “所有前排大船,立刻放下火船!先不要衝锋,放在水中等候,先朝后躲藏起来!” 命令被迅速执行。 当英格兰的桨帆战舰冒著岸炮的零星轰击,衝进危险距离时,罗马盖伦帆船侧舷的炮口再次喷出火焰。 但这一次,飞出的不是实心铁球,而是成百上千颗致命的铁丸。 “砰——” 密集的葡萄弹如同死神的镰刀,呼啸著横扫过英格兰桨帆船开阔的甲板。那些挤在甲板上,准备跳帮的士兵和划桨的水手,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甲板上的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扫过,成片倒下,鲜血和碎肉瞬间染红了甲板。 然而,英格兰海军的凶悍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倖存者踩著同伴的尸体和血泊,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继续向前猛衝。 终於,每四艘英格兰桨帆战舰成功贴上了一艘的罗马盖伦帆船,总共七艘盖伦船被贴身。 水手们嘶吼著,將带鉤的绳索奋力拋上高大的船舷,鉤爪死死地咬住了栏杆。 “爬上去!为了女王!” 罗马船上的火绳枪手居高临下,对著下方如同蚂蚁般攀爬的敌人进行射击。硝烟瀰漫中,一轮齐射,又有十几名英格兰士兵惨叫著坠入海中,在水里染开一团团血。 但后续的人踏著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激烈的跳帮战,在七艘罗马盖伦帆船上同时展开。整个战场变成了一片由炮火、鲜血、钢铁碰撞声和临死前的吶喊组成的修罗场。 岸上,指挥所內。 巴西尔通过一名名传令兵的报告,掌握著战场的每一个变化。 当他得知英格兰人的桨帆船已经和己方的大船缠斗在一起,整个舰队都深陷混战,难以脱身时,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要在这片近海,將英格兰引以为傲的“木墙”,彻底焚毁。 他转向身边的传令官,下达了那个决定战局的命令。 “信號,放船。” 一面特殊的红色旗帜在岸防炮台的最高处升起。 命令传达到了那些载有火船的罗马盖伦帆船上,以及那些早已被提前放下、在战场边缘游弋的火船上。 於是,在激烈主战场的边缘,一百艘不起眼的小渔船,驶了出来。 这些船上,满载著浸透了鯨油的乾草和木柴。船头的位置,还固定著两个用厚布包裹的陶罐。 船上的人,都是那些为了八百杜卡特金幣,而將性命卖给罗马的爱尔兰人。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许真的因为贵族的宣传而对英国人怀恨在心,但更多的人,只是为了让远方的家人能活得更好。 此刻,他们鼓起简陋的风帆,或是奋力划动船桨,操纵著这些满载死亡的小船,向著战场中央那些庞大、威武的英格兰战舰,发起了决死衝锋。 “吕贝克的杰西號”上,约翰·霍金斯正紧张地指挥著战斗,试图调动其他卡拉克帆船,去支援那些正在进行惨烈跳帮战的己方船只。 就在这时,他的副官指著远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大人,看那边!” 霍金斯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大群小渔船,正从四面八方向他的主力舰队衝来。 他困惑了,这些小船,既没有火炮,船上的人也寥寥无几,看上去根本不具备跳帮作战的能力。在这些庞大的卡拉克战舰面前,它们脆弱得像一个个玩具。 “这些罗马杂种在搞什么鬼?”霍金斯皱起眉头,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们想用这些破渔船来干什么?撞沉我们吗?” 第三十七章 焚毁木墙 一百艘小船,仅需一人便可操控。 它们如同离弦之箭,从罗马舰队阵型的后方猛然窜出,向著英格兰船队飞速驶来。 这些简陋的渔船上,都堆著一人多高的乾草垛,將驾船者完全遮蔽。 那些被金钱和仇恨驱动的爱尔兰敢死队员,就藏身在乾草垛之后,死死盯著前方海面上那些英格兰的船队。 “吕贝克的杰西號”高耸的艉楼上,约翰·霍金斯看著这诡异的一幕。 海战已经进入了最血腥的阶段,他的桨帆船队正和七艘罗马盖伦帆船死死缠斗在一起,跳帮战的喊杀声隔著数百码的距离依旧清晰可闻。 岸防炮台的炮火还在不断落下,给他的主力舰队造成著持续的骚扰。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罗马人却派出了这样一支……渔船队? “这些罗马杂种在搞什么鬼?” 他身边的副官,一个年轻的贵族军官,满脸都是困惑和不屑。 “他们疯了吗?想用这些小舢板来撞沉我们的战舰?” 霍金斯没有回答。 他那双眼睛眯成一条缝,锐利地扫视著那片正高速接近的船群。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用渔船衝击战舰?这是何等荒谬的战术?他从未见过如此滑稽的场面。是想用人命来填,强行跳帮吗? 不对,每艘船上明显只有一个人。 而且那些高高堆起的乾草垛,又是做什么用的? 短暂的愤恨和不解之后,一股商人的精明与海军指挥官的谨慎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知道罗马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战场上的直觉告诉他,任何反常的举动背后,都必然隱藏著致命的杀机。 绝不能让这些该死的小船靠近! “传令!” 霍金斯的声音斩钉截铁。 “各舰自行机动,避开那些小船!炮手准备,给我把它们全部轰进海里!” 命令被旗语迅速传达下去。 英格兰舰队那些略显笨重的卡拉克大帆船,开始在水手长的哨声和军官的怒吼中,艰难地试图转向。 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百艘轻便灵活的小船。 在近海平缓的水面上,这些吃水极浅的小船没有风浪的影响。 船上的爱尔兰人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他们在船上半用尽全身力气划动著船桨。 隨著距离的拉近,霍金斯终於看清了那些船上的细节。 高高堆起的乾草垛,明显被某种油脂浸泡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火攻? 他立刻想到了流传於整个欧洲的,关於拜占庭帝国那传说中的终极武器——希腊火。 但在西欧人的想像和各种航海传闻中,希腊火需要通过一种特殊的虹吸管装置喷射而出,將敌舰瞬间焚烧殆尽。 可眼前这些破渔船上,根本没有任何类似的装置。 仅仅是浸了油的乾草? 就凭这点火力,想点燃他这些用坚硬橡木打造的、船舷高耸如城堡的战舰? 烧光我的船?痴人说梦! 霍金斯的嘴角咧开一丝冷笑,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安,瞬间被身为资深航海家的自信和傲慢所取代。 他认为自己已经看穿了罗马人虚张声势的把戏。 这不过是一种恐嚇战术,想用这些著火的草堆来製造混乱,扰乱他的舰队阵型,为他们那些被缠住的盖伦船解围。 太天真了! “开火!把那些小船都给我击沉!” 他再次下达命令,语气里充满了不屑与轻蔑。 英格兰舰队的侧舷炮口再次喷出了火焰和浓烟。 沉重的铁球呼啸著砸在海面上,激起一道道无用的水。 偶尔有几发炮弹幸运地击中了目標,脆弱的小渔船瞬间被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爱尔兰人连同船只的碎片一起消失在浪中。 其中一艘被击中的小船上,两个陶罐应声碎裂。 里面的液体接触到炮弹摩擦船体產生的火星,轰然一声,爆出一团冲天的火焰。 那火焰连带著船只的碎片,一同在水面上燃烧不休,任凭波浪拍打也无法熄灭。 这惊人的一幕,在炮声隆隆、喊杀震天的混乱战场上,並未引起足够的重视。 绝大多数火船,依旧悍不畏死地向前猛衝。 很快,它们便冲入了火绳枪和长弓的射程。 英格兰战舰的甲板上、船舷边,士兵们乱糟糟地开始射击。 “拦住那些罗马船只!” 铅弹和箭矢发出“嗖嗖”的破空声,但它们大多射在了厚实的乾草垛上,发出一阵“噗噗”的闷响,根本无法对藏在后面的驾船者造成任何有效杀伤。 那层层叠叠的浸油乾草,竟成了他们最好的护盾。 终於,第一艘火船衝到了舰队阵型最前方的一艘卡拉克战舰的面前。 那名驾船的爱尔兰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疯狂。 他没有丝毫减速,掌著舵,直直地朝著战舰最宽阔的船腹撞去。 在即將撞上的前一刻,他从身旁的草堆里摸出两个沉甸甸的陶罐。 他摸出怀里的火石奋力一划!“刺啦——”火溅射,点燃了装有希腊火的陶罐。 他將那个冒著火的陶罐,奋力扔在身前的乾草堆上。 “轰!” 一股粘稠的、带著刺鼻硫磺气味的液体泼洒出来,瞬间引燃了整堆浸满鯨油的乾草。 熊熊烈焰冲天而起,將小小的渔船变成了一个在海面上疾驰的移动火炬。 下一秒,伴隨著一声“咚”的沉闷撞击声,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大船的侧舷。 巨大的衝击力让那名爱尔兰人一头栽倒在滚烫的船板上,但他顾不上皮肤被灼烧的剧痛,挣扎著爬起来,用同样的方法点燃了第二个陶罐。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將这个燃烧的陶罐,甩向了高高的英格兰战舰甲板。 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拋物线,越过船舷,在甲板上“啪”地一声碎裂。 粘稠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在甲板上流淌开来。 它粘在木质的甲板上,粘在堆放的绳索上,粘在惊慌失措的水手身上,燃起一簇簇无法扑灭的地狱之火。 做完这一切,那名爱尔兰人毫不犹豫地翻身越过船舷,一头扎进冰冷的海水,拼命向著远离战场的方向游去。 他的任务,完成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火船,疯狂地撞向英格兰的船只。 火焰顺著涂满焦油的船壳向上疯狂蔓延,舔舐著巨大的风帆和纵横交错的帆索。 被点燃的帆布如同燃烧的纸片,发出“噼啪”的爆响,火星四处飞溅,將灾难带到船只的每一个角落。 水手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提著水桶衝上前去,將一桶桶海水泼向火焰。 然而,海水泼在那些火焰上,非但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救命!啊——!” 甲板上,被希腊火溅到的士兵发出惨嚎。 他们满地打滚,疯狂地拍打著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徒劳地將那跗骨之蛆般的火种带到更多的地方。 一个军官被火焰点燃了裤腿,他身边的同伴急忙衝上去帮他扑打,结果自己的手上也沾染了火苗,转眼间,两个人就变成了在甲板上痛苦挣扎的火人。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卡拉克帆船上蔓延开来。 霍金斯站在旗舰的艉楼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如同地狱降临般的景象。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此刻,他才终於明白了。 这群该死的罗马人,他们根本不是用传统的方式使用希腊火。 他们把这种传说中的恶魔之火,当成了引燃物! 用它来点燃那些特製的、浸透了油脂的乾草,再利用火船悍不畏死的撞击,將这无法扑灭的火焰,强行引燃他的战舰! 这是一种何等天才而又歹毒的战术!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用自己固有的经验,去揣度一个完全未知的敌人,並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快!转向!全舰队转向!离开这里!”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著,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完全变了调。 “砍断锚索!衝出去!快!” 但已经太迟了。 一百艘火船组成的狼群,已经彻底衝击了英格兰舰队的主力阵型。 一艘又一艘的卡拉克战舰被火船撞上,在绝望的惨嚎声中,变成海面上一个又一个巨大的火球。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空气中瀰漫著木材燃烧的焦臭、油脂燃烧的恶臭,以及……人肉烧焦的恐怖气味。 他的旗舰,“吕贝克的杰西號”,也没能倖免。 在霍金斯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三艘火船已经贴了上来。 两艘一左一右,精准地撞在了它最为脆弱的船身中段。 第三艘则绕到了船尾,一头撞上了控制方向的尾舵。 火焰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腾而起。 更致命的是,其中一艘火船撞击的位置,恰好是船上的弹药库附近。 烈火的高温迅速引燃了船舱內的火药。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霍金斯被狂暴的爆炸气浪整个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艉楼的栏杆上,几乎昏死过去。 等他强忍著剧痛,满脸是血地从狼藉的甲板上爬起来时,只看到甲板上一片火海,主桅杆在烈火中发出“噼啪”声,下一秒就可能倒塌。 船,正在从中间断裂。 完了。 一切都完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心。 任凭倖存的水手们如何努力扑救,火势都已无法控制。 三十艘英格兰海军最精锐的大型战舰,在这片由希腊火製造的炼狱火海中,痛苦地挣扎著,燃烧著,一艘接一艘地缓缓沉没。 在旗舰彻底被火焰吞噬,龙骨发出断裂的哀鸣之前,几艘救生小艇被手忙脚乱的亲卫放了下来。 “大人!快走!” 霍金斯和几名高级军官,在亲卫的簇拥和拖拽下,面如死灰地登上了小艇,仓皇逃离这艘正在沉没的坟墓。 远处,那些正在与罗马舰队进行激烈跳帮战的加莱赛桨帆船,也看到了主力舰队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 船上的指挥官们个个脸色惨白,他们立刻意识到大势已去。 “撤退!快撤退!” 他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已经取得部分优势的缠斗,下达了脱离接触的命令。 倖存的英格兰士兵们丟下同伴的尸体,用剑砍断鉤住罗马船的鉤索,拼命划动船桨,掉头就跑。 这些更为灵活的船只,接上了从火海中侥倖逃出来的霍金斯等人,头也不回地向著来路狂奔而去,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霍金斯站在一艘桨帆船的甲板上,回头望去。 他看到的是一片燃烧的海洋。 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代表著英格兰海上力量的“木墙”,此刻正一艘艘地断裂、解体,最终被火与海水彻底吞噬。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船只残骸,以及在火海和冰冷海水中挣扎、沉浮的人影。 自亨利八世以来,英格兰一代人苦心经营的海上力量,在今天,在这个该死的爱尔兰港湾外,几乎全军覆没。 而他,约翰·霍金斯,亲手葬送了女王陛下的舰队。 …… 海战结束后,罗马人的舰队开始打扫战场。 他们用长杆和渔网,搜寻那些倖存的爱尔兰敢死队员。 最终,三十三名水性极好、运气也不错的爱尔兰人,被从冰冷的海水中救了上来。 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三十三名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的爱尔兰人,被带到了巴西尔面前。 他们敬畏地看著这位年轻的罗马皇子。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狂喜。 仿佛刚才那场焚尽英格兰舰队的辉煌胜利,对他而言,不过是计划中一个理所当然的步骤。 “是你们的勇敢,为帝国带来了这场伟大的胜利。”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做的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扫过这些倖存者。 “按照我们的约定,活下来的人,无法获得全额八百杜卡特的抚恤金。但你们的功绩,帝国不会忘记。” 他挥了下手。 一名侍从官端著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前。 托盘上,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幣,在阴沉的天空下依旧闪烁著诱人的光芒。 “每人,二百杜卡特,作为你们英勇作战的奖赏。至於你们那些牺牲的战友,他们的家人,会足额收到八百杜卡特。我,巴西尔·巴列奥略,言出必行!” 巴西尔看著他们的反应,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会命人打造三十三枚银质勋章,上面会刻上双头鹰的徽记。稍后,由我亲自为你们戴上。从今天起,你们是罗马的英雄。” 金钱,再加上荣誉。 巴西尔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收拢著这些亡命徒的人心。 焚毁英格兰的“木墙”,只是他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海上的威胁虽然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在陆地上,罗伯特·达德利率领的三万大军,才是真正阻碍他获得爱尔兰总督区的唯一障碍。 第三十八章 爱尔兰的爭斗 英格兰海军在凯尔特海上大战罗马海军的同时,英格兰的陆军主力,也踏上了征程。 罗伯特·达德利率领著他引以为傲的大军,向著西南方,向著被那群该死的罗马人窃据的科克地区挺进。 他胯下的战马膘肥体壮,身上的鎧甲擦得鋥亮,映出他自信满满的脸庞。他幻想著,自己將像古代的英雄一样,用一场无可爭议的陆地胜利,为女王陛下献上爱尔兰这颗绿色的宝石。他计划著陆军从正面碾碎罗马人的抵抗,而强大的英格兰海军则会从海上彻底封死他们的退路,在圣诞节前回到忠诚的伦敦。 他並不知道,就在他意气风发地规划著名未来功勋的时候,他所倚仗的海军,正被一场地狱之火烧得七零八落,即將带著耻辱与恐惧狼狈逃窜。 此刻,罗马人也早已做好了迎接陆地进攻的准备。 那座被改造的布拉尼城堡,已经变成了一座真正的战爭堡垒。仓库里,一罐罐致命的希腊火整齐码放,等待著被送上城头。 新塞萨洛尼基城內,三千名刚刚放下锄头、拿起长枪的海伯尼亚卫队成员,正在罗马军官的呵斥声中,进行著最后的队列操练。他们的动作还很生涩,队列也远不如罗马军团整齐,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某种决绝。那是对未来的迷茫,对英格兰人的仇恨,以及对罗马金幣最原始的渴望。 相比之下,两万名罗马军团的士兵则更为沉静。他们坐在各自的营帐前,用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自己的火绳枪,检查著盔甲的每一条皮带。一些特殊的士兵,正將粘稠的石脑油小心翼翼地灌入希腊火喷射器的铜罐之中。空气里,瀰漫著大战將至的紧张气息。 英格兰大军的行军路线,必须穿过爱尔兰中部地区。 这片土地名义上臣服於英格兰王冠,实际上却由奥蒙德、托蒙德、伦斯特等几位本土大贵族牢牢掌控。这些老谋深算的盖尔贵族们,嘴上喊著对女王陛下无限忠诚,背地里却早已派遣出无数眼线,密切注视著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 他们谁也不帮,只是冷眼旁观,等待著罗马与英格兰拼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因此,当英格兰的军队过境时,他们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但也没有设置任何阻碍。 这个时代的军队,军纪向来是个笑话。 对於一支数万人的大军而言,漫长的后勤补给线是最大的噩梦。所谓的就地补给,不过是抢劫最文雅的说法。尤其是在一块不属於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这种行为更是毫无顾忌。 当英格兰大军的先头部队抵达奥蒙德伯爵的领地时,命令下达,除了必要的营地守卫,其余的士兵立刻化作一群飢饿的蝗虫,四散而出。 在一处偏僻的农庄里,一个名叫奥布莱恩的爱尔兰农夫的家门被粗暴地踹开。 “滚出来!你们这些爱尔兰人!” 几个高大的英格兰士兵冲了进来,他们用长枪的枪托砸翻了桌子,枪尖指著瑟瑟发抖的一家人。奥布莱恩的妻子紧紧抱著两个孩子,孩子们嚇得哇哇大哭。士兵们狞笑著,將屋里所有能吃的东西——掛在房樑上的醃肉、角落里的麵粉、地窖里的小麦,都粗暴地装进了自己的麻袋。 奥布莱恩双拳紧握,却只能绝望地看著这一切,不敢有丝毫反抗。他知道,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幸运的是,他足够聪明,在英格兰人到来之前,就將一小部分粮食藏进了地窖的暗格里。否则,这个冬天,他和他的家人將活活饿死。 这样的场景,在英格兰大军行进的道路上,每一天都在上演。 一路劫掠,一路行军。 靠著从爱尔兰农民那里“补给”来的粮食,罗伯特·达德利的军队终於抵达了科克地区的外围。 他骑在马上,缓缓举起手臂,庞大而嘈杂的行军队列停了下来。 在他的前方,矗立著科克的门户——布拉尼城堡。 它不再高耸,反而显得低矮、厚重。原本圆形的塔楼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向前凸出的、如同刀锋般的尖锐稜角。墙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內倾斜,表面覆盖著厚厚的夯土,几乎看不到一块完整的石头。整座城堡丑陋、粗糙,没有任何美感,却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的冰冷气息。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身边的一名贵族军官皱眉。 “棱堡。”罗伯特·达德利吐出两个字,脸色凝重。 十六世纪中叶,棱堡技术在欧陆才刚刚兴起,远没有后世那般完善。但这並不妨碍它成为这个时代最坚固、最难以攻克的防御工事。 罗伯特·达德利盯著那座怪异的堡垒,眉头紧锁。他虽然是女王的宠臣,却並非对军事一无所知的草包。他立刻意识到,强攻这座棱堡,只会让他的士兵在对方交叉火力的覆盖下,流尽鲜血,头破血流。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脑中形成。 “传令!”他对自己身边的传令官下令。“抽调六千人,围住这座城堡!安营扎寨,用我们的大炮,每天给我狠狠地轰击它的城墙!我要让里面的人连觉都睡不好!” “其余部队,隨我来!” 他猛地一拉马韁,战马人立而起。他指向城堡与新塞萨洛尼基城之间的那片开阔地。 “我们就在这里扎营!我倒要看看,那个罗马皇子,会不会眼睁睁看著他的堡垒被我们砸碎!” 他要围点打援。 用六千人將棱堡死死困住,主力则在旁边张开大网,等待罗马人的救援部队自投罗网。他渴望一场堂堂正正的野战,一场能让他名垂青史的辉煌胜利。他相信,在开阔地带,英格兰的勇士们足以碾碎任何敌人。 就在罗伯特·达德利完成分兵布阵的当天下午,消息便送到了巴西尔的案头。 一名风尘僕僕的侦察兵,详细匯报了英格兰军队的动向。 “围困布拉尼,主力在野外扎营?” 巴西尔听完匯报,嘴角扬起一抹冷笑。他走到巨大的爱尔兰地图前,手指在布拉尼城堡和英军主营的位置点了点。 “这个罗伯特·达德利,倒不是个纯粹的废物。知道硬刚棱堡是找死,就想用围点打援的法子,逼我出城决战。” 指挥所內的军官们都有些紧张。 “殿下,敌眾我寡,是不是应该……” “想法不错。”巴西尔打断了部下的话,“但围点打援,是需要绝对的实力作为支撑的。分兵之后,你那两万多人,就真能打得过我的罗马军团?” 巴西尔想用古老的战术,跟人懟正面。用罗马的正面一拳粉碎英格兰人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转过身,声音在指挥所內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传我命令!” “集结所有部队!两万罗马军团,三千海伯尼亚卫队!目標,英格兰的驻地!我们去会会这位女王的宠臣!” …… 次日清晨,利河两岸的平原上,杀气冲天。 两支大军隔河对峙,无数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撕裂空气的声响。 巴西尔將他的军队排成一个厚实的方阵。 最前排,是数百名手持希腊火喷射器的士兵。他们身后的铜罐在晨光下闪著不祥的光,长长的喷管像怪兽的獠牙。紧隨其后的,是三千名手持长枪的海伯尼亚卫队,以及罗马军团中最精锐的长枪兵,他们组成了一道钢铁的墙壁,枪尖如林。再往后,是数排火绳枪手,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前方,沉默得令人心悸。最后方,则是炮兵阵地,一门门8磅野战炮已经调整好了角度,炮手们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两翼,各有两千名骑兵游弋,马蹄踏著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鸣,护卫著整个阵型的侧翼。 河对岸,罗伯特·达德利看著罗马人那严整得如同阅兵式一般的军阵,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全军,缓步前进!” 战鼓声“咚咚”响起,英格兰的军队开始缓缓向前压迫。 当他们进入罗马野战炮的射程范围时,巴西尔冷漠地挥下了手。 “开火!” “轰!” 炮兵阵地喷吐出浓烟与火焰,灼热的铁球呼啸著砸向对岸。第一轮炮击,只有一颗炮弹运气极佳,砸中了英格兰一个方阵的边缘。那颗炮弹在地上弹跳著,犁开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被它碰到的士兵,无论是手臂还是大腿,瞬间就变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 炮手们根据第一轮的落点,迅速调整著射角。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这一次,两三颗炮弹精准地落入了英格兰的军阵之中,翻滚著带起一片血浪和悽厉的惨叫。 英格兰的军阵出现了一丝骚动,但很快在军官的呵斥和鞭打下稳住。他们也进入了长弓和火枪的射程。 “放箭!” 英格兰的长弓手们张开了他们心爱的大弓,一波波箭雨腾空而起,遮蔽了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向著罗马军阵拋射而去。 “举盾!” 罗马军阵前排的士兵立刻举起盾牌,箭矢“咄咄咄”地钉在盾牌和地面上,像一片突然长出的麦茬。但仍有大量箭矢越过盾墙,落入后排。那些刚刚拿起武器不久、身上只有简陋甲冑的海伯尼亚卫队士兵,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倒下,在同伴的搀扶下被拖向后方。 “火枪手,射击!” 罗马的军官同样下达了命令。 “砰!砰!砰!” 两军的火绳枪手开始对射,白色的硝烟迅速瀰漫了整个战场,呛人的硫磺味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在远程火力的掩护下,英格兰的军队继续前进,两军距离越来越近。 罗伯特·达德利拔出了自己的佩剑,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他觉得胜利在望了!他的人数更多!只要进入近战,这些罗马人绝对不是英格兰勇士的对手! “衝锋!”他怒吼著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然而,就在英格兰士兵发出震天吶喊,准备发起最后衝锋的时候,巴西尔的声音冷冷响起。 “点火。” 命令下达,罗马军阵的第一排,那数百个狰狞的铜管,同时喷出了橘红色的烈焰。 粘稠的液体,如同毒蛇的信子,舔向冲在最前面的英格兰士兵。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压倒了战场上所有的声音。第一排的英格兰士兵躲闪不及,他们的衣服、皮甲、头髮,瞬间被点燃。他们变成了在战场上奔跑哭嚎的火人,身上那无法扑灭的火焰,將恐惧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同伴的心中。 后面的英格兰士兵,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嚇得犹豫不前,脚步慢了下来。 “不准退!衝上去!砍死他们!”后方的军官们挥舞著鞭子和刀剑,逼迫著士兵们继续向前。 终於,有几个悍不畏死的英格兰士兵,踩著同伴燃烧的尸体,衝破了火墙,衝到了罗马军阵的面前。他挥舞著长剑,狰狞地扑向一个正在操作喷火器的罗马士兵。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將得手时,一桿长枪从喷火兵的身后猛地刺出,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名海伯尼亚卫队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將这个敌人钉死在地上,眼中充满了復仇的快意。 战局的发展,彻底超出了罗伯特·达德利的预料。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前锋在火焰中融化,看著士兵们的士气在惨叫声中崩溃。那道火墙像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將他的大军和胜利隔开。 “撤退……撤退!”他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 进攻的號角变成了撤退的鼓声。 早已在侧翼等候多时的罗马骑兵,在这一刻终於出动。他们如同两把锋利的镰刀,狠狠地切入了正在混乱后撤的英格兰军队侧翼,开始了无情的追杀。 战斗结束了。 利河的河水被染成了红色。 双方各自清点损失。英格兰一方,伤亡超过五千人,丟弃的武器盔甲遍地都是。而罗马这边,阵亡仅五百余人,另有两千多人受伤。 阵亡的士兵中,绝大部分都是那些装备简陋、没能扛过第一波箭雨的海伯尼亚卫队成员。 巴西尔骑在马上,平静地看著满目疮痍的战场,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臭味。他知道,这场胜利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越过溃逃的英军,投向了远处那座依旧被六千英军围困的布拉尼城堡。 第三十九章 半渡而击之 利河平原的战斗就这样以英格兰的败退结束了。 罗伯特·达德利的面色惨白,呆呆地看著从战场上溃散下来的残兵败將,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那种地狱之火的深深畏惧。 胜利的幻想被那道无法逾越的火墙烧得一乾二净。 他身边的贵族军官们也个个垂头丧气,再没有了出征时的意气风发。 “勋爵,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一名副將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剑还握在手里,但手臂却在发抖。 罗伯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韁绳,回头望向远处那座依旧矗立的布拉尼城堡。那座坚固的棱堡无声地嘲笑著他的无能和惨败。 强攻是自寻死路。 野战又打不过对面,罗马的军队比他们训练更好,方阵各兵种之间相互配合。 他终於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小看了这群从新大陆来的罗马人。他们是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 “撤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罗伯特下达了命令,虽然不甘心失败但是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这个命令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將带著耻辱回到伦敦,意味著女王的宠臣將成为整个英格兰宫廷的笑柄。他甚至能想像到那些政敌们在背后是如何讥讽他的。 但现在,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不敢再与罗马人正面交锋,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利河。那条宽阔的河流,將成为他与罗马军团之间的天然屏障,也许有了河流为屏障,他可以消耗一点罗马的军队? 命令被传达下去。 从正面战场溃散下来的败兵,与围困布拉尼城堡的那六千人匯合。当围城的部队看到主力那副人人带伤的狼狈模样,听到倖存者们描述著那焚尽一切的火焰时,最后一丝战意也烟消云散了。 总数接近两万五千人的庞大队伍,不再有任何战斗的欲望,只是如同惊弓之鸟般,朝著利河上游的方向仓皇撤退。 罗伯特选择了一处河道相对狭窄、水流也较为平缓的渡口。这里有一些被遗弃的爱尔兰民船,虽然简陋破旧,但足以將他的军队分批运送到对岸。 渡河的命令下达,酝酿了一路的混乱,便彻底爆发了。 最先登上船只的,不是负责殿后掩护的精锐,而是罗伯特·达德利本人,以及他身边那群拥有爵位的骑士和高级军官。他们簇拥著主帅,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战马牵上最大的几艘渡船,抢先向著安全的对岸驶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骑士的荣誉和军官的职责。他们有爵位在身,有大片的庄园和財富需要继承,绝不能把性命不明不白地丟在这片该死的爱尔兰土地上。 当第一批船只载著指挥官们抵达对岸时,留在河这边的普通士兵和下级士官们,彻底炸开了锅。 主帅跑了。 將军们也跑了。 恐慌的情绪如同病毒般蔓延,迅速吞噬了残存的军纪。 “快!让我们过去!” “下一艘船是我们的!都他妈的滚开!” 负责维持秩序的士官们被汹涌的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需要在自己所属部队的士兵全部过河后,才能离开。这道命令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致命。 谁先走,谁就能活。 谁留在最后,谁就可能成为罗马人追兵的刀下之鬼。 求生的欲望让纪律荡然无存。几个连队的士官为了爭夺下一艘船的使用权,甚至拔出了刀剑,在河岸边对峙起来,叫骂声不绝於耳。 “乔治!你他妈的想干什么!凭什么你们先走!我的连队在刚才的战斗里损失最大!”一个满脸胡茬的士官长,用剑指著对面的人怒吼。 “放你的屁!我们连队才是在最前面顶著罗马人的火枪!我的人死了一半!你的人就在后面看戏!”被称作乔治的士官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 爭吵很快变成了推搡,推搡又变成了械斗。几名士兵为了一个上船的位置,用拳头和匕首解决问题,鲜血染红了泥泞的河岸。 最终,一个年长的士官声嘶力竭地喊停了眾人,他提出了一个“公平”的办法。 “抽籤!”他从地上捡起几根长短不一的树枝,紧紧攥在手里,青筋毕露。“別他妈的吵了!让上帝决定谁先走!” 在这个生死关头,这种古老而荒谬的方式,竟成了唯一能被所有人接受的规则。 被抽中的士官,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他立刻招呼著自己手下的士兵,像赶牲口一样將他们往船上推,生怕慢了一秒船就会被別人抢走。 而那些暂时没有抽中的士官,则面如死灰,口中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著自己的运气,咒骂著上帝的不公。 整个渡口,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赌场。士兵们用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爭抢著那为数不多的、通往生路的船票。 …… 当巴西尔率领著罗马军团的主力抵达布拉尼城堡时,这里只剩下了一片狼藉的空营。英格兰人丟弃了輜重和帐篷,走得匆忙且狼狈。 一名侦察兵骑著快马疾驰而来。他在巴西尔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殿下!英格兰人正在上游五里外的渡口渡河!他们已经过去了一半人!” 巴西尔翻身上马,带著几名亲卫登上了棱堡最高处的观察点。 他举起手臂,遮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向著侦察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即便是肉眼,也能清晰地看到远处河面上那混乱的一幕。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民船,如同水面上的蚂蚁,正忙乱地在河道两岸来回穿梭。而在河的此岸,黑压压的人群拥挤在渡口,秩序已经完全崩溃。甚至能看到岸边有几处小规模的骚乱和打斗。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脑子里装著数千年人类战爭史的精华。眼前这一幕,让他立刻想到了一个刻在无数兵书战策里的词语。 半渡而击。 这是敌人主动送上门来的、千载难逢的战机。 “传我命令!”巴西尔的命令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军官的耳中。 指挥所內的军官们立刻围拢过来,神情肃穆,等待著指令。 “所有骑兵,立刻出击!”巴西尔的手指向远方的渡口,动作乾脆利落。“你们的任务,不是衝垮他们的阵型,而是用最快的速度,给我衝到河边!切断他们登船的路线!把渡口给我堵死!” “步兵隨后跟上!两千长矛手,两千火绳枪手,组成攻击阵型!目標,被骑兵分割开的、远离河岸的敌军!给我用远程火力,製造最大的混乱和伤亡!” “希腊火部队,最后跟进!”他的视线落在了那些推著沉重铜罐的士兵身上。“你们的目標,是河面上的船,和任何还在河岸边负隅顽抗的敌人!我要让这条河,变成他们的坟墓!” “出发!” 命令下达,罗马军团再次行动起来准备追击逃跑的英格兰人。 四千名骑兵率先衝出营地,马蹄捲起滚滚烟尘,沿著河岸向著下游的渡口席捲而去。 在渡口,刚刚抽到下一轮渡河资格的英格兰士兵们,正兴高采烈地准备登船。他们甚至开始嘲笑那些运气不好的同袍,幻想著回到对岸后如何吹嘘自己的好运。 突然,地面开始轻微地震动。 “怎么回事?大地在颤动?”一个士兵疑惑地问,脚下的震感越来越清晰。 下一秒,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远方那条正在飞速接近的骑兵所吸引。那些骑兵越来越近,伴隨著沉闷的、如同雷鸣般的轰响。 “是骑兵!是罗马人的骑兵!”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 恐慌,在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拥挤在河岸边的英格兰士兵们彻底疯了。他们不再排队,不再等待,而是发了疯似的向著那些停靠在岸边的船只衝去,企图在骑兵杀到之前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人挤人,人推人。 不断有人被挤倒,被踩踏,发出痛苦的哀嚎,很快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更多的人则是在爭抢中失足掉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溅起一朵朵绝望的水。 罗马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他们没有去衝击英格兰军队最密集的主体,而是像一把利刃切黄油一般,精准地从军队侧翼、靠近河岸的位置切了进去。这里是整个英格兰军队最薄弱,也是最要害的部位,从这里切入后英格兰军队將很难继续渡河。 “噗嗤!” 一名罗马骑兵手中的长枪,轻易地刺穿了一个正在奔跑的英格兰士兵的后心。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倒下的敌人,只是借著战马强大的衝击力,继续向前,將枪尖从尸体中抽出,寻找下一个目標。 骑枪如林,马蹄如雷。 第一波衝锋,就將拥挤在河岸准备登船的数千名英格兰士兵,与他们后方的大部队彻底分割开来。一条由战马和骑枪组成的城墙,瞬间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紧接著,罗马的步兵赶到了。 “预备!放!” 隨著军官的令旗挥下,两千杆火绳枪同时喷出了致命的铅弹。密集的弹雨,劈头盖脸地泼洒向那些被骑兵分割包围、已经彻底失去指挥的英格兰步兵方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他们本能地举起武器想要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压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连转身都变得困难,只能徒劳地成为靶子。 罗马火枪手们冷静地执行著装填、射击的步骤,一轮又一轮地收割著生命。 最后抵达战场的,是那些推著笨重铜罐的希腊火部队。他们没有加入对陆地敌人的围剿,而是径直走向了河岸。 “点火!喷射!” 数十道橘红色的火龙,呼啸著越过河岸,射向了那些已经离岸,或者正准备靠岸接人的船只。 “啊——!” 一艘满载著士兵的民船被火焰正面击中。粘稠的液体泼洒在木质的船体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船上的士兵被火焰点燃,变成了在水中挣扎惨嚎的火人,將冰冷的河水都仿佛煮沸。整艘船,在短短几十秒內,就变成了一个漂浮在地狱之河上的巨大火炬。 河对岸,罗伯特·达德利目眥欲裂地看著眼前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他看到自己的士兵被骑兵衝散,被火枪屠杀,被那恐怖的火焰活活烧死。河水被鲜血和火焰染成了诡异的红色。他想要下令对岸的部队反击,却发现自己手中只剩下一万七千人,而且士气早已崩溃,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据河而守的计划,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撤!撤回佩尔地区!快!”罗伯特·达德利绝望地咆哮著,拨转马头,带著身边仅存的残兵,头也不回地向著来路狂奔而去。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那片人间地狱。 这场发生在利河渡口的追击战,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当夕阳西下,战斗结束时,河的此岸已经找不到一个还能站立的英格兰士兵。 战后的清点,让所有罗马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英格兰军队在此役中,阵亡、被俘、失踪的人数,超过一万三千人。利河的河水,被尸体堵塞得几近断流。 这场辉煌的胜利,彻底粉碎了英格兰王国在爱尔兰南部的军事存在,也让新塞萨洛尼基这座城市,真正牢固地掌握在了罗马人的手中。 黄昏时分,巴西尔正在审视著缴获的英格兰旗帜和武器。 一名军官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著一丝异样。 “殿下,我们抓到了一个大人物。” 巴西尔闻言转过身。“谁?” “一个自称是德斯蒙德伯爵的人。”军官匯报导,“他说他是被英格兰人胁迫参战的,他想见见你。” 巴西尔的动作停住了。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 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在战前的情报里,此人是这片土地法理上的主人,却被伊莉莎白女王囚禁在伦敦。 现在,他却出现在了英格兰的溃军的俘虏之中。是该会会这名德斯蒙德伯爵了。 第四十章 阿尔比恩 利河平原的硝烟尚未散尽,巴西尔临时徵用的议事厅內,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一个男人被两名近卫军士兵带了进来。 他身上还捆著粗麻绳,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他昂著头,下巴上满是胡茬,眼神扫过房间里每一个身著甲冑的罗马军官,没有半分畏惧。只是他那身原本华丽的贵族衣衫上沾染的泥土和已经乾涸的血污,暴露了他阶下囚的身份。 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第十四代德斯蒙德伯爵。 理论上,脚下这片土地,连同周围数不清的庄园与城堡,都曾是他的財產。 巴西尔坐在主位上,平静地打量著眼前这个男人,一个在伦敦阴冷囚室里消磨了两年光阴,又被英国人像货物一样裹挟著送上战场的旧时代贵族。 “德斯蒙德伯爵。”巴西尔先开了口,“我们占了你的领地,对此,我个人表示遗憾。” 杰拉尔德抬起头,他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死寂,静静地注视著这个年轻的征服者。他一言不发,审视著新的征服者。 “不过,你得明白一件事。”巴西尔的身体微微前倾说道,“罗马人做事,和英格兰人不一样。只要你愿意臣服,我们不会把你关进任何一座监狱,更不会把你送到监狱那种地方去受辱。”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杰拉尔德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的城堡,你的庄园,你家族歷代积累的所有私人財富,都可以保留。”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杰拉尔德死寂的眼眸里,激起了一丝涟漪。財富和土地,是一个贵族安身立命的根本。 巴西尔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德斯蒙德伯爵这个头衔,从今天起,將只剩下荣誉。” “这片土地,不再是菲茨杰拉德家族的世袭领地。” “罗马將在这里建立一个全新的总督区,用流动的官僚取代固定的领主。帝国的官僚体系会建立起来,而不是像你们这样,把一片土地当成自己的私人王国。” “当然,罗马不看出身,只看能力。如果你足够出色,未来能坐上什么样的位置,全看你自己。”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杰拉尔德的心上。 罗马人拿走了他最重要的东西——土地的统治权,却又慷慨地保留了他的身家性命和个人財產,甚至还画出了一张虚无縹緲的晋升大饼。 不接受?下场就是死。或者,比死更难受,像在伦敦塔里一样,被剥夺一切,屈辱地活著。 接受?他將从这片土地的主人,变成一个富有的……帝国公民? 杰拉尔德沉默著,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这两年在伦敦的遭遇,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阴冷潮湿的囚室,发霉的黑麵包,同胞的背叛,英格兰人虚偽的笑脸和无尽的羞辱。他这个伯爵,早就名存实亡了。 若不是这群自称罗马人的军队从天而降,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將英格兰人打得落流水,他不知道还要在那座监狱里被关押到何年何月。 他想起了家族的世仇,那个一直对伊莉莎白女王摇尾乞怜,趁他被囚禁时不断侵吞他领地的奥蒙德伯爵。 仇恨的火焰,在他的心中重新燃起。 许久,杰拉尔德终於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只要罗马不动我的私人財產,我愿意归顺。” 他抬起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直视著巴西尔。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巴西尔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们的军队里,是不是有一些本地人?”杰拉尔德的语速加快,情绪开始激动,“我要加入他们!给我一千人!我要去找奥蒙德伯爵復仇!我要亲手割下他的脑袋!”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彩,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恨意,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只要你们能帮我报了这个仇,我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就是罗马人!” 巴西尔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復仇,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驱动力。一个心怀仇恨的本地贵族,远比一个满腹牢骚的降將要好用得多。 “可以。罗马支持你的復仇。” 他乾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但你必须跟隨罗马军团统一行动,在战役结束前,禁止任何形式的单独寻仇。军令如山,违者,斩。” “至於你的財產,”巴西尔补充道,“罗马在爱尔兰的基本国策,就是『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前提是,按时向帝国纳税。” “我同意!”杰拉尔德没有丝毫犹豫。 “给他鬆绑。”巴西尔对身边的侍从示意。 一名近卫军士兵上前,用匕首割断了粗麻绳。绳索被解开,杰拉尔德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深深的红痕。 “坐。”巴西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喝杯水,休息一下。你的事情,我会立刻派人处理,清点財產,办理移交手续。从现在起,你不再是囚犯,而是罗马帝国在爱尔兰当地统治下的一分子。” …… 送走了这位新加入罗马的爱尔兰人,巴西尔立刻召集了所有校官以上的军官。 一场决定爱尔兰命运的军事会议,就此召开。 巨大的爱尔兰地图铺在长桌上,利河一战的辉煌胜利,使得大家信心倍增。 议事厅里,瀰漫著一股胜利后的亢奋气息。军官们个个精神抖擞,他们用一场无可爭议的胜利,证明了罗马军团的强大。 “英格兰人被打垮了,但爱尔兰还没有被征服。” 巴西尔的手指在地图上,从新塞萨洛尼基开始,缓缓向北划过。 “那些盖尔贵族们,奥蒙德、托蒙德、伦斯特……他们现在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豺狼,躲在暗处,一边覬覦著英格兰人留下的肥肉,一边也在提防著我们。他们还在观望。”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他们做出正確的选择。” 他的声音在肃穆的会议室里迴响,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决定,抽调一支远征军,即刻北上。” “五千名步兵,两千名骑兵,以及三千名炮兵。总计一万人,目標,荡平除了英格兰的佩尔附近防守严密地区外的全岛!” 军官们神情振奋,利河之战的辉煌胜利,让他们对击败任何欧洲军队都充满了信心。一万人的精锐,足以横扫这片落后的土地。 “另外,”巴西尔的视线落在一份新的人事任命上,“任命杰拉尔德·菲茨杰拉德为海伯尼亚卫队第一军团团长,他將带领一千名爱尔兰士兵,隨同远征军行动。” 这个任命让在场的军官们有些意外。 一名留著络腮鬍的百夫长忍不住站了出来。 “殿下,菲茨杰拉德昨天还是我们的敌人。现在就给他兵权,万一他……” “万一他反叛?”巴西尔打断了他的话,环视眾人,“你们觉得,他会吗?” 他指著地图上奥蒙德伯爵的领地。 “他的家被奥蒙德占了,他的族人被奥蒙德杀了,他自己被英格兰人关了两年。现在,我们给了他一把復仇的刀。你们说,他会用这把刀来砍谁?” “我不需要他的忠诚,我只需要他的仇恨。而且罗马军队有一万人,这一千爱尔兰的本土军队量他也不敢反叛。” 一番话说得在场的军官们恍然大悟,再无人提出异议。 军事行动布置完毕,巴西尔將重心转向了更长远的问题——统治。 埃律西昂远在万里之外,直辖这片新生的土地绝无可能。建立一个高效且稳固的总督区,是最好的选择。 他早已在心中构思好了整个框架。 一个代表罗马帝国皇帝意志的大总督,必须由罗马人担任。他不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更是帝国权威在此地的化身。 一个负责具体行政事务的副总督,由爱尔兰本地人担任。用爱尔兰人治理爱尔兰人,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统治的阻力与矛盾。 总督五年一届,最多连任一次,时刻处於帝国的监督之下,杜绝地方割据的可能。 至於这个总督区的名字…… 巴西尔的思绪飘向了更广阔的领域。他不会用“海伯尼亚”这个古称。也不会用“爱尔兰”这个本地称呼。 他要用一个更具野心,更具侵略性的名字。 “阿尔比恩。” 这个大不列顛岛最古老的称呼,从巴西尔的口中吐出。 既然要与英格兰人爭夺这片土地的霸权,那就在名字上,彻底否定盎格鲁撒克逊人存在的合法性。 罗马,才是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 他提笔,迅速草擬了一份临时总督的名单。 大总督的人选,他选择了一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副將,四十多岁的狄奥多尔。此人沉稳可靠,忠心耿耿,足以代表罗马的威严。 而副总督,巴西尔的笔尖落在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上——康纳尔骑士。 那个第一个向罗马献出城市,为帝国打开大门的识时务者。 第二天,一场简单的总督区成立仪式在新塞萨洛尼基的中心广场举行。 广场周围,罗马军团的士兵们身著明亮的甲冑,手持长枪,排成整齐的方阵。缴获来的英格兰旗帜,被当作破布一样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当巴西尔当眾宣布“阿尔比恩总督区”正式成立,並任命狄奥多尔为临时大总督,康纳尔为临时副总督时,广场上所有在场的爱尔兰贵族都很惊讶。 康纳尔自己更是呆立当场,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只是一个战败投降的骑士,一夜之间,竟然成了这片土地上权力第二大的统治者? 他看著周围同僚们投来的嫉妒、震惊、羡慕的眼神,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晕眩感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看向人群中的其他几位本地骑士,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懊悔。 他明白,这是罗马人给所有爱尔兰人的一个信號:顺从,就能得到你无法想像的好处。 仪式结束后,巴西尔將两位新上任的临时总督叫到了自己的议事厅。 正式的任命文书,还需要他回到埃律西昂,由皇帝亲自签发。但在这里,他的话,就是法律。 “坐吧,总督先生们。” 巴西尔示意两人坐下,开门见山。 “阿尔比恩总督区刚刚成立,百废待兴,但有两件事,是地基,必须立刻定下来。” 狄奥多尔和康纳尔立刻正襟危坐,神情专注。 “第一,宗教。” 巴西尔的语气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总督区境內,所有英格兰人带来的新教教堂,全部改回天主教堂。所有新教徒,要么改信,要么驱逐。阿尔比恩,只能由天主教徒和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的信徒统治。这一点,康纳尔,你要负责落实下去,我相信,这也是绝大多数爱尔兰人乐於见到的。” 康纳尔猛地站起身,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对著巴西尔深深地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英格兰人的异端邪说,早已让这片土地蒙羞!我以上帝的名义保证,不出三个月,阿尔比恩境內,再也找不到一个公开的新教徒!” “很好。”巴西尔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第二,语言。” 他看向两人。 “我需要推行双语教育。所有官方文书、法律条文、行政命令,必须使用希腊语。希腊语,將是阿尔比恩总督区的官方语言。” 康纳尔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紧张地看著巴西尔,生怕听到下一个命令是禁止盖尔语。 巴西尔看出了他的担忧,补充了一句。 “同时,总督区要成立专门的文化部门,保护並推广本地的盖尔语。所有学校,必须同时教授希腊语和盖尔语。我需要让每一个爱尔兰人都明白,罗马人不是来毁灭他们的文化,而是来保护他们的文化,带领他们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我们和英格兰人,不一样。” 康纳尔彻底鬆了口气,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看向巴西尔,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多了一丝髮自內心的臣服。 他知道,一个属於罗马的爱尔兰时代,已经无可阻挡地来临了。 第四十一章 战败的消息 佩尔地区,这座英格兰在爱尔兰的统治中心,笼罩在压抑的气氛之中。 罗伯特·达德利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壁炉的火焰烧得正旺,舔舐著粗大的木材,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利河渡口。 那个地方已经成了他的梦魘。 只要一闭上眼,那片被鲜血和火焰浸染的河岸就会浮现。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士兵,那些不久前还高唱著战歌、吹嘘著功勋的英格兰勇士,是如何在罗马骑兵的长枪下被轻易洞穿。他能听到火绳枪齐射时那沉闷的枪声,看到罗马军队的火绳枪口冒出白烟。 最恐怖的,是那种橘红色的火焰。 它黏稠,一旦沾上,就无法扑灭。他亲眼看见,一个勇敢的连队长,身上著了火,一边发出惨叫,一边满地打滚,可那火焰却越烧越旺,最后將他整个人吞噬,变成一具扭曲的、冒著黑烟的焦炭。 “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罗伯特衝到墙角的洗脸池前,剧烈地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胃酸灼烧著他的喉咙。 他打了个哆嗦,踉蹌著回到桌边,抓起一个银质酒瓶,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著喉管滑下,像一条火线,暂时驱散了他的梦魘。 几天前,一艘从都柏林绕道而来的信船,带来了另一个让他几乎崩溃的消息。 约翰·霍金斯,那个和他一样率领军队迎战罗马人的统帅,那支被誉为英格兰“木墙”的舰队,在凯尔特海,被罗马人打得几乎全军覆没。 当副官用颤抖的声音读完那封密报时,罗伯特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他只是愣住了,然后,一股轻鬆感攫住了他。 他甚至想笑。 原来,输得这么惨的,不止我一个。 原来,那个在海上叱吒风云的霍金斯,也栽在了这群该死的罗马人手里。 这个念头麻痹了他所有的耻辱和恐惧。这至少证明,不是他罗伯特·达德利无能,而是敌人太过强大,强大到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对,一定是这样。 他重新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乾净的羊皮纸。他必须向女王匯报这一切,每一个细节,以及敌人那闻所未闻的、如同地狱造物般的恐怖武器。 他蘸了蘸墨水,笔尖在纸上悬了半天,才落下第一个字。他將自己战败的情况写成书信,措辞卑微到了尘埃里,极尽详细地描述了战况的惨烈。 写完,封上火漆,他叫来最信任的亲卫。 “用最快的船,立刻送往伦敦。亲手交给女王陛下。” 亲卫接过信,转身离去。房间里又只剩下罗伯特一人。他將自己的命运,连同这封信一起,交由了远在伦敦的女王裁决。 ...... 泰晤士河口的风,带著海水的咸腥和初冬特有的湿冷,吹拂著伦敦的码头。 当那支残破的舰队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码头上原本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码头工人的叫骂声,商贩的吆喝声,全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几艘驶来的船只。 他们等来的不是凯旋的英雄,而是一群垂头丧气的败兵。 回来的几乎全是加莱赛桨帆船。它们吃水浅,速度快,能够逃脱罗马人的船队。而那些代表著英格兰海上荣耀的卡拉克和盖伦大帆船,那些高耸的巨舰,几乎不见踪影。 只有一艘,孤零零地跟在船队末尾,像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人。 它的主桅杆从中断裂,用手臂粗的缆绳勉强捆绑固定著,破碎的船帆像乞丐的烂布条在风中飘荡。船舷一侧被熏得漆黑,一个巨大的破洞暴露著內部烧焦的木料结构,仿佛被地狱之火狠狠啃噬过一口,狰狞而恐怖。 码头上的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惶恐。 “上帝啊,那是盖伦船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其他的船呢?我们的主力舰队呢?” 自先王亨利八世组建这支强大的海军以来,英格兰的舰队何曾遭受过如此惨重的失败? 约翰·霍金斯在一片死寂的注视中走下舷梯。码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疑惑,更有无声的指责。他脱下了那身被硝烟和海水浸透的海军將官制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黑色天鹅绒外衣,仿佛这样就能洗去兵败的耻辱。 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看一眼码头上那些翘首以盼的家属。他径直穿过伦敦泥泞的街道,走向白厅宫。 他要去向女王请罪。 白厅宫的覲见厅內,气氛凝重。 伊莉莎白女王端坐在王座之上,面沉如水,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冰冷的、不怒自威的威严。 枢密院的重臣们分列两侧,一个个噤若寒蝉。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站在最前列,此刻也低垂著,让人看不清表情。 约翰·霍金斯走进大厅,在距离王座很远的地方就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著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女王,我辜负了您的信任。”他忐忑的说道,他不知道说出这句话后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是我无能,中了罗马人的诡计,我带去的大部分战舰……都被他们的希腊火烧毁了。” 大厅內一片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霍金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撞击著他的胸腔。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女王的沉默,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他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伊莉莎白的声音才响起,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约翰·霍金斯,抬起头来。” 霍金斯依言抬头,却不敢与女王对视。 “除了希腊火,”女王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在战术的其他方面,我们是否落於下风?” 这个问题让霍金斯愣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女王的意图。女王需要的不是一个跪地求饶的懦夫,而是一个能够维持王室顏面,並为未来復仇提供依据的战败报告。她要的不是追责,而是总结。 他定了定神,小心地组织著语言。 “陛下,在海战之初,凭藉我们对那片海域的熟悉,舰队成功抢占了上风位置,一度將罗马人的主力舰队压制。我们的炮术和水手的操船技术,並不在他们之下,甚至……略胜一筹。”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愤恨。 “只是……只是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战术。他们用装满引火物的敢死队小船发起衝锋,那些船上的人根本没想过活著回去。他们用自己的命,將那种传说中的火焰……强行引燃我们的战舰。这种不计伤亡的野蛮打法,我……我確实没有预料到。” 伊莉莎白听完,沉默了片刻。 “很好。” 她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决断。 “这次惨败,你难辞其咎。从今日起,剥夺你统领英格兰海军的一切职务。” 霍金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冰凉。 “你还是回去做你的生意吧。”女王的话锋一转,“但是,你必须用你赚来的钱,赔偿此次海战王国的所有损失!” 这个处置让霍金斯又惊又喜。 惊的是,那將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他倾家荡產,甚至把他未来几十年可能赚到的钱都预支进去。 喜的是,女王没有將他送上断头台,甚至没有將他投入监狱。她只是剥夺了他的官职,却给了他一条用金钱赎罪的活路。 这意味著,为了还清这笔巨额债务,他必须去从事那些利润最高,也最危险的“生意”。无论是去新大陆掠夺金银,还是从事利润惊人的奴隶贸易,他都必须干下去。他將从女王的海军將领,变回那个为利益不择手段的船长。 女王需要一个为她敛財的恶犬,而不是一个战败的將军。 “我……遵命,陛下!” 霍金斯重重地叩首,心中五味杂陈。 他谢恩退出后,伊莉莎白女王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大臣。 “诸位,召集枢密院会议。立刻。” 枢密院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刚才的覲见厅更加压抑。当女王將海军几乎全军覆没的消息公之於眾后,这些掌管著英格兰王国权柄的人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英格兰之所以能游离於欧洲大陆的纷爭之外,最大的倚仗就是那道由战舰组成的“木墙”。 如今,墙塌了。 “我很遗憾,陛下。”威廉·塞西尔首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海军……让您失望了。”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塞西尔。”伊莉莎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软弱,“眼泪换不回沉没的战舰。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重建一支舰队!一支以新式盖伦帆船为核心的,更强大的舰队!先父亨利八世建立的海军已经服役了几十年,或许,这次失败,也是一个让我们彻底更新换代的机会。” 女王的冷静和果决,让在场的大臣们精神稍振。 威廉·塞西尔躬身回应:“陛下的想法我完全赞同。我们原本就有一部分造舰计划,也储备了一些木料。但这次的损失太大,现有的储备远远不够。而且,我听说那些罗马人所在的埃律西昂大陆,拥有著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在造船的木材储备上,我们恐怕毫无优势。” “你很有远见。”伊莉莎白讚许地点点头,“那么,就从现在开始,在王国的土地上,划出专门的林场,种植橡树。为百年之后的海军,备好最坚固的龙骨!” “陛下英明!”塞西尔立刻领命,“我这就去安排造舰和种植橡树的事宜。” 就在枢密院紧急商討著如何重建海军,制定这个百年大计时,一名宫廷侍从官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捧著一封带有加急火漆印的信件。 “陛下,罗伯特·达德利勋爵从爱尔兰送来的紧急军报。” 女王接过信,用一把精致的小刀划开火漆。她迅速瀏览著信上的內容,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线条绷得紧紧的。 看完后,她没有说话,只是將那封信递给了身边的威廉·塞西尔。 信件在每一个內阁成员手中传递。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看过信的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脸色煞白。 陆军,也败了。 而且败得比海军更惨,一场野战,一场追击,三万大军折损过半,几乎被打残。罗伯特·达德利在信中將罗马人的陆军描述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 威廉·塞西尔闭上眼睛,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真是两场耻辱性的大败,英格兰的海军和陆军,脸都丟尽了。照这么个输法,先输给罗马,再输给法兰西,回头再输给丹麦,接下来就没得输了。 女王冰冷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海战,我们输了。陆战,我们也输了。” “看来,是时候和这些罗马人谈一谈了。否则,我们连在爱尔兰最后的立足点——佩尔地区,都可能保不住。” “议和吗?”威廉·塞西尔睁开眼,“陛下,现在罗马人势头正盛,恐怕不会轻易接受我们的条件。” “不是要他们接受我们的条件。”伊莉莎白纠正道,“是我们要接受他们的条件。暂时的退让,是为了贏得时间。塞西尔,立刻去安排造舰,去招募新兵。我们要忍耐,要积蓄力量。等到我们的新舰队扬帆起航,等到我们的新军团训练完成,再去找罗马人,连本带利地討回今天的耻辱!” 英格兰王国接下来的国策,就在这个阴沉的下午,被定了下来。 暂避锋芒,臥薪尝胆。 会议结束后,一名信使悄然离开了白厅宫。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马车,而是步行混入了伦敦拥挤的人流。他將换上商人的衣服,搭乘一艘不起眼的货船,前往爱尔兰。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罗马人,並告诉他们,英格兰的女王,愿意和谈。 第四十二章 谈判 英格兰的使节在夜色的掩护下,搭乘一艘偽装成佛兰德斯商船的单桅快船,悄然离开了伦敦。 船只没有走常规航线,而是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切可能存在罗马巡逻舰队的海域,在冰冷刺骨的凯尔特海中顛簸了数日。 最终,在一处爱尔兰南部的海滩登陆,小船顶著风浪强行靠岸。 冰冷的雨水混合著咸腥的海风,打在他身上。 他那身呢绒外套,瞬间湿透,沉重地贴在身上。 嚮导是个沉默寡言的爱尔兰人,收了钱,只管带路,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按照枢密院制定的计划,他绝不能直接前往科克港。 那里现在是罗马人的基地,直接亮明身份无异於自杀。 他必须孤身一人,穿过这片陌生的、充满敌意的土地,找到那个罗马统帅,完成女王交代的使命。 使节在嚮导的带领下,一头扎进了爱尔兰南部连绵不绝的森林。 为了避开所有可能存在的道路和村庄,他们只能在根本没有路的林间穿行。 脚下是湿滑的苔蘚和厚厚的腐烂落叶。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沙沙”的雨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他每时每刻都提心弔胆,既害怕一头撞上罗马的巡逻队,更害怕遇到那些在林子里游荡的、对英格兰人恨之入骨的爱尔兰本地游民。 有一次,他们正在一片树林里艰难前行,嚮导突然人他躲在树后不要出声。 没过多久,一队骑兵从不远处经过。 他躲藏在树林中,连呼吸都停住了,心臟狂跳。 直到那队骑兵的马蹄声彻底消失,他才重新上路。 数日的艰难跋涉,当他终於远远望见利河那宽阔的入海口轮廓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走不动了。 他躲在树林的边缘,贪婪地呼吸著带著水汽的空气,观察著那座被罗马人改名为“新塞萨洛尼基”的城市。 码头上,一队队的罗马士兵,正在监督著本地劳工装卸货物。 街上,能看到三人一组的罗马士兵在巡逻,也能看到行色匆匆的本地居民。 没有他想像中的压迫与反抗,反而透著一种被强力整合后的平静。 使节找了个隱蔽的溪流边,脱下湿透的服装,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一身粗布商人衣服。 他將代表身份的信物和女王的密信紧紧贴身藏好,用冰冷的溪水抹了把脸。 他对著水洼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照了照,那张憔悴的脸,倒真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倒霉商人。 他深吸一口气,混在扛著麻袋进城的爱尔兰农夫中间,低著头,顺利进入了新塞萨洛尼基。 城里的气氛很奇特。 空气中还残留著大战过后的淡淡硝烟和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秩序建立时的忙碌。 他在一家本地人开的酒馆里坐下,角落的位置最不起眼。 他点了一杯最劣质的酒,那味道又酸又涩,但他还是捏著鼻子喝了一口,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合群。 酒馆里人声嘈杂,爱尔兰本地人的盖尔语、罗马人的希腊语、古老的拉丁语,各种人都在用他们最熟悉的语言交谈。 从邻桌几个醉醺醺的、刚领到军餉的爱尔兰僱佣兵的吹嘘中,他旁敲侧击地打听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那罗马金幣,可比女王的银幣实在多了!又足又亮!” “是啊!跟著罗马人打仗,只要不怕死,就能吃饱饭!” “你们是没见到利河那一仗,那火……嘖嘖,跟地狱里烧出来的一样!英国佬的阵线一下子就化了!” 在多方打听后他模糊的知道了罗马的统帅的住所的大致位置,一座租来的庄园。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使节便来到了那座庄园的门前。 庄园外围著一圈新竖起来的简易木柵栏,门口站著两名手持长枪的卫兵。 他们的站姿笔挺,神情冷漠,即便是在这清晨的薄雾中,也透著一股生人勿进的煞气。 使节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走上前去。 他还没靠近,两名卫兵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卫兵喝问道。 “我……我是一名信使。” 使节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心臟还是不爭气地加速跳动。 “我从伦敦来,有万分紧急的事情,要面见你们的统帅。” 卫兵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这身寒酸的商人打扮,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屑。 “我是英格兰女王派来的使者,希望同罗马人进行和谈。” 使节见状,知道再偽装下去没有意义,乾脆亮明了身份。 两名卫兵对视了一眼,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瞭然。 其中一人一言不发地转身走进了庄园內部。 剩下的一人,手依然紧紧握著长枪,身体紧绷,死死地盯著他,仿佛他是一只隨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没过多久,进去通报的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小队的士兵,甲冑齐全。 “殿下同意见你。” 为首的军官对他说道。 “但要接受检查。” 使节还没来得及回应,两个粗壮的士兵就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將他粗暴地拖到一旁。 他们动作麻利,毫不客气地將他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钱袋被倒空,每一个金幣都被仔细检查。 藏在內衣里的女王密信被搜了出来,交到军官手里。 连他的鞋子都被脱下来,鞋底被仔细敲打,衣缝也被捏了个遍。 確认他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后,两名卫兵才一左一右地“护送”著他,走进了庄园。 会客的房间里,巴西尔正背对著门口,站在一张爱尔兰地图前。 他听见脚步声,却没有回头。 英格兰使节被带到房间中央,那两名卫兵如同雕塑般站在他的身后,让他感觉自己更像一个即將受审的犯人,而不是代表女王陛下的使者。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除了那张画满標记的地图,就是一张长桌和几把椅子,充满了军营的肃杀之气。 使节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尊敬的罗马指挥官阁下,我奉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陛下的旨意,前来商討和平。”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试图用洪亮的声音,找回一些作为大国使节的尊严。 “女王陛下对近期发生在爱尔兰的衝突表示遗憾。她相信,基督徒之间的流血是不必要的。因此,女王陛下愿意展现出最大的诚意,结束这场纷爭。” 巴西尔终於转过身来。 他很年轻,比使节想像的还要年轻得多。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年轻人的衝动或傲慢,只有一种沉静。 “说下去。” 巴西尔走到长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示意他继续。 那个动作很隨意,仿佛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我们愿意承认你们在爱尔兰南部取得的战果。” 使节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著一种施捨般的傲慢,仿佛这是英格兰对罗马巨大的恩赐。 “但是,佩尔地区是我英格兰王冠上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们希望,你们的军队能尊重歷史,不要染指我们世代经营的土地。” 他顿了顿,拋出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也是枢密院认为最慷慨的方案。 “女王陛下提议,为了爱尔兰的长久和平,我们可以在岛上建立一个罗马法区和一个英格兰法区。 我们两家共同治理这片土地,划分势力范围,互不侵犯,让贸易和秩序重归这片绿色的岛屿,如何?” 他说完,脸上带著一丝期待。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极为慷慨、甚至可以说是屈辱的提议。 巴西尔听完,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 “你们英格兰人,是不是打了败仗,脑子也打坏了?” 巴西尔放下水杯,悠悠地开口。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得使节脸上火辣辣的。 “你……” “我什么?” 巴西尔抬起头,直视著他。 “阁下,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现在是你们的舰队沉在海底,你们的陆军被我们打得落流水,你们主动跑来求和,不是我跑到伦敦去求你们停战。” “谈判,是需要本钱的。” 巴西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每一下都敲在使节的心上。 “你们的舰队,沉在凯尔特海底。你们的陆军,尸体堵塞了利河。告诉我,你们英格兰人,现在有什么『本钱』,来跟我谈『瓜分』爱尔兰?” 使节被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既然要谈,那就听听我们罗马的条件。” 巴西尔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 “第一,英格兰女王,必须永久放弃『爱尔兰国王』的头衔,以及对这片土地的所有宣称权。” “第二,所有英格兰人,包括军队、官员、开拓者,在三个月內,全部退出爱尔兰岛。” “第三,赔偿我军此次出征的军费,两万杜卡特金幣。” “第四,授予罗马帝国所有船只在英吉利海峡的自由航行权,英格兰海军不得盘查、骚扰。” “第五,英格兰必须承诺,永久停止对法兰西王国宗教內战的任何形式的干涉,包括资金和人员。” 巴西尔每说一条,使节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听到最后一条时,他已经脸色煞白。 这哪里是和平条件,这分明是让英格兰签下一份彻底投降的国书! 这是要將英格兰几代君主苦心经营的国策全盘推翻! “这……这绝不可能!” 使节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 “这太苛刻了!女王陛下绝不会同意如此羞辱的条款!”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巴西尔靠回椅背,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可以回去了。” “贵……贵国提出的要求,我们……我们需要进一步的討论。” 使节的声音在颤抖,他知道自己这次的外交使命已经彻底失败了,但又不敢就这么拂袖而去。 “我需要先回伦敦报告,再……再进行进一步的谈判。” “好,你先回英格兰吧。” 巴西尔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鏗鏘有力地说道: “打,我们罗马奉陪到底;和谈,我们罗马敞开大门。” “路怎么选,看你们英格兰人自己。” 说完,他不再看使节一眼,转身对卫兵挥了挥手。 “送客。” …… 当这位狼狈的使节带著罗马人开出的“和平条件”回到伦敦时,整个枢密院都炸了锅。 当使节一字一句地复述完巴西尔的五条要求后,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 隨后,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狂妄!无耻!” 一个脾气火爆的老勋爵气得浑身发抖,满脸涨得通红。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征服了世界的凯撒吗?一群流亡的罗马人也敢对英格兰指手画脚!” “放弃爱尔兰?赔款?还要干涉我们在海峡和法兰西的国策?” 然而,愤怒过后,是更深的无力感。 当使节將那句“谈判是需要本钱的”原话转述出来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句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 本钱? 他们现在最大的本钱,就是罗伯特·达德利手下那支在佩尔地区苟延残喘的残兵败將。 伊莉莎白女王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她听完了所有的爭吵,一言不发。 直到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打,我们罗马奉陪到底;和谈,我们罗马敞开大门……” 她重复著巴西尔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位罗马皇子,倒是给了我们一个清晰的选择。” 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站了出来,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稳。 “陛下,我们现在不能打。 海军需要重建,陆军需要重整。 我们需要时间。” “所以,只能谈。” 女王接过了他的话。 “但我们不能接受如此屈辱的条件去谈。”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著,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必须让他们看到,我们还有还手之力。我们还有……本钱。” 枢密院的成员们立刻明白了女王的意图。 “立刻给罗伯特·达德利勋爵下令。” 女王的声音斩钉截铁。 “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死守佩尔!死守都柏林!” “告诉他,都柏林城堡就是他的最后阵地。他守住那里,就是为英格兰在谈判桌上爭取到最宝贵的筹码!” “这是他洗刷耻辱,为王国尽忠的唯一机会!” “只要死守都柏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命令很快被擬定,盖上女王的火漆印,由最快的信使送往爱尔兰。 风雨飘摇的英格兰王国,將自己最后的一点希望,全部押在了那座孤悬海外的城堡,和那位已经丧失了所有信心的败將身上。 第四十三章 围三缺一 半个月的时间,足隨著罗马军团的推进,那些曾经在英格兰人面前瑟瑟发抖,或者在彼此之间攻伐不休的盖尔贵族们做出了选择。 投降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向新塞萨洛尼基。 那些世代盘踞一方的领主们,在见识了利河平原的大胜后,彻底收起了自己的爪牙。他们恭顺地献出自己的领地,然后惴惴不安地等待著新主人的裁决。 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要服从,他们的私人庄园和財富分毫未动,只是土地的统治权被收归帝国,由新成立的阿尔比恩总督区统一管辖。 这种只拿走权力,却留下財富和体面的做法,让整个爱尔兰的贵族阶层迅速安定下来。 新塞萨洛尼基,这座昔日的科克港,如今已经成了罗马在爱尔兰的统治核心。 巴西尔临时租用的庄园內,一场决定爱尔兰最终归属的军事会议正在召开。 爱尔兰地图铺在长桌上,岛屿版图上,除了东北角那一小块被醒目標记为英格兰的据点的“佩尔”地区外,其余广袤的土地都已纳入阿尔比恩总督区的统治。 “殿下,除了佩尔地区,全岛已尽在掌握。” 临时大总督狄奥多尔,这位跟隨巴西尔多年的老將,声音沉稳。他粗壮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佩尔区域,那里是英格兰人在爱尔兰经营了上百年的核心领地,以都柏林为中心,堡垒林立。 “英格兰人派来的使者已经回去了,但他们显然没有认清现实。根据最新的情报,他们还妄想著和我们瓜分爱尔兰,想保留佩尔地区作为他们在岛上的飞地。” “殿下,不能给他们任何幻想!”康纳尔向前一步说道,“爱尔兰必须是一个整体!绝不能再让英格兰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任何一个钉子!” 巴西尔没有立刻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地图,修长的手指在代表都柏林的那个小点上轻轻摩挲,似乎在衡量著什么。 会议室里的军官们个个摩拳擦掌,眼中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利河一战的辉煌胜利,让他们对击败任何敌人都有著绝对的信心,甚至滋生出了一丝傲慢。在他们看来,剩下的英格兰人不过是瓮中之鱉,隨时可以碾碎。 “英格兰人求和,说明他们已经怕了。” 巴西尔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立刻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为这场会议定下了基调。 “但他们还抱著一丝侥倖,认为凭藉佩尔地区的坚固工事,可以和我们討价还价。” 他抬起头,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罗马,绝不会接受一个分裂的爱尔兰。”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打掉他们最后的幻想,逼他们坐到谈判桌前,签下我们想要的和平条约。” 狄奥多尔立刻站了出来,提出了一个简单直接的方案。 “殿下,我建议集结主力,留下必要的守备部队后,全军北上,围攻佩尔地区。同时,命令我们的舰队北上,封锁都柏林港。” 他握紧拳头,在地图上狠狠一砸。 “陆海並进,將罗伯特·达德利剩下的那万余残兵败將彻底围死在里面。只要全歼了这支军队,英格兰女王除了乖乖认输,別无选择!” 这个计划得到了在场大部分军官的赞同。 “没错!把他们全杀了!” “让他们尝尝罗马军团的厉害!” 聚而歼之,这是最正统的兵法,也是最能体现军人荣耀的打法。 然而,巴西尔却摇了摇头。 “围城是必须的,但海上的封锁,没有必要。” 他此言一出,整个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亢奋的军官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所有人都露出了困惑不解的神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狄奥多尔最先忍不住,他上前一步,急切地追问。 “殿下,为何要放开海上?那不是给了他们从海上撤退或者获得补给的通道吗?把口子扎紧,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是更好?”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再次点在了都柏林港的位置。 “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將佩尔地区围得和铁桶一样,罗伯特·达德利和他的军队会怎么样?” “困兽犹斗。” 巴西尔自问自答,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算计。 “当一个人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时候,他要么崩溃投降,要么就会爆发出最疯狂的战斗力。我不希望我的士兵,在已经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还要和一群亡命徒做不必要的消耗。” 他环视眾人,继续解释自己的战略。 “所以,我要给他们留一个口子,一个看起来能够逃生的希望。这个口子,就是都柏林港外的海路。” “我要让罗伯特·达德利觉得,他还有机会,他的背后还有伦敦,还有女王。他可以通过这条海路,不断地向伦敦求援,报告他这里日益危急的战况。” “你们想,当一封封写满绝望的求援信,通过这条我们『无力』封锁的海路,源源不断地送到伦敦,摆在伊莉莎白女王的桌案上时,会发生什么?”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让军官们消化他的话。 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军官,脸上的困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异。 “焦虑、恐慌、压力……这些情绪会通过罗伯特的笔,精准地传递给英国的决策层。女王会知道她的军队正在被我们一口口吃掉,她的將军正在崩溃的边缘。这种来自前线的、持续不断的精神折磨,远比我们派一百个使者去谈判更有用。” “她会怎么办?她会派船送补给。每一艘开往都柏林的补给船,都是在消耗英格兰的国库。我们用几门大炮,就能牵制住他们一支军队,还能顺带放空他们的金库。这笔帐,怎么算都划算。” 巴西尔的声音在肃穆的会议室里迴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剖开了战爭的另一个层面。 “我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围歼战,而是一场攻心之战。我要让英格兰人自己说服自己放弃爱尔兰。我要的不是罗伯特·达德利的人头,而是伊莉莎白女王在投降书上的签名。” 一番话下来,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之前还满脸困惑的军官们,此刻恍然大悟。 康纳尔骑士更是听得心惊肉跳,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罗马人高层那深不可测的战略思维。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军事行动,而是將政治、心理、经济融为一体的阳谋。他原以为罗马人只是武力强大,现在才明白,这群人的可怕之处,在於他们的头脑。 “我明白了,殿下。” 狄奥多尔躬身行礼,这一次,他的姿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恭敬,心悦诚服。 “您是想把都柏林,变成一个给伦敦持续放血的伤口。” “正是如此。” 巴西尔下达了最终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总兵力一万五千人,携带四门重炮,目標佩尔地区,建立陆上包围圈。海军舰队在外海巡航,保持存在,但禁止主动靠近都柏林港。”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 “我要让都柏林,成为一座看得见希望的绝望之城。” …… 几天后,罗马的大军如紫色的潮水,从南、西、北三个方向,將英格兰的佩尔地区团团围住。 连绵的营帐拔地而起,壕沟和炮兵阵地在罗马工兵的高效作业下迅速成型。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佩尔地区外围的每一座英格兰城堡和据点。 都柏林城堡內,罗伯特·达德利听著侦察兵带回的报告,脸色愈发苍白。 “他们……他们真的把我们围起来了?” “是的,勋爵。西面、北面、南面,到处都是罗马人的营地。他们的包围圈已经彻底封死了我们所有通往內陆的道路。” “海上呢?” 罗伯特急切地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海上……很奇怪,勋爵。我们能看到他们的战舰,但它们只是在远海游弋,並没有靠近港口。” 这个消息让罗伯特紧绷的心稍微鬆动了一点。 海路没断。 这意味著,他还没有被彻底拋弃。 他立刻下达了两道命令。 “传令所有部队,加强营地和堡垒的防守!罗马人隨时可能进攻!” “另外,准备最快的船,立刻去伦敦!把我们被三面合围的消息,报告给女王陛下!” 就在罗伯特派出信使的同时,罗马人的炮击开始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大地都为之震颤。 四门专门用於攻城的重型加农炮率先开火。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呼啸著划破天际,带著死神的尖啸,精准地砸在了一座位於都柏林外围的英格兰城堡上。 伴隨著一声巨响,城堡的墙垛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缺口,砖石四溅,守在墙上的几名士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衝击波和碎石掀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肉模糊的弧线。 紧接著,数十门野战火炮也加入了合奏。 密集的炮弹雨点般落在英格兰军队的营地里,掀起一团团混杂著泥土和鲜血的烟尘。 帐篷被撕碎,木质的柵栏被炸得粉碎,士兵们在炮火中抱头鼠窜,惨叫声不绝於耳。 罗伯特站在都柏林城堡的城楼上,看著远处自己的营地被炮火一遍遍地蹂躪,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想起了女王的信。 “只要死守都柏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在炮火的轰鸣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有过动摇,有过放弃这片该死的土地,带著残存的部队从海上撤回英格兰的想法。 但利河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不能再以一个败將的身份回去了。 女王给了他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坚守待援的机会。 “坚持住!” 罗伯特对著身边的军官们嘶吼,也不知道是在给他们打气,还是在给自己催眠。 “把防线向都柏林收缩!依託城堡,他们攻不进来的!女王的援军很快就到!” 在持续的炮火压迫下,英格兰军队的防线被一步步压缩,最终全部龟缩到了都柏林城及周边最坚固的几处堡垒之中。 …… 伦敦,白厅宫。 当都柏林被三面围困的消息传到时,枢密院的气氛反而诡异地轻鬆了一些。 “海路没断!这是个好消息!” 一名大臣兴奋地说道,仿佛打了胜仗一般。 “只要海路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给罗伯特勋爵送去补给!罗马人的围困就成了一个笑话!” “没错!他们没有足够多的海军来封锁我们!他们还有漫长的爱尔兰海岸线需要守卫。我们可以把这场围城战拖下去,拖到罗马人不战自溃!” 然而,伊莉莎白女王却没有他们那么乐观。 她看著地图上那个被三面合围的都柏林,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为什么罗马人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漏洞? 是他们自大,还是……另有图谋? 她想不明白,但眼下的局势,她没有別的选择。 “立刻组织船队,把粮食、武器、药品,所有我们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给罗伯特送过去!” 女王下达了命令,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另外,”她的手指向在场的使节,“再去一次爱尔兰,和那位罗马皇子谈。” “陛下,这次我们的条件是?”使节小心翼翼地问。 “告诉他,英格兰愿意做出让步。” 伊莉莎白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我们可以放弃佩尔地区之外的所有宣称。但是,他必须保证罗伯特·达德利勋爵和他麾下所有英格兰士兵的安全。我们要求,在最小的损失下,完整地撤回我们的军队。” 女王已经改变了策略。 她不再奢望保住爱尔兰的土地,她现在只想保住英格兰最后的这支陆军主力。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希望。 罗伯特的坚守,从战略目的,变成了谈判桌上最重要的筹码。 就在新的使节准备出发时,一名信使跌跌撞撞地衝进了会议室,他浑身湿透,满脸泥污,手里高举著一封被水浸湿的信件。 那是罗伯特从都柏林送来的第二封信,被加急送到了女王手中。 伊莉莎白一把夺过信,撕开火漆。 信上的字跡潦草而慌乱,充满了绝望。 “……炮击从未停止,伤亡与日俱增,士兵士气低落……城堡的墙体出现裂缝……我们快撑不住了……” 信的最后,罗伯特用颤抖的笔跡写道: “女王陛下,只要死守都柏林,一切真的会好起来吗?” 第四十四章 越来越紧的包围 罗马军队的陆上包围圈,如同一只不断收紧的巨手,正一点点地扼住都柏林的咽喉。 罗伯特·达德利待在都柏林城堡內,这里曾是英格兰在爱尔兰权力的象徵。这里是他临时的住处,也是整个佩尔地区最后的指挥据点。 他每天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炮声的变化。 起初,那沉闷的轰鸣还像是遥远天边的闷雷,带来的更多是心理上的压迫。但现在,它变成了近在咫尺的巨锤,每一次敲击都让城堡古老的石墙微微颤抖,墙缝里的尘土簌簌落下,也让他的心臟隨之紧缩。桌上的酒杯,会隨著每一次炮击而嗡嗡作响,在桌面上划出一道道细微的水痕。 女王的命令很明確,死守都柏林。 他没有选择,只能將自己和麾下残存的士兵,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这座风雨飘摇的城市里。 一天。 两天。 三天。 时间在炮火的轰鸣和无尽的等待中被拉长,变得毫无意义。日出日落,只意味著新一轮的折磨开始或暂告段落。 都柏林成了一个地狱,日復一日地消磨著英格兰士兵的血肉和意志。 白日,罗马人的炮火会像涨潮一样准时降临。那些外围的堡垒和仓促修筑的防线,在密集的弹雨下被轻易撕开。坚固的墙垛被砸出豁口,飞溅的砖石威力不亚於霰弹,將躲避不及的士兵成片扫倒。残肢断臂混杂在被炮火翻开的黑色泥土中,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夜晚,当炮声停歇,倖存的英格兰士兵就像一群被惊扰的工蚁,在军官的呵斥与鞭打下,从残破的掩体里走出。他们借著惨澹的月光和摇曳的火把,用碎石和泥土,一遍遍地修补著白天的创口,將同伴的尸体从废墟中拖出,草草掩埋。 这是一种绝望的循环。 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搬运石块时,对著身边的同伴喃喃自语:“我们修补的速度,永远跟不上他们摧毁的速度。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的同伴,一个鬍子拉碴的老兵,只是麻木地將一块石头垒上去,头也不回地吐了口唾沫。 “做什么?做给罗马人看。让它们知道,英格兰人还没放弃。” 就在这种麻木的绝望即將吞噬所有人时,港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悠长的號角。 紧接著,瞭望塔上的士兵发出了嘶哑的狂吼:“船!是我们的船!是圣乔治旗!” 整个都柏林死气沉沉的防线,瞬间活了过来。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疯了一样冲向能看到海港的高处。他们互相搀扶,彼此推搡,伸长了脖子,用手遮挡著刺骨的海风,望向那片灰色的海面。 一队悬掛著圣乔治旗的船帆,正破开白浪,向港口驶来。 “上帝保佑!女王没有忘记我们!” “援军!是援军来了吗?” 短暂的欢呼过后,当他们看清船队的规模时,那股兴奋劲又迅速冷却了大半。来的不是庞大的舰队,只是一些中小型商船。 但无论如何,他们来了。 船队带来了守军最急需的东西。成捆的箭矢,一桶桶黑色的火药,一箱箱沉甸甸的铅弹,一箱箱的药品,还有崭新的长枪。更重要的是,船上卸下了大量的小麦和风乾的麵包。堆积如山的物资被搬运进仓库,那股久违的麦香,让许多士兵流下了眼泪。 这意味著他们暂时不用挨饿了。 隨船而来的,还有女王的亲笔信。 信使在罗伯特的房间里,当面传达了女王的命令,措辞比上一次更加严厉,不带任何感情。 女王希望他,不,是命令他,利用这批物资,不惜一切代价,將罗马人死死地拖在都柏林城下。她需要时间,王国需要时间。 必须坚守到最后一刻。 只有在城破的前一刻,他,罗伯特·达德利,才能带著残部登上港口的船只,撤回英格兰。 罗伯特拿著那封带著女王独特香气的信,手心却满是冰冷的汗水。 女王没有忘记他。 但她记住的,似乎只是他作为一颗棋子的价值。这封信里没有慰问,没有鼓励,只有冰冷的命令和不容置疑的责任。他和他手下的一万多人,就是为王国爭取时间的代价。 不过,当他走到仓库,看著里面堆积如山的物资时,他那颗悬著的心终究是稍稍放回了原处。 有了这些,他应该能……再多撑一段时间。 他转身,对著陪同的军官们强行挤出一个笑容。 “先生们,女王的支援到了!告诉士兵们,打起精神来!让那些罗马人看看,英格兰的勇士是打不垮的!” …… 时间进入了第二年的一月末,新塞萨洛尼基,这座罗马人在爱尔兰的登陆点,如今已是阿尔比恩总督区的统治中心。巴西尔在这里,接到了第二位英格兰使节抵达的消息。 议事厅內,壁炉烧得很旺,驱散了室外的阴寒。 巴西尔坐在主位,神態自若。他的两侧,是阿尔比恩总督区的两位临时总督狄奥多尔和康纳尔,以及几名军团的高级將官。 这一次的英格兰使节,与上一位截然不同。他衣著得体,但神情疲惫,姿態放得很低。 他一进门,便对著巴西尔深深鞠躬,然后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尊敬的罗马皇子殿下,我奉女王伊莉莎白陛下之命,为和平而来。” “您之前提出的五条和平条款,枢密院经过了审慎的討论。我们一致认为,那些条款过於严厉,更像是对一个彻底战败国的惩罚,而不是两个基督教王国之间为了谋求和平而应有的姿態。” 使节顿了顿,抬起头,语气诚恳。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重新討论一份,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和平条约。” 巴西尔的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抹笑意。他心里清楚得很,让这群高傲的英格兰人坐下来好好说话的,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外交辞令,而是都柏林城外那持续不断的炮火。 围师必闕,攻心为上。 作为一个前世为东方人的穿越者,他发现,老祖宗的智慧,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好用。 “很好。”巴西尔开口,声音平稳,“看来,女王陛下是一位务实的君主。既然要谈,那就拿出诚意来谈。”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让对面的使节呼吸一滯。 “首先,爱尔兰的统治问题。这一点,没有商量的余地。现在,我的军队已经將你们的人围困在都柏林,隨时可以將英格兰的势力彻底逐出这座岛屿。所以在条约中,你们必须承诺,所有英格兰人,从军队到官员,全部撤离。同时,伊莉莎白女王必须永远放弃『爱尔兰国王』的头衔,以及对这片土地的所有法理宣称。” 使节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一点,女王陛下原则上可以同意。” 他话锋一转,立刻提出了英格兰的核心诉求。 “但是,贵方必须保证罗伯特·达德利將军,以及他麾下所有士兵的生命安全。你们不能以任何理由扣押他们,必须允许他们带著武器和荣誉,安全返回英格兰。” 巴西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当然。罗马人从不为难已经放下武器的敌人。况且,都柏林港外的海路,至今畅通无阻。我想,达德利將军如果想走,隨时可以走,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英格兰使节的心里。他的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听出了话里的潜台词。 那条海路之所以畅通,不是罗马人无力封锁,而是他们根本不想封锁。这条被伦敦枢密院视为“生命线”的通道,是对方故意留下的一个道路。 一想到自己这边还在为这条“生命线”而庆幸,他就感到一阵不寒而慄。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军事指挥官。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骇,清了清嗓子,继续谈判。 “接下来,是赔款事宜。贵方提出的两万杜卡特军费赔偿……恕我直言,这更像是勒索。纵观欧洲歷史,从未有过入侵者获胜后,反向战败国索要出征军费的先例。这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试图博取同情。 “当然,为了表达和平的诚意,英格兰愿意支付一笔赔款,但是绝对不能称之为出兵的军费。而且两万杜卡特,实在太多了。海军的损失已经让王国財政捉襟见肘,我们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 “至於自由航行权,女王陛下认为,英吉利海峡是英格兰的门户,允许他国军舰『自由航行』,是对我国主权的严重挑衅。我们只接受民用商船的无害通过。” “最后,关於法兰西的问题,女王陛下同意,英格兰將不再以任何官方形式,干涉法兰西王国的內部宗教事务。” 使节一口气说完了英格兰的底线。 巴西尔听完,没有立刻表態,而是端起水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议事厅內一片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在噼啪作响。 “一万杜卡特。” 巴西尔放下水杯,报出了一个数字。 “这是罗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至於这笔钱的名目,你们可以称之为『和平赎金』,或者別的什么,我不在乎。” 他看著使节,继续说道。 “关於航行权。我可以同意军舰不进入海峡。但是,如果罗马的商船舰队在航行中请求护航,英格兰方面不得拒绝。每一支商船舰队,最多可以由两艘盖伦帆船提供护航。这一点,必须写入条约。” 使节在心里快速盘算著。 赔款从两万降到一万,这是一个巨大的胜利,足以让他回去向枢密院交差。 而护航条款,虽然依然让英格兰不舒服,但“最多两艘”的限制,听起来像是一个为了保全罗马人面子而做出的、可以接受的妥协。他並未意识到,这个条款背后隱藏的真正意图。 他不知道,巴西尔的真正目的,从来不是那点赔款。他要的,就是在英吉利海峡获得合法的军事存在。哪怕只有两艘船,也意味著罗马的军旗,可以名正言顺地在英格兰的家门口飘扬,意味著罗马的力量,可以隨时投射到欧洲大陆。 整个下午,双方就在这些细节上反覆拉锯。使节为了每一个金幣,每一条措辞而据理力爭,巴西尔则显得游刃有余,时而强硬,时而鬆口,牢牢掌控著谈判的节奏。 最终,一份和平协议的草案,在双方的“妥协”中被敲定下来。 一:英格兰向罗马帝国支付八千杜卡特金幣的赔款,分两年付清。 二:罗马帝国商船舰队在英吉利海峡拥有自由航行权。在提前向英格兰官方报备后,每支舰队最多可由两艘军舰护航。 三:本协议签订后,罗伯特·达德利麾下的英格兰军队,必须在一个月內,全部撤离都柏林。 四: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永久放弃“爱尔兰国王”的头衔,並放弃对爱尔兰全岛的所有法理宣称。 五:英格兰不得支援欧洲大陆上的法兰西新教徒,同时必须负责將滯留在爱尔兰的所有英格兰新教徒撤走。 当书记官用希腊语和拉丁语將草案誊写在两份羊皮纸上后,英格兰使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湿透了。 他拿起那份属於英格兰的草案,小心翼翼地卷好,放入一个特製的皮筒中,动作郑重。 “皇子殿下,我將立刻返回伦敦,將这份协议呈交给女王陛下与枢密院审核。我相信,一份真正的和平,即將到来。” 巴西尔点了点头,示意卫兵送客。 看著使节如释重负离去的背影,巴西尔身旁的狄奥多尔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解。 “殿下,八千杜卡特……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巴西尔没有回答,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条隔开英格兰与法兰西的狭窄水道。 “狄奥多尔,钱財总有光的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在场的所有將官心头一震。 “但只要我们的战舰能在这条海峡里自由航行,就等於在英格兰的心臟上,悬了一把隨时可以落下的剑。” “这把剑,价值连城。” 第四十五章 和平协议的签署 英格兰使节搭乘的快船一靠上伦敦码头,英格兰的使节就快速拿起自己的行李以及那份协议草案,快速的下了船,然后叫了一辆马车快速的向白厅宫驶去。 他怀里揣著那份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草案,那不是纸,是英格兰的命运。 白厅宫,枢密院会议室,气氛凝重。 伊莉莎白女王端坐主位,脸色平静的看向诸位大臣,但是在平静的外表下她的內心並不平静,因为今天要討论的是一份耻辱的和平条约。 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和一眾重臣分列两侧,人人面色铁青。 当使节乘坐马车赶到白厅宫並走进会议室后,將那份来自爱尔兰的草案呈上时,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一名书记官接过草案,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將条款宣读出来。 “一、英格兰向罗马帝国支付八千杜卡特金幣赔款,分两年付清……” 话音刚落,財政大臣们紧锁的眉头明显鬆动了一下。 从两万到八千,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消息。 “二、罗马帝国商船舰队在英吉利海峡拥有自由航行权,在提前报备后,每支舰队最多可由两艘军舰护航……这些船只可以靠近英格兰的岸边,不受到英格兰的询问。” 海军大臣的脸色依旧难看,但“最多两艘”的限制,让他紧握的拳头稍稍鬆开。 这虽然是耻辱,但至少不是门户大开,任人驰骋。 书记官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念出最后一条时,嘴唇都在哆嗦。 “……英格兰女王伊莉莎白一世,永久放弃『爱尔兰国王』的头衔,並放弃对爱尔兰全岛的所有法理宣称。” “砰!” 一名脾气火爆的老勋爵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满脸涨得通红。 “强盗!这简直是强盗行径!” 他的怒吼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迴响,却只引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 他们还能怎么样? 都柏林被围成了铁桶,海军的主力舰队还在凯尔特海的海底餵鱼。 他们已经输光了所有討价还价的本钱。 “诸位,都说说吧。” 女王终於开口,声音平静。 威廉·塞西尔第一个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很低,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眾人不愿面对的现实。 “陛下,我认为……可以接受。” “塞西尔!”老勋爵怒喝。 “勋爵阁下,”塞西尔转向他,语气依旧沉稳,“愤怒不能让我们的战舰从海底浮起来。八千杜卡特,虽然是一笔巨款,但王国尚能承受。至於航行权,两艘军舰的护航,更多的是罗马人为了保全面子的一种姿態,对我们的实际威胁有限。”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 “最关键的是,我们能把罗伯特·达德利勋爵和他的军队完整地撤回来。那是王国最后的陆军精锐,是英格兰的脊樑!他们的价值,远不止八千杜卡特!” 他看了一眼在场的同僚,继续说道。 “至於爱尔兰……我的大人们,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已经输掉了它。现在为了一个虚无的头衔去激怒那些已经打红了眼的罗马人,除了让我们失去最后那支军队,没有任何意义。暂时的退让,是为了保全实力,为了日后能將它重新夺回!” 塞西尔的话,为这次屈辱的媾和定下了基调。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立刻向那位狼狈的使节投去讚许的目光,祝贺他为王国爭取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条约,儘管每个人都知道,这份“可以接受”的背后,是何等的屈辱。 伊莉莎白女王听完了所有人的意见,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將草案,提交议会审议。” …… 新塞萨洛尼基。 巴西尔站在爱尔兰地图前,手里把玩著一枚杜卡特金幣。 临时总督狄奥多尔和爱尔兰骑士康纳尔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写满了困惑。 “殿下,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们了?八千杜卡特,对英格兰来说,根本算不上伤筋动骨。”狄奥多尔终於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巴西尔將金幣向上弹起,金幣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又被他稳稳接住。 “狄奥多尔,你觉得,这次战爭,我们最大的收穫是什么?” “是爱尔兰。”狄奥多尔不假思索地回答。 “没错,是爱尔兰。” 巴西尔转身,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岛屿上重重划过,动作充满了占有欲。 “一个完整的,由我们罗马完全掌控的爱尔兰。这是我们踏足旧大陆的基石,是我们未来干涉欧洲大陆事务的桥头堡。它的价值,不是区区几万金幣能够衡量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一开始提出两万金幣的赔款,提出军舰可以隨意进出海峡,你以为我真的指望他们会同意吗?” 狄奥多尔和康纳尔对视一眼,瞬间恍然大悟。 “那是……幌子?” “是用来掀屋顶的。”巴西尔用了一个他们听不懂的词,但他很快解释道,“当你想要开一扇窗户,而屋子的主人死活不同意时,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告诉他,你要把他的屋顶给掀了。这样一来,他就会主动跑过来跟你商量,能不能只开一扇小小的窗户。” 康纳尔听得目瞪口呆,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都在冒冷汗。 他原以为战爭就是骑士的衝锋和炮兵的轰鸣,现在才发现,在这些罗马人的世界里,战爭从拔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和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融为一体,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我真正的目標,从一开始就只有两个。” 巴西尔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英格兰放弃对爱尔-兰的所有宣称,让我们获得法理上的绝对统治权。第二,他们的军队,全部撤走,一个钉子都不能留下。” “至於赔款,那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在谈判中取得了『胜利』,好回去对他们的女王和议会交差,让他们觉得这口气顺了点。至於航行权……” 巴西尔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了那条隔开英格兰与法兰西的狭窄水道上。 “那是在英格兰的心臟上,悬了一把隨时可以落下的剑。只要我们的军旗能合法地出现在英吉利海峡,就等於告诉全欧洲,罗马,回来了。” 巴西尔的话,让在场的所有將官都陷入了沉思。 他们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皇子,第一次感觉到,武力上的胜利,或许只是这位殿下庞大计划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当然,”巴西尔补充道,“能有这样的谈判结果,也多亏了都柏林城外那持续不断的炮声。我们的战术,为谈判桌贏得了足够的分量。” 他心里清楚,无论是“掀屋顶”的谈判技巧,还是“围三缺一”的攻心之策,都源於他脑海中那个不属於这个世界的知识宝库。 这些古老的东方智慧,跨越了时空,依旧闪烁著令人敬畏的光芒。 …… 伦敦,威斯敏斯特宫。 英格兰议会的下议院內,一场激烈的辩论正在进行。当和平协议的草案被公布后,整个议会瞬间炸开了锅。 “耻辱!这是都鐸王朝建立以来最大的耻辱!”一名来自北方的议员涨红了脸,唾沫横飞,“我们將爱尔兰拱手让人!我们允许那些自称罗马人的异教徒战舰在我们的海峡里航行!我们还要支付赔款!” 他的怒吼,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然而,一名来自伦敦的商人议员站了起来,冷静地反驳。 “先生们,愤怒不能挽回沉没的战舰,也变不成金幣。我们与尼德兰的毛纺织品贸易,因为这场该死的战爭已经停滯。港口的羊毛都快堆不下了!我们真的要为了一个遥远的、只会不断给我们惹麻烦的爱尔兰,而拖垮整个王国的经济吗?” 辩论陷入了僵局。 就在这时,一名沉默许久,在军中服役过的老议员站了起来。 “诸位,我们今天在这里爭论是否接受这份协议,其实已经没有意义。因为我们別无选择。” 他的话让整个会场安静下来。 “我们应该討论的,是为什么我们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为什么我们引以为傲的海军,会不堪一击?为什么我们的陆军,在那些罗马人面前溃不成军?” 他环视全场,声音变得鏗鏘有力。 “因为我们的军队,还停留在过去!我们依靠的是临时的徵召兵,是贵族的私军!而我们的敌人,那些罗马人,拥有一支真正的、常备的职业化军队!他们的士兵为金钱和荣耀而战,我们的士兵为领主老爷的命令而战!怎么比?” “我提议,隨著这份和平协议的通过,议会必须同时通过一项法案——建立一支属於英格兰王国的常备陆军!用我们自己的钱,供养一支隨时能为王国而战的军队!用这支军队保卫我们的家园,並在未来的某一天,夺回我们今天失去的一切!” 这个提议,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议会中的阴霾。 战败的耻辱,瞬间转化成了一股臥薪尝胆的决心。原本还在爭吵的议员们,此刻都沉默了。他们意识到,这或许是这次惨败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 最终,和平协议与扩军法案,双双在议会获得了通过。 当两份文件摆在伊莉莎白一世的案头时,女王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她拿起鹅毛笔,亲自在一份誊抄工整的协议以及原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威廉。”她將签好字的协议递给塞西尔。 “你亲自去一趟爱尔兰,代表我,代表英格兰,签下这份条约。” …… 数日后,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威廉·塞西尔率领的英格兰使团,在两排罗马士兵队列的注视下,踏上了这片刚刚易主的土地。 签约的仪式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大厅內,没有繁琐的礼节,气氛严肃而庄重。 一张长桌的两侧,分別坐著双方的代表。 巴西尔的身边,是临时总督狄奥多尔。威廉·塞西尔的身边,是几位枢密院的重臣。 两份一模一样的和平协议,用法语和希腊语书写,並排摆在桌子中央。 巴西尔拿起鹅毛笔,在属於罗马的那份协议上,流畅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后,狄奥多尔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长桌的另一侧,威廉·塞西尔面沉如水,他拿起笔,用一种近乎刻板的姿势,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他签下最后一笔时,他感觉自己签下的不是一个名字,而是英格兰一个时代的终结。 双方交换协议,各自审阅。 確认无误后,巴西尔站起身,举起酒杯。 “希望这是两国和平的开始。” 威廉·塞西尔也站起身,举杯回应,但他並没有饮下杯中的酒,只是盯著巴西尔看了一眼,便將酒杯重重地放回了桌上。 签好协议的第二天,英格兰代表团便行色匆匆地踏上了返程的船只。 巴西尔站在港口的塔楼上,目送著他们的船帆消失在海天之间。 他隨即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停止对都柏林的炮击,但包围圈不撤。我们的任务,是监督他们撤离。” 罗马的军队,將亲眼看著英格兰人,从他们经营了上百年的土地上,灰溜溜地离开。 威廉·塞西尔回到伦敦,第一时间便赶往白厅宫。 他走进女王的办公室,高高举起手中那份捲成一卷的羊皮纸。 “陛下!”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这份协议,至少能为英格兰,带来一代人的和平!足够我们重整军备,建立一支真正强大的军队了!” 伊莉莎白女王接过协议,展开,看著上面自己和威廉·塞西尔的签名,以及那个陌生的,属於罗马皇子的签名。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调集所有能用的运输船,去都柏林,把我们的士兵……接回家。” 命令一层层地传达下去。 一支由商船和少数战舰组成的船队,开始在英格兰南部的港口集结。他们的目的地,是都柏林。他们的任务,是进行一场撤退。 第四十六章 回程前的最后安排 英格兰撤离爱尔兰的命令,像一阵风,从伦敦的宫廷吹到了伦敦的港口。 王国那支刚刚在凯尔特海的海底品尝过惨败滋味的舰队,残存的船只与临时徵用的商船,开始在港口內热火朝天地准备起来。 水手们修补著缆绳,士兵们搬运著硬饼乾和淡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著一种混杂著屈辱与疲惫的麻木。 准备工作一完成,这支承载著王国最后顏面的舰队便扬起帆,驶向都柏林的港口。 与此同时,都柏林城外。 罗马军团的营地里,命令也已下达。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海上的薄雾时,那已经持续了数周,如同死神心跳般准时响起的炮声,没有出现。 都柏林城內,死寂一片。 罗伯特·达德利一夜未眠。 他靠在都柏林城堡冰冷的墙壁上,耳朵里还残留著火炮轰鸣的幻听。 连续多日的炮击,已经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成了他判断时间的唯一標准。 他习惯了在炮声的间隙下达命令,习惯了看著墙壁上的尘土隨著每一次震动簌簌落下,习惯了每天清晨被第一轮炮击从噩梦中惊醒。 罗马人只是用炮火反覆犁地,却没有任何衝锋的跡象,这种纯粹的消耗战,这种眼睁睁看著自己被一点点磨死的折磨,比直接攻城更让人心力交瘁。 当黎明到来,预想中的炮击却没有降临时,一种比炮声更让人心悸的安静笼罩了整座城堡。 这种反常的寂静,让罗伯特感到了一阵强烈的不安。 那感觉就像脖子上悬著的刀突然停住了,你不知道它是要收回去,还是要换个更刁钻的角度捅进来。 他猛地衝上城楼,扶著墙垛,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罗马营地。 晨雾尚未散尽,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连绵的营帐和壕沟如同一头趴伏的巨兽,安静得可怕。 “派人去最高的地方盯著!我要知道那些罗马人在搞什么鬼!” 一名机灵的军官立刻带著几个士兵,手脚並用地爬上了城堡最高的塔楼。 没过多久,他跑了回来,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 “勋爵!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快说!”罗伯特焦急地说道。 “好消息是……罗马人的炮兵阵地,好像在拆了!” 军官喘著粗气,指著远方。 “那四门能把城墙砸开的重炮,已经被放倒了,一群罗马士兵围著它们,似乎在打包!只剩下一些野战小炮还摆在那,但炮口都用布盖著!” 重炮撤了? 难道是上帝听到了他的祈祷?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他们的大营一点没动!围困我们的壕沟还在,甚至……我看到有些士兵在加固他们营地的柵栏!他们的哨兵依旧死死地盯著我们,一个没少!” 听到这里,罗伯特彻底糊涂了。 这算什么? 罗马人摆出一副要围困到天荒地老的样子,却撤走了最致命的武器。 如果再让他们轰上几天,都柏林外围的几座堡垒必然失陷,到时候罗马步兵一拥而上,自己根本守不住。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停手了。 难道……他们弹药打光了? 不可能,昨天的炮击依然凶猛没有任何弹药短缺的现象。 难道他们想用人命来填平壕沟,强攻自己的堡垒? 这更不合常理,罗马人绝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罗伯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炮弹落在身边还要折磨人。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猫玩弄的老鼠,对方不急著吃掉他,只是享受著他惊慌失措的样子。 又过了几天,当罗伯特的神经快要被这诡异的平静绷断时,他的疑问终於得到了解释。 港口方向,瞭望塔上的士兵突然发出了激动的吼声,穿透了死寂的空气。 “船!是圣乔治旗!是我们的船!”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整个都柏林。 原本死气沉沉的防线上,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活力。 士兵们扔掉手里的工具,疯了一样冲向能看到海港的高处。 他们互相搀扶,彼此推搡,伸长了脖子,用手遮挡著刺骨的海风,望向那片蓝色的海面。 一支悬掛著圣乔治旗的船队,正破开白浪,缓缓驶入港口。 “上帝保佑!女王没有忘记我们!” “援军!一定是援军来了!” 士兵们欢呼著,一些人甚至跪在地上,亲吻著冰冷的石板,泪流满面。 船队靠上了码头。 从船上走下来的,不是全副武装的援军,而是一位风尘僕僕的宫廷信使。 他带来了英格兰与罗马议和的消息。 这支船队,是来接他们回家的。 当罗伯特在自己的指挥室里,听完信使宣读的和平条约,得知自己和麾下所有士兵都可以安全撤离时,他紧绷了几个月的身体猛地一软,几乎瘫倒在椅子上。 结束了。 这该死的,如同地狱般的日子,终於结束了。 他终於可以离开这片让他遭遇奇耻大辱的土地,终於可以回家了。 巨大的解脱感涌上心头,但紧隨其后的,是更加深沉的屈辱和茫然。 他保住了性命和剩余的军队,却输掉了整个爱尔兰。 消息传开,整个英格兰军营都沸腾了。 倖存的士兵们拥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几个月的廝杀与围困,让他们的神经时刻紧绷,生怕下一秒就被炮弹炸成碎片,或者被不知从哪飞来的流弹夺走性命。 现在,他们可以回家了。 “回家!回家!” “感谢上帝!我还能赶上春耕!” 一个来自乡下的士兵喜极而泣,他掰著手指计算著日子。 “只要现在回去,还不耽误播种!” 撤离的命令中,还包含著一条特殊的条款:所有居住在佩尔地区的英格兰移民,必须隨军一同撤离。 罗马的埃律西昂正教,与爱尔兰本地的天主教,虽然都信奉上帝,但对英格兰的新教徒来说,都是异端。 一旦英格兰的军队撤走,留下的新教移民將面临两个教会的联合打压,下场可想而知。 一时间,都柏林城內一片混乱。 那些已经在此地生活了几代人的英格兰家庭,哭喊著变卖家產,收拾行囊。 他们被迫离开熟悉的家园,前途未卜。 一座经营了上百年的英格兰人城市,在短短几天內,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市场,英格兰移民向著本地爱尔兰人贱卖著带不走的土地。 罗马人的胜利,不仅是在战场上,更是对这片土地上百年英格兰势力的彻底清洗。 …… 爱尔兰南端,新塞萨洛尼基。 这座城市曾经的名字是科克,如今,它已经被巴西尔更名,並成为了罗马在旧大陆的第一个总督区——“阿尔比恩总督区”的首府。 巴西尔站在临时官邸的书房里,窗外是繁忙的港口景象,罗马的官员正在规划著名新的城区,爱尔兰本地的劳工在监督下,正在修建著码头和仓库。 一种全新的秩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他看著墙上那副巨大的爱尔兰地图,手指轻轻拂过“新塞萨洛尼基”这个名字,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不由自主地,用极低的声音,哼起了一段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旋律。 “istanbul was constantinople. now it's istanbul, not constantinople. been a long time gone, old constantinople's still has turkish delight……even old new york was once new amsterdam…” 这首曲子,连同《你將若闪电般归来》、《ceddin deden》这些有关罗马以及绿萝的歌曲,曾是他穿越前最常听的。 每一次聆听,都让他对那个消逝的千年帝国充满惋惜,对歷史洪流滚滚向前的无力感与悲壮感油然而生。 而现在,他,巴西尔·巴列奥略,正在这个架空的平行的世界里,亲手改变著歷史的流向。 他將科克改名为新塞萨洛尼基,这与歷史上那些地名的变更有何不同? 科斯坦丁尼耶取代了君士坦丁堡,伊斯坦堡取代了科斯坦丁尼耶,新阿姆斯特丹变成了纽约。 征服者用新的名字,抹去旧的痕跡,宣告自己的主权。 他希望,这个名字能够长久地留在这片土地上。 毕竟,歷史是无情的。 德国人丟了柯尼斯堡,它就成了加里寧格勒;丟了斯德丁,它就成了什切青。 胜利者书写歷史,也命名世界。 感慨片刻,巴西尔收回思绪,开始处理返程前的最后布置。 他將阿尔比恩总督区的两位临时总督,狄奥多尔与康纳尔,叫到了自己的书房。 “坐。” 巴西尔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开门见山。 “爱尔兰的战事已经结束,我也该回去了。接下来,就是你们治理这片土地的时候了。” 狄奥多尔,这位跟隨他多年的老將,神情肃穆地拿出了纸笔。 康纳尔,这位识时务的爱尔兰骑士,则紧张地挺直了腰板,仔细地聆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之前定下的规矩,我就不再重复了。” 巴西尔的声音平稳而清晰。 “驱逐新教徒,只保留天主教和我们的埃律西昂正教会;在全岛推行希腊语和盖尔语的双语教育。这两件事是根基,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 两人立刻点头。 “接下来五年,我希望你们能完成三件大事。” 巴西尔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手工业。在新塞萨洛尼基,建立一座属於罗马的造船厂。我需要你们派人,去威尼斯,去热那亚,去北义大利任何一个还在建造桨帆战舰的地方,把他们的工匠、图纸,所有能弄到手的东西,都给我弄回来。我们要在这里,建造我们自己的地中海舰队。” “地中海舰队?” 狄奥多尔有些不解,他抬起头。 “殿下,我们现在在……大西洋。” “我知道。” 巴西尔看了他一眼。 “但我们的根,在地中海。我需要一种特定的战舰,桨帆並用,速度要快,可以搭载少量火炮,適合在风平浪静的地中海沿岸进行快速突袭。帝国会採购你们建造的合格战舰。这不仅是军事任务,也是给总督区的发展提供一条道路。钱,不是问题。” 狄奥多尔不再多问,重重地点了点头,將“桨帆战舰”和“速度快”几个字圈了出来。 他隱约感觉到,殿下的目光,早已越过了爱尔兰,越过了大西洋,投向了那个遥远的,属於罗马故土的蓝色海洋。 康纳尔则听得心潮澎湃。 建立造船厂,这意味著大量的就业和財富,意味著新塞萨洛尼基將成为一座繁荣的手工业城市。 “第二,农业与人口。” 巴西尔继续说道。 “从新大陆带来的马铃薯和玉米,可以开始在爱尔兰试种。这两种作物產量高,不挑土地,是解决飢饿问题的利器。我不希望在罗马的土地上看到成片的饥荒。” 他话锋一转,看向康纳尔。 “对於那些吃不上饭的贫民,总督区可以提供救济。但救济不是长久之计,纯发福利只会养出一群懒汉。你们要给他们另一个选择。” “去问他们,愿不愿意离开这片拥挤、贫瘠的土地,去一个全新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告诉他们,在大洋彼岸,帝国的本土埃律西昂,地广人稀,只要肯劳作,就有分不完的土地。那里是真正的乐土,没有该死的领主的剥削。” 巴西尔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蛊惑力。 “我需要爱尔兰人,我希望看到他们成批地登上前往新大陆的船只,成为真正的罗马公民,而不是总督区的二等臣民。这既能解决爱尔兰的人口压力,也能为帝国本土输送新鲜血液。双贏,懂吗?” 康纳尔被这个宏大的计划惊得说不出话来。 罗马人不仅要统治这片土地,还要將这里的人民,彻底融入他们的帝国。 这种手笔,远比英格兰人那种单纯的殖民和压榨要高明百倍。 “第三,军事。” 巴西尔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我会在这里,给你们留下一支常备军。四千名罗马步兵,一千名炮兵,以及他们操作所需的所有火炮。配合你们已经组建的海伯尼亚卫队,这支力量足以镇压任何叛乱,並抵御来自海上的威胁。” 他看著两人,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我先布置这么多。记住,每年都要將总督区的工作,详细写成公文,通过跨大西洋的航线,送到首都埃律西亚。我要时刻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狄奥多尔和康纳尔同时站起身,对著巴西尔深深躬身。 “请殿下放心!” 他们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决心。 “我们一定用心经营好罗马在欧洲的第一个总督区!” 布置完爱尔兰的事务,巴西尔的舰队也做好了起航的准备。 不过,在踏上返回埃律西昂的归途前,他还有最后一个目的地。 法兰西。 如今,法兰西的第一次宗教战爭已经基本结束,脆弱的和平笼罩著那片土地。 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去一趟巴黎,加强罗马与法兰西王室的友善关係,是他这盘欧洲大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第四十七章 战后的法兰西 安排好爱尔兰的后续事务,巴西尔坐著他的旗舰“亚顿之矛”,率领一支精简的护航舰队,向著法兰西的方向驶去。 几日后,舰队抵达了塞纳河口的勒阿弗尔。 战爭的硝烟刚刚散去,空气里还残留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那是木料燃烧后的焦糊、未及掩埋的腐烂物和潮湿海风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 城外,属於英格兰军队的营地早已人去楼空。撕裂的营帐布料在风中发出“啪啪”的抽打声,像是无力的哀鸣。地面上到处是丟弃的杂物,断裂的矛杆以及一堆堆已经发黑腐烂的草料。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著,警惕地打量著这些新来的不速之客。 巴西尔踏上勒阿弗尔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房屋,十之七八都只剩下了被熏得漆黑的木质框架。 一名隨行的罗马军官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这帮人打仗,简直就是要把地皮都刮掉一层。” 巴西尔没有作声,只是继续往前走。 最触目惊心的,是城中的教堂。胡格诺派在这里留下了最深刻的疤痕。一座原本宏伟的主教堂,此刻彩色玻璃窗已然不见。墙壁上精美的圣徒壁画被胡乱涂抹上褻瀆的词句,圣母的雕像被推倒在地。 这里曾经是狂热信徒宣讲教义的讲坛,也成了他们的战场。勒阿弗尔紧邻著新教思想盛行的低地地区,加尔文宗的火种一旦飘来,便轻易点燃了法兰西內部积压已久的矛盾,最终引爆了这场血腥的內战。 巴西尔停下脚步,看著一尊被推倒的雕像。一种强烈的歷史既视感冲刷著他的思绪。宗教的狂热,信仰的衝突,將繁华城市化为焦土,让同胞手足相向而杀。火药武器的威力在此刻尚且有限,但人心中的仇恨,其破坏力却远胜於此。 他轻轻嘆了口气。无论在哪个时空,这都是一幕不断重演的人间悲剧。 使团没有在勒阿弗尔过多停留,他们换乘內河船只,沿著塞纳河逆流而上,向著法兰西的心臟——巴黎进发。沿途的景象同样印证著战爭的残酷,不少村庄被整片地烧毁,只剩下黑色的废墟。田地大片荒芜著,本该是播种的季节,却看不到几个农夫的身影。 抵达巴黎后,巴西尔以罗马皇子的身份,通过官方渠道向法兰西宫廷通报了自己来访的意图。他並未急於求见,而是耐心地在一处临时住所等待。 两天后,巴黎王室正式批准了巴西尔的覲见。 巴西尔整理好自己的皇子礼服,穿过那条掛著巨幅神话故事掛毯的宏伟长廊。他再次见到了法兰西的两位统治者。 年轻的国王查理九世坐在主位的王座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显苍白,神情中透著一股倦怠与阴鬱。而在他身旁,那位依旧身著肃穆的长裙,面容沉静的中老年妇人,凯萨琳·德·美第奇,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权力核心。 “向您致敬,太后陛下,国王陛下。”巴西尔微微躬身,动作流畅而优雅。“我已完成了在爱尔兰的战事,特来拜会我们罗马在旧大陆最坚实的朋友。” 他站直身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现在,爱尔兰全境已归於罗马治下。法兰西与我们的阿尔比恩总督区隔海相望,从此便是真正的邻居。可以共同对付英格兰这个欧洲大陆的『搅屎棍』。” 凯萨琳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欢迎你的到来,巴西尔殿下。你的胜利,对法兰西而言,是最好的消息。” 她示意巴西尔在下方的座位坐下。 “我必须感谢你。正是因为你在爱尔兰的行动,牵制了英格兰人,迫使他们从勒阿弗尔撤走了军队。这让天主教一方在战局最关键的时刻,扭转了颓势。” 凯萨琳没有兜圈子,开始直接讲述巴西尔离开后,法兰西的战局变化。 “英格兰人一撤,吉斯公爵便觉得天主教的优势很大。他亲率大军,沿著塞纳河一路向勒阿弗尔高歌猛进。胡格诺派失去了外援,防线一触即溃。那段时间,公爵阁下每天发回的战报都振奋人心,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她的语调变得平淡,但是又有一种忧伤。 “可是,当大军抵达塞纳河口,情况变了。胡格诺派在那里聚集了他们最后的精锐,那些人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死战。勒阿弗尔的战斗,变成了一场残酷的围城与巷战。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在反覆爭夺,尸体堆满了水沟。” “就在吉斯公爵亲自指挥军队,即將攻克城市最后的堡垒时,意外发生了。”凯萨琳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一群狂热的新教徒,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在混战中刺杀了公爵。主帅阵亡,天主教大军的攻势戛然而止。即將陷落的勒阿弗尔,就那么缓过了一口气。” 巴西尔安静地听著,心中並无波澜。歷史的惯性是如此强大,即使有他这只蝴蝶的翅膀在另一片大陆煽动,弗朗索瓦·德·吉斯依然没能逃过被刺杀的命运。只是这一次,天主教一方是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失去了他们的领袖和战神。 “之后的一个多月,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胡格诺派虽然没了英格兰人,但困兽犹斗,也让王室军队损失惨重。仗打到最后,谁也吃不掉谁了。”凯萨琳显出一丝疲態,“所以,我们只能颁布《安布瓦斯敕令》,暂时结束这场该死的战爭。法兰西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我们收回了大部分被新教徒占据的土地,但也不得不做出让步。”她看向巴西尔,“就像你当初建议的那样,给予他们有限的宗教自由。当然,在税收和官职任免上,他们会受到严格的限制。但愿……但愿法兰西能有几年安寧的日子,不要再爆发这样残酷的內战了。” “我对法兰西所经歷的苦难,深表哀悼。”巴西尔回应到,“我在勒阿弗尔,亲眼见到了战爭留下的创伤。希望和平能长久地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希望如此。”凯萨琳的语气不置可否,“但愿敕令能让胡格诺派安分一些,也希望我们这边的人,不要得寸进尺,去引发下一场风暴。” 政治的话题暂时告一段落,大厅里的气氛轻鬆了一些。凯萨琳话锋一转,脸上带上了几分属於母亲的温和。 “我听玛格丽特说,你们一直有书信往来。你告诉她来了一些有关新大陆的事情。” “能为公主殿下带去一些新世界的见闻,是我的荣幸。” “那么,”凯萨琳注视著巴西尔的脸,“为了让我们两国的友谊更加稳固,我有一个提议。”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巴西尔的反应。 “法兰西的瓦卢瓦王室,与罗马的巴列奥略皇室,缔结姻亲。我的女儿玛格丽特,与你,巴西尔皇子。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终於被拋了出来。 大厅里一片寂静。 巴西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的分量,然后才缓缓开口。 “太后陛下,这对我个人而言,是无上的荣耀。玛格丽特公主的聪慧与美丽,早已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话锋一转。 “但这毕竟是关係到我们两个国家未来的大事。按照我们罗马的传统,我的婚事,需要得到我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五世陛下,以及我的祖父,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陛下的首肯。我不能在此刻擅自做出决定。” 凯萨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我期待著埃律西亚的答覆。我相信,等到时机成熟,我们两国將为全欧洲,献上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她说完,便吩咐身边的侍从:“去请玛格丽特公主过来。” 很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侧面的长廊传来。 当玛格丽特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时,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下首的身影。她的脸上洋溢著无法掩饰的巨大喜悦。 “巴西尔哥哥!” 她快步走到巴西尔面前,仰著小脸看著他,声音清脆。 “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你在信上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你果然来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雀跃。 “这几个月,我天天都在盼著你来。” 巴西尔看著她激动得小脸泛红的样子,也不禁笑了起来。 “我答应过你的事,当然会做到。” 凯萨琳看著眼前的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微笑。她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一旁,假装欣赏墙上的掛毯,將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爱尔兰的事情顺利吗?打仗是不是很危险?”玛格丽特好奇地问,她的小脑袋里充满了对那个陌生岛屿的想像,把战爭当成了一场骑士小说里的冒险。 “现在不危险了。”巴西尔的声音放得很轻,“那里以后就是我们的领土了。至於好不好玩……嗯,风很大,总是下雨。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亲自去看看那里的绿色山丘和低矮的树林。” “真的吗?”玛格丽特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 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著,一个说著新大陆的奇闻异事,一个抱怨著生活的枯燥烦恼。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他们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凯萨琳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她看到女儿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也看到了巴西尔在面对女儿时,那种收敛了锋芒的温和。 这就够了。对他来说,这或许只是一场政治联姻。但对玛格丽特来说,如果能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並且也愿意善待她的人,那將是天大的幸事。 当晚,罗浮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宫廷宴会。 巴西尔作为主宾,坐在凯萨琳太后和查理九世附近。他从容地应付著一波又一波前来敬酒、试探的法兰西大贵族。言谈举止展现了罗马皇子的谦卑有礼。 一名鬍子打理得十分精致的老公爵,他端著酒杯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殿下在爱尔兰的赫赫武功,真是让我等汗顏。只是不知,殿下的军队,比起我们法兰西的骑士,孰强孰弱?” 巴西尔微笑著举杯回敬:“公爵阁下,罗马的方阵,与法兰西的骑士衝锋,都是各自领域最顶尖的武力。我想,我们更应该庆幸的是我们不会与你们在战场上相见,因为我们现在是友好的关係,但是英格兰人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这个回答引来一片低低的讚嘆声。 玛格丽特坐在他的不远处,整个晚上,她的视线几乎没有离开过他。她看著他与那些位高权重的大臣们谈笑风生,討论著她听不懂的国事,心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和一丝陌生的崇拜。 宴会结束后,巴西尔在法兰西的访问也画上了句號。他没有在巴黎多做停留,第二天便乘船顺流而下,回到了勒阿弗尔,再转乘“亚顿之矛”號,返回爱尔兰。 当他的舰队再次出现在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时,这座城市已经开始了最初的奠基工作。造船厂的雏形已经搭建起来,第一批木材和工具正在被卸下码头,准备建立一座新的造船厂。狄奥多尔和康纳尔正有条不紊地执行著他离开前下达的各项指令,一切都走上了正轨。 確认阿尔比恩总督区这颗钉子已经牢牢扎根在欧洲的土地上,巴西尔终於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庞大的舰队再次起航,这一次,他们的目的地不再是欧洲的任何一个港口。 一切准备就绪,巴西尔站在“亚顿之矛”號高耸的船艉楼上,最后望了一眼欧洲大陆的方向。爱尔兰的海岸线已经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绿线。 这一次,他將带著一场辉煌的胜利,一个几乎敲定的王室婚约,以及对欧洲未来格局的深远影响,踏上返回帝国本土埃律西亚的归途。 第四十八章 东方舰队的航行(书友群:171938450) 自1562年二月,约翰尼斯的舰队在阿瓦那巴西尔皇子的目送下出发后,他们就开始了这一段路程极长並且充满风险的航程。 舰队首先向东,藉助信风和洋流,横渡大西洋。 这段航程对往返於埃律西昂和旧大陆之间的罗马水手而言,已是驾轻就熟。 抵达欧洲大陆后,他们在欧罗巴南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渔港,降下自己的双头鹰旗帜升上一面偽装的商队旗帜,以普通商船队的名义进行了短暂的休整。 港口里的人们对这支悬掛著无名商会旗帜的舰队投来好奇的目光。 约翰尼斯为了在这凶险的欧罗巴保密,他命令所有水手除了搬运补给,一律不准下船。 约翰尼斯的副手去採购海上航行所必须的肉乾、朗姆酒等补给。 而约翰尼斯则径直走向当地的酒馆,他在那里用几枚金幣,就从一个喝得醉醺醺且爱赌博的当地老船长手里,换来了此行最关键的东西——一份最新的,通往非洲最南端“风暴角”的航海图,这是船队能够安全通过这一段凶险海域的保证。 “上帝保佑你们,朋友。”老船长打著酒嗝,指著地图上那个尖锐的海角,“那里每年都有许多冒险的船只被它吞掉。你们要去那儿,最好多准备几面帆,还有足够的维修物资。” 约翰尼斯只是付了钱,没有多说一句话。 拿到海图、並做了充足的补给后,舰队没有片刻耽搁,立刻起锚,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离港,沿著非洲西海岸一路南下。 很快,他们就驶入了无风带。巨大的船帆无力地垂著,被太阳晒得滚烫。这里的气温很高,水手们做著每一个动作都会冒汗,水手们只能赤裸著上身,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 “船长,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漂多久?”一个年轻水手,嘴唇乾裂,有气无力地靠在桅杆上问著身旁的大副,“再这样下去,不等渴死,人就先疯了。” “闭上你的臭嘴!想活命就给老子忍著!”大副呵斥道,“无风带,就得熬!熬过这一段,后面就有风了。” 约翰尼斯站在船头,面色沉静。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亲自检查每个水桶以及朗姆酒桶的封口和存量,检查食物的储存,这些都是他们能到达好望角的保证。 在熬过了地狱般的无风煎熬后,一阵微弱的凉意终於从南方传来。 南大西洋的信风,在所有人的翘首期盼中,重新鼓满了他们的船帆。 船队重新获得了速度,那一瞬间,所有船的甲板上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水手们互相拥抱,又哭又笑,庆祝著这来之不易的解脱。 七月中下旬,当舰队抵达非洲大陆的最南端时,空气已经变得湿冷,海水的顏色也从热带的碧蓝,变成了深沉的墨绿。 “我们到风暴角了。”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船艉楼上,对著身边的大副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降下顶帆,收起一半主帆!各船拉开距离,准备迎接风浪!” 他手中的海图上,对这片海域的標註只有几个血红的单词:风暴、死亡、船只坟场。 数十年来,无数欧罗巴的冒险家在这片海域折戟沉沙,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教训,此刻就浓缩在这张薄薄的羊皮纸上。 这里是两大洋的交匯处,是风神的角斗场。 很快,天空暗了下来。海浪开始咆哮,一波高过一波的巨浪,狠狠地拍打在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船体在狂风巨浪中剧烈地摇晃、顛簸,船舱里的木头髮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稳住舵!所有人都给老子抓紧缆绳!”大副在风暴中大声的下达著命令。 水手们死死地抱著桅杆,或者將自己用绳子栓住然后开展他们的工作。冰冷的海水一次次地衝上甲板,將几个来不及固定的木桶轻而易举地捲走或是来不及站稳的人,拋入汹涌的大海。 约翰尼斯一动不动地站在舵手身后,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双脚如同钉在甲板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著前方翻滚的海水,在闪电划破天际的瞬间,辨认著下一个巨浪袭来的方向和角度。 巨大的船舵在几个最强壮的水手合力转动下,艰难地维持船只的航向以及稳定。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庞大的船身,险之又险地侧过船头,用最坚固的船体,硬生生迎上了那座小山般的巨浪。 “轰——!” 整艘船都为之剧震,仿佛被巨人的拳头狠狠砸中。船体向一侧倾斜到了一个危险的角度,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快要被甩进海里。 这样的搏斗,持续了整整五天五夜。 当风暴终於过去,太阳重新出现在海平面上时,所有倖存的水手都瘫倒在甲板上,大口地喘著粗气。 十八艘船,一艘不少,但是或多或少都带有刚刚与海浪博弈带来的伤痕。 舰队在好望角东面一处风平浪静的天然港湾拋锚休整,一些工匠水手抓紧时间维修船只受损的地方。 水手们衝上岸,补充了宝贵的淡水,又猎杀了几头叫不出名字的野兽,点起篝火,將肉烤得滋滋作响,庆祝著劫后余生。 短暂的休整以及做了必要的维修后,约翰尼斯立刻下令起航。 他知道,他们必须赶在西南季风最强劲的时候,横渡印度洋。 两个月后,当印度次大陆那独特的、混杂著香料与尘土气息的风吹到船上时,约翰尼斯知道,他们抵达了第一个考验之地。 在印度西海岸,舰队遭遇了一支由三艘卡拉维尔帆船组成的葡萄牙商船队。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支规模庞大的陌生舰队,起初,他们还保持著警惕的距离,试图辨认对方的来意。 但当罗马舰队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那面紫色的双头鹰的旗帜被葡萄牙人看见时,葡萄牙人的反应瞬间变了。 “是罗马人!是那些被奥斯曼赶出君士坦丁堡流亡新大陆的罗马人!” 葡萄牙旗舰的船长,死死地盯著那面在风中招展的旗帜。 他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们也想染指香料贸易?”葡萄牙船长身边的副手惊呼出声。 “染指?”船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个多世纪前,这群该死的希腊人就隱瞒了他们真正的目的地!现在他们又想来亚洲分一杯羹?做梦!” 这个旧怨,在每一个葡萄牙人的心中代代相传,从未忘记。 “立刻转向!回果阿!通知总督大人!”葡萄牙船长毫不犹豫地下令。 三艘以灵活著称的卡拉维尔帆船,迅速调转船头,升起满帆,向著他们位於印度西海岸的据点——果阿,全速驶去。 “船长,葡萄牙人跑了!”瞭望手从桅杆顶上大声报告。 约翰尼斯看著那三艘船仓皇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麻烦来了。 “他们去报信了。”约翰尼斯的声音很沉,“传令,所有船只升满帆,全速向东!我们必须在葡萄牙人的主力舰队赶到前,绕过印度最南端!” 一场横跨印度洋的追逐赛,即將展开。 …… 果阿港,葡萄牙总督府。 “总督阁下!一支罗马舰队出现在了我们的航线上!足足有十八艘船!他们打著双头鹰的旗帜!”船长来到了总督的桌前说道。 “罗马人?” 果阿总督,一个眼神精明的中年贵族,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 “十八艘船?他们想干什么?越过好望角,来到印度洋?” “绝不能让他们进入马六甲!”总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亚洲的財富,只能由我们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分享!不能再有第三个玩家上桌!” 他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传我的命令!”总督的声音变得尖锐,“港內所有能动的战舰,立刻起航!追上他们!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俘虏他们,或者把他们赶回大西洋去!我要知道,这些该死的希腊人,到底想干什么!” 命令下达,整个果阿港都动了起来。 两艘庞大的盖伦战舰,六艘小一號的盖伦船,以及十几艘临时徵召、装备了火炮的武装商船,总计二十多艘舰船组成的舰队,在那三艘报信商船的指引下,气势汹汹地进入了印度洋。 罗马舰队在前面跑,葡萄牙舰队在后面追。 “船长!后面!葡萄牙人的舰队追上来了!”瞭望手的报告声带著一丝颤抖。 约翰尼斯来到船尾,海天交界处,那片原本模糊的帆影正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对方的数量比自己略多,而且其中不乏真正的大型战舰而且自己的船队远道而来,绝对不能硬拼。硬拼,绝无胜算。 “別慌!”约翰尼斯对著身边神色紧张的军官们低吼一声,“他们对这片海域比我们熟,船速也可能比我们快。但我们的目標不是和他们赛跑,是逃出去!继续向科罗曼德海岸前进!只要绕过那片海角,我们就贏了!” 葡萄牙舰队凭藉著对季风和洋流的熟悉,一点点地拉近著距离。 终於,葡萄牙的先头船只,已经追到了罗马舰队的侧后方,进入了可以喊话的距离。 一个葡萄牙军官站在船头,向著罗马舰队高声喊道:“前面的罗马船听著!这里是尊贵的葡萄牙国王陛下的贸易海域!所有未经许可的船只,都无权航行!我命令你们立刻降帆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將视你们为海盗,予以击沉!” 喊话声顺著风,清晰地传到了“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上。 “船长,他们要我们停船!” 约翰尼斯冷笑一声,对著舵手喊:“別管他们!保持航向,全速前进!” 他又对身边的副手说:“告诉弟兄们,想活命就跑快点!他们想开炮,就必须减速,把船身横过来。只要我们跑得够快,他们的炮弹就打不中我们!” 见喊话无效,葡萄牙舰队的指挥官恼羞成怒。 他已经追了太远,不能再拖下去了。 “给他们点顏色看看!开炮!让这群新大陆来的流浪罗马人,见识一下我们葡萄牙海军的厉害!”指挥官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葡萄牙舰队的侧舷炮门打开,喷吐出滚滚的白烟。 沉重的铁製炮弹呼啸著飞向海面,在罗马舰队的后方激起一道道水柱。 但罗马舰队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跡象。 他们就像一群铁了心要奔向终点的野牛,对身旁的骚扰不闻不问,闷头狂奔。 最终,在葡萄牙人手忙脚乱地完成转向和重新装填之前,罗马舰队借著一股强劲的风,成功地绕过了印度的最南端,消失在科罗曼德海岸曲折的海岸线后。 葡萄牙指挥官非常生气,却也只能无奈地看著那片空空如也的海面,下令返航。 摆脱了追兵,约翰尼斯率领舰队一路北上,抵达了斯里兰卡的康提王国。 在这里,他们受到了当地国王友好的接待。 约翰尼斯用一些埃律西昂出產的手工业品和朗姆酒,换取了食物、淡水,以及一份当地商人绘製的,关於马六甲群岛的粗略海图。 “从这里去往那个富庶的东方王朝,必须经过马六甲。”一个皮肤黝黑的康提商人,指著地图上那条狭长的水道,对约翰尼斯说,“但那条海峡,已经被那些自称葡萄牙人的魔鬼控制了。他们的要塞炮台能封锁整个海面,你们的船一进去,就会被他们的舰队围住。” 约翰尼斯仔细研究著那份粗糙的纸质地图。 地图上,马六甲海峡像一条狭长的死亡走廊。 而在它的东南方,他发现了一条更短、更不起眼的水道,上面用当地文字標註著“巽他”的名字。 “我们走这里。”约翰尼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条更短的海峡上。 在康提休整完毕,舰队再次起航。 这一次,他们彻底偏离了所有熟悉的航线,驶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域。 又经过了近三个月的艰苦航行,他们穿越了炎热、潮湿的巽他海峡。 海峡两岸是茂密的雨林,在海峡里不时有两岸本地政权的小型船只在巡游。 当舰队终於从狭窄的海峡中驶出,重新进入开阔海域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他们继续向著东北方向,向著那个遥远而又富庶的东方王朝,破浪前行。 又是一个多月的向北航行,突然在海天相接的尽头,一片绵延不绝的海岸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里,就是皇子口中,那个富庶、古老,又充满了未知的东方王朝的南部沿海。 第四十九章 珠江口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初,零丁洋。 持续了將近一年的漫长航行,终於要抵达终点。 十八艘饱经风霜的罗马战舰组成的商船队伍,静静地在这一片陌生的海域上航行。 约翰尼斯推开了船长室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大步走到了船头。 一股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不是纯粹的海腥味,而是混杂著湿润泥土与繁茂植被的独特芬芳,这股气味驱散了水手们灵魂深处积攒了一年的疲惫与咸涩。 眼前的海水也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墨蓝,而是呈现出一种带著浑浊的黄绿色,那是巨大江河裹挟著泥沙匯入大海的证明。 天际线的尽头,一条绵延不绝的黛色线条横亘在那里,安静而古老。 “那就是……东方。” 约翰尼斯身边的副手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一种朝圣般的颤抖。 约翰尼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带著陆地气息的风吹拂著他的鬍鬚。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死死盯著海岸线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 一年时间的航行,他们从基克拉迪亚出发,穿越大西洋,绕过风暴肆虐的非洲南端,在印度洋上与葡萄牙人竞速,又闯过了陌生的巽他海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无数次,他们以为自己会葬身鱼腹。 无数个夜晚,水手们在噩梦中惊醒,呼喊著家人的名字。 现在,他们到了。 皇子殿下口中那个古老、富庶,充满了黄金与丝绸的未知王朝,就在眼前。 “传令下去,舰队收起部分主帆,以警戒队形,小心靠近。” 约翰尼斯的声音沉稳,他压下了心中的激动,身为舰队指挥官的理智重新占据了心头。 舰队缓缓向著那个巨大的河口驶入。 这是一个天然的良港,海岸线曲折,水面宽阔,无数水道纵横交错,如同大地张开的怀抱。 航道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约翰尼斯扶著船头的栏杆,仔细观察著这些东方的船只。 它们大多是些小型的渔船。 船身矮小,吃水很浅,船尾掛著一张破旧的渔网,一个皮肤黝黑的渔民戴著斗笠,正费力地摇著櫓。 这些小船在近海的风浪中摇摇晃晃,在罗马舰队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渺小得如同水面的浮叶。 约翰尼斯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船长,这里的船……怎么都这么小?” 副手也看出了问题,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了一丝困惑。 “这些船,连横渡地中海都做不到,更別说远洋了。” 约翰尼斯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些船只的工艺,在他这个航行了一辈子的老船长看来,实在过於简陋。 他没有在这些船上看到任何一艘能够装载大量货物、进行远洋贸易的大船。 难道他们不进行海上贸易? 还是说,他们的造船技术,甚至还不如欧罗巴那些二流国家? 如果这个王朝並不像皇子殿下描述的那样强大富庶,那他们这一路的牺牲,这一路的搏命,意义又何在? 这个念头让约翰尼斯感到一阵寒意。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桅杆顶端的瞭望手突然发出了声音。 “船长!正前方!发现一艘大船!” 约翰尼斯猛地抬头。 遥远的水天线上,一个熟悉的轮廓正破浪而来。 高耸的船首,方正的船尾,层层叠叠的多层甲板,那分明是一艘盖伦船的轮廓! 约翰尼斯心中一振。 “我就说,这么古老的国家,怎么可能连一艘远洋帆船都造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以为,这是东方王朝自己的远洋商船,是这个国家航海实力的证明。 然而,当那艘船越驶越近,船尾桅杆上悬掛的旗帜在风中猛地展开时,约翰尼斯脸上变成了一丝诧异。 那不是任何他想像中的东方龙旗,而是一面他再熟悉不过的葡萄牙人的旗帜。 约翰尼斯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葡萄牙人! 他们已经在这里了! 这个发现如同当头一棒,將约翰尼斯从即將抵达目的地的喜悦中彻底打醒。 这意味著,他们最不想遇到的对手,在这片富庶的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贸易站。 “该死的……” 约翰尼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此地不宜久留。 但船队已经在大海上漂泊了太久,淡水和食物都已快要见底。 他们的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迫切需要一块坚实的土地进行补给和休整。 “传令下去,舰队保持航向,不要主动靠近。” 约翰尼斯冷静地下达了命令。 “我们先顺著那艘船来的方向,找到葡萄牙人的据点,然后绕开他们。” 他必须在满足船员基本需求和保证任务安全性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舰队在宽阔的河口西侧,很快就发现了葡萄牙人的踪跡。 在一座半岛上的港湾里,赫然停泊著数艘大小不一的盖伦商船。 那里就是葡萄牙人在东方的贸易中心——濠镜。 往来的船只虽然不多,但每一艘都代表著他们在此地的存在和影响力。 確认了葡萄牙人的位置后,约翰尼斯毫不犹豫地指挥舰队调转船头,从河口的另一侧,也就是东面,小心翼翼地驶入这片陌生的水域。 就在罗马舰队谨慎地探索著珠江口复杂的水道时,一份紧急军情也送到了大明水师的案头。 广东水师提督府內,一名將领正对著海图凝神。 “报!”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说道,“提督大人!外海发现一支悬掛紫色大旗的番船,共十八艘!船体巨大,正向虎门驶来!” “紫色大旗?不是佛郎机人?” 水师提督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警惕。 “回大人!旗帜样式从未见过!船形也比佛郎机人的船更为高大!” “十八艘巨舰……” 提督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门口,望向海天相接的方向。 “传令!虎门、南头水寨所有巡防战船,即刻出动!务必查明来意!若敢擅闯,就地击沉!” “遵命!” 一时间,十几艘船身宽扁、掛著硬帆的广船从各个水寨中鱼贯而出,如同离弦之箭,向著那支不速之客迎了上去。 大明水师的战船很快便靠近了罗马舰队。 一名站在船头的明军军官,通过一个隨船的通译,用有些蹩脚的葡萄牙语朝著罗马舰队高声喊话。 “前面的船听著!此乃大明海疆!立刻停船,表明身份,接受检查!” 听到这熟悉的语言,约翰尼斯反倒鬆了口气。 这意味著,这片土地的主人並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们有过和欧罗巴人打交道的经验,这为沟通创造了可能。 他此行的目的是建立友好关係和贸易,而不是衝突。 面对这片土地真正主人的军队,他不敢有丝毫怠慢。 “回復他们!” 他对身边的翻译官下令。 “我们是来自遥远国度的和平商人,没有恶意!我们的船员和船只都需要休整,请求在此地进行补给,我们愿意接受检查!” 罗马舰队的翻译官也用葡萄牙语大声回应。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后,约翰尼斯主动引导著大明水师的头船,缓缓靠上了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 几名身穿大明官服、腰挎佩刀的將领在士兵的护卫下,登上了甲板。 他们一上船,便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这艘巨船的每一个角落,从高耸入云的桅杆,到甲板上排列整齐、擦得鋥亮的火炮。 约翰尼斯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船长制服,恭敬地上前行礼。 他通过翻译,详细说明了自己舰队的来歷——一个同样古老,如今在遥远的新大陆復兴的帝国,此次远航是为了寻找传说中的东方王朝,希望能进行和平的贸易和补给。 为首的那名明军將领听完翻译的转述,並没有立刻表態。 他挥了挥手,亲自带人走进了船舱。 他们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发现船上除了武器和必要的航行物资,以及他们没有见过的货物,並没有劫掠过大明的任何证据。 “看你们的样子,倒不像海盗。” 那名將领最后终於发话了,声音沉稳有力。 “既然是为补给而来,我们可以带你们去广州府的市舶司。但你们必须遵守我大明的规矩,不得擅自行动,不得骚扰百姓。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多谢將军!” 约翰尼斯深深地鞠了一躬,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得到许可后,大明水师的战船便调转船头,在前方引路。 约翰尼斯的舰队则收起大部分船帆,如同温顺的巨兽,缓缓跟在后面,驶向了珠江口的市舶司所在地——广州府。 当罗马的水手们终於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压抑了太久的疲惫、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约翰尼斯批准了他们上岸採买和有限的活动,补充新鲜的瓜果蔬菜、肉类和宝贵的淡水。 码头上,罗马水手们用金银幣换来了航海所必须要的物资。 但约翰尼斯自己,却没有半分鬆懈。 他拒绝了所有庆祝的邀请,將自己关在“圣母玛利亚”號的船长室里。 他召集了所有船长,召开了紧急会议。 昏暗的船舱內,油灯摇曳。 约翰尼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小册子。 那是临行前,巴西尔皇子与他长谈时,他亲手记录下来的每一个字。 他翻开了其中一页,上面用清晰的希腊文记录著: “抵达东方王朝沿海,一直往北。找一个看起来最有钱,船最多的港口停靠。” 约翰尼斯抬起头,看向窗外那个繁华的港口。 这里確实很繁华,码头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 但与皇子的指示,並不完全相符。 “这里,不是我们的目的地。” 约翰尼斯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子的命令是『一直往北』。而且,最关键的是,这里有葡萄牙人。我们不能和葡萄牙人在同一个地方进行贸易,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这很容易遭到他们的报復和破坏。” 他知道,与葡萄牙人的任何一次正面接触,都可能为帝国未来的东方战略,带来不可预测的变数。 巴西尔皇子绝不希望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船长,我们才刚靠岸……” 一名船长有些迟疑地开口。 “水手们需要休息,船只也需要更彻底的检修。我们在这里待上一个月,再出发也不迟。” “没有时间了。” 约翰尼斯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让所有人立刻返回船上!採买好的物资立刻装船!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可是船长……” “这是命令!” 约翰尼斯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油灯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想想我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想想那些被风暴吞噬的弟兄!我们不是来这里度假的!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皇子殿下还在埃律西亚等著我们的消息!”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船长都低下了头。 是啊,他们不是游客,他们是帝国的探索者,是承载著整个帝国希望的先驱。 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了下去。 仅仅在港口停泊了不到半天的时间,那些刚刚还在岸上狂欢的罗马水手们,就在各自船长的催促和呵斥下,骂骂咧咧地回到了船上。 这支罗马船队舰队,再次升起了满帆。 粗大的缆绳被飞快地收回。 十八艘巨舰在狭窄的航道里完成了掉头,驶离了广州港。 很快,舰队便驶出了珠江口,进入了名为零丁洋的开阔海域,然后毅然决然地转向东北,沿著那条漫长而未知的海岸线,继续向北航行。 他们要去寻找一个没有葡萄牙人,一个真正符合皇子指示的,更庞大、更富庶的河口,去完成罗马与这个东方王朝的第一次正式接触。 而在他们身后,广东布政使司衙门內,灯火通明。 一名官员正將一份刚刚擬好的奏疏,小心翼翼地装入防水的蜡封信筒。 奏疏的內容,详细记述了这支打著紫色双头鹰旗的神秘舰队的到来与匆匆离去,並著重强调了他们庞大的船体、精良的火炮,以及他们似乎真正向北航行的意图。 片刻之后,一名驛卒接过沉甸甸的信筒,翻身上了一匹膘肥体壮马匹,在夜色中衝出广州城,朝著京师的方向,绝尘而去。 上架感言(打算250K到300K字左右发第一章) 终於二十万字了。数据不是很好在最后一刻最终还是勉勉强强达到了100多真追,这里感谢扁扁的推广,能有更多人可以来交流评论。因此我打算再写50k多字,之后再发第一章vip,感谢兄弟们的支持! 这篇小说取材於欧陆风云第三奥德赛mod。1444年君士坦丁制定了一个计划,將帝国海军的残余部分匆忙的改装、运用现代化建筑技术加固,並计划向西方逃离,就像埃涅阿斯三千年前逃离特洛伊一样,开启一段新的奥德赛。 君士坦丁出发前带走了书籍、以及希腊火的秘方,出航后在直布罗陀向葡萄牙人隱藏了自己的意图,最后终於到达了埃律西昂,重新开始罗马强大的旅途。 经过100多年的发展,罗马已经控制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东的土地,原本移民过来的希腊裔人群也有了数十万的人口规模,还有百万余的归化民罗马人,一名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来到了此地,他成了年仅十二岁的罗马皇子巴西尔。如今是1560年宗教改革正在欧罗巴大地上兴起,奥斯曼正处於它最辉煌的时刻,巴西尔决定用他的一生来发展罗马,让罗马重回故土,回到罗马古老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我罗马文的启蒙之作是加利西亚鰩鱼的《1444,拜占庭再起》,我从去年九月份看到那本书开始追读,那本书写的真的很好可惜今年五月太监了。 希望我这本书能慢慢写下去,一步一个脚印慢慢写完,给巴西尔一个结局吧。 离巴西尔与奥斯曼正面作战还有很多的准备工作要做,在准备的过程中还需要发展罗马在美洲的基本盘,拿下地中海中几个关键的补给岛屿,直布罗陀海峡一定要对罗马海军畅通无阻.....归乡之路还很漫长,后续的剧情敬请期待。 第五十章 海盗 自广州府採买之后,船上的淡水桶再次被灌满,船上的粮食储备也变得充裕。罗马水手们吃饱喝足,养足了精神,东方食物虽然与他们在埃律西昂所吃的不同,但是总归与肉乾和鱼乾有了一些区別,带来了一些新鲜感,一年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些新鲜食物的作用下渐渐地放鬆了。 舰队沿著这片东方王朝的海岸线,继续向东北方航行。 这里的海岸与他们一路行来所见的非洲或东南亚的荒芜景象截然不同。虽然海面上依旧看不到进行远洋贸易的大型商船,但近海捕鱼的渔民却为数不少。那些小巧的渔船在近岸的波浪中起伏,船上的渔民头戴斗笠,在船尾费力地摇著櫓。 视线越过海面,投向陆地,能看到连绵不绝的村庄和屋舍。到了饭点,一缕缕炊烟从屋顶的烟囱里升起,在风中缓缓飘散。 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安寧的人间烟火气。 罗马的水手们看著这片生机勃勃的海岸,精神也更加放鬆。他们三三两两地靠在船舷上,用希腊语夹杂著航海黑话閒聊著,猜测著这片土地的富饶,幻想著即將到手的黄金和財富,以及回家后那数不尽的荣誉。 然而,作为舰队指挥官的约翰尼斯却不敢有丝毫大意。他的脸上,始终带著一份凝重,他的潜意识里告诉他越是平静的海面越是不简单,可能隱藏著巨大的危机。 他继续要求水手们在夜间轮流值班,加强警戒。甚至在他自己返回船长室休息时,也从不卸下那件拜占庭式的扎甲。 一种航行了一辈子的直觉告诉他,这片看似平静的海域之下,潜藏著未知的危险。接下来的航程,绝不会平静。 舰队沿著海岸线向东北航行了一到两周。 一两周的时间里,风平浪静,无事发生。最初的警惕,在日復一日的枯燥航行中被消磨殆尽。水手们对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曲折海岸线感到了厌倦。到了夜晚,负责值守的水手也只是百无聊赖地倚著桅杆,呆呆地看著被月光映成银色的平静海面。 他们不知道,当罗马舰队驶入这片闽浙海域时,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已经从黑暗的岛礁后盯上了他们。 那是一群在近海鬼祟出没的船只。船上的人大多身材矮小,剃著奇怪的髮式,腰间挎著狭长的倭刀。在他们中间,也夹杂著一些身形更高大、口音各异的汉人。他们是这片海域真正的噩梦——倭寇。 “好大的船!和佛郎机人的盖伦船一样大!” 一个倭寇头目躲在礁石后,死死盯著远处那十八艘在月光下缓缓航行的巨舰,眼中闪烁著饿狼般的光芒。 “十八艘!每一艘都装得满满当当!这得有多少財货?要是能拿下这票,咱们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旁边一个汉人海寇附和道。 这群亡命之徒当即返回了他们在闽省沿海的老巢——平海卫。 昏暗的房间里,几十个倭寇头目和汉人海盗围著一盏油灯商议著如何干一票,將这几艘船上的物资抢到手。 “这些番船太高了,船舷离水面至少有几丈,硬攻怕是討不到好。”一个海盗头子皱起了眉头,发现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我看到了,其中有八艘船,两侧开了好几排窗户,怕是跟佛郎机人一样,里头都是火炮。咱们的船挨上一炮就得散架。” “怕什么!”一个浪人猛地拔出腰间的倭刀,在空中虚劈了一下,带起一阵风声。“船再高,还能高到天上去?炮再多,只要咱们贴上去,他就没法开炮!咱们的人,哪个不是水里来浪里去的好手?只要让咱们的人摸上甲板,那些慢吞吞的番人,就是待宰的肥羊!” 一番激烈的爭论后,一个计划被定了下来。 他们决定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组织八十艘快船,趁夜色悄悄接近。每艘小船上载八名最精锐的浪人,以四艘小船为一组,围攻一艘罗马战舰。由身手最敏捷的浪人,带著轻便的鉤索,趁乱登上高耸的船舷,从內部夺取船只的控制权。 …… 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海面上漆黑一片,只有罗马舰队的船只上,悬掛著几盏发出微弱光芒的防风油灯。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上,大部分水手早已进入了梦乡。船舱里,吊床隨著船身的轻微摇晃而摆动,此起彼伏的鼾声混杂著朗姆酒的余味。 一名负责记录航海日誌的水手打了个哈欠,在羊皮纸上写下了今天的记录:“今日无事。” 就在他落笔的瞬间,数十个黑色的幽灵,正从远处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向船队接近。 八十艘倭寇的小船没有点亮任何火把。他们借著罗马船上那几点微弱的灯光以及天上那皎洁的月光作为指引,向著毫无防备的猎物围拢过去。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 “圣母玛利亚”號桅杆顶端的瞭望哨里,一名年轻的水手揉了揉被海风吹得酸涩的眼睛。他隱约觉得,下方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对劲。那片黑暗中,好像有许多影子在快速移动。 他眯起眼睛,努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突然,在那一剎那间,他突然看清了! 数十艘小船,如同从地狱中涌出的恶鬼,已经离他们的船只非常接近!船上站满了手持刀剑的人影! “敌袭——!” 悽厉的號角声猛地撕裂了夜的寧静,在海面上远远传开。 还在熟睡中的罗马水手们被惊得从吊床上弹了起来。咒骂声、惊呼声在狭窄的船舱里乱成一团。他们来不及多想,胡乱套上衣服,抓起掛在床头的短剑、手斧或是长枪,跌跌撞撞地冲向甲板。 约翰尼斯打开船长室的门,他已经全副武装,手中紧握著那柄跟隨他多年的指挥官佩剑。 “发生什么事了!”他衝上甲板,对著吹响號角的瞭望手大吼。 “海盗!船长!是海盗!”瞭望手指著船下大声的说道,“他们围上来了!有很多船只!” 约翰尼斯衝到船舷边,向下望去。 只见四艘狭长的小船已经贴住了“圣母玛利亚”號的船体,他们就在船下面。船上的人影正抬头望著他们,脸上带著狰狞的笑意。更远处,更多的海盗船正以同样的方式,扑向舰队里的其他船只。 “全员戒备!准备近战!防止跳帮!”约翰尼斯的指令在甲板上响起,传到每一个水手的耳边。 水手们本能地冲向甲板边缘,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咻!” 四根带著铁爪的鉤索,从下方的小船里呼啸著飞了上来,死死地鉤住了甲板的边缘和船舷的护栏。 下一秒,那些身材矮小却异常灵活的倭人,便抓著绳索飞快地向上攀爬。 “他们上来了!砍断绳子!”一个水手最先反应过来,他举起手斧,狠狠地朝著一根绷紧的绳索砍去。 约翰尼斯也向下望去,那些攀爬者的速度快得惊人,身上掛著一柄的长刀。最快的一个,已经爬到了一半的高度。 “拔剑!用长枪!守住船舷!砍断他们的绳索!”约翰尼斯大声下令。 “噗!” 两根绳索被及时砍断,伴隨著几声惨叫,攀爬的倭寇掉进了漆黑的海水里。但另外两条绳索上的倭寇已经接近了甲板,水手们失去了砍断绳索的机会。 几名手持长枪的水手立刻將枪头对准下方,猛地向下刺去! 一名倭寇躲闪不及,被长枪贯穿了胸膛,惨叫著坠落。 但他的另外一名同伴却借著这个空当,猛地一蹬船体,翻身越过了船舷,稳稳地落在了甲板上! 第一个海盗登船了! 那倭寇一落地,便发出一声嚎叫,拔出腰间的倭刀,毫不犹豫地朝著最近的水手冲了过去。 水手们立刻围了上去。他们手中的武器各式各样,有水手短剑,有大斧。然而,在海上进行跳帮肉搏,他们与这些真正经过军事训练的浪人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那倭寇的刀法狠辣而诡异,狭长的倭刀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寒光。只听几声惨叫,两三名水手便捂著喉咙或胸口倒了下去。 罗马船上的人数优势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 “干掉他!” 一名老水手怒吼一声,趁著那倭寇挥刀砍向別人的空当,从侧后方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的腰。 那倭寇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周围的水手见状,一拥而上,数把刀剑斧头狠狠地劈砍了下去,才终於將这个凶悍的敌人剁成了肉泥。 而在船只的中心区域,一群不擅长近战的水手,正摆弄著他们手中的火绳枪,他们熟练的填好火药装上弹丸。他们是船上的火枪手,但此刻场面太过混乱,敌我混杂,他们根本不敢轻易开火。 就在这时,又一名倭寇突破了船舷的防线。他看出了这群人装备的不同,这群人没有刀剑,因此这名倭寇狞笑一声,放弃了与前方的水手纠缠,径直朝著这群似乎是没有什么防备的水手冲了过来。 看到敌人笔直地衝来,这群火枪手非但没有慌乱,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机会来了! “举枪!”一名军士长大吼。 火枪手们立刻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衝来的倭寇。 “点火!” 他们冷静地点燃了火绳枪上的火绳,火星在黑暗中“滋滋”作响。 那倭寇依旧在向著这群水手衝来。 不知是谁,在扣动扳机前,用希腊语低声说了一句: “下地狱去吧,海盗。时代变了。你居然敢离开敌我就缠在一起的前线,独自衝来,那就和我们的火绳枪说再见吧!” “开火!” “砰!砰!砰!砰!” 十几支火绳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喷吐出致命的火焰和浓烈的白烟。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甲板上,倒头就睡,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 战局,开始逆转。在罗马水手的英勇抗敌下,他们守住了船只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经过一夜的血战后,罗马舰队凭藉著绝对的人数优势以及背船一战的勇气,终於击退了所有来犯之敌。 天色微亮,战斗结束了。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上,脚下的木板湿滑黏腻,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硝烟和死亡混合的恶臭。 他的旗舰上,阵亡了二十几名水手,几乎人人带伤。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甲板的一侧,用船帆覆盖著。倖存的水手们默默地包扎著伤口,或者將一具具倭寇的尸体扔进海里。 约翰尼斯看著这群身材矮小的尸体,心中也充满了好奇,是什么让这群在罗马没有任何身高优势的人有如此的武勇。 除开没有来得及登船就被砍断绳索的倭寇外,登船的浪人也就七八个人,但是罗马水手需要二甚至三人才能换掉一名海盗。 其他船只的情况也大致如此,伤亡最惨重的一艘船,死了三十多名水手。 约翰尼斯走到一具倭寇的尸体旁,用剑鞘挑开他脸上的乱发。那是一张年轻而扭曲的脸,死前还保持著疯狂的表情。 “这群人……”约翰尼斯喃喃自语,“他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在欧罗巴,在加勒比,在马六甲,跟各种各样的海盗打过交道。有贪婪的,有狡猾的,有凶残的。但没有哪一种,像昨晚的敌人一样。他们悍不畏死,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对財富的渴望,只有纯粹的、疯狂的杀戮欲望。 这一夜的恶战,让所有倖存者都明白了一件事。 这片看似安寧的海域,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不可久留。 “传我的命令!”约翰尼斯的命令道,“所有船只,展开最大风帆!以最快速度,向北!全速前进!” 他回过头,看著那些盖著船帆的尸体,拳头死死攥紧。 必须儘快找到一个繁华的大河口,找到一个安全的港湾。 他要让这些跟隨他远航万里的弟兄们,在坚实的土地上入土为安,而不是葬身在这片该死的、冰冷的海底。 他要儘快联繫上这个东方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完成帝国的使命。 他绝不能让舰队再次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海上,遭遇任何不测。 第五十一章 钱塘江口 闽浙海域的那场倭寇的突袭战,对罗马水手们带来的恐惧,深深的烙印在每一个罗马水手的心中。 在这种恐惧的气氛下,水手们不再像从前那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吹嘘著未来的財富与荣誉。他们认真地履行著自己的职责,擦洗甲板,修补帆索,警戒海面上的每一个异常的动静,没有了之前那种自由散漫的氛围。 轮岗的哨兵警惕地看著海面,海面上的每一个与水面顏色不相符的物品都会引起他们的警惕,无论是漂浮的木板,还是渔人的渔船,每一处他们都在仔细的的辨认著威胁性。就连一阵浪背后是否会躲藏著海盗的小船的可能他们都有考虑到。 夜里,更是无人敢真正睡熟,每个人都没有解下自己的衣服,以便隨时听到动静后迅速投入战斗。 就这样,约翰尼斯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下去。 船队升起了所有的风帆。巨大的桅杆在海风的吹拂下,形成一道道完美的弧线。十八艘盖伦帆船以当前最快的速度,沿著那片陌生的海岸线一路向北,他们在逃离一个噩梦般的海域。 他们只想儘快离开这片海域,离开那些从黑暗中冒出来的矮个子魔鬼。没人想把自己的性命交代在这里,更没人想客死异乡。 这样的全速航行持续了大约七天。 七天里,风平浪静,再没有遇到任何袭击。但是他们在这个平静下,警戒缺一刻也不敢放鬆。 终於,在第七天的黄昏,当太阳即將沉入海平面时,前方的海天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群岛。 岛屿星罗棋布,分立在沿海的海面之上,这些岛屿的中心有一个较大的岛屿,旁边则是数个小岛屿。没错这就是杭州湾外海的舟山群岛,但是此时这群远道而来的罗马人並不知道这个群岛的具体名字。 “绕过去。”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船头,坚定的下著命令。他不知道这片群岛周围是否潜藏著致命的暗礁,更不知道那些黑暗的岛湾里,是否还藏著另一群嗜血的魔鬼。在经歷了那场惨烈的夜袭之后,他不敢再冒任何一丁点的风险。 舰队小心翼翼地调整航向,巨大的船舵在数名水手的合力转动下慢慢让船逐渐转向。 当他们绕过这片群岛后,约翰尼斯敏锐地发现,海岸线的走向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它不再是向北延伸,而是开始缓缓向西拐去。 他十几二十年来都在和海洋打交道,丰富的经验告诉他,这种宽阔而平缓的海湾,往往意味著一个巨大河口的入口。那条蜿蜒的海岸线,就是那条可能存在的大河在入海后,伸向海洋的臂膀。 就是这里了。 巴西尔皇子的命令是在一个“看起来最有钱,船最多的港口”停靠。而一个巨大的河口,凭藉其內陆延伸的水系和天然的避风港湾,必然会孕育出繁华的城市与港口。 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再继续向北了。 船舱里,那些在战斗中死去的弟兄们的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出异味。如果再找不到陆地安葬他们,为了防止瘟疫在船上爆发,他只能下令將他们拋入这冰冷的海中。 这是约翰尼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他要让这些跟隨他远航万里的弟兄们,在坚实的土地上入土为安,而不是成为异国海域里鱼类的食粮。 “转向,向西航行。”约翰尼斯下达了新的命令。 十八艘盖伦帆船组成的舰队缓缓调转船头,驶入了这片广阔的海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越向西行,海面上的景象越是让罗马人感到振奋。这里的船只变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和之前在珠江口看到的情景类似,绝大部分依旧是些在近海捕鱼的小型渔船,船上的渔民戴著斗笠,在风浪中灵巧地撒网摇櫓。 但不同的是,这里偶尔能看到几艘体型稍大的福船,掛著东方特色的风帆,在主航道上行驶。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物。这景象让约翰尼斯紧绷了一周多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证明此地的商业活动,远比南方那个被葡萄牙人占据的港口更加繁荣。他们找对地方了。 就在罗马舰队向西航行了约莫一天之后,一支正在杭州湾执行巡逻任务的大明水师,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 “头儿,你看那是什么!” 一艘巡逻船的桅杆上,一名水师哨兵指著远处的海面,语调里满是惊奇和不確定。 巡逻队的哨官是个老兵,他眯起眼睛,举目望去。只见海天交界处,出现了十八个巨大而陌生的帆影。那些船的形制是他只在偶尔之中的西方佛郎机人的船只上看过,船体高耸,桅杆林立,侧舷开著一排排的窗户。 最显眼的,是船上悬掛的那面紫色的、画著双头怪鸟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威严。 “哪来的走私贩子,这么大的胆子?” 哨官的第一反应就是遇上了胆大包天的走私团伙,他们居然敢如此正大光明地出现在杭州湾,这简直是没把大明水师放在眼里。这不是送上门的功劳吗? “传令下去,所有船,靠上去!让他们停船检查!”哨官兴奋地一挥手,“今天要是能拿下这票,兄弟们下半年的酒钱就都有了!” 几艘船身宽扁、掛著硬帆的大明水师战船立刻调转船头,调整帆向,向那个突然出现在大明沿海的陌生舰队迎了上去。 “船长!官方的船!”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桅杆顶端,瞭望手的声音顺著风传了下来,带著一丝紧张。 约翰尼斯也看到了那支正在向他们靠近的船队。船上的旗帜,他在珠江口见过,他確信,这是这个东方王朝的官方舰队。他仔细观察著对方的船只,船身宽扁,吃水不深,掛著硬帆,转向和速度看起来都相当笨重而不灵活。 海盗绝不会用这种跑都跑不掉的破船来偽装。 儘管如此,约翰尼斯依然保持著十二万分的谨慎。那场夜袭的教训太深刻了,他不敢再相信任何表面的平静。 “所有人,把剑藏在衣服里,隨时准备在形式不对的时候动手。”他对身边的军官下令,“如果对面是海盗偽装的,我们也有反应的机会。” 他隨即让手下打出表示愿意接受检查的信號,並主动降下部分船帆,减慢船速,引导对方的船只靠近自己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 看到这支庞大的番船队如此配合,丝毫没有抵抗或逃跑的跡象,迎面而来的大明水师哨官反倒吃了一惊。这反应,不像海盗,更不像那些桀驁不驯的佛郎机走私贩子。 那这群掛著奇怪双头鹰旗的傢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怀著满腹的疑虑,大明水师的头船缓缓靠上了“圣母玛利亚”號。几名腰挎佩刀、身穿战袍的明军卫所士兵在哨官的带领下,顺著罗马人拋下的绳梯,登上了旗舰的甲板。 一踏上甲板,他们便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这艘船太大了,高耸的桅杆直插云霄。最让他们心惊的是,甲板两侧整齐地排列著一门门巨大的火炮,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船上的番人身材普遍高大,鼻樑高挺,正用一种好奇而警惕的眼神打量著他们。 “你们是何人?从何而来?到我大明海疆有何目的?” 哨官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用汉语厉声喝问,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甲板上一片沉默。罗马人面面相覷,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约翰尼斯上前一步,示意身边的翻译官开口。翻译官立刻用葡萄牙语,向明军哨官解释他们听不懂他的语言。 哨官皱起了眉头,一脸为难。他手下可没有懂佛郎机语的。 正在这时,他身后一名隨船的通译眼前一亮,连忙凑到哨官耳边低语。 “大人,他们说的是佛郎机话!小的在濠镜跟那些佛郎机商人打过交道,能听懂一些!” 哨官精神一振,立刻挥了挥手。 “问他们!” 通译连忙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和罗马的翻译官交流起来。在反覆確认中,约翰尼斯的意思总算被大致传达了过去。 “我们是来自遥远国度的罗马人,並非海盗或匪徒。我们不远万里航行到此,是因仰慕天朝上国的无上威仪,特来『朝贡』。我们带来了一些我们国度的特產作为礼物,希望能与贵国进行一些友好的交易,採购一些丝绸和瓷器。我们的船员和船只都需要休整,恳请允许我们靠岸补给。” 听到通译的转述,尤其是“朝贡”两个字,哨官的脸色明显缓和了不少。来朝贡的?这个理由听起来比什么都顺耳。 他一挥手,依旧按照规矩,带人开始在船上检查。他们发现船上除了火炮武器和必要的航行物资,以及一些他们没有见过的货物之外,並没有任何像是劫掠来的大明赃物。这群番人的態度也十分恭敬,完全不像一群亡命之徒。 就在检查进行到船尾时,哨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他皱了皱眉。他掀开一块盖在甲板上的巨大船帆,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船帆下,赫然是十几具用白布紧紧包裹的尸体,整齐地排列著。 “这是怎么回事?”哨官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厉声质问。周围的明军士兵也立刻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佩刀。 约翰尼斯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他示意自己的手下不要妄动。 “將军,这些都是我们勇敢的水手。数天前,我们在南方的海面上,遭遇了一伙身材矮小的海盗夜间偷袭。他们的刀法非常凶悍,战斗力极强。这些弟兄,都是在那场保卫船只的战斗中牺牲的。我们希望能將他们带上陆地,找一个地方好好安葬他们。” 通译將这段话翻译给哨官听。哨官听完,沉默了。 “矮子海盗”,刀法凶悍,夜间偷袭……那不就是为祸东南沿海多年的倭寇吗? 他亲自上前,不顾那股臭味,让手下掀开一具尸体上的白布。尸体上的伤口大多是狭长的利刃劈砍所致,伤口极深,手段残忍,確实符合倭寇的作风。 眼前这群番人,竟然跟倭寇血战了一场,还守住了船只,甚至看起来还打贏了。 哨官心中那点怀疑,顿时消散了大半,甚至还生出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慨。毕竟,他们这些水师官兵,常年都在和倭寇打交道,深知其凶残难缠。 “你们在这里等著,不要乱动。”哨官的態度缓和了许多。“此事我做不了主,必须立刻回报巡抚大人。在接到命令前,你们不得擅自驶离此地。” 说完,他便带著手下,匆匆离开了“圣母玛利亚”號,留下几艘船在远处监视,自己则乘坐快船,向著杭州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约翰尼斯则指挥舰队在附近海面下锚,静静地等待著这个庞大王朝的裁决。 …… 浙江巡抚衙门。 时任浙江巡抚的赵炳然,正在进行著配合闽地对盘踞在那里的倭寇进行围剿的计划。 一名水师哨官快步走了进来,向他作揖。 “稟告抚台大人!杭州湾外发现一支番船,共十八艘!船上悬掛紫色双头鹰旗,船体巨大,形制与佛郎机人的船只相似!” “紫色双头鹰?”赵炳然抬起头,眉头微皱,这个旗號从未在任何邸报中出现过。 “他们没有抵抗检查,態度恭敬,需要通过佛郎机语的通译才能交流。他们自称是『罗马人』,因仰慕天朝,特来朝贡,並请求贸易。”哨官將情况一五一十地做了匯报。 “最关键的是,我们在船上发现了他们自己人的尸体。据他们所说,数日前在闽地海域,他们与倭寇发生过一场血战,死伤惨重。下官亲自查看过尸体上的伤口,確实是倭刀所致。” “哦?”赵炳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浓厚的兴趣。 跟倭寇打了一仗?还能从倭寇手里活下来,看起来还打贏了?这就有意思了。 “他们的外表,与佛郎机人有何不同?” “回大人,虽然都是高鼻深目,但细看之下,差別还是不小。这群自称罗马人的,毛髮顏色更深,五官轮廓似乎也柔和一些,不似佛郎机人那般粗獷。” 赵炳然点了点头。看来不是跟佛郎机人一伙的。是敌是友,尚不明確。但既然对方主动摆出了“朝贡”的姿態,又与大明共同的敌人倭寇交过手,那就不能简单地当成海寇处理,更不能轻易赶走。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传令下去。”赵炳然终於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引导他们的船队,前往寧波府的市舶司码头停泊。派兵严加看管,不许他们的人擅自离开码头范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补充道。 “只把他们的首领,带几个隨从,带来杭州见我。本巡抚要亲自会一会这些人。” 第五十二章 初次见面 接到命令后,大明水师哨官便成了引路人,带领著他手下的水师前往杭州湾约翰尼斯的临时停泊之地,將这支舰队引导到杭州市舶司的码头。 水面隨著向內陆的延伸而逐渐收窄,两岸的景象也从远离大城市的平静再到越来越接近繁荣大城市的繁华。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艉楼上,手中紧握著栏杆,观察著这个全新的东方世界。 江面宽阔,江水翻滚著,江上之景与他们在新大陆见过的任何一条河流都不同。江面上舟楫往来,穿梭不绝。既有在近岸撒网,船身小巧灵活的渔船,也有掛著硬帆,船体宽大,吃水极深的沙船,正缓缓地顺流而下,船仓里装满了货物。 两岸是无边无际的田野,阡陌纵横。远处是连绵的村庄,白墙黑瓦,在绿色的田野间若隱若现。越是靠近內陆,岸边的景象就越是繁华,人口也越是密集。最终,一座城市的轮廓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上帝啊,这里的人真的很多,在新大陆的埃律西亚城和这一比,也能算是人口稀少了。”一名年轻的水手在旁边发出了惊嘆。 经歷过闽浙海域那场血腥夜袭的水手们,此刻再没有了当初的散漫与轻浮。他们挤在船舷边,敬畏地看著这片土地。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古老的帝国也在追逐消灭著袭击他们的海盗。 这是一个古老、强大的帝国,这让大家都不敢怠慢。 在大明水师的引导下,十八艘罗马盖伦帆船依次驶入杭州府外的市舶司码头。当这些船体高大的盖伦帆船缓缓靠岸时,无数附近的百姓都看到了缓缓靠近的船只,此时市舶司港口附近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看吶!好大的船!比福船还高!” “这是哪来的番人?掛的什么旗?怎地画著一只双头怪鸟?” “你看他们船边上,开著一排排的窗户,莫不是为了在海上凉快?” 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解释道,“我跟你们说,那不是窗户,那是炮口!跟濠镜的佛郎机人一样,里头都是能打烂城墙的大炮!”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看向罗马舰队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畏惧。 约翰尼斯远眺著这座庞大的城市。高大的城墙,整齐的街巷,以及远处酒楼饭馆升起的裊裊炊烟。这一切都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与他们在埃律西亚建立的首都相比有著更繁荣的景象。 这里的繁华,是经过上千年发展和歷史沉淀下来的,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富足。 “殿下,您又算对了一步。”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巴西尔皇子在万里之外的嘱託,如同航海图一般清晰。放弃那个已经有葡萄牙势力在那里扎根的港口,一路北上,寻找一个真正属於这个王朝核心的大河口。现在看来,这一步棋,走得无比正確,这里也远比当初的港口更加繁荣。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手下令。 “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我们轮流上岸,一半人守船,一半人放风。保持警惕!”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把弟兄们的遗体准备好。等我见过这里的长官,就为他们找一片土地,让他们安息。” “明白,船长。”副手点头应下,他的脸上也带著一丝凝重,“船和炮,我们都会看好的。” 约翰尼斯挑选了三名最精悍的卫兵,又带上了那名隨船的通译。他亲自取来巴西尔亲手交於他的十个木盒之一的盒子,这是巴西尔交代他可以当作礼物以及朝贡样品的木盒,又將另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木盒贴身藏好。做完这一切,他才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顺著放下的舷梯,踏上了这片东方王朝的土地。 脚下的石板路坚实而平整,与船上摇晃的甲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约翰尼斯甚至有了一瞬间的不適应。 水师哨官早已在码头等候,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著约翰尼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带著一队明军士兵,在前方引路。 穿过喧闹的码头,一行人走进了杭州城的街道。眼前的景象再次衝击著这些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街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的商铺一家挨著一家,旗幡招展。丝绸店、瓷器铺、茶叶行、药材店……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他们目不暇接。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衣著各异,有身穿綾罗绸缎的富商,也有挑著担子的走卒。 这里的繁华与秩序,也让约翰尼斯愈发谨慎。他紧了紧藏在怀里的佩剑,一边跟上明军的步伐,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的一切。 队伍最终在一个衙门前停下。门口矗立著威武的石狮,朱红色的大门上掛著“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的牌匾,门口站著一排按刀而立的卫兵。 水师哨官让约翰尼斯等人在门外稍候,自己则快步走了进去。 巡抚衙门,后堂书房。 赵炳然正端著一盏茶,听著手下的匯报。 “巡抚大人,那番人船队的首领已经带到,正在门外等候。” 赵炳然放下茶杯,这些人自称“罗马人”,与倭寇血战,带著礼物前来“朝贡”。这几件事串联起来,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让本官的通译过来。”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將来人领到客厅。上龙井,本官要亲自会会这个罗马人的首领。” “是,大人。” 片刻之后,约翰尼斯一行人被领进了巡抚衙门的客厅。 厅堂宽敞明亮,装饰著字画与盆景,处处透著一股典雅的书卷气。一名身穿东方王朝的官袍,留著一缕长鬍子的中年官员正站在那里。 通译立刻上前,用磕磕巴巴的葡萄牙语为双方介绍。 “这位是本朝的浙江巡抚,赵炳然大人。” “这位是罗马船队的首领,约翰尼斯船长。” 赵炳然微微頷首,向约翰尼斯作揖。约翰尼斯看到对方的动作,学著对面巡抚的礼节动作,有些生硬地抱拳作揖。 赵炳然的脸上闪过一丝的笑意,他指了指旁边的客座。 “坐。” 约翰尼斯与赵炳然一起坐下后,赵炳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通过通译,传到约翰尼斯的耳朵里。 “听闻你们罗马人,不远万里而来,是为向我大明朝贡,並想与我大明通商?” “是的,尊敬的巡抚大人。”约翰尼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我们罗马人仰慕贵国能生產出如此精美的瓷器与丝绸。我们带来了我们国度的特產,希望能以此换取与贵国贸易的机会。” 说著,他將一直捧在手里的胡桃木盒,双手奉上。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是我们国度的特產。初次见面,赠予大人,以表达我们的敬意。” 一名衙役上前,將木盒接过,呈给赵炳然。 赵炳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继续问道:“你们的国家,离我大明,究竟有多远?” “非常遥远。”约翰尼斯斟酌著词句缓缓道出,“我们的船队,在海上航行了將近一年,才最终抵达这里。我们来自一片全新的大陆。我们原本的家园,已经被敌人占领。但我们的人民,在一千多年前,就通过西行的商队,见识过贵国的丝绸。因此,在我们的史书里,一直称呼你们为『丝绸之国』。” “丝绸之国……”赵炳然默念著这四个字。 汉唐史书中,关於极西之地那个名为“大秦”的强大国家的记载,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但自唐以后,关於大秦的记载便逐渐断绝。难道眼前这群人,就是古时大秦的后裔? 他心中的好奇更重了几分,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他拿起桌上的木盒,看了一眼约翰尼斯。 “本官可以打开看看吗?” “当然,这是献给您的礼物。” 赵炳然打开了盒盖。盒內铺著柔软的丝绸,一根形態完整、鬚根密布的乾瘪根茎,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赵炳然看到盒內的物品就震惊了。 人参!而且看品相应该是在深山老林中挖出来的人参!虽然和上党参和辽东参看上去有些区別,但是绝对是人参。 他身为封疆大吏,什么样的珍奇没见过?但这等品相的人参,依旧让他心中一动。更重要的是,这群番人,第一次见面,送出的礼物不是金银,而是这等东西。 这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好,好礼物。”赵炳然合上盒盖继续说道,“你们似乎对我大明,了解颇深。此物在我朝,是难得的药材,有心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变得锐利起来。 “本官听说,你们在来此的路上,遭遇了一伙倭寇的夜袭?还守住了船?” “是的,大人。”提到此事,约翰尼斯的脸上浮现出悲伤的情绪,“我们虽然击退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最好的水手,牺牲了数十到数百人。他们的遗体,至今还在船上。”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赵炳然请求,“我恳请你们,能赐予我们一片荒地。让我们能將这些为保卫船只而牺牲的弟兄,入土为安。若能如此,我们罗马人將感激不尽。” 赵炳然沉默了片刻。 “准了。本官稍后便会派人,在城外为你们寻一块安葬之地。” 他打量著约翰尼斯,继续问道:“你们的船,形制与佛郎机人的大船颇为相似。佛郎机人的船上,装满了火炮。你们的船上,是否也有?” “有。”约翰尼斯坦然承认,“但这些火炮,只是我们用来防范海盗的自卫武器。我们绝不会,也不敢將炮口对准你们的土地和人民!” 赵炳然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盯著约翰尼斯的眼睛。 “既然你们与那群矮子海盗有血海深仇,想不想亲手为你们的弟兄復仇?” 约翰尼斯一愣。 “復仇?” “不错。”赵炳然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本官正欲联合福建的军队,剿灭盘踞在闽浙沿海的倭寇巢穴,也许他们就是袭击你们船只的海盗。你们的船坚炮利,若能相助,必是一大助力。事成之后,你们的『朝贡』,本官自会向朝廷为你们请功。你们想要的贸易,也不是没有可能。” 约翰尼斯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是一个邀请,更是一个考验。 答应,意味著要捲入这个东方王朝的战爭,风险未知。拒绝,也许就意味著一个可以获取东方王朝信任的机会就这么白白的流失。 巴西尔皇子並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皇子教导过他,在陌生的土地上,获得信任的最好方式,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他想起了那些在夜战中惨死的水手,想起了那些倭寇疯狂而狰狞的面孔。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 片刻的沉默后,约翰尼斯抬起了头。 “大人,我们愿意为死去的弟兄復仇!”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 “只是我们远航而来,船上携带的炮弹和火药本来就不多。若要攻打巢穴,恐怕就没有更多的火药与炮弹来保证我们返航时的安全” “这个无需你操心。”赵炳然满意地笑了,“只要你们能帮助我们,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会帮你们补充好消耗的火药和炮弹。” “太感谢您了,大人!” 这次会谈,似乎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圆满结果。在离开前,约翰尼斯从怀中取出了第二个,也是小一点的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大人,这是我们皇子殿下写给您的亲笔信。信中详述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与诚意。” 赵炳然接过木盒,点了点头。 ........ 会谈结束了。 赵炳然立刻命人,在杭州城外的一处荒僻山丘上,划出了一片土地,允许罗马人在此安葬死者。 约翰尼斯带著这个消息返回舰队时,受到了所有水手的欢呼。他们终於可以告慰那些逝去的亡魂。 而赵炳然,则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他关上房门,將那两个木盒並排放在书案上。 他先是打开了装有人参的盒子,再次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合上。接著,他的手,移向了那个用火漆封口的,装著信件的木盒。 这个自称“罗马”的番邦,究竟有何图谋? 这封信里,又写了些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一柄小刀,在灯下,缓缓挑开了那层坚硬的火漆。 第五十三章 西方皇子的双语信 夜晚,在浙江巡抚衙门的书房內,只有一丝烛火在摇曳,赵炳然一人呆在书房中,准备看约翰尼斯给他的书信。 他独自端坐在书案前。案上,那只约翰尼斯呈上的木盒静静地摆放著,木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赵炳然伸出手,手指在光滑的盒盖上轻轻地摸著,感受著那异域木材的质感。这群自称罗马人的外邦人,从踏上大明土地的那一刻起,行事风格就是一种与那些在濠镜澳盘踞的佛郎机人截然不同的气度,他们比佛郎机人更重视礼节,这从他们的盒子所用的木材可以看出,虽然不知道这种异域木材叫什么名字,但他依旧可以从纹理上看出这种木材的名贵。 他拿起桌上一柄用来裁纸的小刀,刀尖对准盒子那块暗红色的火漆,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挑,火漆被挑开。 盒子打开,里面並非直接就是书信的纸张。一个用蜡仔细封口的信封放在木盒子中,蜡封之上,一枚清晰的印璽图案深深烙印其中——一只双头鹰,这与约翰尼斯他们船只旗帜上的图案相同。 “双头鹰”赵炳然对著烛火仔细端详著那个图案,口中低声自语。 这图案透著一股古老的气息,他身为封疆大吏,见识自然不会少,广东布政使司那边转送来的文书也见过几封。那些佛郎机人虽然也讲究些排场,但从未在这些细节上如此郑重其事。 仅仅是这从木盒到信封,再到火漆印璽的层层包装,便足以管中窥豹,看出对方也是有一定文化底蕴的国家。 看来,这群罗马人,与那些只知用金银和火炮说话的佛郎机蛮夷,確实不一样。 他將信封凑到烛火上,看著那层蜡封在烛火的温度下一点点软化,待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用小刀轻轻一撬,小心地將封口揭开,抽出了里面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的质地厚实。 展开信纸,第一页上满是鬼画符般的文字,一个个字母扭曲盘绕,组合成他从未见过的词句,赵炳然的眉头瞬间锁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感觉,就像一个满腹经纶的状元,被人当面塞了一本鬼画符,还指望他能看懂。 “这满纸的西洋符號鬼看得懂啊!”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心中刚刚对这群罗马人升起的一丝好奇与郑重,顿时烟消云散。 “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番夷!真以为天下人都识得他们那弯弯绕绕的文字不成?” 他没好气地將信纸翻过一页,本打算就此丟在桌上,明日交给通译。 可就在翻页的瞬间,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第二页上,赫然是一行行他再熟悉不过的方块字。 赵炳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原来如此,这国书竟然是用两种文字写就。 他心中的那股火气瞬间被一股期待感所取代。他重新坐正了身子,將信纸在书案上铺平,凑到烛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审阅起来。 只看了一眼,他就发现了更多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上面的汉字,並非现在书面语中常用的汉字,而是与他平日在民间契约、坊间小说上看到的俗体字颇为相似。 而更让他惊奇的是通篇的行文。这根本不是官场上常用的文言文,而是如同街头巷尾对话般的白话。 “我等罗马人,居住在你们的西方遥远之地,常闻东方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心中嚮往已久” “此番航行万里,不为別的,特为向天朝上国朝贡,並求能与贵国互通有无。我们船上备有新大陆出產的黄金、白银、上等皮毛,另有我国工匠精心所制玻璃器皿、机械钟錶,以及仿製古典时代的精美雕塑若干,以作贡品,望大人赏玩” “恳请大人开恩,允我等採买一些丝绸、瓷器、茶叶等货物,这些货物都是我们所需要的物资。” 赵炳然一字一句地读著,脸上的神情愈发凝重。 这封信的措辞谦卑恭敬,字里行间透露出的內容十分直白,就如同民间百姓互相交流之语。 他缓缓放下信纸,身体向后,闭上了眼睛。 信中所言,与那个叫约翰尼斯的船长在白日里所说,並无二致。 但这份用俗体字和白话文写就的国书,背后透露出的信息,却远比信纸本身更值得玩味。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群罗马人里有一个懂得我们东方王朝的人,他们似乎在很久之前就与我们有过联繫,他们对我们了解不少,甚至在他们遥远的领地上有懂得汉字之人。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旁边另一只已经打开的木盒,將那根品相不凡的“人参”拿了出来。 此物初看与辽东参、上党参极为相似,但此刻在烛光下细细端详,无论是在根须的形態还是表皮的纹理上,都有著微妙的差异。这显然是產自异域的品种。 送上这等礼物,而非简单粗暴的金银珠宝,本身就是一种更高更明精准的示好。他们知道大明的上层人物,尤其是他这个年纪的官员,看重的是什么,是人的健康,因此他们带来了一味药材来当作敲门砖,这可比那佛郎机人的策略高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一个拥有强大舰队,装备著犀利火炮,又懂得用“人参”和“白话文国书”来投石问路的番邦。 赵炳然的心中產生一丝警惕。 这不是一群佛郎机蛮夷,而是懂得礼仪投我们所好的罗马人。 让他们帮助官军炮击平海卫的倭寇,既是利用他们的武力,更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试探。他必须亲眼看看这群罗马人是否值得信任,看看他们的火炮究竟有多利,他们是否会背叛我们。 但在此之前,必须將所有的风险,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內。 一个周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良久,赵炳然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重新坐直身体,將那两个木盒小心地收好,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纸,提起笔来,蘸满了墨。 …… 第二日,约翰尼斯再次被请到了巡抚衙门。 这一次,衙门里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赵炳然一身緋色官袍,端坐主位,等候在侧的通译也一脸严肃。 待约翰尼斯在通译的指引下行礼落座后,赵炳然便开门见山。 “约翰尼斯船长,本官已与南边的福建巡抚议定,不日將对盘踞在平海卫一带的倭寇巢穴,发起总攻。” 通译將话语一字不差地传达过去,约翰尼斯立刻打起精神。 “你们的船坚炮利,本官昨日已经见识过你们的诚意。”赵炳然的声音不疾不徐,“若能相助我大明官军,必能减少我朝將士的伤亡。这也是你们罗马人向我大明皇帝陛下,证明你们忠诚与善意的最好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本官以为,无需你们全数出动。你的旗舰,再挑选一艘中等战船隨行,船上的火炮,足以震慑那些宵小鼠辈。” 约翰尼斯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甚至做好了对方要求他们倾巢而出的准备。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只带两艘船?剩下的船只怎么办? “尊敬的巡抚大人,”他立刻站起身,试图爭取,“我们远道而来,对贵国的海域並不熟悉。若將舰队分拆,恐怕在指挥和安全上……” “安全问题,你无需担心。”赵炳然直接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你们出发之后,本官会派遣一支水师船队,全程护送你们南下,前往平海卫。至於你留在杭州的其余船只和手下,我大明自有安置外邦使节的规矩。市舶司码头会由我浙江都司的卫所官兵亲自看管,保证不会有任何宵小之徒前去滋扰。他们的衣食住行,本官也会命人妥善安排,一应安全,本官可以一力担保。” 赵炳然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堵死了他所有反驳的可能。 “护送”? 这是监视! 留下十六艘船和超过八成的船员? 这是人质! 约翰尼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全部意图。他们不想让自己的船队在气势上不如我们的船队,也打不过我们。 他想拒绝。 可是,“朝贡”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为弟兄復仇的意愿也已经表达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支孤悬海外的舰队,甚至可能不能完成与东方王朝交往的任务。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一定要抓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席捲了约翰尼斯的全身。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他只能从座位上缓缓站起,朝著主位上的赵炳然,深深地弯下了腰。 “全凭大人安排。” 在这一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中默默祈祷,祈求上帝保佑。希望这一场被精心算计的“助战”,能真正换来这个庞大王朝的信任,而不是一场有去无回的骗局。 从巡抚衙门出来,走在杭州城繁华依旧的街道上,约翰尼斯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他回到码头,將赵炳然的决定告知了正在焦急等候消息的十几名船长。 话音刚落,船长们顿时不太高兴。 “什么?只让我们去两艘船?” “剩下的船和人全部留在这里?这他妈不就是人质吗!”一个脾气火爆的船长一拳砸在桌子上,桌子上的茶杯居然也弹跳起来。 “队长,我们不能答应!这太危险了!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 “安静!”约翰尼斯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扫视著一张张或愤怒、或担忧、或不解的脸,开口说道:“这是命令。我们没有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在陌生的土地上,想要获得信任,就必须付出代价。巴西尔皇子殿下派我们来,就不是让我们来享福游玩的。这是我们的第一场考验,也是我们必须通过的考验!” 他看向所有船长:“传我的命令,在我离开期间,任何人不得私自下船,不得与当地人发生任何衝突,每次下船必须登记。” “是,队长!”船长们大声应道。 “另外,”约翰尼斯深吸一口气,“挑选人手,將所有在海战中牺牲的弟兄们的遗体,全部抬到岸上。那位巡抚大人,已经在城外为我们划定了一片安葬之地。让他们入土为安。” 安排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商议隨行的船只。 “『圣母玛利亚』號必须去,另一艘船,我需要船况要好。” 最终,经过一番激烈的討论,他们挑选了一艘中型盖伦帆船,比旗舰小上一圈,但转向也更灵活,船上的水手也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兵。 当晚,一场简单而庄严的葬礼在杭州城外的荒僻山丘上举行。 罗马水手们在东方王朝官员划定的区域里,亲手为他们的同伴挖掘了墓穴。没有牧师主持,没有圣歌咏唱,只有海风吹过山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为这些异乡的亡魂奏响的哀乐。 约翰尼斯亲自为每一位死去的同胞念诵了悼词,隨后,水手们將一具具用备用白色帆布紧紧包裹的遗体,轻轻地、庄重地放入墓穴。 当最后一捧泥土撒下,所有人都脱下帽子,在墓前肃立,久久不语。 復仇的火焰,在每个人的心中熊熊燃烧,將所有的不安与恐惧都暂时压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赵炳然派来的使节便登上了“圣母玛利亚”號。 “约翰尼斯船长,我们巡抚大人有令,水师船队已经集结完毕,即刻起航。” 於是,在无数早起的杭州百姓的注视下,一支出现在钱塘江口的特殊船队,顶著晨光,缓缓驶向了杭州湾外的茫茫大海。 数十艘船身宽扁、掛著硬帆的大明水师战船,將两艘高大巍峨的西洋盖伦帆船围在中间。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艉楼上,看著周围那些数量眾多但略显笨重的明军战船,心中五味杂陈。 这场以“復仇”为名义的“助战”,希望一切顺利並且能够获得去这个东方王朝京城朝贡的机会。 第五十四章 戚继光 浙江水师的数十艘战船,將两艘体型较大的盖伦帆船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护卫著两艘盖伦帆船的阵型。 船队没有走绕过杭州湾外海的那片群岛的航路。 而是在明军水师的带领下,这支既有大明水师也有罗马船只的船队径直驶入了杭州湾外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艉楼上,海风吹拂著他身上的衣服。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片曾经被他们小心翼翼绕过的岛屿。 主岛庞大,轮廓在海雾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漂浮在海上的巨大船只。 周围,上百个大小不一的岛礁散落各处,有些只是在浪涌中顽固探出头的一块黑色礁石。 狭窄的水道在这些岛屿间蜿蜒曲折,暗礁遍布。 若不是有东方王朝的水师在前面引导著前行,他们这两艘吃水极深的巨舰,恐怕一个不慎,就会在这片水域中触礁搁浅,乃至沉没。 甲板上,罗马水手们不再有往日的喧譁。 他们紧握著各自的武器,沉默地靠在船舷边,看著周围那些掛著硬帆、船身宽扁的明军战船。 那些船上的官兵,同样用一种混杂著好奇与警惕的眼光,一言不发地打量著他们。 这种被人簇拥,或者说监视的感觉,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 当初离开埃律西亚时的豪情壮志,在经歷了那场血腥夜袭和杭州府的访问和强行拆散他们的船队之后,早已被现实无情地消磨殆尽。 如今,他们是復仇者,却也是人质。 船队穿过迷宫般的岛礁,重新进入开阔的海域,一路向南。 航行的日子枯燥而压抑。 每一天,约翰尼斯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出现在船艉楼,观察著护航的明军舰队。 他们的船只虽然看起来笨重,但在这些熟悉的海域里却显得游刃有余。 约翰尼斯心中清楚,这支舰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盯著他们的眼睛。他们也在观察著约翰尼斯的船队,防止他们做出偷袭的行动。 数日之后,福建沿海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海天线上。 但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黑暗中无声的杀机。 而是一片连绵到视线尽头的巨大军营。 “上帝啊……” 一名年轻的水手靠在桅杆旁,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他的声音不大,但是缺引得甲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陆地。 只见海岸边,无数白色的营帐密密麻麻,从港口一直蔓延到远处青翠的山脚。 数不清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黄、蓝、白,各色旗號代表著不同的营头与將领。 成千上万道炊烟在傍晚时分升起,在空中匯聚成一道道灰色的烟尘,久久不散。 港口內,停泊著数艘战船,桅杆林立。 岸上,一队队身穿甲冑的士兵正在进行著最后的操练,刀剑的寒光匯成一片闪烁的森林,吶喊声与兵器碰撞的鏗鏘声,隔著数里远的海面,依旧清晰可闻。他们之中的某些人拿著一种特殊的长杆状兵器,前面不是刀刃,而是数个分叉的枝丫。 这股由成千上万的兵马匯聚而成的庞大战爭气势,让两艘罗马战舰上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心悸。 约翰尼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为了清剿一群海盗,这个东方王朝竟然动员了如此规模的军队。 他之前还觉得那些矮个子海盗只是凶悍难缠,现在看来,他还是远远低估了对方。 能让这样一个庞大的帝国摆出如此阵仗的敌人,绝非寻常匪类。 …… 平海卫,明军中军大帐。 帐內,福建巡抚谭纶居中而坐,一身緋色官袍,神情严肃。 左右两侧分坐著三员顶盔贯甲的大將——戚继光、俞大猷、刘显。 帐中立著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精细地还原了平海卫周边的地形地貌。 对平海卫的进攻计划,已经在这沙盘上推演了无数遍。 陆路,以戚继光训练的戚家军为核心,分上中下三路,计划对倭寇在五党岭的营地发起攻击,与出巢的倭寇主力进行野战,毕其功於一役,一举將其击溃。 水路,则由水师將军俞大猷率领,封锁港口,断其海上退路,並伺机从侧翼以炮火支援陆上的攻势。 帐內的气氛有些凝重。 倭寇盘踞平海卫,这是一个坚固的堡垒,易守难攻。 而明军装备的佛郎机炮,虽然射速快,但威力有限,用来对付野战的步兵尚可,想要轰开倭寇坚固的巢穴,並没有十足的把握。 就在此时,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中,躬身作揖,大声匯报到:“报!抚台大人,三位將军!浙江水师船队已抵达港外,同来的还有两艘巨大的西洋番船!” 帐內眾人皆是一愣。 谭纶皱起眉头。 “浙江水师?赵炳然的人跑来这里做什么?” 很快,浙江水师的带队哨官被领进了大帐。 他先向谭纶和三位將军作揖,然后將浙江巡抚赵炳然的意图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那伙自称罗马人的船队,数日前在闽浙海域与倭寇血战一场,死伤惨重。赵抚台的意思是,既然他们与倭寇有血海深仇,船上又有利炮,不如让他们出两艘船,隨我等南下,助將军一臂之力,也算是对我大明聊表忠心。” 哨官顿了顿,抬起头,补充道:“赵抚台还说,正好可以藉此机会,看看这伙罗马人是否真心来朝贡,以及他们那炮,究竟有多利。” 听完这番话,帐內几位將领神色各异。 俞大猷是水师宿將,一生都在和大海与海寇打交道,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让来路不明的番人参与如此重大的战事心存疑虑。 而戚继光,这位以练兵和革新军备而闻名的大將,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感兴趣的神情。 谭纶作为文官,统管全局,他考虑的更多。 赵炳然將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潜在的机会,直接扔到了自己面前。 用好了,是奇兵,能解燃眉之急。 用不好,就是天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引狼入室。 他沉吟片刻,对那名哨官挥了挥手。 “知道了,你先去將那罗马人的首领请来,本抚要亲自见一见。” …… 约翰尼斯在浙江水师哨官的引领下,踏上了平海卫附近的土地。 他只带了一名隨船的通译,以及一名僕从。 三人走在通往中军大帐的土路上,道路两旁,便是戒备森严的明军营帐。 士兵们正在进行著最后的战前准备,擦拭兵器,检查甲冑。 长枪如林,刀光闪烁。一种铁与血的气息扑面而来。 约翰尼斯不动声色地观察著。 这些士兵身上的装备各异,队列整齐,神情彪悍,每一个人的动作都透著一股久经训练的感觉。 这是一支真正的百战精兵。 他走进中军大帐,帐內的光线有些昏暗。 第一眼,他就看到了端坐在首位的那名身穿緋色官袍的文官。 此人气度沉稳,不怒自威,应该就是此地最高长官。 而在这个长官的两侧,分坐著三名身披甲冑的將领。 三人俱是神情冷峻,腰间悬掛著长剑,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即便隔著几步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约翰尼斯的视线,在左手边最靠前的那名將领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那人约莫三十多岁,面容刚毅,身形挺拔,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透出一股坚毅的军人气质。 约翰尼斯也是带兵的人,他能感觉到,这个人绝非等閒之辈。 浙江水师的哨官上前,为双方做了简单的介绍。 当通译將“戚继光”这个名字翻译给约翰尼斯时,他並没有特別的反应,只是按照礼节,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介绍完毕,谭纶便开门见山,声音通过通译,一字一句地传了过来。 “听说你们在不久前路过此地海域时,遭受到了倭寇的袭击?” 约翰尼斯躬身回话,態度恭敬。 “是的,大人。我们在夜间遭遇了一群海盗的偷袭,他们身材矮小,使用一种很长的刀作为武器,行动极其敏捷。我们虽然最终击退了他们,但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他没有具体描述己方的伤亡数字,但语气中的沉痛却是实实在在的,无法偽装。 谭纶听完通译的转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说的,必然是盘踞此地的倭寇。除了他们,我大明境內,也找不出第二群使长刀的矮子。既然你们与他们有血海深仇,那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身后的地图前,用长棍指了指其中一个区域。 “我们正欲清剿这伙倭寇,陆军主攻,水师封锁。赵巡抚说你们的船上有大炮,那正好,你们就帮助俞大猷將军的水师,从海上炮击倭寇的侧翼。” “遵命,大人。” 约翰尼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我的船只和水手,將竭尽全力,协助贵军,为死去的弟兄们復仇!”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戚继光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约翰尼斯船长,为了更好地协同作战,不知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贵船上的火炮?” 约翰尼斯一愣,隨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这是在摸他们的底细。 他坦然地迎向戚继光的目光。 “当然可以,但是登船查看就没有必要了。我可以下令,让我的船打开炮门,將火炮推出来。这样,各位將军在岸上,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戚继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於是,一行人离开了大帐,来到了码头边。 约翰尼斯对著旗舰“圣母玛利亚”號打了个手势,船上一名负责瞭望的军官立刻领命,將命令传达下去。 片刻之后,只听一阵沉闷的木板活动的声响。 “圣母玛利亚”號面朝陆地的一侧,十几个方形的炮门缓缓打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炮位。 紧接著,一根根粗大黝黑的炮管,被几名水手合力,伴隨著號子声,从炮门中缓缓推出。 阳光下,那些巨大的炮口,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森冷寒意。 码头上的明军將领们,包括久经战阵的俞大猷和刘显,在看到这一幕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这炮,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一门佛郎机炮都要大! “这也是佛郎机炮?” 戚继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他快步走到岸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约翰尼斯通过通译,摇了摇头。 “佛郎机炮,这是什么东西?” 戚继光立刻让人將约翰尼斯带到码头上早已架设好的一门明军火炮旁。 “就是此物。” 戚继光指著那门由母銃和几个子銃组成的后装炮。 “我们从南边那些佛郎机商人那里学来的,后面装填,射速很快。” 约翰尼斯打量著这门所谓的“佛郎机炮”。 他认得这种设计。 在埃律西昂,帝国的工匠也曾仿製和研究过这种来自旧大陆的后装炮,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 “不,將军,我们用的不是这种炮。” 约翰尼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骄傲。 “你们这种炮,虽然装填快,但炮身之间缝隙太大,火药的威力会从缝隙中泄露掉大半,导致射程不远,威力也不足。它唯一的优点,就是快。” 他转过身,指著自己船上那些炮口。 “我们的炮,是整体铸造的前装炮。整个炮管和炮膛是一体的,能承受更猛烈的火药爆燃。所有的力量,都会用在將炮弹推出去这一件事上,没有任何浪费。” 约翰尼斯的解释简单而直接,充满了军人的自信。 戚继光跑到了岸边,仔细的远眺这些装在船上的火炮。 他仿佛已经能想像到,当那些比佛郎机炮弹重上数倍的实心铁球,被更强大的力量推动,呼啸著砸向倭寇的营寨时,会是怎样一番毁天灭地的景象。 一种强烈的,对新式武器的渴望,在他的心中疯狂升腾。 他必须亲眼见证这种火炮的实战威力。 最终,在谭纶的主持下,总攻的日期被定了下来。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四月初。 平海卫外,战云密布。 一场即將被载入史册,也是东方第一场有罗马人参与的战事,即將打响。 第五十五章 平海卫之战 嘉靖四十二年,公元1563年四月初。 福建沿海的天气已经回暖,但清晨的海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东南海风带来的温暖。 平海卫外已经充满了杀气。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金色的光辉洒满海面,却驱不散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陆地上,大明的三路大军早已整装待发。无数的旗帜在风中招展,每一面旗帜下,都是有著一队军容整肃的大明军队,他们大多数以前都是矿工,在矿井的劳作中他们养成了良好的纪律性。数万人的沉默,那股肃杀之气喷涌而出。 海面上,俞大猷统领的水师舰队封锁了水道。 “圣母玛利亚”號高耸的船艉楼上,约翰尼斯双手紧紧扶著冰冷的木质栏杆,沉默地注视著陆地上的东方王朝的军队。 他不需要任何工具,也能感受到那片土地上传来的巨大压力。 “队长,他们要开始了。”身旁的副手低声开口。 约翰尼斯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旗舰与另一艘中型盖伦帆船,此刻正静静地停泊在平海卫堡垒外的海面上。这个位置与倭寇主力盘踞的五党岭隔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也能將那座作为倭寇后方支撑点的海边堡垒,完整地纳入炮口之下。 按照那位福建巡抚谭纶和戚將军的布置,他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 等待五党岭方向传来开战的信號。 一旦信號传来,他就要用船上的重炮,將这座海边的堡垒轰开,为东方王朝的军队攻克这座堡垒创造条件。 “所有炮手就位,听我命令。”约翰尼斯的声音穿透海风,冷静地下著命令。 “是,船长!” 命令顺著传令兵的声音,迅速传遍了“圣母玛利亚”號上下两层炮甲板。原本还有些骚动的甲板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武器碰撞和脚步移动的细碎声响。 …… 与此同时,陆地上。 戚继光一身戎装立於中军阵前。 他身后,是他一手打造的戚家军。这些士兵的主力,正是那些来自义乌的矿工和农民。他们身上有山民的坚韧与矿工的悍勇,更有严格的纪律。 此刻,他们並未结成传统那种数千人扎堆的大型方阵,而是以十二人为一队,组成了数百个看似鬆散,实则联繫紧密的战斗单元。 这便是戚继光针对倭寇苦心钻研出的“鸳鸯阵”。 队伍最前方,是手持大小藤牌的牌手,他们是移动的盾牌,负责保护后排的战士。 其后,是手持“狼筅”的士兵。这种用南方特有的毛竹製成的兵器,保留了繁密的枝丫,顶端被削尖。它挥舞起来,能有效阻滯敌人的衝锋,更能缠住对方的兵器,使其有力无处使。 狼筅兵之后,是手持长枪的长枪手,他们是阵型中真正的杀伤主力,在队友的掩护下,递出致命的一击。 再往后,是手持“鏜鈀”的士兵,这种武器可架可拦,可攻可守。 最后,还有一两名手持火銃的士兵,负责在接战前进行远程打击,扰乱敌阵。 这十余人,以长短不同、功能各异的兵器,构筑成一个远近结合、攻守兼备的移动杀戮阵型。 中军大旗下,戚继光猛地抽出令旗,向前一挥! “咚!咚!咚!” 战鼓声如雷,响彻山野。 明军的三路大军,开始向五党岭的倭寇营地缓缓压去。 当大军推进到火炮射程之內,明军阵列中响起了一阵阵佛郎机炮的声音! 数十门佛郎机炮率先开火,一枚枚炮弹拖著淡淡的烟跡,砸向倭寇的阵地。 轰鸣声中,五党岭的倭寇营地前顿时腾起了一片片烟尘,惨叫声与倭寇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远远传来。 这炮声,是进攻的號角。 这炮声,也穿过了层层丘陵,越过平海卫低矮的城头,清晰地传到了外海之上。 “来了!” 约翰尼斯精神猛地一振,他立刻转身,一串简洁有力的命令从他口中迸出。 “降帆!转舵!船身横对目標!” “下锚!固定船身!”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与另一艘盖伦帆船立刻行动起来。 巨大的船帆被迅速降下,水手们在各级军官的命令声中做著每一个动作。沉重的铁锚带著哗啦啦的铁链声,被拋向大海,深深地扎入海底的泥沙。在水手们熟练的操作下,两艘庞大的战舰缓缓地將它们布满炮窗的一侧,对准了岸上那座平海卫堡垒。 “打开炮门!准备开炮。” 一阵沉闷的木板滑动声接连响起,两艘船上,数十个方形的炮门被齐齐推开,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炮口。 “装填!” 炮手们动作嫻熟地將火药和沉重的实心铁弹塞入炮膛,用长长的推弹杆反覆夯实。 “推出火炮!” 隨著炮长的號令,几名炮手合力將一根根粗大黝黑的炮管,从炮门中推出,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著森冷的金属光泽。 “校准!目標,敌方城墙!” 炮手们根据经验调整著大炮的发射角度。 “第一轮,试射!” 炮兵指挥官猛地挥下了手中的小旗。 炮手们將手中的火把,凑近了炮尾那小小的火门。 “轰——!!”一瞬间,比刚才明军佛郎机炮响亮的轰鸣声,在平海卫外的海面上炸响。 十几门重炮同时怒吼,喷吐出浓密白烟。整个盖伦帆船的船体,都因为这剧烈的后坐力而猛地向一侧倾斜了一个小角度,隨即又被巨大的船身重量和锚链的拉扯强行拽回,船身在海面上剧烈地左右摇晃,激起层层浪。 十几发沉重的实心铁球,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旋转著,呼啸著,划过数百米的距离,狠狠砸向岸上的堡垒。 这是第一轮试射,准头並不算完美。 有的炮弹一头扎进了堡垒前的海水中,激起水柱,声势骇人。 有的炮弹则砸在了堡垒旁边的山岩上,坚硬的岩石被砸得碎石飞溅,崩开一道道裂缝。 只有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標。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 平海卫那青灰色的砖石城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墙体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深坑,周围的砖石向內凹陷。 …… “我的老天爷……” 俞大猷的旗舰上,一名跟隨他多年的水师哨官看著远处罗马番船上的景象,十分惊讶。 俞大猷本人抓著船舷的栏杆。他死死地盯著那段被命中的城墙,心中百味杂陈。 他一生戎马,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佛郎机炮他见过,也用过。那种炮射速是快,装填方便,但打在城墙上,最多也就是砸掉几块砖,听个响罢了,嚇唬人的意义大於实战。 可这罗马人的炮…… 这威力,这射程,这动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他再看向那两艘正在被浓烟笼罩的罗马番船。如此巨大的火炮,在船上齐射,竟然只是让船身剧烈摇晃了几下,很快就在铁锚的固定下重新稳定了下来。 俞大猷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麾下这些以福船、广船为基础改造的战船,根本不可能承受这种级別的火炮。別说齐射,就算只在甲板上装一门这样的重炮,只要开上一炮,恐怕整艘船的龙骨都得被震得散架。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羡慕,是嫉妒,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 曾几何时,我们大明也能造出那般航行四海、威服万邦的巨舰。 可如今,下西洋的壮举早已过去了一百多年,宝船的图纸据说早已被付之一炬,那些技艺精湛的工匠也早已凋零在岁月的长河里。 “若是大明的宝船还在……”俞大猷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嘆息,隨即又被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惊醒,用力地摇了摇头,將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 “第二轮!调整角度!放!” 罗马人的战舰上,约翰尼斯的声音再次响起。炮手们已经从第一次齐射的震动中恢復过来,在军官的呵斥下,清理炮膛,然后开始了新一轮的装填。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的命中率明显提高。 “轰!”三四枚沉重的铁弹接连不断地砸在之前被命中的那段城墙上。 那段布满裂纹的墙体,一个大坑,接著一个大坑,碎石和烟尘四处飞溅。 “继续!不要停!给我把那段墙轰塌!”约翰尼斯大吼道,復仇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那些在夜袭中死去的弟兄们的脸,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炮手们装填,推出,点火! 一轮又一轮的炮击,如同沉重的铁锤,反覆敲打在平海卫的城墙上。 终於,在第五轮炮击之后。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传来,甚至盖过了火炮本身的轰鸣。 那段被反覆蹂躪的城墙,终於支撑不住,在一片巨大的烟尘中,轰然倒塌! 一个宽达数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倭寇的堡垒上。透过瀰漫的烟尘,甚至能看到堡垒內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倭寇身影。 “停火!起锚!” 看到城墙倒塌,约翰尼斯立刻下令停止了射击。 他的任务,完成了。 “传令!全军登陆!夺下平海卫!” 俞大猷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指向那个烟尘瀰漫的缺口,发出怒吼。 数十艘早已准备就绪的战船,立刻朝著岸边衝去。数千名大明水师官兵,吶喊著衝上滩头,如潮水般涌向那个缺口。 平海卫內的留守倭寇本就不多,又被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炮击嚇破了胆,面对如狼似虎的明军,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很快便被肃清。 一面残破倭寇旗帜被扯下,大明的旗帜,在无数官兵的欢呼声中,重新在平海卫的城头高高升起。 …… 平海卫陷落的消息,迅速传到了五党岭的主战场。 正在指挥主力与戚家军鏖战的倭寇头目,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懵了。 后路被断了! 他们陷入了彻底的包围!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崩溃。原本悍不畏死的倭寇,阵型开始出现混乱。 而戚家军,则士气大振。 “杀!” 戚继光抓住战机,亲自擂响了总攻的战鼓。 一个个鸳鸯阵,开始向前推进。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无法看清陆地上战斗的每一个细节,但他能清晰地看到,中路那支明军的作战方式。 他们没有像罗马军团那样结成密不透风的厚重方阵,而是在这狭窄崎嶇的丘陵地带,化整为零,以一个个小型的战斗集体,灵活地与那些倭寇在丘陵中作战。 每一个小集体,都能单独的面对一群倭寇,让那些以个人武勇见长的倭寇,有力无处使。 一个倭寇挥舞著长刀衝上来,最前方的盾牌手立刻用藤牌死死架住。后面的狼筅手立刻跟上,將带著繁密枝杈的竹竿猛地捅出,瞬间缠住倭寇的兵器,使其无法发力。 紧接著,两翼的长枪手毫不犹豫地递出致命的长枪,从狼筅的缝隙中,精准地刺入倭寇的胸膛和咽喉,带出一蓬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配合默契。 约翰尼斯受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在复杂地形下,放弃大型阵型,转而使用小型战术单位协同作战的思路,正是远在新大陆的罗马帝国所欠缺的! 安纳托利亚高原多山地,帝国军队习惯的重步兵方阵战术,在那种环境下常常施展不开,面对来去如风的奥斯曼军队更是处处被动。如果帝国需要荣归故里,並与奥斯曼帝国进行决战,这种小队战术,在这种丘陵山地中,简直是无价之宝! “记下来!把他们的阵型画下来!”他立刻对身边的书记官下令,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他们的武器,他们的站位,他们的配合!这……这是送给皇子殿下最好的礼物!” 平海卫之战,以明军的全胜而告终。 盘踞此地数月之久的倭寇主力,在戚家军与俞大猷水师的前后夹击之下,被彻底剿灭,伏尸遍野。 战后的总结会议上,俞大猷这位水师宿將,竟主动走到约翰尼斯面前,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若非贵船的利炮,我水师官兵想要登上平海卫,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伤亡。此功,本將会如实上报朝廷!” 约翰尼斯谦逊地回应,心中却明白,这一战,他们不仅报了血仇,更向这个庞大的东方王朝,展示了自己的价值,也许此行真的能够见上东方王朝的皇帝一面。 数日后,当约翰尼斯的两艘盖伦帆船,在浙江水师的护送下返回杭州市舶司码头时,码头上一片欢腾。 他看著那些留在港內,安然无恙的同伴船只,以及船上那些正在向他们挥手欢呼的船员,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他赌贏了。 用两艘船和一场无可挑剔的助战,贏得了这个帝国的初步信任。 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位浙江巡抚赵炳然,兑现他的承诺了。 第五十六章 奏章上报 平海卫大胜的捷报,隨著与罗马人的两艘盖伦船一起归来的大明水师,一起到达了杭州城。 当约翰尼斯那两艘盖伦帆船缓缓驶入市舶司港口时,约翰尼斯站在甲板上看到自己的那十六艘船只依旧完好的停泊在港口中。 港內,留守的十六艘罗马船只静静地泊著,船上的水手们早已等得望眼欲穿。当他们看清归来的旗舰上那面帝国双头鹰旗仍在飘扬时,压抑了许久的担忧瞬间化为狂喜。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是旗舰圣母玛利亚號。” 水手们疯了一样衝到船舷边,一些人爬上高高的桅杆,挥舞著手中的帽子和衣衫。这欢呼声中,有重新见面后的喜悦,有对勇士的敬佩。 约翰尼斯站在船艉楼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看著港內那些完好无损的船只,看著那些向他欢呼的同伴,他欣慰的笑了。看来离能面见这神秘的东方皇帝又近了一步。 浙江巡抚赵炳然翻开案头那报捷以及后续用兵的文书,仔细的阅读。 戚家军趁平海卫大胜之威,已如猛虎下山,兵锋直指被倭寇占据的兴化府城。盘踞东南沿海数年之久的倭患,经此一役,根基被动摇,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不多时,一名浙江水师的哨官,一路小跑著走进了巡抚衙门的大堂。他一见到堂上端坐的赵炳然,便是一个標准的长揖,声音激动。 “抚台大人!大捷!平海卫已克!” 赵炳然缓缓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讲。”浙江巡抚赵炳然轻轻的说了一个字。 “是!”那哨官咽了口唾沫,开始將前线所见所闻说出来。“那两艘罗马番船,到了地方,先是正常的与福建巡抚和三位將领一起见面,隨后在几位將领以及巡抚的共同討论下定下了最终的进攻方案。在最终进攻前戚將军还要求看一下他们的火炮,他们打开了炮窗,让戚將军远眺他们的火炮,並与將军討论他们的火炮与佛郎机炮的优劣。” “隨后就是按照计划,他们帮助俞大猷的水师轰开平海卫的城墙,攻克平海卫,断绝倭寇的退路” “大人您是没亲眼瞧见!那炮声震天响,几轮炮下来,墙就塌了!俞將军的水师弟兄们,从这塌陷的口子进入城內,更本用不上什么云梯。” 哨官的脸上,满是震撼。 “我后来也与戚將军聊过,他们的火炮跟咱们从佛郎机人那儿学来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咱们的佛郎机炮,是后面装子銃,打得是快,可没劲!他们那炮,是从炮口里装火药铁丸子,跟咱们自己铸的火炮一个路数。” “但是!”他猛地拔高了声调,“他们的炮,炮口比咱们的大炮大!炮弹也沉得多!戚將军还特地问了他们的通译,他们说,佛郎机炮虽然快,可炮身有缝,火药的力气全从缝里跑光了,打不远,威力也小,就是听个响,所以他们早就不用了。他们寧肯装得慢一点,也要把炮往大了做,把弹丸往重了做!” 赵炳然静静地听著,手指在红木桌案上敲击著。 哨官喘了口气,又急急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们那船!大人,十几门那种重炮同时开火啊!船身就是晃了晃,居然没散架!他们的造船手艺,真是神乎其技!职下心里惭愧,想我大明当年,郑公公下西洋的宝船,怕是也不过如此了。可惜……可惜啊,能造出那等巨舰的图纸和匠人,早就不知道丟到哪里去了。” 最后一句话,带著深深的惋桑和不甘。 赵炳然的敲击声,停了。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前装重炮,威力远胜佛郎机炮?” “回大人,何止是远胜!简直是云泥之別!”哨官斩钉截铁地回答,“佛郎机炮是给城墙挠痒痒,他们的炮,可以直接砸烂城墙!” 赵炳然缓缓站起身,在空旷的大堂內来回踱步。 他的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飞速盘算、碰撞。一个大胆至极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佛郎机炮,射速快,利於野战,用来对付那些衣甲单薄的倭寇步卒尚可。可若是用来守城呢?用来轰击北边那些披著重甲、来去如风的韃靼骑兵呢?威力便显得捉襟见肘,聊胜於无。 尤其是京师的城防,还有那漫长的长城沿线关隘,面对俺答汗的铁骑衝击,缺的是什么?缺的正是这种能够让最精锐的甲骑具装也望而生畏的重器! “这伙罗马人……”赵炳然停下脚步,喃喃自语,“也许,真是上天送来的一份大礼。”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本巡抚知道了。你先下去歇著。来人,去,將那罗马人的首领约翰尼斯请来,就说本抚要亲自为他庆功。” “是!” …… 约翰尼斯再次被带到了巡抚衙门的客厅。 这一次,他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守卫在门口和廊下的卫兵,依旧神情严肃,但他们投来的视线里,原先那种审视和警惕,已经被一种混杂著敬畏的东西所取代。 两人分宾主落座,赵炳然一改之前的严肃,脸上带著和煦的笑意。 “约翰尼斯船长,本抚已听闻你在平海卫的赫赫战功。若非贵船利炮,我大明將士欲克坚城,不知要多填上多少性命。本抚在此,代表东南军民,感谢你的义举。” 约翰尼斯立刻起身,微微躬身致意,態度谦恭。 “尊敬的巡抚大人,您言重了。能够协助贵国清剿为祸航路的海盗,是我们应尽的责任,更是我们的荣幸。海盗一直是正常航海贸易的最大敌人。我们与那些海盗,同样有著血海深仇。这次的合作,非常愉快。” 他顺著赵炳然的话,將功劳轻轻揭过,隨即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大人,我们远渡重洋,不畏艰险而来,船上满载著我们埃律西昂的黄金、白银,以及一些新大陆的特產。我们真诚地希望能与贵国进行更深一步的合作,用这些货物,换取贵国闻名世界的丝绸、瓷器和茶叶。如果……如果能蒙受天恩,我希望能亲自前往贵国的京师,拜见你们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献上我们罗马帝国皇帝的敬意与礼物。” 赵炳然脸上的笑容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水面上浮起的茶叶,吹了吹热气,不紧不慢地开口。 “通商之事,好说。你们的诚意,本抚看到了。市舶司那边,本抚会打个招呼,你们可以先行採买一些所需之物,以补给养。” 他放下茶杯,看著约翰尼斯那双同样是深色的眼睛。 “至於面圣朝贡,兹事体大,非本抚一人可以定夺。天子居於九重之上,见与不见,皆是圣心独断。此事,急不得。” 约翰尼斯的心,微微向下一沉。 只听赵炳然继续说道:“不过,船长你的诚意,还有贵国在此次平海卫之战中立下的功劳,本抚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这样吧,本抚即刻便修一本奏疏,將你们罗马国不远万里前来朝贡,並助我大明剿灭倭寇的功绩,详详细细,上报朝廷,直达天听。若是龙心大悦,想来用不了多久,你们便能奉詔北上,踏上前往京师的旅途了。” 约翰尼斯压下心中的急切,他知道此刻任何催促都只会起反效果。他再次深深躬身,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如此,便万分感谢巡抚大人。我们在这里的港口静候佳音,希望不久后就能启程北上。” “好。” 送走了约翰尼斯,赵炳然立刻回到了书房。他屏退左右,亲自在灯下研墨,铺开了一张空白的奏本。 夜深人静,巡抚衙门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赵炳然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他知道,这封奏疏的分量,远不止是为一群番人请功那么简单。它关係到海防,关係到北疆,甚至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影响到整个大明的国策。希望朝廷能知道他们的火炮之利。 他下笔极为谨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覆的推敲。 “臣浙江巡抚赵炳然上奏:嘉靖四十二年春,有自称罗马国夷人,驾巨舶十八艘,抵我杭州湾外洋,言为倾慕天朝上国之风,特来纳贡……” 他首先將罗马人的来歷说清楚,他们的船只不是为了挑衅天朝而来而是来纳贡的,为他们精心塑造了一个“远人慕化”的良好形象,这会让京城里那些注重礼法的贵人们更容易接受。 接著,他笔锋一转,写到了他们遭受倭寇夜袭之事。他將自己“分其船队,令其南下助剿”的决定,巧妙地描绘成一次对这群番人忠诚度的考验,一次深思熟虑的政治安排。 “……臣遂因势利导,许其隨军,以观其心。孰料该夷眾竟与倭寇在闽地外海有仇,欣然从命,於平海卫一役,其船坚炮利,发炮可裂坚城。倭寇后路被断,军心大溃,方有我王师犁庭扫穴之大捷……”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深吸一口气,然后落下了这封奏疏中最关键,也是他真正想说的一笔。 “臣另有一议,该国火炮,有別於佛郎机之炮。其体重,其弹巨,其威猛,可开山裂石。臣斗胆,此乃国之重器!若能於其朝贡之时,令其献炮一二,並命匠人画其图纸,交由军器局仿製。则此炮可置於京师城头,可立於山海、居庸诸关。北可御虏,南可靖海,实乃拱卫京师,永固皇明江山之天赐祥瑞也!此炮可称之为『罗马大炮』。” 他巧妙地將一个纯粹的军事技术需求,包装成了祥瑞和天命,这对於深居宫中,的皇帝无疑是最有吸引力的说辞。 最后,他做出总结,恳请朝廷接受这群“懂礼节、有诚意、且有大用”的罗马人前来朝贡,並酌情开放贸易。他再次將罗马人与佛郎机人对比,暗示与其让那些不服管教的佛郎机人在南边惹是生非,不如扶持这群更“听话”的罗马人,至少看样子他们像是一群同样沐浴王化,彬彬有礼之人。 一封奏疏,洋洋洒洒写满了一页纸,赵炳然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吹乾墨跡,反覆诵读,確认字字句句再无疏漏之后,才工工整整地誊抄了一份,用郑重封好。 第二天清晨,这份关係著两个帝国命运的奏章包装好,交到了驛站的信使手中。 快马扬鞭,绝尘而去,向著遥远的京师飞驰。官道上烟尘滚滚,一个古老帝国的京师,即將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迎来第一次与另一个来自新世界的古老帝国的碰撞。 而在杭州的市舶司,赵炳然也兑现了他的部分承诺。他派人告知约翰尼斯,可以在指定的区域內,用金银採买货物,但船只不得离港,人员不得隨意上岸,一切都要静候京师的旨意。 约翰尼斯站在“圣母玛利亚”號的船艉楼上,看著自己的船员们兴奋地用金银换来一箱箱精美的丝绸和瓷器,心中却没有半点喜悦。这些货物再精美,也只是这次远航的次要目標。 他可以採买货物,这只是最低要求,他还要等待是否覲见东方王朝皇帝的通知。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那座传说中的城市,那个手握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皇帝,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 就在东方的约翰尼斯,在焦灼的等待中度日如年之时。 万里之外,大西洋的信风正吹拂著一支归航的舰队。 经过近三个月的漫长航行,巴西尔率领的舰队,终於看到了埃律西昂大陆那熟悉的,鬱鬱葱葱的海岸线。 当旗舰“亚顿之矛”號驶入埃律西亚城的港口时,迎接他的,是整个首都震耳欲聋的欢呼。码头上人山人海,帝国双头鹰的旗帜到处飘扬,人们高呼著他的名字,庆祝著帝国在旧大陆取得的辉煌胜利。 第五十七章 凯旋迴归 近三个月的航行过后,巴西尔乘坐著他的旗舰亚顿之矛號,率领著出征爱尔兰的部分的船队,终於在时隔一年左右再次回到了罗马的新的家园埃律西昂。 当舰队缓缓驶入首都埃律西亚城的港口时,迎接他们的是一阵热情的欢呼。 码头上,人山人海,帝国双头鹰的旗帜在港口的每一处能看见的地方飘扬。人们高呼著胜利的庆祝之词,庆祝著帝国在旧大陆取得的胜利。 欢呼声形成一片海洋,让在此的人沉浸在这久违的获胜的喜悦之中。 出征的士兵们挺直了胸膛,一年来的离开家乡在异地作战,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上的荣耀。 农民和市民们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个的队伍,站在街道两侧欢迎著英雄的归来。孩子们睁大了眼睛,看著那些身著崭新军服的士兵,眼神里充满了崇拜。 一些白髮苍苍的老人,拄著拐杖,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著这些得胜归来的士兵,在他们的记忆中,他们的父辈或者祖辈在他们小时候经常讲述帝国曾经在欧罗巴已经数百年没打过什么真正的胜利了,帝国总是一败再败,而他们在新大陆的经歷也缺少大胜,最多前几天战胜了几个土著部落。 “凯旋式……是凯旋式啊……”一位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我以为这辈子都看不到了……” 自罗马人从君士坦丁堡离开,已经一个多世纪过去了。 无论是那座故都最后的挣扎,还是在新大陆篳路蓝缕的百年开拓,罗马人再也没有品尝过一场值得用凯旋式来庆贺的胜利。 他们之前已经习惯了失败,习惯了退让。他们在新大陆的军事行动,更多的是清剿几个蒙昧的土著村落,或是镇压那些反抗的原住民,那些算不上真正的战爭。 而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在欧洲,在那个让旧大陆,用一场无可爭议的胜利,插上了一面属於罗马的旗帜,罗马在一百多年后终於有了一个旧大陆的领地。 这值得一场真正的凯旋式。 巴西尔骑在一匹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穿著一身特製的皇子礼服。他能感受到成千上万道目光匯集在自己身上,那里面有狂热,有崇敬,有发自內心的喜悦。 这一次,他的內心却涌动著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盪。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曾在无数史书中读到过古代罗马的凯旋盛景。科尔索大道,万神殿,那些冰冷的名字和图画,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与眼前埃律西亚城的街道重叠。 队伍穿过一个埃律西亚最高大的城门,沿著城市的主干道缓缓行进,最终抵达了皇宫前的大广场。 凯旋式在这里达到了高潮,也在这里落下了帷幕。没有繁琐的祭祀,没有冗长的演讲。士兵们在军官的口令下,向皇宫的方向行礼,隨后便在民眾的簇拥下,返回各自的营地。 喧囂散去,巴西尔翻身下马,將韁绳交给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皇宫。 ......... 皇宫大厅內,光线从高窗投下。他的祖父,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端坐在主位的宝座上。他看上去比一年前更加苍老,原本挺直的腰板微微佝僂,说话间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但是苍老的容顏仍然遮盖不了他的帝王气质。 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五世,则站在宝座之侧,身姿沉稳,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我的孙子,你回来了。” 君士坦丁十二世的声音有些缓慢,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 “一年了。你带回了胜利,带回了罗马一个世纪以来,最值得骄傲的胜利。好,很好。” 巴西尔走到大厅中央,行了一个標准的宫廷礼。 “向您致敬,我的祖父皇帝,我的父亲。” 他抬起头,声音清晰而有力。 “托上帝的庇佑,以及帝国將士的英勇,爱尔兰的战事已经结束。英格兰人被彻底驱逐,他们的军队撤离,他们的女王放弃了对爱尔兰的所有宣称。从法理到现实,那片土地,已经归於罗马治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精致的羊皮纸卷,由侍从呈递上去。 “这是与英格兰人签订的和平条约。” 阿莱克修斯接过木盒,打开,仔细地审阅著上面的条款和签名。 君士坦丁十二世则迫不及待地追问:“后续的安排呢?你打算如何治理那片新土地?” “我已经设立了『阿尔比恩总督区』,用以管辖整个爱尔兰岛。”巴西尔站起身,不疾不徐地匯报著自己的计划,“总督府的结构,我暂时使用双总督制。一位总督由我们罗马人担任,確保总督区对帝国的绝对忠诚。临时人选,我任命了老將狄奥多尔。” “另一位副总督,则由当地的爱尔兰人担任,以安抚人心,减少统治阻力。我选择了在战爭中最早归顺我们的康纳尔骑士。” “一个人负责执行我们罗马的指示,另外一人负责安抚爱尔兰人,以及具体的行政事务。”巴西尔停顿了一下,想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 “我建议总督任期为五年,最多连任一届,以防地方权力过大。具体的总督府结构和正式的任命文书,还请祖父和父亲儘快定夺。” “至於总督区的首府,”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我选择了南部的港口城市科克,並將其更名为『新塞萨洛尼基』。” 新塞萨洛尼基!这个名字也让两位皇帝有些微微的震惊。 塞萨洛尼基,帝国在巴尔干半岛的故土,仅次於君士坦丁堡的第二大城市,早已陷落百年。如今,巴西尔用这个名字,纪念帝国在欧洲的第一片新的土地。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名,更是標誌著罗马重新参与欧洲事务的宣言。 “好……好啊!”君士坦丁十二世激动地连说到,剧烈的咳嗽让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手帕捂住嘴。 他缓过气,摆了摆手。 “就按你说的办!总督府的人选,就这么定了!任命文书,我马上让书记官去擬!” 老皇帝的眼中,是纯粹的喜悦。 然而,一旁的阿莱克修斯却在这时开口了,他的声音冷静。 “爱尔兰的远征,从舰队准备到战爭结束,国库支出了多少金幣,消耗了多少粮食和物资,你看过没有?” 大厅里的热烈气氛瞬间变得冰冷。 巴西尔坦然地迎上父亲的目光。 “我看过。耗费巨大。” “巨大?”阿莱克修斯冷哼一声,“那是巨大吗?国库中的粮食、货幣被你抽调了大半,只有去年的税收收上来后,財政才略有改善。如果今年新大陆的收成稍有闪失,帝国就会面临大面积的饥荒!你看到了胜利的荣光,我看到的是国库里触目惊心的巨大消耗!” “父亲教训的是。”巴西尔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垂下头,“一场远征,確实已经让帝国用力稍微有点猛。频繁用兵,只会拖垮財政,动摇国本。这一点,我深有体会。” 巴西尔也在心里默默的想著:“穷兵黷武向来是一个国家衰亡的標誌,西班牙帝国的黄金时代破產让他们逐渐走上了下坡路;更有甚者,接连出动百万大军打击东北的某个小国还没有获胜的某个东方帝王,他的帝国瞬间崩塌。这些例子在前,我是明白的。” 看到儿子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反而能冷静地认识到问题所在,阿莱克修斯紧绷的面容终於缓和了一些。 “你能这么想,很好。看来这一年的歷练,让你长大了。不再是一味好大喜功的年轻人了。” “罗马经不起折腾了。接下来的几年,我们需要休养生息。” “我明白。”巴西尔抬起头说道,“父亲,祖父。爱尔兰这个支点已经建立,我的下一步计划,並非继续用兵。战爭是政治的延续,而內政,是所有战爭的基石。接下来,我们应当以外交手段稳住欧洲的局势,同时,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帝国的內部发展上来。” 他转向君士坦丁十二世,补充了一句:“而且,距离我设立皇家科学院和炮兵学院,已经过去一年了。我带回了胜利,现在,我也想去看看,我当初为帝国种下的种子,究竟长得怎么样了。” 阿莱克修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儿子的规划。 ...... 这次简短的会面就此结束。 巴西尔回到了自己阔別已久的书房。 房间里一尘不染,显然每天都有人精心打扫,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典籍。这里是他的私人空间,更是他思考看书的场所。 他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脑海中,一幅宏大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爱尔兰,这个欧洲的跳板,已经握在手中。 约翰尼斯率领的东方探索船队,也已经出发多时,如果一切顺利,此刻或许已经抵达了那个传说中的东方帝国。 帝国的经济建设,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他想起了穿越前的那个世界,同样是在这片北美东海岸的土地上,崛起了一个震撼世界的工业强国。如今,新生的罗马帝国也在这里扎下了根。 虽然现在还是16世纪,距离工业革命的曙光还有很远,但这片埃律西昂大陆远离欧洲的纷爭,资源丰富,简直就是天赐的后方基地。 而爱尔兰,就是连接这个基地与广阔世界市场的桥樑。 东方船队用金银换来的丝绸、瓷器、茶叶、香料,需要通过爱尔兰这个中心,连接到欧洲大陆,换回更多的金银。 而罗马在新大陆建立的手工业工场、商品化农场,所生產的朗姆酒、蔗、菸草等货物,甚至以后可能是布,也需要通过爱尔兰开拓销路。 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战略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巴西尔铺开一张崭新的雪白纸张,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了遒劲有力的一段希腊文字:“前店后厂”。 这几个字,就是在他的內心中罗马未来经济发展的核心。 以埃律西昂为“厂”,利用其广袤的土地和资源,发展农业和手工业,作为帝国的大后方。 以爱尔兰为“店”,利用其靠近欧洲大陆的地理位置,作为帝国在欧洲的贸易港、情报站和桥头堡。 一瞬间,无数的念头在他脑中翻涌。 要在爱尔兰建立一个覆盖全欧的商业网络,需要多少商船?改如何去形成这样一个贸易网络?如果有贸易封锁又该如何? 要在埃律西昂建立成规模的工场,需要多少熟练工匠?如何改进现有的生產技术?如何將原住民更有效地组织起来,投入生產? 还有,约翰尼斯的船队……他们在大明,会遇到什么?那个古老而庞大的帝国,会如何看待他们这些来自“新世界”的罗马人?是友善,还是警惕? 一个个问题,如繁星般在他脑海中闪烁。 夜色渐深,巴西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吹熄了蜡烛,躺在自己那张柔软而熟悉的大床上。 身体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爱尔兰的战火,也不是巴黎宫廷的虚与委蛇,而是一片崭新的场景。 是皇家科学院里,学者们爭辩著世界组成的奥秘。 是炮兵学院的靶场上,一门门新铸的火炮发出怒吼,將远处的靶子炸得粉碎。 这次的胜利,是靠著大英还没有海外殖民,还没有当海盗攒够第一桶金的歷史机遇完成的。 但下一次呢? 当罗马遇到了现在真正如日中天的奥斯曼时,有將用什么战术战胜这个强敌呢? 答案,就在那两个学院里。 “一年了……” 巴西尔在黑暗中轻声自语。 “也该去看看,我亲手种下的种子,究竟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 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期许,他终於沉沉睡去。希望明天能够看到这一年来两个学院有哪怕一点点的进展。 第五十八章 科学院的初步成果 第二天上午,巴西尔就带著几名护卫,离开皇宫朝著埃律西亚刚刚建立不久的炮兵学院而去。 凯旋的喧囂已经过去,而接下来的路则更为漫长。 马蹄踏在通往学院实验场地的路上,还未靠近营地,一声沉闷的轰鸣便从远方传来,撼动著清晨的空气。 这声音巴西尔再熟悉不过,与爱尔兰战场上的炮声別无二致。 但这一次,炮声中没有夹杂著临死前的惨嚎,没有硝烟散尽后的血肉模糊,而是仅仅的就是一次火药爆炸並推动炮弹出膛的声音。 听到这声炮响,巴西尔顿时感觉心情舒缓了很多。 很好,他们没有因为自己的离开而懈怠。 这种契而不舍的实验精神,比任何天才的灵光一闪都更让他感到满意。 当巴西尔一行人抵达炮兵学院的大门时,一股混合著硝烟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片专门为学院划出的开阔土地,早已被无数次的试射磨出一道道的沟壑,一道道的炮弹印痕里没有一丝杂草的踪跡。 几门铜铸的重炮被安置在炮架上,炮口还冒著裊裊白烟。 “殿下!”一位眼尖的工作人员最先发现了巴西尔,一声高喊打断了实验场的眾人手上的工作。 炮兵学院的主管安德烈斯,猛地抬起头。他连忙放下手中的测量工具,向巴西尔迎了上来。 “尊敬的巴西尔殿下,恭喜您为帝国带回胜利!”安德烈斯首先向巴西尔恭喜爱尔兰的胜利,並且行了一礼。 “不必多礼,安德烈斯。”巴西尔说道,“我今天来,不是来听恭维的。我想看看你们一年来的成果。” “是!”安德烈斯站起身,脸上是兴奋之情,“殿下,请隨我来。我们这一年,可没閒著!” 他引著巴西尔走向实验场地的前方,边走边匯报。 “在您离开的这一年里,我们把尼克洛的那本手稿翻来覆去研究了不下百遍。我们按照书中的理论,在这片场地上进行了无数次试射。” 他指著不远处一门刚刚发射过的重炮。 “我们验证了!当炮管与地面的夹角呈四十五度时,火炮的射程確实是最大的!尼克洛的理论没有问题!” 安德烈斯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兴奋。 “但这还不够!”他话锋一转,“我们发现,影响炮弹落点的因素太多了。装药量的些微差別,炮管的仰角,甚至於火炮炮架所处地面的高度,都会导致落点出现巨大的偏差。” 巴西尔安静地听著,这些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安德烈斯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郑重地递了过来。 “所以,我们製作了第一版的射表。目前只针对我们舰队装备的船用重炮,或者同样大小用於攻城的重炮。” 巴西尔接过册子,翻开来,里面是用工整的希腊字母和数字绘製的表格。 表格的纵轴是“炮管仰角”,从一度到四十五度,每一度都清晰標註。 横轴则是“火药的装药重量”,以罗马磅为计量单位。 而在表格的格子里,填写的则是对应的预估射程。 在册子的最后,还有几行备註。 “本射表仅適用於目標与炮位处於同一水平高度之情形。若由高处向低处射击,需根据经验酌情减少仰角或装药量。具体修正值,尚在研究中。” “干得不错。”巴西尔合上册子,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口说无凭,殿下,请允许我们为您演示一次!”安德烈斯显然对自己的成果极有信心。 “好。”巴西尔点头,他指著远处一个即將用於实验的標靶,“就打那个。” “是!” 安德烈斯立刻翻开射表,手指在上面迅速滑动,找寻著对应的参数。 找到对应的参数后,他猛地合上册子,转身对著身边的炮手下著射角以及装药量的命令。 炮手们立刻行动起来,动作熟练且精准。 一名炮手转动炮架后方的绞盘,调整著炮口的仰角,另一人则用標尺仔细地进行二次確认。 装填手称量好火药,將火药倒入炮膛,装入一枚炮弹,再用长杆捣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令人赏心悦目。 “准备完毕!” “开火!” 安德烈斯亲自举著火把,点燃了引线。 嗤—— 引线燃烧,发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巨响传来,炮身猛地向后一挫,一团浓密的白烟喷涌而出,黑色的铁弹呼啸著飞向天空,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形的轨跡。 巴西尔的视线紧紧跟隨著那颗炮弹。 几秒钟后。 嘭! 远处的標靶旁,一道泥土混合著木屑的烟柱冲天而起。 炮弹的落点,距离標靶十分的接近,虽然没有正中標靶,但是这精度也已经足够。 “好!” 巴西尔忍不住喝彩。 在场的其他炮兵军官们也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欢呼。 一发虽然不是直接命中,但在一定的距离外,第一次试射就能达到如此精度,这在以前是根本无法想像的。 这意味著,一场战斗中,炮兵將节省下无数用於校准的宝贵炮弹和时间! “干得漂亮!”巴西尔拍了拍安德烈斯的肩膀,“是时候让炮兵学院招收第一批学生了。把这份射表,把这套方法,推广到帝国的每一支炮兵部队。同时,你们要继续完善它,为我们所有型號的火炮,都製作出相应的射表。” “遵命,殿下!”安德烈斯对自己获得的讚赏很是兴奋,也对后来的教学感到憧憬。 “另外,关於后续的研究方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巴西尔沉吟片刻,决定再推他们一把。 他捡起一块石子。 “你们看,炮弹的飞行,是不是可以看成两个部分?” 他將石子垂直向上拋起,又任其落下。 “一个,是如同这石子一样向上飞出,又向下坠落。另一个……” 他將石子用力向前扔出。 “是向前飞的趋势,让它飞向远方。” 在场的军官们都愣住了,他们不明白皇储殿下这番举动的深意。 “我的意思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將炮弹复杂的轨跡,拆分成两个更简单的部分来研究?一个只管上下,一个只管前后。比如,你们可以从高塔上扔下铁球,看看它掉落的快慢有什么规律。” 这番话,对於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无异於一个天才般的想法。 但巴西尔知道这將是未来罗马发展的基础,不搞懂这些原理后续的发展也无从谈起。 安德烈斯皱著眉头,將巴西尔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虽然他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但他有一种直觉,皇储殿下为他们指明了一条通往真理的路径。 “我们会认真研究您的建议,殿下!”安德烈斯说道。 …… 离开喧闹的炮兵学院,巴西尔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家科学院。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声,只有学者们低声的討论和纸笔的沙沙声,以及一些天文学家摆弄仪器的声音。 空气中瀰漫著旧书卷的气味。 巴西尔在科学院的议事厅,见到了之前他选定的负责微观研究的艾瑞克和负责观测天文,重新確定一年天数的米迦勒。 一年不见,曾经那个紧张羞涩的庄园主之子艾瑞克,已经成长为一个眼神专注的青年学者。 他穿著一身许多斑点的工作袍,向巴西尔展示著他一年来的成果。 “殿下,按照您当初给的图纸,我们用最好的玻璃,磨製出了这种……您称之为『凸透镜』的东西。” 艾瑞克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铺著天鹅绒的木盒里,取出几片大小不一、晶莹剔透的玻璃片。 “它的外形很像一颗完美的露珠。通过它观察物体,物体確实被放大了。但是,效果很有限。” 他拿起一片最大的凸透镜,递给巴西尔。 巴西尔透过镜片,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纹的纹路確实变得清晰了一些。 “不过,我们有一个意外的发现。”艾瑞克显得有些兴奋,“有一次,我无意中將它放在阳光下,发现阳光穿过它之后,会在地面上匯聚成一个非常明亮的小点!” 他拿起另一片凸透镜,走到窗边,阳光透过镜片,在地板上投下一个耀眼的光斑。 他调整著镜片与地面的距离,光斑也隨之变大变小。 “我们还製作了您图纸上的另一种,『凹透镜』。但它会让物体变小,所以我们没有投入太多精力去研究。” 巴西尔满意地笑了。 他从艾瑞克手中接过那片被冷落的凹透镜,然后又拿起一片凸透镜。 他將凹透镜置於眼前,再將凸透镜放在前方一段距离,两片镜片对准了窗外远处的一棵大树。 “艾瑞克,你过来看。” 艾瑞克好奇地凑了过来,將眼睛对准了巴西尔手中的凹透镜。 “神啊!” 在他的视野里,那棵原本模糊的远方大树,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就在眼前!树叶的轮廓,枝干的纹理,都歷歷在目! “这是什么原理?”艾瑞克颤抖著问。 “这就是科学。”巴西尔將手中的两片镜片递给他,“你有没有想过,把两种不同的透镜组合在一起,会看到什么?” 艾瑞克呆呆地接过那两片小小的玻璃,双手都在发抖。 一个全新的世界,在他眼前豁然洞开。 “去吧,”巴西尔鼓励道,“试著把它们固定在一个管子里。我相信,你会为帝国,为全人类,带来一个能看得更远的『眼睛』。” 接著,巴西尔的视线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米迦勒教士。 “米迦勒教士,我更关心时间的误差。” 老教士躬身行礼,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报告。 “殿下,经过我们一整年的观测、记录与反覆计算。我们可以確定,儒略历所使用的一年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是一个错误的数据。”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坚定。 “我们计算出的回归年真实长度,应该是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虽然每年只相差零点零零七五天,但一千多年累积下来,如今儒略历的春分日,与天上真正的春分时刻,已经有了整整十天的偏差!” “这与现实中,我们观测到的情况,完全一致!” 巴西尔点了点头,这个数字,与他记忆中的格里高利历完全吻合。 “你干得很好,米迦勒。你找到了更精確的时间。”巴西尔讚许道,“但是,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你有没有想过,该如何修正这个错误?如何设计一部新的历法,让它在未来的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里,都能与天时保持同步?” 米迦勒教士愣住了。 他一生的夙愿,就是证明儒略历的错误,可他確实从未深入思考过,该如何去构建一部全新的、更精確的历法。 “殿下,这……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工程,涉及到置闰的复杂规则……而且对於这个历法的命名,我想也是一个需要討论的问题。” “我知道。”巴西尔打断了他,“所以,我准备就此事,在埃律西亚,召开一次大公会议。” “大公会议?”米迦勒的呼吸一滯。 “没错。”巴西尔的语气平静,內容却石破天惊,“我会邀请帝国所有的主教,以及皇家科学院的学者们,共同来討论历法改革的问题。而你,米迦勒,你的计算结果,將是这次会议討论的唯一基准。”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毕生的心血,即將成为帝国新历法的一部分。 “殿下,我……” “去准备吧。”巴西尔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准备好你所有的观测数据和计算手稿。这场会议,將是一场硬仗。你需要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来证明你的准確性。” 考察结束,巴西尔离开了科学院。 炮兵学院的射表,是帝国锋利的剑。 科学院的透镜,是帝国锐利的眼。 而一部由新罗马帝国颁布的、比旧世界所有国家都更精確的历法,將是帝国宣告自身文明正统性的无上权杖。旧日的儒略历就是由罗马人发布通行了千年。 这次的历法改革將不再如歷史上一样由天主教会主导,而是继续由我们罗马发布。而且这次大公会议,巴西尔还想討论一下欧罗巴最近数十年来的宗教改革问题,罗马如何看待、如今面对欧洲的这场宗教改革? 第五十九章 大公会议 在视察完炮兵学院与皇家科学院的初步成果后,巴西尔就开始进行举办大公会议討论历法已经宗教改革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日,巴西尔將如今这个世界上的宗教进行了一番剖析,他需要说服巴西琉斯举办这场大公会议。 最终,当最后一行字落下,墨跡风乾,这份详尽的文书被摺叠整齐,小心的收纳。 他没有耽搁,拿著文书,径直走向了皇宫深处。 书房內,巴西尔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正端坐在主位的巨大靠背椅上。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偶尔一声压抑的咳嗽,透露出这位老皇帝身体的衰弱。 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则侍立一旁,身形沉稳,面色平静。 巴西尔將两份一模一样的文书分別呈递给两人,而后退至大厅中央,静静地站著,等待裁决。 他很清楚自己手中这份提议所需要经过的波折。 凡是涉及到宗教,罗马人的血脉深处,那名为“辩经”的古老热情便会甦醒,它既能锻造共识,也能撕裂帝国。 君士坦丁十二世与阿莱克修斯父子二人,几乎是同时展开了那份羊皮纸文书。他们的表情隨著文字的深入而变得愈发凝重。 最终,阿莱克修斯首先放下了文书。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召开大公会议?巴西尔,你清楚你在提议什么吗?”他沉声的质问道站在他面前的巴西尔。 “地点定在新雅典,长岛。议题是召集帝国所有主教,討论历法与教义。你这是要將整个帝国的神学家都聚在一起,让他们做什么?重新上演一百多年前那场闹剧吗?” 阿莱克修斯的话语中,透出深深的忌惮。 他忘不了史书中用沉痛笔触记载的,先祖君士坦丁十一世初抵埃律西昂时所面临的险境。 那时,一群被称为“卜列东派”的学者,在帝国刚刚於新大陆站稳脚跟之际,便掀起了滔天巨浪。他们宣称罗马之所以失去君士坦丁堡,根源就在於拋弃了古希腊的诸神,转而信奉一个外来的、源自犹太教的神。他们高举著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旗帜,企图让帝国在新大陆拨乱反正,重归多神信仰的正途。 那是一场激烈的辩论与交锋。 辩论席捲了每一个罗马人定居点,爭吵从教堂延伸到街头巷尾。狂热的信徒与復古的学者们彼此攻訐,整个新生不久的殖民地都处在分裂的边缘。阿莱克修斯记得,在书上的记录里当时人们不再关心农田的收成和土著的威胁,兄弟因为信奉不同的神而反目,邻里因为支持不同的学者而械斗。 若非君士坦丁十一世以铁腕手段在两派之间维持平衡,稍有不慎,流血衝突便会彻底撕裂本就稀少的希腊人口。 那段歷史,是巴列奥略家族在这片埃律西昂的土地上代代相传的警示。 “辩经换不来麵包,也换不来土地。”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冷硬,“我亲爱的儿子,你征服爱尔兰的功绩无人否认,但你不该触碰这个领域。一部历法而已,就算有误差,一份皇帝的敕令就足以修正。何须召开一场可能动摇国本的大公会议?” 巴西尔迎著父亲的质问,神色未变。 “父亲,正因为我了解歷史,我才必须这么做。” 他顿了顿,组织著语言,声音清晰而沉稳。 “新的历法,只靠一纸行政命令,当然可以推行。但那样推行的,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一个官僚体系的產物。它有可能无法获得所有人的认同。反对者会说这是皇权的傲慢,是世俗对神圣的干涉。唯有在大公会议上,在帝国所有主教的见证下,让皇家科学院的米迦勒教士,用无可辩驳的星辰轨跡,来证明旧历法的谬误,我们才能获得一部真正神圣、不容置疑的新历法。让教士们宣传新历法的好处,深入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这个改变才会是真正的改变。” 主位上,君士坦丁十二世用手帕捂住嘴,压下一阵咳嗽,眼睛里似乎透出了一丝兴趣。 巴西尔继续说道:“至於第二个议题,关於欧罗巴的宗教改革,我们更不能视而不见。” “闭上眼睛,不代表危险就不存在。那些新的思想就像风中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飘过大洋,落在我们的土地上。与其等到它在暗处生根发芽,长成我们无法控制的参天大树,不如我们主动將它握在手中,加以甄別,加以改造,为我所用。” “我在法兰西时,亲眼见过那些新教徒的狂热。我也听说,天主教会为了应对这场危机,召开了持续近二十年的特利腾大公会议,修改教规,重申教义。他们的这场会议似乎也接近了尾声,他们做出了改变。天主教廷尚且如此,我们难道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吗?” 巴西尔吐出了一个在欧罗巴搅动风云的词。 “因信称义。” “这几个字,就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它告诉每一个人,你不需要教会,不需要神父,不需要千年传承的圣统,你能自己解读教义,自己通往天堂。” “这对天主教是致命的,因为他们有罗马牧首,有一个明確的靶子。但对我们同样是危险的。我们虽然没有一个凌驾於皇权之上的教宗,但我们有统一的教会,有千百年来形成的共识。一旦每个人都可以隨意解读教义,那將是何等混乱的场面?” 阿莱克修斯眉头紧锁。 “你的意思是,会重现『卜列东派』的辩经?” “不,父亲。”巴西尔摇头,他的回答斩钉截铁,“那將比『卜列东派』的危机,严重百倍。『卜列东派』的辩论,终究是在希腊先贤和上帝之间做选择,辩论的双方依然尊崇理性和逻辑。可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解释权,辩论的主题將无穷无尽,最终只会滑向最荒谬的深渊。” 巴西尔加重了语气,他说出了一段让书房內两位帝国最高统治者都感到匪夷所思的话。 “今天,他们可以辩论圣餐的意义,说明那只是普通的饼和酒。明天,他们就能辩论洗礼的形式。再过一百年,当所有的教义都被辩论殆尽,他们就会开始拿最基础的道德开刀。或许,会有人站出来,用他自己对教义的『理解』,去论证偷盗在某些情况下的合理性,甚至……去论证同性之间的结合也应得到祝福。” “同性恋?” 虽然君士坦丁十二世一生见惯风浪,在听到这个词从自己孙子口中如此严肃地说出时,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这是一种存在於阴暗角落的罪行,怎么可能和“祝福”联繫在一起? “巴西尔,这太夸张了。”阿莱克修斯忍不住打断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斥责,“怎么会有人把如此不知羞耻的事情,拿到檯面上来討论?” “在教会的统一规范下,当然不会。”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却有力,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如果规范本身被摧毁了呢?父亲,祖父,哪怕几十万人里只出现一个这样的疯子,只要他拥有了『自由解释教义』的权利,他的疯话就有了传播的土壤。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们不能等到大火烧起来再去扑救。我们必须在火星出现之前,就將所有的漏洞都堵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中迴荡。 “我们要在这次大公会议上,以埃律西昂正教会的名义,对所有核心教义进行一次明確的、不容辩驳的重申。我们要划下红线,告诉帝国的所有子民,什么是罗马人的信仰,什么是不可逾越的底线。我们要在我们和欧罗巴那些正在发酵的异端思想之间,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老皇帝的咳嗽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一下一下地迴响。 阿莱克修斯沉默著,他儿子的那番话,尤其是最后那个耸人听闻的例子,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衝击。他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开口。 许久,君士坦丁十二世终於缓过了一口气。 他的双眼看著自己这个年轻的孙子,那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虑,但也有对孙子说法的肯定。 “你说得对。”老皇帝一锤定音。,“堵住漏洞,你说得对。与其被动地等待问题发生,不如主动去塑造我们想要的秩序。” 他转向自己的儿子阿莱克修斯,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也带著一丝决断。 “阿莱克修斯,我们都老了。我们习惯了守成,习惯了在这片新大陆上安稳度日。但巴西尔是对的,罗马不能永远沉睡下去。外面的世界在变,我们如果不变,就会被淘汰。” 老皇帝颤巍巍地站起身,在侍从的搀扶下,走到巴西尔面前,將那只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有力的手,放在了孙子的肩上。 “我批准你的计划。去吧,放手去做。让那些主教们去辩论,让他们把所有的问题都摆在桌面上。我相信你有能力控制住局面,將这场风暴引导向对帝国有利的方向。” “是,祖父。” 在得到了两位巴西琉斯的授权后,整个帝国的行政体系开始为了这一届史无前例的大公会议而忙碌。 巴西尔亲自坐镇,指挥著大公会议的筹备工作。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皇家科学院下属的印刷工坊全力开动。从德意志地区引进的、经过罗马工匠改良的印刷机,日夜不停地印刷著此次大公会议的主题。 一份份印著双头鹰徽记的议题报告,从冰冷的机械中被源源不断地生產出来。上面用清晰工整的希腊文,写明了此次大公会议的两大核心议程: 一、修正儒略历,颁行帝国新历法。 二、重申埃律西昂正教核心教义,並修改一些已经过时的教义適应新的时代,回应欧罗巴宗教改革的挑战。 这些文书由最精锐的信使快马加鞭,送往帝国在新大陆的每一处领地,每一个教区。信使们骑著最优良的马匹,沿著帝国新修建的道路向四方奔驰。从北方向文兰王国延伸的寒冷边境,到南方加勒比地区湿热的沿海城市,每一位主教都將提前知晓这次会议的主题。 与此同时,会议的举办地——新雅典长岛上的一座大型教堂,也开始了紧张的布置工作。 这座教堂是新雅典的重要建筑物,其规模足以容纳数百人。工人们清理著教堂的每一个角落,用长杆和布匹擦拭著高大的彩色玻璃窗,让阳光能毫无阻碍地洒入。一座座崭新的长椅被搬入,不再是传统的直线排列,而是围绕著中央的讲坛,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会场。 整个帝国,都在为这场即將到来的辩经做著最后的准备。 南部,加勒比沿海的某座港口城市。 这里的总主教,一位在帝国享有崇高声望的德高望重的老者,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接过了从首都埃律西亚远道而来的公文。 他展开公文的纸张,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明亮天光,逐字逐句地阅读。 当他看到“修正儒略历”时,他欣慰地点了点头,长长的白眉微微舒展。作为一名博学的神学家,他早已知道这是一个早就该解决的问题。 但当他的视线落在第二个议题上时,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重申核心教义,修改陈旧的教义適应新的时代,回应挑战。” 这短短的几个字,在他眼中,却掀起了万丈波澜。 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场学术討论。这將是一场思想上的交锋,这將决定后续帝国的思想文化。他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上锁的柜子里,取出几本从欧洲辗转流传过来的小册子。上面的文字,充满了煽动性与顛覆性。 老主教將皇帝的文书郑重地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望向窗外那繁忙的港口与鳞次櫛比的城市。 一场新的大公会议即將在新大陆召开。 他闭上眼睛,仿佛已经能听到辩论的喧囂声。 埃律西昂正教会,將在这场风暴中,做出何种改变?又將被带往何方? 第六十章 大公会议的开幕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召开大公会议的消息传遍了帝国境內所有的教士,不久之后就到了应该出发前往新雅典参与这次大公会议的日子。 无数车轮在罗马路的石质大道上滚滚向前,他们有著共同的目標,前往新雅典,那是一座帝国北方的沿海城市,这里有著优良的港口以及繁荣的商贸。 自帝国最南端的奥伊戈斯出发,都主教德梅特里奥斯的旅程最为漫长。 他的马车在最初的几天里,孤独地行驶在帝国引以为傲的沿海大道上。 这条大道是罗马人传承的体现。 他们將传承千年的修路技艺带到了这片埃律西昂大陆,用无数归化民的汗水与劳作,沿著漫长的海岸线向北铺展出一条宽阔的大道,与海洋一起將帝国的所有城市连接在一起。 而在西面的阿巴拉契亚山脉,耗费了数代人光阴的阿帕勒西亚栈道,更是將帝国的触角延伸进了內陆的崇山峻岭,將那些散落的定居点牢牢锁进帝国的版图。这些道路网构成了帝国的动脉,就如同千年前那条条通往罗马的道路一样。 旅途之初,宽敞的车厢內只有德梅特里奥斯一人。 他面前的小桌上摊开著两份文书。 一份是埃律西昂正教会的希腊语圣经,字跡清晰工整。 另一份,则是那份召集所有都主教的会议议程。 德梅特里奥斯对这份议程的每一个字都已烂熟於心。 欧罗巴的消息,通过那些往返於欧洲的商船,零星地传到了他偏远的南方教区。 他甚至亲自审问过几个在加勒比海域从事走私时被捕获的新教徒。 从那些人身上,他搜缴出了一些在德意志地区印製的宣传册子。 那些册子上的言论,每一次阅读都让德梅特里奥斯感到一阵愤怒。 一个没受过系统神学教育的农夫、一个目不识丁的水手,凭什么也能解读圣经? 神的话语是何等深奥,其中蕴含的奥秘需要穷尽一生的虔诚与学习去探寻,岂容这些无知者隨意曲解? 若是解错了,那谬误流传开来,又该毒害多少无辜的灵魂?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些异端的部分观点,確实刺中了他內心深处的一些对天主教的不满。 他们对天主教会的攻击,很多並非空穴来风。 这天主教会本就不该存在,罗马的牧首就该老老实实当他的罗马牧首,与其他四位牧首平起平坐,凭什么要分裂教会,自称什么凌驾於眾生之上的“教宗”。 什一税源源不断地从欧罗巴各地流向那个所谓的永恆之城,供养著一个腐败的教廷,这难道不是事实? 还有那臭名昭著的赎罪券。 德梅特里奥斯无法想像,一个人犯下的罪孽,怎么可能用几枚金幣购买的一张纸片来抵消。 这是对神圣秩序最无耻的褻瀆,是將信仰变成了一门骯脏的生意。 埃律西昂正教会,在巴西琉斯的直接监督之下,绝无可能墮落至此。 教士的职责是引导迷途的羔羊,而非贩卖进入天堂的门票。 马车日復一日地向北行进。 沿途,不断有其他教区的马车匯入这股北上的洪流。 车队从一辆,变成三辆,再到十几辆,形成了一条长长的车队。 夜晚在驛站或修道院歇脚时,这些来自帝国各地的神职人员便会聚在一起。 壁炉里的火焰跳动著,映著他们或凝重或兴奋的脸庞,温暖的火光也驱不散空气中逐渐升温的辩论气氛。 “关於新历法,诸位怎么看?” 一位来自內陆教区的都主教首先开口。 “儒略历的误差,我们都心知肚明。春分日越差越远,连带著復活节的日期都成了问题。我有时候甚至怀疑,我们庆祝的圣诞日,和主真正降生的日子,到底还差著多少天。” 另一位衣著更为考究的都主教接过话头,他看上去消息灵通些。 “我听在埃律西亚的朋友说,皇家科学院已经重新测算了一年的长度,结果与我们现在使用的历法有微小的出入,但修正起来却是个大工程。只是不知道,他们打算如何修正。” “具体的结果呢?你知道那个数字吗?”內陆的都主教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皇家的学者们对数据严格保密,一切要等到大公会议上才能公布。我也没有这个渠道能听到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精確测算一年的长度,以及结果如何。” 历法的话题很快聊尽。 这终究是个技术问题,大多数人都相信巴西琉斯和皇家科学院能给出一个可靠的答案。 真正让气氛变得微妙的,是第二个议题。 欧罗巴的宗教改革,以及埃律西昂正教会自身的调整。 当谈论起新教时,在座的都主教们几乎是眾口一词地斥之为异端。 “因信称义?荒谬!这是在否定教会存在的意义!” “每个人都能解释圣经?那还要我们这些终身侍奉上帝的僕人做什么?” 可一旦话题转向天主教,许多人便陷入了复杂的沉默。 他们不认可教宗的至高无上,罗马牧首就该是罗马牧首,而不是一个能號令所有信徒、甚至加冕国王的“教宗”。 可言语间,又有人掩饰不住对罗马教廷那种强大动员力和敛財能力的复杂情绪。 一位年轻的都主教低声说道:“若是我们也能像他们一样,统一收取什一税,建立一个中央金库,那我们能在新大陆做多少事?修建多少新的教堂,开办多少修道院,向西边的土著传播多少主的荣光?” 话音未落,一位年长的都主教便发出一声冷哼。 “嫉妒什么?嫉妒他能向所有信徒收税,然后用这些钱去修奢华的教堂,供养自己的私生活吗?嫉妒他们用信眾的虔诚去资助那些画裸体画的艺术家吗?” 老者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赎罪券就是最好的例子。那就是以神之名,行贪婪之事。我们正教会的纯洁,恰恰在於我们与那种腐败划清了界限。你现在是想让我们也去趟那摊浑水?” 就这样,在每一个停靠的夜晚,都主教们围坐在一起,或高声辩论,或低声议论。 越往北走,加入討论的教士越多,气氛也愈发激烈。 德梅特里奥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倾听,他將各方的观点一一记在心里,试图拼凑出整个教会的教士对这次会议解读的全貌。 他发现,教会內部有的人希望维持现状,有的人渴望变革,有的人则对未来充满了忧虑。 一天正午,马车在一处村庄旁缓行,车夫需要给马饮水。 德梅特里奥斯掀开车帘,想透透气,正巧听到了路边水井旁两个农夫的交谈。 “听说了吗?上面要开个什么大公会议,好像要改掉咱们现在用的日历。”一个农夫对同伴说。 “教堂的教士上个礼拜就说了。可我就不明白了,这日历用得好好的,我爷爷的爷爷就用这个,怎么说改就改?新日历长什么样?换了以后,咱们种地的时节还准不准?”另一个农夫满脸愁容。 “谁知道呢。咱们也管不了元老院的议员或者皇帝的心思。只能祈祷,新日历別跟老的差太多,不然我们还要话费很长时间使用新历法的对於播种收穫的时间点。” 德梅特里奥斯静静地听著。 这些天来,他听了太多神学和法理上的高深辩论,爭论著圣餐的本质,辩驳著教宗的权威,却第一次听到如此现实的担忧。 他的教区远在南疆,接到命令后便匆匆出发,根本没时间去倾听治下民眾的声音。 一场历法改革,对学者而言,是星辰轨道的精確计算,是神圣秩序的拨乱反正。 但对这些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却关係到一整年的收成和生计,他们更关心的是新历法与就历法点区別,只期待新历法不要太过复杂。 他从怀里拿出隨身携带的纸张,用笔將那两个农人的对话记录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几句简短的对话,比过去几晚听到的所有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数周之后,德梅特里奥斯终於抵达了新雅典。 这座以帝国故土的知名城市命名的地方,比他想像中还要繁华。 码头上桅杆林立,成百上千的船只停泊在港湾中,来自帝国各地的货物在这里匯集、转运,街道上人流如织,一片繁华的景象。 来自帝国所有教区的都主教及其隨从,几乎住满了城中所有的旅店和修道院。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与期待交织的氛围。 所有人都到齐后的次日上午,新雅典长岛最大的教堂钟声长鸣,钟声浑厚,传遍全城。 来自帝国所有教区的都主教们,身著各自庄重的礼服,匯聚於此。 教堂內部经过了精心的改造。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洒下斑斕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给庄严肃穆的会场增添了几分神圣感。 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与埃律西亚的大牧首约翰,並肩站在讲坛之上。 阿莱克修斯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沉稳,他以皇帝的名义,用简短而有力的话语,宣布了这场新雅典大公会议的正式召开。 紧接著,一个年轻的身影走上了讲坛。 巴西尔。 这次大公会议真正的发起者。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声音洪亮而清晰,在巨大的穹顶下迴荡,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尊敬的都主教,以及博学的学者们。我在此,代表我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以及我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欢迎各位的到来。” 他环视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本次大公会议,有两个主要目標。” “第一,修正儒略历。皇家科学院的学者们將向各位展示他们一年来的观测成果,一个更精確的回归年长度。我们需要以此为基础,制定一部属於我们新罗马帝国的新历法,一部能让时间与天体运行重新同步的历法。我相信,在科学与事实面前,这一议程將很快达成共识。” 他的话语乾脆利落,將历法问题定义为一个技术性调整,不容辩驳。 隨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但我们的第二个议题,將更为复杂,也更为重要。” “欧罗巴正在经歷一场剧变。天主教会的权威正在崩塌,新的思想如同野火,在旧大陆上蔓延。我们不能假装这一切与我们无关,把头埋在沙子里。”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让在场的所有人消化他的话。 “欧罗巴的天主教会,与我们在旧日有过分歧也有过少量合作,为了应对这场危机,召开了持续近二十年的特利腾大公会议。他们尚且知道要做出改变,要改变一些传统来应对挑战。那么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又该如何自处?是固步自封,等待那些异端思想漂洋过海,侵蚀我们的根基吗?”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 “因此,我提议,在此次大公会议以及后续的会议中,我们將对埃律西昂正教的核心教义,进行一次全面的重申与必要的调整。我们要明確我们的信仰边界,巩固我们的思想根基,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高墙,將那些混乱与异端,隔绝在大洋彼岸。”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在眾位教士心头回想。 “我知道,这將是一场漫长而艰苦的辩论。欧罗巴的特利腾大公会议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我们也必须有这样的觉悟。从今年开始,每一年,我们都將在这里集会,直到我们达成共识,重申我们的教义並做出儘量让所以人都满意的改革,最终形成一份正式的文书。” “我希望,一切能够顺利。” 巴西尔说完,向眾人微微躬身,退下讲坛。 教堂內一片死寂,所有都主教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不语。 他们看著彼此,一些人面露忧色,一些人若有所思,还有一些人的身体里,已经燃起了辩论的火焰。 一场註定要载入史册的大公会议,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六十一章 回归年的计算结果 第62章 回归年的计算结果 在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宣布大公会议开幕,以及巴西尔简单敘述了一下大会的两个目標后,会场內短暂的嘈杂声很快平息,所有人的视线都重新聚焦於讲坛之上。大会的第一项议程,也是最没有爭议的一项,正式开始。 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形成一道道的光柱,照射到教堂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光束中做著无规则的运动。 巴西尔侧过身,向著早已在台下等候的一位教士做出邀请的动作。 “有请皇家科学院的米迦勒教士,向我们介绍他与他的团队在过去一年中的研究成果米迦勒教士的脚步沉稳,他走上台前,头髮梳理得整整齐齐。他先是向讲坛上的巴西尔和阿莱克修斯深深地鞠躬。而后,他转向台下数百名与会的教士们,再次行礼。 他在中央的讲坛前站定,清了清嗓子。 “首先,请允许我感谢皇子殿下的信任,能將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予我。同时,我也要感谢皇家科学院提供的充足经费与精良仪器,以及与我一起计算回归年的十九位科学院的同事。没有我们一起夜以继日的观测与计算,以及团结协作,这项工作绝无可能在一年之內完成。” 他之后直接切入了正题,声音在教堂高耸的穹顶下迴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诸位同僚想必都清楚,我们如今使用的儒略历,是於一千五百多年前,由伟大的独裁官盖乌斯·尤利乌斯·愷撒在数学家的协助下颁行。它確立了一年为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並以每四年设置一个闰年的方式来弥补误差。这一历法,是罗马智慧的结晶,伴隨帝国走过了一千五百多年的漫长岁月,见证了我们的辉煌的过去。” 他的话语中带著对歷史的尊重,他们要修正的,是一项伟大的遗產。 “然而,这个历法在歷经千年的时光后难免也会出现偏差。这微小的误差,在时间的累积下,已经变得不容忽视。我们的復活节日期愈发混乱,春分时刻早已偏离。因此,巴西尔殿下委派我们,利用自己的知识与现在拥有的工具,重新测算一个回归年的精確长度。” 米迦勒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確保所有人都跟上了他的思路。 “经过我们团队一整年的观测、记录与反覆计算,我们得出了最终的结果。” 他抬起头,教堂內鸦雀无声。 “一个回归年的真实长度,是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躁动的討论之声。教士们交头接耳,討论这刚才所听到的结论。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这个精確的数字,时此前没有计算过的,他们有人在討论这个数据的真实性,也有人对这个精度表示惊讶。 米迦勒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他提高了声音,让自己的声音压过嘈杂。 “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与儒略历的每年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相比,每年多了零点零零七五天。” “这个数字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每四年,我们就多算了零点零三天。每四百年,这个误差就会累积到整整三天。这意味著,每过四百年,我们就从上帝那里偷走了三天本不存在的时光。” “儒略历已经运行了超过一千五百个年头。以此推算,我们现行的历法,比真实的时间,快了將近十一天。这便是为何,我们观测到的春分日,与历法上的春分日,出现了整整十天的偏差。这十天,几乎是三分之一个月的长度。我们一直在错误的日期,庆祝著主的復活。” 他的推论逻辑清晰,数据明確,台下大部分教士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纷纷点头。 然而,在人群中,总有质疑的声音。 坐在德梅特里奥斯身旁的一位都主教,身体侧向一边,用很小的声音,对著德梅特里奥斯的耳朵嘀咕起来。 “德梅特里奥斯阁下,您听听,这米迦勒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猫腻呢?” 德梅特里奥斯侧过头,不动声色地看著他。看著他究竟会说出怎样的质疑。 那位都主教见德梅特里奥斯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些,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现在谁不知道历法跟春分差了十天?他不会就是拿这个结果倒推的吧?用十天除以一千五百多年,得到一个每年的误差,然后再把这个数字修饰一下,让它看起来更精確。这活儿, 我上我也行啊!”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抓住了关键,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洞悉一切的不屑。 “我怀疑,这米迦勒和他的团队,就是这么干的。一天时间算出个大概,然后装模作样地观测一年,消耗著皇家科学院的经费。这皇家科学院,我看也不过如此嘛!一群骗子罢了。” 德梅特里奥斯听著旁边这位同僚的这番高论,心中只觉得好笑。他甚至懒得去纠正对方言语中对学者的不敬。 真是满嘴胡话,狗屁不通。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在脑海里飞快地进行了一番心算。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同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对方的耳中。 “阁下,您的想法很有趣。那我们不妨就按您的思路算一算。” 德梅特里奥斯的声音平稳而冷静。 “按照米迦勒教士的数据,每年误差零点零零七五天。我们就算儒略历运行了一千六百年,这是一千六百年乘以零点零零七五,等於多少?” 不等对方张口,德梅特里奥斯就给出了答案。 “等於十二天。就算按一千五百年算,那也是十一点二五天。这都和我们现在普遍认知的十天误差有出入。如果您用十天去除以一千五百多年,您得到的结果,只会比零点零零七五更小。您看,这简单的算术,就跟米迦勒教士的结果对不上。那么,您还觉得,他是如此简单地倒推出来的吗?” 那位都主教被这番话噎得一愣,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他显然没做过这么快的计算,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仍不服气,脖子一梗,强辩道:“那不正好说明他米迦勒的计算结果有问题吗? 我这么简单一算就发现的矛盾,他研究了一年,怎么会没发现?” 他仿佛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声音都不自觉地高了几分,引得周围几位教士侧目。 德梅特里奥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教导的意味,仿佛在指点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了您思路的谬误。首先,『十天』这个数字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观测值,它可能是九天半,也可能是十天半,凭肉眼和简陋的仪器,谁能说得清?其次,愷撒时代制定的历法,其初始点是否就完全准確?我们也不得而知。用一个模糊的观测结果,去除以一个同样不完全確定的时间跨度,您觉得能得到一个精確到万分位的数据吗?” 他顿了顿,看著对方涨红的脸,最后总结道:“阁下,承认吧。精確测量回归年长度这种事,涉及到的天文学和数学知识,远非我们这些只懂神学的人所能想像。在这种事情上,我还是相信权威,相信皇家科学院的学者们。他们有我们没有的工具,也懂得我们不懂的知识。” 那教士满脸通红,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悻悻地缩回了身子,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德梅特里奥斯一眼。 讲坛上,米迦勒教士似乎也预料到了台下会有这样的疑问。他等议论声稍稍平息,便继续开口,主动解释这个看似矛盾的地方。 “我知道,诸位心中一定有一个疑问。按照我们的计算,一千五百多年累积的误差应该超过十天,为何我们普遍认知的春分日误差,却恰好是十天左右?” “我们团队也对这个问题进行了深入的探討。我们认为,可能存在以下几个原因。第一,儒略历早期的测算精度本就不如现在,误差的累积並非在完整的一千五百年內都有。 越接近现在的时间,观测手段越精確,我们感受到的误差也就越明显。第二,春分日的观测本身也存在误差,十天与十一天,只差一天,对於观测者而言,这个差异可能在误差范围之內。” “但无论如何,”米迦勒的声音变得无比郑重,“经过我们团队多次、多地、採用不同方法的交叉验证,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干扰,並且经过了无数次的反覆计算。我们最终確定,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是目前我们能得到的最接近真理的数值。因此,我们郑重建议,以此作为新历法的標准。” 说完,米迦勒教士再次向眾人鞠躬,隨后走下了讲坛,回到了学者们的席位中。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是神学家和统治者的事情。 巴西尔站回讲坛中央,不等眾人从复杂的数字中形成定论,便直接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感谢米迦勒教士和他的团队。科学的论证清晰有力。这个结果,就是我们新历法的基础。” 他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这是宣告。历法改革最核心的数据基石,就此被一锤定音。 “现在,事实已经摆在我们的面前。”巴西尔环视全场,所有教士都挺直了背,专注地聆听著,“一个回归年是三百六十五点二四二五天。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我们该如何设计一套新的置闰规则,来让历法的平均年份,无限接近这个数字?” 他將问题拋给了在场的所有人,让所有人都能参与这个新的历法的草稿的搭建,这样才能从中选出最好的那一个。 “我请求诸位,发挥你们的才智,为帝国,为所有信奉上帝的子民,设计一部能够沿用千年的新历法。愷撒颁行儒略历时,依靠的是他麾下的数学家。而今天,在这座教堂里,匯聚了整个帝国最智慧的头脑。让我们向先人证明,我们无愧於罗马的荣光。 教堂內再次沸腾起来。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惊嘆或质疑,而是真正投入到了思考与辩论之中。 教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拿出隨身携带的纸笔,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开始飞快地演算。 “四年一闰,是三百六十五点二五天,太多了—” “那如果八年一闰呢?不,三百六十五点一二五,又太少了!” “或许,我们可以在某个固定的年份,取消一次闰年?比如每一百年?” “每一百年取消一次润年?那一百年里有二十四的闰年,平均一年是三百六十五点二四天。还是不对,比米迦勒教士的数字要小!” “那该怎么办?这数字太刁钻了!” 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迅速否决。原本庄严肃穆的教堂,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算术课堂。那些平日里精通圣经、善於辩经的都主教们,此刻却被一个小小的数字折磨得焦头烂额。整个会场充满了紧张而热烈的学术气氛,思想的火在空气中激烈地碰撞。 最终该確立什么样的历法,在场的人谁也没有一个准確的答案。他们只能在巴西尔给定的框架內,围绕著那个精確到万分位的数字,不断地进行著尝试,试图找出一个较好的方案。 而巴西尔站在讲坛之上,平静地看著这一切。他的眼神扫过那些抓耳挠腮的主教,扫过那些低头苦算的学者。 他的心中,早就有了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有人能和他想到一起,或者,等待所有人都筋疲力尽,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他要让所有人的智慧都参与进来,试图不要让自己提出那个他那个时代的置闰规则,而是由这些教士们自己找出,然后自己从眾多方案中將这个方案挑选出来。 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 第六十二章 历法的確立 第63章 历法的確立 巴西尔將建立新历法的问题拋给了在座的所有教士后,整个会场里的教士都开始互相討论,或者自己一个人默默地掏出纸笔开始演算。 每个人都想成为那个提出最终方案的人。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历法改革。 谁的方案被採纳,谁的名字就有可能与这部新历法一同被载入史册,在几百年后依旧被帝国的子民所铭记。 这是一种歷史留名的诱惑,足以让最沉稳的神学家也感到心潮澎湃。 一位来自新亚歷山大里亚的教士,在家乡时就因博学而小有名气。 新亚歷山大里亚是帝国在新大陆的知识中心,那座宏伟的图书馆收藏著自君士坦丁堡带来的无数典籍,是帝国智慧的灯塔。 少年时代的他几乎把所有閒暇时间都泡在了那里,对古希腊的数学他一本不落的看完。 对知识的渴望最终將他引向了教会,因为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接触到更系统的学习和更深奥的智慧。 此刻,他正对著米迦勒教士给出的精確计算结果苦思冥想。 “每年多出零点零零七五天。” 他嘴里反覆念叻著这个数字。 “四年就是零点零三天。” 他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横线。 “三,这个数字太麻烦了。” 作为一个对数字有天然敏感度的人,他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癥结所在。 三无法被轻易地整合进以四为基础的闰年周期里。 要让这个误差累积成一个整数,需要一个漫长的周期。 “一百年是零点七五天,还是小数。” “四百年.” 他飞快地在纸上演算著。 “四百年才能奏出整整三天。” 一个清晰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形。 既然四百年会多出三天,那就在这四百年里,想办法去掉三个闰年。 这个思路是正確的,但关键在於如何去掉。 他首先想到的,是等到第四百年再一次性去掉三天,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自已否定了。 在第三百九十九年的时候,历法將与天时產生將近三天的偏差。 不行,绝对不行。 必须將这三次修正均匀地分布在这个四百年的周期里。 他顺著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演。 四百年里,按照儒略历的规则,总共会有一百个闰年。 要在这其中去掉三个。 最平均的办法,就是每隔大约三十三个闰年,就取消一次。 他很快就完善了自己的方案。 以四百年为一个大周期,从第一个闰年开始计数,每数到第三十二个闰年时,就將那一年改为平年。 这样一来,在第四百年来临之前,第四个世纪里的第三十二、第六十四和第九十六个闰年都会被取消。 总共三个闰年,不多不少。 这个方案在数学上堪称完美,它將误差在周期內儘可能地抹平了,体现出一种严谨的感觉。 他满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甚至忍不住轻抚了一下写满计算的草稿纸。 这才是学者该有的样子,精確,严谨。 他立刻换了一张乾净的纸张,用他所能写出的最工整的希腊文,將自己的方案详细地誉写下来,准备在第一时间呈交给皇子殿下。 而在会场的另一边,来自南方奥伊戈斯教区的都主教德梅特里奥斯,却陷入了另一种沉思。 他的面前也摊著一张纸,但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计算,只有几行潦草的字跡,记录著他来时路上听到的那两个农夫的对话。 “这日历用得好好的,怎么说改就改?” “换了以后,咱们种地的时节还准不准?” 这些朴素的担忧,此刻在他脑中反覆迴响,声音甚至盖过了周围的议论声,比任何精妙的数学模型都更有分量。 他知道,一部历法,无论在天文学上多么精確,如果它的规则复杂到让普通人难以理解和记忆,那它就是失败的。 他也想到了与那位新亚歷山大里亚教士类似的方案,在四百年里去掉三个闰年。 但他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他尝试著计算了一下,取消闰年的年份將是第一百二十八年、第二百五十六年、第三百八十四年这些数字的规律还是有些复杂,一个普通的农夫怎么可能记得住? 他几乎可以想像出那样的场景。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夫在播种前,不得不放下农具,进入到镇上的教堂,小心翼翼地询问教士,今年到底是不是那个该取消的“特殊闰年”。 这太麻烦了。 信仰和律法,都应该是清晰的,而不是让人觉得麻烦的问题。 必须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一个像“能被四整除就是闰年”一样简单明了的规则。 德梅特里奥斯闭上眼晴,將自己代入一个农夫的角色,试图用最简单的逻辑去解决这个问题。 四百年,误差三天。 四····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数字在脑中跳动。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为什么一定要想著怎么去掉“三”天? 换个思路,四百年里,儒略历比实际多算了三天。 四———三四减一,不就是三吗? 他猛地睁开眼。 四百年.——一百年— 一百,这个数字比一百二十八好记多了,是个人都能记住。 一个全新的思路在他心中突然爆发。 保留“能被四整除是闰年”这个基础规则。 然后增加一个补充规则:当年份是一百的倍数时,取消闰年。 他飞快地在纸上写著。 这样一来,每四百年,就会取消四次闰年,分別是第100、200、300、400年。 可这样就多取消了一天。 怎么办? 再加一条规则,一个例外的例外。 当年份不仅是一百的倍数,同时还是四百的倍数时,恢復那一次被取消的闰年。 他將整个规则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凡公元年份,能被四整除的为闰年。” “但,能被一百整除而不能被四百整除的,为平年。” “能被四百整除的,仍为闰年。” 一百,四百。 只有两个需要额外记忆的数字,而且都是规整的整数,而且都与四有关。 这个规则既保留了儒略历的骨架,又通过两个简单的补丁,精確地修正了误差。 德梅特里奥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相信,这个方案,即使是路边不识字的农夫,也能在教士的几次讲解后轻鬆记住。 他拿起笔,將自己的想法清晰地写在了纸上。 临近傍晚,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著第一天会议的结束。 巴西尔的侍从们从一张张桌子上,收上来了数十份写满了各种方案的纸张。 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简单宣布明日再议,便带著那些纸张离开了会场。 当晚,新雅典的一间书房內,烛火摇曳。 巴西尔和皇家科学院的米迦勒教士坐在一张长桌的两侧,桌上摊满了白天收集来的历法草案。 米迦勒教士一张一张地仔细翻阅,不时发出各种评价。 “这个方案提议每三十三个润年年取消一次闰年,太粗糙了,太直接了。” 他將一份羊皮纸丟到一边。 “殿下,您看这个。”之后米迦勒又拿起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带著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想用一个非常长的大周期来修正误差,真是富有想像力。可谁能活那么久去验证它?” 巴西尔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拿起一份看上两眼,又很快放下。 这些方案五八门,充满了教士们独特的巧思,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缺点。 为了凑出那个“零点零零七五”的误差,设计出了过於复杂的置闰周期。 他们像是被那个“三”字给困住了,一门心思地在四百年的周期里做著复杂的除法。 就在他感到有些枯燥,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一份提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拿了起来,只看了一眼,便將其递给了对面的米迦勒。 “看看这个。” 米迦勒接过羊皮纸,起初有些漫不经心,但很快,他的表情就变了。 他先是疑惑,隨即转为专注,最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与讚赏的神情。 “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他低声念著,心算著其中的逻辑,“绝妙的设计。” 米迦勒抬起头,看向巴西尔。 “殿下,在这所有方案里,这一份无疑是最好的。它没有纠缠於那个『三”,而是用『四”和『一』的加减,构建了一个稳定而简洁的框架。它几乎保留了儒略历的原貌,只是在几个关键的节点上进行了修正。简单,太简单了,简单到完美。” 巴西尔点了点头。 这份提案,与他记忆中那个通行了数百年的历法,几乎一模一样。 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就用这个方案。” 他做出了决定。 “那么,殿下。” 米迦勒教士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期待。 “这部新历法,该如何命名?按照罗马的传统,伟大的立法者,其名当与法同在。儒略历因愷撒而得名。这部新历法,是在您的推动下诞生的,不如就叫『巴西尔歷”?” 巴西尔摇了摇头。 “不。” 他不喜欢用自己的名字来命名一部將要通行千年的历法。 这会带上强烈的个人色彩,仿佛是他一人的功绩。 而他想要的,是塑造一个能够自我运转、凝聚共识的体制,而不是一个围绕著某个人的帝国。 “名字只是一个代號。” 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 “用人名命名,容易引来个人崇拜,也会让后人觉得这是某位皇帝的独断专行。我更倾向於用它的诞生来为它命名。” 他思索了片刻。 “就叫它『1563年大公历』,或者简称『大公历”。这部历法诞生於大公会议,是帝国所有教区共同智慧的结晶,这个名字体现了它的普世性,也与我们教会的理念相符。它属於教会,属於帝国,属於所有上帝的子民。” 米迦勒教士咀嚼著“大公历”这个名字,缓缓点头。 “殿下深思熟虑,这个名字的確比『巴西尔歷』更为妥当。” 於是,新历法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二天,大公会议继续召开。 教堂內的气氛比昨日更加紧张,所有人都想知道,自己的方案是否能脱颖而出。 那位来自新亚歷大里亚的教士,甚至特意坐到了更靠前的位置,脸上带著自信。 巴西尔没有让眾人等待太久。 他直接走上讲坛,宣布了最终的决定。 “经过一夜的审阅与討论,我们从数十份优秀的提案中,选出了一个最合適的方案。” 他拿起德梅特里奥斯的那份提案。 “这个方案的提出者,是来自奥伊戈斯教区的德梅特里奥斯都主教。” 德梅特里奥斯在人群中猛地抬起头。他周围的几位教士也纷纷向他投去异的视线。 巴西尔將那套“四年一闰,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的规则,清晰地向所有人介绍了一遍。 会场內,起初是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著耳朵听著,试图理解其中的逻辑。 隨即,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爆开。 那些绞尽脑汁设计出复杂周期的教士们,在听到这个方案后,都愣住了。 他们反覆品味著这个规则,起初是困惑,然后是震惊,最后是恍然大悟。 那位来自新亚歷山大里亚的教士目光呆滯。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份写满复杂计算的提案,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但隨即转为释然的钦佩。 他知道,自己输了。 他只想著如何用最精密的数学去解决问题,却忘了历法是给所有人用的。 自己输得心服口服。 “现在。” 巴西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提议,就德梅特里奥斯都主教的方案进行表决。”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一只只手臂举了起来。方案通过。 大公会议的第一项议程,顺利的达成了共识。 隨后,经过简短的討论,会议確定了新历法的实施细节。 为了修正儒略历一千五百多年来累积的误差,会议决定,在今年的九月,抹掉十天。 公元1563年的九月一日之后,將不再是九月二日。 当时钟走过午夜,帝国的日历將直接翻到九月十二日。 时间被强行拨正,历法得以確立。 当这项决议宣布时,教堂內的气氛无比的热闹。然而,当喧囂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大公会议並没有结束。 第六十三章 探索矿脉 第64章 探索矿脉 大公会议的第一项议程终於结束。 教堂內,教士们仍在为那套简洁而精妙的“大公历”置闰法而低声讚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回味看那“百年不闰,四百年再闰”的巧妙构思。 巴西尔没有给他们太多回味的时间。 他站在讲坛上,平静的注视著台下,直到所有人的议论声都渐渐平息。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將所有人的思绪从历法的精妙计算,拉回到另外一个更为严肃认真的话题。 “诸位,欧罗巴大陆的宗教改革愈演愈烈。”巴西尔的开场白直接而有力,“那些在欧洲大陆的信仰战爭中失败的人,那些有可能在权力斗爭中败下阵来的新教小眾派別,他们会去哪里?” 他没有等待回答,而是继续说出他自己的答案。 “他们会像我们一百多年前的先祖一样,背井离乡,驾驶著船只,朝著未知的海外进发,寻找一片属於他们的,能够自由呼吸的乐土吗?” 他的手指在空中划过一个巨大的弧线,这道弧线是罗马人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弧线,通过这条弧线罗马人仿佛看见了一百多年前的那个伟大的奥德赛冒险。 “我们脚下这片广的土地,仍有无数的地方等待著开拓。这里,很可能就是他们走投无路时的最后目的地。”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这句话的分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罗马人会在走投无路时找寻一片新的乐土,那么一些走投无路的新教小派別会不会? “因此,虽然这场风暴的中心,是在那片被日耳曼蛮子窃据了神圣罗马之名的那片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土地上,但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这便是本次大公会议的第二个议程。”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 “在接下来的数年,乃至十几年里,教会需要召开一系列会议,明確我们对这些异端的態度。他们是迷途的羔羊,还是豺狼?我们是该伸出援手,还是该拔出利剑?” “更重要的是,”巴西尔加重了语气,“我们要研究这场异端思想爆发的根源,审视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自身的制度,看看我们是否存在同样会导致分裂的隱患。”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巴西尔用了一句简洁的话总结。 “我们的教会,必须適应这个新的时代,但又绝不能拋弃我们的根!” 他看向台下,特別是坐在前排,面色凝重的埃律西亚大牧首。 “我希望在休会之后,诸位回到各自的教区,能主动去了解海洋对面那些新教徒的主张和行为。他们为何反对教廷?他们的教义是什么?他们如何组织?他们靠什么吸引信徒?” “你们可以借鑑旧大陆的公教为了应对这场危机,正在进行,也已接近尾声的特利腾大公会议,看看他们是如何做的。最终,提出我们自己的方案。” 巴西尔將一个宏大而艰巨的任务,直接拋给了整个教会。 这是一个漫长的、涉及神学、乃至社会制度的庞大工程,足以让在场的所有神学家们在未来的十年里都不得清閒。 巴西尔对此並不想全程参与。 他只关心最终的结果,不关心神学家们爭辩的过程。 他最后补充道:“接下来的会议,將由埃律西亚的大牧首阁下主持。这是一个神学问题,我就不参与討论了。每年的討论结果,整理成册,上报给巴西琉斯。我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处理。” 说完,巴西尔微微躬身,隨即转身走下讲坛,没有丝毫留恋。 在数百名教士的注视下,他走出了新雅典大教堂。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仿佛已经將教会的事务,连同那些关於信仰的爭辩,全都拋在了身后那片阴影里。 他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他没有在新雅典多做停留,直接下令返回首都埃律西亚城。 马车缓缓驶离,教堂內的神学家们还未从刚才巴西尔的讲话中回过神来。 而巴西尔的思绪,已经从宗教事务转向了埃律西昂这片土地的发展。 神学家们可以十年时间去討论一个词语的精確含义,但帝国还需要经济的发展。 问题是经济! 1日回到埃律西亚城,巴西尔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巴西尔拿出来自帝国各个行省的报告、人口统计数据、税收帐目、物產信息,以及一些由探险家绘製的地图。 他知道,埃律西昂是一片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改造过的土地,资源非常的丰富。 但经过一百多年的发展,帝国对这些资源的利用,还停留在相当初级的阶段。 阿巴拉契亚山脉的露天煤矿已经被发现並开採,但主要用途,仅仅是作为一种比木材更耐烧的冬季取暖燃料,供给埃律西亚城和新雅典等大城市。 帝国的炼铁產业,则更加原始。 零星的铁匠作坊散布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东麓,使用木炭作为燃料,冶炼著从附近小型铁矿採集到的铁矿石。这就导致帝国现在铁的產量虽然看起来不少,但是铁的价格还是比较高,质量也参差不齐。 巴西尔在从爱尔兰归来后,就一直在系统地收集这些信息。 他將一份份报告摊开,数据在他脑中迅速整合、分析。 他拿起一份军需官提交的报告,上面用工整的希腊文写著,帝国的铁製武器需要將採购来的铁快继续反覆锻打才能製作一个真正合格的武器。 他又翻开一份来自內政部门的农业报告,上面提到,大部分农庄使用的犁,依旧是硬木所制,只是在犁头最前端包上了一层薄薄的铁皮,损耗极快,严重影响了开垦新土地的效率。 巴西尔的手指在一份份文件中划过,最后,停在了一张由探险家绘製的北方地图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帝国熟悉的疆域,最终停在了那五个巨大的湖泊之上。 这里,是他记忆中地球上最庞大的铁矿带之一,也是后世最大的工业化城市群。 一个宏伟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 从这两项產业入手一一炼铁和炼钢,將罗马渐渐带入近代化之路。 这是最能发挥埃律西昂大陆资源优势的切入点,尤其是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和五大湖的铁。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找到铁矿。 他要在这片荒野上,建立起全新的城市,將帝国所有优秀的铁匠、炼铁手工业者集中於此。 他要让皇家科学院,在他的指导下,攻克用煤炭炼铁、甚至炼钢的技术。並且在生產中完善技术提高技术。 五大湖和周围密布的河网,將成为天然的运输动脉。 铁矿石从北方的矿山沿河运输,煤炭从南方的阿巴拉契亚山脉通过河流北上,两者在湖畔的熔炉中交匯,喷涌出帝国未来的力量之源一一钢铁。 计划在脑中成型,巴西尔立刻行动起来。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纸张,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一份请求调拨人手,组建探险队前往五大湖地区勘探铁矿的文书一气呵成。 写完文书,他没有丝毫耽搁,直接掌看它走向了皇宫深处的书房。 书房內,他的祖父,巴西琉斯君士坦丁十二世,和他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五世,正在处理政务。 巴西尔將文书呈上。 阿莱克修斯接过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去北方边境勘探铁矿?” 阿莱克修斯放下文书,脸上写满了不解。 “巴西尔,你確定那里真的有铁矿?那地方冬天异常寒冷,如果没有足够的木材或者煤炭,人都会冻死。况且,帝国现在的铁產量,虽然不多,但也够用了。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寻找可能不存在的东西吗?” 父亲的质疑在巴西尔的意料之中。 他平静地回应。 “父亲,『够用”是一个危险的词。” “我们现在的铁產量,仅仅是“够用”於维持现状。这限制了我们的一切。铁器应该是帝国发展的利器,现在的阶段应该不择手段提高钢与铁的產量,用钢与铁撑起一个强国的基础。” 巴西尔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点在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那片广阔的平原上。 “这里,有无数可以开垦的肥沃土地。但没有足够的铁质农具,没有足够的铁来製造马车、斧头和钉子,我们的人民就无法向西扩张。铁的產量,在我看来,直接决定了一个帝国的上限。” 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父亲和祖父。 “有了更多的铁,我们才能打造更多的兵器,武装更庞大的军队。有了更多的铁,我们才能製造更多的农具,养活更多的人口。我们才能真正地征服这片大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龟缩在东海岸。所以我认为,探索储量更丰富的铁矿,革新帝国的炼铁產业,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阿莱克修斯被儿子的这番话触动,但他仍有疑虑。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在阿巴拉契亚山脉,或者帝国南方的土地上寻找?那里的气候更温和,后勤也更方便。非要去那寒冷的北方?” “因为运输。” 巴西尔回答得斩钉截铁。 “山区的矿產,开採出来也难以运送。而北方,有上帝赐予我们的礼物。” 他的手再次指向地图上的五大湖。 “这些大湖,以及连接它们的河流,构成了一个无与伦比的水运网络。而且,根据皇家科学院的报告,帝国希腊火的原料,那种黑色的油,也来自於北方。我猜想这里也伴隨著其他丰富的矿產。这虽然是一个推测,但不是盲目的赌博。”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在打吨的老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此时缓缓抬起头。 他看著自己充满朝气和野心的孙子,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阿莱克修斯还在犹豫,老皇帝却开口了。 “让他去试。”简单的四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莱克修斯看向自己的父亲,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反对。 他重新看向巴西尔,神情复杂。 “好。我允许你派遣探险队前往北方的边境探索。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你所说的资源,那么,那里的开发,就由你来主导。” 这句话既是许可,也是一道考验。 “感谢父亲的支持。”巴西尔躬身行礼。 几天后,一支由十名精锐人员组成的探险队在皇宫前集结。 巴西尔在一间偏厅里接见了他们。 为首的队长名叫约翰,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大半辈子都在边境地区与土著打交道,是野外生存的专家。 队伍中,还有一个名叫米海尔的铁匠。他皮肤默黑,身材粗壮,一双手臂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他的家族世代以炼铁为生,对寻找矿脉有著猎犬般的直觉。 另一位关键人物是扬尼斯,一位年轻学者,他对地理和製图学有著深入的研究,负责记录沿途的地形地貌,並绘製精確的地图。 他背著一个装满了各种仪器工具的皮包,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其余七人,都是从近卫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兵,他们强壮、坚韧,熟悉荒野中的一切危险,沉默寡言,但行动力极强。 巴西尔的视线从他们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 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 “去帝国的北方边境,沿著大湖的南岸,去寻找铁矿的痕跡。你们要找的,不是我们现在开採的那种零星的小矿,而是能够支撑起一座城市,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百年钢和铁行业的巨大矿脉。” 他看著米海尔。 “米海尔,你的眼睛和你的锤子一样重要。我需要你找到红色的土地,找到那种质地优良的铁矿石。” 他又转向约翰。 “约翰,你的任务是保证他们所有人都活著回来。安全是第一位的。”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 “这次探险,將会无比艰难。你们將面对严寒、野兽,以及可能並不友好的土著。但如果你们成功,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將获得你们无法想像的財富和荣誉。” 十名队员齐声应诺,他们的眼中燃烧著对財富的渴望和对冒险的激情。 探险队出发的那天,已是夏末秋初。 巴西尔亲自骑马出城,为这支小小的队伍送行。 他的侍从带来了几瓶葡萄酒和十一个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在埃律西亚城外的罗马大道旁,他让侍从为每个人都倒满了一杯深红色的酒液。 他举起自己的杯子。 “愿上帝保佑你们一起顺利,为帝国找到真正的大铁矿!” 十名队员举杯回应,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巴西尔看著他们,这十个人,背著行囊,带著武器,即將消失在茫茫的北方树林或者荒野之中。 “我在埃律西亚,等待你们的好消息!” 约翰向他行了一个礼,然后带著队伍,头也不回地踏上了向北的道路。 他们的身影很快被道路尽头的树林所吞没,消失不见。 巴西尔在原地驻足良久,直到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踪跡。 就在这支小小的探险队,带著巴西尔的希望前往五大湖地区找寻铁矿之时。 万里之外,遥远的东方。 大明王朝的京师,紫禁城。大殿內,香菸繚绕,金石之气瀰漫。 已经多年不上朝,一心沉醉於修道的嘉靖皇帝,在一阵长的仪式后,他挥手让道士和宫女退下,独自坐在丹房的软榻上。 一名老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奏疏走了进来。 嘉靖皇帝虽然不上朝,但天下的政事,依然通过这些奏疏,匯集到他手中。 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慢慢展开。 奏疏来自东南,署名是浙江巡抚赵炳然。 一个古老帝国的京师,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即將迎来与另一个来自新世界的古老帝国的第一次碰撞。 两个帝国的命运,在这一刻,被一封奏疏和一支探险队,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第六十四章 紫禁城內的討论 第65章 紫禁城內的討论 夏末的北京城,暑热未消。紫禁城外的胡同里,树上的知了声吱吱地叫著,让人心生烦闷。寻常百姓家,光看膀子的汉子摇看破蒲扇,孩童们则围在並边,用刚打上来的凉水泼洒著降温。而那些高门大院里的士大夫则有假山池塘避暑降温。 紫禁城深处的大殿里也是一片清凉。 巨大的兽首冰鉴里,上等的冬冰正散发著丝丝白气,驱散了殿內最后一缕暑意。喜爱炼丹的嘉靖皇帝,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道教仪式。他身著宽大的八卦道袍,面色红润。 经过道教仪式后让他精神亢奋。 他將手探入冰鉴,感受著那沁入骨髓的凉意,身上的燥热瞬间褪去。 “今日的奏本,都呈上来吧。”他向著旁边的太监下令。 侍立一旁的太监李芳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捧上一码放整齐的奏疏。李芳知道,万岁爷虽然二十多年不上朝,但这天下的风吹草动,东南的倭情,北边的虏患,都通过这一封封奏疏,匯集於此,最终都逃不过他的眼晴。 嘉靖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本。一本来自福建巡抚谭纶,另一本来自浙江巡抚赵炳然。 倭寇的主战场在福建,按理说,谭纶的奏报更为要紧,关乎东南战局的胜败。但嘉靖帝的手指却先揭开了赵炳然的那一份。他喜欢这样,从旁枝侧节处著眼,用一份奏报去印证另一份,如此,方能从字里行间,窥见那些臣子们不敢明言,亦或是刻意粉饰的真相。 然而,奏疏展开,嘉靖的眉头却微皱。 没有预想中关於协防闽地的长篇大论,赵炳然的奏章,开篇便是一件奇闻。 “—-嘉靖四十二年春,有自称罗马国夷人,驾巨舶十八艘,抵我杭州湾外洋,言为倾慕天朝上国之风,特来纳贡” “罗马?”嘉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比那口的“佛郎机”顺耳一些,听看也似乎古老几分,但也同样陌生。他继续往下看。 奏疏中详述了这支船队的来歷。他们自称在向北航行的途中,在南方的闽地海域曾遭倭寇夜袭,双方死伤惨重,因此对倭寇恨之入骨。赵炳然以此为由,“因势利导,许其隨军,以观其心”,令其分出两艘船,隨浙江水师南下,助剿盘踞在平海卫的倭寇。 “”..-敦料该夷眾竟欣然从命,於平海卫一役,其船坚炮利,发炮可裂坚城。倭寇后路被断,军心大溃,方有我王师犁庭扫穴之大捷—.” 看到“发炮可裂坚城”这六个字,嘉靖帝突然感觉更振奋了些。 他见识过佛郎机炮,知道那东西射速虽快,但打在坚固的城墙上,不过是挠痒痒,听个响罢了。可赵炳然这奏疏里描述的,显然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真正威胁到城池的利器。 奏疏的后半段,赵炳然的笔锋变得异常激动,几乎能从那工整的馆阁体字跡背后,看到这位封疆大更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 “”.—·臣斗胆,此乃国之重器!若能於其朝贡之时,令其献炮一二,並命匠人画其图纸,交由军器局仿製。则此炮可置於京师城头,可立於山海、居庸诸关。北可御虏,南可靖海,实乃拱卫京师,永固皇明江山之天赐祥瑞也!臣斗胆,为此炮命名为『罗马大炮”!” “祥瑞”嘉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炳然这个臣子,倒是会揣摩圣心,知道自己喜欢听什么。什么事都能和天命祥瑞扯上关係。 奏疏的最后,赵炳然又將这群“罗马人”与佛郎机人做了对比,称其“懂礼节,貌恭顺,看起来彬彬有礼,比那些桀驁不驯的佛郎机蛮子,更沐王化,更听话。” 放下赵炳然的奏疏,嘉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印象:一群自称罗马的远方来客,拥有著比佛郎机更厉害的火炮,態度恭顺,而且还帮著朝廷打了倭寇。 他隨即展开了福建巡抚谭纶的奏报。 谭纶的奏疏更为直接,满篇都是平海卫大捷的细节。他用极为详尽的笔墨,描述了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三路大军如何合围,戚家军的鸳鸯阵如何犀利。而在描述攻克平海卫的段落,谭纶同样提到了那两艘来自浙江的“番船”。 “..—俞將军所率水师,本已备好云梯火船,欲以人命填之。然浙江赵抚台所遣助战之罗马番船,拥利炮。经臣与诸將计议,令其发炮。其炮声如雷,地动山摇,仅数轮炮罢,平海卫临海之墙,已然崩塌数丈,內中倭寇,胆气尽丧。我水师官兵,从缺口处一涌而入,便克坚城—— 谭纶的描述,比赵炳然更为具体,也更具衝击力,更加有力的说明了这群罗马人船只上的火炮之利。 他想到了北方形势图。俺答汗的蒙古铁骑,来去如风,大明的边军只能依託坚城关隘层层防御。若是有此等“罗马大炮”置於宣府、大同的城头之上,俺答汗的精锐甲骑,还敢不敢在城下耀武扬威? 两份奏报,相互印证,再无半分虚假。 东南倭患,大捷在即,本是喜事。但这“罗马大炮”的出现,却让嘉靖帝的心思,飘得更远。这不再仅仅是东南的一场战事,这或许关係到整个大明的北面国防。 “李芳。”他睁开眼,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慵懒。 “奴婢在。”李芳回復道。 “传朕旨意,召內阁徐阶、袁煒、李春芳、高拱、郭朴,並六部尚书,至紫禁城大殿议事。” 李芳心中一凛。万岁爷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朝政,一次性召见这么多重臣了,这一次召集重臣想必发生了不一样的事件。他不敢怠慢,应了一声,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以內阁首辅徐阶为首的一眾大明朝堂的顶尖人物,顶著午后的烈日,匆匆赶到紫禁城。他们也不知道万岁爷突然召见他们是发生了什么要事,是东南抗倭不顺吗? 圣上无事不召见,一召见,必有大事。 眾人不敢交头接耳,在殿外整理好衣冠,由太监引入殿內。一进大殿,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他们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身著道袍的皇帝,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免礼,平身吧。”嘉靖平静地说道。 “谢陛下。”眾人起身,垂手侍立。 “都看看吧。”嘉靖指了指案上的两份奏疏。 李芳立刻將奏本捧下,先递给首辅徐阶。 徐阶接过,仔细地看完,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反覆咀嚼。看完后,他面无表情,默默地传给身后的袁煒。 大殿之內,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眾人的呼吸声。 每一位看过奏疏的大臣,脸上都露出了或惊异,或沉思的神情。兵部尚书杨博看到“发炮可裂坚城”时,手不自觉地捻了捻鬍鬚;礼部尚书袁煒则对“倾慕天朝,特来纳贡”这几个字多看了两眼。 当最后一名尚书也將奏疏交还给太监后,殿內陷入了一片寂静的沉默。 “一群自称『罗马人”的远夷,前来朝贡。”嘉靖终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在大殿里凉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赵炳然让他们去平海卫转了一圈,算是验过了是否有敌意。诸位爱卿,说说吧,这贡,是接,还是不接?这群人,是迎,还是拒?” 问题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內阁首辅徐阶。 作为內阁首辅,扳倒了严嵩的徐阶,必须第一个表態。他沉吟片刻,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赵、谭二位巡抚奏疏中所言,若句句属实,那这罗马国的火炮,威力远胜我朝现有之佛郎机炮,堪称攻城拔寨的利器。若能借其朝贡之机,如赵抚台所请,得其炮,得其法,则於我大明北疆防务,乃是天大的好事。” 他先是肯定了这件事的巨大好处。 隨即,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老成谋国者的谨慎:“但臣亦有疑虑。如此利器,乃一国之根本,岂会轻易示人,更何况是当成贡品献上?这群罗马人,远渡重洋而来,其真实目的,尚不可知。赵抚台言其『恭顺听话”,恐为时过早,不过是一面之词。臣以为,此事,当慎之文慎。” “徐阁老所言极是。”兵部尚书隨即出列附和,他的声音洪亮,“利器虽好,但人心难测。当年佛郎机人初到濠镜,不也摆出一副恭敬的模样?可结果呢?盘踞不去,时常生乱,与我水师屡有爭斗。这罗马人,自称与佛郎机人不同,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另一路货色?万一引狼入室,为祸恐甚於倭寇。” 这时,一直沉默的礼部尚书袁煒,上前一步。作为礼部的尚书,所有对外邦交都归他管,这件事他最有发言权。 “陛下,”袁煒的声音比徐阶要温和一些,透著一股从容,“臣以为,拒之门外,非天朝待客之道。我大明乃天朝上国,万邦来朝。远人万里来投,倾慕王化,若因疑惧而將其拒之门外,岂非显得我天朝气量狭小?此事传扬出去,恐失上国体面。所以,迎,是必然要迎的。” 殿中几位官员微微点头,认为袁煒说到了点子上。大明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袁煒接著说道,语调不变,“如何迎,却大有文章。我大明朝贡体系,礼节繁复,等级分明。朝鲜、安南、琉球为一等,其国主受我朝册封,年年纳贡。暹罗等国为次等,数年一贡。这罗马国,史籍未载,闻所未闻,其国王是否真心臣服,其国力究竟如何,皆是一片模糊。若骤然以高规格之礼相待,恐其自高自大,日后再生骄横之心,视我大明赏赐为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方案,声音清晰而有条理:“臣愚见,可允其来京朝贡。但初次接待,礼不可重。可命鸿臚寺暂按最低一等之朝贡国规格接待,如占城、爪哇之例。 削减其隨员人数。待其使节抵京,陛下可於偏殿召见,不必於皇极殿大张旗鼓。如此,既全了天朝体面,又不使其自视过高,留有余地。我等正好可以藉此机会,仔细考量此国使节之言行,探明其虚实。日后是疏是亲,是奖是罚,皆有章可循。” “臣附议。”户部尚书立刻跟上,他想的则是更实际的问题,“袁阁老所言,乃是万全之策。朝贡向来耗费巨大,迎来送往,赏赐贡品,皆需国库开支。若按高规格接待,动輒数万两白银。如今东南用兵,北疆吃紧,处处都需要用钱。按低规格接待,亦可为国库节省开支,一举两得。” 一时间,殿內眾臣纷纷点头称是。 “允其来,但冷著点,先看看成色。” “给个甜头,但不给饱饭,吊著他们的胃口。” “既要他们的炮,又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天朝上国。” 这便是大明朝堂上这些肉食者在片刻之间达成的共识。既要里子,也要面子,还要省银子。 嘉靖帝自始至终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看著这些臣子,一言不发。 当所有人都表示赞同袁煒的意见后,他才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就按袁阁老的意思办吧。” 他站起身,似乎有些意兴阑珊,对这些凡尘俗事失去了兴趣,准备返回紫禁城的丹房继续他的修行。 “內阁擬旨,发往浙江。著罗马国遣使,即刻来京。” 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臣等遵旨!”眾臣再次跪拜。 当徐阶等人退出大殿,重新回到那片炎热的空气中时,每个人都感到一阵轻鬆。一场关乎国策的重大討论,就在这短短半个时辰內,被决定了。他们擦著额头的汗,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事情,办妥了。 数日后,一封由內阁擬定、加盖了皇帝宝印的圣旨,交到了京师驛站的驛卒手中。快马扬鞭,黄尘滚滚。这封决定了约翰尼斯一行人命运的文书,正以每日数百里的速度,向著遥远的东南飞驰而去。 两个古老帝国的命运,在这一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歷史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第六十五章 圣旨的到来 第66章 圣旨的到来 夏末初秋的杭州城,副热带高压的余威迟迟不散,天空碧蓝没有一丝云彩,城市笼罩在一片湿热的空气之中。 停泊在市舶司码头的罗马船队,在这里已经呆了数月之久,等待看这东方王朝都城的消息,除了少量带著翻译出去採购物资的水手之外,因为语言问题,大多数人都没有下船。 一名刚值守完的罗马水手赤著上身,皮肤上掛满豆大的汗珠,汗水顺著肌肉的纹理滑落。他走到甲板边缘,手掌按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船舷上,隨即又被烫得缩了回来。他看著万里无云的天空,用家乡话低声咒骂了一句这鬼天气。 在四季分明的埃律西昂东海岸,他们从未领教过这种持续不断的湿热,在埃律西昂夏季也就偶尔几天是这样的天气。 最初抵达这片传说中的丝绸国度的新奇感,早已被单调和无聊消磨殆尽。除了少数负责修补船帆索具的水手还在阴凉处慢吞吞地忙碌,大部分人都无所事事。 甲板上,三三两两的水手聚在一起,有人用骰子赌著小钱,输贏的咒骂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更多的人乾脆躺在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木板上,任由汗水浸湿身下的帆布,眼皮查拉著,懒洋洋地打著瞌睡,驱赶著嗡喻作响的苍蝇。 一个水手正蹲在主梳杆的阴影里,面前铺著一张纸。他是个颇有天赋的画师,正用一支笔,百无聊赖地勾勒著远处岸上的景致。那白墙黑瓦的民居,层层叠叠的屋檐,与罗马那种用厚重石块构筑的房屋截然不同。他画得很慢,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把漫长得看不到头的白日一点点磨过去。 “又在画这些房子和景色?”一个粗壮的同伴凑了过来,他刚从吊床上爬起来,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他看著纸上的画,撇了撇嘴,“真不明白这些房子有什么好看的,,白墙黑瓦我都看腻了。” 画画的水手头也不抬,专注於笔下的线条,仿佛在描摹一件艺术品。“你不懂。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你看那屋顶的曲线,还有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样子—这能让我的脑子有点事干,总比待在这里无所事事要好。而且,等我们回去了,说不定能把这些画卖给那些对东方好奇的贵族,赚点酒钱。” “酒钱?”粗壮的同伴笑一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我寧愿现在就有一杯真正的葡萄酒,而不是这地方那种又酸又涩的黄酒。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几个月了,无所事事的日子真的很难受。” 他烦躁地抹了一下满是汗水的胸口,压低了声音,“这个东方王朝的皇帝,难道是用乌龟来传递消息的吗?效率也太慢了。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回事?” 画画的水手停下笔,终於抬起头,用手挠了挠下巴,嘆了口气。“翻译官不是说了吗,这个国家大得超乎我们的想像。从这里到他们的首都,信使一来一回,皇帝再和他的大臣们商量一下,花几个月时间,也算正常。” “正常个屁!”粗壮的水手往甲板上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贴著对方的耳朵说话,“我倒是觉得,他们是根本不在乎我们,如果在等等还没有消息,我们准备强制胁迫船长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个想法其实大多数水手都有,他们都想回家,而不是在这异国他乡浪费生命。 与水手们的焦躁不同,船长约翰尼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船长室里。那里是这艘船上唯一能保持绝对安静和整洁的地方。地板擦得亮,文书和航海用具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与外面甲板上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著数张海图,有他自己一路绘製的,也有从锡兰商人那里重金购得的旧图。他用尺规和铅笔,在图上標记著洋流、风向,以及每一个停靠过的补给点。 等待,不意味著虚耗光阴。作为一个船队的领袖,他必须为接下来的所有可能性做好预案。勤见皇帝是最理想的结果,但如果被驱逐,或者发生更坏的情况,他必须能带领这支舰队安全返回埃律西昂。 返航的路线,在他的脑中已经推演了无数遍。 他的手指顺著东方大陆的海岸线,缓缓向南滑动,最终停在了一片群岛附近,並在其中一个名为“爪哇”的大岛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巴西尔皇子临行前的瞩託,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是在埃律西亚城,年轻的皇子和他一起,站在一个铺著简陋地图的书桌前。 “约翰尼斯,与东方王朝的交往是首要任务。这关乎帝国的未来,以及我们对这个世界另一端的认知。”巴西尔的声音平静。 “我们的远航,不能空手而归。丝绸和瓷器是贵重品,能满足贵族们的虚荣,能带来一些利润。但香料,才是能让帝国国库真正充盈起来的硬通货。返航时,无论与大明的交涉结果如何,你们都必须去一趟香料贸易的岛屿,用我们携带的金银,换回儘可能多的丁香和肉豆蔻。” 约翰尼斯记得很清楚,当时皇子的表情严肃,他指著地图上那些细小的岛屿,就像这些岛屿就在他的眼前。 “记住,这个世界,只有罗马和这个东方王朝,才算得上真正的帝国和文明。与他们交往,要讲究礼节和体面,他们的官方信誉可以信赖。但南边那些岛屿上的苏丹和土著王公,不过是一群奸诈的商人,或是拿著弯刀的海盗。和他们做生意,你必须一手拿著黄金,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 皇子抬起头,看看约翰尼斯。 “如果他们规规矩矩地交易,那就皆大欢喜。如果他们动了歪心思——”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道:“那就用我们的重炮,给他们上一堂关於罗马帝国如何进行贸易的课。有时候,一场恰到好处的炮击,比任何谈判都有效。” 约翰尼斯拿起鹅毛笔,在他的航海日誌上,郑重地写下一行备註:“爪哇:採购香料。行动须谨慎,舰队保持战备状態,隨时准备展示武力。”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肩上的担子,不仅仅是几百名船员的性命,更可能关係到罗马帝国未来在东方的立足之本。 就在约翰尼斯仔细规划著名后续行程,水手们在无聊中混著日子的时候,一匹快马卷著一路烟尘,在浙江巡抚衙门前停下。 马上的骑手翻身落地。他身著公服,满身尘土,嘴唇乾裂,脸上疲惫。但他手中高举的一个用黄綾包裹的木匣,却让衙门口昏昏欲睡的卫兵瞬间精神紧绷,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京师加急!圣旨到!” 一声沙哑的高喝,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整个巡抚衙门都因为圣旨的到来展开了行动。 门房的差役衝进房间里,正在午休的巡抚被惊醒。消息层层传递,衙门里原本慵懒的气氛被一扫而空。 不多时,衙门大堂洞开,香案在正中摆好,青烟升起。 浙江巡抚赵炳然身著緋红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快步从后堂走出。他神情严肃,整理了一下衣冠,率领衙门內一眾属官,在香案后方站定,面朝北方,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一名隨信使同来的京师官员,神情肃穆地从木匣中请出那捲黄色的丝绸捲轴,双手捧著,缓缓展开,用一种抑扬顿挫,带著京腔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圣旨的內容並不复杂,前面是嘉奖浙江福建剿倭有功的套话,核心意思只有一条:著浙江巡抚赵炳然,即刻安排罗马国贡使船队,由朝廷派遣的引路官员陪同,启程前往京师,覲见天顏。 “臣,赵炳然,领旨谢恩!” 赵炳然叩首之后,双手高举过头,恭敬地接过那捲沉甸甸的圣旨。他站起身,几个月来悬著的一颗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 自己那封奏疏,果然打动了陛下。將火炮之利与北疆防务联繫起来,再包装上“天赐祥瑞”的外衣,这步棋,走对了。 他没有丝毫耽搁,將圣旨郑重地交给身旁的幕僚,立刻对身旁的通译下令:“备轿,去市舶司码头。快!” 当赵炳然的官轿在码头的差役和卫兵前呼后拥下抵达时,约翰尼斯正在船长室里,对著那张简陋的海图出神。 一名翻译官被卫兵护送著,脚步匆匆地跑上“圣母玛利亚”號的舷梯,他的声音急促:“巡抚大人有要事,请约翰尼斯船长立刻上岸相见!” 约翰尼斯心中一动,一种强烈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著,对著小镜子检查了一遍仪容,確保无可挑剔,然后带著自己的贴身翻译,快步走下旗舰。 码头上,赵炳然已经下了轿,正站在一片临时清出来的空地上,脸上带著一丝笑意看著他。 两人相向而行,在湿热的空气中相遇。 没等约翰尼斯开口行礼,赵炳然便抢先一步,通过翻译,直接说道:“约翰尼斯船长,恭喜你。京师的消息来了,我们伟大的皇帝陛下,已经准许你们前往京师,覲见天顏。” 这番话通过翻译传到约翰尼斯耳中,他先是愣住了,仿佛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喜悦和解脱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他感觉自己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鬆弛了下来。几个月的煎熬,忍耐,自我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不枉这几个月的苦等。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地向赵炳然鞠了一躬,用诚恳的语气回应:“尊敬的巡抚大人,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我们万分感谢您的帮助,我的朋友。我们隨时可以出发,前往贵国的都城,献上我们皇帝的敬意。” 赵炳然笑著摆了摆手,示意这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接著问道:“关於行程,你们有什么打算?是走陆路,还是海路?我们有一条贯穿南北的大运河,只是你们的船太大了,无法通行,需要换乘我们的小船。” 约翰尼斯几乎没有犹豫。“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希望乘坐自己的船只,沿海岸线北上。我们的船员更习惯大海。”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船在,他们的力量就在,安全感就在。將自己的命运完全交到別人手上,不是他们的习惯。 “也好。”赵炳然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隨圣旨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从京师来的官员。他会作为嚮导,陪同你们一同北上,负责引航並与官府沟通。” 约翰尼斯欣然接受:“我们非常荣幸能有贵国的官员隨行。请您转告他,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起航。” 告別了赵炳然,约翰尼斯转身走上旗舰的甲板,他深吸一口气,充满了久违的振奋。然后他转身,对身边的船上的水手下令,召集所有船员到甲板上集合。 集合的钟声响起,水手们懒洋洋地从船舱各处聚集过来,脸上带著疑惑和不耐烦,以为又有什么新的苦差事。 约翰尼斯站在高处的船楼上,看著底下几百张茫然、疲惫、被暑热和无聊折磨得毫无生气的脸。 “水手们!” 他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艘巨舰。 甲板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 “无聊的日子,到头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所有人的眼晴。 “就在刚才,我得到了確切的消息!这个伟大国家的皇帝,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请求! 我们,將前往他们的首都!” 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噢噢噢!上帝保佑!” “终於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水手们互相拥抱著,用力捶打著对方的后背,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著积压已久的苦闷和压抑。 沉睡了数月的舰队,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副手,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检查索具和船帆。” “水手长清点淡水和食物储备。不够的立刻去岸上购买。” “炮长,检查所有火炮和弹药,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约翰尼斯的命令一条接一条地发出,冷静而清晰。 整支船队从之前的慵懒状態,瞬间变得高效。长官的呵斥声,水手的应和声,缆绳的摩擦声,搬运物资的號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启航的前奏。 一千多年来,隔绝在世界两端的两个古老帝国,从罗马共和国到帝国,再到帝国的东西分制;从秦汉的统一到王莽的篡汉,再到三国南北朝的混乱,唐朝的繁荣,宋朝的软弱。 两个文明在各自的地盘发展了太久,现在,官方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即將来临。 第六十六章 北上的旅途 第67章 北上的旅途 第二天,天色未明,杭州湾的水面笼罩在一层白色的薄雾之中,眺望不远处的杭州城,颇有一种朦朧美。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上,水手们已经准备好了,气氛肃穆。 那位自京师而来的朝廷命官,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登上了舷梯。他身看一身乾净的官服,步伐沉稳。当他的官靴踏上这艘异域舰船的甲板时,似乎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他仿佛感受到了这个来自於西洋的大船的不同。 他平静地扫视著甲板上的一切。那些与大明水师船只截然不同的复杂帆索,高耸入云的桅杆,以及那些脸型与汉人不同的水手。 “解缆!扬帆!” 隨著约翰尼斯一声令下,甲板上的水手立刻行动起来。 绞盘在十几名水手的合力推动下,发出沉重的吱嘎声,系泊的粗重缆绳被收回。与此同时,高处的另一群水手解开绳索,巨大的船帆依次展开,兜住了江面上的晨风。 十八艘来自罗马的帆船在大明水师船只的引导下,於狭窄的钱塘江航道中小心翼翼地完成了掉头。它们破开水面,朝看杭州湾外海的方向,缓缓加速。 这一次,舰队没有沿著来时熟悉的南岸航行。在那位命官的指引下,船队沿著更为陌生的杭州湾北岸前进。这是一段全新的旅程,但有这位来自东方帝国的嚮导在,约翰尼斯的心中安定了不少。 当船队驶入平稳的海域后,命官通过翻译,向约翰尼斯提出了一个预料之中的要求。 “船长,我想参观一下你的船。” 约翰尼斯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態度谦和。 “当然可以,大人。这是我的荣幸。不过船上有些地方堆放著重要物资,还有一些是水手们的私人区域,为了安全起见,需要由我亲自为您引路。” “有劳。”命官微微頜首。 两人並肩走在“圣母玛利亚”號宽阔的上层甲板上。约翰尼斯就像一个尽职的主人,向他介绍著主梳杆的高度,由数根绳索组成的复杂结构,以及船尾那巨大的舱轮是如何通过一套精巧的机械,操控这艘能够在大海上远洋航行的大型船只。 他讲得十分详细,试图通过这些细节,展现罗马帝国无与伦比的造船技艺。 然而,那位命官只是礼节性地点著头,偶尔应一声,兴致似乎並不高。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里。 约翰尼斯心中瞭然。他停下脚步,指向通往下层的舷梯。 “大人,请隨我来。” 当他领看命官走下梯,进入光线昏暗的下层申板时,这里边的气氛变得肃穆。 一排排粗大的缆绳牢牢固定在船身上的青铜巨炮,静静地被放在在炮窗旁边。炮口黑洞洞的,散发著金属的冰冷气息。 命官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到最近的一门火炮前,那张始终平静的脸上,终於显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炮身,但手在半空中转而弯起指节,在厚重的炮身上轻轻敲了敲。 “鐺—”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炮舱內迴荡。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通过翻译一字不差地进入约翰尼斯耳中。 “就是用这种炮,轰开了平海卫的城墙?” “是的,大人。”约翰尼斯的声音平静而自信,“我们正是用这些火炮,摧毁了那个海盗巢穴的防御。您看,它的炮管坚固厚重,使用的炮弹也远比佛郎机人的重。威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命官没有说话,他绕著这门巨炮走了一圈,手从炮身的表面轻轻划过,仔细观察著炮架的结构,炮耳的位置,以及尾部用於调整射角的机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评估一头致命的凶器。 参观仍在继续,但接下来的谈话,主题已经完全被约翰尼斯主导。他看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这一路的艰辛。 “我们从我们的国家出发,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才抵达贵国。这一路上,我们不仅要对抗莫测的风浪,还要时刻提防佛郎机人的围追堵截。” “佛郎机人?”命官终於表现出了对火炮之外的兴趣,他停下脚步,看向约翰尼斯。 “是的。”约翰尼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一丝愤慨,“那些佛郎机人,他们就像一群盘踞在航道上的恶犬,试图垄断所有通往东方的商路,不充许任何其他国家的船只染指这里的贸易。我们的船队之所以配备如此重炮,首要的目的,就是为了防备他们。” 约翰尼斯看了一眼身旁的翻译,確认他准確地传达了自己的意思,然后继续补充道: “虽然在航行途中,我们依靠船速和航海技术,侥倖避开了与他们的正面衝突。但这些火炮,是我们能够安然抵达此地的最后保障。如果没有它们,我们也不敢轻易的通过佛郎机人控制的海域,因为我们没有底牌,如果被追上我们只能束手就擒。” 命官沉默地听著,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垄断商路? 这种说法,他还是第一次从外邦人的口中听到。朝廷只知道佛郎机人在濠镜澳不甚安分,时常滋扰地方,却不知他们竟如此霸道,在海上以武力阻断他国商船。 “这佛郎机人,真的在海上阻止他国船只前来天朝?”他开口发问,语气里带著审慎。 “千真万確。”约翰尼斯斩钉截铁地回答,“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印度外海,我们还曾遭到他们舰队的追逐。当时情况十分危急,我甚至已经下令水手们打开所有炮窗,隨时准备开火。所幸,我们的船速度只是比他们的船只稍微慢一点,但是我们有距离优势,最终勉强甩掉了他们。” 他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庆幸与后怕交织的神情。 “而且,佛郎机人不仅封锁航线,还严密封锁他们的航海图。我们这次能够成功抵达,全靠我们皇子殿下赐予的一份粗略地图,以及他对於季风和洋流的精准判断。殿下似乎对世界地理无所不知,他为我们规划了每一段航程的最佳出发时节,这才让我们的航行能如此顺利。” 约翰尼斯的声音里充满了对巴西尔的敬佩,这种敬佩发自內心。 “如果没有皇子殿下的地图和指导,我们绝无可能到达这里。或许在半路上,就已经迷失了方向,或者被佛郎机人拦截。”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命官的反应,然后拋出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为了表达对贵国皇帝的敬意,我们的皇子殿下还亲自为您们的皇帝陛下,写了一封信。他是一位考虑十分周全的领袖。” 听到这里,那位命官的神情终於有了明显的变化。他重新打量著约翰尼斯,似乎想从这个罗马船长的脸上,看出这番话的真偽。 一群拥有强大火炮的远夷。突破佛郎机人的重重封锁来向我们朝贡。 其领袖不仅拥有高超的航海知识,还懂得东方世界的礼节,知道要给大明的皇帝写亲笔信。 这一切组合起来,与朝廷之前对所有外邦人“桀驁不驯,唯利是图”的笼统印象,截然不同。 “你们的皇子,还向我们的皇帝写了信?”他確认性地问了一句。 “是的,大人。”约翰尼斯谦恭地回答,“我们当然和佛郎机人不一样。我们是罗马人。” 这次参观,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那位朝廷命官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在离开炮甲板时,又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巨炮,若有所思。 舰队一路向北。 几天后,当船队驶出杭州湾时,北面不远处,一片更为广阔的水域出现在眼前。浑浊的黄色江水与蔚蓝色的海水交匯,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条涇渭分明的界线,延绵数十里,蔚为壮观。 约翰尼斯向那位命官请教。 “大人,那条大河叫什么名字?” “那是长江。”命官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比你们出发时的钱塘江,更宽,也更长。” 约翰尼斯站在船头,感受著那股从江口传来的磅礴气势。埃律西昂也有两条大河的入海口能与之相比,一个在北埃律西昂一个在南埃律西昂,两者之间相差了很远的距离。两条如此巨大的江河,入海口几乎相邻,这超出了他的想像。 舰队沿著海岸线一路北上,绕过巨大的山东半岛。在命官的指引下,向西转入一片风平浪静的內海。 “这里是渤海。”命官告诉他,“穿过这片海,就到天津了,那里是京师的门户。” 又过了数日,航行的终点终於出现在海平面的尽头。 天津卫。 约翰尼斯站在船头,远远地眺望著西面的陆地。在河口一侧,一座巨大的炮台静静嘉立,黑洞洞的炮口对看海面,监视看所有试图从海上靠近京师的船只。 他一眼就看出,那炮台也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建造,虽然与罗马的形制不太一样,但是依然能够看出他们对此地防务的重视。 这里,就是这座庞大帝国心臟的最后一道防线。 约翰尼斯询问命官这条河流叫什么名字,命官回答这条河流的名字是海河。 命官命人升起一面早已备好的大明龙旗。港口內立刻有几艘快船驶出,在看到旗號后,引导看这支庞大的异国舰队,驶入指定的泊位。 当船被缆绳固定在码头之上,船身彻底停稳后,那名命官对约翰尼斯说道:“海上的航程到此为止。接下来,你们需要登陆,换乘马车前往京城。陛下的旨意,你们此行,最多只能有二十多人隨行。” 约翰尼斯立刻召集了其余十七艘船的船长进行商议。 这个决定並不难做。他自己,加上十七名船长,再挑选几名最强壮、最机灵的水手负责搬运贡品,人数正好。其余所有人,连同整个舰队,都將留在这里,等待他们归来。 很快,一支由二十多名罗马人和一名翻译组成的使团,在码头上集结。 他们带著几大箱新大陆的特產一一晒乾的菸草、上好的毛皮、以及一些装有金银幣的箱子作为购买物资或者是给大明皇帝的见面礼。约翰尼斯亲自捧著一个精致的木匣,里面装著巴西尔写给大明皇帝的亲笔信,还有另外还有九个装有西洋参的木盒。 他们登上了大明官府准备好的马车,车轮滚滚,在官兵的护卫下,向著那座东方王朝的首都城市进发。 车队行驶在宽阔平坦的官道上。约翰尼斯掀开车帘,好奇地观察著窗外的景致。 他发现,这里的房屋风格,与他们在南方看到的截然不同。南方的民居多是白墙黑瓦,斜顶飞檐,精巧秀丽。而这里的房屋,多是青砖灰瓦,屋顶大多是平的,不少百姓还在屋顶上晾晒看粮食或者衣服。 “看来这个东方王朝,南北方的差异,比我想像的还要大。”约翰尼斯在心中默默想道,“就像我们罗马,最南端的奥伊戈斯,与北境的苦寒之地,人们的生活习惯和建筑风格,也有很大的区別。” 旅途在平稳的行进中度过。 几天后,当车队缓缓停下时,约翰尼斯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见到了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城墙,横亘在地平线的尽头。 那道城墙高耸、厚重,向著左右两边无限延伸,看不到尽头。城墙之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巍峨的角楼,俯瞰看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巨大的城门洞下,商旅的马车、官员的马车、贩夫走卒的独轮车、挑著担子的百姓,匯成一股拥挤、嘈杂、却又充满生命力的人流,涌入那座被城墙守护的庞大城市。 这里,就是北京。 这个古老帝国的中心。 约翰尼斯放下车帘,將那个装著皇子信件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一些。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笼罩了使团的每一个人。他们即將面对的,是这个世界上另一个真正的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第六十七章 面见嘉靖 第68章 面见嘉靖 约翰尼斯带领著由二十几名船员和船长组成的使节团,乘坐大明官府准备的马车,缓缓驶入了北京的外城。 车轮在石板路上不断顛簸,每一次震动都提醒看车內的人,他们正踏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约翰尼斯掀开车帘的一角,外面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一道城墙。 那不是他在欧罗巴见过的任何城墙,不是为了抵御几百个骑士衝锋的堡垒,它高大、 厚重,向著左右两边无限延伸,直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墙砖是崭新的,接缝处用填充的米浆和黏土混合物填充得很满。 隨行的翻译官见约翰尼斯神情专注,便用一种混杂著敬畏与自豪的语气介绍起来。 “大人您看,这便是京师的外城墙。十年前,为了防备北边儿的韃靶人,朝廷下旨,只用了不到一年就修起来了。” 他指看那些严丝合缝的墙砖。 “您再细看那每一块砖,上面都刻著字呢。那是烧制工匠和监察官吏的名字。若是將来这墙出了半点差错,哪怕人远在千里之外,也要被抓回来问罪砍头。” 约翰尼斯心头猛地一跳。 一年之內,筑起如此规模的城墙?还將责任体系深入到最末端的每一个工匠? 这种恐怖的动员能力和精细管理,让他对这个东方王朝的认知瞬间变得更加伟大。埃律西亚城的城墙虽然也算坚固,但若论规模和这种组织力,根本无法相提並论。 这座城墙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语的权力展示。它在无声地宣告,能筑起这道墙的帝国,拥有何等的力量。 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了,驶入城內。 预想中那种帝国都城的喧囂与繁华並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宽阔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侧的店铺和民居都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商人或者平民的日常生活的声音。 这是大明官府为了迎接他们这群来朝贡的罗马人,而特意採取的清街措施。其目的,是为了彰显天朝威仪,同时避免无知的百姓围观滋事,丟了上国的体面。 然而,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空旷,在约翰尼斯和他的手下眼中,却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 他透过车窗,看著那些紧闭的门扉。门上雕刻著繁复的鏤空花纹,窗户上糊著一层薄薄的白纸,能隱约看到后面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约翰尼斯清楚,在这些门窗的背后,有成千上万双好奇的眼睛,正在窥视著他们这群异乡人。这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不是代表罗马帝国而来的使节,而是被人盯著看的异域蛮夷。 “他们好像很怕我们。”一名年轻的船长在他身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困惑。 “不。”约翰尼斯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们不是怕我们。他们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这里是谁的地盘。” 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空旷的街道。 “这条街,这座城,都属於他们的皇帝。皇帝想让它安静,它就必须安静。一个字的声音都不能有。” 年轻的船长沉默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隨后的表情变得一脸严肃。 马车队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外城,从更为雄伟的有瓮城的內城城门中穿过,进入了真正的內城。 內城的景象,与外城截然不同。这里的房屋更加规整,一律是青砖灰瓦,透著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许多高门大宅的门口,都蹲坐著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它们形態各异,但每一尊都散发看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约翰尼斯看著这些牙咧嘴的石兽,想起了埃律西亚那些贵族家门口摆放的大理石雕像,或是神话英雄的青铜塑像。 形式截然不同,但其背后所代表的家族荣耀和权力地位,却是相通的。 这个古老的帝国,用它独有的一套符號和秩序,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地標註著权力的等级。 车队最终在一座名为“会同馆”的馆舍门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专门用来接待各藩属国前来朝贡的使节的地方。 一名身著官袍的鸿臚寺官员早已在此等候。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官员平静地说道,“请先在此歇息。陛下何时召见,需等候宫里的旨意。在此期间,为免生出事端,还请诸位不要擅自外出。”仿佛在背诵一段早已准备好的公文。 约翰尼斯躬身致意,態度谦恭:“有劳你们的安排,我等在此静静等候。” 一行二十多人被领进了馆舍。 院落打扫得十分整洁,房间也还算乾净,但每个人的心中都难免有一丝即將面对东方王朝皇帝的紧张,他不知道这位皇帝能否同样他们的通商请求。 与此同时,紫禁城內的內阁值房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陈年书卷混合的味道。 內阁首辅徐阶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著一堆的奏章发愁。自从他费尽心机扳倒了权倾朝野的严嵩之后,整个大明的两京一十三省,几乎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他每天都过得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一名官员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正是那位从杭州一路陪同罗马使团进京的朝廷命官。 “阁老。”他躬身长揖,声音里还带著一丝激动,“罗马使团已经安顿在会同馆了十徐阶放下手中的硃笔,抬起头,看向那个朝廷命官的眼晴说道:“船和炮,都亲眼看过了?” “看过了!”官员的说话声音都有一丝紧张,“下官作为他们船队的嚮导一直在他们的旗舰之上,从杭州到天津,再走陆路前往京师。他们的船只高大,他们的风帆技术不亚於我们,很多他们说的东西我都听不懂。” 官员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回忆当时所见的景象。 “阁老,谭抚台奏报里说平海卫城墙被一炮轰开,绝非虚言。下官亲手摸过那炮身,冰冷坚硬,炮管粗壮,那绝不是佛郎机炮那种为了射速,牺牲了不少东西的火炮可比的。”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组织著语言,將约翰尼斯在船上那番话,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那罗马船长还说,他们此行极为不易,在海上屡次遭到佛郎机人的围追堵截。他说,佛郎机人霸占了所有通往东方的航路,视东方航路为他们的独享,不允许任何其他国家的船只前来贸易。” “他们打造如此重炮,本就是为了自保。若不是他们的船速尚可,险些就在外洋与佛郎机人的舰队开战了。” 徐阶静静地听著,听著这些罗马人与佛郎机人的故事。 “佛郎机人,垄断航路?”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气平淡,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 “他们是这么说的。”官员连忙补充道,“下官看那罗马船长言辞恳切,神情激愤,不似作偽。他还说,他们的皇子,对世界地理了如指掌,是靠著那位皇子亲手绘製的地图和对季风洋流的精准推算,才避开了佛郎机人的主力舰队,九死一生才来到我朝。” 徐阶的眼晴微微眯起,一道精光一闪而过。 一群拥有强大火炮的远夷,突破了另一群远夷的海上封锁,不远万里前来“朝贡”,其领袖还精通航海与地理。 这几件事串联在一起,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蛮夷贡使”的范畴。 “他们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心想要突破封锁的勇者,而把佛郎机人描绘成了拦路的贪婪商人。最后,將我大明,当成了他们这场伟大冒险的终点和最高奖赏。” 徐阶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这番话术背后隱藏的逻辑。 那名官员当即一愣,隨即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阁老明鑑!下官愚钝了。不过下官以为,此言或许有夸大之处,但佛郎机人素来贪婪狡诈,独占贸易之心,怕是有的。 这群罗马人,或许可以为我朝所用,以夷制夷。” “以夷制夷?”徐阶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引虎驱狼,也要看清楚,这头新来的老虎,是不是比那头老狼更听话,更餵得熟。” “此事,我会亲自向陛下稟报。” 他挥了挥手,示意对方可以退下了。 “你先下去吧。另外,著鸿臚寺的人,去会同馆里,好好教教他们朝见陛下的礼仪。 天朝体面,不可有半点差池。” “遵命。”官员如蒙大救,躬身快步退了出去。 徐阶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值房里,久久不语。 他思考的,早已不是那几门火炮本身。 而是这群不请自来的罗马人,会给大明,带来怎样难以预料的变数。 接下来的几天,会同馆里上演了颇为有趣的一幕。 鸿臚寺派来的官员,一个年过半百、刻板固执的长者,正一丝不苟地教导著这群罗马人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这名官员亲自做著东方礼节的示范。 一名罗马船长笨拙地模仿著,膝盖重重地磕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嘴里用生硬的希腊语低声抱怨著。 “见鬼!我们为什么要向另一个国家的皇帝行这种屈辱的礼节?” 这名官员虽然听不懂希腊语,但看那水手脸上的表情,也知道他说的不是什么好话。 这时约翰尼斯一声沉喝,止住了那名还在噗不休的船长。 他从队伍中走出来,站到所有人面前,脸色严肃。 “都给我听著!巴西尔皇子派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建立贸易,是为了找到一条让帝国富强的航路,是为了罗马的未来!不是让你们来这里彰显自己那点可怜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心的!” 他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罗马人的耳朵里。 他隨即转向那名官员,通过翻译,换上了一副谦恭的语气。 “贵国的官员,请您息怒,继续教导我们。我的手下只是些粗人,常年在海上漂泊,筋骨僵硬,一时不习惯罢了,绝无不敬之意。” 说完,他没有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率先跪倒在地,练习东方王朝的礼节。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碰在冰凉坚硬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充满了对这套繁琐仪式的尊重。 看到自己的船长都如此,其他船员和船长们也不再有任何怨言,老老实实地跟著练习起来。 在谁的地盘上,就遵守谁的规矩。 这个道理每一个人都应该懂得的道理。在东方当地最强的势力说了算,而在北埃律西昂的东岸则必须遵守罗马的礼节这没有什么好说的。 又过了数日,覲见的旨意终於下来了。 这一天,约翰尼斯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罗马贵族礼服,上面绣著双头鹰的纹章。他亲手捧著一个精致木匣,里面装著巴西尔皇子写给大明皇帝的亲笔信。 另外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以及两箱作为样品的菸草和上好毛皮,则由挑选出来的几名最强壮的水手抬著。 一行人在鸿臚寺官员的引领下,徒步走向那座传说中的紫禁城。 当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高大的宫门,最终站在皇极殿那巨大的汉白玉台基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彻底震惊了。 巨大的斗拱层层叠叠,支撑起金黄色的殿顶,在清冷的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已经不是建筑,而是一种强大意志的具象化体现。 埃律西亚的大皇宫,甚至欧罗巴所有王国的宫殿加起来,都无法与之相提並论。 他们在殿外等候了许久,寒风吹透了他们的礼服。终於,一名太监从殿內走出,用一种尖细的声音高声宣召。 约翰尼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带领著眾人,迈步踏入了这座东方帝国的心臟。 大殿之內,光线幽暗。 数十根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著高高的穹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檀香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大殿两侧,一个个身著华丽的官服,垂手肃立,鸦雀无声。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他们这群异乡人身上,那自光中混杂看好奇、审视、轻蔑和警惕。 而在那高高的龙椅之中,一个身看黄色龙袍的身影正坐在那里。 那正是二十多年不上朝,却依旧將整个帝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嘉靖皇帝。 “外邦贡使,罗马国约翰尼斯,覲见一一!” 隨著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约翰尼斯带领眾人,按照这几天演练了无数遍的礼仪,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即大礼。 “罗马国使臣约翰尼斯,奉我国皇子巴西尔·巴列奥略之命,远渡重洋,前来拜见东方伟大的皇帝陛下。” 约翰尼斯的声音通过翻译,在大殿中缓缓响起。他的语气保持著平稳和谦恭。 “我们此行,带来了皇子的亲笔信,以及一些我们新大陆的薄礼。我们仰慕天朝上国的物產与文化,希望能与贵国互通有无,以我国的金银,换取贵国的丝绸与瓷器,造福两国人民。” 他没有过多强调朝贡,而是直接点明了贸易这个最核心的本质。他们已经成功见到了帝国的皇帝是时候直接挑明真正的来意了。 说完,他高高举起了手中捧著的木匣。 一名小太监迈著碎步走下台阶,先是接过了那个装著信件的木匣,又示意后面的船长將那另外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也一併呈上,转身快步送到了御前。 嘉靖皇帝似乎对那封来自遥远国度的信暂时没什么兴趣,倒是对那九个一模一样的木盒多留意了一下。 侍立在他身旁的太监李芳极有眼色,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打开了其中一个。 一截形態酷似人形的植物根茎,正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上。 李芳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他凑到嘉靖皇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此时的嘉靖皇帝似乎来了兴趣。 他痴迷修道多年,对各种能“延年益寿”的滋补之物,有著超乎寻常的兴趣和辨识力。这东西,与辽东进责的上品人参差不多。 “此物,在你们那里很多吗?”嘉靖终於开口了。 约翰尼斯心中一动,他知道,巴西尔押对宝了。 这正是巴西尔皇子在临行前,反覆叮嘱他,专门为这位神秘的东方皇帝准备的特殊礼物一一產自埃律西昂树林中的特殊植物根茎。 “回稟陛下,此物在我们那里的山林之中,確有不少。”约翰尼斯恭敬地回答,不敢有丝毫怠慢,“若是你们喜欢,待我们两国贸易开通之后,我们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以供你们所需。” 他又示意手下打开另外两箱礼物,露出了里面的皮毛和一捆捆晒乾的菸草叶。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隨意扫过,最后又落回到了那根西洋参上。 “你们的心意,朕收到了。” 他缓缓说道,语气又恢復了之前那种意兴阑珊的调子。 “至於通商之事,容后再议。你们远来辛苦,先在馆舍好生歇著吧。” 说完,他挥了挥龙袍的衣袖,似乎已经对这些凡尘俗事彻底失去了兴趣。 “退下吧。” 约翰尼斯一行人不敢多言,再次行礼,然后由太监引导看,一步步退出了这座令人压抑的大殿。 当他们重新站在皇极殿外,被午后刺眼的阳光包裹时,每个人都感觉像是从一场大梦中刚刚醒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背后那扇厚重的朱漆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將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皇帝收下了礼物,尤其是对西洋参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这无疑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那句轻飘飘的“容后再议”,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些许希望。 这位东方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心思深不可测,无人能够揣度。 他们的命运,连同整个罗马帝国在远东的未来战略,此刻都悬在了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上。 第六十八章 罗马大炮的交易 第69章 罗马大炮的交易 在约翰尼斯一行人离开后,嘉靖皇帝没有在殿中多做停留,返回了紫禁城深处的殿宇之中。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一个隔绝了朝堂纷扰,专心於玄修问道的清静之地。 脱下那身象徵著天下权柄的繁复龙袍,换上一身宽鬆的黑色道袍,嘉靖盘腿坐於烟雾繚绕的丹房蒲团之上。那股帝王威仪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浸於自已精神世界的修道者。 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捧著十个罗马人进献的木盒,鱼贯而入,將其整齐地摆放在丹房的长案上。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草药混合的奇特气味。 “去,把几位当值的御医都叫来。”嘉靖的声音在安静的丹房中响起。 “奴婢遵旨。”李芳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对著一个太监递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刻跑去太医院传旨。 不多时,几名身著官服的御医便在太监的引领下,诚惶诚恐地来到丹房外。他们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復下来,然后才跟著引路太监的步伐走了进来。 嘉靖隨手拿起一个木盒,打开。 里面那根形態酷似人形的植物根茎,在烛火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他將它取出,托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此物,乃一群自称罗马人所献。形貌酷似人参,想来也是一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朕命你们,即刻查验其药性,与上党、高丽所產人参有何异同。务必详尽,不得疏漏。” 嘉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再者,此物自西海而来,也该有个名號。你们议一议,取个妥帖的名字报上来。” 为首的太医院院判,一位老者,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他从皇帝手中接过了那根样品。 这等从未见过的异域之物,药性不明,万一与陛下日常服用的丹药相衝,出了半点差错,整个太医院的所有人怕是都要跟著掉脑袋。 “臣等遵旨。”院判领命,不敢多言,躬身告退。 待御医走后,嘉靖又指向另外两个箱子。 “那箱皮毛,送去尚衣监,让他们赶製一件大擎,天冷了正好用。” “至於这箱”他的手指在那一捆捆枯黄的叶子上点了点,“叫什么菸草。” 据那罗马人所言,此物点燃后吸食其烟,有提神醒脑之效。 嘉靖拿起一撮枯叶,凑到鼻下闻了闻。一股奇特的、略带辛辣的香气直衝脑门,散入四肢百骸,竟真的让他感觉精神为之一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他看向身旁的李芳。 “你试试。” 李芳瞬间清醒。作为皇帝身边最贴心的人,试药尝毒本就是分內之事,但这种闻所未闻的东西,天知道吸进去会怎么样。 他不敢违逆,取来一个久已不用的铜香炉和火摺子。他学著想像的样子,將一些菸草放入香炉之中,点燃,然后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 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辛辣浓烟猛地涌入喉咙和肺里,李芳当即被呛得涕泪横流,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嘉靖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直到李芳好不容易直起腰,缓过气来,才开口。 “感觉如何?” 李芳躬著身子,一边喘息一边组织著语言:“回万岁爷初时辛辣冲鼻,过后却有一股暖流自胸腹升起,头脑確实清爽了许多。” “嗯。”嘉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那就分下去,让下面的人都试试,看看是否真如罗马人所言那般神奇。” 礼物都已处置妥当,长案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木盒。 那里面,是罗马皇子的亲笔信。 李芳不敢怠慢,上前,用指尖小心地挑开盒盖,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恭恭敬敬地呈上。 嘉靖接过来,展开。 第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希腊字母,在他看来,与道家的符篆没什么两样,宛如天书。 他只扫了一眼,便直接翻了过去。 第二页,是用汉字书写的。 只是这字,並非朝堂奏疏惯用的馆阁体,那种工整秀丽、千人一面的字体。这字跡带著一种隨性的笔锋,是民间常用的俗体字。行文也全无奏章的典雅,通篇都是口语化的白话文,读起来就像是在听人閒谈。 嘉靖看惯了臣子们精心雕琢的华美文言文和严谨刻板的奏疏,初看之下,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这算什么国书?太不庄重了。 然而,当他真正读进去之后,那丝不悦便迅速被一种奇特的吸引力所取代。 信中没有半句国事,也无一字提及贸易。 写信人从对东方古老智慧的仰慕说起,然后旁徵博引,將一些他闻所未闻的罗马先贤的哲学思辨,与道家的宇宙观、养生论巧妙地合在一起,阐述著一种似是而非、却又玄妙无比的理论。 学里行间,透露出写信人对生命、对宇宙、对“道”的深刻思考,以及一种发自內心的好奇与探寻。 嘉靖的嘴角,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不是君臣间的应对,不是权术上的博弈,更不是那些方士们故弄玄虚的諂媚。这是一种纯粹的、思想上的碰撞。他仿佛看到了在世界遥远的另一端,有一个与他有著同样追求的灵魂,一个真正的“道友”。 当他的目光落到信的末尾时,脸上表现出一点笑意。 那里,是用一手相当工整的楷书,写下的一首他极为熟悉的唐诗。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嘉靖低声念诵著,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个远在日落之处的罗马皇子,不仅通晓汉字,竟然还熟知一首如此冷僻、却又极富道家真意的唐诗。 “云在青霄水在瓶—” 他反覆咀嚼著这句诗,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说不出的熨帖。 这一刻,这位孤家寡人的“道士皇帝”,真切地感受到了“知音”二字的分量。 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扉。他甚至產生了一丝衝动,想要立刻见到这个名叫巴西尔的皇子,与他抵足而谈,论道三日。 可惜,一年的航程,隔绝了这不切实际的幻想。 嘉靖长身而起,走到平日里书写青词的御案前,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笔墨伺候。” 李芳不敢怠慢,立刻亲自上前,小心地在砚台中滴入清水,拿起墨锭,不轻不重地研磨起来。 嘉靖提起一支惯用的御笔,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竟是要亲自给那位素未谋面的罗马皇子写一封回信。 在信中,他畅谈自己对道家哲学的理解,从修身养性,到无为而治,每一个思想都充满了多年修道与治国的人生哲理。 “..—-朕见君书,如见故人。君所引之诗,亦为朕心头所好。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云在青霄,水在瓶中,各安其所,便是自然。君於万里之外,能有此悟,实为难得。朕亦期待与君鸿雁常通,共论玄机,兼谈治国之道——” 写完,他將笔放下,仔细吹乾墨跡,脸上带著一丝满意的神情。 他让李芳將信小心折好,装入一个更为精致的紫檀木盒中,亲自用蜡封存。 做完这一切,嘉靖负手而立,望著窗外的一角天空,那里有几片閒云正缓缓飘过。他悠悠地感嘆了一句。 “生子当如巴西尔。” 一个能与自己谈玄论道,又能將目光投向万里之外,为国开闢新路的皇子,其治国之能,又岂会差了? 第二天,嘉靖皇帝因那封信而来的好心情,转化成了一道明確的旨意,通过司礼监下发內阁。 他下令,准许罗马国入贡,並按制,回赐丝绸、瓷器等物。 同时,批准其通商请求。 但是,贸易地点,不定在佛郎机人盘踞的广州,而是定於杭州市舶司。 这个决定,內阁首辅徐阶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便心领神会。 佛郎机人在南,於广州贸易;这群新来的罗马人在北,於杭州通商。一南一北,互不相干,又成竞爭之势,正好可以相互牵制。皇帝虽久居深宫,但这帝王心术,却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除此之外,旨意中还有一条特殊的要求。 著礼部官员再去会同馆,与那罗马使节约翰尼斯交涉,言明朝廷愿以最优厚的条件,换取他们船上的一门重炮,以供兵部和工部观摩研习。 作为交换,朝廷不仅会赐下更多的上等丝绸,还特许他们前往江寧织造局,自行採买那些平日里不对外邦发卖的织物。 盲意最后,嘉令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让罗马人下次再来时,多带些那种“西洋参”。 礼部的官员领了旨,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备了车马,赶往会同馆。 当约翰尼斯在会同馆的一间偏厅里,听完礼部官员通过翻译转述的条件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大明的皇帝,竟然指名道姓地要他们的一门火炮? 这火炮是帝国的利器,是十八艘船远航至此的根本保障。就这么交出去一门,若是返航途中遭遇佛郎机人的舰队,少一门炮,就少一分胜算。 但官员的话又在他耳边迴响。 “.·陛下特许贵使,前往江寧织造局,採买贡品丝绸—” 江寧织造局,那是什么地方? 来时路上,那位隨行的翻译官已经不止一次地向他描述过,那是整个东方帝国最璀璨的明珠,出產的丝绸精美绝伦,薄如蝉翼,亮若云霞,是专供皇室和藩王所用,寻常商人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若能將那里的丝绸运回埃律西昂约翰尼斯有些激动。 一门火炮,换取一条通往帝国財富之巔的黄金航路。 这笔交易他抬头,看著面前那位面带微笑的礼部官员。他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这个东方王朝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在“商量”。 更何况,给出一门火炮,既展示了罗马的诚意与实力,也等於是给这个强大的东方王朝递上了一份厚重的人情。 从长远来看,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我们同意陛下的要求。”约翰尼斯做出了决定,他的语气沉稳,“为了表示我们罗马人的诚意,我们愿意献上一门火炮。也请大人代为转达,我们皇子殿下一定会对陛下的慷慨与善意,感激不尽。” 数日后,约翰尼斯一行人在礼部官员的护送下,返回了天津卫。 码头上,秋风萧瑟。大明的工部和兵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多时,他们穿著的官袍,肃穆而立,却掩不住脸上的急切。 约翰尼斯回到“圣母玛利亚”號,立刻下达了命令。 在数十名水手的协力下,缆绳和滑轮组发出沉重的哎嘎声,一门青铜大炮,被小心翼翼地从炮舱中吊起,缓缓越过船舷,落在了码头的枕木上。 “咚!” 一声闷响,整个码头似乎都震动了一下。 当那门闪烁著暗沉光泽的巨炮稳稳落地时,在场的明朝官员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立刻围上前去。 一名工部官员伸出手,抚摸著那冰冷坚硬的炮身,感受著上面细微的铸造痕跡。另一名兵部將官则半蹲下来,仔细观察著那精巧的炮架。 他们的脸上,神情从好奇,逐渐变成了凝重与震撼。 这东西,身上散发出一种纯粹为了毁灭而生的冰冷美感。 约翰尼斯没有理会那些官员的反应。 他指挥手下,將船上剩余的毛皮和菸草卸下,与明朝官员交割,换取了丝绸、瓷器,以及足够他们前往江寧採买的黄金和白银。 最重要的是,他从礼部官员手中,郑重地接过了那个装著嘉靖皇帝亲笔回信的紫檀木盒。 盒子入手微沉,上面雕刻著精美的云纹,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做完这一切,约翰尼斯向岸上的官员们行了一个礼,转身登上了旗舰。 “解缆!扬帆!” 隨著他一声令下,罗马舰队的巨帆再次升起,捕捉著渤海湾吹来的凛冽秋风。 船队缓缓调头,驶出海河口,船头劈开白色浪花,向著南方,向著那传说中遍地財富的江南,破浪而去。 第六十九章 南京城 第70章 南京城 约翰尼斯的舰队自天津港解缆起航,循著来时的航线,向著大明的副都一一南京而去船队在凛冽的秋风中驶出渤海,巨大的船身在涌浪中平稳起伏。绕过山东半岛,黄海那更为深沉的蓝色海水便展现在眼前。这一次,约翰尼斯手中多了一份大明官方绘製的沿海地图。图上用硃砂和墨线清晰地標註了大明沿海的海岸线的方向。航行不再是小心翼翼的摸索,而是一次目標明確的旅程。 “圣母玛利亚”號的舵手,此刻也不再像来时那般紧张,他按照约翰尼斯的指令,操控著舵轮,让船只始终保持在地图上那条最优的航线上。 当舰队抵达长江入海口时,约翰尼斯站在船楼上,对照著地图,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侧那条更为宽阔的主航道。地图上明確標示,北侧水道狭窄,不適合他们这样吃水深的大型海船。 十八艘罗马帆船,收起了全开帆,只留下用以在內河航行时帆展开的长度。罗马帆船缓缓驶入了这条被东方人称为长江的大河。 舰队开始溯江而上。 江风吹动约翰尼斯的衣角,他扶著船舷,沉默地注视著眼前的一切。 这条大河十分宽阔,在某些河段,远处的江岸只是一条模糊的绿线。更让他心头震动的,是江面上的景象。 这是一条黄金水道,一条永无尽头的商业通途,一条帝国的生命动脉。 无数的船只在江面上穿梭往来,构成了一幅动態的、充满生命力的画卷。 体型稍大的沙船,平底方头,船帆被江风鼓得满满的,吃水线压得很低,甲板上堆满了用布覆盖的货物。船尾的舵杆旁,一个船长,正大声吆喝看,指挥看船员调整帆向。 一些更为轻快敏捷的渔船,在江心灵活地穿梭,船夫站在船头,奋力將一张巨大的渔网撒入江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更多的是数不清的渡船、小舟,它们在两岸星罗棋布的码头之间来回奔忙,將一船船的旅客、一担担的货物,从江的此岸运送到彼岸。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船夫的號子声,岸上人群的喧譁声,混杂在一起,十足形成人间的烟火气息。 一名年轻的船长走到约翰尼斯身边,他看著一艘满载著货物的本地船只从他们侧舷不远处航行过去。 “船长,这里的船比我们在埃律西亚港一年见到的还要多。”年轻船长低声说。 “这不是港口,这是一条河。”约翰尼斯纠正道,他的视线没有离开江面,“你看,他们几乎所有的船,都是为了在內河航行而设计的。平底,帆也不是为了应对大洋上的风暴。” 这些船只的种类、形制五花八门,很多设计在约翰尼斯这样的远洋船长看来有些古怪,但它们无一不透露出一种极致的实用主义。它们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在这条大江之上,儘可能多、儘可能快地运送货物和人。 到了夜晚,景象更是让整支罗马舰队的水手们感到震撼。 江面上的船只纷纷点亮了灯笼,那一点点橙黄色的光晕在漆黑如墨的江面上轻轻摇曳,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匯聚成一条豌蜓流淌的光之河。远方两岸的城镇,也是一片灯火通明,连绵不绝。天上的星辰,江中的渔火,岸上的灯光,三者交相辉映,让这些远道而来的罗马人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这片无尽的繁华所点亮。 约翰尼斯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在埃律西昂,即便是作为帝国首都、最繁忙的埃律西亚港,其船只的密集程度和夜晚的灯火,也远远无法与眼前这番景象相提並论。这是一种纯粹由內部贸易驱动的、近乎自给自足的经济活力,其规模之庞大,已经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这个帝国,似乎根本不需要外部的世界。它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我循环的世界。 航行了数日之后,约翰尼斯在海图上確认了他们的位置。舰队的北面,江岸出现了一条极为规整的人工开凿痕跡。那是一条笔直向北延伸的河道,宽度不算惊人,但足以容纳两艘或者更多本地最大的漕运船只並排行驶。河道的两岸,用巨大的条石垒砌成坚固的斜坡,將河岸牢牢固定,显示出一种不计成本的工程投入。 约翰尼斯的手指在官方地图上轻轻滑动,停在了一个交匯点上。 这里,就是那条传说中贯穿帝国南北的大运河与长江交匯的地方。 看到这条运河,约翰尼斯对这个帝国的认知又深了一层。他终於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个帝国对海洋的態度如此淡漠。因为他们拥有强大的组织能力和无穷的人力,可以用双手,在广的大陆上,开凿出一条属於自己的、比任何海峡都更安全、更可控的黄金水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到了这里,距离他们的目的地,南京,已经不远了。 舰队继续逆流而上。又过了一天,一座庞大的城市轮廓终於出现在了西边的地平线上。那灰色的城墙在夕阳下泛著暗淡的光,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宛如一条灰色巨龙盘踞在大地之上。 约翰尼斯指挥船队,根据地图的指引i,在南京城西北方向一处名为下关的港口缓缓停泊。 他站在甲板上,眺望著那座古老的城市。视线从远处巍峨的城墙收回,落在了港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 那里,有三个巨大而规整的长方形水塘,並排而列。塘中长满了枯黄的芦苇和水草,一片荒凉破败的景象。但那过於整齐的几何形状说明这是人工的造物。 水塘的长度极为惊人,目测至少有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三倍以上。但它们的宽度,在约翰尼斯这个专业造船者的眼中,却又显得有些不成比例的瘦小。 这是做什么用的?约翰尼斯皱起眉头。 养鱼?尺寸和形状都不对,太规整了。 晒盐?这里是淡水江岸,根本不可能。 他百思不得其解。带著这些疑问,约翰尼斯带领一队挑选出来的精干水手下了船。他將大明皇帝的文书以及礼部开具的通关文书,郑重地交给了早已在码头等候的南京官员。 南京这边的官员显然早已接到了来自京师的八百里加急传报,对这群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表现出了友好的欢迎和深藏的好奇。当得知他们是奉北京的旨意,前来江寧织造局採买丝绸时,为首的那名南京户部官员態度更是热情了几分。 这可是自海禁以来,第一次有“贡使”被特许进入江寧织造局自行採买。这背后代表的意义,足以让任何一个官吏不敢有丝毫怠慢。 “约翰尼斯船长,请隨我来,织造局的管事已经恭候多时了。”那名户部官员微笑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约翰尼斯一行人跟隨著他,向著不远处的城门方向走去。 在路过那三个巨大的长方形水坑时,约翰尼斯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他停下脚步,指著那片荒地,通过翻译询问道:“请问大人,那边那几个大水池,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名户部官员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哦,你说那里啊。”他隨口答道,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那是我朝的龙江船厂旧址。一百多年前,是专门为皇家建造海船的地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讲述古老往事的味道。 “一百多年前,我朝的永乐皇帝雄才大略,曾下令在此建造巨舶。那些船,我们称之为『宝船”。”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史书上的记载,“之后,他派遣一位姓郑的太监,率领著由数百艘宝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前后七次出海,向南向西,到过你们说的天竺,最远抵达了一个叫木骨都束的黑人国度。” 官员的话音刚落,约翰尼斯心中充满了震惊。 船厂?用来建造海船的船坞? 他的脑子喻喻作响,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震惊的眼光,重新审视那三个他刚才还觉得细长的水塘。 他不再是单纯地观看,而是在脑中飞速地进行著估算和对比。他在脑中估算著其中一个水塘的宽度,然后將其与自已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尺寸进行对比。 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结论浮现在脑海。 这一个船坞的宽度,就比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还要宽上一些。而它的长度,更是远比他的旗舰要长。 如果这真的是船坞,那在这里建造出来的船,该是何等庞大的怪物? “圣母玛利亚”號已经是罗马帝国能造出的较大、较先进的盖伦帆船,是帝国海上力量的象徵。然而,在这个被废弃了一百多年的东方船坞面前,它就像一个站在巨人脚边的孩子。 能造出如此巨舰的帝国,为什么他这一路走来,无论是在外海,还是在这条繁华的大江之上,看到最大的船,也远远不及他的旗舰? “既然贵国曾经能製造出比我们的船只还要巨大的海船,”约翰尼斯努力平復著內心的剧烈震动,通过翻译,一字一句地问道,“为什么—-你们不再建造了?听您的意思,这里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甚至连图纸都——” 户部官员仿佛在听一个再也平常不过的问题。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一边领看他们继续向前走,一边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解释道: “这很简单。造一艘那样的宝船,靡费甚巨,要耗费无数钱粮,徵调数万民夫。此等壮举,也唯有永乐皇帝那样的盛世之君,才有魄力做得到。 他侧过头,看了约翰尼斯一眼,那眼神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的通达和务实。 “与其花费巨资建造那些只能出海炫耀国威的虚耗之物,何不將这些钱粮,用在更要紧的地方?疏浚运河,修黄河大堤,賑济灾民,哪一件不比造船更关係国计民生?” “大海之上,风浪莫测,又有倭寇盘踞,於我朝而言,並无实利。守好我们自己的疆土,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为君为臣的本分。” 官员的这番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约翰尼斯的耳朵里,却让他的大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和不解。 劳民伤財?虚耗之物? 远洋贸易,这明明是能让国库充盈、让帝国富强的黄金大道,是巴西尔皇子日夜谋划的復兴之基,怎么到了他们口中,就成了毫无益处的亏本买卖? 这东方的丝绸、瓷器、香料,运回埃律西昂,哪一样不是十倍、百倍的利润?他们难道看不到这些? 约翰尼斯脑中一片混乱。不同的文明,不同的思维方式,在此刻发生了剧烈的碰撞让他这个来自新大陆的罗马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但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 庆幸。 发自內心的庆幸。 幸亏他们不造了。 幸亏这个强大到恐怖的帝国,自己放弃了海洋。 一百多年前,当罗马人还在君士坦丁堡的城墙下,在奥斯曼人的围攻中瑟瑟发抖;当君士坦丁十一世带著最后的子民,进行那场横渡大西洋的奥德赛之旅时,这个东方的帝国,就已经拥有了足以称霸世界所有海洋的无敌舰队。 而现在,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走向大海,心满意足地固守在自己的陆地上,精心耕耘著自己的庭院。 这对罗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这是上帝的恩赐。 约翰尼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震惊强行压入心底。他脸上恢復了平静。 他带著对这个帝国曾经辉煌的震惊,带著对他们固步自封的惋惜,带著无法言说的困惑,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跟隨著那名户部官员,穿过了一座名为定淮门的巍峨城门,走进了这座六朝古都。 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寧织造局。 但约翰尼斯此刻清楚地知道,这次南京之行,他所看到的最珍贵的东西,或许並不是那些即將到手的、精美绝伦的丝绸。而是这片荒草丛生的船坞,以及它背后所揭示的,这个东方帝国对海洋的態度。 第七十章 半载而归 第71章 半载而归 在南京户部与礼部官员的陪同下,约翰尼斯一行人走在通往江寧织造局的街道上。 与北京城那种为了威仪而被刻意清空的街道不同,南京的街道是活的,每处都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 挑著担子的小商小贩虽然罗马人一样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但是从他们的口音中还是能听出这里的方言和北面的帝国首都不太一样。街边的茶楼二层窗户大开,里面隱约传来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紧接著便是一片压低了的惊呼,想必是说书先生讲到了紧要关头。食肆门口,巨大的蒸笼正腾腾冒著白气,那股混杂著米麵、肉馅和一些调味料的独特气味,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 这种繁华並非为了展示给谁看,它是一种自然而生的市井生活的勃勃生机。这是一座真正繁荣的大城市,是一个由於交通便利,气候温和而发展起来的大城市。 约翰尼斯走在其中,才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日常民眾的生活。 跟在后面的几名水手,虽然抬著沉重的金银箱,但他们的双眼不断再扫视街边的一切对於这些在无垠大海上漂泊了一年多,每日与咸鱼、硬饼为伴的人来说,陆地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养眼。 一名年轻力壮的水手忽然停住了脚步,咽了一口唾沫,发出清晰的吞咽声。他有一头被海风吹得蓬鬆的深色头髮,此刻正盯著一家店铺门口悬掛之物。 那是一排排烤制好的鸭子。 通体呈现出一种诱人的焦糖色,饱满的表皮上泛著一层晶亮的油脂,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肉类炙烤后的香气,混合著某种独特的调味料味道,顺著微风飘了过来。 对於这些在船上啃了一年硬干粮和咸肉的人来说,这种油脂的香气,无异於天堂的召唤。 “看那个”年轻水手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的渴望却溢於言表,“你看那鸭子,上帝啊,它在发光。我敢打赌,那一定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吃的东西。” 他咂了咂嘴,仿佛已经尝到了味道。“等办完事,咱们偷偷溜出来,弄一只尝尝怎么样?就尝尝这东方的味道。”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眾多水手的共鸣,他们想尝尝这东方的美味以及这许久未见的油脂。 “好主意!回去的路上,咱们凑钱买两只,带回船上给兄弟们都尝尝!” “没错,你看那皮,一定很脆—” 队伍后面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很快就传到了前面几位船长的耳朵里。 一名性子比较直的船长回过头,眉头紧锁。“你们在后面说什么呢?” 水手们立刻声,一个个低下头,假装在专心走路,脚下的步伐却慢了半拍。 但另一名心思更细腻的船长,却顺著一名水手不时瞟向街边的动作,看到了那家鸭子铺。他警了一眼那些油光水滑的烤鸭,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群强忍著口水、眼巴巴的小伙子,脸上浮现一丝笑意。 他没有斥责,反而提高了声音,对所有人喊话:“都把手上的活儿干利索了!等採购任务完成,我请客!这玩意儿,我们买上数十只,带回船上去,让每个兄弟都能分到一大块肉!” 这话一出,水手们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船长英明!” “谢谢船长!” 刚才还沉重无比的脚步,一下子变得轻快起来,搬运金银箱子的胳膊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完成任务后就有烤鸭吃的念头,让他们对这趟差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很快,一行人便抵达了江寧织造局。 这地方既有官府那样森严,也有一点商铺那般市井生活的气息。朱漆大门前,两座石狮子静静蹲坐,门媚上一块匾额,无声地透著一股与皇家相关的贵气。 一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太监,早已带著几名绸缎商人等候在门口。 见到约翰尼斯一行,那总管太监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声音尖细,带著一种热情的声音。“咱家在此恭候多时了,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请隨咱家进来吧。” 他侧身让开通路,引领著约翰尼斯等人走入织造局的深处。 穿过几重院落,他们被带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房间。 一踏入房间,所有罗马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这里是丝绸的殿堂。 无数匹色彩斑斕的丝绸,被整齐地悬掛在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从房顶一直垂到地面。赤、橙、青、蓝、靛、紫,各种顏色应有有,每一种顏色又有深浅浓淡的无数种变化。光滑的缎、轻薄的纱、华丽的锦,不同的材质在房间內不同角度射入的光线下,呈现出变幻莫测的光泽。 丝绸上还用各种顏色的线绣著各种精美的图案,有展翅的凤凰,有游弋的锦鲤,有盛开的牡丹,栩栩如生。 约翰尼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从一匹湖蓝色的绸缎上轻轻划过。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冰凉、光滑、柔软,却又带著一种奇特的韧性。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船长,他去过许多繁忙的港口,也见过那些来自瓦伦西亚、被贵族们追捧的上等丝绸。但眼前的这些,无论是从质地、色泽还是工艺来看,都將他认知中的“顶级丝绸”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几乎可以立刻想像出来,只要將这些丝绸运回埃律西昂,运回欧罗巴,那些公爵以及国王们会为此何等疯狂。 財富,无尽的財富,就在眼前这些流光溢彩的布料中静静地等待著他们。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丝绸样品中,约翰尼斯敏锐地发现,唯独缺少了一种顏色一一那种代表看东方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色。 就在眾人沉浸在这片华美之中时,一阵阵“吱呀一一吱呀一一”的、富有节奏的声响,从隔壁的房间里连绵不绝地传来。 那声音密集而整齐,形成一段手工业织机奏响的乐曲。 “请问,”约翰尼斯通过翻译,向身旁的总管太监询问,“这声音是——?” 总管太监脸上依旧掛著那副礼貌的笑容,他指了指隔壁的方向。“哦,那是织造工坊。各位眼前所见的这些丝绸,便是由那里的织机和织工们,一寸一寸织出来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虽然温和,但却掷地有声。“不过,那里面是织造局的机密重地,按照规矩,外人是不能进去看的。还请各位见谅,只能听听这声音了。” 约翰尼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明白,任何一个文明都会保护自己赖以生存的核心技术。这声音,既是財富诞生的音乐,也是一道无形的壁垒。 他继续在样品间里穿行,目光在一匹匹丝绸上扫过,心中快速盘算著该採购哪些顏色和种类。 忽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匹丝绸前。 那是一匹被染成深紫色的绸缎。 那种紫色,深邃、高贵,带著一种內敛的威严。它让约翰尼斯瞬间想起了君士坦丁堡,想起了圣索菲亚大教堂穹顶之下,那些身穿紫袍的皇帝。 那是属於罗马皇帝的顏色。 他走上前,再次伸出手,用整个手掌抚摸著那片柔软光滑的布料。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要买下它,买下一定量的紫色丝绸,不多不少,带回埃律西昂。他已经能想像到,当巴西琉斯和共治皇帝陛下,穿上用这来自东方的、最顶级的紫色丝绸製成的皇袍时,会是何等的景象。 一件东方的紫袍,將比任何黄金和珠宝,更能彰显罗马帝国跨越重洋的荣耀。 经过一番商议,约翰尼斯和船长们最终敲定了採购清单。他们选择了几种在欧罗巴和新大陆最受欢迎的顏色一一热烈的红色、典雅的蓝色,以及几款带有异域风情花纹的织锦。当然,还有那款象徵著帝国尊严的紫色丝绸,虽然量不多,却是约翰尼斯最珍视的一种顏色。 他们用隨身携带的金银,支付了这笔將十八艘船的货仓装满一半左右的订单。 交易完成,剩下的便是等待。在江寧织造局的工人们將一箱箱打包好的丝绸运往码头的这几天里,约翰尼斯难得地给所有船员放了假。 他下令,十八艘船的水手可以轮流下船,每次不超过半天,去亲身感受这座东方大城的风土人情。接下来的归途依旧漫长而艰险,在离开之前,让这些跟隨他远航万里的伙计们,好好放鬆一下紧绷的神经,是必要的。 而那些船长们,则结伴完成了另一项重要的採购任务。 他们向本地官员打听清楚了,这南京城的鸭子,確实是一绝。而且最好吃的,不在他们下船的下关,而在城南一个名叫“水西门”的地方。据说那里是全城最大的鸭子交易集市,手艺最好的老师傅,也都在那一带开店。 於是,几名船长带著几名水手,专程跑了一趟水西门。 他们抵达水西门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暉给这座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烤肉香气就已经占据了他们的嗅觉。 而在前往鸭子集市的路上,他们路过了一条河。 河面不宽,但水流平缓,两岸是鳞次櫛比的酒楼和茶肆,掛著各色灯笼。河上,飘荡著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船。船身装饰得极为华丽,船头雕著精美的花纹,窗户上糊著半透明的纱,隱约能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和晃动的人影。船舱里不时传出丝竹之声和女子的轻笑,那声音被水汽浸润过,显得格外婉转柔媚。 这些船就是本地人口中的“画舫”,而这条河,便是闻名天下的秦淮河。 罗马的船长们站在桥上,看著这些画舫慢悠悠地从桥下驶过。他们是粗獷的航海者,对这种靡靡之音和脂粉气息谈不上欣赏,但他们能看懂这背后代表的含义一一財富和安逸。 一个国家,只有在极度富庶和安定的情况下,才会催生出如此庞大而成熟的享乐產业。 “走吧,我们的水手还在码头等著呢。难道你想让我们水手等著我们,而我们在这里寻欢作乐?”一名船长拍了拍同伴的肩膀。 他们不再停留,穿过喧闹的街巷,在水西门最大的一家铺子里,豪气地买下了数十只油光发亮的烤鸭,用纸仔细包好,一路抬回了下关码头。 当晚,长江之上,罗马舰队的十八艘船,都点亮了甲板上的灯。 一场盛大的“鸭子宴”,在每一艘船上同时举行。 烤得焦香酥脆的鸭皮,连著肥的鸭肉,被水手们用隨身的小刀切成大块,用称手的工具送进嘴里。 油脂的香气在口腔中爆开,那种久违的、纯粹的肉食带来的满足感,让每一个水手都发出了幸福的嘆息。他们大口吃肉,大声说笑,用希腊语唱著粗獷的船歌,庆祝这次东方之行的巨大成功。 酒足饭饱,士气高昂。 几天后,当最后一箱印著“江寧织造”字样的木箱被稳稳地吊上“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时,约翰尼斯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他站在船楼上,看著自己的舰队。船只的吃水线比来时深了不少,半满的货仓里,装载著足以让埃律西昂或者欧罗巴为之疯狂的財富。 他转身,面向长江下游的方向,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解缆!起航!” 命令声中,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粗重的缆绳被绞盘缓缓地拉上了船只,巨大的船帆迎著江风依次展开。 十八艘罗马帆船组成的舰队,在无数本地船只的注视下,缓缓调转船头,顺流而下。 他们的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驶向那片蔚蓝色的海洋。 约翰尼斯的视线越过船头,投向遥远的南方。 回家的路,已经开启。但旅程还未结束。在他们的航线上,还有一站一一万丹。他们將在那里的香料集市,用剩下的一半金银,將货仓彻底填满。 然后,他们將乘著冬季的东北季风,横渡浩瀚的印度洋,绕过好望角,最终返回他们日夜思念的故乡一一埃律西昂。 第七十一章 万丹苏丹国 第72章 万丹苏丹国 自南京顺流而下,舰队再次匯入大海。 又是两个月的航行,枯燥无味的航行让人心生烦闷,但是最终一路无事的到达了爪哇岛,万丹苏丹国。 这里和他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庞大、古老、秩序並然的东方帝国截然不同。大明是一个建立在千年礼法与文治之上的世界,一切都有规矩可循。 而这里,根据零星的情报,是一个刚刚从血与火中诞生的年轻国度,一个用弯刀与信仰开拓疆土的地方。 十几年前,一群信奉伊斯兰教的爪哇人在此地发动圣战,用武力摧毁了信奉印度教的巽他王国,建立了万丹。那位战功赫赫的领袖並未自已称王,而是將王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哈桑·丁。 如今的苏丹哈桑,已经统治此地十一年。 在他的治理下,万丹凭藉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迅速崛起,成为这片海域最重要的香料贸易中心。 从大明沿海私自出海的汉人商船,满载著阿拉伯货物的阿拉伯人商船,还有载有黄金白银的葡萄牙商船,都在这里匯集。 “葡萄牙人。”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著这个词。 十几年前,他们还是巽他王国的盟友,共同对抗穆斯林。但十年过去,巽他王国苟延残喘,他们摇身一变,又成了万丹苏丹的座上宾,在此地设立了贸易站。 利益面前,没有永恆的敌人,只有永恆的生意。 “圣母玛利亚”號的船长室里,约翰尼斯召集了所有船长,在他面前的桌上,铺著一张简陋的爪哇岛地图。 “马上,我们就要进入万丹的港口。”约翰尼斯的手指在海图上一个代表港口的墨点上重重敲了一下,“此行的最后一站,也是最危险的一站。” “皇子殿下曾提醒过我,与那个东方王朝的官僚不同,这里的统治者信奉的是刀剑而不是道理。他们野蛮,且不守规矩。而葡萄牙人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根基深厚。我们,是闯入者。” 约翰尼斯扫视眾人。 “因此,我將做出如下部署。米哈伊尔你记一下。” “第一,我將亲自带队上岸,与此地苏丹接触,並完成香料採购。在我离船期间,米哈伊尔船长,你將代理我,拥有舰队的最高指挥权。” 被点到名的米哈伊尔船长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第二,我上岸后,活动范围不会超出港口附近的城市区域,並且,我会在每天日落前返回旗舰。都听清楚,”约翰尼斯加重了语气,“如果,有任何一天,日落之后,我带领的队伍没有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 “米哈伊尔,你立刻启动应急方案。不需要求证,不需要等待。当晚就挑选最佳时机,指挥所有船只悄无声息地撤出码头,抢占港口外的有利航道。” “然后,封锁整个万丹港。优先用炮火击毁港內所有本地船只,尤其是他们的战船。 接著,炮击他们的港口设施、仓库、房屋。我要你把他们的港口轰成渣。” “在他们的防御彻底崩溃之后,再组织登陆部队,尝试救援。如果救援失败,你就带著舰队和货物,立刻返航。这是命令。” 船长室里一片死寂。 这套预案的冷酷与决绝,让所有久经风浪的船长都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贸易,这是在为一场小型战爭做准备。 一名年轻些的船长忍不住开口:“长官,这么做是不是太———.” “太什么?”约翰尼斯打断了他,“太极端?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们被扣押,你准备用什么去和一群只认弯刀和火枪的人谈判?用金子?还是用上帝的名义?” 一个稍显年轻的船长张了张嘴,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米哈伊尔一字一句地將约翰尼斯的布置记录下来。 “我明白。感谢您的信任。”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船上的丝绸,是在东方王朝交易得来的,是帝国的財富。我不会让它们有任何闪失。” 约翰尼斯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很好。”他最后一次扫过所有船长,“记住,这里不是东方王朝也不是埃律西昂。 不要相信任何人的笑脸,不要放鬆任何一刻的警惕。在这里,火炮就是一切。” 不久,十八艘罗马帆船组成的舰队,在本地船只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万丹的港口,在指定的泊位依次靠泊。 码头上一片混乱,与南京下关码头那种井然有序的繁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赤著上身、皮肤被太阳晒成黑紫色的苦力扛著沉重的麻袋,在人群中艰难穿行。戴著各色头幣的阿拉伯商人,正冲看一个汉人面孔的帐房大声爭辩看什么。 空气中充满了汗水、香料、鱼腥和海水混合的特彆气味。 约翰尼斯带领一队挑选出来的精干水手和翻译走下舷梯。 他没有理会那些投来的好奇、贪婪或是不善的打量,直接找到了港口的负责人。 那名负责人起初还带著几分傲慢,但在约翰尼斯通过翻译,不经意地表明自己背后是“十八艘”这样的战船,並且需要採购“足以填满货仓”的香料后,他的態度立刻好转。 他立刻亲自在前面引路,带著他们穿过嘈杂的市集,前往苏丹的王宫。 万丹的王宫,没有东方王朝的宫殿那般宏伟精致,但处处透露著一种华丽的实用主义。 在一间铺著波斯地毯的大厅里,约翰尼斯见到了苏丹哈桑。 “我们是来自遥远罗马国的商人。”约翰尼斯通过翻译,不卑不亢地开口,“我们为贸易而来,希望在您的国度採购香料。如果这次交易顺利,我们以后会经常前来。” 哈桑打量著这群陌生的来客,他的注意力在他们的穿著和腰间的武器上停留了片刻。 “可以。”他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带著热带地区特有的腔调,却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们来了多少条船?” “十八艘。”约翰尼斯平静地回答,“足以装下您港口里所有的香料。数量,您不必担心。” 哈桑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完全满意。他没有再问约翰尼斯,而是转头用本地语言,向跟来的港口负责人询问了几句。 港口负责人立刻躬身,用一种紧张而快速的语调低声描述著。他似乎不擅长描述船只的形制,只能用最直观的方式比划著名。他伸出双臂,比划著名旗舰的长度,然后又竖起八根手指,反覆强调至少有八艘船的侧舷,开看和葡萄牙人的盖伦帆船一样,甚至更多的炮窗。 “火炮——”哈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脸上的慵懒一扫而空,坐直了身体,重新审视著约翰尼斯。 一群拥有强大武装的陌生商人。 这既是威胁,也是机遇。 如果能通过贸易將他们拉拢到自己一边,哪怕只是让他们保持中立,对於自己尚未完全稳固的统治,以及那个仍在山区里苟延残喘的巽他余孽,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甚至,可以用来敲打一下葡萄牙人。 哈桑立刻做出了决定。 他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变得热情起来,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他命人当场取来纸笔,要起草一份贸易协议。 协议中,不仅充许罗马人在此地自由贸易,更给出了一个相当公道的金银和方丹自己的货幣的兑换比值,与他们给予葡萄牙人的最优待遇完全相同。 看著这份条款清晰、並无明显陷阱的协议,约翰尼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动了一点。这位年轻的苏丹,似乎比巴西尔皇子描述的要好打交道得多。 难道是皇子的情报过时了? 怀疑归怀疑,约翰尼斯没有表现在脸上。他郑重地在协议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他心中清楚,那套冷酷的应急预案,一个字都不能废除。 第二天,採购正式开始,约翰尼斯亲自带队,领著一队水手进入了万丹的集市。他將水手们分成数组,让他们像撒网一样散入集市的各个角落,只有一个任务:用最快的时间,摸清所有香料商铺的价格。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內,掌握这里的行情,然后用最合適的价格,完成最多的採购。 这里的集市多货物很多。肉豆蔻、丁香、肉桂、胡椒—各种昂贵的香料被粗暴地堆成一座座小山,浓郁的香气混合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 汉人商人兜售著从大明走私来的劣质丝绸和有瑕疵的瓷器,阿拉伯商人则在自己的店铺前铺开精美的波斯地毯,还有一些本地工匠,在贩卖做工粗糙的本地饰品。 很快,水手们带回了第一批情报。 这里的香料价格,非常便宜。 与埃律西昂,乃至整个欧罗巴大陆的价格相比,足足有十倍,甚至十五倍以上的差价。 约翰尼斯拿起一枚肉豆蔻,放在指尖捻了捻,那股熟悉的辛香让他瞬间清醒。 “难怪葡萄牙人要拼死封锁航线。”他低声自语,“这根本不是贸易,这是在用帆船在海上运送黄金。” 就在约翰尼斯整合信息,准备选择一家最大的香料商进行谈判时,一名年轻的水手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紧张。 这名水手性格比较细,他认为集市中心那些大商铺的价格一定是给外来人准备的,真正的便宜货应该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於是,他专门往集市最边缘、最偏僻的地方钻。 就在他挨个询问那些只有一两个小货摊的摊贩时,无意间向集市外的一片树林警了一眼。 他看见,在浓密的树荫下,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他们鬼鬼崇崇,不时探头探脑地望向集市的方向,动作充满了警惕。 出於一个水手天生的好奇心,他没有声张,而是装作閒逛的样子,悄悄地摸了过去。 树林里,有五六个人正围著一辆破旧的板车。 他们没有像集市里的商人那样包裹头巾,而是用破布条束著头髮。身上的衣衫槛楼,洗得发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惊恐和不安,仿佛隨时准备拉著板车逃跑。 板车上,装的也是香料。 水手上前,用手比划著名,询问价格。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人,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报出了一个价格。 那个价格,比集市里最低的报价,还要再低上三成。 听完水手的匯报,约翰尼斯陷入了沉思。 一群躲在集市之外,不敢公开露面,却又急於出手香料的神秘商人。 他们的身份,几乎不言而喻。 这群人很大可能是被万丹苏丹国击败的巽他王国,他们並未被彻底消灭。他们的残余势力,就盘踞在附近的山区,与万丹进行著旷日持久的战爭。 这群人,很可能就是那些巽他的遗民。 他们冒著被抓住的风险,將山里採集的香料运出来,只为了换取生存下去的物资,可能是粮食,也可能是盐和铁器。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约翰尼斯脑中迅速成型。 他不能完全指望这些来路不明的商人,那风险太高,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也不能放过这个能极大降低成本、取超额利润的机会。 他决定,將採购计划一分为二。 他会先在集市里,找那些最大的、有苏丹背景的香料商,採购计划中一半多一点的货物。用一个公开、合理的价格,完成一笔让万丹苏丹满意的交易,以此作为掩护,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採购已经结束。 而剩下的部分他会派出最精干的人手,在夜色的掩护下,去和树林里的那些巽他人做生意。 这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旦被苏丹发现他们与巽他的余孽私下交易,刚刚签订的贸易协议会立刻变成一张废纸,舰队甚至可能直接陷入围攻。 但约翰尼斯看著远处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绿色丛林,心中那股属於航海者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了。 更高的利润,总是伴隨著更高的风险。 他愿意赌这一把。也许接触巽他人,也可以为以后的巴西尔的计划当作助力。將所有香料的供应都压在万丹上绝对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第七十二章 牢狱之灾 第73章 牢狱之灾 第二天,约翰尼斯的计划开始实行。 两拨由罗马水手组成的香料採购队组建完成。 第一拨人,抬著一两个沉重的木箱,从主舷梯走下,径直向万丹最繁华的中央集市走去。箱子上锁,但是搬运时的晃动,导致里面金幣与银幣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码头上格外引人注目。 他们一头扎进集市,开始购买香料。 “这个,多少钱?”一名船长抓起一把丁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用语言询问並做出手势,在翻译的帮助下有葡萄牙语与摊主交流。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 “五?太贵了!”船长把丁香往摊位上一扔,用手势比划看,並且用葡萄牙语试图將价格压到最低。 每一次討价还价,都像一场小规模的爭吵,引来周围无数本地人、阿拉伯商人和汉人商贩的围观。 罗马人似乎毫不在意这些目光。他们以极高的效率在集市里採购,这边买一袋肉豆蔻,那边称两袋胡椒,成交过程总是伴隨著大声的爭论和最终的付帐。金幣和银幣从箱子里被取出,扔在摊主的摊位上。 而在码头的另一侧,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中央集市的喧囂吸引时,另一队人马悄无声息地行动了。 这队人由几名最精干老练的水手组成,他们没有携带显眼的钱箱,只是用布兜携带了一些便於交易的金幣。他们从船尾一侧放下的小板登陆,混入码头的人群之中,然后贴著建筑物的墙根,绕开了喧闹的市中心,朝著集市边缘那片不起眼的树林潜行而去。 就在那群罗马船长大声著採购时,一个穿著本地服饰、头戴破旧头巾的瘦小身影,始终在不远处的人群中徘徊。他时而蹲下身子,假意挑选地上的鱼乾,时而又凑到一个陶罐摊前,拿起一个瓦罐装模作样地敲敲打打。但他的视线,却总能透过人群的缝隙,精准地锁定那些正在购买香料的罗马人。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犬,默默记下罗马人光顾的每一个摊位,甚至在心里估算著他们买下的香料数量和花费的金钱。 当黄昏降临,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暉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集市上的人流渐渐散去。那道黑影的注意力变得前所未有的集中。 他看到,那群在集市里折腾了一天的罗马人终於收手,抬著今天採买的香料返回码头。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眼角捕捉到了另一队鬼崇的身影。 另一队罗马人,正趁著暮色,向著那片他早已盯上的小树林走去。 黑影的嘴角展开一个无声的笑容。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子一低,沿看墙根的阴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几个衣衫槛楼的汉子正警惕地守著几辆破旧的板车。他们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脸上带著一种恐惧。每个人的手,都有意无意地按在藏於腰间的短刀上。 板车上,堆满了用粗麻布包裹的货物,浓郁的香料气味即便隔著麻布也无法完全掩盖。 当那队罗马水手出现在林边的剎那,这几个汉子瞬间紧张起来。 带头的罗马水手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抬手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他身后的一名同伴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解开一个麻布包,抓起一把颗粒饱满的肉豆蔻,先是凑到鼻下深吸一口气,辨別其香气的纯度,接著又用指甲捻开一枚,仔细查看里面香料的成色和乾燥程度。 “是上等的好货。”他回过头,用希腊语低声向领队报告。 领队的水手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直接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们要將这几辆板车上所有的货物,全部买下。 那几个衣著槛楼的商人先是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紧接著,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涌上了他们饱经风霜的脸。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做成过这样的大单了。平日里,他们只能像见不得光的老鼠,躲在树林里的阴暗角落,向一些贪图便宜的本地散客兜售一小撮一小撮的货物,换几个勉强能买到粮食的金钱。 今天,他们遇到了真正的財神,交易进行得异常迅速。没有討价还价,只有称重,计价,然后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沉甸甸的金幣被装进一个破旧的麻袋,那清脆而实在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清脆而悦耳。 完成交易后,罗马水手们一刻也不停留,迅速將一袋袋香料搬运上他们自己带来的手推车,沿著来时探好的偏僻小路,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之中。 那道黑影一直等到双方都走远,才从一棵大树的背后闪身而出。他走到原来停靠著那几辆板车的大树旁,蹲下身,从地上捻起几粒因为搬运而散落的胡椒。 他將胡椒粒放在指尖捻了捻,若有所思。 隨后,他迅速起身,像一只灵活的夜猫,朝著港口另一头,一栋掛著葡萄牙王国旗帜的二层小楼飞奔而去。 接下来的几天,罗马人每天都在重复看同样的戏码。 白天,他们在集市上继续购买著香料;而每到黄昏,他们便会派人潜入树林,与那些神秘的商人进行著秘密交易。 船上的一些心思敏锐的水手隱约感觉到了某种窥探。 “放轻鬆,孩子。”一位满脸风霜的年长水手拍了拍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不以为意地说道,“在任何一个陌生的港口,都会有人盯著我们。这只是你的幻觉,习惯就好。” 与此同时,港口另一端的葡萄牙贸易站內,灯火通明。 十几名留守此地的葡萄牙商人围坐在一张长桌旁,气氛压抑而凝重。 贸易站的管理者,一个名叫费尔南的中年男人,正安静地听著那个黑影的匯报。 “.—他们每天都这么干,费尔南先生。”那个探子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一五一十地说道,“百天在苏丹的集市上买香料。天一黑,就偷偷摸摸地去林子里和那些巽他人交易。他们两头通吃。” “罗马人—”费尔南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一群从君士坦丁堡跑路到新大陆的难民,居然也敢染指东方的香料贸易。我听说,果阿的据点曾经试图拦截他们,但是失败了。” 一个年轻气盛的商人再也忍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费尔南先生,我们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自从我们伟大的航海家绕过好望角,这片海洋上的香料贸易,就该是我们葡萄牙王国的禁!西班牙人来抢也就罢了,这群不知道从哪个角晃冒出来的罗马人,凭什么跟我们抢生意?这一来一回,可是十倍,不,是十几倍的利润!” “没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赶走!我们可以去劝说苏丹,让他取消这群人的贸易特权!”另一人附和道。 费尔南抬起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理会手下们的叫囂,而是转向那个探子,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確定,和他们交易的,是巽他人?” “千真万確。”探子斩钉截铁地回答,“我认得其中一个人的脸,他以前是巽他王国的商人。现在嘛,不过是一群躲在山里,连饭都吃不饱的丧家之犬。而且他们没有带头巾没有皈依伊斯兰教。” 费尔南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容。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那把可以一击致命,並且能让自己的手不沾半点鲜血的刀。 “巽他人——”费尔南的声音里充满了快意,“这群罗马人,真是上帝派来送死的蠢货。他们难道不知道,苏丹哈桑的王位,就是踩著巽他人的尸骨和鲜血建立起来的吗?” 这群自作聪明的罗马人,竟然敢同时与万丹苏丹国和苏丹的死敌做生意。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费尔南先生,您的意思是——”一名商人小心翼翼地试探著。 “我们不需要去劝说苏丹。”费尔南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步,像一头即將扑向猎物的狮子,“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一把已经上了火药、填了弹丸的枪,亲手塞到苏丹的手里。” 他停下脚步,脸上闪过一丝阴狠。 “光是和巽他人交易还不够。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他扫视眾人,“我还要说这群罗马人之所以偷偷摸摸地和巽他人交易,是因为他们想从巽他人手里,弄到香料的种子,带回他们的大陆自己种植!” “偷窃种子?”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可比私下交易严重太多了。这已经不是商业竞爭,这是在掘万丹苏丹国的根。香料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命脉。 “当然,这只是一个我『听说”的谣言。”费尔南微笑著,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苏丹信不信这个谣言,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他亲手证实了罗马人確实在和他的死敌私通时,这个『谣言』,就会变成最合理的解释。” “一个绝佳的,让他撕毁协议、动手抓人的藉口。” 第二天一早,费尔南穿上自己最体面的一套礼服,带著两名隨从,前往万丹的王宫。 在大厅里,他见到了苏丹哈桑。 行过礼后,费尔南摆出一副无比诚恳的面孔:“尊敬的苏丹陛下,我听闻您慷慨地授予了一群自称罗马人的商人贸易特权。作为您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我必须提醒您,这群人並不可信。” 哈桑懒洋洋地靠在王座上,对此不置可否。这些年,他见多了这些欧洲商人之间为了利益而相互低毁的把戏。 “在我们的家乡,流传著一个古老的说法,叫『希腊式阴谋”。”费尔南继续说道,“因为这群人曾经的故土在希腊,他们说的语言也是希腊语。他们以奸诈和背信弃义而闻名於整个欧罗巴,您可千万不要被他们友善的外表所矇骗。” 哈桑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端起手边的果汁喝了一口,显然对这种空泛的指责毫无兴趣看到哈桑的反应,费尔南知道,必须下猛料了。 他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告密的语气说道:“陛下,我的人亲眼看到,这些罗马人,每天傍晚都会在集市外的树林里,与一群巽他的余孽进行交易!他们用金子,从您的敌人手里购买香料!” “你在说什么?” 哈桑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杯子被重重地顿在桌上,发出“碎”的一声闷响。 “他们竟敢这么做?”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千真万確。”费尔南立刻补充道,“如果您不相信,可以立刻派人去跟踪。今天晚上,他们一定还会去。” 看到哈桑的怒火已经被点燃,费尔南不失时机地拋出了那个他精心准备的、致命的“谣言”。 “陛下,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不知真假—”他故作迟疑,仿佛在犹豫该不该说,“据说,他们之所以冒著巨大的风险与巽他人交易,是想获得香料的种子,带回去自已种植。当然,这只是一个未经证实的传闻。但是,他们与巽他人私通这件事,您今天晚上就可以得到证实。” 说完,费尔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宫殿。 他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就看苏丹哈桑如何表演了。 费尔南走后,哈桑的脸色阴沉。他当即唤来自己的卫队长,下达了一道密令。 当晚,当哈桑派出的密探將一模一样的情报呈现在他面前时,他胸中的怒火终於彻底爆发。 “这群该死的罗马杂种!” 他一拳狠狠砸在王座的扶手上,坚硬的木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些外来者,一边享受著他赐予的贸易特权,赚取著万丹的財富,一边却在背地里和他的死敌勾勾搭搭,资敌通敌。 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背叛,更是对他统治权威的公然挑畔!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这支罗马舰队拥有十八艘装备了大量火炮的战船。 必须先抓住他们的首领,让他们投鼠忌器。 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立刻叫来信使,让他去罗马人的旗舰,传达自己的旨意:为了加深罗马与万丹的友谊,他决定於明日中午,在王宫设宴,款待罗马人的领袖,约翰尼斯船长。 “圣母玛利亚”號的船长室里,约翰尼斯听完信使的传话,眉头紧锁。 採购任务才完成过半,苏丹在这个时候突然邀请赴宴,这太反常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拒绝,就等同於公开撕破脸,贸易协议会立刻变成一张废纸,舰队甚至可能直接陷入衝突。 他叫来了米哈伊尔。 “明天中午,哈桑邀请我去王宫赴宴。”约翰尼斯的语气异常严肃,“我的感觉很不好,但我必须去。” 他走到海图前,指从万丹港的位置。 “如果一切正常,我会在下午日落之前回来。” 他转过身,一字一句一对米哈伊尔说道:“如果,到了黄昏,太阳落山的时候,我还没浓回来。你就立刻启动应急方案。封锁港口,血洗万丹。” 第二天中午,约翰尼斯只带了五名最精干的水手,如约来到了苏丹的王宫。 哈桑在门口热情1迎接了他,言语间满是“友谊长存”的祝福,仿佛他们是有散多年的挚友。 宴会厅里,歌舞昇平,菜餚丰盛。哈桑频频举杯,热涛|询问约翰尼斯在万丹过得是否习惯,对这里的货物是否满意。 约翰尼斯应付从回答哈桑提证来的问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哈桑突然话锋一转,仕上带从一丝玩味的笑容:“约翰尼斯船长,我听说,你们除了在我的集市採购,还和一些集市外的走私客浓交易。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约翰尼斯的心猛一沉。 还没等他想好说辞,哈桑的仕瞬间冷了下来,他厉声大喝:“动手!” 话音未落,宴会厅两侧的房门被猛|撞开,数十名手持雪亮弯刀的卫士如狼似虎|冲了任来,瞬间封锁了所浓证口。 几名卫士像饿虎扑食一般衝到约翰尼斯面前,將他和同行的几名水手死死按在一上,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这不公平!”约翰尼斯不扎从,大声喊道,“他们的佰料便宜,质量也好,我们为什么不能买?这是自由交易!” “自由交易?”哈桑冷笑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从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如果不是我忠实的朋友,葡萄牙人提醒我,我还不知道,在我的集市旁边就藏从一群巽他的老鼠!” “葡萄牙人还告诉我,你们想偷走伍料的种子之前我还不信,但现在,我信了!” 听到“葡萄牙人”这个名字,约翰尼斯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他不再爭辩,只是冷冷|看从哈桑,那眼神让苏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隨后,他和另外五名水手被粗暴地拖出了宴会厅,像拖死狗一样,被扔任了一间阴暗希湿、散发从浓重霉味的少牢。 铁门“眶当”一声在身后锁上,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阳光。 黑暗中,约翰尼斯靠从冰冷的墙壁坐了下来。他没浓绝望,也没浓恐惧,他的脑子里只浓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透过牢房高处那扇小小的、布满骡网的窗户,望向外面。 太阳,正在丝丝也沉。 米哈伊尔,任望你,不要让我有望,立刻启动应急计划。 第七十三章 万丹海战 第74章 万丹海战 在等待约翰尼斯消息的过程中,米哈伊尔也没有閒著。 他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船楼上,双手扶著船舷,身体隨著船身的轻微晃动而起伏。他下达的命令早已通过旗语和传令兵,传达到了舰队的每一艘船上。 所有离船的水手必须立刻返回,任何人都不得在码头上逗留。各船进入待命状態,操帆手、舵手、炮手,全部守在自己的岗位旁。 码头上的喧囂依旧,但米哈伊尔的心却十分沉静。他知道,约翰尼斯在出发前制定的那套冷酷预案,每一个字都浸透著对这片土地的不信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 当万丹城內传来第一次宣礼声时,米哈伊尔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这是响礼的时间。 码头上那些赤著上身、皮肤黑的本地穆斯林劳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朝著圣城的方向跪拜下去。 理论上,一场旨在增进友谊的宫廷宴会,绝不会持续到响礼之后。因为苏丹本人也需要进行礼拜。 响礼结束,码头上的劳工们重新开始劳作,喧闹声再次响起。但通往王宫的那条路上,依旧空空如也,没有约翰尼斯和他那几名亲卫的身影。 一个最坏的预感,如同深海的寒流,在米哈伊尔的心中涌出。 约翰尼斯是接近正午时分动身前往王宫的。如果一切顺利,他现在早该在船长室里,和自己討论下一步的採购计划了。 他没有回来。 这意味著,他遭遇了不测。 米哈伊尔闭上眼睛,约翰尼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和他临行前一字一句的嘱託在脑海中迴响。 “如果,到了我应该回来的时分,我没有回来。你就立刻启动应急方案。封锁港口,血洗万丹。” 现在还不到黄昏,但米哈伊尔不能再等了。他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先机。 他迅速在心中做出了判断,隨即转身,对身旁的传令官下达了一道简短而清晰的命令命令一层层地下达,十八艘罗马船只上的水手们,在各自船长的指挥下,开始了无声的准备。解开缆绳的绞盘被悄悄涂上了油脂,防止发出声响;帆索被重新检查,確保万无一失。所有人都在等待一个信號。 终於,当太阳偏西,第二次宣礼声,即哺礼的唤拜声再次在港口上空迴荡时,米哈伊尔知道,时机到了。 码头上,刚刚恢復的喧囂再次沉寂,穆斯林们第二次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虔诚地跪拜。整个港口,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神圣的静滯。 “解缆!起航!”米哈伊尔的声音鏗鏘而有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十八艘罗马船只上,水手们用最快的速度砍断了连接码头的最后一根缆绳。巨大的船帆在军官的號令下,迎著海风依次展开,发出猎猎的声响。 站在甲板上,米哈伊尔冷静地指挥著这支由八艘盖伦战舰和十艘商船或运输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离泊位,调转船头,朝著港口外那片开阔的海域航去。他们的目標明確一抢占港口外的上风航道。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正在进行哺礼的万丹人措手不及。 一些跪在垫子上的水手和港口卫兵抬起头,看著那片正在远去的罗马人的船帆,脸上写满了惊。他们开始窃窃私语,討论著是否应该中断礼拜,上船追击。 神圣的仪式与罗马人的逃离的事件在他们心中激烈交战。 就在大部分人还在犹豫之际,停泊在海军码头的两艘战船上,骚动骤然加剧。船上的指挥官显然更在乎自己的职责,他们没有过多討论,在看到罗马舰队起航的那一刻,便果断地冲向缆桩,用弯刀砍断缆绳,嘶吼著命令手下扬帆,前去追逐。 米哈伊尔的船队在前方航行,巨大的船身在水中犁开白色的浪花,目標直指港口外的上风口。 那两艘追击的万丹船只,形制更小,船身也更轻,在相对平稳的港內航道上,速度竟比罗马人的大船快上一些。 距离在一点点被拉近。 米哈伊尔看著越来越近的追兵,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四艘中型战舰殿后,准备迎敌。” 旗语兵迅速挥动看手中的旗帜。 四艘中型盖伦帆船,立刻从主船队中脱离出来。它们默契地调整航向,在抵达上风口之后,齐齐將船身一横,用侧舷对准了那两艘气势汹汹追来的万丹船只。 黑洞洞的炮窗被一一推开,露出了里面闪著金属寒光的炮口。 万丹船只上的船长,看到前方罗马战船的动作,瞬间意识到危险。那不是商船,那是真正的海上战舰。他惊恐地大喊著,命令舱手立刻转向,试图脱离对方火炮的射程。 然而,在高速航行中,掉头谈何容易。船只必须继续向前,依靠惯性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才能完成转向。这个过程,反而让他们离那四艘已经摆开阵势的罗马战船越来越近。 罗马战船的甲板上,船长举起右手,示意炮手们保持冷静。 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当那两艘万丹船只慌不择路地转向,船身转到一半,与罗马战舰刚好平行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到了最近。 就是现在! 罗马指挥官的右臂猛然挥下。 “开火!” 希腊语的怒吼声中,四艘战舰的侧舷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火焰。 震耳欲聋的炮声响彻海面,升腾而起的浓密白烟瞬间笼罩了船身。在巨大的后坐力下,盖伦帆船的船体都发生了剧烈的摇晃。 十几枚沉重的铁弹呼啸著,撕裂空气,以无可阻挡之势砸向那两艘脆弱的木製帆船。 一艘万丹船只的侧舷,几乎在瞬间就被两发炮弹直接命中。巨大的动能轻易地撕开了薄弱的船壳,留下两个触目惊心的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倾斜下沉,甲板上的水手发出绝望的惨叫,纷纷跳海逃生。 另一艘船稍好一些,只中了一发炮弹,但船尾的舵杆被直接打断。它像一匹被折断了后腿的野马,在海面上无助地打著转,航速锐减。 罗马人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第二轮装填迅速完成。 “开火!” 尚未散尽的硝烟中,新的炮火再次喷发。这一次,那艘倖存的万丹船只成了集火的目標。在接二连三的炮击中,它被彻底打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 乾净利落的解决了追兵后,罗马舰队主力顺利抵达了万丹港外的上风口。 这里是理想的炮击阵位。 “旗舰以及另外一艘大型盖伦帆船和两艘中型盖伦帆船在此下锚,炮击港內目標。其余船只,在外围巡航警戒。” 米哈伊尔的命令再次下达。 包括“圣母玛利亚”號在內的两艘大型盖伦帆船,与另外两艘中型盖伦帆船,缓缓拋下沉重的船锚,在海流和风力的作用下稳定住船身,將布满炮窗的侧舷对准了远处的万丹港。 其余的战舰和商船则在它们周围展开,形成一道保护圈。 四艘下锚的战舰上,炮手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根据经验迅速调整著火炮的仰角。 “第一轮,射击!开火!” 隨著指挥官一声令下,炮击开始了。 沉闷的炮声再次响起,一枚枚炮弹拖著尖啸,划过数百米的距离,落向港內。 第一轮炮击的落点有些分散,但仍有三艘停泊在码头的万丹船只不幸中弹,其中一艘的梳杆被直接砸断,横倒在甲板上。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彻底终结了港內所有人的祷告。 还在议论是否要追击的方丹水手们,听到头顶呼啸而过的炮弹声,以及港內船只中弹的巨响,终於从宗教的虔诚和犹豫不决中惊醒。他们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冲向各自的船只。 整个万丹港,瞬间从礼拜中惊醒。 但罗马人的第二轮炮击接而至。 这一次,炮手们已经根据第一轮的弹著点校正了射击的角度。炮弹的落点更加集中,覆盖了海军码头最外侧的区域。又有数艘试图起航的万丹船只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 米哈伊尔的目的很明確,就是要用火炮彻底封锁住港口,將万丹海军扼杀在摇篮里。 一轮,两轮,三轮· 罗马战舰就像四座浮动的炮台,有条不紊地向港內倾泻著怒火。每一轮炮击,都必然有方丹的船只在火焰或者木头的破碎声中化为残骸。 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终於有几艘万丹船只衝出了那片死亡地带,成功起航。它们不顾一切地朝著罗马舰队的方向衝来。 米哈伊尔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万丹船只,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停止炮击!拔锚,向外海撤离!” 四艘炮击的盖伦帆船立刻停止了开火。水手们奋力转动绞盘,將沉重的船锚拉出水面。巨大的船帆再次吃满了风,带领著整个舰队,利用上风口的优势,快速地向著更深、 更开阔的外海驶去。 港內,倖存的万丹海军船只陆续冲了出来。他们看著港內一片狼藉的惨状,看著那些燃烧沉没的同伴船只,每一个人的双眼都被仇恨烧得通红。 “追上去!杀了他们!” “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他们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不顾一切地向著罗马船队追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踏入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正是米哈伊尔想要的结果。 经过这几个月在东亚和东南亚海域的航行,他对这片海域所有势力的海军都有了大致的了解。无论是大明的官军水师,还是这些地方邦国的海军,他们的水手都极其熟悉本地的沿海环境,船只也更擅长在近海和浅水区域作战。 在近海与他们纠缠,罗马舰队高大笨重的盖伦船並没有绝对优势。 只有將他们引到一望无际的深海,那里才是罗马水手们真正的主场。在那里,他们丰富的远洋作战经验、船坚炮利的优势,才能发挥到极致。 很快,罗马船队与紧追不捨的万丹舰队,一前一后驶入了深海区。 见计谋得逞,米哈伊尔不再后退。 “全舰队,转向!组成战列线,准备迎敌!” 十八艘罗马船只,在米哈伊尔的指挥下,如同一个精准的整体,开始在海面上进行著复杂的机动。八艘真正的战舰占据了上风口,排成一道整齐的单纵队,將致命的侧舷对准了敌人。十艘火力稍弱的商船则在战列线后方游弋,隨时准备支援。 万丹海军的指挥官看到罗马船队不再逃跑,反而摆开了决战的架势,復仇的火焰让他丧失了最后的理智。 “散开!包围他们!用数量淹没他们!” 数十艘万丹船只一拥而上,试图从四面八方围攻只有八艘战舰的罗马队列。 海战,正式爆发。 罗马的战列线率先开火。 “轰!轰!轰!” 延绵数里的战线上,数百门火炮轮番怒吼,炮声连成一片。海面上瞬间被弹雨所覆盖。 万丹的船只在衝锋的路上,不断有船被呼啸而来的炮弹击中。木屑横飞,惨叫连连。 然而,万丹人並未溃败。他们用弓箭和土製的火枪向罗马战舰还击。这些武器对厚实的船壳造不成什么威胁,但其中夹杂的火箭,却给罗马人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一支支被点燃的箭矢拖著火光和浓烟,射向罗马船队。 船壳经过防火处理,並不容易被引燃,但那些巨大而乾燥的帆布,却是一点就著的易燃物。 “降下半帆!注意防火!” 米哈伊尔不得不下令,所有船只收起一部分顶帆。这虽然会牺牲一些航速,但能有效减少船帆的受攻击面积,防止被火箭点燃而失去动力。 甲板上,专门负责损管的水手们提著水桶,紧张地注视著天空,隨时准备扑灭可能出现的火情。 外海的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黄昏。 夕阳將海面染成一片血红。 万丹海军已经付出了他们无法承受的代价。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尸体。他们出发时的数十艘船只,如今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而且个个带伤。 残存的万丹船只终於崩溃了,他们调转船头,狼狐地向著海岸线的方向逃去。 万丹海战,以罗马队的完胜而告终。 米哈伊尔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著远去的敌舰,脸上却没有胜利的喜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船,申板上散落看折断的箭矢,几处栏杆被薰得漆黑,空气中瀰漫看硝烟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远处,传来了己方船只上伤员痛苦的呻吟。 海战打贏了。 但约翰尼斯船长和他的手下,还被关在万丹的监牢里。 米哈伊尔抬起头,望向那片已经被暮色笼罩的海岸线,港口的方向,依然有几股黑烟在向天空升腾。 他的声音冰冷而坚定。 “传我命令,所有战舰,前出至万丹港外,下锚。从现在开始,封锁整个港口。准备炮击港口以及附近的陆地!” 第七十四章 封锁港口 第75章 封锁港口 万丹海战后的夜晚,海面呈现初一种死一般的寂静,海面上不时飘来几根破碎的木头或者一些断肢,曾经这些都是鲜活的生命或者在海上飞速航行的船只。 万丹海军的残余船只,带著或多或少破碎的船身和桅杆,狼狐地逃回了港口。 他们的海军將领,一个在爪哇海域纵横多年的勇土,此刻瘫坐在自己旗舰的甲板上,甲板上满是木屑和乾涸的血跡。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出港就是死。 他只能下令,所有倖存的船只紧靠码头,用一种避战保船的方式,將自己藏匿在港湾的怀抱里。他寄望於那群罗马人的炮弹是有限的,只要拖下去,他们总会离开,以此留住万丹海军的有生力量。 然而,在“圣母玛利亚”號灯火通明的船长室里,一场眾位船长参与的临时议会正在召开。 米哈伊尔站在海图前,他的周围,是舰队里所有船的船长,他们刚刚在海战中贏得了一场无可爭议的胜利。 虽然获胜但是约翰尼斯船长,还在敌人手里。 “我们必须逼苏丹放人。”米哈伊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问题是,怎么逼。” “封锁。”一位来自运输船的年长船长率先开口,他的性格一向稳重,“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在海上的绝对优势。那就用我们的优势。把港口彻底封死,一条船都別想出港航行,无论是战船还是商船。万丹靠贸易为生,没有了贸易,苏丹比我们更急。时间一长,他自然会把约翰尼斯船长送回来,求我们离开。” 这个方案听起来最安全,也最稳妥。 “太慢了!”一个年轻的盖伦战舰船长猛地一拍桌子,他的一条胳膊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横飞的木屑划伤。“约翰尼斯船长在他们的地牢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我们等得起,他等不起!” 他环视眾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我们有火枪,有长矛,我们的水手在海战里证明了自己不是懦夫!我们还有舰炮!为什么不直接登陆?以港口为据点,用火炮轰开一条路,直接杀进他的王宫,把约翰尼斯船长抢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带上了一股狂热。 “想想吧!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伊斯兰的地盘!是那些异教徒从我们手里夺走了埃及,夺走了敘利亚,最后连君士坦丁堡都沦陷了,我们能在这里,把一个伊斯兰的苏丹国从地图上抹掉,这是上帝的旨意!这是为帝国復仇!” 船长室里一阵骚动。復仇的情绪极具感染力,尤其对於这群背並离乡的罗马人。他们对伊斯兰世界的仇恨,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是疯了!”另一位商船船长立刻反驳,“我们总共才多少人?几百人?一千人? 万丹有多少军队?我们不熟悉地形,没有补给,一旦登陆战陷入泥潭,我们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连船带货,都得给苏丹陪葬!” “懦夫!” “你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去赌!” 爭吵声瞬间激烈起来。 米哈伊尔没有制止,他只是静静地听著,手指在海图上缓缓移动,从港口,划向內陆,然后又划回了海岸线。 两种方案,一个太慢,一个太险。 他需要第三条路。 “秩序。”米哈伊尔作为临时的队长,就想是元老院的议长一样,试图维持秩序,爭吵的船长们立刻闭上了嘴。 “强攻王宫,是赌博,我们不能把所有人的性命压在赌桌上。”他先是否定了激进的方案,然后又看向那位年长的船长,“但只是封锁,也確实太被动了。我们不知道苏丹的底线在哪里,也不知道约翰尼斯船长能撑多久。” 他的手指,在海图上代表港口码头的区域,重重地点了一下。 “所以,我们还可以选择第三条路。我们不仅要封锁,我们还要登陆。但我们的目標,不是他的王宫,而是他的港口。” 米哈伊尔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位船长。 “明天一早,战舰前出,清理掉港內所有残余的敌船,为登陆部队扫清障碍。然后,运输船和商船靠岸,水手登陆,携带长枪和火绳枪,控制整个码头区。” “那里有仓库,有货物。我听说,因为我们的到来,很多商人逃离时,连香料都没来得及运走。这些,现在都是我们的了。用这些『免费”的香料,把我们的货仓填满。” 听到“免费的香料”,几个商船船长的眼晴亮了一下。 “控制了港口,我们就有了岸上的支点。战舰在港外提供炮火支援,陆上的水手依託码头的建筑和我们自己修建的临时堡垒进行防御。这样一来,我们就把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里。” “苏丹想打,我们就依託堡垒和火炮打残他的陆军。他不想打,那更好。” 米哈伊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別忘了,我们之前接触过的那些巽他人。还有爪哇岛上其他被万丹压迫的势力。当我们把万丹的海军彻底打残,又在港口牵制住他大部分陆军的时候,你们觉得,那些人会做什么?” 船长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仔细思考著米哈伊尔的话。 “我们登陆,就是在苏丹的身上划开一道巨大的伤口。而那些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会帮我们把他撕成碎片。到了那个时候,苏丹除了乖乖地把约翰尼斯船长送回来,並且签订和平协议不再斗爭之外,他没有別的选择。” “我建议大家投票选择自己认为最佳的方案。” 隨后十八名船船长在米哈伊尔的建议下进行投票选择大家都认同的方案。 半个小时后,討论和投票结束。 十二票赞成米哈伊尔的计划,因此这个计划成为了舰队下一步的统一行动纲领。 第二天,黎明的微光刚刚刺破东方的海平面。 巡弋了一夜的罗马舰队动了。 八艘盖伦战舰排成一列,逼近万丹港口。 “开火!” 命令下达,四艘战舰的侧舷率先射出炮弹。炮声撕裂了港口的寧静。 躲在港湾里的万丹船只成了固定靶。一枚枚沉重的铁弹呼啸而至,砸在那些挤作一团的船身上。 轰! 一艘万丹戎克船被炮弹拦腰击中,脆弱的龙骨瞬间断裂,整艘船从中间折成了两段在巨大的水花中沉入海底。 另一艘船的桅杆被齐根打断,倒塌的梳杆砸在甲板上,將数名水手压成了肉泥,港口內的万丹水手们发出绝望的哭喊,他们试图砍断缆绳驾船逃离,但罗马人的第二轮炮击已经到来。 炮火过后,港內的船只进一步被削弱。 障碍被清除。 米哈伊尔的旗舰发出信號,十艘商船和运输船隨即在战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向被炮火清理出的一片狼藉的码头。 沉重的船板搭上码头,水手们开始登陆。 他们不再是之前採购香料时小心翼翼的商人,而是一支纪律严明的军队。 手持长枪的水手在前,迅速在码头上组成一个个紧密的小型方阵,长枪如林,指向內陆。 装备了火绳枪的火枪手则在方阵的掩护下,占据了码头边那些被炮火轰得半塌的仓库和建筑,將枪口对准了通往城內的每一条街道。 一个由一百多名水手组成的防御阵地,在短时间內便构筑完成。 紧接著,更多的水手涌上岸,他们的任务更加简单一一发財。 他们用斧头和撬棍砸开一座座仓库的大门。 “上帝啊!” 一个年轻的水手看著眼前的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仓库里,堆积如山的肉豆蔻、丁香和胡椒散落在地,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人室息。这些在埃律西昂十分珍贵的香料,在这里隨意的堆放著。 “还愣著干什么!搬!都搬到船上去!” 整个码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搬运场。罗马人以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將这些无主的財富,以零元的价格一袋又一袋地搬上自己的船。 万丹王宫。 哈桑苏丹的脸色阴沉。 一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信使跪在他的面前,用颤抖的声音,报告著港口发生的一切。 海军全军覆没罗马人清理了港口他们登陆了他们正在抢夺仓库里的香料....·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哈桑的心上。 “混蛋!一群饭桶!”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金杯,狼狠地砸在地上。 “还我队!还我舰队!” 他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华丽的波斯地毯。 “噗一— 侍从们惊慌失措地上前换扶。 哈桑推开他们,剧烈地咳嗽著,他指著港口的方向,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集结军队!把所有人都给我叫来!我要把那群该死的罗马杂种,全都赶下海餵鱼!” 怒火几乎烧毁了他的理智。但当他看到近臣们脸上那惊恐又犹豫的神情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又从他的脊背升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罗马人登陆了,这是事实。但他们只占领了港口,他们的火炮射程有限。 如果自己倾全国之力去围攻港口,能不能贏? 或许能。但代价呢? 哈桑的脑海里,浮现出爪哇岛的地图。 在他的东面,是那些信奉印度教的邻邦,他们对自己这个用武力崛起的穆斯林国家,从来都是虎视耽。 在他的身后,是那些躲在山林里的巽他余孽,他们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野狗,时刻准备著从背后咬上一口。 万丹海军战败的消息,此刻恐怕已经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爪哇岛。 那些人,现在一定都在看著自己。 如果自己把所有精锐都投入到港口的战斗里,和那群船坚炮利的罗马人死磕,就算最后惨胜,自己的国家也必然元气大伤。 到那时,那些和他同信仰的领居,怕不是也会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將虚弱的万丹撕成碎片。 哈桑打了个冷颤。 “传我的命令。”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更加浓烈,“从首都卫队和附近地区抽调一些军队,向港口集结。在港口附近建立营地,和他们对峙。” “告诉將领,不要主动进攻,围住他们,困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带的淡水和食物是无限的!” “另外,派人去东边,告诉当地的守卫加强防守和警戒,谁敢趁火打劫,等我解决了这群罗马人,下一个就踏平他的国家!” 哈桑的部署,冷静而狠辣。他要在稳住外部局势的前提下,先用对峙消耗罗马人的锐气和补给,寻找他们的破绽。 数天的对峙开始了。 罗马人利用港口的木材和废墟,迅速建立起了一道防线。 万丹的军队则在火炮射程左右扎下大营。 白天,双方隔著数百米的距离对峙,气氛紧张。 罗马人並不急於进攻,他们只是时不时地,用舰炮对万丹的军营进行骚扰性射击。 一枚炮弹呼啸著从天而降,砸在一处刚刚生火做饭的营地里,泥土、帐篷的碎布和人的残肢被一同掀上天空。这种毫无预兆的死亡,给万丹的士兵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而在万丹王宫,压力则来自於四面八方。 一份份加急军情,如雪片般飞向王宫。 “报告苏丹!巽他的余孽在西部山区发动袭击,烧毁了三个村庄!” “报告苏丹!东部的另外一个小国的军队正在边境集结,他们的国王声称是在狩猎。 “报告苏丹!港口被封锁的第七天,商人没有生意可做,因此联合请求您与罗马人谈判!” 內忧外患,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哈桑的咽喉。 他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再拖下去,不等罗马人动手,他的国家就要从內部崩溃了。 第七天的黄昏,夕阳如血。 哈桑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良久,他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嘆息。 “来人。” 一名侍从悄无声声地走进大厅。 “派一名使者,去罗马人的营地。” 哈桑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告诉他们,我愿意谈。” 第七十五章 归航 第76章 归航 七天的封锁,对於一个以海洋贸易为主的势力,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万丹苏丹撑不住了。来自周边邦国的窥探,城內商贾的鼓譟,海军的失败,每一条都让他感到了压力。他被迫妥协,从宫廷里挑选了一位贵族,组成使节团,前往港口与罗马人谈和。 为首的使节,当他再次踏上那条通往港口的熟悉道路时,脚下每一步都变得无比沉重。 一周前,这里是什么样子? 闽浙的丝绸商人,马六甲的香料贩子,还有那些高鼻樑的葡萄牙人,他们的商船挤满了港口。空气里永远是香料、咸鱼、汗水和財富混合在一起的气味。车轮滚滚,人声鼎沸,十几种语言的討价还还价,谱写著万丹的繁华乐章。 现在,乐章休止了。 喧器被死寂取代。 通往港口的土路上,到处是焦黑的木板和黄色的木屑,那是被炮弹炸碎的房屋残骸。 几枚黑色的铁弹丸深深嵌在泥地里,其中一枚上面凝固看暗红色的血跡,诉说看那场炮击的惨烈。 曾经商贩云集的露天市集,如今只剩下几块破烂的遮雨布,在带著咸腥味的海风中无力地抽打著空荡荡的货架。 阳光普照在这片萧瑟的土地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使节的脑海中,往日车水马龙的喧囂与眼前死气沉沉的废墟剧烈地衝撞,让他一阵精神恍惚。 “大人,我们”身后一名隨从声音发颤。 使节没有回头,他知道隨从想说什么。他也怕,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身后的队伍高举著代表万丹苏丹的旗帜,队伍里没有任何人携带武器,以此表明此行的和平意图。他们一步一步,走得极为缓慢。 罗马人的营地,就建立在被他们亲手摧毁的码头废墟之上。 他们用抢来的货物、仓库的大门丁、甚至是破碎的船板,搭建起一道低矮的墙。墙的后面,几座简陋的木质哨塔拔地而起,上面飘扬著那面令人胆寒的双头鹰旗帜。 一名罗马水手在哨塔上发现了这支奇怪的队伍。 他没有呼喊,只是冷静地举起了手中的火绳枪,將燃烧的火绳夹在上面。 火绳燃烧时特有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紧张的气氛隨著使节团的靠近而不断累积。 最终,使节团在距离罗马人防线外停下,正对著一座最高的哨塔。 使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 “我们是万丹苏丹派来的使者!”隨行的翻译用熟练的葡萄牙语大声喊道,“我们为和平而来!请求与你们的指挥官会面!” 喊声在码头上迴荡。 哨塔上的罗马水手听懂了,他並未答话,只是朝下面比了几个手势,隨即转身,將消息迅速传递下去。 片刻之后,木柵栏被从內侧拉开一道缝隙。 命令传来,允许使节进入。 在数名手持长枪、神情冷漠的罗马水手护送下,使节穿过那道简陋但坚固的防线,被带到了舰队的临时营地一一一间还算完好的仓库里。 仓库里瀰漫看一股浓烈的朗姆酒和汗水的味道。 米哈伊尔就站在仓库中央,他身边簇拥著十几名船长。他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低声交谈,但当使节进来时,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十几道自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看一股煞气和紧紧的审视。 使节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间仓库,而是闯进了一群刚刚饱餐过的狼的巢穴。 “我的苏丹,哈桑陛下,希望我们能重归於好。”使节挺直腰杆,语气听起来不卑不亢,“他愿意释放你们的同伴,只求你们能解除对港口的封锁,让贸易恢復正常。” 米哈伊尔面无表情地听看。 目的达到了。苏丹服软了,约翰尼斯船长安全了。 而且,经过这七天的零元购,各艘船的货仓都塞满了从万丹仓库里搬运来的香料,赚得盆满钵满。 是时候离开了。 “我们接受苏丹的善意。”米哈伊尔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们有我们的条件。你们必须先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我们確认过约翰尼斯船长和他的手下安然无恙后,自然会撤离。” 使节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条件比他预想的不好。苏丹给他的底线是双方同时行动,一手交人,一手撤军,这是最基本的对等原则。 “阁下,这恐怕不符合惯例。”使节试图爭取,“为了表示双方的诚意,我建议,你们可以先撤离一半的船只,到我们看不见的海域。我们看到你们的诚意后,立刻释放你们的船长。” “放屁!”一个年轻的盖伦战舰船长猛地一拍身旁的木箱,衝著使节吼道,“你们有什么资格跟我们谈条件?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使节嚇得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米哈伊尔抬手,制止了那名激动的船长。 他看著使节,也看了一眼身边的船长们。十八艘船的一半是九艘。如今万丹海军已经名存实亡,就算他们耍花样,仅凭剩下的九艘船,也足以把整个万丹港再犁一遍。 给他们一个台阶下,也无妨。 “可以。”米哈伊尔点头同意了。 得到肯定的答覆后,使节如蒙大赦,他不敢多做停留,立刻转身,几乎是小跑著离开了仓库,返回王宫復命。 哈桑苏丹在王营里坐立不安。 当他听到罗马人同意先行撤走一半船只的消息后,紧绷了七天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但他仍不放心,立刻派人去港口的瞭望塔確认。 当瞭望塔上的土兵回报,海面上那支庞大的航队確实有九艘船扬起了帆,在剩下的船只护卫下驶向外海,最终消失在海天线尽头时,哈桑苏丹才彻底瘫坐在他的宝座上。 “去,把那几个罗马人从地牢里带出来。”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阴暗潮湿的地牢大门被“哎呀”一声拉开,刺目的阳光猛地照了进来。 约翰尼斯下意识地用手挡住眼睛。 七天的牢狱生活,让他整个人瘦了一圈,身上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船长服,此刻已经混杂著泥水、汗臭和血污,变得污秽不堪。他和其他五名水手被关在同一个狭小的牢房里,每天只有一顿发的米饭和浑浊的饮水。 他以为自己会被带到刑场。 然而,万丹的士兵只是粗暴地解开他们的,將他们押解出地牢,一路朝著港口的方向走去。 重见天日的感觉,让约翰尼斯有些眩晕。他呼吸著带著咸味的海风,感觉自己像是死过一次又活了过来。 他身边的水手们也一样,他们茫然地看著周围的一切,不明白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命运。 当他被押送到港口,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彻底愣住了。 港湾內,到处是烧焦的船只残骸和断裂的桅杆,像一座巨大的船舶坟场。 而码头上,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在他们自己搭建的堡垒上迎风飘扬。 他的水手们,那些平日里只知道操帆和骂脏话的汉子们,此刻正手持长枪和火绳枪,控制著整个区域。 约翰尼斯瞬间就明白了。 是米哈伊尔,是他的伙计们,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把他从地牢里捞了出来。 一股热流涌上他的眼眶。 他被送上了一艘小船,划向停泊在港內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 当他踏上熟悉的甲板,米哈伊尔早已等在那里。 周围的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米哈伊尔只是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约翰尼斯在船长室里痛快地洗了个简单的澡,刮掉满脸的胡茬,换上一身乾净的衣服,感觉自己终於活了过来。 隨后,他和米哈伊尔並肩站在船楼上,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港內剩余的九艘罗马船只,依次解缆起航,驶出万丹港,与早已在外海等候的同伴匯合。 十八艘船,一艘不少。 旗舰的船长室里,约翰尼斯和米哈伊尔相对而坐,桌上放著一杯琥珀色的朗姆酒。 “说说吧,我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约翰尼斯的声音有些乾涩。 米哈伊尔没有隱瞒,將他如何抓住穆斯林祈祷的时机果断脱离港口,如何用四艘战舰殿后,乾净利落地解决追兵,又如何利用远程炮击封锁港口,最后引诱万丹海军主力出港,在开阔的外海利用战列线战术歼灭万丹海军大部分船只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约翰尼斯静静地听著。 他设想过米哈伊尔可能会採取的各种方案,封锁、对峙、等待救援却没想到他会打得如此大胆,又如此精妙。 他选择了一个最勇敢,也最正確的方案。 “你是一位天生的海军指挥官,米哈伊尔。”约翰尼斯举起酒杯,由衷地说道,“我为你的决断感到骄傲。是你救了我们六个人的命。” 米哈伊尔只是笑了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短暂的休整后,由十八位船长共同组成的海上议会再次召开。 这一次,主持会议的人,重新变成了约翰尼斯。 他环视著在座的船长们,这些人在过去的一周里,都经歷了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我们该回家了。”约翰尼斯开门见山,“巴西尔皇子在出发前有过明確的指示,我们必须在冬季,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藉助东北季风横穿印度洋。这样才能最快、最安全地抵达好望角。” 船长们纷纷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航海日誌,现在已经是十月初,確实是返航的最佳时机。他们已经离家太久了。 “不过——”一名商船船长犹豫著开口,他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船长,我们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点可惜?” 他的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次我们虽然吃了点亏,但也摸清了这些土著的底细。”那名商船船长越说越兴奋,眼晴里闪著光,“他们的海军不堪一击,而他们的土地上,却有我们做梦都想要的財富。这次咱们是零元购,下次呢?” 另一位在海战中表现英勇的年轻战舰船长立刻附和:“没错!我们应该利用返航的机会,为下一次做准备!我建议,沿著爪哇岛的海岸线,仔细地勘探和绘製一幅属於我们罗马人自己的海图!” 这个提议,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热情。 他们是军人,是水手,但同时也是商人,是冒险家。 这次远航,他们见识到了大明的富庶,更亲身体验了香料群岛的惊人利润。光是这次从万丹仓库里拿到的香料,运回埃律西昂,就足以让每个人都成为富翁。 就算皇子没有后续计划,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动了自己凑钱组建船队,再来东方贸易的心思。 而一幅精確的海图,就是未来一切行动的基础和保障。 这比任何財富都更加珍贵。 “我同意,这应该是我们远航最宝贵的財富。” “没错,我们不能白来一趟。把航路摸清楚,下次再来,我们就不是客人,是主人了。” 所有人的冒险精神和对財富的渴望被彻底激发,船长室里一片嘈杂。 约翰尼斯看著群情激昂的船长们,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这样做会耽误归程,增加风险。季风不等人,在陌生的海域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但他也清楚,这份海图的价值无可估量。这是巴西尔皇子最看重的东西,是帝国未来经略东方的钥匙。 最终,他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既然有分歧,那就按照老规矩办。”约翰尼斯一锤定音,“海上议会投票表决。” 结果毫无悬念。 全票通过。 命令迅速传达到了每一艘船上。 舰队没有立刻全速西进,而是放慢了速度,以一种勘探的姿態,缓缓驶入狭窄的巽他海峡。 每一艘船的甲板上,都出现了几名拿著绘图板和羊皮纸的测绘员,他们是船上最有文化的一批人,有的是隨船的教士,有的是识字的军官。 他们利用铅垂线测量水深,用沙漏和船速估算距离,用简陋的星盘校正位置,开始对两侧的海岸线进行艰苦而细致的测绘。 在他们的笔下,爪哇岛西部的海岸线轮廓被一点点精確地描绘出来。 哪里是平缓的沙滩,適合登陆。 哪里是险峻的礁石,必须远离。 哪里有可以躲避风暴的天然良港,哪里有淡水河流的入海口。 他们甚至还用简笔画和文字,標註了岸上植被的种类。哪里是茂密的雨林,哪里是开阔的草地,哪里能看到村庄的炊烟。 这项工作枯燥而繁琐,但没有人抱怨。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正在绘製的,是帝国通往东方財富之路的钥匙。 就这样,船队走走停停,花费了將近三个星期的时间,才完全穿过巽他海峡,进入了广阔无垠的印度洋东部。 在这期间,他们绘製出了第一幅完全由罗马人自己测绘的、精確的巽他海峡海图。 “任务完成。”约翰尼斯看著手中那份羊皮纸海图,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上旗舰的船楼,望著前方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洋。 “传我命令,所有船只,升起满帆!目標,好望角!我们回家!” 强劲的东北季风鼓满了巨大的帆布,十八艘船组成的庞大舰队,在海面上犁开白色的浪花,浩浩荡荡地开始了归家的旅程。 也就在约翰尼斯的东方之旅即將画上句號,踏上归途之时。 万里之外,遥远的埃律西昂大陆。 深秋的寒意已经笼罩了北方的森林。落叶铺满了大地,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支衣衫槛楼的小队,正在无边无际的林海中艰难跋涉。 为首的老兵约翰抬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简陋的指南针,乾裂的嘴唇动了动:“按照地图,我们已经很接近那片大湖了。”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队伍里的铁匠米海尔,背著他那柄心爱的锤子,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敲敲打打。他只是机械地跟在后面,目光在裸露的岩石和土壤上扫过,希望能看到那一抹他渴望已久的红色。 年轻的学者扬尼斯则在不停地记录著,他在一丝不苟地描绘著沿途的地形,將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丘都標註下来。 巴西尔皇子交给他们的任务,就像一个虚无縹緲的梦。 在这片冰冷、蛮荒、除了树木就是野兽的土地上,寻找一个足以支撑起整个帝国未来的巨大矿脉。 第七十六章 北上的探险 第77章 北上的探险 约翰、米海尔、扬尼斯一行十人,在埃律西亚城外告別巴西尔皇子后,便踏上了北上的探险旅途。 最初的行程是沿著罗马大道向西北延伸。道路用石块铺就,平坦而宽阔,两侧是开垦成熟的田地和零星的村落。拉著货物的车慢悠悠地走著,偶尔有骑著马的信使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捲起一阵尘土。 当远方的天际线被阿巴拉契亚山脉连绵起伏的轮廓切割时,平坦的大道消失了。他们离开了平原,转而踏上那条著名的阿帕勒西亚栈道。 这条栈道堪称帝国的奇蹟,耗费了两代人的心血,沿著巍峨的山脊蜿蜓。工匠们在山上凿出路基,铺上厚重的木板,如同一条巨龙的脊骨,支撑著帝国南北的交通动脉。 栈道上並不冷清。他们时常能遇到马车,车夫们黑的脸上掛著汗珠,大声吆喝著牲口。车上装载的,是一车车乌黑髮亮的煤炭,正从山区的矿场源源不断地运往东海岸那些日益繁华的城市。 偶尔也有披著皮裘的猎人,背著长弓和猎物,与他们擦肩而过,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这支装备精良的小队。 十人小队在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的栈道上默默行进。百天赶路,夜晚则寻一处避风的驛站或乾燥的山洞休息。一切都並然有序,十分顺利。 但作为队长的老兵约翰心里清楚,这份安逸是帝国用无数人力物力铺就的。真正的考验,在栈道的尽头。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栈道的北端终点附近。 眼前,再没有经过认真修的道路,只有一片无边无际、落叶铺地的原始森林。深秋的风吹过,捲起满地枯黄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警告外来者,文明世界到此为止。 考验开始了: 约翰从怀中掏出指南针,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纷乱的思绪安定下来。他仔细核对著地图上的方向,然后收起地图,开始在枯黄的落叶林中寻找前进的路径。 队伍的阵型立刻隨之改变。两名近卫军土兵轮流走在最前方,他们手中紧握著锋利的短柄斧,不断劈砍著挡路的枯枝与藤蔓。脚下的落叶厚厚地堆积了一层,掩盖了地面下可能存在的坑洞或湿滑的树根。开路的土兵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用斧柄试探著前方的地面,为后面的人清理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他们手中的地图,已经是罗马所能绘製出的最精確的北方地图。然而,在这片广的荒野中,它也只能提供一个模糊的方向。如何在这片大湖区找到那虚无縹緲的矿脉,全凭他们的双脚和经验。 进入森林的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麻烦。 “停!”走在最前面的土兵突然举起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落叶的“沙沙”声也然而止。 森林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树梢的鸣咽声。 “左前方,有东西。”士兵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下蹲,斧头横在胸前。 眾人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熊正用爪子扒拉著一截腐朽的树干,似乎在寻找藏在里面的蚂蚁。它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群不速之客,停下了动作,缓缓抬起头,黑色的鼻子在空气中用力嗅了嗅,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嚕声。 七名近卫军士兵的反应很快。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散开,脚步轻盈地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地组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弓弦被拉开,发出轻微的“嘎哎”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约翰拔出腰间的佩剑,护在学者扬尼斯和铁匠米海尔身前。这两人是队伍的核心,却也是最没有战斗力的人。 那黑熊感受到了威胁,猛地人立而起,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在林间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射!” 约翰一声令下,三支羽箭离弦而出,带著破空声,精准地命中了黑熊厚实的胸腹。 剧痛让巨兽彻底狂暴,它放弃了逃跑,转而朝著离它最近的士兵猛衝过来,庞大的身躯撞断了两棵小树。 那名土兵不闪不避,迅速丟下手中的弓,从背后抽出一桿短矛,身体下沉,矛尖斜指向上,摆出了一个標准的防御姿態。另外两名持剑的土兵则从侧翼包抄,他们的自標是黑熊相对脆弱的后肢。 这是一场毫无花巧的搏杀。 黑熊的巨掌带著千钧之力拍下,士兵用矛杆险之又险地格开,坚韧的木製矛杆上立刻出现了几道深深的爪痕。而侧翼的攻击也已奏效,锋利的剑刃在黑熊的腿上划开了两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负伤的野兽愈发疯狂,但面对七名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士兵,它的挣扎只是徒劳。最终,在付出了两名土兵手臂被抓伤的代价后,这头林中的霸主轰然倒地,温热的血液浸湿了身下的落叶。 眾人有惊无险,继续前行。这样的遭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成了家常便饭。他们依靠精良的武器和严密的战术,一次次击退了荒野的挑战。 终於,在森林中跋涉了近十天之后,空气变得湿润起来,前方的林木也开始变得稀疏。 当他们走出最后一小片树林,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浩瀚水面出现在眼前。湖水在蓝百色的天空下呈现出深邃的蓝色,波光粼粼,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水天一色,仿佛世界的尽头。 连续数日在幽暗林中穿行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上帝啊”扬尼斯看著眼前壮阔的景象,忍不住发出一声讚嘆。他丟下背包,跑到湖边,起一捧清冽的湖水。 他迅速摊开地图,对照著自己一路走来的记录和眼前的地形,用笔在羊皮纸上迅速勾勒,最终確认了他们的位置。 “我们到了。这里是奥瑞亚湖的南岸。”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巴西尔皇子口中的大湖区,他们终於抵达了。 短暂的休整后,新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夜幕降临,队伍的三位核心人物一一约翰、扬尼斯和米海尔,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商討著后续的探索方向。篝火上烤著白天猎到的野味,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们现在在奥瑞亚湖的南岸。”约翰用一根烧黑的树枝在地上画出湖的大致轮廓,“湖的东侧,帝国建立了不少定居点,相对安全。湖的北岸,隔水相望的就是文兰王国的势力范围,虽然他们似乎还没有建立定居点但是根据协议我们也不能前往。所以,北上和南返都不在考虑之列。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沿著湖岸向东,还是向西?” 他看著另外两人:“向东,我们能依託已有的定居点进行补给,就算找不到矿,也能安全回去。向西,则是一片完全未知的区域,地图上只有几条探险家留下的模糊线条,鬼知道那边有什么。” 约翰的话音落下,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扬尼斯看著自己那份宝贝地图,西边那一大片代表著未知的空白区域,对他有著极强的吸引力。他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学者的执和探险家的狂热。 “我认为应该向西。皇子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寻找『足以支撑起一座城市,乃至整个帝国未来百年钢和铁行业的巨大矿脉』。东边那片区域,帝国已经经营了几十年,大大小小的猎人和商队都走遍了,如果有这样规模的矿脉,不可能至今没有发现。真正的宝藏,只会藏在无人踏足的处女地。向西,才是我们完成使命的唯一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而且,能够亲手测绘这片未知的土地,將它的轮廓填补在帝国的地图上,这本身就是一份无上的荣耀。” 约翰皱起了眉头。他是个务实的军人,荣耀固然重要,但保证手下这帮兄弟能活著回去,才是他的首要职责。 “扬尼斯,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有没有想过,未知,同样意味著危险。向西走,我们的补给从哪里来?我们的食物还能撑多久?如果有人受伤或者生病,我们去哪里找医生和药品?地图上那片空白,可能不仅仅是空白,它可能意味著无法通行的沼泽,或者充满了敌对土著的部落。我们只有十个人,一旦陷入困境,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 “我更倾向於向东探索。”约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东部虽然被探索过,但不代表被探索完全了。广大的森林里,依然有无数未被发现的角落。说不定,那巨大的矿脉,就隱藏在某个我们以为很熟悉的山谷里。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一个主张冒险,一个强调稳妥。两人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们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米海尔。 这位铁匠之子,此刻正用一根铁钎拨弄著篝火,他的心思似乎完全没在这场关乎队伍命运的討论上。他只是低著头,看著脚下的泥土和石块,时不时捡起一块,在火光下仔细端详,然后又失望地扔掉。 察觉到两人的注视,米海尔有些不自在地抬起头。他意识到,自己这个队伍里最不起眼的人,此刻却成了决断的关键。 “呢——你们两个说的,都有道理。”米海尔挠了挠头,显得有些侷促,“我一个打铁的,本来不该掺和这种大事。但既然你们都看著我,那我就说两句公道话。” 他清了清嗓子,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我没去过东边的定居点,但前几年,有一批从那边送来的铁器,送到我们工坊去返工。我也听押送的归化民聊过几句。”米海尔的眼神变得专注起来,话题一旦涉及他的专业,他整个人都自信了不少。 “他们说,东边確实有铁矿,但都是些小矿,挖出来的矿石品位也不高。这跟皇子殿下要我们找的东西,差得太远了。” 他拿起身边一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地上。 “所以我觉得,扬尼斯先生说的对。想找好东西,就得去没人去过的地方碰碰运气。我支持向西走。” 约翰听完,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他没有再反驳。而扬尼斯的表情则瞬间明亮起来。 二比一。 最终,少数服从多数。这支十人探险队,沿著奥瑞亚湖的南岸,踏上了向西的未知旅途。 接下来的日子里,扬尼斯成了队伍里最忙碌的人。他几乎是走一路,画一路。他手持画板,用笔在羊皮纸上勾勒著沿途的地形。每隔一段距离,他就会停下来,取出他那些精密的仪器一一星盘、铅垂线、沙漏,进行繁琐的测量和计算,以確保地图的精確性。队伍的行进速度因此被拖慢了不少,但这片土地的轮廓,也在他的笔下,一点点由未知变得清晰。 米海尔则像个猎犬一样,时刻留意著脚下和周围的环境。他的眼晴扫过每一块裸露的岩石,每一片顏色有异的土壤。然而,一路走来,除了灰色的石灰岩和黄褐色的泥土,他没有看到任何他渴望见到的、那象徵著富铁矿的暗红色。 他们就这样走走停停,花费了数周时间,终於绕到了奥瑞亚湖的最西端。湖岸线在这里向北拐去,他们也隨之转向。 又走了几天,奥瑞亚湖那宽阔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水流平缓但宽度可观的河流。 扬尼斯再次摊开地图,对照著河流的走向和自己的估算。 “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卡拉格湖和奥瑞亚湖的交界处。”他指著地图上两个巨大湖泊连接的那个点,语气中带著一丝兴奋。 他放下背包,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立刻开始了对这片交界区域的详细勘测。他沿著河岸来回奔走,测量著河道的宽度和水深,绘製著两岸的地形。 当一幅描绘著河流与两大湖泊交匯处的详细地图在他笔下成型时,扬尼斯看著纸上那独特的水系形状,陷入了沉思。 这片连接著两大水域的狭窄河道以及中问的小湖泊,这个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遥远故乡的某个地方。 一个曾经在帝国无比重要,也牵动著每一个罗马人乡愁的地方。 第七十七章 绝佳的位置 第78章 绝佳的位置 扬尼斯將绘製完成的地图在自己的帐篷里舖开,借著昏暗的灯光亮,仔细审视著。 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將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帐篷上,摇曳不定,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面前这张来之不易的羊皮纸上。 这几天,白天,他带著铅垂线和星盘,沿著河岸来回奔走,在泥泞的土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他测量水深,校正方位,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他在用他的双脚给帝国的边疆测绘。 夜晚,他就在这小小的帐篷里,结合测量到的数据,完善白天绘製的草图。 就这样一幅来之不易的详细地图出现在他的眼前。 地图上,一南一北两条河流,夹著一个面积不大的湖泊,构成了一个纽带,將北面的卡拉格湖与南面的奥瑞亚湖紧密地连接在一起。 他的手指在另一张粗略的旧地图上缓缓移动,那张地图是帝国最大胆的探险家早期绘製的,充满了大片的、代表著无知与恐惧的空白。 五个巨大的湖泊,如同上帝创世时遗落的五块蓝宝石,被隨意地镶嵌在这片广的陆地上。 而他此刻所在的这个位置,这个他亲手勘测出的地理节点,恰好处於这片巨大水系的中央地带。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像一道闪电,瞬间划破了长途跋涉带来的所有疲惫与麻木。 这里可以崛起一座伟大的城市。 是的,一座伟大的城市。 来自西面那片更为广阔湖区肉眼可见的资源,还是皇子口中那虚无縹緲的矿藏;来自东面湖区或者南面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炭,还是供养文明的粮食,都可以通过这片天然的水网匯集於此。 这里將成为一个巨大的中转枢纽,一个贸易的十字路口。 只要贸易的血脉还在流动,城市就不会衰败。 如果巴西尔皇子所说的那个巨大铁矿真的存在,那么这座未来的城市,凭藉其得天独厚的运输优势,將成为帝国钢铁產业的中心。 铁矿石顺流而下,煤炭逆流而上,两种决定帝国未来的力量,將在此地的熔炉中交匯,喷涌出足以重铸罗马荣光的钢铁。 思绪至此,扬尼斯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这具疲惫的躯壳,飘荡起来,越过脚下冰冷的土地,越过万里波涛。 他越过了大西洋,越过了地中海,回到了那片罗马人魂牵梦蒙的故土。 帝国的旧都,君士坦丁堡。 那座世界之城,不也正是扼守著一条黄金水道,在东西方货物的交匯中,缔造了千年的辉煌与不朽。 旧都的地形,两段狭窄的海峡,中间一片宽阔的內海。 扬尼斯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笔下的地图。 与脚下这片土地何其相似。 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故土的海峡连接著两片大陆;而此地的河道,连接著两片浩瀚如海的淡水湖,孕育著新生。 扬尼斯猛地站起身,掀开帐篷的门帘走了出去。 晚风带著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冰凉刺骨,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河水在漫天星光下泛看粼粼的波光,无声地流淌。 他望著这片陌生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景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 在这一刻,他仿佛不是站在一片未知的蛮荒之地,而是正站在博斯普鲁斯海峡的岸边,眺望著对岸金角湾的点点灯火,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圣索菲亚大教堂那悠远而神圣的晚祷钟声。 第二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给森林和湖面都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纱。 这支十人小队已经在此地停留了数日。 扬尼斯在此地测绘地图;铁匠米海尔则每天都在附近的岩层和土壤中敲敲打打,寻找著巴西尔皇子口中那虚无縹緲的巨大铁矿。 而队长约翰,则带著几名近卫军士兵,每日外出狩猎,用弓箭和陷阱確保队伍的食物供给。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是队伍里大多数人的共识,等待让大多数人焦躁不安。 约翰將扬尼斯和米海尔叫进了自己的营帐,“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约翰开门见山,“我们的任务是勘探整个五大湖的南岸,而不是在一个地方耗著。说说你们的发现。” 话音刚落,扬尼斯就按捺不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这几天的成果,在约翰面前的一只木箱上缓缓摊开。 那是一幅用笔精心绘製的地图,线条精准,標註详尽,比他们出发时携带的任何地图都要详尽精確。 “约翰,你看这里!”扬尼斯的手指点在地图的中央,“我发现了一个拥有无穷潜力的位置!它位於五大湖水系的中央,是天然的交通枢纽。无论西部的湖区发现了什么,还是东部需要运送什么,这里都是必经之路!我们可以建立一个巨大的货物集散地,一座新的世界渴望之城!”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平復著呼吸,似乎在组织语言。 “而且,你看这地形。”扬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那两条河流和一个小湖的轮廓,“一段狭窄的河道,连接著卡拉格湖和一个小湖,然后是另一段河道,通往奥瑞亚湖。之前的探险家根据土著的发音给它们取了名字,但我觉得,它们应该有更伟大的名字,对我们罗马人而言,意义非凡的名字。” 他的手指指向北侧连接卡拉格湖的河流,动作变得庄重。 “我想称它为,博斯普鲁斯河。” 接看,他的手指下移,点在中间那个小湖上。 “这里,就是马尔马拉湖。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连接奥瑞亚湖的南侧河流上。 “而这条,就是达达尼尔河。” 博斯普鲁斯,马尔马拉,达达尼尔。 三个名字在小小的营帐中迴响,约翰和米海尔都沉默了。 这些名字对每一个罗马人来说,都早已刻印在血脉里,却又因为那场百余年前的国破家亡,而变得遥远、陌生,甚至不敢轻易触碰。 许久,约翰才缓缓开口。用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几条墨线上轻轻拂过。 “这里的地形,確实和欧罗巴与亚细亚交界处的那条海峡有几分相似。我同意你的命名。这些名字,能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为何会来到这片土地。” 他抬起头,看向扬尼斯。 “巴西尔殿下会满意的。至於未来在这里建立的城市叫什么,那要由殿下来决定。” 说完,他转向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的米海尔。 “你呢,米海尔?你有什么收穫?” 米海尔被点到名,有些侷促地站起身。他不像扬尼斯那样能言善辩,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报告自己的发现。 “这里没有大铁矿。我什么都没找到。”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敲碎了上百块石头,也用铲子挖了十几个小坑。周围的岩石里確实含有铁,但品位太低,杂质也多。” 他看了一眼扬尼斯那张充满希望的地图,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扬尼斯先生说得对。这里的交通確实便利。也许殿下说的大铁矿在更西边的大湖旁。我们可以把矿石从那边用船运到这里来冶炼。所以,我觉得我们必须走完剩下的路,把整个大湖区都探查一遍。” 约翰听完,点了点头。他没有对米海尔的失败表示任何失望,只是平静地下达了命令“这里的探索告一段落。今天整理行装,明天一早,我们继续向西。” “好的。”扬尼斯和米海尔齐声应道。 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帐篷。 扬尼斯將他那幅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地图,视若珍宝地捲起,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之中,仿佛那里面装著的不是一张纸,而是帝国的未来蓝图。 米海尔则坐在冰冷的火堆旁,將他的锤子和几根不同尺寸的铁钎拿出来,用一块鹿皮反覆擦拭,擦得亮,那是他的依靠和慰藉。 第二天,队伍迎看朝阳再次出发。 他们沿著河岸向西,穿过茂密的森林和开阔的草地。十几天后,当大家十人小队到达大利姆尼湖的南端时,大家都充满了疲惫。 他们已经经过过了奥瑞亚湖、卡拉格湖,现在又抵达了大利姆尼湖的最南端。 按照计划,只要沿著湖岸向北走,就能完成对五大湖区南岸的初步勘探。 但巴西尔皇子所说的“巨大矿脉”,连影子都没有。 米海尔心中的焦躁与日俱增。 一路上,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默。队伍休息时,別人都在喝水啃著干硬的肉乾,低声谈论著回家后的生活,他却总是独自走到一边,抓起地上的石块,用隨身的小锤子“噹噹当”地敲个不停。 那清脆而单调的敲击声,成了队伍行进中最固执的杂音。 然后,他会对著碎石的断面看上许久,最后总是失望地將石头扔掉,继续沉默地前行他的举动在其他人看来,已经有些古怪。 “他到底在敲什么?石头不都一个样吗?”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终於忍不住,在一次休息时跟同伴小声嘀咕,“我们每天都因为他慢吞吞的动作少走好几里路。” “闭嘴。”另一名老兵低声喝止了他,“这是皇子的命令。约翰队长都没说什么,你操什么心?” 抱怨声被压了下去,但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在队伍里悄悄蔓延。 米海尔自己也感觉到了压力。他能感到身后那些士兵们投来的视线,里面混杂著不解、不耐烦。 他知道,在这些只认刀剑和纪律的军人看来,他不停地敲打那些路边的石头,是一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可他又能怎么办? 他是铁匠的儿子,他的家族世代以炼铁为生。寻找矿脉,是他唯一能为这支队伍,为皇子的宏伟计划做出的贡献。 如果连他也找不到,那这次探险就將以彻底的失败告终。 是巴西尔皇子算错了?这片广的土地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大铁矿?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在他的大脑里挥之不去。 他想起了出发前,在埃律西亚城,那位年轻的皇子见他时说的话。 “米海尔,你的眼睛和你的锤子一样重要。我需要你找到那种质地优良的铁矿石。” 皇子的声音平静而充满信心,仿佛他已经亲眼见过那片红色的土地,亲手触摸过那种沉甸甸的矿石。 那天晚上,米海尔独自坐在熄灭的篝火旁,抱著他那柄冰冷的锤子发呆,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还在想矿石的事?”扬尼斯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学者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来一个水袋。 米海尔没有接,只是低著头,声音微小。 “我快要放弃了。也许皇子殿下弄错了,也许我根本就不是那块料。我只是个打铁的,不能找寻到巨大的矿脉。” “別这么说。”扬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记得我给你看的那张地图吗?那个我命名为博斯普鲁斯河的地方。” 米海尔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张地图,如果没有你的坚持,我们根本到不了那里。我们可能早就听了约翰的,沿著东岸那些安全的定居点打个转就回去了。”扬尼斯看著他,“我的地图只是画在纸上的线条,它指出了一个地方的潜力。但是,米海尔,只有你的锤子,才能敲出让这个潜力变成现实的东西。殿下派我们出来,他信任我的笔,也信任你的锤子。我们是一个整体,缺了谁都不行。” 扬尼斯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石头,塞进米海尔的手里。 “別灰心,铁匠。也许明天,也许下一刻,你敲开的石头,里面就藏著帝国的未来。 力米海尔看著扬尼斯,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粗糙的石头。他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似乎鬆开了一些。 他握紧了锤子,带著这种近乎绝望的执,踏上了最后一段未知的旅程。 队伍绕过大利姆尼湖的最南端,开始沿著西岸向北行进。 这里的地貌与之前又有所不同。森林不再那么茂密,开始出现一些丘陵和岩层。风从湖面吹来,带著一股凛冽的气息。 这样的地形,更有可能找到大的质地优良的矿脉。 他的脚步变得沉重,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在丈量著希望与绝望之间的距离。他的视线盯著地面,不放过任何一处顏色异常的土壤,任何一块纹理奇特的岩石。 他手中的小锤,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敲响一次,发出清脆而又单调的回声。 他心中的那份自信,在长达数月的徒劳搜寻中,已经被消磨得所剩无几。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完成皇子交代的任务。 这条路的尽头,等待他的,究竟是足以支撑起帝国未来的宝藏,还是又一次的空手而归? 第七十八章 发现铁矿 第79章 发现铁矿 十人的探索小队继续沿著大利姆尼湖的西岸向北进发。 这片土地的地貌与之前截然不同。东部那无边无际的茂密森林被路上的一些低矮的丘陵和一些草丛所取代,树木变得稀疏,少量岩石裸露在地表。 风从湖面吹来,再没有森林的阻挡,带著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意。 这是一个好兆头。 米海尔的內心激动,森林里很难找到矿脉,就算有,要把那片林子整个砍光,成本也非常之高。而眼前这种地貌,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看到眼前的景象,几个月来被消磨殆尽的信心,又重新回来了。他紧了拳头,在心里对自己说:“努力找到,认真做好,別丟了铁匠的脸。扬尼斯画出了帝国的疆土,我也要为帝国敲出钢铁的根基。回去之后,要让巴西尔殿下看到我的价值。” 探险小队就这么一路向北。扬尼斯手一丝不苟地將这片未知土地的轮廓收录进羊皮纸。而米海尔则在队伍周围的丘陵上反覆搜寻,寻找著铁矿的蛛丝马跡。 他的行为在近卫军士兵们眼中越发古怪。 “他又去敲石头了,”一个年轻士兵在队伍休息时,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老兵抱怨,“我们每天都得等他,行程慢了至少三分之一。” “闭嘴,”老兵头也不抬地擦拭著自己的佩剑,“这是皇子殿下的命令,约翰队长都没发话,轮得到你多嘴?” 年轻士兵地闭上了嘴,但那种不耐烦的情绪,已经如同这片土地上的寒气,在队伍里悄然瀰漫。 不久,他们抵达了五个大湖中最靠西、也最靠北的维穆尔湖的南岸。 天气已经彻底冷了下来。队伍里所有人都换上了出发时携带的棉衣,但那股寒气还是能被探索队友感受到。 天空阴沉,终於,浙浙沥沥的雨落了下来,冰冷而绵密。 雨点打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无情地催促著他们,冬天,已经站在了门口。 米海尔和扬尼斯都下意识地加快了手中的工作。 雨幕中,米海尔独自一人攀上维穆尔湖南岸不远处的一座丘陵。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他毫不在意,只是低著头,仔细审视著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忽然,一抹微弱的暗红色,在湿漉漉的灰色岩石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块被雨水冲刷后,显露出本来顏色的石头。 米海尔快步走了过去,蹲下身,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抚摸著那块石头粗糙的表面。 就是它。他几乎可以確定,这是一块铁矿石。 压抑住心头的狂喜,米海尔从背后抽出隨身携带的铲子,开始动手挖掘。湿润的泥土很容易被刨开,他向下挖了一段距离,那块石头的大半部分就露了出来。 他扔掉铲子,拿出那柄已经陪伴他无数个日夜的锤子。 “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雨中响起。 他没有停歇,对著石头的同一个位置,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锤子。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当!当!” 终於,一块巴掌大的碎片被他从母体上敲了下来。 他將碎片捧在手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碎片的断面上,暗红色的纹理清晰可见,在灰色的石质中格外醒目。他用指甲颳了刮,能感觉到那种属於铁矿石的质感。 这块矿石的品位相当不错,绝对可以用来冶炼钢铁。 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在这一刻终於鬆动了。他一屁股坐在泥水里,任凭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只是反覆地看著手中的矿石碎片。 现在的问题是,这块矿石,究竟是运气好偶然碰到的一块,还是某个巨大矿带暴露在地表的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將这块矿石样品用布包好,郑重地放进隨身的空包裹里。 接下来的三天,米海尔告诉约翰就在此地扎营,这里就算是探索的最后一站了,约翰同意了。维穆尔湖的確也是巴西尔指示的最后一站。 他以发现第一块矿石的丘陵为中心,向四周展开了搜索。他每天天不亮就出发,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拖看疲惫的身体回到营地。 约翰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加派了一名近卫军士兵跟著他,以防不测。 “看著他点,別让他遭遇到野兽或者土著的袭击,”约翰对那名士兵吩咐道,“也別让他把自己累垮了。时不时提醒他喝水吃东西。” 士兵点了点头,扛著长矛跟上了已经走远的米海尔。 在周围的丘陵和平原上,米海尔的努力得到了回报。 他陆续发现了更多零星的、裸露在外的铁矿石痕跡。这些痕跡大多不明显,有些只是一小片泛红的土壤,有些是藏在草根下的碎石。 每一个发现,他都会在隨身携带的一张羊皮纸上,用炭笔点下一个標记,標註出与第一个发现地点的相对位置。 一个点,两个点,三个,四个—— 三天时间,他总共找到了二三十个这样的点。 第三天晚上,米海尔的包裹里已经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矿石样品。他回到自己的帐篷,点亮油灯,將那张画满了墨点的羊皮纸铺在简陋的木箱上。 昏暗的灯光下,那二三十个看似杂乱无章的墨点,仿佛蕴含著某种神秘的规律。 米海尔伸出手指,尝试著在这些点的外围画出一个轮廓,將它们全部连接起来。 一个模糊的形状,在他的指尖下渐渐浮现。 他能感觉到,这些矿石的分布並非隨机,它们呈现出一种明显的东西走向,仿佛一条潜伏在地下的巨龙,正在向两侧无限延伸。 虽然仅仅依靠这些地表的痕跡,还无法確定这条矿脉的真实规模和走向,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一一这里的地下,必然隱藏著一片储量惊人的铁矿。 他成功了。 第二天一大早,米海尔就拿著他的样品和那张粗糙的分布图,来到了扬尼斯的帐篷外。 “扬尼斯先生。” 扬尼斯正在整理他新绘製的地图,听到声音掀开门帘,看到双眼明亮的米海尔。 “米海尔?你这是——” 米海尔没有废话,直接將手中的包裹和羊皮纸递了过去。 扬尼斯接过东西,当他看到包裹里那些暗红色的石头,以及那张画满了標记的图纸时,他立刻明白了。 “你找到了?”扬尼斯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找到了。”米海尔重重地点头,“我想请您,將这个发现,標註在您的地图上。” 扬尼斯立刻放下手中的一切,带著米海尔,在一名士兵的护卫下,再次前往那片丘陵。 站在那片被米海尔反覆勘探过的土地上,扬尼斯问道:“你確定这里隱藏著一片尚未被开发的、规模可观的铁矿?” “我確定这里存在铁矿。”米海尔的语气斩钉截铁,“但它具体有多大,范围有多广,我无法確定。这需要更多的人员来进行勘探。但我可以保证,这绝不是几块石头那么简单。” 他指著自己图纸上的那些点,解释道:“这些点,东西跨度不小,南北也不小。而且越往西,发现的痕跡越密集,品位也越高。这说明主矿体可能还在西边一点。” 扬尼斯不再多问。他立刻拿出自己的工具,开始进行测量。他需要確定这片区域的精確坐標,以及它与维穆尔湖的直线距离。 经过一番简易的测量,他得出了结论。 “离湖岸很近。”扬尼斯在自已新绘製的维穆尔湖南岸地图上,郑重地画上了一个代表矿產的標记,“这里距离大湖很近,水路运输的成本极低。从这里开採的矿石,可以很方便地通过船只运往任何在同一水系的地方。” 他看著地图上那个新添的標记,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浩瀚的湖面,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不久前,在卡拉格湖与奥瑞亚湖交界处,那个被他命名为博斯普鲁斯河的地方。 一个拥有绝佳运输优势的未来城市,一片储量惊人的巨大铁矿。 东方的煤炭,西方的铁矿,都將通过这片巨大的水网,匯集到那个未来的帝国钢铁中心。 在那里的熔炉中,它们將交匯、燃烧,冶炼成钢铁。 扬尼斯的手指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他终於明白了巴西尔皇子那宏伟蓝图的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究竟藏在哪里。 “我们找到了帝国的未来。”他喃喃自语。 当天下午,队长约翰召集了所有人。 “扬尼斯完成了地图的测绘,米海尔找到了矿脉。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约翰的目光扫过每一位队员的脸,“天气越来越冷,昨天已经开始下雪。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返回。” 没有人反对。 沉默了几个月的营地,第一次爆发出欢呼声。 “回家!” “终於能回家了!” 士兵们互相拍打著肩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几个月来在荒野中跋涉的疲惫、面对野兽的紧张、对未知的恐惧,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收拾行装,明天一早,我们回家。”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都洋溢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 队伍沿著来时的路,在凛冽的北风中踏上了归途。 返程的路上,天空在一个阴沉的午后,再次飘起了雪花。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雪籽,而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看到这景象,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加快脚步!”约翰大吼著,“必须在大雪彻底封住道路之前,赶回栈道!” 队伍的速度陡然加快。他们在雪中一路小跑,为的是能儘快返回埃律西亚。大雪模糊了视线,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但没有人停下。 返回的路程比来时快了许多。 在付出了巨大的体力消耗后,仅仅十几天,他们就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豌在山脊上的阿帕勒西亚栈道。 当双脚踏上坚实的栈道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一个年轻的士兵甚至直接坐在了路边,大口喘著粗气。 他们终於从蛮荒的荒野,回到了文明世界的边缘。 队伍沿著栈道一路南下,几天后,他们抵达了栈道的一个补给点。这里已经有了成型的道路和往来的马车。 “不能再走了,弟兄们都到极限了。”约翰看著手下们疲惫不堪的样子,做出了决定,“我们租一辆马车。” 他用队伍的经费,租下了一辆宽的四轮马车。 当所有人挤上马车,感受到车轮在平坦的栈道上平稳滚动时,一股巨大的疲惫感瞬间席捲了全身。他们终於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又是十天的路程。 马车在罗马大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著。 车厢里,扬尼斯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他那几卷珍贵的地图,米海尔则抱著他那个装满了石头的包裹,仿佛抱著稀世珍宝。 士兵们则在低声交谈,话题离不开这次的发现和回家后的生活。 “你说,皇子殿下会怎么奖赏我们?”之前抱怨过米海尔的那个年轻土兵,此刻一脸兴奋地问旁边的老兵。 “奖赏?我们活著回来就是最大的奖赏了。”老兵闭著眼睛,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微微上扬。 “那可不一定,”另一个士兵插话道,“我听说皇子殿下从不亏待有功之臣。扬尼斯先生和米海尔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我们跟著跑了一趟,怎么也得有点汤喝吧?” “我不想那些,我就想回家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去酒馆喝个烂醉。” “我想我老婆做的燉肉了。” 车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终於,在一个晴朗的午后,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前面就是埃律西亚城了!” 所有人精神一振,纷纷探出头去。 远处,夕阳的余暉下,一道雄伟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那道仿照旧都君士坦丁堡城墙样式修建的宏伟建筑,在金色的光芒中,沉默而庄严地嘉立著,守护著罗马人在新大陆的希望。 他们,回来了。 第七十九章 新加里波利的计划 第80章 新加里波利的计划 初冬的寒风吹过埃律西亚城高耸的城墙。 城门卫兵的长矛挺立,他们警惕地注视著一队人的靠近。那十个人面容枯稿,鬍鬚杂乱,与数月前从这里出发时那支装备精良、意气风发的探险队判若两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卫兵队长按住剑柄,厉声喝问。 为首的老兵,约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但依然能辨认出双头鹰徽记的文件。 “皇子巴西尔殿下派遣探险队,返回埃律西亚城。” 卫兵队长接过文件,仔细验看后,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惊和敬重。他挥了挥手城门缓缓打开。 消息从城门一路飞驰,穿过纵横的街道,直达城市的大皇宫。 书房內,巴西尔正翻阅著一本书籍。当侍从进来通报时,他手中的书本被他轻轻放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进来通报的侍从。 他等这个消息很久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个人带回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份地图或几块石头,那是能够建立起一个新城市的基础。 没有它,他所有关於钢铁的蓝图,以及简单手工业的发展然后渐渐发展成工业,都只是纸上谈兵。只有找到它,他才有足够的底气和筹码,去说服他的父亲、祖父,以及元老院里那些议员们,批准他的计划一一建立一座全新的,以钢铁为支柱的城市。 大皇宫的一处偏厅內,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十名探险队员站在这里,他们身上的皮衣散发看篝火、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脚下的靴子將荒野的尘土带到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与周围精致的掛毯和华丽的家具格格不入。 巴西尔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先开口,而是逐一审视著眼前的每一个人,將他们疲惫、憔悴但依旧挺立的身影刻在脑中。最后,他停在了队长约翰面前。 “约翰,一路辛苦了。”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又显露出一丝丝的急切,“一切顺利吗?有没有遇到无法解决的困难?” 约翰向前一步,行了一个礼节,然后说道,“殿下,一切都还算顺利。森林里的野兽,比如熊和狼群,都被英勇的近卫军士兵们解决了。”他警了一眼身旁两名手臂上带看伤的士兵,继续说道,“后续的探索过程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只是返程时北方的雪下得很大,我们担心道路被封死,只能冒著风雪全速赶路,才及时回到了阿帕勒西亚栈道。弟兄们都累坏了,所以我自作主张,僱佣了一辆马车,沿著帝国大道直接返回了埃律西亚。”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知道约翰口中的“还算顺利”背后,必然是无数次的挣扎与生死考验。 “你们都是帝国的勇土。”他转向约翰身后的士兵们,“正是因为你们的护卫,我们的学者和工匠才能心无旁警地完成他们的使命。” 说完,他的注意力转向了队伍中那个文质彬彬的学者,扬尼斯。 “扬尼斯,你绘製的地图呢?” 扬尼斯小心翼翼地从背囊中取出一个装有他花费很长时间精心绘製的地图的筒子,从中抽出了数卷羊皮纸地图。 他將地图亲手递给巴西尔。 “殿下,这是我此行的所有成果。”扬尼斯的声音有些激动,“绘製地图是我的职责,虽然有些困难,但都克服了。上帝保佑,我们完成了对大湖区南岸的初步测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抽出其中一幅地图,在巴西尔面前的桌上缓缓展开。 “殿下,请看这幅,卡拉格湖与奥瑞亚湖的交界处。在测绘过程中,我斗胆对这片区域的水系进行了重新的命名。” 巴西尔的心神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扬尼斯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那片独特的水繫上,那里连接著两大湖泊,地理形態確实不同寻常。 “殿下,您看,这里的地形,与我们故土的那条黄金水道何其相似。我看到它的时候,就想起了君士坦丁堡。因此,我將连接卡拉格湖的北段河流,命名为『博斯普鲁斯河”。” 他的手指下移,点在中间那片不大的湖泊上。 “这里,是『马尔马拉湖”。”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通往奥瑞亚湖的南段河流。 “而这条,我称它为『达达尼尔河”。” 博斯普鲁斯,马尔马拉,达达尼尔。 三个名字在温暖的偏厅中响起,却让在场的所有罗马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那是刻印在血脉深处的记忆,是百年国破家亡的隱痛,是每一个午夜梦回时都会浮现的故土轮廓。 巴西尔的手指轻轻过地图上那几条墨线,他能感受到扬尼斯在落笔时倾注的情感。 这个位置,正是他记忆中后世那座闻名世界的汽车之城、钢铁之都一一底特律的所在地。 扬尼斯没有注意到皇子的片刻失神,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继续热情的补充道:“殿下,这片被我重命名的水域,是一处地理位置绝佳的宝地!它就像我们曾经的都城,扼守著交通要道。无论將来我们在西面的大湖区发现了什么资源,还是东部的城市需要输送什么货物,这里都是必经的枢纽。水路运输的成本低廉且高效。我认为,假以时日,这里必將崛起一座伟大的城市,一座新的世界渴望之城!” 人才。巴西尔在心中给出了评价。扬尼斯不仅仅是一个绘图员,他拥有极强的战略眼光。单凭对地理环境的观察,就能推演出此地的巨大潜力。 巴西尔已经暗下决心,如果那个计划能够实现,这座未来城市的第一任市长,非扬尼斯莫属。 压下心中的激动,巴西尔將注意力转向了队伍里最后一个核心人物,那个到现在都还沉默不语的铁匠之子,米海尔。 “米海尔,你呢?铁矿石,找到了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米海尔被点到名,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不像扬尼斯那样能言善辩,只是笨拙地解下身后那个沉甸甸的包裹,走到桌前,將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倒在了没有其他任何东西的桌面的一角。 “哗啦—” 十几块暗红色的、大小不一的石头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这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突元。 “托上帝的鸿福。”米海尔的声音有些乾涩,“殿下,我找到了一片区域,那里有铁矿。我估摸著面积不小,但我只有一个人,没办法探明它的储量到底有多大,能不能支撑起您说的那种炼铁规模。” 他急忙拿起扬尼斯绘製的另一幅地图,用粗糙且沾满泥垢的手指点在上面一个不起眼的標记上。 “位置就在这里,维穆尔湖的南岸,离湖边不远。我已经请扬尼斯先生在地图上標示出来了。” 巴西尔拿起桌上最大的一块矿石。 入手一沉。 石头的质地坚硬,表面粗糙,暗红色的纹理清晰可见。他用拇指捻了捻,指尖立刻沾上了一层铁锈色的粉末,一股混杂著泥土和金属锈跡的独特气味钻入鼻腔。 就是它。 他几乎能闻到那来自后世工业时代,钢铁与煤炭混合的独特气息。 巴西尔一直紧张的状態,在这一刻终於放鬆下来。他抬起头,看著眼前这十个疲惫但眼神明亮的男人。 “你们干得很好。”他郑重地说道,“你们为罗马找到了未来。现在,你们最需要的,是休息。” 他转向眾人:“我给你们放一个星期的假。回家去,见见你们的家人。他们肯定日夜为你们牵掛。” 说完,他示意一旁的侍从拿来纸和笔,在上面迅速写下一行字:“赏赐探险队约翰、 扬尼斯、米海尔等十人,每人一百五十枚杜卡特金幣。” 他签上自己的名字,將这张纸条递给了队长约翰。 “这是你们应得的奖赏。拿著它,去找財政大臣支取。” 一百五十枚杜卡特! 队伍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对於这些普通的士兵和工匠而言,这是一笔足以让他们在埃律西亚城郊买下一座带田產的庄园,使得他们过上优渥生活的钱財。 约翰郑重地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条,带领所有人齐声致谢。 “感谢皇子殿下的慷慨!” 送走了探险队,巴西尔带著那几卷珍贵的地图和一包铁矿石样品,独自回到了书房。 他將那幅標註著“博斯普鲁斯河”的地图,以及那幅標记著矿脉位置的维穆尔湖地图,並排摊开在宽大的书桌上。 左边,是未来的钢铁基地。 右边,是为钢铁工业提供原材料的矿脉。 中间,是连接这一切的、由五大湖构成的天然水路。 万事俱备。 是时候给这座未来的城市,取一个响亮的名字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被命名为“达达尼尔河”的河流上缓缓划过。在另一个时空,这条河叫底特律河。既然河流借用了故土海峡的名字,那么城市的名字,也应当取自那片承载著罗马人荣耀与伤痛的土地。 阿德里安堡?不行。这个名字的军事意味太浓。“堡”这个词,代表看防守与壁垒。 而他要建立的,是一座开放的、充满活力的、以工商业为主导的城市。 他的思绪跨过大洋,回到了旧世界。达达尼尔海峡的西岸,那个扼守著海峡入口的半岛. 加里波利。 一个重要的港口,一个战略要地。 巴西尔的指尖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就叫它,新加里波利(newgallipoli)。 用这个名字,来承载罗马在新世界的炼铁工业的开始,以及伟大復兴重新变成世界强国的起点。 有了名字,城市的灵魂便有了归宿。 当天深夜,巴西尔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他摊开一张空白的纸张,开始奋笔疾书,起草那份將决定帝国未来的计划书。 他下笔极快,思路清晰得如同奔流的河水。 首先,他详细阐述了“新加里波利”无与伦比的地理优势。他引用了扬尼斯的发现,將此地描绘成五大湖水系的十字路口,一个天然的货物集散地。 接著,他將那块来自维穆尔湖的铁矿石放在计划书旁,作为最直接的物证。他论证了將西部的铁矿石,与来自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炭、以及东部地区的木材,通过水路匯集於新加里波利进行冶炼的可行性。在这里炼成的钢铁,將通过同一水系,廉价而高效地运往帝国任何需要它的地方。 写到这里,巴西尔停下了笔。 他在几张地图之间来回移动,从五大湖,到东海岸的新雅典城。 一个更加宏大,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发现”,庞大的五大湖水系,与新雅典城外那条名为“圣米迦勒河”的河流,彼此独立,互不连通。东海岸的繁华,与內陆的富饶,被一道天然的屏障隔开了。 如果能打通这道屏障呢? 在真实歷史上也有一个自称新罗马的国家在这里修建了一条伊利运河,给五大湖带来了更为繁荣的动力。 他拿起笔,在计划书的最后,增添了一个附录。 他提议,在建立新加里波利的同时,启动一项更为长远的规划一一开凿一条运河,將奥瑞亚湖与圣米迦勒河连接起来。 他知道,这工程的难度不亚於重建一座君士坦丁堡。这可能需要花费数十年的时间。 但他必须把它写出来。 这不仅仅是一条运河,这是一条能將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彻底盘活的动脉。一旦建成,来自新加里波利的钢铁,便可以顺流而下,通过圣米迦勒河直接出海,运送到帝国南部的每一个港口,乃至全世界。 至於修建这条运河所需要的海量劳动力巴西尔的笔尖悬在半空,一个清晰的计划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他將计划书仔细地捲起,收好。 明天,他將带看它,去面见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父亲和祖父。 第八十章 盐铁 第81章 盐铁 第二天上午,埃律西亚城大皇宫的御座厅內,气氛庄严肃穆。 巴西尔停在御座前,向自己的父亲祖父行礼。 御座之上,他的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身形枯稿地靠在巨大的椅背上。这位年迈的皇帝已经很少处理具体的政务,他更像是一个象徵。听到孙子前来请安的脚步声,他只是疲惫地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算是无声的回应。 御座之侧,巴西尔的父亲,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正处理著来自帝国各地的文书。他放下手中的一卷,看向走进来的巴西尔。 “我昨天听说了,你派出去的那支探险队回来了。”阿莱克修斯的声音平静,“怎么样,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了?” “是的,父亲。”巴西尔的回答清晰而沉稳,“他们不辱使命,为帝国带回了荣耀。 探险队不仅绘製出了大湖区南岸的详细地图,更在最西边的维穆尔湖区,发现了一片储量可观的铁矿。今天我来,正是想向您和祖父呈报一个计划,一个关於建立新城市的计划。” 他稍作停顿,“一座以钢铁產业为核心的城市。它將成为帝国钢铁中心,为我们罗马未来的每一次扩张,提供源源不断的钢铁。” 说完,巴西尔从怀中取出一卷写有计划的纸张,双手呈上。 一名侍从悄无声息地上前,接过那捲承载著帝国未来的计划书,转呈给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接过计划书,缓缓展开,视线在上面细致的字跡和地图上移动。 建立一座新的钢铁之城,有理有据,前景光明。 阿莱克修斯抬起头表情严肃。 巴西尔的声音在空旷的御座厅中迴响。 阿莱克修斯被这个极为陌生的词汇震惊了。他从未听过如此激进、如此顛覆性的经济策略。 “好吧。你可以开始你的运河勘探计划。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每年用於这个项目的经费,必须由我亲自审批核算,每一个杜卡特都必须有明確的去向。一旦超出预算,或者我认为它开始影响到了帝国的財政稳定,我隨时会叫停这个计划。” 巴西尔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他拋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的西方,从未有人系统性提出过的大胆构想,但是在遥远的东方已经有了千年实践的制度。 “我提议,由国家来主导炼铁產业。只有获得皇室发放的特许经营许可,民间资本才能建立炼铁厂。並且,由一个专门的机构来统一调配和控制全国的钢铁產量。当市场需求旺盛,价格上涨时,我们就增加產量,平抑物价;当市场萎缩,钢铁滯销时,我们就减少出货,保护生產者的利益。以此来维持钢铁价格的长期稳定。” 他在权衡,在思考。这个计划的背后,是巨大的利益,但同样也隱藏著巨大的政治风险。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他审视著自己的儿子,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让他既欣赏又感到一丝警惕的东西。那种超越了年龄的冷静和对未来的篤定。 “资金来源,除了帝国財政的常规拨款,我之前派遣去东方的贸易船队,应该很快就会有第一笔回报。东方的丝绸、瓷器和香料,无论是在欧罗巴还是在我们埃律西昂,都是硬通货,利润惊人。我相信,帝国的財政,撑得住这第一步的勘探。” 然而,他今天来的目的,还不止於此。这只是开胃菜。 “新加里波利,就按照你的想法来。从钢铁官营开始,把它作为一个试验场。如果效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好,我们再考虑將它推广到食盐上去。” 阿帕勒西亚栈道。仅仅是为了修建那条豌蜓在山脊之上的栈道,帝国就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和难以计数的金钱与生命。而开凿一条连接两片水系的运河,其工程量与栈道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別。 他看著巴西尔,语气变得格外严肃,补充了一句。 阿莱克修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需要强调的是,”巴西尔补充道,“政府只参与最上游的钢铁冶炼环节,也就是將铁矿石炼成生铁和钢材。下游的铁匠铺、武器作坊,依旧可以自由地向官营炼铁厂购买生铁和钢材,锻造成他们想要的任何东西。我们控制的是源头,而不是扼杀市场的活力。” “说来听听。”阿莱克修斯重新靠回椅背,他想看看,自己的儿子还能拋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计划书的第一部分,是对那个被命名为“新加里波利”的城市选址,进行的详尽分析。扬尼斯绘製的那幅地图被巴西尔巧妙地引用,那个位於卡拉格湖与奥瑞亚湖之间的水路枢纽,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被描述得淋漓尽致。任何一个具备基本战略眼光的人,都能一眼看出其在未来所能扮演的巨大运输潜力。 起初,他的嘴角带看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然而,当他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到计划书末尾的附录部分时,他脸上的那一丝微笑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许久,阿莱克修斯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情鬆弛了下来。 “我一直认为,稳定且廉价的原材料和生活成本,是帝国未来在全球贸易中立於不败之地的关键。至於您所担心的腐败和低效问题,这確实是任何一个政府都无法迴避的问题。所以,我才强调,官营只控制最上游的生產环节,而將庞大的、复杂的销售网络,继续交给民间的商业力量去完成。我们与商人不是敌人,而是合作者。政府確保货源的充足和价格的稳定,工厂主负责把价格稳定的原料加工成產品,商人负责流通和销售,各取所需,互利共贏。” “至於修建运河所需要的人力,我想可以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可以由那些尚未完全归化的本地部落民组成。他们现在除了出卖廉价的劳力,没有更好的谋生手段。我们可以在运河的工地上设立临时的希腊语学校,派遣埃律西昂教会的教士向他们传授我们的语言、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信仰。只要他们达到了归化民的標准,通过了考核,就可以成为真正的罗马公民,获得土地和自由,不再需要服劳役。这是帝国的恩典,也是最彻底的同化。” 他的儿子,这个年轻人,竟然想开凿一条人工运河,將庞大的五大湖水系与东海岸那条名为“圣米迦勒河”的河流连接起来。 这种堪称奇观的浩大工程,在千年的歷史长河中,曾拖垮了多少不可一世的强大帝国。 巴西尔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在达达尼尔河旁建立新加里波利,以你发现的铁矿为基础,发展钢铁產业,我支持这个计划。”他先是给予了肯定,但隨即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是,这条运河,我觉得时机未到。修建一条运河的开支,恐怕会是一个吞噬帝国所有財富的无底洞。一旦国库因此空虚,导致国家財政入不敷出,那將是灾难性的。我希望你能明白,巴西尔,一个错误的决策,就可能葬送我们五代人在这片新大陆上苦心经营百年的基业。” 父亲的担忧和激烈的反对,完全在巴西尔的预料之中。他没有丝毫的慌乱,反而向前一步,从容不迫地解释起来。 “我明白。”巴西尔再次躬身,“谢谢您的支持。在得到元老院的批准后,明年春天,冰雪消融之时,就將开始新加里波利城的建设。” 得到父亲的首肯,巴西尔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一半。 他停顿了一下,谈到了最关键的劳动力问题。 阿莱克修斯的手指在自己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一下又一下。御座厅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父亲,这是我长久以来思考的结果。”巴西尔迎著父亲充满质疑的目光继续补充道,“稳定而低廉的生活必需品价格,意味著平民的生活成本不会太高。这样一来,他们在工坊工作时,对薪酬的要求也会相对较低。而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就是我们罗马未来工业產品最核心的竞爭力。” “盐铁官营?” 他知道,这仅仅是帝国迈向工业进程的第一步,確保原料的稳定,铁、钢、工具甚至是煤的產量直接关係著一个国家的建造力,有了充足了建造力才能更快的发展。 “盐?”阿莱克修斯皱起了眉头,他隱约感觉到巴西尔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了。 计划书上,巴西尔描绘了运河建成之后,钢铁已经其他大宗物资顺流而下,直达新雅典港口,而后输往帝国乃至全世界的宏伟蓝图。但对於这项工程本身的难度和耗资,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连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已经与世隔绝的老皇帝君士坦丁十二世,此刻也完全睁开了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向自己的孙子。 “至於耗资巨大的问题,任何伟大的工程都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成就。我的想法是,將整个工程分解成一个长达数十年的长期规划,把巨大的成本平摊到每一年的財政预算之中。我们不需要一口气挖通它,我们可以一年挖一点,年復一年的挖掘。重要的是开始,並且坚持下去。只要计划得当,执行有力,成本就可以被控制在帝国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內“父亲,关於新加里波利的炼铁產业,以及帝国未来的盐业,我还有一些不成熟的建议。” “您看,计划书中也写明了,这目前只是一个远景规划。当前要做的,仅仅是派遣帝国的地理学者和工程师,进行一次全面的实地勘测,评估出几条最可行的路线和初步的预算方案。这是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它不会耗费太多的资金。” 御座厅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但你要清楚,巴西尔。盐业的利益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家族和势力,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至於另一部分的劳工来源—”巴西尔话说到一半,却刻意停住了,“请允许我暂时保密。这是一个需要时机才能揭晓的方案。』 “此外,还有一样东西,我认为也应该採取同样的策略,那就是盐。” “是的,父亲,是盐。帝国疆域內的每一个人,从您和我,到最贫穷的农夫,每天都离不开食盐。它是最基础的生存必需品。因此,盐价必须保持绝对的低廉和稳定。如果放任民间私营,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们,必然会囤积居奇,操控价格。市场的每一次波动,最终都会传导到每一个平民的餐桌上,引发他们的不满和动盪。一个连盐都吃不起的帝国,是脆弱不堪的,就像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 “父亲,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修建运河的难度確实巨大,但它的回报,同样是阿帕勒西亚栈道无法比擬的。一条运河的年运载量,是上百条栈道也无法企及的。一旦打通內陆与沿海將不再分割。” 最终,他停止了敲击。 “而且,盐铁官营所带来的利润,將直接充入帝国国库,而不是流入少数几个豪门贵族的钱袋。这笔钱,我们可以用来加强军备,可以用来修建您刚才还在担忧的运河,可以用来做任何有利於帝国长远发展的事情。” 阿莱克修斯甚至伸出手指,在地图上那几条被命名为“博斯普鲁斯”、“马尔马拉”、“达达尼尔”的水道上轻轻划过,作为一名皇帝,他瞬间就理解了这个布局的精妙之处。他对儿子的远见感到满意。 “因此,我提议,在帝国全面推行『盐铁官营”。由罗马政府亲自下场,以国家信誉为担保,彻底掌控食盐和钢铁这两样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的生產和定价权。以此来稳定市场,並为国库带来一笔数额可观且极其稳定的收入。” 运河。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盐铁官营”的?你又凭什么认为,由政府来做,就能保证价格的稳定?那些只会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的官僚,他们的低效和与生俱来的腐败,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吗?” “感谢您的信任,父亲。”巴西尔躬身致谢。他知道,这已经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第八十一章 炼焦 第82章 炼焦 既然要建设一座以钢铁为主要產业的城市,那么选择何种炼铁方式也是十分重要,技术的不同会影响城市发展的上限。 夜深人静,巴西尔在他的书桌上,摊开著帝国所有关於冶铁技术的卷宗,以及几份从欧罗巴商队那里高价购得的最新情报无论是埃律西昂,还是遥远的故土,数个世纪以来,炼铁的根本依然是木炭,虽然在蒙古帝国带来的东方技术后有不少地方开始变成高炉炼铁,但是炼铁的燃料依然是木材。工匠们將山中砍伐的硬木在窑中烧制,再將得到的木炭与铁矿石一同投入炼铁设备,通过烈火与风箱,最终冶炼出帝国所需的铁。 巴西尔看著一份报告眉头紧锁。报告来自一名负责管理东部林区的官员,上面用详尽的数据记录了为供应埃律西亚城周边铁匠铺,每年需要砍伐的林木数量。,木炭炼铁,本质上是一场对森林资源的豪夺。以他设想中那座“新加里波利”的钢铁產能,恐怕数十年后,五大湖区南岸的广森林就將被砍伐殆尽。土地將失去植被的庇护,水土流失,最终化为一片贫瘠的荒地。 他清晰地记得,在另一个时空的歷史长河中,那个曾经號称日不落的帝国,也曾因对木炭的无度渴求而陷入森林资源枯竭的绝境,最终,是煤炭,拯救了他们的工业。 確立一座以钢铁为主业的城市,就必须走上一条可持续的道路。竭泽而渔,非罗马之道。帝国的基业要延续千年,就不能只顾眼前。 巴西尔此时又想起他穿越前常常听到的一句话“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句话在如今的罗马也极为適用,广的树林中蕴含著西洋参,这是森林带来的其中一个財富,因此绝对不能因为炼铁消灭森林。 然而,木炭冶铁的技术已经沿用了数百年,根深蒂固,不是他凭著脑中的一些模糊记忆就能轻易顛覆的。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直接用煤炭炼铁,是一场灾难。煤中的硫等杂质会在高温下渗入铁水,导致炼出的铁发脆易碎,品质低劣不能铸造精良的武器与鎧甲。 因此,新城市的初期,大部分冶铁作坊恐怕还得依赖传统的木炭高炉。但他必须另闢蹊径,將那些从阿巴拉契亚山脉运来的、至今只被用作取暖的煤炭,转化为一种全新的燃料一一焦炭。 见到巴西尔,米海尔激动地捧起那块铁锭:“殿下,您的方法简直是神跡!只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煤,居然能炼出这么好的铁!以前我们试过用煤炼铁,炼出来的东西又脆又渣,根本没法用。 这太不可思议了!” 巴西尔亲自前来验收,隨行的还有刚刚从探险队归来不久的铁匠之子米海尔。 老工匠看著那些灰不溜秋的怪石头,一脸为难,连连摆手:“皇子殿下,恕我直言,这东西看上去比最劣质的煤炭还要糟糕。用它炼铁,会毁了我的炉子,还会浪费一整炉上好的矿石。这可使不得。” 见到那位老工匠后,巴西尔没有绕圈子,直接让人抬上了几袋焦炭,“是硫磺的味道!”米海尔的脸色变了,他立刻认出了这种与火山地带相似的气味,“殿下,这烟有毒!” “打开。”巴西尔的声音打破了现场的寂静,“打开封口后,所有人立刻退后,等烟气散尽再靠近。” 掏出来的,不再是他们熟悉的黑色煤块。 在金幣和荣誉的双重诱惑下,老工匠最终咬牙答应了。 炼焦成功了,第一炉用焦炭还原铁也冶炼了出来。春天的气息已经日益浓厚。 十几天后,一座窑炉在河边的空地上拔地而起。它像一个矮胖的土堆,由砖块砌成,外麵糊著厚厚的黏土。 直到下午,窑壁的温度终於降到了可以用手触摸的程度。 在米海尔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兵確认窑內已达到最高燃烧效率后,滚滚的浓烟从预留的排气口喷涌而出。那烟雾呈灰白色,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刺鼻气味,在空中扭曲、翻滚。 那几名近卫军土兵虽然看不懂图纸上那些奇怪的构造,但皇子的命令就是一切。土官郑重地接过图纸,立正行礼:“遵命,殿下。我们保证又快又好地完成任务。” 那些东西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银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在阳光下,某些角度甚至会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它们互相碰撞时,发出的不是石块沉闷的“噗噗”声,而是清脆的“叮噹”声。 他到的时候,米海尔和那位老工匠正围著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铁锭,脸上是混杂著狂喜和敬畏的复杂神情。那块铁锭在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表面比较平滑,杂质很少。 “它是空的,但又很硬。”米海尔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他猛地抬起头,“殿下,这到底是什么?里面的硫磺,难道都烧没了?” 巴西尔亲自指导装料。他不仅要求用焦炭,还让人將一些石灰石敲碎成粉末,与铁矿石和焦炭粉末混合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巴西尔正在书房看书,一名近卫军前来匯报:“殿下,那个铁匠说,出铁了!” 通气燃烧,在这一刻,转为了隔绝空气的闷烧。 米海尔接过,翻来覆去地看。他用手指敲了敲,又放到耳边听声音。最后,他从腰间抽出那柄从不离身的小锤,对著那块东西的一角用力敲了下去。 “一层焦炭,一层混合矿石,交替著来。”巴西尔指挥著,“鼓风要比平时烧木炭时更猛,我要让炉子烧到最旺。” 米海尔站在一旁,看著这座陌生的窑炉和成堆的煤炭,心中同样充满了疑惑。作为铁匠世家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煤炭的坏处。那种燃料炼出的铁,用锤子一敲就碎成渣,是所有铁匠的噩梦。殿下为何要在这上面花费如此大的精力? 半个月后,一张简陋但核心要素齐全的煤炭窑图纸,终於在他的笔下渐渐成型。 “去城外,找一块靠近河流的空地,把图纸上的这个东西建起来。”巴西尔下达著命令,“我要进行一次很关键的实验,它关係到罗马的未来。建造过程中,每一个尺寸,每一个开口的位置,都必须严格按照图纸执行。” “用这个,代替你的木炭,炼一炉铁。” 他命令近卫军將这些银灰色的焦炭仔细地挑选出来,装进麻袋。然后,他对米海尔说:“去找一个你信得过的,就在埃律西亚周边,用高炉炼铁的工匠。” 巴西尔回到书房,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新城市的建设,是时候提上日程了。 米海尔很快找到了人。那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铁匠,在城外有一座小小的炼铁高炉,以出產优质的熟铁而小有名气。 “钱我来出。”巴西尔直接开出了条件,“矿石、燃料、还有你的工钱,我付双倍。如果铁炼坏了,我赔你一座新高炉。如果炼成了———”他看著老工匠的眼晴,“你將是全罗马第一个掌握这种新方法的人。” 巴西尔上前,拿起一块。它比同样大小的煤炭要轻。他看到煤块变成了这个样子,终於放下心来。炼焦,成功了。 两条腿走路,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他需要儘快召集帝国的学者和工匠,將炼焦技术標准化,並开始著手设计更大、更高效的炼焦炉群。同时,新加里波利的城市规划、人口迁移和物资调配,也必须立刻开始。 巴西尔没有解释,只是下达了命令。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几个小时过去了,窑炉依旧散发著高温。期间,巴西尔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 近卫军的士兵们簇拥著皇子,来到了这座新窑炉旁。周围已经堆放了小山般的煤炭,那是从阿巴拉契亚山脉的矿场运来的。一台由水力驱动的风箱被安置在鼓风口旁,河水推动著水轮,隨时可以提供强劲的风力。几大桶和好的黏土泥浆也准备就绪,隨时可以用来封堵窑口。 新的炼铁方式虽然前景广阔,但目前炼焦的效率太低,技术也有待改进。在焦炭能够大规模量產之前,新加里波利城,依然离不开传统的木炭冶铁。 第二年初春,埃律西亚城外的冰雪刚刚消融,巴西尔便叫来了几名最得力的近卫军士兵。他將那份画满了奇怪標记和注释的图纸,交给了为首的士官。 土兵们开始用铁铲將黑色的煤炭填入窑炉的加料口。装填了足够多的煤炭后,巴西尔示意点火。 喧囂的风箱声停了,呛人的浓烟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座沉默的窑炉,无声地散发著炙人的热量,將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起来。 唯有如此,才能逐步用煤取代木材,为罗马敲开通往工业时代的大门。 米海尔紧紧抱著那块尚有余温的铁锭,仿佛抱著的是整个世界的財富。他郑重地躬身:“感谢殿下的礼物与信任。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士兵们用铁钎费力地撬开被烤得干硬的泥封,一股淡淡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体逸散而出。 待烟气彻底消散,他们才用长柄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將窑內烧过的“煤炭”一点点掏出来。 因为巴西尔记得,炼焦的关键一步,就是在煤炭被加热到极高温度后,彻底隔绝空气,让其在窑內的高温中自行“闷烧”,发生乾馏反应。他依稀记得,这个温度需要接近一千度。他设计的,便是一个能够承受如此高温,並且可以快速密封的砖窑。 “殿下,您是要用这东西来烧煤炭吗?”一名年轻的近卫军士兵小声地跟同伴嘀咕。 隨著火种被投入,他下令启动水力风箱。河水驱动的水轮开始转动,风箱发出富有节奏的声音,强劲的气流从鼓风口灌入,窑內的火焰瞬间变得猛烈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將这块银灰色的“石头”递给米海尔。 思绪至此,巴西尔的目標清晰起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除了在自己的书房看书,帮助自已的父亲处理政务,所有心神都沉浸在对炼焦技术的回忆与构思之中。他不是工程师,脑海中的知识零碎而模糊,只能依靠一些关键的原理进行反推。 他將铁锭交还给米海尔:“这新方法炼出的第一块铁,就送给你了。我希望你能彻底掌握它。 未来的新加里波利,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张,笔在上面涂涂改改。无数个深夜,书房的地面上散落著被揉成一团的废稿。他时而烦躁地步,时而又伏案疾书,试图將那些破碎的记忆片段拼接成一张可行的图纸,“封口!”巴西尔没有理踩米海尔说的话,而是果断下令。 土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用准备好的盖板盖住所有开口,再用湿润的黏土泥浆將缝隙严严实实地糊了起来。 “闭嘴,执行命令。”旁边一位经歷过多次阵仗的老兵低声喝止了他。 巴西尔接过那块沉甸甸的铁锭。它的质地均匀,入手沉重,敲击声清越,確实是上好的料子。 “它被烧熟了。”巴西尔言简意咳地回答,“它不再是煤,我称它为『焦炭”。” 只听“鐺”的一声脆响,一小块碎片应声而落。断口处,蜂窝状的內部结构清晰可见。 这个窑炉的设计整体呈一个矮胖的圆顶结构,用砖块砌成。最关键的是,它的加料口、排气口和鼓风口都设计得异常窄小,並且都有配套的、可以快速用黏土封死的盖板。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相信,只要实验成功,煤炭將成为帝国最重要的大宗商品。 之前那个年轻士兵按捺不住好奇,凑上前想闻闻那是什么味道,结果刚吸入一口,便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直流。 巴西尔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籍,赶往城外的高炉。 第八十二章 移民建立新城 第83章 移民建立新城 焦炭炼铁的成功,只是第一步,巴西尔很清楚,这项技术还远未成熟,距离大规模应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眼下,新加里波利城的建设才是重中之重。 时间不等人,北方的冬天严酷而漫长,他必须赶在第一场雪落下之前,为新城市的移民们建好足以遮风挡雪的房屋,並储备够整个冬季的粮食。 他在书房里为此思考了一整个冬天,反覆推演著每一个细节。 要建城,先要有人。 可要让人们离开熟悉的家园,去一片未知的荒野开拓,除了皇帝的號召,还必须有最直接、最无法抗拒的利益—金钱。 巴西尔拿著最终的方案,向父亲阿莱克修斯呈报。 “以帝国之名,向全境招募前往新加波利的移民。” “第一批,限定铁匠及相关从业者二百名,普通男性民眾三百名。” “凡报名並通过筛选的铁匠,每人一次性补助一百杜卡特金幣。隨行家属,每人二十杜卡特。” “普通民眾,主申请人补助七十杜卡特,家属同样二十杜卡特。”“ “扬尼斯。”巴西尔毫不犹豫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一个壮年铁匠,看到列奥尼达斯的背影,也从车上拿出了工具,对他有些发愣的儿子喊道:“还愣著干什么?砍树去!” 就在人们骚动不安,议论纷纷的时候,列奥尼达斯默默地从自家的马车上取下一柄斧头,扛在肩上,一言不发地走向最近的树林。 巴西尔的计划清晰而直接,他要用一笔金钱买来新城市建立初期的核心人口。 七十杜卡特。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这个儿子,总能看到他看不到的东西。 “百杜卡特!”学徒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敕令在帝国高效的官僚体系中传递著。每一个城市的市政厅外,都排起了长龙。有名额限制的规定,更是激发了人们的热情。 一支庞大的车队,在扬尼斯的带领下,在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埃律西亚城,沿著阿帕勒西亚栈道,向著未知的北方进发。 只要城市的基础打好,炼铁的炉火点燃,经济开始运转,后续的移民自然会闻风而来,不再需要如此高昂的补偿。 扬尼斯没有待在为他准备的舒適马车里,他徒步走在队伍中间,不断地与移民们交谈。 “好吧,就按你说的办。”阿莱克修斯停下脚步,“我同意了。我虽然有我的顾虑,但你的提议確实有它的道理。” 如果不是新大陆地广人稀,周围还有无主的荒地可以开垦,他恐怕早已饿死。他靠著那点微薄的土地產出,像野草一样顽强地活著,忍受著亲戚的白眼和邻居的同情。 酒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叫列奥尼达斯。 很快,一纸盖有双头鹰徽记的皇帝敕令,从埃律西亚城发出,由帝国的信使们骑著快马,沿著四通八达的帝国大道,奔向罗马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夜幕降临,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人们围坐在火边,吃著热腾腾的食物,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帝国没有骗人。 而在帝国南部一座温暖的小城里,一个老铁匠,正用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著自己那套用了几十年的工具,每一柄锤子,每一把火钳,都光滑得如同镜面。 达达尼尔河。 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只在梦里出现过的天文数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故土难离啊。”他摇了摇头,对前来劝说的儿子说,“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再说了,我们家的手艺在这里传了三代,街坊邻居都认我们。去了那个叫什么新加里波利的地方,谁认识我们?“ 他的儿子,一个同样技艺精湛的壮年铁匠,却不这么想。 他的动作,像一个无声的示范。 数日后,帝国的官道上,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一辆辆满载著家庭和希望的马车,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朝著首都埃律西亚的方向前进。这些,就是被选中的第一批移民。 “—个铁匠一百杜卡特?巴西尔,这笔钱够在埃律西亚城郊购置座庄园。我们是在建立一座城市,不是在把金幣扔进卡拉格湖。”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让父亲消化他的话。 “如此大规模地给平民发放巨款,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你让那些铁匠一夜暴富,他们还会安心打铁吗?你让那些农夫拿到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地种地吗?” 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那商人手里拿著一张刚从市政厅抄录下来的布告,大声朗读。 离开栈道的数天之后,一条宽阔的河流,出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一个孩子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哭了起来,紧紧抱住母亲的大腿。 当一袋袋沉甸甸的金幣,在帝国官员的监督下,被发放到每一个移民家庭主事人的手中时,整个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从扬尼斯在地图上画出“新博斯普鲁斯”的那一刻起,这个位置就非他莫属了。 越来越多的人行动起来。男人们拿起斧头和锯子,走向森林。女人们则开始清理营地,寻找水源,准备生火做饭。 他没有丝毫犹豫,扔下手中的锄头,一路狂奔到镇上的报名点。他不在乎新加里波利是不是荒野,也不在乎北方有没有吃人的野兽。对他来说,现在的生活,和地狱没什么两样。 “——凡入选的铁匠,补助一百杜卡特金幣!“ 命令下达,人群立刻有序地行动起来。 当他从邻居口中得知皇帝的救令时,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隨著一棵棵大树轰然倒下,一片片简易的木屋地基被清理出来。傍晚时分,第一缕炊烟在达达尼尔河的西岸升起。 “父亲,这是一次性的投入。”巴西尔的语气平静,“他们要放弃经营多年的家业,前往一片连一堵墙都没有的荒野,这需要巨大的勇气。这笔钱,是对他们勇气的奖赏,也是让他们在新地方安心扎根的保障。“ “你们將要前往的地方,是一片荒野。你们的房屋,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建造;你们的食物,需要用自己的汗水去耕耘!你们会遇到困难,会感到疲惫,甚至会有人想要放弃!” 扬尼斯欣慰地笑了。他展开地图,指著河边一片地势较高的平地。 巴西尔看著下方一张张激动、期盼的脸,他的声音通过一名嗓门洪亮的近卫军传遍了整个营地。 简短的讲话结束后,巴西尔下达了出发的命令。 这位未来的市长,正在用自己的脚步,凝聚著他未来的市民。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这笔钱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让他们在新家园站稳脚跟的工具。真正的財富,需要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新加里波利有炼铁產业,有森林,有广阔的土地,只要他们肯干,就能赚到比一百个杜卡特更多的钱。“ “我们到了!”扬尼斯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第批房屋,就建在这里!要快,要坚固!所有互相帮助!” 一百杜卡特,这笔钱足以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拥有一个属於自己的、更大的铁匠铺,甚至可以雇几个学徒,把家传的手艺发扬光大。 车队停下,人们纷纷跳下马车。他们站在河岸边,打量著这片即將成为他们新家园的土地。河水平缓地流淌,对岸是望不到边的茂密森林。空气清新,带著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所有移民的迁移过程,由帝国官统负责,提供车辆与护卫。” 列奥尼达斯捧著那七十枚闪闪发光的杜卡特金幣,手在微微颤抖。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守信。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年轻皇子。 这是新加里波利城建设的声音。 这里很美,但也充满了原始的、令人敬畏的野性。 帝国的一个沿海城市,一家临近码头的酒馆里,一个满身油污的铁匠学徒,正端著朗酒,侧耳倾听著邻桌一个识字商人的高声朗读。 他没有再听下去,扔下几枚铜幣,挤出嘈杂的人群,飞奔向自己的铁匠铺。他要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师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去试试。 阿莱克修斯展开那份计划书,当他看到金钱花费时,眉头瞬间锁紧。 “父亲,我决定去报名。”他郑重地对老人说,“为了您的孙子,我得去拼一把。他不能一辈子都窝在这个小地方,跟著我吃苦。“ 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父亲去世时他尚且年幼。按照罗马的传统,他本该分得一份家產。但他的兄长和姐姐们,却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禿鷲,將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瓜分殆尽,只留给他这间隨时可能倒塌的破屋和一小块贫瘠的土地。 在帝国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归化民的末子,正呆呆地看著自己那间四处漏风的木屋。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车队在蜿蜒的山路上行进。车厢里,人们的情绪复杂。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斧头砍伐树木的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响起,清脆而有力。 他只想离开这里,离开那些让他感到屈辱的亲人,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 “你们手中的金幣,是帝国对你们勇气的奖赏!但我要告诉你们,未来的路,不会平坦!” 但看著那些在篝火旁互相传递著麵包的身影,他心中充满了希望。新加里波利的未来,就从这片篝火开始。 农田被规划开垦,铁匠们则在扬尼斯的指导下,开始搭建第一座临时的炼铁炉和锻造棚。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发展。 敕令的內容简单粗暴:帝国將在北方建立新城,招募铁匠与平民先到先得。 “鏘!鏘!鏘!” 扬尼斯站在一个小丘上,俯瞰著这片星火点点的营地。 他转换了话题:“新加波利的第任市长,你有选吗?” “別做梦了,小子。”旁边一个喝得醉醺醺的水手嘲笑道,“那是去北方餵狼的地方!听说那里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冻裂。有命拿钱,没命花!“ 阿莱克修斯在御座厅內来回踱步,他並非看不到这个计划的好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他懂。但他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只有这样足够震撼的金钱诱惑,才能让最好的工匠在最短的时间內响应我们的號召。我们钱买的,是时间和,这两样东西,幣更宝贵。” “可那是皇帝下的命令!”学徒反驳道。 “我希望您能同意先试一试。如果这个方法弊端太大,我们再修改也不迟。但如果我们因为害怕风险而什么都不做,新加里波利就永远只是一张地图。” “我们晚上睡在哪里?” “但请记住,你们不是孤军奋战!你们是罗马的开拓者!你们的身后,站著整个帝国!” 在之后的几十天里,移民队伍陆陆续续抵达埃律西亚城外的临时营地。巴西尔亲自来到营地,履行他的承诺。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声音。 “我考虑过。”巴西尔早有准备,“父亲,这笔钱並非无法收回。当城市建立,我们可以向他们提供各种服务。比如,组织护卫队保护他们外出狩猎或勘探,这需要收费。城市里会建起商店,出售精美的画作、雕塑,甚至来自东方的奢侈品,这些都能让金幣重新流回市场,最终回到国库。“ 这样算下来,第一批移民,连同他们的家属,总数將达到一千到两千人,如果家属人数更多也可能两千以上。再加上一支小规模的驻军,足以在荒野之中,立起一个稳固的据点。 第八十三章 皇帝 第84章 皇帝 一个月后,一封来自新加里波利的扬尼斯的信,被送到了巴西尔的书桌上。 巴西尔拆开信封,逐字逐句地阅读著扬尼斯的报告。 信的开头,是好消息。 第一批简易的木屋已经全部建成,沿著达达尼尔河西岸形成了一片错落有致的聚落。移民们总算有了遮风挡雨的居所,不再需要拥挤在马车或是临时帐篷里。城市的雏形,已经出现。 更重要的是,扬尼斯在信中提到,他从移民中找到了几个在家乡时就以烧制砖块为生的工匠。这是意外之喜。 在他们的带领下,几座小型的砖窑已经在定居点外建成。河岸边的黏土被挖出,製成砖坯,送入窑中,在烈火的炙烤下,化为一块块坚固的砖块。 “——砖窑的產量正在稳步提升,”扬尼斯在信中写道,“我粗略估算过,只要能维持目前的进度,在冬季来临之前,我们应当能储备足够的砖块,为大部分家庭建造起能够抵御严寒的砖石房屋。届时,新加里波利將不再是一片临时的木棚,而是一座真正扎根於此的城市。” 巴西尔的手指在“砖块”这个词上轻轻拂过。 木头会腐烂,茅草会倾颓,只有砖石,才能承载起一座城市的重量和歷史。 这意味著新加里波利正在从一个隨时可能被风雪抹去的临时营地,向一个真正的、能够传承下去的罗马城市转变。 信的后半部分谈到了粮食,这也是巴西尔最关心的问题。 一座钢铁之城,不能只有房屋和农田。它必须要有自己的心臟一个强大、高效、並且完全由帝国掌控的炼铁机构。 从一个钢铁公司,到一个全新的管理制度,再到一个全新的政府部门。 “—·虽然补给线尚且通畅,但將城市的命脉完全寄託於此,终非长久之计。好在建城之时正值春季,我已动员了一部分有耕作经验的民眾,在河岸边地势较低的平原上开垦了农田,种下了小麦和豆类。如果上帝保佑,秋季能有所收穫,哪怕只是少量,也能极大缓解我们的粮食压力,更能提振所有人的信心。” 巴西尔站在祖父的病榻前,看著这位老人枯槁的面容,呼吸微弱。 他在心中默念:“祖父,安息吧。罗马將因钢铁而重新强大,我向您保证,总有一天,双头鹰的旗帜,会重新飘扬在君士坦丁堡的上空。” “我计划成立一个完全由帝国政府出资並掌控的机构,来主导新加里波利的钢铁產业。”巴西尔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这就像我们资助一支探险船队,如果船在风暴中沉了,我们损失的是船和货物。但如果船长在东方的港口欠下了巨额的赌债,那笔债,与我们无关。这是一种保护,保护国库不会被一个可能失败的项目彻底拖垮。” “我同意。去做吧。” “是的。”巴西尔將扬尼斯的信递了过去,“一切顺利。城市的基建已经步入正轨,我想,是时候启动我们之前討论过的“盐铁官营』了,至少先从钢铁开始。” 巴西尔整理了一下思绪,转身离开了书房,径直走向父亲阿莱克修斯处理政务的宫殿。 当春末夏初的暖风吹遍埃律西亚城时,大皇宫深处,却笼罩在一片无法驱散的悲伤与肃穆之中。 “有限责任?”阿莱克修斯对这个陌生的词组產生了兴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直接设立一个传统的政府部门来管理,而是要用公司』这种商人的叫法?” 阿莱克修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在埃律西亚的大教堂內,阿莱克修斯,这位多年的共治皇帝,终於在上帝与全体臣民的见证下,由大牧首將紫色的皇冠戴在了他的头上。 巴西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它在帝国財政和高风险的產业投资之间,建立了一道防火墙。既能让帝国享受到產业发展带来的红利,又不必承担无限的风险。 “是新加里波利的消息?” “至於民间的炼铁者,我打算让他们也用同样的方式,成立自己的公司。他们可以集资,可以合股,只要符合规定,就能获得经营的许可。,,“这个部门的职责有二。”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没有察觉到父亲神態的变化,“第一,审批所有新公司的成立,並发放经营许可。第二,监督这些公司的运营,確保它们在许可的范围內活动,並定期核查帐目,防止偷税漏税和违规操作。” 巴西尔站在墓穴的阴影中,看著那冰冷的石棺被封入地下。 他隨即又拋出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大皇宫外是埃律西亚城繁华的景象,大理石铺就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但他似乎能透过这片文明的图景,看到北方那片正在萌发著勃勃生机的土地。 “父亲。”巴西尔走上前,行了一礼。 巴西尔换了个更直观的说法。 他將信放在一旁,示意巴西尔继续说下去。 那么,是时候进行第二步了。 这不再是单纯的经济计划,这是在重塑帝国的权力结构。 阿莱克修斯从文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他头上的白髮似平又多了几根。 葬礼之后,便是加冕礼。 葬礼庄严而肃穆。 扬尼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已经组织人手修建了数个坚固的粮仓,用来储存这些宝贵的粮食,以备即將到来的漫长冬季。 一个星期后,这支承载著罗马工业希望的队伍,带著一万杜卡特的启动资金和皇帝的授权文书,踏上了前往北方的旅途。 自去年冬天的寒冷过后,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如同风中残烛。 他握住祖父冰冷的手,那只手曾经挥斥方遒,也曾在他年幼时抚摸过他的头顶,告诉他关於旧世界君士坦丁堡的荣耀与悲伤。 阿莱克修斯接过信,快速瀏览了一遍,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巴西尔建立新城市的计划还算顺利,就不用自己多操心了。 一个月后,埃律西亚城的官僚体系中,多出了一个名为“工商管理部”的新机构。 在一间没有旁人的偏厅里,巴西尔看著眼前这个因为得到破格提拔而略显拘谨的中年人。 目前,所有人的口粮都依赖阿帕勒西亚栈道和水路运来的补给。这条补给线漫长而脆弱,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给新城带来灭顶之灾。 “阿莱克修斯六世,蒙上帝恩典,罗马人的皇帝与独裁者,巴西琉斯!” 对於国库而言,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是改良米海尔的炼焦技术,还是扩大传统的木炭高炉。最迟明年年中,我要看到钢铁公司生產出的第一块铁锭。” 如今,他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巴西尔的建议下,阿莱克修斯亲自任命了一位精明强干的財政官员,作为这家新公司的首任经理。此人出身平民,没有任何家族背景,只凭藉出色的计算能力和对数字的敏感,一步步从底层爬了上来。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帝国的经济结构將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元老院的权力將被进一步削弱,那些依靠传统產业和贸易路线积累財富的大家族,將面临一次前所未有的洗牌。 宫殿的书房內,共治皇帝阿莱克修斯正埋首於一堆来自帝国各地的公文之中。纸制捲轴堆积如山,每一份都关係著一方土地的安寧与发展,关係著无数臣民的生计。 阿莱克修斯敲击扶的手指停了下来。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教堂內传到教堂外,响彻整个埃律西亚城。 君士坦丁十二世,这位接过罗马在埃律西昂第四任接力棒的皇帝,终究没能抵挡住时间的侵蚀。 “为了管理这一切,”巴西尔终於拋出了他的最终目的,“我建议设立一个全新的政府部门,可以称之为工商管理部』。” 新加里波利的根基,算是稳住了。扬尼斯没有让他失望。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提出计划的皇子。 “有意思的想法。”阿莱克修斯沉吟片刻,“可以。就按你说的,去建立这个有限责任公司』。启动它,你需要多少资金?” “遵命,殿下。”经理躬身领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炼铁需要建造高炉,这是一项巨大的投入。我需要至少一万杜卡特的初始资金,用於购买土地、建造设施和招募第一批工人。”巴西尔对答如流,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你的任务很重。” “你之前说过,要允许民间资本参与。这一点,你打算如何处理?总不能让这个官营的公司,把所有铁匠的生路都挤垮。我们不能一边建立新城,一边製造敌人。” “有限责任』,是指当这个公司因为经营不善而出现亏损甚至破產时,它的债务,只由公司自身的资產来偿还。作为出资方的帝国国库,最多只会损失掉我们最初投入的资金,而不需要为它额外的债务负责。“ 巴西尔放下信纸,走到大皇宫的边缘。 旧时代的帷幕落下,新时代的序幕必须拉开。 “从今天起,你就是共治皇帝了。”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你提出的那些计划,阻力会比以前小很多。”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確实精妙。 它的出现,在元老院和贵族阶层中引起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有人在私下里抱怨,认为这是皇权对商业自由的粗暴干涉,是与民爭利。但在皇帝的意志面前,这些议论很快便平息下去,没有掀起任何浪花。 任命仪式结束后,巴西尔单独召见了那位新任经理。 他唯一的靠山,就是皇帝。 阿莱克修斯沉默了。 最终,他停止了敲击扶手,缓缓开口。 从这一刻起,他將与父亲一同,肩负起整个帝国的命运。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將直接影响这个国家的走向。 “不久之后,你和你的团队就要出发前往新加里波利。在那里,你们要用最快的速度,建造起第一座属於帝国的高炉。”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停滯了一瞬。 ====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富有节奏的噠噠声。 “这个机构將负责从维穆尔湖区开採铁矿,从阿巴拉契亚山脉採购煤炭,建立炼焦场,最终建造高炉,冶炼出帝国所需的钢铁。“ 他看著自己的儿子,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试图將商业、工业、乃至整个帝国的经济命脉,都牢牢地攥在皇权的手中。 巴西尔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那个全新的名词:“我想把它称为一个有限责任公司』。公司的名字,就叫加波利钢铁公司』。” 典礼结束,父子二人在回大皇宫的路上,同乘一辆马车。 隨后,一批会计、工匠和管理人员也被挑选出来,组成了公司的核心团队。 他的儿子,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当君士坦丁十二世的石棺,在埃律西昂正教会大牧首的祈祷声中,被缓缓移入埃律西亚城的某个大教堂地下的皇室墓穴时,整个埃律西亚城钟声齐鸣,悠远而悲愴。 马车內,气氛安静。 这个制度能够將风险与收益清晰地分割开来。它是一个最好的將投资和其他资產分开的制度,既能激发商业的活力,又能为背后的出资人,也就是帝国的国库,建立起一道坚实的防墙。 与此同时,一个名为“加里波利钢铁有限公司”的新实体,出现在了罗马的商业世界中。它的註册文书,是工商管理部发出的第一份许可。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 在同一场典礼上,巴西尔被他的父亲,新任皇帝阿莱克修斯六世,正式册封为共治皇帝。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概念,一个来自另一个时空,却无比契合当下罗马处境的制度“有限责任公司”。 第八十四章 新式帆船设计思路 第85章 新式帆船设计思路 约翰尼斯的东方舰队已经出航两年有余。 在埃律西亚大皇宫的书房內,巴西尔的桌上铺开一张已知的航线地图。按照他的计算,约翰尼斯应该早已抵达东方王朝,甚至可能已经踏上了归途。 归来,会带回什么?是堆积如山的財富,还是仅存几艘破船的噩耗? 无论结果如何,这条航线必须被牢牢掌握在罗马手中。而要守护一条数万里长的海上生命线,帝国现有的海军力量,显得捉襟见肘。 盖伦战舰,是舰队决战的王者,是帝国威严的象徵。但是一支船队里不可能只有盖伦帆船,船型应该多样化。 巴西尔需要一种全新的战舰。 它必须快,快到能追上最灵活的商船,也能甩开敌人的主力舰队。 它必须有足够的续航力,能深入大洋,长时间游弋。 它的火力不必过於强大,但要足以欺凌落单的武装商船。 最关键的是,它的造价必须低廉,便於帝国在短时间內,建造出一支庞大的舰队,像狼群一样撒向敌国的海上交通线,撕咬、骚扰、扼杀,让所有与罗马为敌,依赖海洋贸易的国家,都感受到切肤之痛。 当亚顿之矛出现在阿瓦那港外时,港口做好了迎接他的准备。 繁复的线条勾勒出那艘海上猎杀者的骨骼与灵魂。 “为了应对越来越狡猾的斯巴达尼亚人,我们的造船师对伊利斯』进行了改造。”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中透著一股兴奋的劲,“我们牺牲了一部分居住空间和几乎所有的载货量,让船身更加狭长。我们重新设计了帆索系统,让它在迎风转向时更加灵活。我们甚至在船甲板上加装了两炮。” 看到巴西尔走下舷梯,塞巴斯蒂安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乾脆利落,充满力量感。 “在无风的时候,它依然能依靠人力前进。”塞巴斯蒂安解释道,“或者,在追击的最后阶段,当我们需要那致命的一点速度优势时,二十名强壮的划桨手,比任何祷告都管用。” “有反抗才是正常的。”巴西尔合上帐本,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说明,我们打疼他们了。这条黄金航线,是他们的命脉,他们不可能坐视不理。“ “向您致敬,共治皇帝陛下。” “做得好。”巴西尔的评价简短有力,“我们进城堡谈。” 短暂的沉默后,巴西尔话锋一转,说出了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甲板確实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火炮、帆索、武器架,布局紧凑而合理,一切都为了战斗服务,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空气中还残留著新木材和桐油的味道。 屏退左右后,塞巴斯蒂安首先开口:“陛下,您在爱尔兰的胜利,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都为您感到骄傲。不知这次驾临,有何吩咐?“ 塞巴斯蒂安立刻会意,转身对门外低声命令了一句。很快,一名戴著眼镜的书记官抱著一摞厚厚的帐本走了进来,他走路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紧张,看似是刚刚被提拔上来还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似得。 “这两门炮,无法击沉一艘战舰。但它们足以打断敌船的桅杆,撕烂他们的船帆,让他们变成无法动弹的靶子。” 塞巴斯蒂安站起身,笑著回答道,“托您的福,陛下。基克拉迪亚的子民,现在有了斯巴达尼亚的黄金援』过得都挺不错。” 他指著帐本上的一处记录,那里的墨跡比別处更深。 当晚,塞巴斯蒂安將一卷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羊皮纸,郑重地交到了巴西尔手中。 在海上航行了半天,充分体验了“伊利斯”级的性能后,舰队返回了阿瓦那港。 一支由上百艘帆船组成的破交舰队,它们悬掛著罗马的双头鹰旗,游弋在世界每一条繁忙的航道上。它们是帝国探出的利,是皇权延伸的刀锋,將为罗马,带回无尽的財富与荣耀。 它比几年前的的“伊利斯”级更长,更窄,整个船身呈现出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流线型,仿佛一头准备扑食的梭鱼。船体被漆成了深灰色,这种顏色能让它在夜色和晨雾中更好地隱藏自己。 “我来,第一件事,是看看你们的意』做得怎么样了。” “大將军,你和你的工匠,为帝国立下了大功。”他看著塞巴斯蒂安,“我走之后,继续你们的“生意』。斯巴达尼亚的黄金,对於帝国未来的计划,至关重要。我需要你们,把这条航线上的每一枚金幣,都给我挤出来。“ 没有潜艇,没有蒸汽轮机,但巴西尔知道,这种战术的雏形早已存在於这片大海上。 第二天上午,阿瓦那港口,一艘比较新的帆船,静静地停靠在专为皇子准备的码头。 两年过去了,这些在血与火中磨礪的“海盗”,想必对他们的船,又有了新的理解。 巴西尔用手抚摸著冰冷的炮身,他能想像出,在追逐战中,这两门火炮发出的怒吼,將如何敲响猎物的丧钟。 港口的规模比两年前稍微扩大了一点。港口里停满了船只,充满了属於一个港口城市的活力。 这正是他想要的。 隨后,他走下狭窄的舷梯,进入船舱內部。 “陛下,感觉如何?”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旁,脸上满是骄傲。 巴西尔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著光滑的杯壁。 第二天,巴西尔向父亲,皇帝阿莱克修斯六世简单报备了巡视南方的行程。隨后,他带著他的卫队卫队,登上了他的旗舰亚顿之矛。 “哦?” 去基克拉迪亚,这趟行程势在必行。他要去亲眼看看,那里的成果如何,更要去亲自搭乘那“伊利斯”级帆船,看看它是否能成为自己手中那支未来舰队的蓝本。 “起来吧,將军。”巴西尔扶起他,“看来这两年,你们的过得很不错。” ===== 归程的路上,在“亚顿之矛”號宽敝的船长室里,巴西尔將那捲来自基克拉迪亚的图纸,完整地铺在桌上。 “上个月,我们的一支船队在尤卡坦海峡,伏击了一支由三艘商船组成的船队。带队的是我手下最能打的一个船长。按照以前的经验,这是块送到嘴边的肥肉。但我们扑上去才发现,那三艘船是个陷阱。船舱里装的不是货物,而是满满的士兵。我们的一艘伊利斯』船被他们的舷炮集火,当场就断了主桅,差点沉掉。最后虽然靠著另外两艘船拼死接应撤了出来,但损失了一些水手。” 他侧过身,指著港口繁忙的景象,语气里满是自豪。 “但是从去年开始,情况变了。斯巴达尼亚不再是绵,他们开始长出獠了。”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一些。 巴西尔的思绪,飘向了南方的加勒比海。那里,有帝国的附庸基克拉迪亚公国。还有他们的“伊利斯”级帆船。两年前,正是他让他们去劫掠斯巴达尼亚的船队。 “陛下,这是近两年的帐目。”塞巴斯蒂安接过帐本,亲自呈递给巴西尔,“第一年,我们收穫颇丰。斯巴达尼亚人就像一群没见过狼的绵羊,他们的商船又肥又慢,护卫也懈怠得很。我们几乎每次出击,都能满载而归。” 巴西尔在塞巴斯蒂安的陪同下,登上了这艘船。 “遵命,陛下!”塞巴斯蒂安的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他看著图纸,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一艘船,而是一支舰队。 帐目清晰明了。前面大部分都是劫掠所得,黄金、白银、可可豆、宝石—一笔笔记录,触目惊心,每一笔都代表著一次血腥的伏击。但翻到后面,另一项支出开始急剧增加抚恤金,以及船只维修与建造的费用。 他带著巴西尔来到船头位置的下层甲板,那里,两门火炮,正从炮窗中伸出炮口,直指前方。炮手们赤裸著上身,肌肉结实,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著炮身。 “很快。”巴西尔的回答言简意賅。 巴西尔翻开帐本,一目十行地扫过。 “有时,”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残忍的快意,“我们也会掛上自己的双头鹰旗,光明正大地抢。就是要让他们彻底乱掉,不知道该恨谁,该怕谁。” 港內停泊的船只,也让巴西尔隨行的帝国海军们暗自侧目。除了几艘盖伦船,更多的是那种船身狭长、线条流畅的“伊利斯”级帆船。它们安静地停泊在水面上,每一根缆绳,每一面收起的船帆,都透著一股隨时准备出击的危险气息。 塞巴斯蒂安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杂著骄傲与兴奋的神色。他拿起酒杯,將杯中的朗姆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当船只进入开阔海域,巨大的三角帆和横帆依次升起,在加勒比信风的吹拂下,猛地鼓胀起来。 “解缆!起航!” 他们的船,就是为了速度、突袭而生。 基克拉迪亚的统治者,大將军塞巴斯蒂安,早已在码头等候。 还是那间掛著巨大鯊鱼標本的房间,粗糙的木桌上,摆著两杯琥珀色的朗姆酒。 他的身后,站著一排基克拉迪亚的军官,一个个气息彪悍,像是刚从廝杀的战场上走下来,身上带著一股血腥气和桀驁不驯。 巴西尔接过图纸,感受著手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一捲图纸,更是基克拉迪亚人在血与火中换来的经验和智慧。 船体猛地一震,隨即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衝刺。巴西尔站在船头,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的船身在轻微地颤抖,像一匹被鬆开韁绳的战马,渴望著狂奔。海风呼啸著从耳边刮过,吹得他的皇子常服猎猎作响。古巴岛翠绿的海岸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后飞退。 船舱里光线昏暗,空间压抑,充满了木材、焦油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侧船壁上那一排排整齐的划桨口,被木塞紧紧堵著。 “陛下,这里是伊利斯』级最完整的设计图纸,以及我们这两年所有改造的详细记录。基克拉迪亚的一切,都属於帝国。” “我们按照您的吩咐,组建了十几支“特別船队』。有的掛著英格兰的旗,有的掛著西班牙的旗,甚至还有的掛著海盗的骷髏旗。他们在斯巴达尼亚的航线上神出鬼没,专门挑那些落单的肥羊下手。“ 巴西尔的嘴角,终於勾起一抹弧度。 海盗。 第二天,巴西尔的舰队起航,返回埃律西亚。 “这次来,我还有第二个目的。我想亲自登上你们的“伊利斯』级帆船,感受一下它的速度。另外,我需要它的设计图纸,越详细越好。如果可以,我还需要一批你们最好的造船工匠。” “他们派出了舰队护航。”塞巴斯蒂安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他们的战舰虽然不如我们的最强船只,但数量不少,而且悍不畏死。更麻烦的是,他们的商船也开始武装起来。他们在船舷上加装了小型火炮和重型弩箭,水手们也都配发了火绳枪和甲冑。现在,每一次跳帮,我们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將帐本推到一旁,肯定了基克拉迪亚的功绩。 “当然,陛下。如果您想体验,明天我將为您安排一次出航。不过,您將要乘坐的,可能不是您两年前见过的伊利斯』了。” 隨著塞巴斯蒂安一声令下,帆船缓缓驶离港口。 这是一种超越时代的战术破交战。攻击敌人最脆弱的经济命脉,打击敌国的海上生命线。 在数艘护航战舰的簇拥下,这支小型的舰队驶离了埃律西亚港,向著加勒比海进发。 一行人穿过比以往更加喧闹的街道,来到塞巴斯蒂安的城堡。 “你们做得很好。用这些金钱,继续武装自己,建造更多的船,招募更多的水手。帝国需要你们这把刀,越来越锋利。” 第八十五章 东方舰队的归来 第86章 东方舰队的归来 回到埃律西亚后,巴西尔没有片刻停歇,立刻以共治皇帝的名义,召集了首都皇家造船厂的总监、首席工匠,以及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在內的几名核心將领,於大皇宫的一处偏殿议事。 与会者陆续抵达。偏殿內,海军的將领们对於共治皇帝这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感到几分好奇。而来自皇家造船厂的工匠和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木材的储备和新一批盖伦船的龙骨铺设计划。 巴西尔踏入偏殿时,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眾人起身行礼他没有坐上主位,而是直接走到了偏殿中央那张巨大的长桌旁。桌上,早已铺开了一张大西洋海图。海图上绘製著已知的海岸线、岛屿和主要的贸易航线,將新旧两个世界连接在一起。 “诸位,请坐。” 巴西尔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经验丰富的海军都督,到手上布满老茧的造船工匠。 “今天请各位来,是为了討论一种新船,以及一种新的战法。“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木製指挥棒,没有立刻指向海图的任何一处,而是轻轻敲了敲桌沿,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我们罗马人,起源大海,发展於大海。在旧世界,地中海曾经是我们的內海。从共和国到帝国,数千年来,在那片蔚蓝的海域,我们打了无数次海战,正是在地中海的这片区域决定了我们的盛衰兴亡,此兴比落。只有牢牢掌握了制海权,罗马,才是一个完整的罗马。”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中迴响,带著一种歷史的厚重感。 那是丁香、肉豆蔻和胡椒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突然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黑点。 “你们用这些货物,向整个帝国证明了,通往东方的航路,是一条黄金之路。你们激起了所有罗马公民对財富和荣耀的渴望。约翰尼斯,你的功劳,帝国將永远铭记。“ 埃律西亚港口的瞭望塔上,一名哨兵正百无聊赖地眺望著远处的海平线。 “这里,加勒比海。”巴西尔的声音变得有力,“它离我们很近,我们在其中拥有基克拉迪亚这样的重要据点,还有其他一些岛屿可以提供补给。这片海域,完全有潜力,也必须成为“我们的海”。” 他顿了顿,让在场的人消化这个信息。 隨著他的命令,一个个巨大的木箱,被小心翼翼地从船舱里吊起,搬运到码头上。 “因此,我希望,罗马能在这片新世界,重新找到一片属於我们的內海。在这片海域,我们的话语,就是秩序。然后在更广阔的海域,我们也要让所有人都听到罗马的声音。” 他转向约翰尼斯。 消息瞬间传遍了埃律西亚的港口。码头上的工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商人们从商店里涌出,酒馆里的水手们扔下酒杯,所有人都朝著港口的方向匯聚。 队长约翰尼斯没有跟著欢呼,只是冷静地指挥著水手们拋下缆绳,放下舷梯。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而造船厂的工匠们则在討论技术问题。要快,又要具备一定的火力,还要能远航。这对船只的设计提出了极高的要求。 巴西尔的话音落下,偏殿內再次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海军部完全赞同您的构想。我们会立刻组织最有经验的船长,对这种战术进行深入研究和推演。同时,我们也会全力配合造船厂,在实践中不断完善这种新式战船的设计。” “財富只是开始。如何將这条航线,变成只属於罗马的黄金动脉,才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 数个星期后,一个寻常的午后。 巴西尔在卫队的护卫下,走到了码头前。 马车內,巴西尔和约翰尼斯相对而坐。 “说说万丹的事。”巴西尔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那是一支船队。十八艘船,掛著一面面饱经风霜、甚至有些破损的紫色双头鹰旗帜,正乘著风,缓缓向埃律西亚港口驶来。 在將货物与巴西尔的卫队交接完毕后,约翰尼斯和他手下的主要船长、军官们,跟隨著巴西尔,离开了喧囂的港口。 “共治皇帝陛下。”奥德修斯沉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提出的破交战术』,是一种全新的作战理念。虽然海盗的劫掠行为与之有相似之处,但从未有人提出来。“ “这种船只,完美契合我刚才描述的战术需求。我提议,立刻启动这种新船的开发和建造。待船只成型,海军將以此为核心,组建一支全新的舰队,我称之为破交舰队』。 它的唯一任务,就是破坏敌人的海上交通线。“ 时间在紧张而有序的筹备中流逝。 “十八艘船,一艘不少。”巴西尔看著他,然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但精神亢奋的船员们,“你们,都是帝国的英雄。” 约翰尼斯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他简要地將自己被扣,米哈伊尔如何力挽狂澜,舰队如何基本上全歼万丹海军,最后逼迫苏丹放人的过程讲述了一遍。 “而你,约翰尼斯,宴会之后来我的书房。我需要知道这次航行的一切,每一个细节。从大明的见闻,到香料群岛的贸易,再到你们绘製的所有海图。“ “狼群?”一名年轻的海军船长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他的脑中瞬间浮现出成群的快船在航道上围猎肥美商船的景象。 “官方的船队都能成功,我们自己凑钱组建一支,肯定也没问题!” 整个码头上的人瞬间被热情点燃了。成功了,他们真的从那个传说中的黄金国度,带回了財富。 “而这里,北大西洋。这片海洋太过宽广,我们不可能完全控制它。但我们可以利用我们的海军优势,在这些关键的航道上,用一种速度极快的帆船,像狼群一样,猎杀敌国的商船和运输船。” 巴西尔没有直接回答,他朝侍立在一旁的卫兵示意了一下。卫兵隨即捧著一个羊皮纸捲轴,走上前来。 哨兵认得那些船的型號,其中有几艘还是盖伦帆船。“东方舰队!是东方舰队回来了!” 这个词汇精准地概括了这种战术的精髓,简单,却又充满了血腥味。他看著图纸上那艘优雅而致命的帆船,又看了看巴西尔。这位年轻的共治皇帝,他的思维方式,总是能跳出所有人的框架。 他的话语让在场的军官们感到了几分沉重。他们知道,共治皇帝陛下说的是事实。 “散会吧,我等你们的成果。” 此时的埃律西亚港,已经人山人海。 “胜利!”一名水手激动地振臂高呼。 一名港口官员冲向马厩,翻身跳上一匹马,朝著大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私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一股由贪婪和渴望驱动的、奔向东方的热潮,在这一刻被激发出来。 那是一份无比详尽的船只设计图。 指挥棒的尖端,重重地落在了海图南方的加勒比海区域。那片由无数岛屿和狭窄水道构成的蔚蓝区域,在海图上显得复杂而关键。 “卸货!点!这些东西你们的命都贵!” 巴西尔的语气一转,指挥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海图上代表著埃律西昂大陆的东海岸。 从港口通往大皇宫的道路两旁,早已站满了自发前来的埃律西亚市民。他们向这支英雄的队伍投去敬佩和好奇的注视。 “曾几何,没有皇帝的允许,没有一艘敌船敢在地中海升起风帆。即便后来我们失去了西边的疆土,退守东部疆土,我们依然拥有马尔马拉海,那片小小的,属於我们自己的內海。”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太多的笑意。 “陛下,您说的这种船,它需要多大的尺寸?搭载多少火炮?续航力又该如何保证?”皇家造船厂的总监站起身,提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人群中的商人们,看著那一箱箱的货物,他们看到的不是香料和瓷器,而是一座座正在向他们招手的金山。 一个木箱在搬运过程中,因为绳索的晃动,盖子被震开了一道缝。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奇异的香气,瞬间从中瀰漫开来。 海军都督奥德修斯微微頜首。控制加勒比,就等於扼住了新大陆南方西班牙人財富流向旧大陆的咽喉,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破交舰队—”奥德修斯都督咀嚼著这个全新的名词。 “没错,就是狼群。”巴西尔肯定了他的想法,“因此,我召集你们,就是为了设计並建造这种狼』。一种全新的战船。它的首要任务,是在我们能完全控制的海域,比如加勒比海,清除所有不友好的船只,无论是海盗还是斯巴达尼亚的走私船贸易船。而它的次要任务,则是在我们无法垄断的航道上,对敌方的运输船队发起致命的突袭。“ 巴西尔的指挥棒隨即向右平移,划过广阔的北大西洋海面,最终停留在连接埃律西昂与欧罗巴的繁忙航线上。 他向巴西尔微微躬身。 “今晚的宴会,是给水手们的。让他们尽情享受荣耀和美食。” 十八艘帆船缓缓驶入港湾,它们看上去疲惫不堪。船身布满了风浪侵蚀的痕跡,有些船的帆索明显是新更换的,与周围饱经风霜的旧帆索格格不入。一面面紫色的双头鹰旗虽然破损,却依旧在桅杆顶端骄傲地飘扬。 “我想以此为蓝本,开发出属於我们罗马帝国自己的狼』。它要像伊利斯』级一样,拥有无与伦比的速度。它的火炮不必太多,但必须能打烂敌人的船舵和桅杆。它將依靠速度和数量优势,成为商船和运输船的噩梦。“ “米哈伊尔——他做得很好。”巴西尔评价道,“一个优秀的指挥官,不仅要有勇气,更要有在绝境中寻找胜机的头脑。”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收起了指挥棒,“今天的会议,目的已经达到。我需要你们,无论是船只的设计者,还是未来战术的执行者,都深刻理解这个核心思想一一速度就是生命,数量就是优势,財富就是目標。“ “陛下!共治皇帝陛下!东方舰队回来了!” “必须去,这一趟的利润,绝对够丰富。” “我们不必与他们的主力舰队决战,我们只需要破坏他们的交通线,扼杀他们的贸易。用持续的失血,来拖垮他们的战爭潜力。以此,来彰显罗马在这片广阔海域无可辩驳的存在感。” 在眾人好奇的注视下,巴西尔亲手接过了捲轴,在桌上缓缓展开。 海军的將领们在討论这种战术的可行性。这与他们习惯的,以重型盖伦战舰组成战列线,进行堂堂正正炮战的思路截然不同。这更像是海盗的行径。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战术直指敌人最脆弱的软肋。 一阵欢呼声从船上爆发出来。他们回来了,活著回来了。 会议结束,眾人带著满脑子的新想法和巨大的使命感,离开了偏殿。 巴西尔换上了一身代表共治皇帝身份的紫色长袍,在卫队的簇拥下,车驾迅速驶向港□。 “但那都是过去了。一百多年前,先帝在奥斯曼人的兵锋下,带领我们的人民来到这片新大陆。我们失去了旧世界的一切,也几乎忘记了我们曾经是海洋的霸主。我们脚下这片土地是神赐的,但环绕我们的海洋,却充满了竞爭者。“ 巴西尔伸出手,將他扶起。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约翰尼斯的肩膀。一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他看向约翰尼斯,话锋一转。 岸上的人群中,几名常年与香料打交道的商人,鼻子灵敏地抽动了几下,他们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狂热。 造船厂的总监也立刻表態:“陛下,这份图纸非常宝贵。它为我们节省了大量的摸索时间。请您放心,皇家造船厂將调集最好的工匠,我们有信心在伊利斯』级的基础上,为您和帝国,打造出更优秀、更致命的猎手。” “这是——”造船厂的总监凑上前去,他的手几乎要抚摸到图纸上。 当船队为首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缓缓靠上码头时,船上的水手们看著岸上熟悉而又略显陌生的景象,看著那些翘首以盼的同胞,终於无法抑制內心的激动。 “伊利斯』级帆船。”巴西尔的指点在图纸上,“我从南基克拉迪亚带回来的。这是他们过去两年,在加勒比海上与斯巴达尼亚人廝杀、劫掠时,用鲜血和黄金改良出的成果。” 一声尖锐的呼喊,划破了港口的寧静。 片刻之后,他说道:“传我的卫队。我要亲自去港口,迎接帝国的英雄们。” 听到“东方舰队”四个字,巴西尔愣了几秒。 “將货物卸下,我的人会负责清点入库。”巴西尔的声音传遍了码头,“然后,你和你的所有船员,跟我起回皇宫。我为你们准备了庆功的宴会。” 所有船员都跟著吶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约翰尼斯看到那身熟悉的紫色皇袍,立刻从舷梯上快步走下,来到巴西尔面前行礼。 “是香料!来自东方的香料!” “殿下,我们回来了!”约翰尼斯说道。 > 第八十六章 蠢蠢欲动的商人 第87章 蠢蠢欲动的商人 约翰尼斯的东方冒险舰队回到埃律西亚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座城市,並向周边的村镇扩散开来。港口、酒馆、市集,每一个角落都充斥著对这支传奇船队的热烈谈论。 很多人传遍著当船员们小心翼翼地搬运香料下船时,那种浓郁而独特的芬芳,瀰漫在整个港口上空,仿佛连海风都沾染了异域的香气。这股味道,是船队带回堆积如山香料最直接的证据。 然而,除了香料,船队究竟还带回了什么,寻常百姓只能凭空猜测。有人一口咬定,是东方那精美绝伦的丝绸,质地轻盈,色彩斑斕,足以让任何欧罗巴贵妇为之倾倒。另一些人则坚信,船上装载著声如罄鸣的瓷器,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比黄金更能彰显身份。 更有人低声猜测,船舱深处藏匿著东方最珍贵的古老典籍,那里面记载著超越罗马的智慧与秘密。这些模糊的猜测,成了每一个罗马人茶余饭后的热门话题,像火焰般点燃了人们对遥远东方的无尽想像。但有一点,所有人都深信不疑:这次东方冒险,是一笔板上钉钉的赚钱买卖,利润丰厚。 德米特里,埃律西亚城里一个有些名气的商人,他习惯性地在酒馆里消磨时光。他总喜欢点上一杯朗姆酒,坐在人群最密集的桌子附近,耳廓微动,捕捉著每一丝有用的信息。 他偶尔也会对眾人的谈论发表几句自己的看法。此刻,他一如往常地端坐在酒馆角落,手中的朗姆酒杯已经空了一半。酒馆里的人们继续著对东方官方船队冒险之旅的討论,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农民,他哥哥正是这次冒险船队中的一员,此刻他正高声讲述著。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壁上晃荡。他激动地说道:“我的哥哥说东方的城市,比我们这里要繁华得多!那里的丝绸和瓷器,不仅价格低廉,而且精美。至於南边那些出產香料的群岛,虽然比不上东方王朝那般富庶,但香料的价格,仅仅是欧罗巴或埃律西昂的十分之一,甚至更低!只要能把香料安全运回来,那利润,至少是十倍!” 这话一出,酒馆里原本喧囂的声音戛然而止,接著便是一片惊呼声。周围听到这个消息的民眾和商人,无不侧目。他们中的有钱人,平日里也常会购买一些香料来提高生活品质,但对於香料贸易的真实利润,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如此具体而惊人的数字。十倍!这个数字在他们脑海里反覆迴荡,激起了贪婪的情绪。 一名身穿华贵长袍的商人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震动。他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急切地问道:“你確定?仅仅是將香料用船运到埃律西昂,就能获得十倍以上的利润?”他的声音难以掩饰內心的渴望。 那位农民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坚定:“千真万確!我的哥哥是船队上的帐目管理,每次香料採购,他都亲自记录。他甚至悄悄记下了每一种香料在东方的实际价格,还计算了运费和损耗,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十倍往上!他亲口说的,不会有错!” 得到这番確认,酒馆里的商人们再也按捺不住,他们互相交换著眼神,低声討论著。有人提议,能否大家一起凑钱,组织一支私人的船队,前往东方採购香料。有人则在心里快速盘算著自己的积蓄,以及能从亲戚朋友那里借到多少钱。 此时,一直沉默的德米特里站了出来。他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再去倒酒。他走到那个农民面前,缓缓开口:“你说你的哥哥是船队上的船员,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们远航途中是否遭遇过什么困难?在我看来,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暴利,如此丰厚的贸易路线,背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风险。”德米特里的声音不高,但让酒馆里的喧囂声瞬间减弱了几分。 听到德米特里的询问,那名农民先是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哥哥亲口说过的內容。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安,接著才开口回应:“我的哥哥確实也提到了一些远航过程中的困难。他说,他们在非洲沿岸,不得不儘量躲避葡萄牙人的船只。那些葡萄牙人,就像海上的强盗,看到任何非他们旗帜的船只,都会上前盘查,甚至直接动手抢劫。运气好的时候,或者因为我们船上的火炮够多,葡萄牙人没有拦截。但听我哥哥说,他们在遥远的印度西海岸,曾遭遇过葡萄牙人的追逐。我们的船队全速逃离,他们紧追不捨,炮弹在船身边掠过,要不是约翰尼斯船长指挥得当,恐怕就回不来了。“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了一大口朗姆酒,仿佛在压惊。他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我的哥哥还说,东方的贸易路线,对航行的时间点要求极高。这次东方冒险船队,多亏了伟大的共治皇帝陛下的提前指导,提前规划了航线,这一路上才能顺风顺水。在东方,我们才真正明白,我们在印度洋上的航行之所以如此顺利,完全是因为巴西尔陛下的英明指导。不然,如果到达好望角的时间不对,我们可能要在非洲南部等待很久,才能等到真正的顺风季节前往东方。而且,好望的风暴,那真是海上魔鬼的怒吼,以吞噬一切。” 农民的话语带上了几分沉重:“更麻烦的是,东方除了那个强大的王朝,其他地方的统治者,很多都反覆无常。他们的话,说变就变。也许前一刻你还是他们的座上宾,下一刻说不定就会被他们抓住,扔进阴暗潮湿的监狱里,然后洗劫一空。” 德米特里听完这番介绍,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缓缓踱步,走到酒馆中央,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商人。酒馆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德米特里的语气沉重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样看来,东方的贸易利润如此丰厚,並非没有道理。葡萄牙人的垄断,海上风暴的威胁,以及错过季风季节的巨大风险,每一种,都不是我们这些私人组成的小型远洋贸易船队能够轻易应对的。我们不可能像真正的海军那样,拥有盖伦战舰的威慑力。我们最多也只能在商船上安装几门中型火炮,再带一些火绳枪或弓箭来自保。这样一来,这趟旅程的风险,实在太大了。一旦遭遇不测,倾家荡產,甚至性命不保。“ 酒馆里其他商人听到德米特里的分析,也觉得十分有道理。刚才因巨大利润而燃起的激情,渐渐被这残酷的风险浇灭。他们面面相覷,脸上的兴奋逐渐被犹豫和担忧取代。一些人开始低声嘆气,另一些人则摇了摇头,似乎已经放弃了前往东方发財的念头。 然而,人群中却有一个声音再次响起。一个年轻的商人,猛地站起身,手掌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高声说道:“我们可以多找几个人筹钱!或者,我们不必分成几个小船队前往东方。我们可以所有人一起出资,每一个人出一点,最后组建的船队规模肯定不小!船大了,火力强了,就能更好地抵御葡萄牙人,也能更好地应对风暴!而且,每个人投资的钱,可以自己决定,可多可少。投资少一点,就算航行失败,最多也就是把所有投资额都亏完。但是只要能够成功一次,我们就能收回投资,甚至赚取更多的钱,也许我们投入的资金,能够翻倍,十倍,甚至更多!” 这个人的话,瞬间点醒了其他商人。他们眼前一亮,刚才被风险浇灭的希望再次燃烧起来。一起合作,风险共担,收益也一起平分。亏损有限,但利润无限!这个想法如同春雷般在他们心头炸开。酒馆里再次沸腾起来,喧囂声比之前更加热烈。商人们嘰嘰喳喳地討论著合作出资,共同前往东方进行贸易探险的计划。这一次,他们的討论不再是空泛的幻想,而是更加务实,也更加充满希望。 他们开始计算著各自能拿出的份额,討论著船只的类型,甚至畅想著未来分润財富的场景。贪婪与渴望在每个人的心中滋生,將他们推向那未知的东方。 东方探索船队的庆功宴会结束后,埃律西亚大皇宫的书房內,约翰尼斯跟隨巴西尔来到这里。 约翰尼斯首先从带回来的货物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些深紫色的丝绸。那丝绸叠放整齐,在微弱的火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泽。他將丝绸递给巴西尔,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殿下,此次我们到东方採购的丝绸,是来自东方一个叫“南京』的城市。那里有一个专门为皇室服务的江寧织造局』。那里的丝绸华丽无比,除了黄色丝绸不售卖外,各种顏色的丝绸都有。我特意为您挑选了一些紫色的丝绸,请您过目。” 巴西尔接过约翰尼斯递来的丝绸,指尖触碰到布料的瞬间,他微微一怔,光滑、柔软,却又带著一种奇特的韧性。他原本以为,约翰尼斯的船队最多也只能在杭州或松江府的普通商人手中购买丝绸,没想到第一次远航,竟能直接深入到江寧织造局这个皇室专供的机构。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更是一种外交和影响力的体现。他將这几匹丝绸拿在手中,感受著其沉甸甸的分量,光滑的触感,鲜艷而深邃的色彩,无不彰显著其非凡的品质。江寧织造局出品,果然必属精品。 巴西尔的思绪快速转动,他已经在脑海中勾勒出用这批顶级紫色丝绸製作的“鹰袍”大明有龙袍,我罗马,当有鹰袍。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新罗马帝国重塑辉煌的象徵,是跨越新旧世界,连接古老荣耀与未来霸权的纽带。 “约翰尼斯,你做得很好。”巴西尔讚赏地对约翰尼斯说,语气中带著真切的满意,“这批丝绸,我非常喜欢。它比我想像的还要好。” 约翰尼斯见巴西尔满意,便继续说道:“殿下,东方船队带回来的货物,现在都存放在大皇宫的仓库中。我们是否应该卖出一些,以收回成本,並激励那些蠢蠢欲动的商人?” 巴西尔放下手中的丝绸,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地图上的欧罗巴。他转过身,语气坚定:“卖,肯定是要卖的。但卖到何方,这其中大有讲究。货物从东方採购,仅仅在埃律西昂卖出,这不叫真正的赚钱,反而会使得我们的黄金白银不断流失。我们的国库,需要的是持续不断地充盈。” 他走到约翰尼斯面前,声音压低:“我们真正的目標,是欧洲。是法兰西,是北义大利的那些城邦,是低地国家那些商贸繁荣的港口。那里,才是我们真正要收割財富的地方。我们要赚取他们的黄金和白银,將这些財富,源源不断地输送回埃律西昂,用以支撑我们帝国的復兴大业。” 巴西尔踱步回到地图前,再次指向欧洲。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条繁忙的贸易航线:“如果我们將所有货物都在埃律西昂售卖,我们的黄金白银將会流出。我们虽然能收回成本,甚至小赚一笔,但那不能对我们自己的市场產生激励,反而会使得金银减少,物品价格下降,没有会再愿意生產。欧洲的市场,对东方的货物有著无止境的渴求,他们愿意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我们要通过贸易,让他们的金银流入我们的国库,削弱他们的实力,增强我们自己。” 他转向约翰尼斯,微笑著说道:“当然,我们也会拿出其中一小部分香料、 瓷器和丝绸,在埃律西亚的市场先行售卖。这並非为了回收全部成本,而是为了点燃民眾的热情,让那些渴望財富的商人看到真实不虚的利润,刺激他们投资,组建自己的船队。让他们去冒险,去开闢更多的航线,去为帝国带来更多的財富。” 巴西尔的目光穿透书房的墙壁,仿佛望向了遥远的欧罗巴大陆。他的声音在壁炉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深邃而有力,如同一个预言者的宣告:“真正的角逐,才刚刚开始。东方只是財富的源头,而欧洲,才是我们將这些財富转化为帝国力量的战场。约翰尼斯,准备好你的船队吧。” 第八十七章 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计划 第88章 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计划 约翰尼斯从遥远的东方带回的那些深紫色丝绸,静静地放巴西尔书房的桌子上。 利用这精美的东方丝绸製作新式的鹰袍,是巴西尔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他隨即召来了皇宫內专司袍服製作的工匠总管。 当总管看到桌上的丝绸时,他看看这丝绸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丝绸的名贵。 他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微微躬身,然后他才伸出手,用指轻轻拂过丝绸的表面。 “陛下,这是我从未见过的质地。”工匠总管闭上眼睛,似乎在用几十年的经验去感受那份顺滑的触感。 巴西尔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 片刻之后,工匠总管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將丝绸展开,借著光亮仔细查看其宽度与长度,进行著估算。 “陛下,这种丝绸的韧性极佳,又很有光泽,用来製作皇袍,再合適不过。”他抬起头,给出了结论,“依照皇袍的样式,这样的料子,製作两件绰绰有余。但若是想做第三件,恐怕就捉襟见肘了。” 两件。 巴西尔心中瞭然。一件给自己,另一件,自然是给他的父亲,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六世。 “很好。”巴西尔頷首,“就做两件。” 在確定了数量之后,一个更深层次的想法在他心中酝酿。这不仅仅是两件新袍服,它將是新罗马帝国重塑自身形象的开端。袍服上的图案,必须承载新的意义。 接下来的几天,巴西尔时常独自待在书房,桌上铺著几张稿纸。他手拿著笔,一次又一次地勾勒著那象徵著罗马的双头鹰。 双头鹰的形象在千年的传承中早已固化,每一个角度,每一处细节,都有其约定俗成的画法,改动起来极为困难。 一天夜里,他看著纸上那威严的鹰隼,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东方王朝以龙为尊,天子之龙为五爪,亲王之蟒为四爪,以爪之数量彰显等级。他是否可以借鑑,將巴西琉斯的鹰袍设计为五爪,而自己作为共治皇帝,则用四爪? 这个想法只存在了片刻,便被他自己坚决地否定了。 罗马就是罗马,不必去模仿任何一个文明的符號体系。强行將东方的等级观念嫁接到罗马的鹰徽之上,只会显得不伦不类,失了根本。 但他又不甘心完全沿用旧制。新罗马,必须有新的气象。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双头鹰那两只有力的鹰爪上。在歷史上,鹰爪所持之物时常变化,有时空无一物,有时是十字圣球与权杖,有时则是利剑。 这里,正是可以注入新灵魂的地方。 他的笔尖在纸上停顿,最终一个清晰的意象形成了。 他重新落笔,在双头鹰的左爪之上,画下了一柄锋芒毕露的罗马短剑:而在其右爪之上,则是一本摊开的书卷。 剑,代表武力,是帝国开拓疆土、捍卫荣耀的利器。 书,代表文治,是帝国传承智慧、治理万民的根基。 文武並济,书与剑的结合,这便是他对罗马未来之路的理解,也是他希望帝国永远铭记的信条。 双头鹰的徽记只占据袍服胸前与后背的中心位置,巴西尔没有採纳东方龙袍那种遍布全身的繁复设计,他认为简洁的构图更能凸显力量感。在主体图案之外,他用象徵胜利的月桂叶冠冕,以及代表希腊文明的橄欖枝图案,作为边缘的填充纹饰。 而在袍服的最下摆,他特意设计了一圈连绵不绝的海浪图案。 这片海浪,昭示著罗马人是跨越重洋,在新大陆重获新生的海洋民族。 十几天后,当设计图最终完成,巴西尔再次將工匠总管召至书房。 “用那批紫色丝绸,为我和巴西琉斯各製作一件袍服,就按照这张图纸上的样式。”巴西尔將羊皮纸在桌上铺开。 工匠总管凑上前,仔细端详著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当他看到双头鹰爪下的剑与书时,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这双头鹰手上拿的东西和以往的不一样。”他抬起头,语气恭敬但执著,“请恕我冒昧,我不明白其中蕴含的寓意。在彻底理解您的意图之前,我不敢开工。每一针,都必须承载其应有的分量。” 巴西尔露出一丝讚许,他指著图纸,沉声解释道:“左爪持剑,右爪持书。剑,代表征服与守护的力量:书,代表律法与传世的智慧。一个国家,若只有剑,则会陷入无尽的战火与暴虐;若只有书,则会变得软弱可欺,无法自保。唯有书与剑並存,文与武共兴,才能成就真正的伟大与不朽。这就是我对帝国未来的期许。“ 听完巴西尔的解释,工匠总管的眼中,似乎也燃起了一团火。 他深深地鞠躬,接下了这份使命。 “遵命,陛下。我们將用最好的手艺,为您和巴西琉斯陛下,织就这承载著帝国未来的鹰袍。” == 在设计鹰袍的同时,巴西尔也从未放鬆对民间舆论的关注。 他下令,將约翰尼斯船队带回的货物,取出五分之一,在埃律西亚的市场公开售卖。这批货物由皇室直接批发给几家最大的商人,再由他们分销至帝国各地。 消息一出,整个埃律西亚都为之沸腾。 当第一批东方货物几箱胡椒、肉豆蔻,一些色泽鲜亮的丝绸和几箱绘著青花的瓷器出现在市场上时,立刻引发了疯狂的抢购。 货物的价格被定得极高,但商人们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浓郁的香气,精美的瓷器,华丽的丝绸,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东方航线的惊人利润。 那些从船员口中听来的“十倍利润”的传闻,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直接的例子。 市场的狂热迅速传导到了每一个角落。大大小小的商人群体,在酒馆的包间里,在各自商会的议事之处中,频繁地聚集起来。他们的话题只有一个:如何共同出资,共担风险,组建自己的船队,也去那遍地黄金的东方分一杯羹。 巴西尔通过他的情报网络,对这一切了如指掌。他知道,市场的热情已经被彻底点燃,时机已经成熟。 是时候了。 该由皇室与政府出面,將这股狂热的、但却混乱无序的民间力量,引导到一条歷史的轨道上来他要建立一个由国家主导,以股份制形式运作的庞大贸易公司一罗马东印度公司。 这个名字在他脑中迴响。它將不仅仅是一个商贸公司,它將是帝国向东方伸出的触手,是殖民与扩张的先锋,是攫取巨额利润,反哺帝国这台战爭机器的强大心臟。 巴西尔回到书桌前,摊开新的纸张,详细地规划起这个公司的蓝图。 首先是股权结构,这是公司的基石,必须精密而稳固。 他提笔写下: 罗马东印度公司初始总股本设定为二十五万股,对应二十五万杜卡特的初始资金。 其中,罗马政府,代表帝国,出资五万杜卡特,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即五万股。这確保了公司的行为必须符合帝国的长远战略利益。 他自己,代表巴列奥略皇室,同样出资五万杜卡特,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即五万股。这保证了皇室对公司的直接影响力,也让皇室能从东方贸易中直接获利。 接著,他笔锋一转,写下了极具前瞻性的一条:由皇室再额外拨付一万两千五百杜卡特,购入百分之五的股份,即一万两千五百股。但这部分股份不属於皇室,而是作为公司的激励股池,授予未来的公司经理,由其代为持有和分配利润,用以奖励那些为公司做出杰出贡献的船长、官员和雇员。他深知,人才,尤其是顶尖的人才,必须用最直接的利益来捆绑。 剩下的百分之五十五股份,则向民间开放。巴西尔將其划分为十一个等额的股份打包,每一包价值一万两千五百杜卡特,占总股本的百分之五。这意味著,只有十一位最有钱最幸运的罗马公民,能够成为这家伟大公司的初始合伙人。 这样,罗马东印度公司的初始结构就清晰了:由政府、皇室和十一位大商人共同组成的,总计十四方的利益共同体。 隨后,是公司的治理机制。 巴西尔在规划中写道:凡持有公司百分之五及以上股份的投资人,皆有权亲自或委派代表,进入公司的最高决策机构—委员会。委员会將仿照古老的元老院形式,但决策依据不再是身份或声望,而是股权。每一股,代表一票。任何关於公司的重大决策,如任命总督、开闢新航线、分红计划,都必须获得委员会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权投票通过,方能生效。 这个委员会,理论上將由十四名代表组成,巴西尔因此称之为“十四人委员会” 当整份计划书完成时,窗外已是黎明。 巴西尔没有丝毫疲倦,他以共治皇帝的名义,亲自签发了组建“罗马东印度公司”的敕令,並將这份详细的入股方案,一併公布於眾。 为了避免引起垄断的恐慌,也为了真正激发整个帝国的航海潜力,巴西尔在敕令的最后,又加上了关键的一段: “罗马东印度公司』,是由政府与皇室牵头组建,目的是为帝国开闢財源,其民间股份仅有十一席。但是通往东方之航路,广阔无垠,不是一家公司所能独占。我鼓励所有罗马公民合资组建新式贸易公司,与“罗马东印度公司』一起,扬帆远航,共创罗马的繁荣。新设的公司內部治理,可自行商定出资比例与话语权重,亦可仿效“罗马东印度公司』之股份制度,用股权为凭证共议大事。” 巴西尔信奉“一花独放不是春,万紫千红总是春”的道理。一个有力的竞爭者,能让“罗马东印度公司”时刻保持警醒与活力。而遍地开花的私人船队,则能像毛细血管一样,將罗马的影响力渗透到东方的每一个角落,带回数之不尽的財富。 敕令张贴在埃律西亚城市广场的那一天,整座城市都在討论。 敕令的內容迅速传遍了每一个商会、酒馆和豪宅。 “一万两千五百杜卡特!只要能拿出这笔钱,就能成为罗马东印度公司』的合伙人!” “这是皇室和政府领头的生意,稳赚不赔!” “只有十一个名额!必须马上报名!” 很多商人递交申请。財力雄厚的商人们,开始疯狂地筹措现金,变卖家產,只为爭夺那珍贵的十一席之一。 而那些財力稍逊,无法一次性拿出如此巨款的中小商人,则將目光投向了敕令的最后一段。 “陛下也鼓励我们自己组建公司!” “没错!我们凑不出大钱,但几十个人凑一凑,也能凑出一艘船的钱!” “风险共担,利润共享!就按照陛下说的那样,用股份来算!” 一时间,整个罗马的有些余財的阶层都行动了起来。 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德米特里此刻正拿著一份敕令的抄本,逐字逐句地阅读。 他身边的几个好友也十分激动。 “机会来了!这真是天赐的机会!” “我们几家合力,肯定能凑够一万两千五百杜卡特,去爭一个名额!” 然而,那位德米特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將抄本放下,端起酒杯,琥珀色的朗姆酒在他手中微微晃动。 “不。”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们不去爭那十一个名额。” “为什么?”他的同伴不解地问。 德米特里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弧度。 “因为,真正的聪明人,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陛下既然允许我们自己组建公司,那便是给了我们另一条路。”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我们联合更多的人,组建我们自己的公司。我们的船,或许没有罗马东印度公司』那么大,但我们的目標可以更灵活。他们去吃最肥的肉,我们就去喝最鲜美的汤。” 他压低了声音。 “我敢打赌,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必定会吸引葡萄牙人绝大部分的注意力。而我们,正好可以跟在他们后面,悄悄地发財。“ 一番话,让他的朋友们恍然大悟。 与此同时,一位商人的府邸,他正焦急地踱步。一万两千五百杜卡特,对他而言,也是一笔需要倾其所有的巨款。 管家匆匆入,递上一份清单。 “主人,一些店铺,还有我们名下的三艘货船,如果全部出售,大概能凑齐一万杜卡特。还差一些。“ 商人的脚步停下,他看著清单,沉默了许久。“去,把夫人的珠宝首饰也拿去抵押找人借钱。” 管家大惊失色:“主人,那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商人打断了他。 他走到窗边,望著皇宫的方向,他知道,这场由皇室发起的財富盛宴,入场券,必须用血本来换。而他,已经准备好押上自己的一切。 第八十八章 公司的成立 第89章 公司的成立 在巴西尔为罗马东印度公司寻找十一名合伙人的政令公布后,很多人开始討论。 有了约翰尼斯舰队满载而归所有人都坚信,这笔投资只赚不赔。 半个多月后,几十份申请参与的文书都匯集到了埃律西亚。 每一份申请的背后,都代表著一个富有的家族。他们不顾一切地筹措著现金。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抓住这个由皇室亲自站台的机会。 几十个血统高贵、財力雄厚的家族,爭夺区区十一个名额。 无论巴西尔选择谁,都会得罪剩下的大多数。任何基於財富、声望或是关係的挑选,都必然会引来无尽的非议与怨恨。 最终,巴西尔决定,將选择权交给命运。 他命令工匠打造了一个由木头製成的盲盒。所有通过资格审查的报名者,他们的家族名號被写在小小的纸上,摺叠好放入盲盒之中。 整个过程,由罗马元老院的三位元老亲自监督。他们负责確保抽籤的公平。 抽籤仪式在元老院的大厅举行。 巴西尔身著便服,站在高台上。他面前,就是那只决定无数人未来命运的盲盒。 元老院的一位贵族亲自上前,双手捧起盲盒,当眾用力摇晃了几下。 元老打开了顶部的开口,退到一旁。 巴西尔將手伸了进去。 他取出了第一个纸张,在眾人面前,展开纸纸张,第一个能入股的人选出来了人群中,一个衣著华丽的中年人,脸颊瞬间变红,他感到了兴奋。 巴西尔没有停顿,再次伸手,直到抽完十一个人。最终能入股的名单由此確定。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一个幸运儿的诞生,便意味著几十个失意者的离场。 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无法抑制嘴角的上扬,竭力维持著贵族的体面;有的则乾脆闭上眼睛,仰起头,做著无声的祷告,感谢神灵的眷顾。 而那些没被念到的人,脸色则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他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变为紧张,再到焦虑,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当第十一个名字被念出,巴西尔將空空如也的双手展示给眾人时,一切尘埃落定。 “恭喜十一位。”巴西尔的声音依旧平静。 抽中的人欣喜若狂,落选者则垂头丧气,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 但有元老院的庄严见证,整个过程无可挑剔,他们只能將失败归咎於自己的运气不佳,或是神灵没有垂青於自己。 失落的情绪並没有持续太久。財富的诱惑,远比一时的挫败更能刺激人的神经。 当晚,埃律西亚一家嘈杂的酒馆里,德米特里,这位在商人圈子里以头脑精明著称的人物,正与几个同样在抽籤中落选的朋友聚在一起。 “见鬼的运气!”一个身材肥胖的商人將一杯朗姆酒猛地灌进喉咙,酒液顺著他杂乱的鬍鬚滴落,他却毫不在意,满脸都是不甘,“就差一点!我听说一个商会为了凑齐那笔钱,把城南的三个大仓库都抵押了!现在好了,他们成了皇家的合伙人,我们呢?只能在这里喝闷酒,眼睁睁看著!” “哭喊有什么用?”德米特里慢条斯理地晃动著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转,折射出烛火的光芒,“陛下的敕令,你们难道只看了前半段吗?” 眾人瞬间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德米特里放下酒杯,“陛下在敕令的最后,鼓励我们自己组建公司。罗马东印度公司』是皇室亲自组建的,它要去吃最大、最肥美的那块肉。但草原上,可不止有狮子,还有狼群。我们,就可以做狼。” “自己组建?”胖商人皱起眉头,“风险太大了!那些该死的葡萄牙人,还有好望角吃人的风暴——” “所以要合作。”德米特里压低了声音,话语中透著一股自信,“但合作的方式,得讲究。我可不喜欢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袋子,交给一群人投票来决定怎么花。“ 他扫视了一圈眾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尽收眼底。 “我准备成立一家新公司。我出资一万杜卡特,占六成股。剩下的四成,你们想投的可以投,外人想投的也可以投。但是,公司的所有决策,我一个人说了算。赚了钱,我们按股份分。亏了,也一样。愿意跟我乾的,明天带著钱来找我。“ 这番话让在场的几个商人陷入了沉思。 德米特里的方案霸道无比,意味著他將拥有公司的绝对控制权。但反过来说,他也押上了最大的赌注。 与此同时,在另一家更为平民化的酒馆里,一群財力稍逊的小商人和手工作坊主也聚集在一起。他们凑不出上万的巨款,但几百,甚至几十杜卡特,咬咬牙还是能拿得出来的。 “我们不能让那些大商人把所有好处都占了!”一个铁匠铺的师傅把铁锤一样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我们几十个人,上百个人凑一凑,也能凑出一艘大船的钱!” “可谁来做主?”一个布料商人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到时候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买来的货怎么分?” “谁也別做主!”一个读过些书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的声音激动,“我们效仿陛下说的那种股份制!每一枚杜卡特,就是一票!公司的大事,比如买什么船,去哪里贸易,什么时候分红,全都开会投票决定!少数服从多数!这样最公平!”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响应。 他们不甘心自己的血汗钱由某一个人掌控,这种“人人有份,共同决策”的模式,完美契合了他们对公平的渴望和对风险的恐惧。 一夜之间,以这两种模式为代表的私人贸易公司,如同雨后春笋般在罗马各地涌现。 它们的名字五花八门,有的叫“新君士坦丁堡远洋公司”,透著一股收復故土的雄心;有的叫“黄金橄欖枝商会”,充满了希腊式的浪漫;还有的乾脆叫“无畏者联盟”,简单直接。 这些新公司的成立將整个罗马社会对財富的渴望彻底激发,並匯入那股奔向东方的时代洪流之中。 两周后,罗马东印度公司的二十五万杜卡特初始资本全部到位。金灿灿的杜卡特金幣装在数百个木箱里,堆满了金库的一角。 巴西尔在皇宫的间会议厅內,召开了次“四人委员会”。 巨大的长条桌旁,十三位代表已经落座。巴西尔和代表政府的財政大臣坐在主位。另外十一位,则是那幸运的私人投资人。 他们中,有几位是本人亲自从新雅典、奥伊戈斯等外地城市赶来,他们衣著考究。剩下的,则是派来了家族中最精明的心腹或代理人,他们正襟危坐,一言不发,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这是罗马东印度公司的第一次会议。” 巴西尔环视眾,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公司初创,百业待兴。今天,我们需要决定三件事:公司的管理者,公司的船队,以及公司在东方的立足点。“ 他没有给眾人太多交头接耳的时间。 “公司的日常经营,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经理。我提议,由约翰尼斯担任。他率领舰队完成了第一次远航,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东方的航线、季风和那些反覆无常的土著苏丹。” 这个提议毫无悬念。约翰尼斯的能力有目共睹,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不二人选。委员会举手表决,全票通过。 “其次,是財务总管。”巴西尔继续说道,“二十五万杜卡特不是一个小数目,每一笔开支都需要严格的监管。我提名皇室的审计官,他为皇室服务了很多年,以严谨和公正著称。” 话音未落,一名商人代表举起了手。 “共治皇帝陛下,我並非质疑您的人选。”他微微欠身,姿態恭敬,语气却很坚定,“但公司的钱袋子,关係到我们所有投资人的切身利益。每一枚杜卡特的去向,我们都有权知晓。我认为,这个职位,应当由我们私人股东中推举的人来担任,以便监督帐目,確保透明。” 巴西尔看著他,没有动怒,反而点了点头。 “合理的提议。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我的会计师,为我的家族服务了二十年,经手的帐目从未出过一分钱的差错。“”那名立刻回答。 “我反对。“代表政府的財政大臣开口了,“公司的股份,政府与皇室占了四成。这不仅是一桩生意,更关係到帝国的战略。財务必须由我们信得过的人掌管。“ 一场对峙在会议桌上展开。 皇室与政府的利益,和私人资本的利益,在公司成立的第一天,就发生了第一次碰撞o “既然有分歧,那就按照公司的章程来办。”巴西尔打破了沉默,“一股一票。同意推选私人代表提名人选的,请举手。” 那名商人第一个举起了手,其他十位私人股东的代表在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后,也陆续举起了手。十一只手,代表著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 巴西尔看向財政大臣。 財政大臣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最终没有举手。 “很好,財务总管的人选,就这么定了,委员会批准后任命。”巴西尔平静地宣布了结果。 那名商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 “第二件事,船队。”巴西尔將话题引向下一个议程,“约翰尼斯之前的船队,隶属帝国海军。公司需要建立自己的船队。是向海军购买旧船,还是向造船厂订购新船?” “当然是新船!”一名投资人立刻说道,他是个急性子,“旧船修修补补,天知道在海上能用多久!我们要的是能持续往返东方的坚固大船!” “新船太慢了!”另一人马上反驳,“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试航,至少要一年,甚至更久,我们等不起。每耽误一天,都是对利润的不敬。“ 爭论声四起,一时间会议厅里嗡嗡作响。 最终,还是巴西尔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我们可以向海军购买“圣母玛利亚』號。”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压过了所有爭吵,“它是第一次远航的旗舰,性能可靠,船上的水手经验丰富。“ “同时,再向皇家造船厂下达一份订单。我建议,订购五艘大型盖伦战舰作为护航主力,以及二十五艘新式武装商船。“ 这个方案得到了委员会的一致通过。 “最后一件事,据点。”巴西尔的手指在桌上的一份简易地图上,重重地点在了爪哇岛的位置。 “我们需要在东方有一个永久性的总部,一个我们的货物仓库、船只维修厂和贸易站。我提议,就设在万丹。我们在那里流过血,也让他们流过血。“ 委员会再次全票同意。用鲜血换来的经验是最好的通行证。 “我还有一个提议。”巴西尔在会议的最后,拋出了一个最后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授予公司经理在东方的完全自主权。东方各国的贸易航线,商品价格,瞬息万变,如果事事都要等委员会开会决策,必然错失良机。我建议,允许公司在东方自行探索新的贸易路线,开展东方区域內的贸易,用从一个港口赚来的钱,去另一个港口购买货物,无需每次都向本土匯报。” 这一条,让在场所有商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们都是精明的生意人,瞬间就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公司可以在东方用东方的货物赚东方的钱,这样贸易航程短,资金流动性高,更容易快速赚钱。 “同意!” “完全同意!” 这一次,提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全票通过。所有人都被这个宏伟的前景刺激得双眼放光。 第一次委员会会议结束,罗马东印度公司正式开始运转。 约翰尼斯立刻以公司经理的身份,带著三十艘船的订单,前往了皇家造船厂。整个埃律西亚的船坞,都为此忙碌起来。 处理完公司成立的繁杂事务,巴西尔独自回到书房。 他的视线越过窗外那片热火朝天的港口,重新落回室內。 在皇宫深处那戒备森严的仓库里,第一次远航带回的货物,还有五分之四,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些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和香料,是时候扬帆起航,去欧罗巴贸易或者进行外交了。 它们將为帝国,换回真正的黄金、白银,以及比黄金更宝贵的外交环境。 > 第八十九章 目標热那亚 第90章 目標热那亚 后续的几天,巴西尔的思绪完全沉浸在对欧罗巴的规划之中。 他要亲自去。这是他反覆思量后得出的结论。 约翰尼斯带回的货物,只在埃律西亚售卖了五分之一,剩下的五分之四,足以打开欧洲的市场,只需要找好一个方便控制的代理人。这样一笔价值连城的货物,其航行本身就是风险,他不能將货物交到任何一个他不够绝对信任的人手中。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埃律西昂出发,越过广阔的大西洋,最终停留在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 航线上有两个绕不开的威胁。 首先是葡萄牙人。他们自詡为东方航线的垄断者,对任何未经他们许可就想从东方贸易中分一杯羹的势力,都抱持著露骨的敌意。罗马的舰队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让那些盘踞在里斯本的国王和商人们在动歪心思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炮弹够不够硬。 而一旦进入地中海,真正的梦魘才会开始。 “巴巴里海盗。” 巴西尔的指尖敲了敲地图上北非的海岸线,从摩洛哥到阿尔及尔,再到突尼西亚。 这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海盗了。在十六世纪,他们是奥斯曼帝国苏丹羽翼下的一群合法化的掠食者。苏莱曼大帝的威名就是他们最好的护身符,让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在地中海西部肆虐,將基督教世界的商船视为自家的移动金库。他们的桨帆船神出鬼没,行动迅速,尤其擅长在夜晚发动突袭。 一艘满载香料和丝绸的商船,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座漂浮的宝藏。 巴西尔绝不容许自己的心血,成为那些北非国王王宫里的战利品。他必须亲自带队,用罗马的剑,为这支黄金船队开闢出一条安全航道。 “来。”巴西尔沉声命令。 一名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 “传我的命令,从海军中抽调八艘盖伦战舰,满编配员。再从陆军中,抽调三千军队,全员装备火绳枪与长枪,携带足够的希腊火,少量带上一点野战炮。让他们在一个月內,完成所有远航准备。“ 侍从官躬身领命,迅速退下。三千人的精锐部队,加上战舰本身的火力,足以应对绝大多数海上衝突。 军事上的准备只是基础,商业和外交上的目標才是此行的核心。 巴西尔的视线越过伊比利亚半岛,穿过法兰西,最终落在了义大利那只伸入地中海的长靴上。他的手指,点在了靴子顶端的一个港口城市。 热那亚。 一个纯粹的商业共和国。 这里的统治者,那些世代经商的贵族们,或许对教皇的训诫阳奉阴违,或许对国王的权威嗤之以鼻,但他们对利润的嗅觉,比猎犬还要灵敏。 巴西尔的脑海里浮现出史书中的记载。1444年,瓦尔纳战役前夕,当威尼斯的海军响应教皇的號召,尽职尽责地封锁达达尼尔海峡,试图阻止奥斯曼苏丹穆拉德二世的主力返回巴尔干时,正是热那亚人,在收了一笔“巨款”之后,用自己的船,將奥斯曼大军送过了海峡。 那次背叛,间接导致了瓦尔纳十字军的惨败,也间接让年轻的匈牙利国王瓦迪斯瓦夫三世命丧疆场。 对於这种唯利是图的商人,巴西尔没有任何好感,但这並不妨碍他利用他们的贪婪。 他要將罗马从东方带来的,那些欧罗巴人所认为的顶级货物江寧织造局出品的丝绸、景德镇的官窑瓷器、以及东南亚的香料,作为敲门砖。他要让热那亚的商人们亲眼看到,与新罗马合作,能带来怎样惊人的財富。 一旦他们尝到了甜头,罗马东印度公司在北义大利以及周边的分销网络,就有了最稳固的基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除了商业目的,此行还有一个更深层次,也更私人的原因。 在热那亚北方的蒙费拉托。那里,是巴列奥略家族在义大利的支系领地。自君士坦丁堡陷落,他的先祖远走新大陆之后,这支血脉就成了巴列奥略皇族在旧大陆最后的子遗。 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巴西尔不知道。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如果他们安好,便重续亲缘;如果他们身处困境—— 巴西尔的手掌握紧成拳。他带上的三千罗马军团,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他要让所有欧罗巴的王公贵族都明白,巴列奥略的子孙,无论身在何处,都不是可以隨意欺辱的。 一个清晰的计划在巴西尔的脑中成型:先北上爱尔兰,视察阿尔比恩总督区的发展,並接收他一年前下令建造的桨帆战舰。有了那些適合地中海作战的船只,对付巴巴里海盗將更有把握。然后,带著增强的舰队南下,穿过直布罗陀,直抵热那亚。 ... 一个月后,埃律西亚的港口一片繁忙。 八艘高大的盖伦战舰静静地停泊在了港口,船舷两侧的炮窗黑洞洞的,透著肃杀之气。数十艘武装商船装载著来自东方的珍宝,被它们拱卫在中央。三千名罗马士兵手持长枪与火绳枪,在军官的號令下,秩序井然地登船。 巴西尔身著便服,在海军將领的陪同下,登上了他的旗舰亚顿之矛號。 隨著一声悠长的號角,庞大的舰队依次解缆,在无数民眾的欢呼与祈祷声中,缓缓驶出港口,向著东方,向著那片古老的欧罗巴大陆,扬帆起航。 两个多月的航行枯燥而平稳。爱尔兰那熟悉的,翠绿而连绵的海岸线,出现在海天之间。 舰队缓缓驶入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码头上,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早已带著一眾官员在此等候。他看上去比两年前苍老了一些。 “恭迎陛下。”狄奥多尔单膝跪地。 “起来吧,狄奥多尔。”巴西尔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两年不见,辛苦你了。” 两人並肩走在码头上,巴西尔一边走,一边打量著这座他亲手奠基的城市。 港口扩建了,新的防波堤延伸入海,可以停泊更多的船只。远处,几座新建的棱堡扼守著城市的要害,稜角分明的轮廓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硬。 “爱尔兰现在怎么样了?”巴西尔开门见山。 “回稟陛下,”狄奥多尔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大体上还算平稳。但那些盖尔贵族,就像这岛上的沼泽,表面看著平静,底下全是烂泥。小规模的叛乱时有发生,总觉得我们和英格兰人是一路货色。” “军队的镇压很有效,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堪一击。但真正起作用的,是您当初让推广的土豆。”狄奥多尔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东西在这里產量惊人。我下令开垦荒地,分给那些没有土地的农民,並且只收很低的税。一个吃饱了肚子的农民,总比一个饿著肚子的,要安分得多。” 巴西尔停下脚步,看著码头上那些正在搬运货物的爱尔兰劳工。他们虽然衣衫槛褸,但个个身强力壮,与他记忆中那些面黄肌瘦的欧洲底层农民截然不同。 “食物是最好的韁绳。”巴西尔开口,声音不大,“但是,光有韁绳还不够,还得给他们一个看得见的目標。” 狄奥多尔的表情有些困惑。 巴西尔继续说道:“反抗还是有,但已经从一开始的成群结队,变成了现在零星的盗匪。只要让他们一直有饭吃,他们的血性总会被磨掉的。但我们不能只满足於此。“ “我让你建的造船厂呢?”巴西尔转换了话题,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已经完工了,陛下。”狄奥多尔指向港口的另一侧,“就在那边。我们从埃律西昂带来的工匠,加上本地的木工,已经造出了第一批船。“ 巴西尔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顿时一亮。 在港湾的一个僻静角落,九艘崭新的战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它们船身狭长,吃水很浅,船头装著尖锐的青铜撞角,船身两侧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整齐的桨孔。 桨帆战舰。 专门为地中海那种风平浪静,却又危机四伏的环境而生的海上猎犬。 “走,去看看。”巴西尔加快了脚步。 他亲自登上了一艘桨帆战舰。甲板用厚实的爱尔兰木材铺就。船上的武器已经安装到位,几门小口径的火炮可以灵活地调整射击方向。 一名希腊裔的船匠总管跟在巴西尔身后,恭敬地介绍著:“陛下,这些船和现在欧洲用的桨帆战舰性能差不多,航速快,在內海的战斗绝对是一个好手。“ “桨手呢?” “都是本地招募的爱尔兰人,陛下。”狄奥多尔在一旁补充道,“他们恨英格兰人,也穷。给他们饭吃,给他们钱,他们就愿意为您划桨。而且他们的体力很好。” 巴西尔走到船舷边,向下看去。甲板下方的划桨舱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声响和汗水的味道。他能想像出那些爱尔兰青年,在鼓点的催促下,奋力划动船桨的景象。 “让他们划出去试试。”巴西尔下令。 號令传下,战舰上很快坐满了赤裸著上身的爱尔兰桨手。一名军官站在船尾的高台上,手中拿著一面小鼓。隨著他有节奏的鼓点响起,上百支船桨整齐划一地插入水中,又猛地向后划去。 战舰的船身微微一震,隨即开始加速。狭长的船体破开水面,在港湾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鼓点越来越快,船速也越来越快,最后在军官的號令下,战舰做出了几个急转,动作灵活。 巴西尔在船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船头,手抚著冰冷的青铜撞角。 “很好。”他转过身,对狄奥多尔下令,“这九艘船,我全要了。以罗马海军的名义买下来,作为帝国地中海舰队的基石。钱,从我这次带来的金银里出。” “另外,狄奥多尔。”巴西尔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光让爱尔兰人吃饱饭还不够。 你要继续在总督区內宣传,告诉他们,在大洋的另一边,有一片属於罗马的,名为埃律西昂的广阔土地。那里地广人稀,有的是无主的肥沃田地。只要他们愿意移民过去,帝国將授予他们公民身份,並分给他们足够养活一家人的土地。我希望在我从欧洲大陆回来之时能带批爱尔兰移民回去。” 狄奥多尔心领神会。將这片土地上不安分的人口转移出去,既能减轻阿尔比恩的统治压力,又能充实帝国本土的人口。这是一个一举两得的妙计。 “遵命,陛下。我会让神父们在每一次布道时,都向信徒们描绘那片流著奶与蜜的土地。” 在新塞萨洛尼基补给完毕,巴西尔没有过多停留。三天后,他的舰队再次起航。只是这一次,跟在庞大的盖伦战舰和商船身后的,多了九艘桨帆战舰。 舰队一路向南航行。 海上的气氛渐渐变得不同。北海的阴冷被大西洋温暖湿润的信风取代,天空也变得湛蓝。但船上所有人的神经却绷紧了。 瞭望手的观察变得更加频繁,他们被要求每隔一刻钟就必须高声匯报一次周围的情况,即使什么都没有。甲板上的士兵也开始轮班值守,他们不再待在闷热的下层船舱,而是直接睡在自己的岗位上,怀里抱著火绳枪。所有火炮都揭开了炮衣,炮手们將火药和炮弹整齐地码放在炮位边,隨时准备开火。 他们正在接近葡萄牙人的海域。 巴西尔站在亚顿之矛號的舰艉楼上,海风吹动著他的衣角。他审视著远方那条模糊的海天线。 海面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旗舰的舰长走到巴西尔身边,压低了声音。 “陛下,我们已经进入到了葡萄牙附近的海域。从这里到直布罗陀,隨时可能遇上葡萄牙人的巡逻舰队。” 巴西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是否要改变航线,向西绕行一段距离,避开他们的主要巡逻区?”舰长提出了一个稳妥的建议。 “不必。”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我们就走这条最直接的航线。我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他转过身,面对著自己的舰队。八艘巍峨的盖伦战舰,九艘迅捷的桨帆战舰,还有数十艘满载財富的武装商船。这是一支足以让任何海上势力掂量一下的力量。 “传令下去,”巴西尔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地传开,“所有战舰进入战斗位置,火炮准备装填。如果遭遇葡萄牙船只,他们不主动挑衅,我们便不必理会。但如果他们敢於靠近,或者做出任何有敌意的举动那就迎战。“ 第九十章 抵达热那亚 第91章 抵达热那亚 巴西尔的舰队在旗舰的带领下,排成航行时警戒的队形,在大西洋上向南航行,目標是那个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分界点。 海风带著浓浓的咸味,阳光普照在所有船只的甲板上。 旗舰亚顿之矛的甲板上,气氛却远不如天气那般晴朗,反而带著一股压抑的沉闷。 “又来了。” 桅杆顶端瞭望手大声吼著生怕下面的水手听不清,声音很快就传到了甲板上,话语里满是不耐烦的情绪。 巴西尔没有动,他只是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扶著船楼的栏杆,视线越过船尾翻涌的白浪,投向那片被阳光照射的海面。 在海天相接的尽头,几个模糊的小黑点时隱时现。那是葡萄牙人的帆船,船身轻巧,动作敏捷,已经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们整整三天。 它们从不主动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一个能用肉眼勉强分辨的距离,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有时候多一艘,有时候少一艘,显然是在用接力的方式,將罗马舰队的精確位置和航向,不断地向里斯本传递。 甲板上的水手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谈,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被阳光照射过的甲板上,很快就蒸发殆尽。 “这些葡萄牙人到底想干嘛?天天在后面跟著,就是不上来,他们上来也好啊,早点结束啊。”一个刚上船没多久的年轻水手,忍不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满脸都是困惑。 旁边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朝著船舷外“呸”地吐出一口浓黄的浓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怕了唄。你也不睁眼数数咱们有多少门炮?八艘盖伦战舰,炮窗一开,那有多少门炮。还有那九艘从爱尔兰人那儿开来的新玩意儿,那叫桨帆船,船头的撞角鋥亮。再加上咱们这些装著少量炮的商船,他们那几条小破船敢上来?嫌命长了不成?“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声的附和,水手们的脸上多了几分自得,紧张的气氛似乎也缓和了一些。 但角落里,一个负责擦拭火炮的炮手却摇了摇头,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但此时却站出来发言。 “別高兴得太早。葡萄牙人不是海盗,他们是有组织的,他们后面有葡萄牙王国的国王以及政府指挥。他们不会没来由地跟著我们。我猜,他们在等里斯本的命令,等国王的授权。” 这话让甲板上刚刚出现的一点轻鬆气氛瞬间冷了下来,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里斯本的那些官老爷们,办事总是慢吞吞的。”炮手用一块沾满油污的破布用力擦著冰冷的炮身,头也不抬地继续说,“但命令总会到的。只要国王的信使一到,命令一来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不管我们有多少船,多少炮。我们得在那之前,衝过直布罗陀。” 巴西尔听著水手们的议论,没有出声。 那个炮手的分析,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葡萄牙人是在等一个合法的藉口,等他们的国王做出最后的决定。是在这片他们自认为是自家后院的大西洋上,对罗马这支满载財富的舰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彻底撕破脸皮,用一场血战来捍卫他们所谓的航线垄断权。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舰队舰长下令。 “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吃满风,保持最高航速。我们不改变航向,笔直地开向直布罗陀。” 舰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巴西尔的意图。 巴西尔就是要快速穿过这片是非之地,儘可能在葡萄牙的冗长的官僚系统反应过来前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明白,陛下。”舰长领命而去。 命令通过旗语和號声迅速传遍了整个舰队,帆缆手们快速地爬上高耸的桅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奋力调整著巨大的风帆,將每一丝风力都转化为前进的动力。整个舰队的船速明显加快,船头劈开的浪花也变得更高更大。 就这样,这场诡异的猫鼠游戏又持续了数日。 终於,在距离直布罗陀海峡只剩下不到两天航程的时候,变化发生了。 一直远远缀在后面的葡萄牙船队,突然开始加速,从背后朝著罗马舰队笔直地冲了过来。它们的数量不多,只有数艘到十数艘,但无一例外都是以速度见长的改良型中小盖伦帆船。为了追求极致的航速,这些船甚至拆除了部分重型火炮,只保留了船头的几门主炮和甲板上的一些小型火炮。 “他们来了!” 瞭望手的吼声在各船之间迴荡,带著一种终於来了的爽快。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冷静地看著那些在海面上拉出长长白色航跡,越来越近的葡萄牙船只,就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扑向烛火的飞蛾。 “命令船队变换阵型。”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呼啸的海风中传出很远,“所有武装商船与五艘桨帆战舰组成航行编队,不要恋战,全速冲向直布罗陀。其余八艘盖伦战舰,以及剩下的四艘桨帆战舰,由亚顿之矛號统指挥,殿后。” 船队立刻行动起来,训练有素的船长们根据旗舰打出的旗语,迅速调整著航向。 轻快的商船在五艘桨帆战舰的护卫下,奋力向前。而八艘盖伦战舰则缓缓调转船身,將一侧黑洞洞的炮窗打开推出火炮,,抢占上风口,在海面上摆出了一个决战的姿態。 葡萄牙舰队的旗舰上,指挥官看著罗马人迅速而有序的变阵,明白偷袭的意图已经彻底落空。 接下来,只能硬碰硬。 他很清楚,这场仗无论输贏,他都必须打。打输了,可以向里斯本的国王和大臣们交代,是敌人实力太强,自己已经尽力。打贏了,则是泼天的功劳。可若是不战而退,放任这支满载东方財富的舰队进入地中海,那些大人物们,只会认为他无能,甚至会怀疑他私通罗马人,那他的前途,乃至整个家族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升起旗语!”葡萄牙指挥官下达了命令,“要求他们停船接受检查!否则,我们將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 一面面代表著最后通牒的旗帜,在葡萄牙旗舰的桅杆上升起,在风中猎猎作响。 “亚顿之矛”號上,一名军官迅速將旗语的內容翻译给了巴西尔。 巴西尔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所有炮,装填药炮弹。” “准备射击。” 命令被旗语和號声迅速传达到了每一艘殿后的战舰。炮手们撬开火药桶,用长柄勺將黑色的火药小心翼翼地塞入炮膛,接著是沉重的铁质炮弹被推桿小心但快速地塞入。炮窗被完全打开,一根根粗大的炮管从船身两侧伸出,指向了越来越近的敌人。 葡萄牙人毫无畏惧地冲了上来,他们仗著自己的船速优势,试图穿插进罗马舰队的阵型中央,分割那些行动相对笨重的盖伦战舰。 当双方的距离进入火炮的最佳射程时,葡萄牙旗舰再次打出旗语,那是最后的警告。 巴西尔的回应简单而直接。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罗马殿后舰队的侧舷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 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海面。数十枚黑色的铁弹呼啸著,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啸声,砸向葡萄牙人的船队。 一艘冲在最前面的葡萄牙帆船躲闪不及,它的主桅杆被一枚炮弹拦腰砸中。 伴隨著木材的断裂声,巨大的桅杆连带著沉重的风帆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甲板上,瞬间压死压到了数名水手。船只立刻失去了主要的动力,只能凭藉著副帆在海面上慢慢的滑行。 罗马人的第一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 葡萄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蒙了,但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也开始还击。他们的火炮口径较小,数量也少,但胜在有大量被东方人称为“佛郎机”的后装速射炮。一时间,小型铁弹如同冰雹般砸向罗马战舰,在厚实的船壳上敲打出叮叮噹噹的声响,溅起无数木屑,却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罗马舰队没有理会这些骚扰,炮手们在军官的號令下,冷静地用长杆清理著仍有余温的炮膛,再次装填,进行了第二轮齐射。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的轰鸣。 就在这时,让葡萄指挥官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 四艘罗马的桨帆战舰,从盖伦战舰投下的阴影中猛然衝出。它们船身狭长,在甲板下那些爱尔兰桨手的奋力划动下,速度很快。 它们没有开炮,而是像四支离弦的利箭,船头的青铜撞角在阳光下闪著寒光,直扑葡萄牙舰队的侧翼。 看到这几艘崭新的战舰,葡萄牙指挥官的头皮一阵发麻。他的帆船是为远洋航行设计的,为了追求速度,船身结构相对轻巧,侧舷是它们最薄弱的地方。一旦被那种可怕的撞角顶上,龙骨都会被当场撞断。 炮战上占不到任何便宜,侧翼又受到致命的威胁。 葡萄牙指挥官的额头渗出了冷汗。他意识到,再打下去,自己的这支小舰队很可能一个都回不去。 他当机立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葡萄牙船队狼狈地调转船头,也不管那艘断了桅杆的倒霉蛋,以最快的速度脱离了战场。 炮声渐渐平息,海面上只剩下呛人的硝烟味,以及那艘慢慢航行的葡萄牙船只。 巴西尔没有下令追击。 “继续前进。”他看著远去的葡萄船队,声没有丝波澜,“全速通过直布罗陀。” 海战短暂地停歇,但所有人都知道,后面还要通过海盗频发的区域。 船队不敢有丝毫鬆懈,在一天一夜的航行后,终於抵达了直布罗陀海峡。 当舰队驶过那两座被称为“赫拉克勒斯之柱”的巨岩,进入蔚蓝的地中海时,船上所有人才真正鬆了一口气。葡萄牙人的威胁,暂时被甩在了身后。 但新的威胁,早已在此等候。 进入地中海后,舰队的阵型变得更加紧密。八艘盖伦战舰与九艘桨帆战舰如同忠诚的牧羊犬,將庞大的商船队牢牢护在中心。 航行途中,水手们时常能看到远处的海平面上,有掛著新月旗的船只在游弋。那些是巴巴里海盗的桨帆船,地中海真正的噩梦。 “那些就是阿尔及尔的杂种?”甲板上,一个年轻水手紧张地问。 “不止阿尔及尔,还有突尼西亚,的黎波里——他们都听奥斯曼苏丹的號令。”老水手的表情严肃了许多,“別把他们当成一般的海盗。他们有港口,有城市,背后有苏丹撑腰。抢来的东西能公开卖,抓到的人能当奴隶卖个好价钱。对他们来说,这是正经生意。” “那他们怎么不攻过来?我们船上可都是宝贝。” “你傻啊?”另一个水手敲了他的后脑勺一下,“生意人讲究的是以小博大。他们喜欢对付那些落单的商船,三五艘船一拥而上,人家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你看看我们这阵仗,他们衝上来啃一口,自己也得崩掉几颗牙。划不来。他们在等,等我们有船掉队,或者遇上风暴,舰队散了,那才是他们下手的机会。“ 巴西尔站在甲板上,听著海风送来的议论,看著那些在远处盘旋,如同禿鷲般耐心等待的船影。 “看来,拳头大,才是这片海上唯一的通行证。”他在心中自语。 隨后巴西尔就继续强调一下命令,所有船只都互相盯著左右的船只,不要掉队。掉队了小心海盗的袭击,赶紧归队。 因为这些海盗只敢对落单的、没有护航的商船下手。面对罗马舰队这样有战舰护航的船队,他们最终选择了敬而远之,但是时刻注意有没有意外落单的船只。 又经过了数日的航行,舰队一路向东北。 当远方的港口上空,那面绘有圣乔治十字的红白旗帜出现在眾人视野中时,漫长航程的疲惫与紧张,终於化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热那亚到了。 第九十一章 热那亚 第92章 热那亚 热那亚,这座利古里亚海上的明珠,终於呈现在巴西尔眼前。 亚平寧山脉自北向南延伸,如同一道天然的屏障,为这座港口城市挡住了来自欧罗巴內陆的寒流,使得这里终年气候温润,草木常青。 这里是热那亚共和国的心臟。数百年来,几个最富有的商人家族轮流推举出总督,共同治理著这片商业的沃土,数百年来他们在地中海这片海域搬运著商品,偶尔会与同样以贸易见长的威尼斯人爆发一点衝突。 巴西尔站在旗舰的甲板上,远眺著那座被山包围的城市。他的思绪穿过眼前的景象,回到了史书的尘埃之中。 数十年前,这座骄傲的商业共和国曾一度跌入谷底。奥斯曼帝国的铁蹄踏碎了他们在黑海北岸的殖民地卡法城,斩断了共和国最重要的一条贸易生命线。紧接著,法兰西人的军队又趁虚而入,短暂占领了热那亚城。內忧外患之下,共和国的光辉黯淡了许久。 然而,商人的嗅觉总是最敏锐的。 当西班牙的帆船从新大陆带回满船的金银,当秘鲁的波托西银矿被发现,稳定而巨量的贵金属涌入欧洲时,热那亚人立刻抓住了机会。他们凭藉优越的地理位置,迅速与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建立了紧密的金融联繫,通过为西班牙人提供贸易中转,重新积累了惊人的財富,並借西班牙之力以及自身的海军实力,在海军上將多利亚的带领下驱逐了法兰西人。 热那亚迎来了它的“復兴时代”,一个建立在金融之上的繁荣时代。 西班牙帝国在欧洲大陆连年征战,財政赤字如同一个无底洞。最初,他们向德意志的富格尔家族等银行家借贷。但就在几年前,西班牙王室悍然宣布破產,沉重打击了那些德意志的债主。 负债纍纍的西班牙帝国急需新的钱袋子。热那亚的商人们嗅到了金钱的味道,蜂拥而至,慷慨地向西班牙王室提供贷款,摇身一变成了欧洲最大的国际银行家,为在欧陆爭霸的西班牙帝国提供金钱援助。 但巴西尔清楚,这条靠放贷收息的路,並不能走得长远。西班牙穷兵黷武的国策不会改变,尼德兰那场將要持续八十年的战爭泥潭即將开始,並且吞噬帝国的財富。下一次国家破產,已经在倒计时了。 一旦西班牙再次赖帐,热那亚这种建立在金融信贷上的繁荣,便会如同沙滩上的城堡,被现实的浪潮瞬间衝垮。 巴西尔的视线从远方的城市轮廓收回,落在自己的舰队上。他带来的东方货物,將为热那亚提供一条新的道路,一条实实在在的贸易之路,至少,不要让他们把所有筹码都压在西班那艘註定要沉没的大船上。 “传令,放下跳板。”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 “搬一部分货物下去,就在码头上卖。” 命令被迅速执行。 沉重的木箱被水手们合力抬下船,在码头的一片空地上“咚”地一声放下。几十名手持火绳枪的罗马士兵迅速围成一个半圆,枪口朝外,將骚动的人群隔开。 在无数道混杂著好奇、贪婪与警惕的注视下,一名罗马军官拔出佩剑,亲自用剑柄敲开其中一个箱子的锁扣。 “嘎吱” 箱盖被撬棍猛地掀开。 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从箱子中瀰漫开来。那是丁香、肉豆蔻和胡椒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对於任何一个热那亚商人而言,这味道比最醇厚的美酒还要醉人。 码头上嘈杂的人声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箱子也被打开。 一个箱子里,码放著整整齐齐的青花瓷器,白底蓝花的纹样在亚平寧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另一个箱子里,则是闪烁著柔和光泽的丝绸,层层叠叠,华美异常,这些丝绸比瓦伦西亚的丝绸还要华丽。 码头上的人流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几个敞开的木箱上,呼吸都变得粗重。 “是香料!”一个精明的商人用喉咙喊了出来,他经营著一家小香料铺,靠从葡萄牙人手里买二手货为生。 “天主在上,那是东方的瓷器!是真货!” “看那丝绸的光泽是来自东方王朝的上等货!”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山洪般的议论声。几个反应最快的商人已经不顾一切地挤开人群,衝到了士兵组成的警戒线前。 “这些货物,你们卖吗?”一个穿著考究,手指上戴著好几枚金戒指的胖商人看到这些货物就想看到宝藏一样,声音十分激动。 负责的罗马军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卖。” 这个字瞬间使得港口的商人们精神振奋。 “什么价钱?” “开个价吧,朋友!我全要了!” “滚开!你吃得下吗?这批丝绸我包了!” 热那亚的商人们彻底疯狂了,他们围著摊位,爭先恐后地出价,生怕自己慢了一步。 价格在短短几分钟內就被抬高到了一个离谱的程度,但依旧无法阻挡他们的热情。 不到半个时辰,这些货物被抢购一空。 那些得手的商人抱著瓷器,扛著丝绸,脸上洋溢著狂喜,在同伴的护卫下,飞快地挤出人群,生怕被人抢走。而没抢到的则捶胸顿足,懊恼不已,却又不愿离去,只眼巴巴地望著船上,期盼著能再搬些货物下来。 一名罗马水手迅速將这个结果,以及收到的许多金幣,匯报给了旗舰上的巴西尔。 === 与此同时,热那亚总督府內。 现任总督乔瓦尼,正埋首於一堆羊皮纸文件中。按照安德烈亚·多里亚改革后的制度,热那亚总督的任期只有两年,他必须对共和国的每一个公民负责,每一天都过得弹精竭虑。 一名港口官员神色匆忙地闯了进来,甚至忘了敲门,在门口卫兵的呵斥声中,他才想起礼仪,快步走到总督的书桌前,躬身行礼。 “总督阁下,港口来了一支舰队。”官员的声音急促,“他们悬掛著双头鹰的旗帜。 有八艘大型盖伦战舰护航,还有几十艘商船。看规模,至少有数千人。“ 乔瓦尼总督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双头鹰旗,他知道那代表著什么。那个几百年前在奥斯曼的威压下,远渡重洋在西边新大陆上重建的罗马帝国。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卸下了五箱货物在码头上售卖。”港口官员咽了口唾沫,脸上还带著未消的震惊,“是东方的香料、瓷器和丝绸。一出现,就被城里的商人们抢光了。我敢保证,那只是他们船上货物的一小部分,冰山一角。他们的船舱里,一定还装著一座金山!” 乔瓦尼总督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东方货物。 自从奥斯曼人封锁了商路,威尼斯人垄断了与埃及马穆鲁克的贸易后,热那亚已经很久没有直接接触到如此大量的东方珍宝了。后来葡萄牙人绕过了好望角,但他们也將航线视为禁臠,外人根本无法插手。 现在,这支来自新大陆的罗马舰队,直接將东方的货物运到了他的家门口。 “他们想做什么?”乔瓦尼总督停下脚步,自语道。 “不知道,总督阁下。但他们既然选择在这里卖货,肯定是有意与我们进行贸易。”港口官员揣测道。 “备车!”乔瓦尼总督当机立断,“通知议会的几位大人,让他们跟我一起去码头。 我要亲自见见这支舰队的指挥官。“ 片刻之后,一支由总督卫队护卫的马车队伍,从总督府出发,穿过拥挤的街道,向港□驶去。 巴西尔站在甲板上,早已注意到了这支队伍的动向。当看到队伍最前方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以及车身上热那亚共和国的纹章时,他知道,正主来了。 他也换上了一身符合身份的礼服,在几十名精锐卫兵的簇拥下,走下跳板,安静地在码头上等待。 马车停稳,车门打开,身著总督礼袍的乔瓦尼走了下来。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气质卓然的巴西尔。 两队人在码头上相遇,周围的喧器似乎都暂时平息了。 “热那亚欢迎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朋友。”乔瓦尼总督首先开口,他的视线在巴西尔和他身后的卫兵,以及远处那几艘战舰上扫过,“我是这座城市的总督,乔瓦尼。请问,我该如何称呼您,这支强大舰队的领导者?” “巴西尔·巴列奥略。”巴西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 这个头衔让乔瓦尼和他身后的几名官员都微微一怔。他们预料到来人身份尊贵,却没想到竟是一位皇帝亲临。 “我此次前来,不为征战,只为贸易。”巴西尔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信息的时间,直接切入了主题。 他指向身后庞大的船队。 “我的船上,装满了从东方採购的货物。刚才你们也看到了,那只是九牛一毛。罗马帝国已经打通了前往东方的航路,未来,会有源源不断的货物运来。” 他看著乔瓦尼总督,语平缓却有力。 “但我们缺乏在欧罗巴的分销渠道。而你们,热那亚,拥有北义大利乃至周边最成熟的贸易网络。我的提议很简单,我们合作。我將热那亚作为罗马东方货物在欧洲的独家代理人,以一个合理的价格將货物批发给你们。你们再利用自己的网络將其卖出去,赚取差价。我们吃肉,也让你们喝汤。总督阁下,您觉得如何?” 乔瓦尼总督的心臟猛地跳动了几下。 独家代理人! 这意味著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热那亚將取代威尼斯,甚至取代里斯本,成为欧洲最重要的东方商品集散地。这其中蕴含的利润,足以让共和国的財富再翻上几番。 “尊敬的皇帝陛下。”乔瓦尼总督立刻换上了最恭敬的称谓,他微微躬身,“您的提议,对热那亚而言,是天主赐予的礼物。但此事关係重大,还请您移步总督府,让我们详谈。” “理应如此。”巴西尔点头同意。 几辆马车被安排妥当,载著巴西尔和他的几名隨从,在乔瓦尼总督的亲自陪同下,穿过热闹的街道,驶向总督府。 马车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巴西尔透过车窗,观察著这座城市的细节。 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討价还价的声音不绝於耳,整座城市都散发著一种蓬勃的商业活力。 很快,马车在总督府前停下。那是一座宏伟的建筑,门前矗立著一排高大的哥德式石柱,撑起了华丽的门廊。 穿过石柱,进入宽阔的大厅,乔瓦尼总督亲自將巴西尔一行人引至一间装潢典雅的会客厅。 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会客厅內,几位热那亚议会的重要成员已经在此等候。他们起身向巴西尔行礼,神色各异,有的难掩兴奋,有的则带著审慎。 双方分宾主落座。 短暂的寒暄过后,乔瓦尼总督挥退了所有侍从,亲自为巴西尔倒上一杯葡萄酒。 “皇帝陛下,您的慷慨令热那亚受宠若惊。”乔瓦尼端著酒杯,却没有立刻喝下,“您的货物,我们亲眼见证了它们的价值。但是,恕我直言,如此庞大的一笔生意,背后必然牵扯著复杂的利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热那亚与西班牙王室有著紧密的合作。而据我所知,葡萄牙人一直將通往东方的航线视为他们的专属財產。您带著如此庞大的舰队来到地中海,想必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了。” 乔瓦尼停顿了一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想知道,对於这份合作可能引来的,来自里斯本和马德里的压力,您准备好了吗?” 第九十二章 会谈 第93章 会谈 听到热那亚总督乔瓦尼的话,巴西尔不以为意。会客厅內的气氛似乎因为总督的问题而停滯了。 “总督阁下,您的顾虑,我能理解。”巴西尔终於开口。 “但你的视角,或许还停留在地中海。而我的船,来自大洋的彼岸。” 他伸出两根手指,动作不快,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两个问题,葡萄牙和西班牙。我们一个一个来谈。” “先说葡萄牙。他们的国王和商人確实將绕过好望角航线视为禁臠,任何未经他们允许的船只,在他们看来都是对他们財富的窃取。在我的舰队进入地中海之前,我们已经在他们的海域里,进行了一场小的交流。” “他们派出了舰队,试图拦截。我们击退了他们,並且击伤了他们的船。他们撤退了。就这么简单。”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几位热那亚人,击退葡萄牙皇家舰队,在这位皇帝口中,就像驱赶几只苍蝇一样轻鬆。 “在我看来,葡萄牙不过是仗著地理优势,抢先一步发现了新航线。他们国土狭小,口不,这样的国家,根基太浅。他们的强大,只是一时的。” “如果他们想阻止我的船进入地中海,那他们就必须做好用舰队的残骸来铺路的准备,,0 乔瓦尼从这平静的话语中,听出了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视海上霸主为无物的姿態。 这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一个帝国对自己实力的认知。 “至於西班牙”巴西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他们確实很强,他们的方阵步兵是大陆上最强的武装,这一点我承认。但是,总督阁下,您似乎忘了一点。“ 巴西尔盯著乔瓦尼总督。 “你们,热那亚,是西班牙国王最大的债主。” “西班牙的战爭机器,每一次转动,都需要你们的金幣作为军费。他们对葡萄牙虎视眈眈,做梦都想统一伊比利亚半岛。他们在海外的殖民地,也与葡萄牙人矛盾重重。我们罗马与葡萄牙的衝突,对西班牙人而言,乐见其成。他们甚至会希望你们更有钱一些,这样,他们才能借到更多的钱,去打贏他们在欧洲大陆上的战爭。” “一个债台高筑的人,是不会轻易得罪自己最大的金主的,尤其是在他还需要更多钱的时候。所以,西班和葡萄,根本不会成为我们贸易的阻碍。” 一番分析下来,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乔瓦尼总督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他沉吟了片刻,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 “那么,皇帝陛下,我暂且相信您的判断。但我们还需要一个保证。你们去东方的贸易,能稳定吗?那条航路漫长而危险,风暴、疾病、还有沿途的土著—我们能否稳定地从你们这拿到货物?” “当然。”巴西尔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们派出的第一支舰队已经满载而归,这证明了航路是通畅的。罗马东印度公司已经成立,更多的船只正在建造,训练有素的水手和士兵也源源不断。我们很快就会在东方建立永久性的贸易据点。到那时,我们的贸易只会更加频繁,规模也只会更大。” 他看著乔瓦尼,“对你们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与罗马合作,你们將成为欧洲最大的东方商品集散地。財富会像利古里亚海的潮水一样涌入热那亚。” “千载难逢的机会..”乔瓦尼低声重复著这句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他与他的手下交换了一下眼色,从对方的反应中,他看到了同样的贪婪与激动。一个手下甚至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那是商人数钱时的习惯动作。 “好。”乔瓦尼下定了决心,“我原则上同意与你们合作。但是,共和国也有自己的条件。” “请讲。”巴西尔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要求籤订一份中的贸易协议。”乔瓦尼竖起一根手指,神情严肃,“你们將东方货物独家批发给我们,由我们在北义大利以及周边地区,包括向北翻越阿尔卑斯山进入神圣罗马帝国的南部品进行销售。你们不能再將货物卖给此区域內的任何其他人,包括威尼斯或者佛罗伦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同时,我们只做生意。热那亚共和国不参与你们与任何欧洲国家之间的军事或政治衝突。我们保持中,这是我们生存的根本。” “可以。”巴西尔点头,这完全在他的预料之中。热那亚的商人本性如此,他並不意外。 “但我们也有一个要求。” “我的家族,巴列奥略,在旧大陆还有一支血脉。我们可以向他们出售或者赠送他们自用所需的东方货物。这部分,不在我们协议的限制之內。” 乔瓦尼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迅速在脑中检索著关於这个家族的信息。 巴列奥略——在热那亚北方的蒙费拉托侯国。 他想起来了,那的確是拜占庭末代皇族的支系。但这支血脉的主支早已绝嗣,如今继承爵位的,似平只是一个关係疏远的旁支,勉勉强强解决了继承问题,並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能用掉多少丝绸和香料?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姿態,这位强大的皇帝在向旧大陆的亲族展示他的荣光与善意。 这对热那亚的生意暂时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乔瓦尼不会轻易放弃任何一个可以討价还价的机会。他要试探对方的底线。 “皇帝陛下,”他的语气变得委婉起来,带著商人的精明,“北义大利是热那亚的后院市场。我们投入了数百年的心血才建立起这里的贸易网络,每一条商路,每一个客户,都来之不易。任何一个缺口,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我们不会轻易让任何人在这里钻空子,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口子。” 巴西尔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这是在告诉他,想开这个小小的后门,需要付出额外的代价一得加钱。 “总督阁下。”巴西尔笑了,他端起酒杯,这次却將杯中酒饮尽。 他放下空杯,看著乔瓦尼。 “北义大利的贸易共和国,可不止热那亚一家。如果我带著我的船队去威尼斯,或者卢卡,我想他们会非常乐意满足我这个小小的要求。毕竟,与巴列奥略家族那点微不足道的友谊相比,独家代理权才是真正的大生意,不是吗?“ “威尼斯”这个词,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烫在了乔瓦尼的心上。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热那亚与威尼斯在海上爭斗了数百年,从黎凡特到黑海,再到亚得里亚海,两国的商船与战舰流尽了鲜血。彼此都是对方最痛恨的竞爭对手。把这笔能让共和国重现辉煌的生意拱手让给威尼斯人,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 “当然,我更倾向於和热那亚合作。”巴西尔话锋一转,拋出了自己的筹码,“你们的港口更好,金融网络也更符合我的需要。如果你们同意我的要求,罗马帝国可以承诺,在热那亚共和国遭遇外来入侵时,提供必要的外交甚至是军事上的调停与帮助。“ 一个贸易共和国,最怕的就是战爭。法兰西人的军队不久前才刚刚离开热那亚的土地。巴西尔的这个承诺,分量极重。这意味著热那亚在西班牙之外,又找到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 “而且,”巴西尔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桌旁的几人能听清,“如果我们合作愉快,我还有一个更大的生意,要交给你们。“ 更大的生意? 乔瓦尼的心跳漏了一拍。眼前的利润已经足够,还有什么生意能比这更大? 他权衡了片刻。一个没落亲族的微不足道的需求,换来一个强大帝国的安全保证,外加一个神秘的“大生意”。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好!”乔瓦尼不再犹豫,他猛地一拍桌子,“共和国同意您的要求。我们之间的协议,就这么定了。现在,您可以告诉我,那笔更大的生意是什么了吗?“ 会客厅內的气氛变得更加严肃。 巴西尔开口说道,“奴隶。” 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让乔瓦尼和他身后的手下都愣住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生意,建立在我们现有合作的基础上。我们需要你们,利用你们的商业网络,与奥斯曼人以及他们的附庸克里米亚汗国,重新建立联繫。” 巴西尔平静地敘述著,他的话语在这些商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知道,你们曾经是地中海最大的奴隶贩子。你们从克里米亚的卡法,將成船的斯拉夫人和高加索人运往埃及和敘利亚。那是你们最辉煌的时代之一。现在,我需要你们重启这条商路。” “我们的船队,每次从东方运来货物,返航时船舱是空的。这是巨大的浪费。我希望在它们回到埃律西昂时,能装满我们需要的劳动力。白人奴隶,斯拉夫人最佳。你们有这个经验,你们知道去哪里找货源,知道如何打通关节。” 乔瓦尼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身后的一个手下,此刻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陛下,这很困难。”乔瓦尼艰难地开口,“自从我们丟失了卡法,那条路已经断了数十年了。现在黑海是奥斯曼人的內海,没有他们的许可,任何船都进不去。” “那就去获得许可。”巴西尔的语气不容置喙。 “以最纯粹的商人身份去。奥斯曼的帕夏和官员,难道不喜欢金子吗?我相信,只要利润足够,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用你们最擅长的方式,贿赂,走私,或者直接购买。我不在乎过程,我只需要结果。” 他看著乔瓦尼,目光锐利。 “罗马对奴隶的需求很大,非常大。开垦土地,修建城市,挖掘矿山,都需要人手。 这笔生意,利润不会比香料贸易低。你们可以尝试一下。” 乔瓦尼沉默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身后的议员们,呼吸都变得粗重。 巴西尔说得对,只要有利润,热那亚的商人就不会放过任何机会。道德和信仰,在金灿灿的杜卡特金幣面前,一文不值。 “——我明白了。”乔瓦尼开口说道,“我会將您的提议,提交给议会討论。我相信,商人们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很好,我等你的好消息。”巴西尔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態。 “下面还有一件事。我的船上,还有大量的货物需要出手。我希望你能组织一次大规模的销售,邀请共和国所有有实力的商人参加。” “这是我的荣幸。”乔瓦尼立刻答应下来。 三天后。 热那亚城中最大的集市被临时清空,由总督的卫兵和手持火绳枪的罗马士兵共同守卫o 在乔瓦尼总督的亲自组织下,热那亚几乎所有叫得上名號的商人、银行家和贵族都聚集於此。他们穿著最华丽的衣服,带著最精明的管家和会计,每个人都带著足够多的金幣。 当一箱箱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和香料被罗马士兵抬进集市,当著所有人的面打开时。 “天主啊,是东最好的丝绸。这光泽,这感。” “看那瓷器的纹路,也是来自东方的上品” “胡椒!全是胡椒!还有丁香!” 不到半天的时间,罗马舰队带来的所有零售货物被销售一空。 无数商人家族为此倾尽所有,但每个得手的人脸上都洋洋得意。他们知道,只要將这些货物转手卖到法兰西或者德意志,就能获得很多的利润。 销售结束的当晚,乔瓦尼总督再次来到港口,亲自登上巴西尔的旗舰“亚顿之矛”號。 他带来的,是热那亚议会的最终决议。 “皇帝陛下,议会已经通过了与罗马帝国的贸易协定。”乔瓦尼躬身行礼。 “关於您提到的另一笔生意,商人们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们已经计划重新开始奴隶贸易了” “很好。”巴西尔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另外,还有一件事。”巴西尔看著总督。 “我需要僱佣一支军队,一千人,装备精良的热那那亚十字弩手和火枪手。我需要他们绝对服从我的命令,无论去哪里,无论做什么。钱,不是问题。罗马预付一年的佣金。” 乔瓦尼没有问巴西尔要这支军队做什么。作为一名合格的合作伙伴,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热那亚的僱佣兵是欧洲最好的,只要给钱,他们可以为任何人效力。 “没有问题,陛下。热那亚最好的兵团隨时听候您的调遣。三天之內,您需要的军队就会在码头集结完毕。” 送走总督后,巴西尔独自一人回到船长室。 他摊开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地图。那是一张北义大利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热那亚的城邦,点在了北方的一个区域—蒙费拉托。 > 第九十三章 蒙费拉托 第94章 蒙费拉托 三千罗马步兵和一千热那亚僱佣兵组成的四千人队伍,在热那亚与波河上游之间的山地里穿行。队伍行进时,马蹄声、靴子踩踏碎石的声响,与偶尔响起的低语交织在一起,被山风吹散。 巴西尔不想他的行动过早暴露在欧罗巴的视线中,他特意选择了这条鲜为人知的小路,避开那些繁忙的商道和人烟稠密的城镇。热那亚僱佣兵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他们充当嚮导,指引著队伍穿过崎嶇的山路以及隱蔽的山谷。 山路崎嶇,队伍行进缓慢,但罗马士兵的纪律性得到了充分体现。他们身著统一的甲冑,手持长矛或短剑,纪律严明。热那亚僱佣兵则显得较为鬆散,对地形的了解使得他们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偶尔有几声野鸟的啼鸣打破山林的寂静,又很快被队伍行进的声音覆盖。 两天后的下午,当夕阳的余暉將山恋染成一片橘红时,队伍抵达了一座城堡的下方。 城堡上方,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帜右下角,是巴列奥略家族標誌性的四贝塔纹章,而在左上角,则是一面红底双头鹰的图案。巴西尔的目光落在旗帜上,看到这面旗帜后,他知道目的地到了。那面旗帜,是他家族在旧大陆最后的血脉所悬掛的標誌。 城堡的石墙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红色,显得厚重。瞭望塔高高耸立,俯瞰著山谷和眼前的一切。当队伍进入城堡的警戒范围,城墙上的守卫们立刻警惕起来。警报声瞬间在城堡內迴荡,尖锐的哨音划破黄昏的寧静。箭楼上的弓箭手和弩手纷纷就位,他们的武器对准了山下的陌生来客,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氛。一名守卫士兵火速冲向城堡深处,向他的主人—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稟报。 费拉米尼奥,已故蒙费拉托侯爵乔治一世的私生子。他的身份,本就带著一丝难以言说的尷尬。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並未承认他继承蒙费拉托侯爵的合法性,反而將这片领地转授给了曼图亚公爵,然后曼图亚公爵把蒙费拉托的侯爵身份授予了古列尔莫·冈扎加,让他成为他手下的封臣。 费拉米尼奥只能凭藉父亲生前授予的圣乔治-蒙费拉托和卡卢索两处领地的统治权,勉强维持著家族的尊严。他名义上是蒙费拉托的总督,在古列尔莫·冈扎手下做事,但內心深处,復仇的火焰从未熄灭,他一直秘密筹划著名夺回属於自己的一切。 此刻,费拉米尼奥正坐在书房里,独自一人在看著书。蒙费拉托的財政状况並不乐观,古列尔莫·冈扎加的盘剥让领地民生凋敝,他的总督之位如同坐在一堆烂摊子上。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局面,他渴望的是真正的权柄和荣耀。 当守卫士兵急促的脚步声在长廊中响起,费拉米尼奥抬起头。 “大人,有一支军队,人数眾多,正向城堡靠近!”士兵喘著粗气,声音带著慌乱。 费拉米尼奥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是古列尔莫·冈扎加吗?他终於按捺不住,想要彻底清除我这个“眼中钉”?还是某个贪婪的邻居,趁火打劫?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最坏的可能。这些年来,他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马脚。他从没有想过美好的事情即將发生。 他抓起佩剑,大步登上城堡。此时,巴西尔的队伍已更近了些,旗帜在风中舒展,看得一清二楚。那是一面深沉的紫色旗帜,金色的双头鹰图案在旗面上熠熠生辉,双头鹰的胸口处,赫然是个希腊字架。 费拉米尼奥的呼吸猛地一滯。他认得这面旗帜。那是罗马帝国的旗帜!不是神圣罗马帝国,不是任何一个欧罗巴的王国,而是那个早已远渡重洋、在新大陆重建的罗马帝国! 他的远房亲戚! 费拉米尼奥感觉自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他曾无数次在梦中构想过罗马归来的场景,但那始终只是一个遥远的、不切实际的幻想。而现在,它就在眼前,带著一支军队。 这是他的机会!一个夺回他失去的一切的机会! 神圣罗马帝国不承认他的继承权?那又如何?神圣罗马帝国对北义大利的控制力早已大不如前,他们的承认不过是维持表面功夫。但如果远在大洋彼岸的“新罗马”能够承认他,那將是完全不同的分量。这不仅是对他合法性的巨大背书,更是对神圣罗马帝国权威的直接挑战。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带来了一支军队。这可不是简单的外交拜访,这是有备而来。 费拉米尼奥的脑海中,那些压抑已久的野心,那些关於家族荣耀和个人权力的渴望,瞬间如火山般喷发。他不再犹豫,立刻转身,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坚定。 “打开城!”他命令道,“我亲自去迎接!” 城堡的大门缓缓开启,费拉米尼奥披上最好的外套,快步走出城堡。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但內心却激动无比。 巴西尔也看到了城堡大门的开启,他抬起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三千罗马士兵和一千热那亚僱佣兵隨即原地扎营,罗马士兵训练有素,他们动作迅速,长矛插在地上,盾牌竖起,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僱佣兵则分散开来,占据有利地形,警惕地观察著四周。巴西尔只带了几名卫队成员,向城堡门口走去。 两个阔別已久的亲戚,在这座古老城堡的门前相遇。 费拉米尼奥看著眼前的年轻人,他比自己想像中要年轻得多。费拉米尼奥內心深处涌动著震惊。他曾以为,来自新大陆的罗马皇帝,会是饱经风霜的老者,或是充满野蛮气息的征服者。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位年轻人。 巴西尔率先开口,“我是罗马的共治皇帝巴西尔。”他直视著费拉米尼奥,“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寻找我们在北义大利的亲戚,並带来我们罗马力所能及的援助。” 费拉米尼奥压下心头的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他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尊敬的罗马共治皇帝,欢迎您的到来。我的名字是费拉米尼奥,正是蒙费拉托侯爵之子。只不过,我现在遇到了一些麻烦。神圣罗马帝国不再承认我继承蒙费拉托侯爵的身份,我只能以总督的名义,辅佐一个外来者治理这片土地。“ 他顿了一下,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指向城堡內部,“还请您移步城堡內,详细谈谈” o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巴西尔点了点头,隨著费拉米尼奥走进城堡。穿过城堡的大门,进入宽阔的庭院,然后又来到一处装饰简约却不失庄重的会客区域。石墙上掛著几幅描绘家族歷史的油画,壁炉里燃著微弱的火焰,散发出淡淡的木香。两人落座,几名侍从端上葡萄酒和一些简朴的糕点,隨后便退了出去,留给两位巴列奥略家族的后裔一个私密的空间。 巴西尔没有绕圈子,他直接切入主题。“你失去蒙费拉托侯爵的头衔,心有不甘。告诉我,你想不想夺回它?” 费拉米尼奥听到这个问题后,他知道等这个机会等了太久,压抑了太久。他当然想! 他做梦都想! “非常想!”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带著掩饰不住的渴望,但很快又恢復了冷静,“如果罗马能够承认我蒙费拉托侯爵的身份,我將感激不尽。但承认只是第一步。如果罗马能够真正帮助我,让我获取蒙费拉托侯爵的实际地位,我將万死不辞!” 巴西尔没有立即回应,他只是用手势示意费拉米尼奥稍安勿躁。他端起面前的葡萄酒,轻抿一口,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罗马当然支持你成为蒙费拉托侯爵。”巴西尔的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也带来了几千人的军队。但你告诉我,你是否有一个完整的夺权计划?“ 费拉米尼奥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酒杯里,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他之前確实有一个计划,一个黑暗而极端的计划,现在回想起来,显得那么冒险。 “我之前確实有一个计划。”他最终开口,语气中带著一丝苦涩,“我发现蒙费拉托的居民普遍对现任侯爵古列尔莫·冈扎加不满。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鼓动他们,散布不满情绪。我的想法是,等到时机成熟,在民眾的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刺杀古列尔莫· 冈扎加。然后,趁著刺杀后的混乱,我就可以趁机掌控局面,上位成为蒙费拉托侯爵。但现在您的出现,让我觉得这个计划是时候放弃了。风险太大,而且手段过於极端。“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这种方式,不符合巴列奥略家族的荣耀。” 巴西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这个案確实风险很高。”他缓缓说道,“旦失败,被古列尔莫·扎加发现,你將在牢狱中度过余生。一个谋划刺杀他的人,他绝不可能放过。刺杀,只应是万不得已时才能动用的手段,而且成功率往往不可控。“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告诉我,你了解现任蒙费拉托侯爵有多少士兵吗?” 费拉米尼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平时,他只有几百人的护卫军。但如果遇到战事,他会临时徵召数千名徵召部队,再加上他会僱佣一些佣兵,总兵力大概在数千人,最多不会超过一万。” “你之前鼓动蒙费拉托居民的情况如何?”巴西尔继续追问,“你有没有把握,让那些不满的居民加入你的军队?古列尔莫·冈扎加能徵召,你也应该能从这些不满的居民中,拉出一支徵召部队。” 费拉米尼奥的眼神亮了起来,仿佛被点燃了一团希望的火焰。他经营多年,对蒙费拉托的民心了如指掌。 “可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我在这土地上经营多年,他们对古列尔莫·扎加的不满,他们对巴列奥略家族的怀念也远超你的想像。古列尔莫·冈扎加是个贪婪的傢伙,他上任后,税赋加重。而我,这些年一直保持与民眾的联繫,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让他们知道,巴列奥略家族並未忘记他们。只要我振臂一呼,再有您的军队作为后盾,我相信,数千名愿意为我而战的居民,绝不是问题。“ 巴西尔点了点头,脸上终於露出满意的笑容。 “很好。”他说道,“那么,我们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你负责继续鼓动民眾,组织一支由数千名不满现在统治者的反抗军。我则提供四千名由罗马士兵和热那亚僱佣兵组成的部队。旦时机成熟,我们就举兵发动攻势,夺回蒙费拉托侯爵的头衔。” 费拉米尼奥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那是野心和希望交织的笑容。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流动,多年的隱忍和谋划,终於要迎来爆发的时刻。 “我明白了,皇帝陛下。”他站起身,再次深深地躬身,“我將立刻著手准备。”他知道有了罗马帝国的支持,贏得这场胜利不在话下。 隨后,巴西尔与费拉米尼奥便分头行动,各自开始为即將到来的夺权之战进行各项准备。蒙费拉托这片土地,即將迎来一场风暴。 费拉米尼奥看到了他蛰伏多年、苦心经营的復仇大计,终於有了实现的可能。他开始秘密召集那些忠於巴列奥略家族的旧部,联络那些对冈扎加心怀不满的乡绅和商人。 夜幕下,蒙费拉托各地的秘密集会悄然进行,火把的光芒,映照著一张张充满希望与决心的脸庞。一场酝酿已久的变革,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態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拉开序幕。 第九十四章 宣称者派系 第95章 宣称者派系 四千人的军队在费拉米尼奥的城堡外安营扎寨,守护著巴列奥略家族在北义大利传承了百年的家族城堡。 白日里,营地里罗马和热那亚的士兵穿著不一样很容易分辨出来,但是两方的相处还是比较友善。 罗马士兵沉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长矛与火绳枪,队列整齐,行动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热那亚的僱佣兵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声说笑著赌博,或者保养著自己视若生命的十字弩。营地里瀰漫著烤肉的香气和葡萄酒的味道。他们显得鬆散,却个个精悍,身上带著常年刀口舔血的凶戾,他们是为赚钱而战的人,他们只要有钱就可以效力於任何人。 一名热那亚僱佣兵队长叼著一根草茎,晃悠到罗马人的营区边缘,看著那些即使在休息时也坐得笔直的士兵,撇了撇嘴。 “我说,罗马的朋友,”他朝著一名正在检查火绳枪枪管的罗马军队士官喊道,“你们不觉得累吗?打仗是为了钱,可不是为了那虚无縹緲的国家。” 那长官头也没抬,用通条仔细地清理著枪管內的火药残渣。“纪律,就是我们的命。”他的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没有纪律的军队,只是武装的暴民。” “暴民?暴民也能杀人。”热那亚队长笑了笑,“只要价钱给够。不过说真的,你们那位共治皇帝陛下可真大方,预付一年的佣金,我干这行二十年,头一回见。他到底想从这穷沟得到什么?” 长官终於停下了手中的活,他站起身,个头比那个热那亚人高出半头,身上的甲冑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共治皇帝的心思,不是你我能揣测的。我们只管执行命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转身走向队列,开始监督士兵们的日常操练。 而在营地之外,费拉米尼奥在罗马精锐卫队的护送下,连日奔波於蒙费拉托的各个城镇与村庄。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城堡中暗自谋划的总督。在巴西尔的军队抵达后,他仿佛重新找回了巴列奥略家族继承人应有的气度。他的身后,是沉默而强大的罗马军团,他的前,是翘首以盼的蒙费拉托人民。 每到一处,他便站在市镇广场的台阶上,对著聚集而来的人群发表演说。 “我是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乔治一世的儿子!这片土地,曾由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所统治!你们的父辈,曾生活在巴列奥奥略家族的旗帜下!” 他的声音洪亮,在人群中迴荡。 “看看现在!古列尔莫·扎加,一个外来者,一个曼图亚公爵的狗,他给你们带来了什么?只有日益沉重的税负和无休止的盘剥!你们的汗水,养肥了曼图亚的宫廷,而你们自己却在忍飢挨饿!” 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那些麻木的面孔上,渐渐浮现出愤怒与不甘。 “我承诺!”费拉米尼奥振臂高呼,“当我夺回属於我的一切,我將废除冈扎加的苛政!我会將税负降回我父亲时的水平!我保证,你们的劳动將只为自己和家人,而不是为了某个贪婪的公爵!” 在罗马士兵鋥亮的甲冑和冰冷枪口的映衬下,他的承诺显得格外有分量。 那些早已对冈扎加的统治忍无可忍的平民,在此刻费拉米尼奥的煽动下很快就响应了號召。他们怀念那个虽然不算富裕,但至少安稳的旧日时光。巴列奥略这个姓氏,对他们而,就代表著那个时代。 “巴列奥略万岁!” “赶走冈扎加!” 呼喊声此起彼伏。许多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当场就挤出人群,高声宣誓愿意追隨费拉米尼奥,为夺回领地而战。一些在地方上颇有声望的乡绅,也默默走到负责登记的罗马军官面前,表示愿意提供自家的存粮和人手。 一连数日,成果斐然。 夜幕降临,费拉米尼奥带著满身的尘土与一身的疲惫回到城堡。他顾不上休息,径直走向巴西尔的书房。 “尊敬的罗马共治皇帝,我的兄弟”他一进门,就难掩兴奋地说道,“您无法想像外面的景象!蒙费拉托的民心在我们这边!每到一个地方,他们都將我们视作解放者!除了少数胆怕事的人,所有人都支持我!”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空中用力一挥。 “不到一个星期,我已经召集了近五千人的队伍!都是身强力壮的汉子,有些甚至自带武器。他们渴望在战场上为您,为我贏得荣耀,成为新的骑士!我们贏定了!” 巴西尔正对著一张地图,闻言只是平静地转过身。 听著费拉米尼奥的匯报,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句带著江浙口音的感嘆:“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民眾竭诚欢迎,这確实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开端。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巴西尔开口,声音將费拉米尼奥从狂喜中拉回现实,“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我们的敌人不只是一个古列尔莫·冈扎加,还有他背后的曼图亚公爵。甚至,还有更远处的神圣罗马帝国。” 他指了指地图上的曼图亚。 “最终的目標,是让你成为真正独立的蒙费拉托侯爵,而不是另一个公爵的封臣。所以,我们的派系尚未成功,你我仍需努力。“ 在费拉米尼奥在外奔走,组建他那支略显杂乱的“宣称者”大军时,巴西尔则待在城堡的书房里,起草一份正式发起宣称者派系的檄文。 师出有名,方能凝聚人心。军队需要知道为何而战,民眾需要知道应该拥护谁。 他提起鹅毛笔,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他用不容辩驳的语气,构建著自己的逻辑。 他首先明確了费拉米尼奥的血统已故侯爵乔治一世之子。他笔锋一转,直接挑战了私生子这个最大的法理障碍。 “奉至高上帝之名,告蒙费拉托全体人民书: 人世间的继承法则,源於天父所设立的自然的理,即父死子继。已故的蒙费拉托侯爵乔治一世,蒙主恩召,其在世间只要一子,名为费拉米尼奥。纵然其血脉存在世俗法律上的瑕疵,但他作为乔治一世唯一的男性后嗣,他拥有继承权乃是很正常的道理。 今我,巴西尔·巴列奥略,蒙上帝拣选,为罗马帝国之共治皇帝,巴列奥略家族的守护者。我以神授予君主的权柄,在此向全欧罗巴宣告: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的血脉已被合法化,他,且唯有他,是蒙费拉托侯国唯一且正统的继承人!”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一张纸,语气变得更加凌厉。 “但是远在维也纳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受奸佞的小人蒙蔽,无视天理与传统,將本应属於巴列奥略家族的封地,非法授予了贪婪的曼图亚公爵。而曼图亚公爵,又將此头衔转授给他的牙古列尔莫·冈扎加。此等径,如同窃贼在光天化日之下闯入他人宅邸,强占其財產,乃是无法无天的暴行! 我罗马帝国,作为巴列奥略家族的宗主,在此严正声明,绝不承认此等非法的授封与继承!” 最后,他落笔於行动的宣告。 “故此,罗马军团在此行动。我们的刀剑並非为了征服,而是为了拨乱反正;我们的到来並非为了掠夺,而是为了帮助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夺回属於他父亲的遗產。 所有蒙费拉托的子民,所有流著这片土地血液的男女,皆应奋起!拿起你们的武器,驱逐篡位者,迎回你们真正的主人!上帝与罗马,与你们同在!” 他反覆修改了几遍,確保每一个词都掷地有声,既符合法理逻辑,又充满了煽动性。 当费拉米尼奥结束徵兵活动,看到这份檄文时,他拿著檄文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份文件,不仅用罗马帝国的威望为他的继承权做了最强的背书,更將这场叛乱,定义为一场正义的、收復失地的战爭。 “陛下,有了这个—”费拉米尼奥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就彻底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在举兵前的最后几日,巴西尔將一名干练的军官叫到身前。 “你带一队人,还有这箱金幣,刻出发,翻过阿尔卑斯山。”巴西尔指著桌上的一口小箱子,“去瑞士,找到那些愿意为钱打仗的山民。把市面上能找到的最好的几支瑞士僱佣兵团都给我包下来,签一两个月的合约。” 军官有些不解。“陛下,我们的军队足以应对冈扎加,为何还要花费资金?” 巴西尔解释道:“我不是急需他们来打仗。我是要確保,古列尔莫·冈扎加和曼图亚公爵,有钱也雇不到他们。欧洲最好的长矛,必须握在我们手里,或者,烂在仓库里。让他们没得选。” “遵命,陛下。”军官领命而去。 ==== 就在巴西尔和费拉米尼奥紧锣密鼓地准备时,城堡里古列尔莫·冈扎加侯爵也收到了让他坐立不安的消息。 “侯爵大人!”一名僕从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一支军队,一支数千人的军队,翻过了南边的山,在费拉米尼奥的城堡旁边驻扎!” 扎加手里的酒杯“当”的一声落在桌上。 费拉米尼奥!那个他一直提防著的私生子!他找来外援了? “多少?打的什么旗號?”他厉声问道。 “看规模至少有几千人,旗帜有热那亚的圣乔治十字旗,还有一面紫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双头鹰的旗帜!” 双头鹰! 冈扎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远在新大陆的罗马帝国的徽记。 这件事的性质,瞬间就变了。这不是一场地方叛乱,这是外部势力的公然介入。 “马上集结卫队!徵召领地內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他一边下令,一边抓过纸笔,“派最快的信使去曼图亚,告诉公爵大人,我需要援军!立刻!马上!告诉他,罗马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消息如雪片般飞来。 “报告大人,那支军队有四千人,装备精良,看上去训练有素!” “报告大人,热那亚那边传来消息,一支罗马舰队还停在港口,他们还没有离去,应该在北义大利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 “报告大人,费拉米尼奥正在乡下到处串联,煽动那些平民造反!”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费拉米尼奥勾结了新大陆的罗马皇帝,要掀翻他的统治。 不能再等了! 风扎加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网里的野兽,每多等一刻,那张网就收得更紧一分。他不能坐等费拉米尼奥和罗马人积蓄力量,更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曼图亚公爵那可能识迟不来的援军上。 他必须主动出击! 他匆匆集结了自己手头所有的力量一一几百名忠心耿耿的卫队士兵,以及数千名刚刚放下锄头、满心不情愿的徵召兵。 一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就这么仓促地开拔了。 他要趁著对方立足未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哪怕只是对峙,也要把战火烧到对方的家门口,阻他们继续扩大叛乱的规模。 然而,大军刚刚离开卡萨莱一天,一份印著双头鹰徽记的传单,就送到了他的手上。 正是巴西尔写的那份檄文。 扎加看著檄文上那些措辞严厉的句子,看著“篡位者”、“窃贼”、“非法”等字眼,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最后,他將檄文狠狠地揉成一团。 这已经不是阴谋,而是阳谋。对方已经將旗帜公然竖起,將战书拍在他这个蒙费拉托侯爵的脸上。 这场战爭,再无任任何商量的可能。 他输了,就不仅仅是丟掉蒙费拉托侯爵的头衔,还会成为別人口中的笑柄,说不定还会被费拉米尼奥丟入大牢之中生不如死。 冈扎加抬起头,前方,那座被罗马军营拱卫的城堡轮廓已隱约可见。他知道,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已经无可避免。 > 第九十五章 大战前的对峙 第96章 大战前的对峙 一切准备就绪。 费拉米尼奥临时徵召的农夫,加上巴西尔带来的三千罗马士兵和一千热那亚僱佣兵,一支人数接近万人的大军集结完毕。 巴西尔对这支军队的构成一清二楚。他很明白,真正能决定战局走向的,只有他从新大陆带来的那四千人。至於费拉米尼奥那五千热情高涨的新兵,他们未经战阵,没有充足的军事训练,最多只能在侧翼维持住阵线,保护好中军的安全,就算完成了任务。 瑞士僱佣兵的加入还需要时间,眼下,他只能依靠自己。 在费拉米尼奥的城堡里,巴西尔留下了城堡原有的守卫,並增派了两百名罗马士兵。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座巴列奥略家族在旧大陆的城堡。 真正的决战,將在城堡外的平原或丘陵上展开。 指挥大帐內,油灯的光晕將悬掛的地图染成昏黄。 巴西尔和费拉米尼奥相对而坐,帐內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凝重。如何打,在哪里打,每一个细节都关乎到这场战爭的成败。 巴西尔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地图是费拉米尼奥提供的,上面详尽地描绘了城堡周边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城堡紧邻波河上游,四周散落著一些低矮的丘陵,地势总体平缓,找不到適合大规模伏击的地点。 看来,只能堂堂正正地打一场硬仗了。 巴西尔心中有了定论。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因为即將到来的战爭而一脸兴奋的费拉米尼奥。 “你觉得,我们应该在哪里迎击古列尔莫·冈扎加的军队?“ 费拉米尼奥显然早已將这个问题在脑中盘算过无数遍,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在一片宽阔的平原上!陛下,我的兄弟!我们兵力占优,就应该彻底展开阵势,让整个蒙费拉托的人民都看看巴列奥略家族的军威!而且,万一战事不利,宽阔的战场也方便我们撤退。“ 巴西尔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反对。 “你的想法有道理。但是,你想过没有,你那五千人,有多少是第一次拿起真正的武器?又有多少人真正见过血?“ 一盆冷水浇下,费拉米尼奥的兴奋劲顿时冷静了不少。 巴西尔继续说道:“我们此战,当以防守为先。冈扎加是主动进攻的一方, 我们应该利用地形,最大限度地消耗他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通往城堡的这条主路,有没有比较狭窄, 易守难攻的地方?“ 费拉米尼奥的视线顺著巴西尔的手指移动,他沉思片刻,然后用一根细木棍在地图上指点。 “有。” 木棍的尖端停在了一个点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里。路的一侧是波河,水流湍急,无法徒涉。另一侧是一座小山,满是岩石和灌木,虽然也能翻越,但是动静不小,只要我们反应过来做好准备,在他们忙於翻越的时候偷袭,他们绝对承受不住。任何想从卡萨莱过来的军队,走这条路都是最快、最直接的选择。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巴西尔凑近地图,那个地点离城堡不远,无论是补给还是通讯都极为方便。 “很好。”他站起身,“位置不错。我们立刻动身,去那里安营扎寨,构筑防线。然后,就等著他来。“ “遵命!”费拉米尼奥立刻应下。 大军隨即开拔。四千训练有素的士兵在巴西尔的统一指挥下令行禁止,这是胜负的关键,所以巴西尔对他们的要求很高。 费拉米尼奥那五千徵召兵跟在队伍的最后,他们扛著五花八门的武器,从生锈的旧剑到新砍的木棍,脸上写满了对战爭的期待与紧张,队伍拉得老长,更像是一场武装游行。 在巴西尔选定的隘口,军队停下了脚步。 罗马的工兵队立刻投入工作。他们分工明確,动作嫻熟,在道路中央挖掘出一道道宽大的陷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再用草皮和浮土小心翼翼地偽装起来。陷坑之后,是一排排用粗木临时製成的拒马和柵栏,构成了第一道坚固的防线。 一切准备就绪后,士兵们轮流休息,整个营地迅速安静下来,只有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和不远处波河的流水声。所有人都明白,一场大战即將来临。 与此同时,古列尔莫·冈扎加正率领著他拼凑起来的军队,沿著波河边的道路前进。 当斥候气喘吁吁地报告前方发现敌军营地时,冈扎加亲自催马来到阵前的一处高地。 他远远地勒住马韁,眯起眼睛看著那座扼守在道路中央的营寨。紫色的双头鹰旗帜在风中飘扬,在义大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营地戒备森严,柵栏和壕沟清晰可见,仿佛一只张开大嘴的怪兽,安静地等待著猎物上门。 —— 冈扎加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方没有选择在他预想的平原上决战,而是聪明地利用地形构筑了防线。这意味著,他必须强攻,用人命去填。 回到自己的大帐,冈扎加摊开地图,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手下真正能打的,只有那几百名忠心耿耿的卫队。剩下的几千人,不过是昨天还在田里伺候庄稼的农民,很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让他们去衝击一座一看就极为坚固的营地,无异於驱赶著羊群去撞击石墙。 但他不能等。拖得越久,费拉米尼奥那个私生子的声势就越大,投靠他的人就越多。他必须速战速决。 “必须试探一下他们的虚实。”冈扎加对自己说。 他不敢將自己全部的家底都压上去。对面有热那亚人出了名的十字弩,还有那个新大陆罗马皇帝带来的的火枪。没有甲冑的徵召兵衝上去,就是一排排活靶子,必须付出很大代价才能衝到罗马人的面前。 但这不妨碍他用一部分炮灰去消耗对方的箭矢和耐心。 第二天上午,冈扎加挑选了一千多名徵召兵。在几百名卫队的“护送”下, 他们被驱赶著,向罗马人的营地发起了进攻。 那些卫队士兵举著长矛,在阵后压阵。任何敢后退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当场处决。 “冲啊!” 在军官的呵斥声中,一千多名拿著草叉和木棍的农民,发出混乱的喊叫,开始向罗马人的营地蹣跚衝去。 罗马营地的哨塔上,悠长的號角声响起。 防线后的罗马士兵和热那亚僱佣兵立刻进入了战斗位置。火枪手们冷静地检查著火药和铅弹,將点燃的火绳夹在机构之上。热那亚人则给自己的重型十字弩上弦,將一根根弩矢搭在弦上。 衝锋的农民们越跑越近。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一排人惨叫著消失在地面上。他们掉进了被杂草偽装的陷坑,身体被坑底林立的木桩瞬间刺穿。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从坑中传来,让后面的人脚步一滯。 “不准停!衝过去!”后方的卫队军官大声咆哮著,甚至用长矛的末端去捅那些犹豫不前的农夫。 就在这时,罗马人的防线上喷出了一排浓密的白烟。 “砰!砰!砰!” 沉闷的枪声连成一片,冲在最前面的徵召兵像是被无形的镰刀扫过,成片地倒下,身体在铅弹的衝击下扭曲变形。 紧接著,是十字弩发射时特有的“嗡嗡”声。一支支粗大的弩矢精准地钻进人群,带起一蓬蓬血花,巨大的力道甚至能將人钉在地上。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农民们彻底崩溃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后方卫队的恐惧。他们丟下简陋的武器,哭喊著转身就跑。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卫队冰冷的长矛。 “后退者死!” 卫队士兵面无表情地执行著命令,將一个个逃回来的同胞刺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阵前的土地。 混乱中,一些聪明的农民没有往回跑,而是拼命向侧面的山坡逃去,手脚並用地钻进茂密的树林,侥倖活了下来。 但绝大多数人,要么死在衝锋的路上,要么死在自己人的屠刀下。 一千多人,最终活著回到营地的寥寥无几。 冈扎加在后方的小丘上,看完了整个过程。对方的防御比较完美,火力凶猛而冷静,必然是有高人指点才会建立这样一道防线。他知道,靠这种方式是攻不下来的。 “安营!就在这里安营!”他大声地命令道,“和他们对峙!” 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曼图亚公爵的援军,以及他花重金僱佣的米兰僱佣兵。 只要他们一到,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自己倾斜。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一天天过去。两军营地相隔非常接近,两边可以大致看到对面的营帐外形,气氛压抑。 冈扎加为了动摇对方军心,每天都派嗓门大的士兵到阵前叫骂。 “对面的费拉米尼奥,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私生子!竟敢勾结外人,背叛你的主人,你死后必將坠入地狱!“ “那个什么罗马皇帝,不过是战胜不了奥斯曼润到海外的失败者,也敢来欧罗巴撒野?滚回你们的蛮荒大陆去!” 费拉米尼奥在营中听得怒火中烧,几次想带人衝出去理论,都被巴西尔拦了下来。 “別急,让他们骂。”巴西尔显得很平静,“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心虚。” 他隨即也安排了人手,针锋相对。罗马军中识字的军官,用拉丁语和义大利语,轮流高声朗读那份檄文。 “奉至高上帝之名,告蒙费拉托全体人民书!古列尔莫·冈扎加,曼图亚公爵的爪牙,窃取巴列奥略家族產业的窃贼!你们为何要为这样的篡位者卖命?“ “你们的税赋养肥了曼图亚的宫廷,而你们的家人却在挨饿!放下武器,回到你们的田地里去!费拉米尼奥侯爵承诺,將废除一切苛捐杂税!“ 这番话的效果立竿见影。冈扎加营中的徵召兵们本就士气低落,此刻听到这些,更是人心惶惶,私下里议论纷纷,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逃兵。 一个星期后,冈扎加终於等来了他的援军。 曼图亚公爵派来的三千援军抵达了营地。其中虽然仍有不少徵召兵,但带来7一千名装备精良的常备军。他们手持长矛,队列严整,还有少量的火枪手和弩手,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锐。 与此同时,冈扎加自己僱佣的一千多名米兰僱佣兵也赶到了。 看著自己暴涨到近万人的军队,冈扎加的信心重新膨胀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实力已经足够碾压对面那群由叛军和农夫组成的乌合之眾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总攻!”冈扎加下达了命令。 他甚至在自己的帐篷里,向上帝做了长久的祈祷,祈求一战功成,彻底击垮那些有罗马人支持的叛军,保住自己蒙费拉托侯爵的头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冈扎加的军队就倾巢而出。按照他的计划,数千名徵召兵將作为第一波攻击,他们的任务就是用血肉去消耗罗马人的火药和箭矢,去衝击、破坏对方的防线,为后续真正的主力部队撕开一道口子。 震天的战鼓声中,黑压压的人潮再次向罗马人的营地涌去。 大战,开始了。 营地前那些被尸体和泥土部分填平的陷阱,依旧在吞噬著生命,但这已经无法阻挡人海的衝击。 当罗马火枪手的第一轮齐射再次响起,前排的徵召兵应声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填补了空缺,踩著同伴温热的尸体继续向前。 人潮汹涌,前赴后继。 在付出了惨重到难以计数的代价后,终於有大量的徵召兵衝到了第一道防线前。 他们面京的,是那排由粗大圆木和拒马组成的坚固柵栏。 他们疯狂地用斧头劈砍,用身体撞击,试图推倒这道阻挡他们生路的障碍。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肯將突破防线的时候,柵栏的缝隙中,突然伸出了无数闪著寒光的长矛尖。 一排排长矛,如同刺蝟猛然炸开的尖刺,在徵召兵们绝望的注视中,隨著一声整齐的怒吼,猛地向前刺出。 第九十六章 神罗?我劝你接受现实 第97章 神罗?我劝你接受现实 柵栏的缝隙中,长矛如林,猛然刺出。 一名罗马士兵的长矛刺穿了一个徵召兵的胸口,他用力一扭,將尸体甩开,然后立刻將矛尖对准了下一个衝上来的人。 偶尔有徵召兵挥舞著斧头或铁锤,砸在木柵栏上,震得木屑飞溅,但他们很难靠近长矛手本身。 一名罗马士兵在拔出长矛时稍有迟滯,被一个疯狂的农夫用草叉刺中了肩膀。他闷哼一声,立刻后退,队列中第三排的士兵无声地补上了他的位置,整个防线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混乱。受伤的士兵在同伴的搀扶下,迅速退向后方的隨军医生那里。 鲜血染红了柵栏前的土地,尸体层层叠叠地堆积起来,反而形成了一道新的、由血肉构成的障碍。 巴西尔站在后方的高地上,冷静地观察著整个战场的態势。 徵召兵的数量实在太多,如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虽然罗马军阵的杀戮效率极高,但士兵的体力是有限的。 “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消耗我们的中军。”巴西尔对身边的传令官下令,“通知费拉米尼奥,让他的两翼部队压上去,包抄敌军的后路。” 號角声再次响起,音调发生了变化。 在罗马军阵的两侧,一直按兵不动的费拉米尼奥的反抗军终於动了。 五千名由农民和市民组成的军队,在各自基层军官的带领下,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 他们绕过血腥的正面战场,从左右两个方向,向著还在后排等待衝击的冈扎加徵召兵衝去。 这些人装备五花八门,阵型也谈不上严整,但他们脸上写满了对冈扎加统治的憎恨和对新生活的渴望。 后排的徵召兵们本来就被前方的惨状嚇得心惊胆战,此刻忽然发现自己的侧后方也出现了敌人,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他们本就是被强征而来,为谁卖命都一样,根本没有死战的决心。 不少人下意识地调转方向,试图组织起零星的抵抗,但更多的人则开始动摇,寻找逃跑的机会。 远处的另一座山丘上,古列尔莫·冈扎加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自己的炮灰部队正在被三面夹击,伤亡惨重,士气即將崩溃。 “废物!”他咒骂了一声,但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传令!”他对身边的传令兵吼道,“命令曼图亚的常备军和米兰的僱佣兵,立刻从中央突进,给我衝垮对面的长矛阵,把那个私生子的两翼给我打回去!” 他必须用自己的精锐力量,在费拉米尼奥的侧翼完成合围之前,撕开巴西尔的正面防线。只要中军一破,那两支由乌合之眾组成的侧翼部队就会立刻崩溃。 隨著冈扎加的军令下达,他阵中真正的核心战力开始移动。 一千名曼图亚常备军,排著整齐的方阵,迈著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 一千多名米兰僱佣兵则显得更为灵活,他们以鬆散的阵型跟在常备军两侧,火枪手和十字弩手已经开始装填弹药。 巴西尔同样注意到了敌军主力的动向。 “训练有素的部队。”他低声评价道。 他很清楚,费拉米尼奥那五千新兵,对上这些职业军人,绝对是以卵击石。 “再发信號,让两翼部队立刻脱离接触,退回原位,避免与敌军精锐交战。”巴西尔再次下达指令。 號角声三度响起,急促而短。 刚刚还在猛衝猛打的反抗军,听到撤退的命令后,虽然有些不甘,但还是迅速执行了。他们边打边退,很快就撤回了罗马军阵的两侧,重新构筑起防御姿態。 冈扎加的精锐部队扑了个空,没能咬住费拉米尼奥的部队,最终只能停在正面战场的中央,与巴西尔的罗马军阵遥遥对峙。 一场原本可能速战速决的战斗,就这样演变成了一场消耗战。 接下来的三四天,双方就在这片狭窄的隘口前,陷入了僵持。 每天,冈扎加都会驱使著徵召兵发动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但无一例外,全都在罗马人的火枪、十字弩和长矛阵前撞得头破血流。 而巴西尔则稳坐钓鱼台,利用坚固的防线,以最小的代价消耗著对方的有生力量。 两军的营地里都瀰漫著疲惫和紧张的气氛。伤员的呻吟声,士兵们低声的咒骂,混合著血腥味和劣质食物的味道,让所有人都感到烦躁。 就在双方都有些筋疲力尽的时候,一个风尘僕僕的信使衝进了巴西尔的大帐。 “陛下!我们的人回来了!” 巴西尔精神一振。 片刻之后,那名被派去瑞士的军官,带著一个瑞士人走进了帐篷。 “皇帝陛下,这是瑞士僱佣兵的长官,他带来了两千名最优秀的的瑞士僱佣兵。”军官介绍道。 “皇帝陛下。”瑞士僱佣兵队长只是微微点头致意,他的拉丁语带著浓重的德语口音,“我的士兵们已经抵达了山谷外。我们翻越了阿尔卑斯山,他们很累,需要食物和休息。但是,只要您的金幣是足额的,他们隨时可以为您作战。” 巴西尔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等的就是这支奇兵。 “当然,钱不是问题。”巴西尔指了指地图,“我需要你们为我做一件事。你们能绕过正面战场,从侧面的山路,快速突袭敌人的大营吗?” 瑞士队长凑到地图前看了一眼,用粗壮的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 “可以。这条山路对我的士兵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快速强行军和突袭,对体力的消耗非常大。完成任务后,我的弟兄们必须得到至少一天的休整,並且需要双倍的酒肉补给。” “没问题。”巴西尔一口答应下来,“只要你们能烧掉他的营帐,製造足够的混乱,你们的要求我全部满足。” “成交。”瑞士队长说道。 第二天,当冈扎加的军队像往常一样,在正面战场上与巴西尔的军队进行著不痛不痒的对峙和消耗时,两千名瑞士僱佣兵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侧翼的山林之中。 这些常年生活在山地的战士,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行进速度快得惊人。 下午时分,冈扎加的大营內一片祥和。大部分士兵都在正面战场,营地里只留下少数卫兵和一些后勤人员。他们懒洋洋地靠在帐篷上,谁也没有想到危险会从背后降临。 突然,营地的后方响起了悽厉的惨叫声。 瑞士僱佣兵如同从地狱中钻出的恶鬼,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营地边缘,然后发起了最狂野的衝锋。 他们挥舞著標誌性的长戟,见人就杀,根本不理会对方是士兵还是伙夫。营地里的留守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蒙了,几乎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砍瓜切菜般地屠杀。 帐篷被点燃,浓烟滚滚而起。 正在自己大帐中研究地图的冈扎加听到了外面的混乱声,他烦躁地站起身。 “外面怎么回事?又是哪个营的农夫在闹事?” 他带著两名贴身护卫,掀开帐篷的门帘,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 只见几名手持长戟、浑身浴血的士兵正向他走来,他们的装束,是瑞士山民的打扮。 “护卫!”冈扎加的两名护卫厉喝一声,立刻拔出佩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但他们面对的是欧洲最凶悍的步兵。 几名瑞士士兵呈半圆形围了上来,他们手中的长戟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各个角度探出。 一名护卫的剑被两柄长戟交叉架住,他用力挣扎,却无法撼动分毫。另一名瑞士士兵踏前一步,手中的长戟轻轻一挥,一道血线飆出,那名护卫的喉咙便被切开,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剩下的那名护卫也被同样的方式轻鬆解决。 冈扎加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著步步逼近的瑞士人,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手下留情!”他用德语急切地喊道,“我愿意投降!我是蒙费拉托侯爵!我可以付赎金!” 然而,瑞士僱佣兵以不收俘虏而闻名。他们的信条是,战场上的敌人,只有死人才是好人。 一名瑞士士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手中的长戟已经抵在了冈扎加的脖子上。 冰冷的铁器触感让冈扎加感到一阵室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慢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 那名瑞士士兵手腕一抖。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冈扎加的脖颈处喷涌而出,他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主帅阵亡,大营被焚。 正面战场上的冈扎加军队,在看到自己后方升起的浓烟和听到那绝望的惨叫声后,军心彻底瓦解了。他们迟迟等不到下一个指令,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士兵们开始四散奔逃。巴西尔率领的军队隨即发起了总攻,將这场胜利彻底收入囊中。 战爭结束后,打扫战场的工作隨即展开。 在冈扎加被烧毁的大营中,罗马士兵发现了一具衣著华丽、但已血肉模糊的尸体。 消息很快上报。 巴西尔带著费拉米尼奥来到了现场。 费拉米尼奥看著地上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辨认了许久,最终確认了身份。 “是他,古列尔莫·冈扎加。”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动。多年的隱忍和仇恨,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句號。 蒙费拉托侯爵古列尔莫·冈扎加战死,宣称者派系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几天后,在巴列奥略家族那座古老的城堡大厅內,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加冕仪式。 费拉米尼奥身穿他最好的礼服,在忠於他的贵族和乡绅的见证下,自行戴上了象徵蒙费拉托侯爵的冠冕。 巴西尔作为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站在他的身边,为这场加冕的正统性提供了最强的背书。 仪式结束后,费拉米尼奥立刻向蒙费拉托全境发出通告,要求所有城镇和村庄重新向巴列奥略家族宣誓效忠。 但事情还远未结束。 书房內,巴西尔和新任侯爵费拉米尼奥正在商討下一步的计划。 “冈扎加死了,但曼图亚公爵还在。”巴西尔说,“他不会轻易放弃对蒙费拉托的宣称权。我们必须让他接受现实。” “我明白了。”费拉米尼奥点头,“我会立刻写信给曼图亚公爵,告诉他冈扎加的下场,並警告他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 “这还不够。”巴西尔摇了摇头,“真正的关键,在维也纳。你需要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承认,这样在我走后你也能不被其他贵族怀疑。 ,他决定亲自操刀,给那位远在维也纳的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写一封信。 巴西尔在一张上好的羊皮纸上摊开,蘸了蘸墨水。 他没有用谦卑的外交辞令,而是用一种近乎通知的口吻,在信的开头就直接提出了要求:承认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为蒙费拉托侯爵的唯一合法继承人。 为了让对方更容易接受,他做出了一点让步,表示蒙费拉托可以维持现状,继续作为帝国的封臣,不寻求名义上的独立。 这封信的本质,是让神圣罗马帝国承认一个既成事实。 写到这里,巴西尔的笔锋突然一转,开始了他真正的表演。 “——关於神圣罗马帝国本身,恕我直言,它如今的处境,配不上这三个词中的任何一个。” “其一,非帝国。贵国境內邦国林立,各自为政,皇帝陛下对诸侯並无绝对的控制力,甚至连最基本的税收都难以统一。一个连中央集权都无法做到的政体,又如何能称之为帝国”?我劝皇帝,先把帝国”这个理念搞懂。” “其二,不神圣。据我所知,帝国的北方,新教异端横行,而皇帝陛下对此却无能为力,放任其发展。帝国的国教应为天主教,但自腓特烈三世之后,再无任何一位皇帝得到教宗的加冕。一个得不到上帝在人间之代表承认的皇权,又何来神圣”可言?” “其三,非罗马。贵国与真正的罗马,无论在血脉、文化还是法理上,並无直接传承。仅仅因为一个虚名,就自称罗马继承者,未免有些荒谬。” “综上所述,一个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帝国”,其皇帝的权威与正统性,又从何谈起?” “故此,我劝你接受现实。承认费拉米尼奥侯爵的地位,对你我都有好处。如果你愿意承认这个现实,作为回报,我,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可以部分承认你们的罗马”属性,为你们那摇摇欲坠的正统性,提供一丝来自真正罗马的支持。否则,一切免谈,而且我们会利用印刷机宣传你们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本性,仔细考虑一下吧。” 写完最后一句,巴西尔放下鹅毛笔,满意地吹了吹羊皮纸上的墨跡。 他仿佛感受到了数百年后,那位法国思想家在批判这个奇特帝国时的那种淋漓尽致的爽快感。 第二天,两封措辞截然不同,但目的一致的信件,带著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火漆印,被快马送出了蒙费拉托,一封向南送往曼图亚,另一封则跨越阿尔卑斯山,向著维也纳的方向疾驰而去。 7 本周热推: 非洲风云1863 墨西哥皇太子义大利荣耀大英公务员我在俄国当文豪性,又从何谈起?” “故此,我劝你接受现实。承认费拉米尼奥侯爵的地位,对你我都有好处。如果你愿意承认这个现实,作为回报,我,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可以部分承认你们的罗马”属性,为你们那摇摇欲坠的正统性,提供一丝来自真正罗马的支持。否则,一切免谈,而且我们会利用印刷机宣传你们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本性,仔细考虑一下吧。” 写完最后一句,巴西尔放下鹅毛笔,满意地吹了吹羊皮纸上的墨跡。 他仿佛感受到了数百年后,那位法国思想家在批判这个奇特帝国时的那种淋漓尽致的爽快感。 第二天,两封措辞截然不同,但目的一致的信件,带著巴列奥略家族的双头鹰火漆印,被快马送出了蒙费拉托,一封向南送往曼图亚,另一封则跨越阿尔卑斯山,向著维也纳的方向疾驰而去。 > 第九十七章 马克西米利安 第98章 马克西米利安 两封信,一前一后,被快马送出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目的地较近那一封,率先抵达了曼图亚。 曼图亚公爵的城堡內,气氛十分的凝重,他们之前已经得知冈扎加战败的消息。他从信使手中接过那封带著巴列奥略家族火漆印的信件,手指在拆开信封时有些发僵。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跡清晰而有力,內容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他最后的幻想0 冈扎加战死。 他拼凑起来的军队,在罗马军团和瑞士僱佣兵的联合作战下灰飞烟灭,冈扎加也像百年前的那位勃艮第公爵一样被瑞士人开了瓢。 信的末尾,是新任蒙费拉托侯爵费拉米尼奥的警告,措辞算不上客气,却也留了一丝余地。 公爵將信纸缓缓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 输了,输得彻底。 他不仅失去了一个能为他搜刮財富的忠犬,还折损了一千名常备军,这才是最让他心痛的。那些都是他花大价钱养起来的守卫他们家族荣耀的武装。 那支来自新大陆的罗马军队,战斗力不容小覷。更可怕的是,他们还愿意砸钱提前把最有战斗力的僱佣兵都给僱佣了,不给对手僱佣这些作战能力强悍的僱佣兵的机会,他们的考虑都很周全,看来是有备而来。 再打下去?拿什么打?曼图亚的国库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那就隨他们去吧。”公爵喃喃自语。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远在维也纳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 如果皇帝陛下执意要维护帝国的顏面,下令討伐,他自然可以藉机出兵,摇旗吶喊。 但如果连皇帝都选择默认,他再出手,就纯粹是自討苦吃了。 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一个公国能处理的范畴。 数日之后,维也纳。 这座哈布斯堡家族经营了近三百年的都城,早已是德意志乃至整个中欧的中心。多瑙河如一条银色的缎带,从城市一侧缓缓流过,滋养著这片富饶的土地。 城墙高大而坚固,周围的棱堡与炮台错落有致,在阳光下投射出森严的影子。城內,哥德式的尖顶教堂直插云霄,与文艺復兴风格的宫殿和市政厅交相辉映。狭窄的石板街道上,马车粼粼,商贩的叫卖声、工匠的敲打声与市民的交谈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帝 国心臟充满活力的脉动。 在城市的一角,坐落著哈布斯堡家族的宫殿—美泉宫。此时的美泉宫。宫殿主体是一座雅致的建筑,黄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四周环绕著精心修剪的花园、茂密的树林和清澈的泉水还有一个喷泉,环境幽静。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此刻就在美泉宫的书房里,处理著堆积如山的政务。 这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君主刚刚继位一年,年近四十的他,正值年富力强之时。 与他那些虔诚到甚至有些偏执的先辈不同,马克西米利安对帝国北方愈演愈烈的新教思潮,抱有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同情。他对这些新教异端抱有好感,他並不认为新教的教义有错误,都是基督教又何必自相残杀。 然而,他的统治根基一奥地利大公国和帝国南部的诸侯们,却都是坚定的天主教徒。为了维持统治的稳定,他必须在公开场合拥护天主教的权威。 这种矛盾的心態,使得他对新教採取了一种中立甚至可以说是放任的態度。在他治下,新教的火种在德意志北部迅速蔓延,为数十年后那场將整个欧罗巴拖入血火的三十年战爭,埋下了最深的伏笔。 一名侍从官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躬身递上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件。 “陛下,来自北义大利的一个从没有往来的皇帝的信件。” 马克西米利安放下手中的文件,接过了信。 信封的背面,那个金色的双头鹰火漆印,让他微微一怔。 这不是他哈布斯堡家族的双头鹰,而是拜占庭的样式。 是那个远渡重洋的罗马帝国。 他的“同行”来信了。 马克西米利安挥手示意侍从官退下,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深处的私人区域。他用小刀仔细地割开火漆,抽出里面的纸张,在书桌前坐下,借著窗外的光线看了起来。 信的开头,直接而明確,要求他承认巴列奥略家族的私生子费拉米尼奥,成为蒙费拉托侯爵的既成事实。 马克西米利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决定,是三十多年前,他的伯父,那位不可一世的查理五世做出的。他与那位权势滔天的伯父之间,一直存在著或明或暗的矛盾。推翻伯父的一个旧决定,对他而言並非不可接受。而且巴列奥略统治了蒙费拉托数百年,他们有宣称权,再加上他们与东罗马的皇族一样,也许真的可以卖一个人情。 一个北义大利小邦的归属,並不足以让他太过在意。 但当他继续往下看,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信纸上,那个自称罗马共治皇帝的巴西尔,用一种近乎傲慢的口吻,开始解构他引以为傲的帝国法统。 “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他的心上。 这是褻瀆。赤裸裸的褻瀆。 然而,当他强压著怒火,仔细去看下面的论述时,却发现对方的言辞虽然刻薄,但並非全无道理。 “非帝国”。 马克西米利安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的现状。自大空位时代以来,皇帝的权威一落千丈。所谓的帝国,不过是数百个邦国、自由市和骑士领的鬆散联盟。他这个皇帝,对许多选侯和公爵的约束力,甚至不如他们对自己领地內一个男爵的约束力大。別说统一税收,就连发布一道需要全境遵守的敕令,都必须经过帝国议会的漫长扯皮。 一个连中央集权都做不到的政体,如何能称之为“帝国”? 这论述,虽然尖锐,却也刺中了他心中最深的痛处。 “不神圣”。 信中提到了教宗加冕的问题。自腓特烈三世之后,確实再也没有一位皇帝前往罗马,接受教宗的加冕。这在法理上,的確是一个瑕疵。 但马克西米利安对这一点嗤之以鼻。神圣罗马帝国与教宗之间的衝突,贯穿了数个世纪。所谓的“神圣”,不过是双方为了各自利益,互相利用的一套说辞。尤其对於私下同情新教的他而言,教宗的承认与否,他根本不在乎。 “非罗马”。 这一点,才是最让他恼火的。帝国的“罗马”法统,源自教宗利奥三世为查理曼的加冕。后来,在东罗马帝国风雨飘摇之际,也曾为了换取援助而捏著鼻子承认过神罗的地位。 现在,这个正牌罗马的后裔,居然跳出来说他们不配姓“罗”? 马克西米利安的手有些发抖,他恨不得立刻將这封充满恶意的信纸扔进壁炉,让它化为灰烬。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看了下去,看完一封信的全部是一个应该有的礼节。。 信的末尾,对方终於图穷匕见。 “——若皇帝陛下愿意承认费拉米尼奥的合法地位,我,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亦可承认贵国罗马”之名號,为贵国摇摇欲坠的法统,提供一丝来自真正罗马的支持。” “否则,我將利用印刷机,將既不神圣,又不罗马,更非帝国”的论述,传遍整个欧罗巴。届时,皇帝陛下將如何向法兰西的瓦卢瓦、英格兰的都鐸,以及帝国境內那些心怀叵测的诸侯们解释,您头顶皇冠的合法性?” 看到这里,马克西米利安紧绷的精神,忽然鬆弛了下来。 他明白了,原来是威胁。 这个叫巴西尔的年轻人,並不是真的想掀桌子,他只是把这套极具破坏力的“谣言”,当成了一个逼迫自己承认蒙费拉托归属权的筹码。 既然是筹码,那就意味著,一切都好商量。 马克西米利安將信纸小心地摺叠好,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渡步。 他开始思考,这个“谣言”一旦扩散开来,会对帝国造成多大的衝击。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宿敌法兰西。 瓦卢瓦家族的国王们,做梦都想肢解哈布斯堡的帝国。如果这份“檄文”传到巴黎,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一定会如获至宝,利用这个理论,从法理上攻击帝国的存在本身。 还有帝国北方的那些新教诸侯。他们本就对皇帝的权威阳奉阴违,如果再得到这样一份理论武器,他们恐怕会更加肆无忌惮。 风险太大了。 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蒙费拉托侯爵头衔,去冒这样巨大的政治风险,绝非明智之举。 马克西米利安最终做出了决定。 妥协。 但是,不能就这么轻易地妥协。神圣罗马帝国的体面,哈布斯堡家族的尊严,不容许他就这样被一个来自新大陆的“皇帝”嚇倒。 他必须派遣一名使节,去和这位巴列奥略的后裔好好谈一谈。 承认费拉米尼奥可以,但必须为帝国换取到足够的利益。哪怕只是象徵性的,也要让欧罗巴的宫廷们看到,帝国的承认,是有价值的。 想到这里,马克西米利安走到壁炉前,將那封信扔了进去。橘红色的火焰立刻吞噬了信纸,將那些危险的文字化为一缕青烟。 这件事,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他呼唤著站在门外的侍从。 片刻后,侍从官再次出现。 “传奥吉尔·吉塞林·德·布斯贝克,立刻来见我。” 奥吉尔·德·布斯贝克,是马克西米利安最为信赖的外交官。此人学识渊博,精通多种语言,更重要的是,他曾长期担任帝国驻奥斯曼帝国的大使,与那些狡猾的奥斯曼人打了多年交道,练就了一身非凡的谈判技巧和坚韧的神经。 很快,一位身形瘦高、气质儒雅的中年人走进了书房。 “陛下。”奥吉尔躬身行礼。 “奥吉尔,我有一个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马克西米利安的表情严肃。他將蒙费拉托发生的事情简略地敘述了一遍,但隱去了信中最核心的威胁部分。 “——那位来自埃律西昂的共治皇帝,巴西尔,要求我们承认他对蒙费拉托的处置。 原则上,我同意。” 奥吉尔的脸上露出一丝诧异,但他没有插话。 “但是,”马克西米利安加重了语气,“我们不能如此简单地就给予承认。这次出使,我需要你用尽你的智慧,在不激怒对方的前提下,为帝国爭取到最大的利益。记住,底线是必须承认,但过程,要让帝国显得体面。” “这是一场看似轻鬆,实则艰难的谈判。神圣罗马帝国的顏面,现在就担在你的肩上了。不要让我失望,奥吉尔。” 奥吉尔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图。这不仅仅是一次外交谈判,更是一场关乎帝国尊严的博弈。他需要在“同意”这个结果上,包装出一层“胜利”的外衣。 “遵命,陛下。”奥吉尔的回答沉稳而有力,“我会让帝国,体面地解决蒙费拉托的问题。请允许我回去准备一天,明日一早,我便出发前往北义大利。” “好。”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我会为你准备好副手和护卫。记住我的话,奥吉尔,不要辜负我,和我的帝国对你的期待。” 奥吉尔再次躬身行礼,隨后退出了书房,开始为这次充满挑战的旅程做准备。 第二天清晨,几辆装饰著哈布斯堡徽记的豪华马车,在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维也纳城门,向著西南方的阿尔卑斯山行去。 马车內,奥吉尔·德·布斯贝克闭著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味著皇帝的话语,推演著即將到来的谈判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他知道,他即將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君主。 那是一个继承了真正罗马帝国名號的年轻人。 这场两个“罗马”之间的正式交锋,即將拉开帷幕。 “好。”马克西米利安点了点头,“我会为你准备好副手和护卫。记住我的话,奥吉尔,不要辜负我,和我的帝国对你的期待。” 奥吉尔再次躬身行礼,隨后退出了书房,开始为这次充满挑战的旅程做准备。 第二天清晨,几辆装饰著哈布斯堡徽记的豪华马车,在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维也纳城门,向著西南方的阿尔卑斯山行去。 马车內,奥吉尔·德·布斯贝克闭著眼睛,脑海中不断回味著皇帝的话语,推演著即將到来的谈判中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他知道,他即將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欧洲君主。 那是一个继承了真正罗马帝国名號的年轻人。 这场两个“罗马”之间的正式交锋,即將拉开帷幕。 第九十八章 神罗和罗马的谈判 第99章 神罗和罗马的谈判 神圣罗马帝国的车队翻越了阿尔卑斯山脉的隘口,向著温暖的义大利平原驶去。 最大的那辆马车內,奥吉尔·德·布斯贝克没有理会窗外壮丽的雪山景色。马车的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提醒他此行的分量。 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嘱託在他脑中反覆迴响。 “底线是必须承认,但过程,要让帝国显得体面。” 这句矛盾的话里藏著太多东西。奥吉尔总觉得,陛下隱瞒了最关键的部分,那部分机密到连他这位最信赖的使节都不能触碰。 他想不通。 为什么必须和谈? 对方不过是煽动了一群农夫造反,靠著一支几千人的新大陆军队和金钱雇来的瑞士人,侥倖打贏了一场地方战爭。罗马帝国?一个早已失去故土,远遁海外的流亡政权,他们在新大陆,离欧罗巴的心臟十万八千里。 只要皇帝陛下一声令下,整个奥地利和匈牙利的力量动员起来,別说一支小小的远征军,就是十支,也能將他们碾碎在义大利的尘土里。 除非—— 奥吉尔的指尖一颤。 除非那个威胁並非来自军事,而是来自別处。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个一旦公之於眾,就会让帝国的宿敌们,比如法兰西,获得攻击帝国法统的致命武器。 马克西米利安陛下命令他“不能激怒罗马人”。 想到这层,奥吉尔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接下来的谈判,每一步都必须走在刀刃上。他不是去索取,而是去交易,用帝国的承认,换取对方的沉默。 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奥吉尔在摇晃的马车里一遍又一遍地推演著谈判的每一个细节,思考著如何在这场束手束脚的博弈中,为哈布斯堡家族获取最大的利益。 车队进入伦巴第平原后,没有直接前往蒙费拉托,而是在奥吉尔的命令下,顺路前去曼图亚。 他需要第一手的情报,需要亲眼看看那个被罗马人击败的公爵,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当那面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出现在曼图亚城外时,几乎绝望的曼图亚公爵以为自己看到了救星。 他亲自迎接皇帝的使节。 “看来皇帝陛下没有忘记他忠诚的封臣!”公爵在心中狂喜,“我的蒙费拉托,还有机会拿回来!” 城堡的会客厅里,奢华掩盖不住一股颓败的气息。公爵强打精神,为奥吉尔斟上最好的葡萄酒。 “尊敬的使节,”公爵的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您一定是马克西米利安二世陛下派来主持公道的吧?冈扎加虽然战死了,但我还有军队!只要有陛下的支持,我愿意倾尽所有,为帝国討伐那些叛逆!” 奥吉尔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著杯中晃动的深红色液体。 “公爵阁下,我此行前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听说,您的军队与那支罗马军队交过手?” “交手?”公爵说道,“那根本不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战爭!他们煽动贱民,用阴谋诡计,还用金幣收买了贪婪的瑞士人!冈扎加,我可怜的封臣,他就是被瑞士长戟兵偷袭杀害的!那不是骑士的战斗,是屠夫的行径!” 奥吉尔没有理会公爵的抱怨,继续问道:“他们的军队,战斗力如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很强。”公爵的脸色沉了下来,“那些新大陆来的罗马士兵,纪律严明,他们有火枪有长矛。还有热那亚的十字弩手。最可恨的是,他们太有钱了,把市面上最好的僱佣兵都提前包了下来,根本不给我们机会!” 奥吉尔点了点头,这些情报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有备而来,计划周密,绝非莽夫。 他放下酒杯,终於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对冈扎加侯爵的遭遇表示遗憾,公爵阁下。但皇帝陛下的意思是,这件事需要通过外交途径解决。我是一名外交官,此行的目的,是去和那位罗马的共治皇帝谈判。” “谈判?” 公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奥吉尔,仿佛在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和一群叛逆谈判?他们抢走了帝国的封地,杀害了帝国的侯爵!皇帝陛下不派军队,却派一个外交官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愤怒的咆哮:“哈布斯堡的荣耀呢?帝国的尊严呢? 奥吉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 “公爵阁下,帝国的尊严,正是由皇帝陛下和他所信赖的臣子来维护的。我只是执行陛下的意志。” 他微微躬身。 “感谢您的款待,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曼图亚公爵一个人在空旷的会客厅里,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奥吉尔的车队继续向西,很快就进入了蒙费拉托的境內。 这里的气氛与曼图亚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的村庄里,能看到手持武器的民兵在巡逻,他们看向帝国车队的眼神充满了警惕。田野里,农夫们正在劳作,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麻木,反而带著一种新生的希望。 巴列奥略家族的城堡矗立在前方,那面紫色双头鹰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奥吉尔在城堡门口递交了国书,很快,一名罗马军官便出来將他引入会客厅。 会客厅布置得体。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波河,另一个则坐在主位上,有些侷促地整理著自己的衣袍。 奥吉尔一眼就认出,主位上那个是新任的侯爵费拉米尼奥,而窗边那个背对著他,气度沉稳的年轻人,必然就是此行的真正目標—罗马共治皇帝,巴西尔·巴列奥略。 巴西尔转过身,示意奥吉尔坐下。 “欢迎来到蒙费拉托,神圣罗马帝国的使节。” 奥吉尔坐定后,决定先发制人,他清了清嗓子,用標准的拉丁语说道:“皇帝陛下,侯爵阁下。我奉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之命而来。你们以武力篡夺了蒙费拉托的爵位,杀害了帝国册封的合法领主,此举严重违背了帝国的法律与传统。皇帝陛下希望我来问一句,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以及,你们能为帝国的宽恕,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他將“篡夺”和“代价”两个词咬得很重,试图占据法理和道义的制高点。 费拉米尼奥的脸色变了变,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巴西尔一个手势制止了。 巴西尔笑了笑,他从窗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使节先生,我们不如把事情简单化一点。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费拉米尼奥是前任侯爵乔治一世唯一的儿子,凭这一点,他有没有资格继承蒙费拉托?” 奥吉尔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完全不按外交辞令的套路出牌,直接把问题掰开揉碎了问。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有。但血统存在瑕疵,这只能算是一个弱宣称,不足以压倒由帝国亲自册封的合法性。” 巴西尔点了点头,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我带来了三千名训练有素的罗马军团,並且用金幣僱佣了阿尔卑斯山南边最好的瑞士长矛手,击败了冈扎加和曼图亚公爵的联军。仅凭这一点,我们有没有能力让费拉米尼奥坐上这个侯爵的位置?” 奥吉尔感到一丝压力,对方的思路十分清晰。 “有这个能力。但强权带不来公义,只会招致无穷无尽的非议与战爭。” 巴西尔喝了一口水,放下了杯子,然后摊开双手。 “那么,使节先生,现在情况很清楚了。我们既有宣称权,又有军队。一个有宣称、 有军队的家族,拿回属於自己的土地,这在欧罗巴的规矩里,算不算合理合法?能不能站著获取蒙费拉托侯爵的身份?” 这番话,让奥吉尔准备了一路的法理辩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於明白,对方根本不在平那些虚头巴脑的法理。 “——可以。”奥吉尔艰难地吐出这个词,“但这一切都需要得到皇帝陛下的承认。 否则,帝国將视你们为叛逆,召集所有忠诚的封臣,对你们进行无休止的围攻。所以,你们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一个足以让皇帝陛下认可你们的价值。”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价值?”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当然有。”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另一幅更大的地图前。那是一幅涵盖了整个地中海和近东的地图。 “使节先生,你在来之前,应该去过君士坦丁堡吧? ,奥吉尔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我们罗马,和奥斯曼人,是世仇。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巴西尔的手指点在了巴尔干半岛上,“而你们哈布斯堡,在匈牙利,也正被奥斯曼人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 “如果,我们在北义大利,有一个稳固的、属於我们巴列奥略家族的立足点。我们就可以从新大陆调遣舰队和军队,驻扎在这里。” 巴西尔的手指从义大利,划过亚得里亚海,最后停在了希腊。 “你们奥地利有强大的陆军,但你们没有海军,在地中海上,你们是瞎子和病子。而我们有。我们的舰队,曾经封锁过英格兰的港口。如果我们的舰队出现在爱琴海,切断奥斯曼人的海运线,同时,你们的陆军在匈牙利发动攻势。你觉得,苏丹的表情会不会很精彩?” 奥吉尔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巴西尔描绘的这幅图景,太诱人了。 这是哈布斯堡家族几代君主梦寐以求的战略態势! “我们可以一起瓜分奥斯曼在巴尔干的领土。”巴西尔的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们罗马,只要我们祖先的土地,希腊和安纳托利亚西部。剩下的,塞尔维亚以北,都可以成为你们哈布斯堡的王冠上新的宝石。我们出海军,你们出陆军,让奥斯曼人首尾不能相顾。这个价值,够不够换一个蒙费拉托?” 奥吉尔死死盯著地图,大脑飞速运转。 他明白了。 这才是对方真正的筹码。 用一个区区的蒙费拉托,换取一个强大的、能够顛覆整个地中海战略格局的海上盟友。 这笔买卖,皇帝陛下不可能拒绝。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为帝国挽回顏面的方法。 承认费拉米尼奥的地位,不再是屈辱的妥协,而是为了缔结神圣的反奥斯曼同盟,而做出的高瞻远瞩的战略决策! 他找到了那件体面的外衣。 “这是一个非常有建设性的提议。”奥吉尔恢復了外交官的冷静,“我会將您的提议,原封不动地转达给皇帝陛下。我相信,陛下会做出明智的判断。” 谈判至此,已然结束。 几天后,维也纳,美泉宫。 奥吉尔站在马克西米利安二世面前,详细匯报了此次出使的全部过程,並著重渲染了那个宏大的反奥斯曼同盟计划。 “——陛下,那位罗马的共治皇帝,年轻,但极具远见。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蒙费拉托,而是重返欧洲棋局的资格。与这样一个潜在的强大势力为敌,不如將他引导成我们的盟友。用一个我们本就难以控制的北义大利邦国,换取一个能从海上绞杀奥斯曼帝国的伙伴,这笔交易,对帝国百利而无一害。” 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听完匯报,在书房里踱步良久,脸上阴晴不定。 他走到窗边,看著花园里精心修剪的树木,许久之后,他终於开口。 “你做得很好,奥吉尔。非常好。”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立刻草擬两份文件。第一份,以我的名义,正式承认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为蒙费拉托侯爵。第二份,以哈布斯堡家族的名义,与埃律西昂的罗马帝国,缔结一份旨在共同对抗奥斯曼异教徒的神圣盟约!” 在签署完承认费拉米尼奥身份的敕令后,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的自光落在了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上,他的视线越过义大利,越过巴尔干,最终停在了那片广袤的奥斯曼帝国的疆域上。 ? 第九十九章 后续安排 第100章 后续安排 奥吉尔·德·布斯贝克的车队重新启程前往北义大利。 出发的前一天夜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在美泉宫的书房里,单独召见了他。 房间里没有点燃太多的蜡烛,光线昏暗,只有壁炉里的火焰在跳动。没有侍从,没有卫兵,只有君臣二人。 “奥吉尔,你要记住。” 马克西米利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背对著窗户,月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与埃律西昂的罗马人缔结的盟约,是哈布斯堡家族的最高机密。它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书里,不能让奥斯曼人的耳朵,听到一丝一毫的风声。” 皇帝的声音鏗鏘有力。 “我明白,陛下。”奥吉尔躬身回应。 “蒙费拉托的归属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马克西米利安踱步到壁炉前,“我们承认费拉米尼奥,是为了一个更宏伟的目標,是为了奥地利的利益,奥地利在巴尔干受到威胁,正好罗马人可以减轻这个威胁”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奥吉尔面前。 “我希望这个秘密同盟,能像一把悬在苏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我们与奥斯曼人下一次兵戎相见时,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落下,给苏丹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奥吉尔领会了皇帝的全部意图。 他將两份文书打包好。一份,是帝国的敕令,承认费拉米尼奥的侯爵地位,这是给全欧洲看的口另一份,则是那份不能见光的秘密盟约草案,这是刺向奥斯曼帝国心臟的匕首。 几天后,蒙费拉托的城堡。 当奥吉尔车队那面代表神圣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帜,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直守在窗边的费拉米尼奥十分激动。 “来了——他们来了——”他喃喃自语,手心里全是冷汗。 而在城堡另一端的会客厅內,巴西尔却依旧平静。 就在这时,卫兵通报,神罗帝国的使节已经抵达城堡门口。 巴西尔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奥吉尔被引入会客厅。他先是向巴西尔和费拉米尼奥行礼,隨后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取出了马克西米利安的文书。 奥吉尔首先取出的,是那份万眾瞩目的帝国敕令。 他清了清嗓子,展开纸张,用庄重而清晰的拉丁语,一字一句地宣读起来。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德意志、匈牙利、波西米亚、达尔马提亚、克罗埃西亚国王,奥地利大公,马克西米利安二世皇帝承认,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为蒙费拉托的合法侯爵,帝国忠诚的封臣。” 每一个字,都敲在费拉米尼奥的心上。 他成功了。从这一刻起,在帝国的法理上,他不再是那个身份尷尬的私生子,不再是人人可以指摘的叛逆,而是这片土地名正言顺的,唯一的主人。 巴西尔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这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他只是安静地看著,看著费拉米尼奥完成身份的蜕变。 奥吉尔將敕令郑重地交到费拉米尼奥手中。 费拉米尼奥伸出双手去接,那双手却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张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山岳的纸张。 接著,奥吉尔取出了第二份文件,那份被严密包裹的同盟草案。 他没有交给费拉米尼奥,而是径直递给了巴西尔。 “共治皇帝陛下,这是我国皇帝陛下亲自草擬的盟约。他全权授权我,与您完成最后的签订。” 巴西尔接过草案,仔细地阅读起来。 条款清晰明了,措辞严谨,没有任何含糊不清的陷阱。双方约定,在一方与奥斯曼帝国发生战爭时,另一方有义务从侧翼对奥斯曼帝国发起攻击,牵制其力量。 这是一份纯粹的军事互助条约,乾净利落。共同的敌人,让曾经的罗马正统与神圣罗马帝国,有了坐下来谈判的基础。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 他示意侍从取来羽毛笔和墨水瓶。 他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两份一模一样的盟约上,流畅而有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巴西尔·巴列奥略。 然后,他將其中一份推向奥吉尔。 “合作愉快。” 奥吉尔小心翼翼地將签署好的盟约捲起,用火漆封好,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他此行最重要的任务,至此圆满完成。 “共治皇帝陛下,我国皇帝在临行前还有一事嘱咐。”奥吉尔站直身体,郑重其事地补充道,“这份盟约的存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在真正需要它发挥作用之前,它必须被彻底遗忘。” 巴西尔看向他,声音平静而坚定:“罗马人从不炫耀自己手中的底牌。这份文件,我会带回埃律西亚,锁进大皇宫最深处的库房。除了我和我的父亲皇帝,以及在场的几位,不会再有第五个人知道它的內容。” 他的话语转向一旁仍处於激动中的费拉米尼奥。 费拉米尼奥立刻会意,他將那份能改变他一生的敕令紧紧按在胸口,对著天主,郑重地起誓:“我,费拉米尼奥·巴列奥略,在天主的见证下立誓。今日之事,若从我口中泄露半个字,愿我的灵魂墮入地狱,永世不得救赎!” 奥吉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婉拒了费拉米尼奥的宴请,没有片刻耽搁,即刻启程,返回维也纳復命。 送走了帝国的使节,城堡里的气氛才真正变得轻鬆起来。 费拉米尼奥拿著那份帝国敕令,翻来覆去地看,时而低头亲吻上面的印章,时而对著光亮仔细端详,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而巴西尔,则在为他欧洲之行的最后阶段,做著最后的布置。 第二天,巴西尔在书房找到了费拉米尼奥。 “你的身份已经得到了法理上的承认,我欧洲之行的首要目的算是达成了。”巴西尔开门见山,“过不了多久,我就会离开蒙费拉托,去处理一些收尾工作,然后返回新大陆。” 费拉米尼奥脸上的喜悦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 “在你离开前,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只要我能办到,任何事。” “別紧张。”巴西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在你开始真正治理这片土地之前,我有些建议,还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没错。”巴西尔坐到他对面,表情严肃,“我以罗马共治皇帝的名义,授予你,以及你的合法继承人,罗马东印度公司百分之一的股权。” 费拉米尼奥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罗马东印度公司,这个名字他还很陌生,但这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他却无比清楚。 巴西尔的舰队从遥远的东方带回了堆积如山的財富,那些財富在热那亚港口卸下时,引发了所有商人的疯狂。他听说过那些热那亚银行家们看向罗马船队时,那种混杂著贪婪、嫉妒和敬畏的复杂神情。 百分之一的股权,这背后代表的財富,是他倾尽整个蒙费拉托也无法想像的数字。 “这太贵重了!”费拉米尼奥结结巴巴地说道,他猛地站起身,“巴西尔,我不能白白接受! 你开个价,我就是砸锅卖铁,把整个蒙费拉托抵押出去,也要把这股份买下来!” “我不要你的钱。”巴西尔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我送你股份,是为了让巴列奥略家族在欧罗巴的这支血脉,能有足够的力量站稳脚跟,並且发展壮大。东方的香料、丝绸、瓷器,会为你带来源源不断的金幣。有了钱,你才能养兵,才能建设,才能做更多我希望你去做的事情。” 巴西尔的话语顿了顿,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 “当然,赠予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我需要你和我签订一份协议。” 巴西尔將文件推到费拉米尼奥面前,“这份协议很简单。它规定,你所持有的这百分之一股权,在公司的所有决策投票中,必须与我的投票保持一致。简单来说,分红归你,但它所代表的权力,我要牢牢握在手里。我称之为一致行动人”。 费拉米尼奥看都没看协议的內容,直接拿起笔。 “別说投票权,就算你让我把每年的分红都上交一半,我也愿意!你给了我一片领地,现在又给了我一座金矿,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他迅速在两份文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一份是股权赠予协议,一份是“一致行动人”协议。 巴西尔將其中一份收好。 “正式的股权凭证,我回到埃律西亚后会派人製作。等公司第一次分红的时候,会连同金幣一起送到你手上。” 处理完这件事,巴西尔將话题引向了蒙费拉托的未来。他走到墙边那副巨大的北义大利地图前。 “北义大利的財富,都匯集在波河流域,尤其是米兰。你的领地虽然不在最核心的位置,但同样扼守著波河的航运。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利用手里的资金,鼓励商业,疏通河道,修建码头,让南来北往的商船,都愿意在你的领地停靠。” “具体的细则,需要你自己摸索。但你的眼光不能只局限於收税和贸易。” 巴西尔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中蕴含著一种让费拉米尼奥心头髮热的力量。 “等你有了稳定的財源,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建立一所大学,蒙费拉托大学。” “大学?”费拉米尼奥有些不解,“像博洛尼亚或者帕多瓦那样的?研究神学和法律?” “对,但也不完全是。”巴西尔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一路划到炎热的西西里岛,“我要这所大学,除了研究神学和法律,还要研究歷史和语言。我要它的学者们,去寻找一个答案——是什么,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够统一起来一致对外?” “我要他们,为所有分裂的城邦,找到一个共同的身份。一个超越了家族、城邦和公国的,统一的理论基础。” 巴西尔没有说出“民族主义”这个词,但他所描绘的蓝图,已经让费拉米尼奥隱隱窥见了一个崭新而又可怕的世界。 一个用思想和文化来统一一片土地的世界。 “我明白了。”费拉米尼奥的声音有些乾涩,他被巴西尔这超越时代的宏大构想彻底震慑住了。 “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或许我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结果。”巴西尔站起身,“但种子必须现在就埋下去。” “为了確保这颗种子能安全发芽,我会把那支一千人的热那亚十字弩僱佣兵留给你,我已经预付了他们一整年的薪水。另外,我带来的两千名罗马军团士兵,也会暂时驻扎在蒙费拉托,直到你自己的军队形成战斗力。这是我作为巴列奥略家族的一员,应该做的。” 费拉米尼奥站起身,整理衣袍,深深地向巴西尔鞠了一躬。 “我必不负你的期望。” “最后一点。”巴西尔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叮嘱道,“儘快去热那亚和米兰,用高价购买几台最好的印刷机。印书,印小册子,印任何能让巴列奥略”这个名字传遍北义大利的东西。用英雄的故事和动人的诗歌,去製造属於我们自己的宣称。记住,笔桿子有时候,比长矛更好用。” 交代完所有事情,第二天,巴西尔辞別了前来送行的费拉米尼奥。 他没有丝毫的留恋,一路向南,返回了热那亚的港口。 码头上,罗马舰队早已整装待发。水手们正在做著最后的补给,缆绳被解开,船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缓缓升起。 巴西尔踏上旗舰“亚顿之矛”號的甲板,清晨的海风吹动著他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耸的船艉楼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他祖先曾经魂牵梦绕,如今又被他重新插上旗帜的土地。 一片新的棋子已经落下,它將在未来的岁月里,撬动整个欧罗巴的格局。 他收回目光,心中再无波澜。 接下来,是时候去拜访另一位重要的朋友。 他转过身,对著身边的舰队舰长下达了新的命令。 “起航,目標,法兰西。” “是时候,去和瓦卢瓦家族,谈一谈联姻的事情了。” 第一百章 婚姻计划 第101章 婚姻计划 巴西尔的舰队没有在地中海沿岸的普罗旺斯上岸,那片土地距离巴黎的心臟终究是太远了。 船队穿过直布罗陀那道狭窄的海峡后,就沿著伊比利亚半岛的海岸线转向北方。经过数日的航行,法兰西西北部的海岸线终於出现在海平线上。 勒阿弗尔港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中渐渐清晰,码头上,瓦卢瓦王室的百合花旗帜在潮湿的海风中飘扬,无声地宣告著这里是法兰西的疆土。 港口的官员在接到通报后,带著一队卫兵匆匆赶到。 巴西尔没有在港口多做停留。舰队的大部分船员和士兵留在船上休整,他则带著一支精锐的卫队和几位隨从,换乘早已备好的內河船只,向著法兰西的中心,巴黎进发。 从热那亚启程,歷经数十天的风浪,巴黎终於到了。 这座城市与他上次离开时相比,多了一丝喘息的生机。 宗教战爭的创伤远未癒合,但一纸敕令终究是带来了一段脆弱的和平。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沿街的店铺也重新开张。 可当巴西尔的车队穿过城区时,他依然能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 天主教徒与胡格诺教徒在同一条街道上擦肩而过,彼此投去的不是友善的问候,而是复杂的审视。那是一种混杂著猜忌、仇恨和恐惧的打量,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寧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抵达巴黎的第二天,巴西尔换上了代表罗马皇子身份的紫色礼服。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少数几名近卫,乘坐一辆朴素的马车,前往罗浮宫。 在罗浮宫的大门前,巴西尔让侍卫在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他穿过掛著巨幅神话掛毯的幽深长廊。他再次来到御座厅。 厅內的布置一如往昔,华丽的帷幔,金色的雕饰,但人的变化却清晰可见。 年轻的国王查理九世坐在王座上,身形比两三年前高了一些,如今已是十五岁的少年。他嘴唇紧紧抿著,透著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阴鬱和神经质。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而在他身旁,那个肃穆的身影,才是这座宫殿真正的权力核心。 凯萨琳·德·美第奇身著一袭代表哀悼和权力的黑色长裙,面容沉静。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跡,却也为她沉淀出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巴西尔走到厅中,向王座上的母子微微躬身。 “向您致敬,太后陛下,国王陛下。” 凯萨琳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平静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轻人。几年不见,巴西尔的轮廓更加分明,十七岁的他已经彻底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举手投足间带著一种歷经风浪的沉稳。 “欢迎你的到来,巴西尔。”凯萨琳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喜怒,“或者,我现在应该称呼你为共治皇帝陛下了。我听闻了你祖父君士坦丁十二世陛下逝世的消息,也听说了你被任命为共治皇帝。我对此表示祝福。” “感谢您的祝福,太后陛下。愿罗马和法兰西的友谊,如同我们脚下的大地一样坚实。”巴西尔站直身体,从容回应。 “热那亚的银行家们,最近都在谈论一件奇事。一支来自新大陆的舰队,满载著东方的財富,让整个港口的金幣都流动了起来。” 她的话锋突然一转,切入了正题。 “我很好奇,你们是如何做到的?葡萄牙人像看守自家金库一样守著那条航线,任何试图闯入的船只都会被他们视为海盗。你们的舰队,是如何突破他们的封锁,又是如何在那片陌生的海域找到正確的航路?” 一支能远航东方的舰队,其背后代表的技术、財力和武力,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欧洲君主重新评估这个来自新大陆的罗马。 巴西尔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太后陛下,葡萄牙人確实垄断了航线,也確实因此赚得盆满钵满。正因如此,我才决心要打破这种垄断。” 他顿了顿,开始讲述一个精心包装过的故事。 “至於海图,我们確实没有完整的。但我们的祖先从君士坦丁堡带来了许多古老的典籍,其中一些残篇,记载著托勒密时代的地理学识,以及一些关於红海之外模糊的描述。我的学者们根据这些残缺的知识,结合我们数代人横渡大西洋的航海经验,推演出了一条可能的航路。这更像是一场赌博,一场用整个舰队的命运去验证古代智慧的豪赌。” 他的敘述不疾不徐,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英雄史诗。 “我派出的舰队司令,约翰尼斯,是一个极富智慧和勇气的船长。他告诉我,在漫长的航行中,他们数次遭遇葡萄牙人的巡逻船。但葡萄牙人的反应总会慢上半拍。从发现我们的船队,到他们从最近的据点派出舰队前来追击,这中间存在一个时间差。约翰尼斯便利用这个时间差,一次又一次地將他们甩在身后。” “整个旅程,充满了风险。他们与风暴搏斗,与疾病抗爭,最终有惊无险地抵达了东方,带回了那些精美的丝绸、瓷器,以及昂贵的香料。” 巴西尔的解释合情合理,既展现了罗马帝国的古老底蕴和航海技术,又將其归功於一次充满偶然性的冒险和指挥官的个人才能。 凯萨琳静静地听著,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一个充满智慧和勇气的年轻人。”她评价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那个叫约翰尼斯的船长,还是在说眼前的巴西尔,“派遣舰队前往东方,这是一个连法兰西都不曾设想过的大胆计划。我再次恭贺你的成功。” 御座厅內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凯萨琳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隨之压低了些许。 “既然你已经是一位共治皇帝,年龄也不再是孩童。我们上次谈论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联姻的提议,终於被再次摆上了台面。 “法兰西是罗马在旧大陆最重要的盟友。”巴西尔没有迴避,“能与瓦卢瓦王室缔结婚姻,是我个人的荣耀,也是巩固我们两国友谊的最佳方式。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凯萨琳的嘴角,终於牵起一抹细微的弧度。 “很好。” 她接著说道:“不过,一场王室婚礼需要周全的准备。尤其你们的埃律西昂正教会与我们的天主教虽同出一源,但毕竟存在差异。更何况,你们的本土远在新大陆,这其中的距离,比欧洲任何两国王室联姻都要遥远。” “您说得对。”巴西尔顺著她的话说道,“正因为如此,在我正式宣布婚讯之前,我们必须將所有细节都商议妥-当。我希望在一两年后,等一切准备就绪,再为全欧洲献上一场最盛大的婚礼。” 凯萨琳点了点头,隨即对身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侍从们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座厅,並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大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现在,这里只剩下了巴西尔、凯萨琳,以及那个始终沉默不语的国王查理九世。 “我有一个想法。”巴西尔首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既然我们的首都相距遥远,信仰也略有差异,我提议,举行两场婚礼。” 凯萨琳抬起头,示意他继续。 “第一场,在巴黎。在天主教枢机主教的见证下,我与玛格丽特公主在巴黎圣母院完成一场天主教仪式的婚礼。婚礼之后,我们举行盛大的宴会,招待所有前来观礼的贵宾。” “然后,我们乘船返回我的首都埃律西亚。在那里,由埃律西昂大牧首亲自为我们主持一场东正教仪式的婚礼。如此一来,我们的婚姻將同时得到天主教会与埃律西昂正教会的祝福,两边的传统都得到了尊重。您觉得如何?” 这个提议周到且充满诚意,几乎无可挑剔。 凯萨琳沉吟片刻,却没有立刻同意,反而提出了一个更加尖锐和现实的问题。 “这个安排很好。我唯一担心的,是婚礼的现场,会不会有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法兰西的胡格诺派,一直有一种呼声,要求王室与他们中的一员联姻,以確保他们的地位和信仰自由。其中呼声最高的,是纳瓦拉的亨利·德·波旁。” “如果你与玛格丽特联姻的消息传开,我担心那些狂热的胡格诺教徒,会视此为天主教派对他们的又一次打压。他们很可能会在婚礼上製造事端,將一场本该是喜庆的盛典,变成一场灾难。” 巴西尔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歷史上那场血腥的“圣巴托罗繆之夜”。 凯萨琳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他与信奉天主教的玛格丽特联姻,在胡格诺派看来,就是瓦卢瓦王室彻底倒向天主教阵营的明確信號。这会打破法兰西內部脆弱的政治平衡。 歷史上的玛格丽特,正是为了安抚胡格诺派,才嫁给了亨利·德·波旁。 而现在,自己的出现,將彻底改变这一切。 天主教的激进派或许能接受一个同为旧教的东正教皇子,但新教徒绝不会。 “您的担忧很有道理。”巴西尔正视著凯萨琳,“我们必须防备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所以,婚礼在巴黎举行时,我会带领一支数千人的罗马军团前来。他们將负责婚礼期间巴黎的治安。如果有哪些胡格诺派的先生们,觉得这场婚事有损他们的利益,想要前来表达一下不同意见——”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去和罗马军团的长枪、火绳枪,或者我们祖传的希腊火,好好谈一谈吧。” 凯萨琳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下来,她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这不仅仅是一个武力上的保证,更是一种態度的宣示。巴西尔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不仅要迎娶玛格丽特,更有能力保护这场联姻不受任何势力的干扰。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嫁妆、子女的信仰归属、继承权等诸多细节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商谈。 会谈结束后,凯萨琳安排了一场小型的私人晚宴。 几天后,在一个阳光和煦的下午,巴西尔在罗浮宫的花园里,偶遇了玛格丽特公主。 她比几年前更加明艷动人,见到巴西尔的瞬间,脸上绽放出无法掩饰的喜悦。 “巴西尔哥哥!” 她提著裙摆,快步跑到他面前,仰著脸看他,“我就知道你不会骗我!你在信上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她的声音像清晨的鸟鸣一样清脆,充满了雀跃。 “我答应过你的事,当然会做到。”巴西尔看著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两人在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旁若无人地交谈著。 玛格丽特好奇地追问著他在义大利的冒险,追问著东方航线的奇闻异事,她的小脑袋里,將那些充满血腥与阴谋的征战,想像成了一场场骑士小说里的浪漫冒险。 “那你打仗的时候,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很危险?” “现在不危险了。”巴西尔的声音放得很轻,“那里以后就是我们家的领地了。至於好不好玩,风很大,总是下雨。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亲自去看看爱尔兰的绿色山丘。” “真的吗?”玛格丽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真的。” 凯萨琳站在不远处的廊柱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她看到了女儿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快乐,也看到了巴西尔在面对女儿时,那种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温和。 这就够了。 对巴西尔而言,这或许只是一场必要的政治联姻。但对玛格丽特来说,如果能嫁给一个她真心喜欢,並且也愿意善待她的人,那將是天大的幸事。 在巴黎的访问很快画上了句號。 巴西尔没有过多停留,他婉拒了法兰西宫廷更多的宴请,辞別了依依不捨的玛格丽特,启程返回勒阿弗尔港。 他的下一站,是位於爱尔兰的阿尔比恩总督区。 他需要在那座新奠定的基石上,进行最后的检视,然后,踏上返回帝国本土的归途。 码头上,罗马舰队早已整装待发。水手们正在做著最后的补给,缆绳被解开,巨大的船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缓缓升起。 巴西尔踏上旗舰“亚顿之矛”號的甲板,清晨的海风吹动著他紫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接下来,是时候回家了。 他转过身,对著身边的舰队舰长下达了新的命令。 “起航,目標,阿尔比恩总督区。” 第一百零一章 爱尔兰的移民 第102章 爱尔兰的移民 舰队自法兰西海岸起航,回到了罗马帝国在欧罗巴的第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跳板——爱尔兰。 当旗舰亚顿之矛缓缓靠上码头时,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早已带著一眾官员在码头上等候。 “恭迎陛下。”狄奥多尔说道。 巴西尔走下舷梯,亲自將他扶起,“起来吧,狄奥多尔。这片土地交给你,辛苦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並肩走在喧闹的码头上。巴西尔的视线扫过港口忙碌的一切,那些正在劳作的爱尔兰人,之后他直接切入了此行的核心主题。 “我离开的这几个月,总督区的宣传工作进行得如何?有多少爱尔兰人愿意响应帝国的號召,隨我的船队返回埃律西昂?” 狄奥多尔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似乎在组织语言,才谨慎地开口。 “陛下,自从您上次下达命令,我便將此事列为总督区的头等大事。我派出了最得力的官员,让他们带著您的承诺,深入到爱尔兰的每一个郡,每一个村庄。”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疲惫之色更重了。 “我甚至亲自去过一些地方。就在上个月,我去了科克附近的一个村子。那里的村民围著我,听我描绘新大陆的富饶,听我说起帝国將免费授予他们土地和公民身份。他们听得很认真,我能看到他们眼中的嚮往,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是藏不住的。” “但是”狄奥多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沉重,“当我讲完之后,村里的一位长者站了出来。他没有反驳我,只是拄著拐杖,颤颤巍巍地指著村外一片贫瘠的、满是石块的田地。他对我说,尊敬的总督大人,那片土地养活了我的祖父,养活了我的父亲,现在也养活著我。它虽然贫瘠,但它是我的家。埃律西昂再好,也是一个听说的故事。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家,去一个故事里生活呢?”” 巴西尔沉默地听著,没有打断。他能想像出那个画面,一个固执的老人,守著一块贫瘠的土地,对抗著一个遥远而美好的许诺。 狄奥多尔继续匯报:“这种情况非常普遍。自从我们赶走了英格兰人,推行您爱尔兰人治理爱尔兰”的方略,並且只徵收低廉的税赋,大部分有地的农民生活都得到了改善。土地虽然不多,但勉强能填饱肚子。对於一个习惯了贫穷和压迫的农民来说,能安稳地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种,已经是天主的恩赐了。他们缺乏那种不顾一切背井离乡的动力。” “我们从新大陆带来的新作物,推广也遇到了巨大的阻力。”狄奥多尔的语气里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奈,“土豆,这种高產的作物,在这里的推广遇到了一点阻碍,他们寧愿吃稀薄的燕麦粥,也不愿意尝试种植这种他们不认识的东西。只有那些家里实在没有像样田地,只能在山坡或者沼泽边开垦一点薄田的家庭,才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种下了一点。但规模,实在太小了。” 巴西尔停下脚步,看著码头边那些正在做苦力的爱尔兰工人,他们衣衫槛褸,身上满是汗水和污垢。 “狄奥多尔,你遇到的情况,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巴西尔的声音很平静,他转过身,面向这位为帝国驻守欧洲总督区的总督。 “我们不是英格兰人,我们不会用圈地运动”那种血腥的手段,去强行製造一大批流离失所的农民。那虽然能快速为我们提供移民和工人,但也会在这片土地上埋下仇恨的种子。罗马的统治,要建立在秩序和繁荣之上,而不是掠夺和压迫。” “所以,现在的情况很正常。一个吃得饱饭的农民,是不会愿意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冒险的。” 狄奥多尔脸上的忧虑並未散去。“那陛下的任务————” “你只要尽力就行。”巴西尔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责,“我这次来,本来就没指望能带走上千上万人。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数量,而是一个样板“” “样板?”狄奥多尔有些不解。 “对。”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们需要第一批的移民。我们带他们去新大陆,给他们分地,让他们过上比在爱尔兰好得多的生活。然后,我们要让他们给家里写信,把他们的经歷,把新大陆的富足,告诉他们留在爱尔兰的亲人、朋友。一封来自亲人的信,胜过我们一百次官方的宣传。当爱尔兰的土地因为人口增长而变得越来越拥挤时,当那些没有继承权的次子、三子们发现自己在家乡永无出头之日时,这些信,就是指引他们航向的灯塔。” 听到巴西尔这番长远的规划,狄奥多尔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他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一时的功绩,而是一个可以持续百年的长久之计。 “陛下深谋远虑。”狄奥多尔躬身行礼,“既然如此,这次的人选已经准备好了。我按照您的吩咐,在全爱尔兰寻找那些最有意愿离开的人。最终,大约有四百多名青壮年男子报名。他们大多是家中的次子或者幼子,无法继承祖產,在本地看不到任何希望。他们年轻,有力气,对未来充满渴望。加上他们的家人,总数大约在五百到六百人之间。” “很好。”巴西尔对此非常满意,“他们现在在哪里?” “已经全部集中在新塞萨洛尼基城外的营地里,隨时可以登船。” “那就好。”巴西尔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几天,巴西尔没有待在总督府里批阅文书。他换上便服,骑著马,带著少数护卫,亲自视察了新塞萨洛尼基周边的发展。 城市外围的棱堡已经初具规模,石墙在爱尔兰阴沉的天空下呈现出冷硬的灰色。罗马士兵穿著甲冑,手持长枪或者火枪,在城墙上巡逻。 城墙外的土地被大片地开垦出来,划分成整齐的方块。虽然大部分田地里种的还是爱尔兰人熟悉的小麦,但巴西尔也看到了一小片绿油油的土豆田,长势喜人。 一个正在田里劳作的爱尔兰农民看到他,侷促地站起身,脱下帽子。 “你是这片地的主人?”巴西尔问道。 “是的,尊敬的大人。”农民紧张地回答,“这地是总督大人分给我的,我以前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种这个?”巴西尔掂了掂手里的土豆。 “虽然大多数人不愿意种,但是总督府的官员说,这东西產量高,好养活。 我想,再坏也比饿肚子强。”农民憨厚地笑了笑,“没想到长得这么好,比小麦省心多了。” 巴西尔点了点头,转身上马离去。一个简单的场景,却印证了他对人性的判断。 隨后,他去了港口另一侧的新塞萨洛尼基造船厂。 还未走近,巨大的噪音就扑面而来。工匠的號子声、锤子敲击木料和铁钉的叮噹声、巨大的锯子拉扯木料的刺耳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力量的交响。 巨大的船坞里,三艘新的桨帆战舰已经铺好了龙骨,巨大的骨架如同鯨鱼的肋骨,静静地臥在那里,等待著被铺上船板。空气中瀰漫著橡木、松木的清香。 希腊裔的船匠总管看到巴西尔,立刻小跑著跟了上来,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 “陛下,您看!爱尔兰的木材很好,坚硬而且韧性十足!我们正在培训本地的木工,他们很有天赋,学得很快!再有半年,这三艘船就能下水!到时候,我们的地中海舰队就更有底气了!” 巴西尔走上脚手架,手抚著那巨大的龙骨,感受著木材质地的坚实。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快,返航的日子到了。在离开的前一天,巴西尔在总督府的书房里,最后一次召见了狄奥多尔。 “狄奥多尔,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我很满意。”巴西尔先是肯定了总督的工作,“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军事和商业据点。我走之后的不久的將来罗马东印度公司会在这里设立一个办事处,它將成为我们与欧洲贸易的中转站。你要继续维持这里的繁荣和秩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接下来,我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 巴西尔拿出一份欧洲的地图摊开,手指点在了地中海那片蔚蓝的海域上。 “我留下的那九艘桨帆战舰,將是帝国地中海舰队的基石。我还会留下一笔在热那亚出售货物获得的金幣,作为舰队的启动和运营资金。你的任务,就是继续扩建这支舰队。利用这里的船厂,利用爱尔兰的木材和人力。” “一支舰队不能总停在港口里生锈。”巴西尔的手指从爱尔兰,划过直布罗陀,最终重重地停在了北义大利的蒙费拉托。 “我把两千名罗马军团的士兵,留在了蒙费拉托。但光靠费拉米尼奥那个小小的侯爵领,根本养不起这支军队。所以,地中海舰队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建立一条从爱尔兰到热那亚的稳定补给线。” “这条航线上,有葡萄牙人的巡逻舰队,有巴巴里海盗的劫掠船。他们会是你们最好的磨刀石。我需要你,指挥这支舰队,定期为蒙费拉託运去兵员、武器和物资。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罗马的军队,无论在哪里,背后都有整个帝国的支持。你能做到吗?” 狄奥多尔说道,“陛下,我以我的性命和荣誉担保,只要我还担任阿尔比恩总督一天,通往蒙费拉托的航线,就绝不会中断!” “很好。” 交代完所有事情,第二天清晨,巴西尔在狄奥多尔的恭送下,准备登上旗舰“亚顿之矛”號。 码头上,那五六百名即將远赴新大陆的爱尔兰移民,已经在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等候多时。他们被分批次地引向不同的商船,庞大的船队將为他们提供足够的空间。 登船的栈桥上,上演著一幕幕复杂的离別。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故土的伤感。 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紧紧地拥抱了一下自己头髮花白的母亲,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了甲板。他转过身,对著码头上一个同样年轻的伙伴用力挥手大喊。 “等著我的信!等我分到了五十亩地,娶上一个希腊老婆,我就写信让你也过来!” 那个年轻人,则显得忧心忡忡。他看著那艘战舰,低声对身边的人说:“罗马人可不是善人。花钱用这么大的船把我们运到新大陆,肯定不是发善心。我听说那里缺人开矿,我们怕不是要先给他们做十年苦力,才能换来自由和土地。” “做苦力也比在这里饿死强!”另一个高个子反驳道,“去了那边,就算做十年苦力,至少还有个盼头!” “可那是新大陆,谁知道是什么鬼地方?万一有吃人的野人和怪兽呢?” 议论声,哭泣声,祝福声,混杂在一起。 巴西尔没有回头,他踏上旗舰的甲板,径直走向船楼。他俯瞰著码头上的人间百態,心中没有波澜。他们是种子,被风带向一片新的土壤,至於能长成什么样,既要看土地的肥沃,也要看他们自身的坚韧。 悠长的號角声响起,一艘艘巨舰依次解开缆绳,巨大的船帆在军官的呼喝声中缓缓升起,如同张开的白色羽翼。 舰队缓缓驶出港口。 甲板上,那些初次登上大船远航的爱尔兰年轻人,好奇又畏惧地看著越来越远的故乡。翠绿的岛屿在海雾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天边的一抹剪影。 一个年轻人抓紧了船舷的缆绳,海风吹乱了他火红的头髮,也吹乾了他眼角的泪水。他转过头,看著身边同样迷茫的同伴,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才学了几个月的生涩希腊语问:“喂,你说————埃律西昂,真的有流著奶和蜜的土地吗?” 没人能回答他。 罗马的舰队,载著黄金、白银,以及帝国未来的希望,消失在茫茫的大西洋深处,向著家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 第一百零二章 昭昭天命 第103章 昭昭天命 三个月后,巴西尔的船队终於望见了埃律西亚的海岸线。 对那些常年往返於大西洋两岸的罗马水手而言,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归航。 船只的每一次顛簸,风帆的每一次调整,都和过去的无数次航行没什么不同。 但对於船上那数百名爱尔兰移民来说,这九十多天的旅程,是他们生命中从未有过的漫长煎熬。 航行的第一个星期,他们还充满了新奇。 移民中,有几个来自爱尔兰西北海岸的农夫,他们曾在近海的渔船上待过,算是见过风浪的人。在移民们拥挤的船舱里,这些人成了眾人追捧的对象。 夜幕降临,风灯在摇晃的船舱里投下昏黄的光,一个曾经的渔民,正唾沫横飞地向围著他的一圈同乡吹嘘。 “大西洋的浪,我见得多了。在近海,那些浪头就像温顺的绵羊,轻轻拍打著我们的船。晃是晃,但睡得著觉。”他比划著名,“我也遇见过风暴,船长一看到天色不对,马上就掉头回港。那风暴的边儿,也就颳了我们小半天。” 一个从没见过海的內陆年轻人,脸上带著几分敬畏和一丝怀疑,凑过来问:“那这罗马人的大船,和你坐的小渔船比,哪个晃得更厉害?” “这还用问?”另一个高个子抢著回答,“这船跟山一样稳。我在船头看过,它不是被浪推著走,是把浪给劈开!” 这样的交谈,伴隨著对新大陆的憧憬和对未来的期盼,在最初的日子里驱散了航行的枯燥。 可当船队驶入远海,一望无际的蔚蓝彻底取代了陆地的最后一丝影子后,一切都变了。 大海收起了它温顺的假面。 浪不再是绵羊,而是奔腾的野马,一次次撞击著厚重的船壳,发出沉闷的巨响。船身不再是平稳的摇篮,而是在波峰与波谷之间剧烈地起伏。 曾经吹嘘自己见过风浪的那个海岸农夫,是第一个吐的。他脸色惨白地扶著船舷,再也说不出一句关於大海的话。 恐慌和焦躁开始在移民中蔓延。 他们听不懂罗马水手们用希腊语发出的命令,只能从那些水手脸上看到一成不变的冷静。这种冷静,在移民们看来,反而是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们肯定有什么事瞒著我们。”一个多疑的人在角落里低声说道,“这么大的风浪,说不定船明天就沉了。 “別胡说!”旁边的人呵斥道,“罗马人自己也在船上,他们不怕死吗?” “谁知道呢?我听说新大陆那边缺人挖矿,他们花钱把我们运过去,就是让我们去做苦力的。死在海上,还是死在矿洞里,有什么区別?” 这个猜测像瘟疫一样迅速传开。 他们开始审视船上的每一个细节。水手们每天发放的食物是定量的,在他们看来,这是防止他们吃饱了有力气反抗。水手们腰间的短剑和船舷上架设的火炮,更是坐实了他们是“囚犯”的猜想。 一个夜晚,风暴来临。 狂风撕扯著船帆,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巨浪一次次地漫过甲板,船舱里,移民们挤作一团,隨著船身的剧烈摇晃东倒西歪。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祈祷,更多的人,则是在绝望的沉默中等待著末日的降临。 就在这时,船舱的门被推开。 几名罗马士兵走了进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几桶朗姆酒和一些乾净的布料放在地上,然后转身离开。 一个胆大的年轻人,颤抖著打开酒桶,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驱散了舱內的霉味和恐惧。 “喝吧,”他给身边的人倒了一杯,“就算是死,也做个饱死鬼。” 那一夜,移民们靠著烈酒的麻痹,熬过了最恐怖的风暴。第二天,风平浪静,阳光重新洒在甲板上。 从那天起,猜疑和恐慌渐渐平息。他们开始明白,罗马人或许冷漠,但並不想让他们死。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著这支庞大船队的秩序。 焦急的等待取代了恐惧。他们每天唯一的娱乐,就是跑到甲板上,眺望西方的海平线,期盼著那片传说中流著奶和蜜的土地。 当瞭望手那一声穿透海雾的已经到达埃律西昂传来时,整个移民船舱都沸腾了。 他们衝上甲板,爭先恐后地挤到船舷边。 远方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黛青色的轮廓。那不是爱尔兰低矮、翠绿的山丘,而是一片连绵不绝、更显雄伟的山脉。空气中,也没有了熟悉的爱尔兰的泥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大陆的陌生气息。 船队驶入港口。 码头上,仓库林立,穿著制服的官员手持记录文书,有条不紊地指挥著工人的装卸。远处,城市的轮廓清晰可见,教堂的尖顶和罗马风格的石质建筑错落有致,城墙上,身穿铁甲的士兵手持长矛,队列整齐。 这里不像一个殖民地,更像一个已经运转了数百年的欧洲城市。 移民们在罗马官员的引导下,踏上了埃律西昂的土地。 脚下坚实的触感,让许多人激动。 他们没有被带去矿场,也没有被戴上镣銬。他们被安置在城郊一片新建的村庄里。木屋虽然简陋,但乾净整洁,每家都分配到了基本的家具和一小袋穀物。 当爱尔兰移民们在初抵新大陆的兴奋与不安中,开始尝试適应新生活时,巴西尔正在大皇宫的书房里,对著一幅埃律西昂地图沉思。 这些爱尔兰人,是帝国未来的血液。如何安置他们,將决定著帝国的未来。 北方的林区?让他们去那里砍伐木材,开垦新的农田?那里的冬天太过寒冷,生活艰苦,容易让他们心生怨念。 —— 南部的种植园?那里的气候温暖宜人,土地肥沃。但那里是帝国最富庶的地区,土地早已被罗马的旧贵族和富商瓜分殆尽。让这些外来者和他们爭夺土地与资源,无异於將一群绵羊扔进狼群。 两个方案,都被巴西尔否决了。 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安置,而是利用这批移民,为帝国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越过那连绵不绝的阿巴拉契亚山脉,最终,停在了山脉以西那片广袤的大平原上。 “更广阔的空间————”巴西尔轻声念著。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诞生。 西部。 那片尚未被文明之光照耀的土地,才是这些新移民,以及帝国所有怀揣梦想的冒险者们,真正的归宿。 让他们去西部,让他们用自己的型和剑,为罗马开拓新的疆土。 这个想法让巴西尔的血液都开始升温。但他知道,仅仅一道命令,不足以驱动成千上万的人背井离乡,去一个充满未知危险的地方。人们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他们拋弃安逸、赌上性命的理由。 一个伟大的事业,必须有一个伟大的理论作为基石。 巴西尔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崭新的纸张。他蘸饱墨水,在纸的顶端,用工整的希腊语,写下了一个短语。 一个在他穿越之前的世界里,曾驱动一个国家疯狂扩张,並最终改变了世界格局的短语。 "manifest destiny" t c 昭昭天命。 他盯著这几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思考。这个口號的力量,在於它將赤裸裸的领土欲望,包装成了一项神圣而不可抗拒的使命。 在他前世的歷史上,那个自詡为“新罗马”的国家,正是用这四个字,鼓动著它的人民,一路向西,將国境线从大西洋推到了太平洋。 而现在,真正的罗马,也站到了同样的歷史十字路口。 巴西尔开始动笔。 他要为他的帝国,为这片名为埃律西昂的土地,构建属於罗马自己的“昭昭天命”。 这篇文章的开篇,他没有直接谈论扩张,而是回顾了罗马那长达两千年的、 充满苦难与荣耀的歷史。 “————自奥古斯都皇帝奠定帝国基业,两千年来,罗马历经劫波。西帝国在蛮族的入侵下化为废墟,东帝国在连年的征战中遍体鳞伤。我们曾目睹高卢的沃土落入法兰克人之手,也曾忍受圣城耶路撒冷被异教徒占据的屈辱。塞尔柱的铁蹄曾踏碎我们在安纳托利亚的军团,第四次十字军的所谓同袍”,更是在君士坦丁堡犯下了比异教徒更无耻的罪行————” “然而,罗马从未屈服。每一次濒临绝境,上天都会为我们指出一条生路。 查士丁尼大帝曾收復失地,让鹰旗重新飘扬在义大利和阿非利加的上空;阿莱克修斯一世曾在帝国分崩离析的边缘力挽狂澜,重整河山。” 写到这里,巴西尔的笔锋一转,將重点引向了君士坦丁十一世那次充满神话色彩的西航。 “当奥斯曼的阴云笼罩博斯普鲁斯,当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在异教徒的炮火下颤抖,当所有人都以为罗马的命运即將终结之时,上天再次降下了神启。他没有让的选民与那座註定陷落的城市一同毁灭,而是指引著我们最后的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带著罗马的典籍、信仰与人民,向西,去寻找一片全新的应许之地。” “因此,我们来到埃律西昂,不是一次可耻的流亡,而是一场蒙受神恩的远征。这不是罗马的终结,而是罗马的新生。天主將这片广袤、富饶、未经开垦的大陆赐予我们,並非让我们在此苟且偷安,而是要我们在这片新天新地之上,完成罗马未尽的使命。” 至此,巴西尔完成了理论的第一块基石:將罗马的迁徙,从一次失败的逃亡,升华为一场神圣的“出埃及记”。埃律西昂的罗马人,是上天拣选的子民。 接著,他开始阐述这“使命”的具体內容。 “上帝为何拣选我们?因为在这片大陆上,仍有无数的灵魂生活在蒙昧与黑暗之中。他们不识基督,不通法律,部落之间征伐不休,如同野兽般生存。上帝不愿看到祂的造物如此沉沦。而我们,罗马,作为文明与秩序的灯塔,作为埃律西昂正教会的守护者,有责任,也有义务,將文明之光,將基督的福音,传播到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向西去!越过高山,穿过平原,直到我们抵达另一片大洋的彼岸。將罗马的法律带给没有秩序的部落,將罗马的信仰带给没有归宿的灵魂。在这片土地上建立城市、开垦农田、修建道路,让东正教的荣光照耀整片埃律西昂。这,便是上帝赋予我们罗马人,明確无疑的、昭然若揭的命运!” 这番话,取材於歷史上的那个“新罗马”对昭昭天命的解读,將冷酷的征服与扩张,包装成了传播福音、教化蛮族的善行。它为未来的殖民行为,提供了至高无上的道德合法性。 最后,巴西尔將目光投向了现实。理论必须能解决实际问题。 “向西的征途,亦是熔铸新罗马的熔炉。在这场伟大的事业中,无论是来自君士坦丁堡的希腊贵族,还是来自爱尔兰的贫苦农民,只要他愿意为了帝国的扩张而流汗、流血,他便是罗马的公民。广袤的西部,將为所有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所有渴望土地的农民、所有怀揣梦想的冒险家,提供无穷无尽的机会。” “帝国的未来,不在埃律西亚城里那些终日辩论不休的元老院,也不在南方那些安於享乐的种植园主手中。帝国的未来,属於那些手持斧头与火枪,在荒野中建立家园的开拓者。他们將在与自然的搏斗中,在与野蛮的对抗中,锤炼出真正属於新罗马的精神坚韧、勇敢、虔诚、永不满足。” “我们给予他们土地,他们回馈帝国以忠诚和疆域。这股向西的洪流,將成为帝国永不枯竭的活力之源,它將冲刷掉旧世界的沉疴与暮气,塑造一个全新的、更强大的罗马!” 他要將那些爱尔兰移民,定义为这伟大事业的第一批践行者。他们將用自己的经歷向旧大陆证明,成为罗马人,不再取决於血统,而取决於对帝国事业的贡献。 巴西尔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墨水在纸上渐渐乾涸。 他通读了一遍,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心的设计。它融合了宗教的狂热、歷史的宿命感和现实的利益,构成了一套逻辑闭环。 它能让最虔诚的教徒热泪盈眶,也能让最贪婪的冒险家热血沸腾。 第二天清晨,巴西尔再次审阅了这份文件。他很满意。这不仅仅是一篇鼓动人心的文章,它將成为未来数百年里,指引帝国方向的政治纲领。 他小心地將纸捲起,用一根缎带系好。 该让父亲,让整个帝国,听到这个声音了。 他拿著这份承载著一个帝国未来的文件,走出了书房,穿过长长的廊道,向著大皇宫的御座厅走去。 第一百零三章 安顿移民 第104章 安顿移民 巴西尔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御座厅內迴响。他穿过两排静立的瓦兰吉卫士,停在御座前,抬头看向坐在御座上的父亲,阿莱克修斯六世。 “父亲。”巴西尔的声音平静。 阿莱克修斯六世微微頷首,他用眼睛审视著自己的儿子。 “我的欧洲之行已经结束。”巴西尔开始匯报,“我带回了第一批移民,五六百名爱尔兰人。他们將是一个活生生的范例,向旧大陆的所有人展示,来到埃律西昂,成为罗马的公民,意味著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著语言。 “因此,如何安置他们,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让他们得到足够的土地,过上他们在家乡时不敢想像的富足生活。一封来自亲人的信,胜过我们一百次官方的布告。” “更重要的是,”巴西尔的语调加重了,“帝国在埃律西昂的土地上,是时候开始扩张了。这些爱尔兰人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战爭、贫穷或是对新生活的渴望,来到我们这里。比如那些同样信奉东正教的斯拉夫人,只要他们学会希腊语,就能轻易地融入我们,成为帝国坚实的一部分。” 阿莱克修斯六世安静地听著,匯报结束,皇帝终於开口,“可以。但土地从何而来?你打算把这些爱尔兰人安置在哪里?” “你说的扩张,是向西?越过那道山脉?” 阿莱克修斯六世一连拋出几个问题。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难道,你是想用这些外来者,作为帝国扩张的矛头?” “没错。”巴西尔没有丝毫犹豫地承认了,“我正是此意。我需要他们,成为向西部大平原的发展的引领者。”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充满了某种激情。 “让他们在西部的边境建立新的村庄。如此一来,帝国的军团就必须將防线推进到那里,以保护我们新的公民,这便是向西扩张的武力保障。” “其次,新的村庄需要管理。帝国会任命官员前去治理,会派遣教士去建立新的教堂。这些官员和教士会带著他们的家眷和僕人,將罗马的生活方式带到那里。渐渐地,那片土地將不再是爱尔兰人的聚居点,而是一个罗马人与新移民混合的,真正属於帝国的新边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建立村庄需要大量的后勤补给。木材,煤炭,铁器,粮食————这一切都会催生出新的商路,吸引更多的工匠、商人和投机者前往西部。向西扩张,最根本的,是人。我们需要一股洪流,一股由渴望土地和財富的人们组成的洪流,冲向西部。” 巴西尔的目光灼灼。 “但要驱动这股洪流,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伟大的名义。因此,我起草了一份宣言。”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缎带系好的纸张,双手呈上。 一名侍从接过文书,恭敬地递给了阿莱克修斯六世。 皇帝解开缎带,缓缓展开纸张。 纸张顶端,是用工整的希腊语写下的几个字——“昭昭天命”。 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咀嚼著这个词,一种古老而又全新的力量感从这几个字中透出。这名字起得很好,它將帝国的野心,与神的旨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他继续向下看去。 文章从罗马两千年的苦难史诗写起,从西帝国的崩塌,到东帝国在战火中的挣扎,再到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字里行间充满了悲壮与不屈。阿莱克修斯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先祖们在歷史长河中一次次浴血奋战,一次次在绝望中力挽狂澜。 这篇文章,成功地將那次无奈的西迁,描绘成了一场堪比“出埃及记”的神圣远征。 他们不是逃亡者,而是蒙受神恩的选民。 埃律西昂不是避难所,而是上帝赐予罗马人的应许之地。 看到这里,阿莱克修斯六世知道,巴西尔抓住了罗马人內心深处最隱秘的骄傲与最深沉的伤痛。 接著,文章的笔锋一转,开始阐述上帝赋予罗马的“使命”——向西,將文明与福音传播到大陆的每一个角落,教化那些仍生活在蒙昧中的土著灵魂。 最后,文章落回了现实。西部广袤的土地,將是所有渴望机会的人的熔炉。 无论是希腊贵族的次子,还是爱尔兰的贫农,只要为帝国开拓疆土,就能获得土地和公民的身份。 帝国的未来,属於那些手持斧头与火枪的开拓者。 阿莱克修斯六世花了很长时间,才將整篇文章看完。 “你是如何想出这些的?”阿莱克修斯问道。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让我们的民眾,自发地,充满热情地去为帝国开疆拓土。”巴西尔回答,“金钱的许诺是短暂的,爵位的封赏是有限的。唯有將扩张与上帝的使命、与罗马的荣耀联繫在一起,才能点燃他们心中最原始的火焰。” “后续,你打算如何做?” “我打算先將这篇文章印刷几十份,交予元老院。如此重大的国策,必须先在帝国的上层达成共识。我需要他们的支持,而不是阻挠。”巴西尔坦然道,“我知道,有些人会担心。西部的扩张,必然会催生出新的权贵,元老院的席位也需要增加,这会稀释他们手中现有的权力。” “但在这昭昭天命”的大义之下,任何出於私心的反对,都將显得无比渺小和可耻。我要让他们自上而下地去宣传这个国策,让每一个罗马公民都相信,向西而去,是他们与生俱来的,神圣的命运。” 听完这番话,阿莱克修斯六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他的儿子,不仅有了一个伟大的构想,更想好了实现它的每一步。 “你考虑得越来越全面了。”皇帝將那份宣言放在一旁,“我同意。就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得到父亲的首肯,巴西尔躬身行礼,隨即转身离开了御座厅。 他没有片刻耽搁,径直穿过大皇宫的庭院,来到旁边一座不起眼的建筑前。 这里是印刷工坊,印刷机刚刚才被发明出来不到百年,真正的推广时间也就数十年。 工坊內,空气中瀰漫著油墨和纸张的特殊气味。一名希腊工匠看到巴西尔亲临,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共治皇帝陛下。” 巴西尔將手中的《昭昭天命》原稿递给他。 “將这篇文章,在两天之內,印刷五十份。”他言简意賅地命令道,“用最好的纸,最清晰的字模。內容一个字都不能错。” “遵命,陛下。”工匠接过,感受著上面的分量。 巴西尔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金幣,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这是预付的款项。”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有多说一句废话。 两天后,罗马元老院。 这座仿照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建造的宏伟建筑內,气氛庄严肃穆。身穿长袍的元老们分坐在两侧的席位上,低声交谈。 巴西尔站在大厅中央,他的身后,侍从们正將一叠叠刚刚印刷好的,墨跡未乾的宣言分发给每一位元老。 当最后一份文件被送到一位年迈的元老手中后,巴西尔开口了。他的声音在穹顶之下迴荡,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想,诸位都拿到这份文件了。” “在阅读之前,我只说几句。我们罗马,在一千多年的歷史里起起落落,但文明的火种,在上帝的庇佑下,终究保留了下来。是神启,指引我们来到这片乐土。那么,將这片大陆从蒙昧中唤醒,让文明之光照耀其上,同样也是上帝交予我们的任务。” “我希望诸位,在思考这份文件时,不要被眼前的利益所蒙蔽,不要试图去阻止上天的安排。你们应该做的,是顺应它,拥抱它,並积极地推动它。” “现在,请各位自行阅读和討论。” 说完,巴西尔便退到一旁,在属於共治皇帝的席位上坐下,冷静地观察著在场所有人的反应。 元老院內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很快,窃窃私语声开始响起,並逐渐匯成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大部分元老在读完之后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篇文章点燃了他们建功立业,为家族攫取更多土地和荣耀的野心。 “说得好!这才是罗马该有的气魄!”一名年轻的元老激动地对身边的人低语,“我们不能总龟缩在东海岸。” 然而,一些资歷深厚,家族根基在东海岸的保守派元老,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一位元老皱起了眉头。他放下文件,忧心忡忡地对身旁的同僚说:“向西扩张?说得轻巧。这意味著无休止的战爭,无休止的投入。帝国的財政能支撑得起吗?更重要的是,一旦西部出现了新的省份,元老院的权力格局必然会被打破。 我们这些家族的利益,又该如何保障?” 他的同僚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这些新来的爱尔兰人,还有未来可能出现的斯拉夫人,他们懂什么是罗马的传统吗?让他们去开拓疆土,无异於引狼入室。百年之后,罗马还是希腊人的罗马吗?” 而在另一个角落,一名衣著华贵,代表著南方菸草和棉花种植园主利益的元老,眼中却闪烁著精明的光。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这份宣言背后隱藏的巨大商机。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边一个同样来自南方的盟友,压低了声音。 “看到了吗?向西,越过山脉,就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里的土地,比我们奥伊戈斯周边的任何一块地都要肥沃。气候也合適。” 他的盟友会意,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你的意思是新的种植园?” “没错。”种植园主元老的手指在文件上那片广袤的西部平原上轻轻划过,“我们可以推动议案,让开拓者们集中向南方平原迁移。到时候,无论是用奴隶,还是僱佣那些穷困的移民,我们都能在那里建立起比现在大十倍的种植园。菸草,棉花————財富会源源不断地流进我们的口袋。有了財富以及大片以种植园经济为主的土地,我们在元老院中的说话份量也越重。” “可是,共治皇帝似乎更希望开拓者们自由发展,建立自耕农的村庄。” “那只是他美好的幻想。”种植园主元老不屑地笑了笑,“在荒野中,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最终,他们还是需要依附於我们这样有实力的人。我们只需要稍加引导,就能让这股向西的洪流,流向我们希望的方向。” 大厅內的討论越来越激烈,不同的利益集团开始盘算,爭论,结盟。 就在这时,那名保守派的老元老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共治皇帝陛下!我承认,您的这份宣言令人心潮澎湃。但是,作为帝国的元老,我必须指出其中潜在的风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帝国的根基在东海岸,在这里,我们有坚固的城市,成熟的经济,和忠诚的人民。贸然向充满未知的西部大规模扩张,会將帝国拖入一个危险的泥潭!我们对那里的土地一无所知,对那里的土著部落也缺乏了解。万一遭遇惨败,动摇的將是帝国的根本!”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元老立刻站起来反驳。 “尊敬的元老,您的顾虑,恕我不能苟同!罗马的伟大,从来都不是靠固守城池得来的,而是靠著军团的利剑和盾牌,一步步开拓出来的!难道我们要因为畏惧风险,就放弃上帝赐予我们的整片大陆吗?这才是对罗马精神最大的背叛!” “说得好!” “向西去!” 支持的声音此起彼伏。 巴西尔冷眼旁观著这一切。辩论正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他知道,扩张的诱惑是任何人都无法抵挡的。 最终,在经过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激烈辩论后,元老院达成了共识。 《昭昭天命》宣言,將作为帝国的基本国策,向全体公民颁布。 在解决了理论和政治上的问题后,巴西尔立刻开始著手安顿那五六百名爱尔兰移民。 他將所有移民召集到城郊的营地,让帝国官员向他们宣布了帝国的安置方案。 一张埃律西昂地图被掛在木台之上。一名帝国官员手持长杆,为这些一脸茫然的爱尔兰人指明他们未来的去向。 “皇帝陛下的仁慈,將为你们提供三个选择。”官员的声音清晰而洪亮。 他首先指向了地图的北方,五大湖区域。 “第一,是北方的大湖区。那里水源充足,森林茂密,土地虽然需要花力气开垦,但同样肥沃。帝国正在那里筹建新的钢铁工坊,你们可以很方便地获得铁製工具。但那里的冬天,会非常寒冷。” 接著,他的长杆移向了中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西侧。 “第二,是中部的山脉西侧。这里距离首都埃律西亚最近,山中有丰富的煤矿,你们不用担心取暖的燃料。帝国將在这里建立一系列的堡垒,为你们提供保护。这里將是帝国向西扩张的桥头堡。” 最后,长杆指向了遥远的南方,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广阔平原。 “第三,是南方的平原。那里地势平坦,有大河穿行而过,水源充沛,几乎不需要开垦就能耕种。但那里常有风暴。” 官员放下长杆,提高了音量。 “无论你们选择哪里,帝国都將授予每个家庭固定面积的土地的开拓权。只要你们能在这片土地上连续耕作三年,並获得收成,那么在第三年缴纳一笔象徵性的费用后,这片土地的永久所有权,就將归你们所有!”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短暂的喧譁过后,这些爱尔兰移民立刻围成一个个小圈,激烈地討论起来。 一个红髮年轻人,正和他的几个同乡爭论不休。在横渡大西洋的旅途中,他曾是最悲观和多疑的那个。但此刻,面对实实在在的土地许诺,他的心也变得火热。 “去中部!”一个高个子男人大声说,“离首都近,有军队保护,最安全! 我们是第一批,稳妥点好!” “安全有什么用?好耕作才是第一位。”另一个矮个子反驳道,“要去就去南方的大平原。就算有风暴,一年又能有几次?” 年轻人沉默著,他看著地图,手指在北方的大湖区划过。 “我觉得,该去北边。”他终於开口。 “北边?你疯了?那里冷得能冻掉人的耳朵!”高个子男人不解地看著他。 “我打听过了。”年轻人压低了声音,“北边要建钢铁厂,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那里需要人,需要大量的工人。我们不仅可以种地,还可以在冬天去工坊里干活挣钱。而且,有了钢铁厂,我们就能最先用上最好的型和斧头。开垦土地,会比別人快得多。” 他的分析让同伴们陷入了沉思。 这样的討论,在营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对未来的憧憬,对未知的恐惧,以及小农式的精明算计,交织在一起。 最终,在经过了一整天的考虑和权衡后,选择的结果出来了。 三百多名最渴望安稳,也最信任帝国保护的人,选择了中部的地区。 而剩下的人中,大约一百五十人被南方平原的肥沃所吸引,另外一百多人,则被肖恩说动,选择了充满挑战与机遇的北方。 第二天清晨,选择了中部地区的三百多名移民,便在官员的带领下,踏上了西行的道路。 那些选择去北方的移民,则和南下的人一起,为他们送行。 那名年轻人攥紧了手中那份由帝国颁发的,写著他名字的土地开拓许可书。 这张薄薄的纸,承载著一个家族未来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名帝国的军官骑马来到他们面前。 “去往北方和南方的船只或者马车已经备好。”军官的面孔冷峻,“你们將前往各自的目的地。皇帝陛下,在看著你们。” 说完,他便拨转马头,去追赶那支已经远去的西行队伍。 年轻人转过头,看著身边同样选择北方的同伴。他们脸上,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迷茫。 “喂,”他对著一个相熟的伙伴,用还很生涩的希腊语问,“你说我们真的能在那片冰天雪地里,建起一个家吗?” 没人能回答他。 远方,西行的队伍已经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即將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山峦之中。 第一百零四章 运河 第105章 运河 一个月后,三支爱尔兰移民队在帝国官员的引导下,各自抵达了他们选定的定居点。 北上的那一百多人,在经歷了又一次漫长的內河航行后,终於抵达了新加里波利的城郊。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时,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宽阔的湖面吹来,捲起地上的枯叶,让他们不自觉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落叶。 这里有一个简陋的定居点,更加坚实的房屋只有少量被建了出来,更多的永久性房屋正在修建“上帝啊,这就是我们的新家?”一个女人说道。 “闭嘴!”她的丈夫低声呵斥,但自己的脸上也写满了茫然和畏惧。 带领他们的帝国军官,骑在马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切。他没有安慰,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马鞭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地势较高,靠近水源。你们的木屋就建在那儿。” 说完,他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带著他手下的几个士兵离开了。 寂静的城郊,只剩下这百来个被拋下的爱尔兰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在船上鼓动大家来北方的红髮年轻人,看著军官远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只能依靠自己或是旁边还在建设的新加里波利城。 “都別傻站著了!”他大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林间迴荡,“想在冬天冻死吗?男人去砍树,女人去清理空地,孩子去捡拾柴火!动起来!” 在他的带动下,人群开始缓缓地移动。他们用劣质斧头,笨拙地砍伐著树木。 新大陆的全新生活,就这样在艰辛与挣扎中拉开了序幕。他们將用汗水、鲜血,去换取那份写在纸上的,关於土地和未来的承诺。 与此同时,在埃律西亚城,帝国的宣传机器已经全面开动。 城里的印刷工坊日夜不停,散发著浓重油墨味的《昭昭天命》宣传册,从这里印刷出来装上马车,运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宣传材料首先被送往各地的埃律西昂正教会教堂。很快,在每一个主日的布道上,神职人员们便用他们最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向聚集在教堂里的信徒们,宣读著这份由共治皇帝亲自撰写的、以上帝之名下达的諭令。 帝国南部,一座靠近阿巴拉契亚山脉南麓的新兴城市里,教堂的钟声在空气中迴荡。 迪米特里斯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虔诚地划著名十字。他是一个切罗基归化民,是这片土地的原住民。他的祖父曾是切罗基的战士,身上纹满了代表先祖与猛兽的图腾。 但那都是过去了。 几十年前,罗马人的军团和商队来到了这里。他们带来了锋利的钢铁武器,也带来了埃律西昂正教会的教士。 迪米特里斯听祖父喝醉后断断续续地讲过当年的事。在面对那些手持十字架、宣讲著唯一真神的教士时,原始的信仰抵挡不住。 他们那套源自於山川河流、鸟兽鱼虫的原始图腾崇拜,没有统一的典籍,没有严密的教义,更没有成体系的神学理论。在组织严密、逻辑自洽、並且掌握著“文明”与“知识”解释权的埃律西昂正教会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当罗马人建起第一座教堂,当教士开始为新生的婴儿施洗时,部落的传统便开始了不可逆转的消亡。 孩子们不再愿意在身上绘製那些复杂的图案,他们觉得那是野蛮的象徵。他们从小学习希腊语,背诵《圣经》的章节,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告知自己是罗马的公民,是上帝的子民。 到了迪米特里斯这一代,他已经完全认同自己是一个罗马人。他为自己祖先的蒙昧感到羞耻,並对將文明之光带到这里的罗马帝国,怀有真挚的感恩。 祈祷结束,教堂的神父走上布道台。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宣讲福音,而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本印刷精美的小册子。 “我的兄弟姐妹们,今天,我將向你们传达一份来自皇室的諭令,一份关乎我们每一个罗马人神圣命运的宣言!” 神父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开始宣读《昭昭天命》。 教堂內一片寂静,只有神父的声音在迴响。 当听到“罗马历经劫波”、“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时,人群中那些希腊裔的后代们,脸上露出了感同身受的悲戚。那是流淌在他们血液里的记忆,是祖辈们口口相传的国讎家恨。 而当听到“上帝指引我们来到埃律西昂这片应许之地”时,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混杂著骄傲与神圣的表情。 迪米特里斯听得尤其认真。他对君士坦丁堡的失落没有太大的感触,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但当神父用激昂的语调,念到那一段关於“教化蒙昧”、“將福音传播到大陆每一个角落”的“使命”时,他的心臟开始剧烈地跳动。 “————向西去!越过高山,穿过平原,直到我们抵达另一片大洋的彼岸。將罗马的法律带给没有秩序的部落,將罗马的信仰带给没有归宿的灵魂————这,便是上帝赋予我们罗马人,明確无疑的、昭然若揭的命运!” 神父宣读完毕,將小册子高高举起。 “向西!这是上帝的旨意!” 教堂內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向西!为了罗马与上帝!” 迪米特里斯被这股狂热的气氛所感染,他跟著人群一同高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布道结束后,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教堂外的广场上,兴奋地討论著。 迪米特里斯找到了几个和他一样的归化民同伴。 “你们都听到了吗?”迪米特里斯十分激动,“向西扩张,是上帝赋予我们的使命!我们身为罗马公民,身为虔诚的信徒,不能无动於衷!” “没错!”一个身材魁梧的同伴用力点头,“我的祖父告诉过我,山那边的部落,曾经和我们的部落有些衝突。现在,我们是罗马人,我们信奉的是真正的上帝。我们去討伐他们,不是为了復仇,是为了传播福音!”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其他人的附和。 “对!他们是野蛮人,我们是文明人!我们应该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宣言里说了,开拓者可以获得土地!我们去西部,不仅能完成上帝的使命,还能为自己的子孙挣下一份家业!” 《昭昭天命》將宗教的虔诚、文明的优越感、对土地的渴望以及古老的部落仇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催生出了一股强大的扩张欲望。 迪米特里斯看著那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火枪和十字架,在那片“蒙昧”的土地上,建立功勋的景象。 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是一个比那些生来就是希腊人的罗马人,更“罗马” 的罗马人。 就在《昭昭天命》的火焰在帝国基层熊熊燃起之时,埃律西亚城的大皇宫內,巴西尔正在审阅一份更为重要的文件。 这是他一年前下令进行的运河勘探计划的最终报告。 负责此事的帝国工程师,带著两名助手,站在巴西尔巨大的书桌前。他们风尘僕僕,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一张地图铺在了桌面上,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著山脉、河流、湖泊和等高线。一条醒目的红线,蜿蜒曲折地贯穿了整幅地图,將东部的圣米迦勒河与西部的奥瑞亚湖连接在了一起。 “共治皇帝陛下,”工程师的声音激动,他用一根细长的木桿,指著地图上的红线,“经过一年多的实地勘测,我们最终確定了这条路线。它並非最短的,但却是工程量最小,也最可行的一条。” 他移动木桿,点在路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 “我们最大限度地利用了沿途的天然水道。您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天然形成的湖泊和河流。我们只需要开凿几段关键的人工河道,將它们串联起来。” “最大的挑战有两个,”工程师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第一,是全程的地形落差。从奥瑞亚湖到圣米迦勒河入海口,有些落差。这意味著,我们必须建造一些船闸,来让船只平稳地通过。” “第二个挑战,”工程师继续说道,“是这条路线中间,有许多数量我们必须砍伐掉一部分森林。” “砍伐森林?”巴西尔抬起头。 “是的,陛下。”工程师的脸上露出一丝狂热,“这能缩短运河的工期,也能为帝国创造出一片面积广阔、土地极其肥沃的垦殖区。利用运河的水灌溉,我相信这里的农田会十分肥沃。” 巴西尔沉默了许久。 “很好。”他终於开口,“这个项目,就命名为奥瑞亚运河”。你们做得非常出色。” 得到皇子的肯定,三名工程师躬身行礼。 “那么,陛下,我们何时可以开始动工?”首席工程师期盼地问。 “动工————”巴西尔重复著这个词,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窗外繁华的埃律西亚城,“一个伟大的工程,需要三样东西:钱,技术,以及劳动力。” “技术,你们已经解决了。钱,我派往东方的贸易船队已经带回了第一桶金,后续的利润足以支撑前期的投入。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 他转过身,看向那三名工程师。 “劳动力。我们需要海量的,能够承受艰苦工作,並且成本足够低廉的劳动力。” 首席工程师愣了一下,隨即回答道:“陛下,我们可以招募。帝国境內有很多没有土地的农民,还有那些新来的移民。只要给出足够的报酬————” “不行。”巴西尔打断了他,“运河工程,耗时將长达数十年。我们需要的不是几千人,而是数万,甚至数十万的劳工。如果完全依靠僱佣,其成本將是一个无底洞,足以拖垮帝国的財政。而且,我不希望帝国的公民,將他们的生命和精力,消耗在挖土这种简单重复的劳动上。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向西去,为帝国开拓疆土。” 工程师沉默了。他是一个技术官僚,他能计算出需要多少土方,需要多少石料,但他计算不出,去哪里找这么多廉价的劳动力。 巴西尔重新坐回书桌后,他摊开一张新的纸张,蘸了蘸墨水,开始起草一份新的计划书。 这一次,他要解决的,是奥瑞亚运河的劳动力问题。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一个冷酷而高效的系统,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型。 他想到了《昭昭天命》,想到了那些正摩拳擦掌,准备向西去的帝国公民们,想到了那些在他们眼中“蒙昧”而“野蛮”的西部部落。 一个完美的闭环,在他的脑中形成了。 他在这份报告中,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 首先,他提议,帝国將以法律形式,授权所有向西开拓的罗马公民,在遭遇怀有敌意的土著部落时,有权对其进行平叛作战。 而作战中捕获的俘虏,將不再被视为战利品,而是帝国的战爭財產。 开拓者们可以將这些財產送交至帝国在边境设立的据点,以换取赏金、农具或者武器弹药。 其次,这些被捕获的土著,將被统一登记造册,他们的身份,是劳役民,而非奴隶。他们的人身属於帝国,而非任何私人。 地方官员將负责组织人力,將这些劳役民分批押送至北方的奥瑞亚运河工程所在地。 最后,也是最核心的一环。运河工地,不仅仅是工地,更是一座巨大的学校。 所有劳役民在进行高强度劳动的同时,必须接受强制性的归化教育。 帝国將派遣教士和教师进入工地,建立临时的教堂和学校。 他们將在那里学习希腊语,学习读写,背诵祷文,接受埃律西昂正教的洗礼。 巴西尔为这个系统设定了一套明確的奖励机制: 凡是能在规定时间內通过希腊语考核,其每日的劳动量可以减半,食物配给加倍。 在服满五年劳役,並且其言行举止经由教士和监工共同评估,確认其已经成为一个文明的、虔诚的基督徒后,他將可以脱离劳役民的身份,成为一名拥有部分权利的归化民。 他將被授予一小块土地,或者一个在城市里充当学徒的机会。 他的子女,將从出生起,就作为正式的罗马公民,接受帝国的教育。 “希望。” 巴西尔在报告的结尾写道。 “我们必须给予他们希望。一个看得见,摸得著的,能够通过自身努力实现的希望。一个让他们脱离野蛮,成为文明人的希望。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消解他们的反抗意志,激发他们的劳动热情,將他们从帝国的敌人,转变为帝国最坚实的基石。” 这是一个將征服、掠夺、同化和国家工程完美结合在一起的计划。 它为向西扩张的开拓者提供了最直接的经济刺激。 它为帝国最浩大的工程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劳动力。 它还为帝国解决了一个最头疼的问题—一如何处理那些不愿被同化的西部部落。这个计划,將用一种文明和仁慈的方式,將他们的部落认同彻底碾碎,重塑成对帝国有用的归化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巴西尔將报告仔细地卷好,准备向元老院和自己的父亲提出这个计划。 第一百零五章 血泪之路(一) 第106章 血泪之路(一) 为了確保奥瑞亚运河拥有充足的劳动力,巴西尔制定了一套环环相扣的方案。他计划,让那些响应《昭昭天命》、向西扩张的开拓者,通过捕获大平原上的土著,来为这项浩大的工程提供绝大部分的人力。 但从广袤的西部大平原,到新雅典以北,那个將连通大湖区与圣米迦勒河的运河起点,路途遥远,艰险重重。这些新获得的劳动力,在漫长的运输途中,必须有人押送。 对此,巴西尔的计划是,动用帝国的归化民军队。 让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去监督另一群原住民。这其中的考量,阴暗而有效。如果在押送途中发生了任何不愉快的事情,流血或是死亡,那么远在埃律西亚的希腊后裔们,大可以摊开双手,宣称这並非出自他们的授意。 巴西尔也想到了他穿越前的一句古话:“让英雄去查英雄,让好汉去查好汉。” 论及对美洲原住民的了解,没有人比同为原住民的归化民更加清楚。因此让归化民监督归化民,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西部大平原上的部落,与帝国现有的归化民之间,究竟是视彼此为同胞,还是积怨已久的仇敌?这个问题,不需要元老院的辩论,也不需要学者的考证。在未来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劳动力运输路线上,答案將自行揭晓。 如果归化民们不愿意见到那些曾经与他们在同一片大陆上繁衍生息的“同胞”受苦,他们自然会在漫长的路途中,给予这些被捕获者关照与同情。 但如果他们之间,本就因为部落时代的衝突而互相怨恨,那么,这项押送任务,便会成为一个绝佳的,且被帝国默许的发泄渠道。 因此,巴西尔认为,这项任务从头到尾,都不需要任何一个希腊后裔的直接参与。 一切计划准备就绪。他向元老院和自己的父亲阐述了这套完整的方案。在获得了皇帝肯定的答覆后,共治皇帝的命令,便通过印刷所的机器,化作一张张冰冷的纸,迅速下达到了帝国向西扩张的最前线。 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一座新兴的城镇。 这里的空气中永远混杂著三种味道:未乾的木料、牲畜的粪便,以及廉价的朗姆酒。 镇上唯一的酒馆里,人声鼎沸。灯的光芒在烟雾中晃动,勉强照亮一张张因为酒精而涨红的脸。希腊后裔、归化民,三教九流混坐在一起,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腰间的武器和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尘土味。 一张盖著共治皇帝印章的布告,就贴在酒馆最显眼的木墙上。上面的希腊文字,被一个识字的酒保用粗俗的口音一遍遍念诵著。 “————捕获大平原上,任何不服王化、不信我主的部落成员,送至帝国指定据点,即可换取赏金。” “赏金!上帝啊,有赏金!有了赏金我就能多买一些工具。”一名归化民激动地捶著桌子。 “蠢货,要钱有什么用?你得有命花。”旁边一个留著大鬍子的希腊裔老兵嗤笑一声,灌了口酒,“平原上的那些傢伙可不是兔子,他们会剥了你的头皮当战利品。” “那又如何?巴西琉斯都下令了,这是上帝的旨意!咱们是去传播福音,不是去抢劫!” “传播福音?哈哈,我喜欢你这说法。走,伙计,咱们组个队,一起去给那些迷途的羔羊”传播福音!” 贪婪被神圣的外衣包裹,欲望找到了最正当的出口。整个酒馆都陷入一种狂热的骚动中。 迪米特里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擦拭著手中的麦酒杯。他没有参与任何討论,只是听著,看著。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都是切罗基出身的归化民,此刻也大多沉默著。 “都听见了?”迪米特里斯放下酒杯,杯底和粗糙的木桌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周围的喧囂。 “听见了。”坐在他对面的莱昂瓮声瓮气地回答。他是个壮汉,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此刻正不耐烦地用手指敲著桌面,“捕人换金钱,皇帝的命令。这事儿,能干。” “不只是能干。”迪米特里斯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个机会。”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我爷爷还活著的时候,喝多了就跟我念叨。他说,我们切罗基还没信主、 还没成为罗马人的时候,就经常跟西边那些平原上的部落起衝突。抢地盘,抢猎场,抢女人。他说,那些部落里,最横的一个,叫卡霍基亚。” 迪米特里斯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同伴的耳朵里。 “卡霍基亚人,他们人多,也狠。我爷爷的亲兄弟,就是被卡霍基亚的战士用石斧砸碎了脑袋。他们经常衝过我们画的界线,抢我们的东西,烧我们的村子。那时候,我们打不过他们。”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一道无形的线,眼中燃起一团压抑的火。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罗马公民,我们信的是唯一的真神。巴西琉斯给了我们机会,让我们以帝国之名,去討伐我们祖先的仇敌。这不叫復仇,这叫执行帝国的法律,传播上帝的福音。干成了,还能拿到赏金。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莱昂一拳砸在桌上,酒杯跳了起来。 “迪米特里斯说得对!我早就想试试我这身力气了!天天在林子里打鹿打熊,有什么意思?要打,就该打人!” “可是————”另一个名叫安德烈亚斯的归化民开口了。他比另外两人瘦削,总是很沉静的样子,“我同意你们说的。但有个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激动的迪米特里斯和莱昂都看向他。 “怎么去?就凭我们几个,还有酒馆里这群乌合之眾?我听族里的老人讲,卡霍基亚人不是几十个猎人凑成的小部落。他们有一座用土堆起来的大城,城里住著很多人,能打仗的战士就有上千。我们这么衝过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安德烈亚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迪米特里斯和莱昂的头上。 迪米特里斯的脸颊有些发烫。他承认,自己被仇恨和財富冲昏了头。 “我————我还没想好。我只知道,我们不能单干,必须结成队。安德烈亚斯,你脑子好使,你说该怎么办?” 安德烈亚斯抬起头,他的神態很平静。 “我们的祖先,跟他们打了上百年,靠的不是硬拼。他们派出去的,从来都是小股的侦查队和狩猎队。我们也应该这么干。”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鞣製过的鹿皮,上面用笔画著简陋的地图,是他根据老人们的描述和自己从行商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绘製的。 “卡霍基亚的主城,我们碰都不要碰。我们凑钱,买几匹好马,再弄几辆结实的马车。我们骑马行动,要的就是一个快。专门找他们派出来打猎或者侦查的小队下手。打完了,把人捆上马车就跑。等他们的大部队反应过来,我们早就回到罗马的领地了。” 迪米特里斯激动不已,“好办法!而且,出来打猎的,肯定都是部落里最壮的男人。巴西琉斯的命令里说,要这些人去挖运河。这种壮汉,肯定最值钱!” 莱昂咧开大嘴笑了:“这个我喜欢,咬一口就跑,他们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著。” 三人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他们约定,各自回家,凑集资金。三天后,在镇子外的树下集合。 铁剑、弓箭是必须的。至於火枪,虽然能搞到一点淘汰下来的老旧火绳枪,但是点火装填都太慢,几十个人用起来,还不如弓箭射得快。而新式的燧发枪,听说军队也没有装备几把,他们这种边境平民连见都没见过,而且现在的燧发枪还不成熟发火率比较低。 三天后,晨雾尚未散尽。 小镇外的树下,一支队伍已经集结完毕。 迪米特里斯清点著人数。算上他自己,一共三十几人,都是信得过的切罗基归化民。 队伍的家当也摆在眼前。八匹还算健壮的马,是队伍里最富裕的几个人凑出来的。剩下的人则合伙买了三辆结实的四轮马车,上面堆满了绳索、水囊和熏制好的肉乾。 每个人都背著弓,腰间的箭囊插得满满当当。有十来个人,还额外佩戴了铁 质短剑。这些武器,是他们身为帝国公民,用多年的辛劳换来的財產,也是他们此行以防万一打近战的倚仗。 “都准备好了?”迪米特里斯环视眾人。 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著混杂著兴奋、紧张和一丝不安的表情。 “安德烈亚斯,你带路。” 安德烈亚斯点点头,翻身上了一匹马,跑在队伍最前面。 车轮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这支承载著三十多个家庭希望的队伍,向著太阳落下的方向,缓缓驶去。 他们越是向西,文明的痕跡就越是稀少。铺著碎石的驛道变成了泥泞的土路,最后,连路也消失了,只剩下被野兽和旅人踩出的一条模糊的痕跡。 连绵的丘陵和熟悉的森林逐渐被甩在身后,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大平原,展现在他们眼前。 绿色的草海一直延伸到天际线。风在这里没有任何阻碍,呼啸著吹过,捲起一阵阵草浪。 队伍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在这种一览无余的地方,他们感觉自己就像草地上的几只蚂蚁,渺小而脆弱。 “安德烈亚斯,还有多远?”莱昂骑著马凑到嚮导身边,焦躁地问。 “快了。”安德烈亚斯指著前方,“翻过前面那道缓坡,就能看到一条河。 那里水草最好,野牛最多,是卡霍基亚人最喜欢的猎场。只要他们出来打猎,就一定会去那里。” 队伍加快了速度。 当他们终於爬上那道缓坡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流淌,滋润著两岸无边无际的草场。成千上万头野牛,像移动的乌云,在草原上缓缓啃食。风中带著浓郁的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让这些在城镇里生活已久的归化民们,感到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悸动。 “真是个好地方。”莱昂由衷地感嘆,“难怪要跟我们抢。” 就在眾人失神之际,安德烈亚斯突然压低身体,猛地一挥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 顺著他示意的方向,在遥远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行移动的小黑点。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黑点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人。十几个皮肤黝黑、赤裸著上身的男人。他们手里拿著石斧和长矛,只有为首的那人,手中握著一柄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光芒的铜剑。 卡霍基亚的狩猎队。 “躲起来!”迪米特里斯低吼一声。 眾人手忙脚乱地將马匹和马车牵到缓坡后面的一处低洼地。他们趴在草丛中,利用一群正在河边饮水的野牛作为掩护,紧张地观察著那群不速之客。 卡霍基亚的猎人们似乎毫无察觉。他们配合默契,悄无声息地散开,熟练地驱赶著一头落单的健壮野牛,將其与牛群隔离开来。 几支长矛呼啸著掷出,精准地刺入了野牛的侧腹。 野牛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疯狂地衝撞起来。但猎人们並不急於上前,他们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耐心地等待著猎物耗尽力气和鲜血。 迪米特里斯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能感觉到身边同伴们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汗味。 机会就在眼前。 他转头看向安德烈亚斯,用眼神询问。 安德烈亚斯摇了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道:“等。” 他们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对方精疲力尽、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很漫长。草原上的风吹在脸上,却带不走他们手心里的汗。 终於,那头野牛在失血过多后,踉蹌了几步,轰然倒地。 卡霍基亚人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他们围了上去,开始用石刀和那柄珍贵的铜斧,分割这巨大的猎物。 就是现在。 迪米特里斯缓缓举起手,握紧了手中的弓。他身后的三十多名同伴,也纷纷张弓搭箭,冰冷的铁製箭头,对准了那些毫无防备的背影。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身上用赭石和白土绘製的图腾,那些扭曲的线条,正是他祖父在醉酒后,於噩梦中反覆描绘过的,属於卡霍基亚人的標记。 古老的部落仇恨,与帝国“昭昭天命”的宏伟敘事,以及最现实的个人利益,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风从草原上吹过,带来了远处野牛的低鸣,也带来了猎物身上散发出的浓鬱血腥味。 迪米特里斯的手,猛然挥下。他只是命令少部分人射箭宣布他们的到来,而八名骑手在他的带领下飞速的冲了出去,他们要抓活的。 第一百零六章 血泪之路(二) 第107章 血泪之路(二) 隨著迪米特里斯的一声令下,十几个归化民射手猛地鬆开了拉至满月的弓弦o 弓弦震动的嗡鸣声,是这场战斗的序曲。 十余支铁簇箭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奔河边那群毫无防备的卡霍基亚人。 正在分割野牛的猎手们,对旁边空气的异常运动有著敏锐的直觉。 那异样的破空声刚一入耳,他们立刻就变得异常警惕。 离得最近的一个猎手,甚至来不及抬头,身体的本能就驱使他抓起一块刚割下的、还在滴血的温热牛肋排,死死护在身前。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则一把抄起身边的兽皮工具袋,里面装著的石制刮刀和石斧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 更有个反应极快的年轻人,慌乱中拿起一块乾燥的木板,试图用这脆弱的东西阻挡那闪著寒光的致命铁器。 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在电光石火间做出了最快的反应,但面对蓄谋已久的攻击,这一切都显得那么仓促和无力。 就在箭射出的同一瞬间,迪米特里斯和另外七名骑手猛地一夹马腹,八匹肌肉賁张的战马从缓坡后怒吼般衝出,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群陷入混乱的猎手。 沉重的马蹄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捲起一道长长的烟尘。 第一波箭矢抵达了。 它们的目的並非大规模杀伤,而是製造混乱和恐慌。 大部分箭矢因为距离和风偏,要么无力地坠落在草地上,要么“噗噗”地插进河边的软泥里。 但仍有几支箭矢精准地找到了它们的目標。 “噗嗤!” 一支箭矢深深扎进了那个猎手举起的牛肋排中,铁製的箭头轻易穿透厚实的肌肉和脂肪,几乎要从另一面透出。 那猎手只觉得手臂猛地一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整个人被带得一个趔趄,手中的“肉盾”差点脱手。 另一支箭矢贴著一个卡霍基亚人的头皮呼啸飞过,带起的劲风让他脖颈后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直衝天灵盖。 还有一支箭射中了一个兽皮袋子,铁製箭头轻易撕开了鞣製过的兽皮,却被里面坚硬的石器卡住,动能耗尽,无力地垂落下来。 一轮箭雨过后,竟无一人重伤或死亡。 卡霍基亚的猎手们心头刚一松,但隨即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 他们看到了。 看到了那八个骑马上、手持闪亮铁器的敌人,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们衝来。 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任何部落传说都无法描述的恐怖。 “跑!” 为首的那个手持铜斧的猎人,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他们丟下那头耗费了巨大精力才猎杀的野牛,扭头就跑。 但在广阔无垠的大平原上,两条腿如何能跑得过四条腿? 他们对马匹並非一无所知。 东边那些与罗马人有过接触的部落,早就將这种名为“马”的坐骑传得神乎其神。 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转瞬之间,迪米特里斯的骑兵队就追上了他们。 八名骑手熟练地散开,形成一个鬆散的包围圈,將十几个卡霍基亚人困在中央。他们没有急著进攻,只是策马绕著圈,手中出鞘的铁剑在阳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像一群戏耍猎物的狼。 被围困的猎手们背靠背挤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绝望地看著这些如同天降煞神般的骑手。 那手持铜剑的首领,试图鼓舞仅存的士气,他用部落的语言大声呼喝著,举起了手中那柄象徵著地位与勇气的武器。 其他的猎手也纷纷举起手中残存的石斧和长矛,摆出困兽犹斗的架势。 “动手!” 迪米特里斯低喝一声,不再给他们任何机会。 一名归化民骑手催马上前,手中的铁剑划出一道简单直接的弧线,迎向一名卡霍基亚人拼命挥来的石斧。 “鐺!” 一声金属与石头的脆响,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名卡霍基亚人只觉得虎口剧震,手中的石斧像是撞在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岩石上。 下一秒,他耗费数月心血磨製精良的斧头应声而碎,断裂的石片四散飞溅。 他呆呆地看著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剑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这並非个例。 归化民们挥舞著铁剑,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易地將对方的石质武器一一击碎。 石斧、石矛,这些他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和战斗的工具,在铁器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玩具。 每一次碰撞,都意味著一件武器的崩解,一声绝望的闷哼。 只有那个首领的铜剑,在与铁剑的碰撞中坚持了下来。但每一次撞击,都在那珍贵无比的铜刃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豁口。 几下交锋过后,他那柄在部落里引以为傲的铜剑,已经变得如同锯齿一般,惨不忍睹。 武器的代差,带来了心理上的彻底碾压。 卡霍基亚人最后的抵抗意志,隨著手中武器的碎裂而一同崩塌。 “下马,绑人!” 迪米特里斯下达了命令。 四名骑手立刻翻身下马,抽出腰间早已准备好的粗麻绳,扑向那些已经放弃抵抗、眼神空洞的猎手。 另外四人则依旧骑在马上,手持铁剑在旁缓缓移动,冰冷的剑锋始终对准著俘虏,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捆绑的过程异常顺利。 这些在草原上强悍无比的猎手,此刻温顺得如同待宰的羔羊。他们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牢牢捆住手腕,然后像串起来的鱼一样,被一根主绳连在一起。 迪米特里斯走到那个被夺下铜剑的首领面前,看著对方。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了反抗,只剩下麻木和死寂。 这时,安德烈亚斯带著剩下的人,赶著三辆四轮马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 “干得漂亮,迪米特里斯。” 莱昂从马车上跳下来,看著地上捆成一串的俘虏,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比打熊可轻鬆多了。” “別废话,快把他们弄上车,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迪米特里斯没有丝毫放鬆,他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俘虏们被粗暴地推搡著,塞进了马车车厢。他们像没有生命的货物一样被堆叠在一起,狭小的空间让他们动弹不得。 队伍没有片刻停留,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河边那头巨大的、还在流血的野牛尸体。 车轮转向,沿著来时的路,迅速向东撤离。 返回的路途漫长而枯燥。 车厢里,被捆绑的卡霍基亚人挤在一起,顛簸的马车让他们的身体不断碰撞。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迪米特里斯骑马走在车队旁边,面无表情。 他没有去看那些俘虏。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快地计算著这趟的收穫。 十几个健壮的成年男性,按照帝国布告上的赏金,赏金应该不算少。 足够他还清购买马匹和武器欠下的债,还能剩下一点。或许,可以给家里添置几亩肥沃的河边好地,或者把儿子送到城里的教会学校去。 三天后,他们回到了那座熟悉的边境城镇。 队伍没有进城,而是直接绕到城外,前往帝国新设立的接收西面原住民的站点。 迪米特里斯翻身下马,上前向一名坐在桌后负责登记的官员出示了自己的公民身份牌。 那名希腊裔官员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一眼他身后马车里那些骯脏的“货物”,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拿起鹅毛笔,在一本厚厚的登记册上写画著。 “多少个?” “十几个,都是壮年。” 迪米特里斯回答,语气不卑不亢。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希腊裔官员的態度。 “拉过来,检查一下。” 文书头也不抬地吩咐。 俘虏们被从车上粗暴地赶了下来,排成一列。 一名像是监工的壮汉走过来,他身上只穿著一件皮坎肩,露出古铜色的、伤痕累累的肌肉。他像检查牲口一样,捏捏这个的胳膊,掰开那个的嘴看看牙口,甚至还拍了拍一个俘虏的后背,听听声音是否结实。 “嗯,还行,没有病懨懨的。算你们运气好,路上没死掉。” 监工对文书点了点头,算是確认了这批“货物”的质量。 文书在登记册上草草记下,然后从旁边一个上了锁的钱箱里,数出了一些杜卡特金幣和一些叮噹作响的银幣,隨手丟在桌上。 “按人头算,一个壮劳力二十杜卡特,拿走,下一个。” 莱昂看著桌上那堆钱,眼睛都直了。 他一把抓起钱,激动地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喜。 “发財了!迪米特里斯,我们发財了!” 迪米特里斯没有理会他的激动,他拿过钱,当著文书的面,仔细地点了一遍,確认数目无误后,才將其分成了三十多份。 “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將钱分给每一个同伴。 拿到钱的归化民们,脸上都洋溢著朴素而真实的喜悦。有人立刻开始大声討论著要去镇上的酒馆喝个烂醉,有人则小心翼翼地把钱贴身藏好,盘算著回家怎么跟妻子炫耀。 而那十几个卡霍基亚人,则被监工用皮鞭驱赶著,走向那座木寨的巨大柵门。等待他们的將是另外一场远行。 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彻底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们將在这里被重新登记、剃髮、登记一下关於身份的编號,然后准备和其他一样被俘虏的人一起踏上新的旅程。 那里,有一条名为“奥瑞亚”的运河,正等待著他们的血肉之躯去填充。 迪米特里斯看著那扇紧闭的大门,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祖父醉酒后,反覆念叨的那些被卡霍基亚人砸碎脑袋的族人。 旧的仇恨,以一种新的、被帝国法律认可的方式,得到了清算。 而他,以及他的同伴们,则通过这次行动,用敌人的鲜血和自由,更加巩固了自己“罗马人”的身份,並获得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就是共治皇帝巴西琉斯为他们这些归化民指明的道路。一条用別人的尸骨铺就的,通往文明与富裕的康庄大道。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一幕在广袤的西部边境线上不断上演。 装备著铁製武器的规模更大的归化民组织,他们以剿灭“异教徒匪帮”为名,对一些较大的部落定居点发动了成建制的攻击,將整个村庄的男女老幼都变成了帝国的奴隶,並获取了丰厚的赏金。 还有其他归化民部落,也像迪米特里斯他们一样,组成了大大小小的狩猎队,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和对宿敌的了解,不断地將小股的西部部落成员,变成运河工地上的一串串冰冷的编號。 一条由金钱、仇恨和“昭昭天命”铺就的血泪之路,即將从大平原一直延伸到东海岸。 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被这台由巴西尔亲手设计的方案,不断的匯集起来o 就在西部大平原上烽烟四起,无数家庭的命运被彻底改写之时。 远在东海岸的帝国心臟,埃律西亚城,依旧一片繁华与祥和。 大皇宫內,巴西尔正在听取造船厂的报告。 “共治皇帝陛下,一个好消息。” 造船厂的官员的脸上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罗马东印度公司的最后一艘新式武装商船,於昨日完成了全部海试,性能完全符合设计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至此,由五艘大型盖伦战舰和二十五艘新式武装商船组成的远航舰队,已全部建造完毕。所有船只均已完成补给,人员也已齐备。公司的船队,隨时可以起航。” 巴西尔走到墙上那副已知的地图前,他的手指从埃律西亚出发,划过大西洋,绕过好望角,最终重重地停在了遥远的东方,那个名为“爪哇”的岛屿上。 现在,是时候回到东方,为帝国真正开闢一条定期的黄金航路了。 第一百零七章 贸易公司舰队的完成 第108章 贸易公司舰队的完成 舰队完工的消息传到巴西尔耳中时,他正独自待在书房,做著他作为共治皇帝应该做的事情。 造船厂官员的报告简洁而有力,简单清晰的说出了船只已经完全交付的事情。 五艘大型盖伦战舰,二十五艘武装商船静静地停泊在埃律西亚的港口。时隔一年多,那条通往东方的黄金航路,终於可以再次启程。 巴西尔心中的喜悦只在他心中停留了片刻,便被更为冷静的思考所取代。 一支庞大的舰队,一个利润惊人的贸易公司,这是一股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力量。但力量若不受约束,便会成为吞噬自身的恶魔。 “约翰尼斯————”巴西尔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这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是率领这支庞大舰队,为公司在东方开疆拓土的不二人选。他將代表罗马东印度公司,成为公司在东方的“经理”。 巴西尔刻意选择了“经理”这个称呼,而非“总督”。 总督,这个词汇本身就蕴含著军事、行政与商业的混合权力。他绝不允许一个商业公司的代表,在遥远的海外成为一个不受节制的土皇帝。公司的归公司,帝国的归帝国。 他要在约翰尼斯身边,再安插一枚属於帝国的棋子。一个直属於皇室,向埃律西亚负责的东南亚总督。这位总督將手握帝国的军权与法理,掌管殖民地的行政与军事。东印度公司可以拥有自己的护卫舰队,但陆地上的一兵一卒,都必须听从帝国总督的號令。 商业的归商业,军事的归军事,政治治理归政治治理。这才是更好的法则。 將这套权力制衡的构想在脑中反覆推演,確认没有疏漏之后,巴西尔知道,是时候召开一场会议了。 三天后,埃律西亚城內一座建筑內,罗马东印度公司的“十四人委员会”全员到齐。 这栋建筑被巴西尔指定为公司的专用会议场所,內部经过了彻底的翻修。一张长条桌摆放在大厅中央,两侧是十四张雕刻著家族徽记的高背椅。墙壁上没有悬掛宗教圣像,取而代之的是一幅东方航路图。 巴西尔与代表政府的財政大臣坐在长桌的主位。他们的对面,是那十一位通过抽籤贏得席位的幸运儿,以及他们的代表。这些人是罗马最有权势的商人家族的掌舵者,他们此刻正襟危坐,用商场上练就的锐利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巴西尔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公司的船已经备好,隨时可以扬帆。在起航之前,有三件事,需要我们共同决定。” 他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第一件事。此次远航,路途遥远,耗时漫长。诸位的投资,不能只变成帐本上的一串数字。我提议,委员会的每一位成员,都有权派遣一名代表,隨船队一同前往东方。” 巴西尔环视眾人。 “这位代表,將拥有监督和记录船队一切商业活动的权力。他將是你们的眼睛和耳朵,確保你们的利益在万里之外得到忠实的执行。但是,他没有决策权。 公司的任何重大决议,依旧必须由我们这个十四人委员会,在这里,通过投票来决定。” 这个提议立刻在私人股东中掀起波澜。 他们原以为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扯皮,却没想到共治皇帝一上来就送出了一份大礼。派遣自己的心腹亲赴东方,这无疑是保障自己投资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我同意陛下的提议。”一位年长商人率先表態。 “我们必须有自己的人在船上。”另一位年轻些的股东跟著附和,语气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没有人反对。这项提议迅速获得了全票通过。 “很好。”巴西尔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出发前,各位將你们的人选名单报上来即可。当然,这並非强制,你们也可以选择不派人。” 他话锋一转,引出了第二个,也是最尖锐的议题。 “第二件事,公司的武装。”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东方的航路,遍布风暴、海盗,以及不怀好意的当地苏丹。公司必须拥有保护自己航线的力量。我的提议是,公司的舰队,盖伦战舰不应超过八艘。其余的船只,全部由武装商船构成。我们的目的是贸易,是运回更多的货物,而不是在海上进行无休止的战爭。”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真正的核心。 “並且,东印度公司,不得组建任何形式的陆军。” “这不行!”话音刚落,一个性情急躁的股东就猛地站了起来,“共治皇帝陛下!没有陆军,我们如何在东方立足?约翰尼斯阁下上次在万丹的遭遇,您忘了吗?那些土著可不是用石斧和木棍的野人,他们有自己的军队和城墙!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贸易据点,难道要靠水手们拿著短剑去守卫吗?” 他的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他说得对!没有自己的军队,我们的仓库和码头就是一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 “利润再高,守不住也是白搭!” 就在私人股东们群情激奋之时,一直沉默的財政大臣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政府官员特有的威严。 “诸位,请冷静。一家私人公司,拥有自己的陆军,你们想做什么?成为一个在遥远东方的商人和武装合一的集团吗?帝国的法律,绝不允许这样的怪物出现。” 一句话,就將商人们的诉求,定性为了对帝国安全的潜在威胁。 会议桌上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一边是嗷嗷待哺的私人资本,一边是警惕心极强的帝国政府,双方的利益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巴西尔没有让对峙持续太久。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诸位的担忧,我理解。財政大臣的顾虑,同样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隨著他移动。 “所以,我將以罗马帝国共治皇帝的身份,任命一位东印度总督。” “这位总督,不属於公司,他直接对我本人和帝国政府负责。他將乘坐帝国的战舰,携带帝国的火炮,率领一支由数百名罗马军团士兵组成的精锐部队,与公司的船队一同前往东方。” 巴西尔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 “未来,在东方建立贸易据点、修筑堡垒、乃至发动战爭,所有需要流血的事情,都由帝国的总督和帝国的军队来完成。东印度公司,不需要为此付出一个士兵的薪水,也不需要承担任何战爭的风险。” “公司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赚钱。” “如果总督的军队需要公司的舰队提供炮火支援,那么总督將按照市场价,向公司租用”你们的战舰。每一次开火,每一天停泊,都会有金灿灿的杜卡特,从帝国的金库流入公司的帐本。这,是另一笔生意。” “帝国负责安全,公司负责发財。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诸位,还有疑问吗?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商人们,此刻都呆坐在椅子上,脑中飞速地消化著这个极好的方案。 风险由国家承担,利润由自己享受。打仗甚至还能变成一门额外的生意。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吗? “我————我没有疑问了。”最先提出反对的那个股东,结结巴巴地坐了下来,脸上写满了嘆服。 “共治皇帝英明!” 讚美之声此起彼伏。这第二项议程,在一片和谐的气氛中,再次全票通过。 “最后一件事。”巴西尔回到座位上,“关於公司的股份。” 他將自己前段时间在义大利的安排,向委员会做了通报。 “我將自己名下百分之一的公司股权,赠予了巴列奥略家族在蒙费拉托的支系。但同时,我们签订了一份一致行动人”协议。这份协议规定,那百分之一股权的分红归他们所有,但投票权,必须与我保持一致。也就是说,在委员会里,我依然手握百分之二十的表决权。 “7 巴西尔看向在场的十一位私人股东。 “我提议,將一致行动人”协议,作为公司的標准章程。未来,任何股东之间,只要签订此协议,其合计股份超过百分之五,便可以在委员会中,作为一个统一的身份,共同行使一个席位的权力。 这个提议,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商人心中最深层的盘算。 在场的十一位初始投资人,每人不多不少,正好是百分之五的股权。这意味著他们的席位是脆弱的。一旦因为分家、变卖资產等原因导致股权低於百分之五,他们就將失去在这个帝国最赚钱的生意中发声的权力。 而“一致行动人”协议,完美地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 一位科穆寧家族后裔,季米特里奥斯·科穆寧,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有了这个协议,未来即便家產分薄,他的子孙们依然可以联合起来,保住科穆寧家族在委员会中的一席之地。 而另一些人则想得更远。万一將来资金周转不开,需要出售部分股权换取现金,他们也不必担心失去决策权。他们完全可以卖掉一两个点的股份,再与其他志同道合的小股东结盟,凑齐百分之五,继续留在这张牌桌上。 这不仅是守业的保障,更是合纵连横的利器! “我赞成!” “这是个绝妙的主意!” “必须通过!” 第三项议程,获得了比前两项加起来还要热烈的响应。几乎是在瞬间,就得到了所有私人股东的一致同意。 会议结束的当天晚上夜色已深。 季米特里奥斯·科穆寧回到自己的宅邸,径直走入书房。他没有点灯,只是借著窗外透进的月光,在黑暗中静静地坐著。 该派谁去东方?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他有两个儿子。小儿子聪慧机敏,但性子还不够沉稳。大儿子安德罗尼科斯,作为家族的继承人,稳重可靠,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 去东方,是一场九死一生的冒险。將家族的未来继承人送上那样的旅途,任何一个理智的家主都不会这么做。 但季米特里奥斯想起了自己的祖先。那些隨著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毅然决然登上航船,背离故土,驶向未知命运的科穆寧先辈们。 一个没有见过风浪,只懂得在安乐窝里计算得失的继承人,如何能带领家族,在这片新大陆上开创更大的辉煌? 危险的旅途,同样也是最好的歷练。 “来人。”他对著门外吩咐道。 片刻后,他的长子,安德罗尼科斯,走进了书房。 “父亲。” “安德罗尼科斯,”季米特里奥斯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严肃的侧脸,“收拾你的行囊。你將作为家族的代表,跟隨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前往东方。” 安德罗尼科斯愣了一下,但隨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涌上心头。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畏惧。 “是,父亲。我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更不会辱没科穆寧的姓氏。 “去吧,”季米特里奥斯挥了挥手,“去看看那个世界,去学会如何在那片土地上生存和获利。然后,把这一切带回来。”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同样的一幕在埃律西亚各个豪门宅邸中上演。继承人、 最受宠的幼子、最精明能干的侄子————干一个家族,都为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派出了他们眼中最重要的人选。 一股由財富、野心和荣耀驱动的巨大浪潮,正在帝国的上层社会中匯聚成形。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巴西尔,则在所有人都为即將到来的远航而兴奋不已时,独自將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另一个点。 非洲南端,那个被葡萄牙人命名为“好望角”的地方。 漫长的航线上,必须有一个完全属於罗马的中转站,一个可以为船队提供淡水、食物和修整的基地。 一个好的希望,是远远不够的。 他要的,是一个確定的、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支点。 第一百零八章 南非殖民地的计划 第109章 南非殖民地的计划 南非。这个名字在巴西尔的脑海中浮现时,他正坐在自己的书房內看著一张关於非洲南部海域的地图。 地图上,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航线被用醒目的红色墨水標出,从埃律西亚出发,横跨大西洋,然后绕过非洲大陆的最南端,最终指向遥远的东方。 这是一条黄金之路,但也是一条脆弱的航线。 巴西尔的手指轻轻划过那片广袤的海洋,最终停在了非洲南端那个被葡萄牙人命名为“好望角”的海角上。 葡萄牙人发现了这里,但他们只是匆匆过客,將其作为一个航路上的標记,从未想过在此扎根。他们的目光,始终被东方那流光溢彩的香料和丝绸所吸引。 这正是罗马的机会。 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这里建立一个殖民地,一个完全属於罗马的港口。它將不再是一个空无一物没有文明的海角,而是一个坚实的支点。它能为帝国庞大的远航舰队提供淡水、食物和修整的港湾,能在大西洋的惊涛骇浪之后,为水手们提供一个可以脚踏实地的家。 更重要的是,根据巴西尔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在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地深处,沉睡著足以撼动世界金融格局的黄金。 香料能让商人富裕,而黄金,能让帝国强大。 计划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型。 罗马的摊子已经铺得太大。西部的扩张,北方的运河工程,都在吞噬著帝国的人力与財力。因此,第一批派往南非的殖民者,规模不能太大,必须精干。 一千人。 巴西尔在心中定下了这个数字。这个规模,足以在蛮荒之地建立一个有自保能力的定居点,进行初步的垦殖和建设,又不至於给帝国的財政和运输系统带来过重的负担。 船队也需要精心调配。巴西尔计划从帝国的海军中分拨出两艘盖伦战舰。这两艘战舰將永久驻扎在南非,作为新殖民地的海上壁垒,保护港口和航路的安全。其余的第一批移民,则乘坐运输船前往。 接下来,是这一千人的来源。 巴西尔的构想冷酷而实用。他打开了一份来自司法部门的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帝国境內各类罪犯的名单。他需要的人,不是那些犯下杀人、叛国等重罪的恶棍,而是那些因偷窃、斗殴、欠债不还等小罪而被判处长期监禁或劳役的人。 这些人,与其在矿场和工坊里消耗生命,不如给他们一个救赎的机会。一个在遥远的新世界,用汗水和忠诚为自己和子孙挣得一片土地和自由身份的机会。 巴西尔打算挑选五百名这样的罪犯。 另一半,则由帝国的士兵和他们的家属构成。五百人,大约相当於两个百人小队的兵力,足以在初期镇压任何潜在的威胁,无论是来自內部的骚乱,还是来自当地土著的袭击。士兵的家属隨行,则能让他们更快地扎下根来,將那片陌生的土地视为家园。 罪犯提供劳动力,士兵提供秩序和武力。这是一个经过歷史检验的、行之有效的殖民模式。 万事俱备,只缺一个能將这一切捏合成型的领导者。 这个人,不能是战功赫赫的將军,他们的野心在殖民地可能会成为隱患。也不能是巧舌如簧的政客,空谈在蛮荒之地毫无用处。 巴西尔需要一个实干家。一个懂得如何规划预算,如何调配物资,如何组织人力,如何將一张图纸变成一座城市的务实官员。 他让內侍搬来了厚重的官员名册。这些卷宗记录著帝国每一个中高层官员的履歷、功过与评价。 巴西尔一卷一捲地翻阅著,指尖划过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他的动作不快,筛选的標准清晰而明確。 终於,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阿尔塞尼奥斯。 此人目前在財政大臣手下任职,职位不高,但履歷却让巴西尔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份档案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功绩,只有一连串枯燥但扎实的记录:负责某地税收,帐目清晰无误;督造一座桥樑,用时比计划缩短一些,花费比预算节省一些。 卷宗的最后,是財政大臣的亲笔评价:“勤勉,务实,廉洁,虽无奇谋,但託付的事情,必能办妥。” 就是他了。 巴西尔合上卷宗。一个伟大的计划,需要的就是这样一颗虽然不闪亮,但却无比靠谱的管理者。 “来人。”巴西尔吩咐道,“去財政部,请阿尔塞尼奥斯先生来我的书房一趟。” 在等待的间隙,巴西尔的思绪又回到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 他需要给那座未来的城市,取一个响亮而富有深意的名字。 它將是罗马文明楔入非洲大陆的第一个楔子,它的名字,必须承载帝国的意志与荣光。 “开普敦”?那是荷兰人的叫法,意为“海角之城”,罗马人不可能用一个后世其他族群的称谓,也不好解释名字的由来。 巴西尔的脑海中浮现出约翰尼斯船长航海日誌里对那里的描述。一个巨大的、平顶的山峦,如同神灵的餐桌,矗立在海角一侧,为北面的海湾挡住了来自南大西洋的狂风。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良港。 因为有山,所以安全。 一个词语,从他记忆的深处跳了出来。 “阿克罗波利斯”(akropolis)。 在古希腊语中,这个词意为“卫城”,或“山顶的城市”。它代表著防御、 核心与神圣。 用这个名字,来命名非洲海角上的第一座罗马城市,再合適不过。它既是一座保卫航路安全的“卫城”,也寓意著將文明之光带到高处的使命。 巴西尔低声念诵著这个名字:“阿克罗波利斯————” 他很满意。这个名字,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充满了开拓的昭示。 阿尔塞尼奥斯站在共治皇帝的书房门外时,內心充满了忐忑。 他只是財政部一个不起眼的官员,平日里打交道的只有帐本和数字。共治皇帝的突然传召,让他整整一路都在胡思乱想。是自己负责的哪一笔帐目出了紕漏?还是哪项工程的预算超支了? “进来。” 书房內传来巴西尔平静的声音。 阿尔塞尼奥斯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而入。 —— 他恭敬地行礼,不敢抬头。 “阿尔塞尼奥斯先生。”巴西尔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没有丝毫情绪,“我有一个新的任命要交给你。” 阿尔塞尼奥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將是一个非常艰巨的任务。你將离开埃律西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为帝国开拓一片全新的疆土。你,愿意去吗?” 听到“开拓疆土”这个词,阿尔塞尼奥斯下意识地鬆了口气,他立刻联想到了帝国当前最热门的话题。 “陛下,是去西面的大平原吗?”他抬起头,语气中带著一丝跃跃欲试,“帝国正在西扩,我听说那里急需有经验的管理者。请您放心,我一定能为帝国带回更多的劳动力,保证奥瑞亚运河的工程进度。” 巴西尔摇了摇头。 “不,不是西部。”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你的目的地,比西部要遥远得多。” 巴西尔的手指,点在了非洲大陆的最南端。 “这里。” “去那蛮荒的非洲大陆南部。这里是帝国远东航线的心臟,是连接两个大洋的咽喉。约翰尼斯的舰队仅仅是路过,而我,要你在那里,建立一座永固的城市,为所有来往於东方的罗马船只,提供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巴西尔转过身,看著因震惊而愣住的阿尔塞尼奥斯。 “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任务,我將授予你南非总督区”总督的头衔。你將率领第一批一千名开拓者,乘坐帝国的船只,与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一同出发。” “怎么样,你愿意吗?” 阿尔塞尼奥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非洲?南非总督? 这个任命,远远超出了他的想像。他只是一个跟数字打交道的文官,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一片蛮荒大陆的开拓者和统治者。 但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激动涌上心头。 他不是傻瓜。他立刻就明白了这片土地的价值。共治皇帝亲自规划,將其称为“航线的心臟”,这意味著,这个看似蛮荒的角落,在帝国的未来蓝图中,占据著至关重要的位置。 虽然现在那里一无所有,但未来,它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君士坦丁堡作为一个东西方交流的节点。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在埃律西亚,他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一个高级文员,但在那里,他將成为一座城市的奠基者,一个行省的开创者。 他的名字,將有机会被刻在歷史的石碑上。 “我愿意。”阿尔塞尼奥斯声音激动,“我愿意去那遥远的好望角,率领帝国的子民,在那里建立一座新的城市,为陛下,为罗马效力。” “很好。”巴西尔扶起他,“记住,帝国不会忘记任何一个为它付出的人。 在那里好好干,当你带著一座繁荣的城市回到埃律西亚时,你的位置,將远不止於管理財政的大臣。” 巴西尔將他带到地图前。 “你將从零开始。除了修建港口和防御设施,你的另一个重要任务,是探索周边。土地、水源、森林,以及————矿產。” 巴西尔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如果发现了任何有价值的矿產,尤其是金矿,立刻用最快的船通知我。財富,是吸引移民最好的诱饵。有了金矿,我才能为你带去源源不断的定居者,你的总督府,才能真正壮大起来。” “至於建城的地点,”巴西尔的手指在好望角半岛上移动,“约翰尼斯的报告说,这里,非洲的最南端,风暴角,风高浪急,不適合建港。”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半岛北侧的一片海湾。 “但在这里,有一座平顶的山脉,它挡住了大部分风浪。你就在这座山的山脚下,寻找一处最合適的天然良港,建立你们的第一座城市。” “我已经为它想好了名字。”巴西尔看著阿尔塞尼奥斯,“它將被称为阿克罗波利斯”。” “你的任务,就是让这座卫城”,在非洲大陆上,真正地矗立起来。” 阿尔塞尼奥斯深深地鞠了一躬,將这个名字,以及地图上的那个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请陛下放心,我必將遵从您的意志,发展好阿克罗波利斯。我只希望,帝国能信守承诺,每年为我们送来新的移民和补给。” “当然。”巴西尔点头,“去吧,阿尔塞尼奥斯总督。开始做你的准备工作。码头上,有一千人的命运,和一座城市的未来,在等著你。” 阿尔塞尼奥斯退出了书房。 当他再次走到皇宫外的阳光下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埃律西亚城的喧囂似乎离他远去,他的耳边,只剩下大西洋的涛声,和共治皇帝那句“发展好阿克罗波利斯”的命令。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转向了港口的方向。 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些將要追隨他远赴万里,去建设一个未知世界的船只,以及那些將构成他未来领地的第一批子民。 与此同时,在埃律西亚港的另一端,属於罗马东印度公司的码头上,则是另一番景象。一箱箱精美的器皿、锋利的铁製工具和闪亮的武器被小心翼翼地装上船。安德罗尼科斯·科穆寧和其他十个来自豪门望族的年轻人,正站在船边,意气风发地討论著东方那遍地黄金的传说。 两支舰队,正在同时进行著最后的准备。 一支將满载著商品和野心,驶向富庶的东方。 另一支,则將装著罪犯、士兵、型和剑,驶向一片无人知晓的蛮荒之地。 它们將在好望角分道扬鑣,驶向截然不同的命运。而这两条航线的交织点,那座名为“阿克罗波利斯”的未来之城,此刻还只存在於两个人的脑海之中。 第一百零九章 公司舰队的出发 第110章 公司舰队的出发 將埃律西亚港口的码头上,咸涩的海风混杂著新木材和牲畜的气味,两种截然不同的船队正在进行著最后的整备。 靠南的泊位,是驶向好望角的殖民船队。 两艘盖伦战舰的炮窗紧闭,船身线条坚实而粗獷。它们的身后,几艘腹部宽阔的运输船甲板上堆满了木箱、农具和拆解开的营房构件。 新任的南非总督阿尔塞尼奥斯正站在码头上,亲自监督著最后一批物资的装船。他的官员袍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没有远征前的意气风发,只有会计师般的严谨。他拿著一本厚厚的清单,对著每一箱货物仔细核对,不时向身边的助手下达简短的命令。 “那箱铁钉,再用油布裹一层。” “告诉船长,朗姆酒桶必须装满,一个都不能少。” 在他的注视下,一队队衣衫槛褸的罪犯被士兵押解著,麻木地走上运输船的跳板。他们是帝国的小偷和街头斗殴的流氓,如今,他们的罪责被一个去往世界尽头的机会所取代。 紧隨其后的是士兵和他们的家属。男人们背著火枪,神情肃穆,女人们抱著孩子,脸上写满了对未知的迷茫与恐惧。她们的哭泣声被海浪和水手的號子声所淹没。 这一千名开拓者,將是罗马在非洲大陆的第一颗种子。 而在港口的另一侧,罗马东印度公司的庞大舰队占据了最显眼的泊位,枪桿林立,气势恢弘。 五艘刚刚从皇家造船厂下水的大型盖伦战舰,簇拥著功勋卓著的旗舰“圣母玛利亚號”。崭新的船身上,青铜火炮的炮口在铅灰色的天光下闪烁著寒光,足以让任何怀有敌意的东方苏丹王公在百里之外就冷静下来。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虽是一艘老船,但经过皇家造船厂的精心维护,船体和索具都焕然一新。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在甲板上穿梭忙碌,口中嚼著菸草,高声谈论著东方遍地的黄金和女人,每一个人都对即將到来的航程充满了贪婪的期盼。 在它们周围,二十五艘武装商船排列整齐。这些船只既有宽大的货仓,也装备了足够自卫的火炮。 另有三艘帝国海军的盖伦战舰静静停泊,它们將作为东印度总督区的直属舰队,是罗马帝国在遥远东方行使主权的象徵。元老院推举出的贵族埃涅阿斯,將作为东印度公司的第一任总督,搭乘这支舰队前往。他的任命代表著帝国的意志,而非公司的利益,因此必须得到元老院的正式授权。 出发的前几日,巴西尔在大皇宫的书房內,召见了公司经理约翰尼斯和总督埃涅阿斯。 已知的航线地图掛在墙上,线条从埃律西亚延伸出去。 巴西尔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地图前,像一个正在审视棋盘的棋手。 “你们即將启程。”他的声音很平静。 “约翰尼斯,你已经去过一次东方,熟悉那里的航线、季风,也见识过那些土著势力的虚实。你先说说你的计划,如何为公司打开局面,以及,如何为埃涅阿斯总督,在东印度群岛上,打下一根永固的楔子。” 约翰尼斯上前一步,向巴西尔行了一个礼。 “陛下,我的计划很简单。第一步,征服万丹苏丹国。” 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指戳在地图上爪哇岛的位置。 “上次航行,我们在那里和他们交过手,他们的战船不堪一击。万丹扼守著巽他海峡,虽然比不上马六甲,但作为我们最初的据点,位置绝佳。我建议,总督府就设在那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冷硬。 “他们信奉逊尼派,是穆斯林。我们可以用圣战的名义动员水手,彻底將这股势力从岛上拔除。然后,我们传播埃律西昂正教,这对未来的统治至关重要。” “至於贸易,”约翰尼斯转向地图上的东方王朝,“香料贸易一旦拿下万丹,就不再是问题。我会亲自率领主力船队前往杭州。按照您的吩咐,这次我们带足了货物,一千多根西洋参”,还有大量的菸草、毛皮以及金银货幣。我相信,这次的收穫將远超上一次。” 巴西尔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一旁的埃涅阿斯则微微皱眉,这位出身元老院的贵族显然对约翰尼斯这种纯粹的军事思维有些保留,但他没有开口。 “你的计划很直接,也很有力。大方向上没有问题。”巴西尔转向地图,手指点在爪哇岛上,“但我有几点要补充。” “第一,关於圣战。对万丹的穆斯林,圣战是必须的,这能凝聚我们的士气,也能为征服提供正义性。但你要记住,爪哇岛上不只有穆斯林。” 他的手指在岛屿上缓缓移动。 “那里还有大量的印度教徒。他们信奉一种来自印度的古老宗教。对於这些人,不要用圣战的藉口。他们是可以拉拢,甚至利用的对象。” 埃涅阿斯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陛下,请恕我冒昧。我们该如何区分他们?又该如何拉拢?” 巴西尔讚许地看了他一眼,这正是他希望总督去思考的问题。 “他们的信仰与穆斯林不同,他们相信轮迴转世,认为今生的苦难是前世的业报。这种思想,让他们极难被煽动起来反抗。只要不是把他们逼到绝路,他们寧愿忍受,以求来世的福报。你们要做的,是找到他们的上层,那些被称为婆罗门”的祭司,给予他们地位和財富,让他们继续维持对信徒的精神统治。控制了这些人,就等於控制了他们所有的信徒。这些印度教徒,將是总督区最廉价、 最顺从的劳动力来源。” 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惊异。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异教徒的价值。 “第二,”巴西尔的语气变得严肃,“关於劳工。约翰尼斯上次的报告提到,在万丹有许多来自东方王朝的商人,甚至有在那边定居的劳工。记住我的话,绝对不要使用这些东方人作为总督区的劳工。” “为什么?”约翰尼斯不解地问,“他们是很好的劳动力。” “他们的商人可以来往,生意可以做。但绝不能让他们的人口在我们的土地上扎根。”巴西尔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们只要开一次这个口子,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涌入。一个外来者是劳工,一千个就是社区,十万个,就是一股足以顛覆你们统治的力量。他们会建起自己的庙宇,说自己的语言,遵循自己的律法。到那时候,他们会问,为什么这片土地要由我们罗马人来统治。我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不得不下令用武力去清除我们自己引来的麻烦。” 这番话让约翰尼斯背后渗出一丝冷汗。他只看到了廉价的劳动力,而共治皇帝看到的,却是百年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第三,关於与东方王朝的贸易。上次的交易很成功,我很满意。但这一次,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巴西尔的目光变得深邃,“除了丝绸、瓷器和黄金,我需要你们从东方王朝採购书籍。” “书籍?”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都愣住了。 “任何书籍。医书、技术工艺的书、文学诗歌,甚至是他们那些读书人奉为经典的著作。不计代价,尽你们所能地带回来。我会以高价从公司手中收购这些书籍。记住,黄金会花光,丝绸会腐朽,但知识,可以铸就帝国的根基。” “第四点,”巴西尔看著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两人,“既然要在东方建立永久据点,你们就不必再每年冒险往返。返回埃律西亚的周期定为三年。三年后,你们可以返回埃律西亚述职。平日的联络,通过返航的商船传递书信即可。” 他特別看向约翰尼斯。 “约翰尼斯,你是公司的经理,不能只盯著埃律西亚和东方这一条航线。你要利用我们在东方的据点,开拓区域內的短途贸易。这些航线虽然单次利润不高,但航程短,周转快,一年可以跑很多次,累积起来的利润会非常惊人。” 巴西尔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短线。 “我知道在东方王朝的东北方,有一个岛国,上次你们遇到的那些倭寇,就来自那里。那个国家,不只有海盗,也是一个重要的贸易点。东方王朝因为海禁,商船很难直接与他们贸易。而那个岛国,盛產白银和铜,却极度缺乏丝绸和各种手工业品。” 巴西尔的手指在杭州和东北的神秘岛屿之间来回移动。 “一条完美的贸易闭环。你们在杭州用黄金买入丝绸,运到那个岛屿,换取白银。再用这些白银,回到杭州,买入更多的丝绸和我们需要的瓷器、书籍。这条航线上的利润,甚至可能超过跨越大洋的远航。东印度公司必须学会像这样在东方內部获得更多的利润。” 约翰尼斯首先反应过来,他再次行礼,声音里带著兴奋:“遵命,陛下。我將严格执行您的指示,为公司,也为帝国,带回丰厚的利润。” 埃涅阿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像个严谨的学者,在脑中將巴西尔的话语进行梳理:“感谢陛下的指导。我已明確了总督区的基本方略:对穆斯林行圣战,对印度教徒行拉拢,对东方王朝的移民,则坚决拒绝。” “很好。”巴西尔对他们的反应很满意,“你们都清楚自己的使命了。去吧,我期待你们从东方传回的好消息。” 说完,巴西尔从桌上拿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黑胡桃木盒,递给约翰尼斯。 “这是给大明皇帝的回信。” 嘉靖的回信,巴西尔已经看过。那位孤高自许的道士皇帝,愿意与他这位“道友”通信,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价值的信號。 巴西尔打开了另几张纸,上面是他亲笔写下的回信,一份用典雅的希腊文,一份则是工整的汉字楷书。 “————我之祖父,蒙主恩召,已归天国。我之父亲,阿莱克修斯六世,已承继巴西琉斯之大统。依我罗马千年之礼,储君当为共治皇帝,与君父同理天下,以习治国之道。故我今以共治皇帝之名復书於陛下。此位,或可比於中华之太子,然有辅政之实权————” 信中,他首先解释了自己身份的变化,將“共治皇帝”这个罗马特有的政治概念,用东方人能够理解的方式进行了说明。 隨后,他再次切入道家思想的探討。 “————万物各安其位,各行其道,便是自然。我邦先贤亦有言,万物皆有其理型,理型完美,则万物和谐。云之理在於飘,水之理在於流,君之理在於治,民之理在於安。君王行无为之政,使万民各安其理,则天下自安。此或与陛下之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信的最后,他表露了自己真正的目的之一。 “————陛下之信,如开一窗,使我得窥东方智慧之海。然管中窥豹,终难得全貌。我心嚮往之,如饥似渴。恳请陛下恩准,我之商船可以重金求购贵国论道之经典,尤以《道德经》、《庄子》为重。若能於万里之外,拜读先贤之文章,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他將信件放入木盒,用蜡油封好,郑重地交给约翰尼斯。 “和上次一样,亲手交到大明皇帝的手中。” 就在巴西尔为两支舰队做著最后部署的时候,埃律西亚城內的商业圈子也暗流涌动。 官方舰队即將启航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那些在东印度公司股权抽籤中落选的商人们,並未就此沉寂。 德米特里的酒馆里,一群商人再次聚集。 “听说了吗?明天一早,皇家的船队就要走了!” 德米特里放下酒杯,环视著眾人焦虑而贪婪的脸。 他压低声音:“我已经联合了另外几家,凑了三艘船。我们的目標不是去和大明皇帝做生意,也不是去攻打什么苏丹国。我们就跟在舰队后面,到了香料群岛,他们打他们的,我们偷偷找个小岛,用我们带的物资换胡椒和肉豆蔻。或者等官方建立据点我们就从那里买香料,並且休整一下。” 出航的那一天,终於到来。 天色微明,巴西尔身著简便的常服,独自站在港口旁的一处高地上。海风吹动他的衣角,他没有发表任何演说,也没有举行盛大的仪式。 “解缆!” “扬帆!” 隨著约翰尼斯洪亮的命令,巨大的船帆在晨光中依次展开。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发出吱嘎的声响。 两支庞大的舰队,在领航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出港湾,向著无垠的大西洋深处开去。 巴西尔久久佇立,他能看到殖民船上那些茫然与期盼交织的面孔,也能看到商船上水手们兴奋的神情。 就在官方舰队的影子即將消失在海天一线时,港口的其他方向,几支规模不一的船队也悄然驶出。 有的只有两三艘船,最多的也不过五艘。 它们像一群嗅觉灵敏的鯊鱼,毫不犹豫地跟隨著大舰队留下的航跡,义无反顾地衝进了那片充满未知与財富的海洋。 巴西尔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 第一百一十章 血泪之路(三) 第111章 血泪之路(三) 就在巴西尔送走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船队后不久,阿巴拉契亚山脉西麓的一座边境小城內,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紧张与躁动。 城里的官员最近一个多月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那些响应《昭昭天命》、涌向大平原的开拓者们,正源源不断地將他们的“战利品”送回。 城外的临时监狱,原本只是个关押小偷和醉汉的木柵栏围场,如今已经人满为患。一千多名来自大平原的部落民被塞在里面,他们大多是身强力壮的男人,夹杂著一些惊恐不安的妇女和孩子。 官员简单统计了一下,这些人大多是卡霍基亚部落的成员,还有一些来自其他小部落。他们挤在骯脏的泥地里,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 “大人,粮食快不够了。”一名下属忧心忡忡地报告,“城里的存粮,原本只够居民和驻军过冬。现在多了一千多个人,每天的消耗是个无底洞。再这样下去,不等冬天过完,我们都得挨饿。” 官员揉著发痛的额头,看著窗外那座拥挤的监狱,那里像一个隨时可能爆发的脓疮。他拿起笔,在一张羊皮纸上迅速写下一封信。 “立刻派人,送到山东面的归化民军营去。告诉將军,按照共治皇帝陛下的諭令,第一批劳役民已经集结完毕,请他儘快派兵押送。我们这里,需要腾出地方,来接收下一批。” 信使快马加鞭,几天后便抵达了阿巴拉契亚山脉东侧的军营。 归化民军队的將军,一个身形魁梧的切罗基人,读完信后,立刻召见了他手下最得力的一名士官。 “欧斐弥俄斯。” “在,將军。”一个同样是归化民出身的年轻军官应声而出。他站得笔直,身上的甲冑擦得鋥亮。 將军將信件递给他:“西边那座城,集结了一千多名平原上的俘虏,需要押送到北方的奥瑞亚运河工地。你带两百人去,把这件事办妥。” 他站起身,走到欧斐弥俄斯面前。 “记住共治皇帝陛下的话,这些人將在那里劳动改造”。他们还不会说希腊语,也不信奉上帝,现在只是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儘可能活著送到地方,一个都不能逃跑。路上有人逃跑,就抓回来。別对他们有任何同情,他们不是我们的同胞。” “遵命,將军。”欧斐弥俄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两百名士兵,押送一千多个没有武器的人,任务很简单。我不会让您失望。” 几天后,欧斐弥俄斯率领著一支两百人的队伍,抵达了那座边境小城。他们装备精良,人人身著甲冑,手持长枪,队伍后面还有几十人背著沉重的火绳枪。 整齐的队列和冰冷的武器,让城里那些临时拼凑的民兵相形见絀。 城里的官员见到他们,像是见到了救星。 “士官阁下,你们总算来了。”他几乎是跑著迎了出来。 在確认了欧斐弥俄斯的命令文书后,他立刻下令打开监狱的大门。 “把这些麻烦的傢伙全都带走吧。”官员长舒了一口气,对著身边的下属低声说道,“这第一批战利品”总算送走了。” 欧斐弥俄斯拿著交接文书,走进了那座散发著恶臭的监狱。 一千多名卡霍基亚人被从木棚里驱赶出来,拥挤在空地上。他们大多赤裸著上身,身上用赭石和白土画著部落的图腾。面对著这些手持铁器的士兵,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和恐惧。 欧斐弥俄斯没有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对手下的士兵下达了出发前的最后指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任务即刻开始。听著,不要对这些不会说希腊语的野蛮人心慈手软。” 他的士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围场上空迴荡。 “现在,我把你们分成四队。”欧斐弥俄斯的声音冷酷而高效,“一队殿后,两队分列左右,我亲自带一队在前面开路。把这一千多人夹在中间。记住,不准任何一个人脱离队伍。如果有人敢乱跑,第一次,警告,把他抓回原来的位置。如果还有第二次,不必请示,直接杀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这支队伍就出发了。 秋雨连绵不绝,將道路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一千多名俘虏被驱赶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他们没有鞋子,锋利的石子和树根划破了他们的脚掌,混合著泥浆的雨水浸泡著伤口,每一步都是一种折磨。 归化民士兵们则显得轻鬆许多。他们穿著靴子,身上的斗篷能抵御大部分寒风和雨水。他们用希腊语大声呵斥著,催促著队伍前进。 一个归化民士兵用枪托捅倒了一个走得慢的中年人,用希腊语咆哮著,“快跑,骯脏的傢伙!” 中年人挣扎著想爬起来,但飢饿和寒冷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身边的几个族人想去搀扶,却被另一名士兵用长枪的枪柄狠狠抽打在背上。 队伍里,一个卡霍基亚中年男人死死盯著那个咆哮的士兵。他认出来了,那个士兵手臂上有一个模糊的旧纹身,虽然大部分被衣袖遮住,但他確信,那是切罗基部落的標记。 他记得,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父亲曾跟他讲过东边的其他部落的事情。切罗基人,就住在他们东边的大山里。他们曾经也和自己一样,在山林里追逐野兽,向山川河流的精灵祈祷。 可现在,这个人穿著罗马人的盔甲,说著罗马人的语言,用罗马人的武器,驱赶著自己。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他试图用古老的部落通用语,向那个士兵发出一个音节。 那个归化民士兵听到了,他转过头,与卡霍基亚男人的目光对上。他愣了一下,隨即,一丝厌恶和鄙夷浮现在脸上。他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去,用更响亮的希腊语,对身边的同伴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和这群骯脏的“货物”。 希望彻底破灭了。卡霍基亚男人低下头,默默地跟上队伍。他明白了,站在他面前的,已经不是什么切罗基人,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罗马人。 食物的配给少得可怜。每天,每个俘虏只能分到一小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麵包,和几口浑浊的河水。飢饿迅速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最先倒下的是孩子和有了一定岁数的中年人。一个还不到十岁的男孩,因为疾病,已经拉得脱了水。他的母亲抱著他,绝望地哀求著,但换来的只是士兵冰冷的驱赶。天黑宿营时,男孩在她怀里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队伍出发时,女人抱著孩子冰冷的尸体,不肯放手。 欧斐弥俄斯骑在马上,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把尸体丟掉,让她跟上队伍。”他下令道。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从女人怀里抢过孩子的尸体,隨手扔进了路边的沟壑里。女人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扑了过去,却被士兵用枪托砸倒在地。 队伍没有停留,从她身边漠然走过。一个士兵拽著她的胳膊,將她从泥地里拖起来,推著她继续前进。 在这条绝望的路上,死亡成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尸体被隨意地遗弃在路边,无人掩埋,很快就会被野兽啃食乾净。对于归化民士兵来说,这甚至算不上一件坏事,因为这意味著“减少了负担”。 终於,有人忍受不了了。 一个年轻的卡霍基亚猎手,趁著队伍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看守的士兵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猛地向林中衝去。 “有人逃跑!” 尖锐的呼哨声响起。 欧斐弥俄斯没有丝毫慌张,他只是打了个手势。两名士兵立刻追了上去。没过多久,那个年轻人就被拖了回来,他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跡。 “把他绑在树上。”欧斐弥俄斯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年轻人被剥光上衣,牢牢地绑在一棵大树上。 “第一次逃跑,警告。”欧斐弥俄斯看著所有俘虏,“让他看看,违背帝国意志的下场。” 一名壮硕的士兵,手持一根鞭子,走了上来。他抡起鞭子,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林间迴荡。年轻人的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啪!啪!啪!” 鞭子一下下地落下,每一鞭都带起一片血肉。俘虏们惊恐地看著,女人们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男人们则攥紧了拳头。 二十鞭过后,年轻人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瘫软地掛在绳子上,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著。 “解开他,让他自己走。”欧斐弥俄斯说。 没有人敢再动逃跑的念头。 队伍继续向北,进入了阿巴拉契亚山脉的腹地。道路变得更加艰险,他们行走在悬崖峭壁上开凿出的狭窄栈道上。 阴雨连绵,栈道湿滑无比。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把行李都给他们背上!”一个军官大声命令。 士兵们將自己携带的帐篷,都堆在了那些已经摇摇欲坠的俘虏身上。 一个虚弱的女人,背著一个大包,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她惊恐地尖叫著,穿过栏杆的缝隙向悬崖外倒去。她身后的丈夫,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但是他比他的妻子的骨架要大一圈,身子被围栏卡住。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妻子,连同那些沉重的行李,一起坠入了山谷。 队伍只是短暂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 欧斐弥俄斯骑在马上,面无表情地在自己的记事本上划掉了一个数字。 “报告长官,又损失了一名劳力,还有一些物资。”一名士兵凑上来说道。 “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內。”欧斐弥俄斯头也不抬,“运河工地需要的是健壮的劳力,这些体弱的,就算到了也活不了几天。” 栈道上的死亡人数急剧上升。摔死的,病死的,饿死的————每天都有一两具或者两三具尸体被推入山谷。 一个夜晚,几个卡霍基亚人围坐在一起,一个年长的男人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风乾的肉乾,这是他藏了很久的。他正准备分给身边一个快要饿死的孩子,一只穿著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上。 “私藏食物,违反规定!”一名归化民士兵狞笑著,一把夺过肉乾,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用鞭子柄狠狠地抽打在那个人的头上。 在走完了这段死亡栈道后,队伍的规模已经缩减了一些。 当他们走出山区,一条宽阔平整的大道出现在眼前时,卡霍基亚人愣住了。 这是一条用石块铺成的道路,笔直地向远方延伸,看不到尽头。这就是罗马大道。 在这条大道上,行军的速度大大加快,但俘虏们的处境却更加悲惨。 开阔的地形让他们无处可逃。士兵们用铁链,將他们十人一组地锁在一起。 沉重的锁链磨破了他们的脚踝和手腕,叮噹作响的声音,成了这支死亡行军队伍唯一的配乐。 归化民士兵们骑著马,在队伍两侧来回巡逻,手中的长枪闪著寒光。 一个骑马的士兵用希腊语威胁道,“如果再敢逃跑,就地处决!” 一些士兵的贪婪也在这条路上暴露无遗。他们会趁著夜色,搜刮那些已经死去或者濒死的俘虏身上任何值钱的东西。 终於,在经歷了近一个月的跋涉后,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汗水和绝望的气味。 眼前,是一片工地,那是奥瑞亚运河工地。 欧斐弥俄斯率领的队伍,被带到了工地里的一个营地內。 一名帝国的官员,穿著乾净的袍服,在一张桌子后等待著他们。他看著这群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的俘虏,脸上没有丝毫同情。 “欧斐弥俄斯士官,奉命將西部边境第一批劳役民押送至此。”欧斐弥俄斯翻身下马,递上文书。 官员接过文书,草草看了一眼,然后拿起名册开始点验。 “一个,两个,三个————” 点验结束,官员在文书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九百三十七人,数目没错。” 欧斐弥俄斯立正报告:“出发时共一千一百一十二人,途中损失一百七十五人。” “损失在可接受范围內。”官员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群牲口,“足够了,把他们交接给监工吧。” 那近千名倖存下来的卡霍基亚人,被驱赶著进入营地。他们將被剃光头髮,每一个人领到了一个写著编號的布条,彻底抹去自己过去的一切身份,成为这个工地上的一个劳工。 他们看著工地的营帐,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熄灭了。 欧斐弥俄斯完成了他的任务,他带著他的两百名士兵,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在他的身后,一条用金钱、仇恨和“昭昭天命”铺就的血泪之路,已经从大平原延伸到了东海岸。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血泪之路(四) 第112章 血泪之路(四) 运河工地,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味,混杂著新伐木料的清香。北埃律西昂广阔的原野上,奥瑞亚运河的工程正式启动。亚歷山大,这位共治皇帝巴西尔亲自选定的工程负责人,正站在一张铺满规划图的桌前。他的手指沿著图上圣米迦勒河的蜿蜒走向,一路向西移动。 亚歷山大是个务实的工程师,从不相信虚无縹的幻想。早在劳工抵达之前,他已率领一支精干的测绘队,对运河的预定路线进行了细致勘查。骑马穿梭在茂密的森林和起伏的丘陵间,他的靴子踏过湿软的泥土,也攀爬过嶙峋的岩石。 每一次停下,他都会从隨身皮囊里掏出简易的测绘工具——一根刻度清晰的木桿、一个装满水的皮囊、几枚用来標记的铜钉。他记录下每一处的高程、土质和水文数据。隨行人员都是精挑细选的工程兵和熟悉当地地貌的嚮导。他们挥舞砍刀,在密林中开闢道路;用长长的绳索测量河流深度;用削尖的木桩,在关键节点標记出运河的未来走向。 “亚歷山大总管,这里有一段地势较高。”一名工程兵指著地图上的一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他额头渗出汗珠,用袖子擦了一把。“往西去,地形逐渐抬升,需要克服的落差不小。” 亚歷山大没有立即作声。他蹲下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指尖轻捻,土质还算疏鬆,这意味著挖掘时能省下不少力气。他站起身,望向远方。那里是圣米迦勒河的源头,也是他心中运河工程的起点。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他深知罗马帝国在北埃律西昂的发展最好的地方是北埃律西昂的东海岸。首都埃律西亚和新雅典,是帝国的经济命脉。这意味著,运河所需的所有物资,都將从那里源源不断地运来。如果能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建造运河,每建成一段就立即放水通航,那么后续的物资便能直接通过已通航的河段,运抵前方工地。这无疑能將运输成本降到最低,效率提到最高。否则,大量的物资將不得不通过陆路运输,那將是人力与物力无法承受的巨大消耗。 “就从圣米迦勒河开始。”亚歷山大最终拍板。他的声音不大,但是非常果决。“我们一段一段地向西推进,每完成一段,就爭取让它通航。”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技术人员,他们脸上虽有疲惫,但都挺直了腰板,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令。 定下这份策略后,亚歷山大立刻回到简陋的营地。他没有休息,直接在粗糙的木桌上铺开纸张,奋笔疾书。他要將自己的计划,儘快告知远在埃律西亚的共治皇帝巴西尔。这不仅是例行的匯报,更是寻求授权和调配资源的必要步骤。 信件很快通过快船,送到了巴西尔的书房。巴西尔放下手中的卷宗,拆开信封,展开信纸。亚歷山大工整的字跡映入眼帘。 “陛下,臣已抵达圣米迦勒河源头,並对运河预定路线进行了初步勘察。我认为,从圣米迦勒河开始分段修建比较好。”信中写道,语气谨慎,字里行间却透出自信,“建成一段,便放水通航一段,如此可最大程度利用圣米迦勒河的航运能力,將新雅典的物资直接输送到工地前沿,运输成本可降至最低。此举也能保证工程持续推进,不因补给不畅而延误。” 巴西尔微微领首,亚歷山大抓住了关键,物资运输是任何大型工程的命脉,也是有效降低成本的关键。 亚歷山大在信中还详细说明了其他考量:“建造运河,必然需要砍伐大量树木。这些木材,一部分可就地取材,用於搭建劳工营房、修筑堤坝。若有剩余,可綑扎成筏,顺流而下运至新雅典销售,亦可为帝国创收。若陛下同意此方案,臣即刻著手在圣米迦勒河起点搭建希腊语学校,並建设劳工住所,为即將到来的开拓者做好准备。” 巴西尔看完信,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亚歷山大考虑周全,不仅看到了工程本身,还兼顾了物流和资源利用。这正是他所需要的执行者,一个能够將战略构想转化为实际行动的人。 他拿起笔,快速写下回信:“亚歷山大,你的方案深得我心,准许你即刻实施。记住,运河工程不可操之过急,务求稳妥。河道务必挖得深邃,两岸堤坝也要坚固。河道深挖,是为了预留泥沙淤积的空间。我绝不希望在运河全段通航之前,已完工的部分便因淤积而频繁清淤。当然,前期通航的河段,一两年內的清淤维护是不可避免的,你需做好安排。”巴西尔特意强调了深度,他深知,一条运河的寿命和价值,很大程度上取决於其初始的深度设计。他不想未来花费更多精力去维护,而是在一开始就打下坚实的基础。 巴西尔的信件同样通过海路,迅速送到了亚歷山大手中。亚歷山大展信细读,得知方案获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让他感到振奋的是,巴西尔对运河深度的要求,与他此前的考量不谋而合。他立刻召集工程技术人员,传达了陛下的最新指示:“將运河深度再向下加挖五罗马步!这是为了长远考虑,为淤泥提供充足的缓衝层。”工程师们面面相覷,五罗马步,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意味著巨大的额外工作量,但没有人提出异议。陛下的命令,就是最高指令。 命令下达,整个营地隨即忙碌起来。在第一批劳工抵达之前,简陋却实用的木板房屋拔地而起。工兵们挥汗如雨,斧凿声、锯木声此起彼伏。房屋结构简单,四壁用原木搭建,屋顶覆盖著树皮和泥土,足以遮风避雨。每间屋子里,只摆放著四张粗糙的木板床。亚歷山大对这些劳工住所的定义是—能住就行,它们唯一的目的就是为劳工提供最基本的休息场所。 同时,营地中央一座大会堂也迅速落成。这座木製建筑宽高大,足以容纳近千人。它被亚歷山大规划为“希腊语学校”,用来教授那些即將到来的原住民劳工希腊语。从埃律西亚派遣的一批归化民出身的希腊语教师也陆续抵达。他们中的一些人,初到营地时,看到这片荒凉的土地和即將面对的“学生”,心中也免不了泛起一丝忧虑。 亚歷山大对教学情况並未投入过多关注。他知道,这群大平原的土著能否学会希腊语,最终取决於他们自己。学会了,便有机会离开这里,成为归化民,获得自由;学不会,那就继续留在工地上,为帝国效力。对他而言,只要有教学的流程,便已足够。他的职责是挖通运河,至於劳工们的心思,自有士兵和教师去处理。 当九百三十七名卡霍基亚劳工被押送到营地时,亚歷山大亲自指挥安置。他们衣衫槛褸,面容枯槁,身上的泥土和血跡未乾,眼中是长途跋涉后的麻木。他们被分配到新建的木屋中,每人领到了一套廉价的被褥枕头。这些都是由新雅典的手工作坊定製的简单亚麻布纺织品,內部填充著来自帝国南部的棉花。 亚歷山大在听取巴西尔关於这些物品的指令时,曾感到一丝不解。陛下为何对这些劳工的日用品如此上心?巴西尔给出的解释,让他豁然开朗:“这些棉花和纺织品,並非出於对劳工的仁慈,而是为了刺激帝国纺织业的发展。运河的修建需要海量的劳工,这將是一个巨大的订单。正好可以利用这个订单,促进帝国纺织业的革新与发展。” 巴西尔深知,需求才是创新发展的源动力。大批量的採购,要么促使工坊利用更多人力快速生產,要么逼迫他们改良工具,寻求更高效的生產方式。罗马帝国人口有限,他相信,面对如此巨大的市场需求,那些手工工场很有可能会尝试改进器械,甚至研发出新的生產技术。至於具体的成效如何,他並不急於一时,一切都將边走边看。 日用品分发完毕,亚歷山大將所有劳工集合在营地广场上。他站在高台上,身著罗马官员的服装,在蓝色的天空下,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挺拔。营地周围,罗马士兵手持长矛,站得笔直,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长矛的尖端在蓝色的天空下,泛著冷光。 “现在,你们就是这个营地的劳工了。”亚歷山大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迴荡。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点明了这些人的身份和处境。“我们的工程,是挖通一条伟大的运河,连接东西。营地周围,有高高的围栏,外面更有军营驻守。 不要想著逃跑,这里是罗马帝国的土地,无论你们逃到哪里,我们都会把你们抓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身旁一位归化民翻译立刻將他的话语,一字一句地翻译成卡霍基亚人熟悉的部落语言。翻译的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平稳,將亚歷山大的话语送入每一个卡霍基亚人的耳中。人群中,有人面露茫然,显然还未从长途的疲惫中清醒;有人低头沉思,似乎在权衡利;也有人悄悄地交换著视线,眼中闪烁著复杂的情绪,那是恐惧、不甘,以及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的火花。 “当然,你们若是不想一直做劳工,也有机会。”亚歷山大继续说道。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诱惑,“每天晚上,你们都將在大会堂学习希腊语。只要你们用心学习,掌握我们的语言,然后皈依埃律西昂正教,你们就能成为罗马公民,获得自由。这是一个你们可以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的机会。”他挥手指向不远处的大会堂,那里是他们学习希腊语的地方。 翻译的声音再次响起,將“罗马公民”和“自由”这两个词,以一种部落语言无法完全表达的宏大意义,传递给卡霍基亚人。人群中有人开始骚动,一些年轻人抬起头,眼中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亚歷山大讲完,挥手宣布散会。劳工们被士兵驱赶著,回到各自的房间。他们铺好简陋的被褥,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房间里除了床铺,空无一物,与他们曾经部落里宽的帐篷,甚至比不上。那是一种被剥夺了一切的空旷。 然而,对於那些在部落中地位卑微、生活困苦的人来说,这至少是一个遮风避雨的固定居所。比起露宿荒野,或者在寒风中搭起简陋的兽皮棚子,这已算是一种“进步”。他们或许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找到一丝安全感,甚至对“自由”的承诺產生一丝幻想。但对於那些曾经是部落首领或受人尊敬的猎手来说,这种被剥夺一切的简陋,无疑是一种残酷的羞辱。他们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耳边是同伴疲惫的喘息,心中却燃烧著无声的怒火。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罗马哨声划破黎明的寂静,將劳工们从睡梦中惊醒。他们被驱赶著走出营房,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有人被分派到砍伐树木的队伍,沉重的斧头在他们手中显得格外吃力,每一次挥动都耗尽力气。树木轰然倒下的声音,在林间迴荡,像是巨人的哀嚎。有人被分配到挖土的队伍,铁锹和泥土摩擦的声音,伴隨著他们每一次挥动,泥土飞溅,汗水湿透了他们的脊背。还有人则负责运输挖出来的泥土,肩上扛著沉重的筐篓,在泥泞的工地上艰难前行,每一步都深陷泥中,步履维艰。 每一项工作都异常繁重,罗马的官员和监工们骑著马,在工地上来回巡视。 他们手中紧握皮鞭,一旦发现有人稍有停顿,皮鞭便毫不留情地抽打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催促著劳工们加快手中的动作。疲惫、疼痛和绝望,像潮水一般,淹没了每一个人。 夜幕降临,劳工们拖著疲惫的身躯,被赶进大会堂。这里是他们“学习”希腊语的地方。一天的辛苦劳作,让许多人渴望解脱。他们將罗马人所说的“自由”,视为唯一的希望。 这些人爭抢著前排的座位,试图认真听讲。他们努力將那些生涩的希腊语单词和短语,一个一个地刻进脑海。讲台上,归化民教师用生硬的希腊语,指著墙上的图画,重复著简单的词汇。这些劳工们眼神专注,嘴唇跟著无声翕动,他们相信,这是通往新生活的唯一途径。 然而,也有另一些人,他们坐在大会堂的后排,疲惫的身体靠著木墙,对讲台上传来的希腊语充耳不闻。他们低声细语,討论著如何从这个被围栏和士兵环绕的营地逃出去。希腊语课对他们来说,不过是白日劳作后的另一种折磨。他们的心中,只有对自由的渴望,以及对罗马人的仇恨。他们交换著彼此的部落语,眼中闪烁著不屈的火光,似乎在酝酿著一场无声的风暴。 > 第一百一十二章 王室联姻的筹备 第113章 王室联姻的筹备 运河工程的施工,在泥泞与汗水中,正一刻不停地在亚歷山大的领导下一步步地缓慢地推进著进度。 对於一部分劳工而言,罗马人承诺的“自由”是逃离这片苦海的唯一浮木。 他们寧愿相信这个虚无縹緲的许诺,在每晚的希腊语课上,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睛,努力將那些拗口的音节刻进脑海。 但对於另一些人,尤其是那些在部落中曾备受尊崇的猎手和战士,如今的境遇无异於將雄鹰囚於鸡笼。他们无法忍受日復一日被人像牲口一样驱使,更不屑於去学习征服者的语言。 夜深人静,劳工营房內,鼾声与咳嗽声此起彼伏。一间木屋的角落里,几个人影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用古老的部落语言交谈。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天都有人倒下,再过一个月,我们都会变成工地里的烂泥。”说话的是一名卡霍基亚猎手,他曾是部落里最矫健的追踪者,如今却只能挥舞沉重的铁锹。 “可怎么走?那些罗马人的营地,围得严丝合缝。”旁边一人回应道,声音里透著绝望。 “即使再严丝合缝也会有缝隙。”猎手的声音很沉,“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不如趁著夜色,溜出去探探路?” “太冒险了。” “冒险,还有一线生机。不冒险,就是等死。”猎手的话语斩钉截铁,“明天晚上,我们不去上那该死的课。他们人多,不会注意到少了我们几个。我们去营地边缘,仔细看看,总能找到漏洞。”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晚上,当大部分劳工被驱赶著进入那座被称为“学校”的大会堂时,猎手和他的三个同伴,借著夜色的掩护,像幽灵一样潜行到营地的边缘。 一道新立的木製围栏出现在他们眼前,原木的切口还很新,散发著树脂的气味。围栏不算特別高大,但他们能看到远处模糊的火光,那是罗马士兵的巡逻队。想要破坏围栏,必然会惊动守卫。 猎手蹲下身,仔细观察著。他发现,有一段围栏的外侧,紧挨著一片茂密的树林。夜色下,那片树林黑得深不见底,像一只张开的巨口,既是危险,也是唯一的希望。 他向同伴比了几个手势,示意他们撤退。 几人悄无声息地退回自己的木屋,关上简陋的木门。 “他们的防卫很严密,栏杆外一直有人走动。”猎手压低声音,语气却带著一丝兴奋,“但我找到了一个地方,围栏外面就是树林。只要能翻过去,钻进林子里,他们就很难再找到我们。做好准备,明天晚上,我们就从那里走!”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侦察时,暗处有几双眼睛一直在盯著他们。 当晚,日常巡逻的罗马士兵小队在经过他们的营房时,一名归化民出身的士官停下了脚步。他注意到这间屋子里似乎有著人影。 士官没有声张,只是將这个情况默默记下,在巡逻结束后,立刻向亚歷山大做了匯报。 “总管,有四名劳工没有去上希腊语课,行跡可疑,我怀疑他们图谋不轨。 是否需要立刻將他们逮捕审问?” 亚歷山大正在图纸上標註著什么,他头也没抬,声音平稳:“没有证据,抓来也问不出什么。派几个机灵的人盯紧他们,不要打草惊蛇。我需要的不是几个心怀鬼胎的囚犯,而是一个能震慑所有人的公开范例。只要他们有任何逃跑或者破坏的举动,立刻抓捕。” “遵命。” 第二天,那名卡霍基亚猎手和他的同伴们像往常一样在工地上劳作,他们自以为计划天衣无缝,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暗中监视者的眼中。罗马军队中几个最擅长追踪的士兵,轮流在远处盯著他们,就像猎人盯著即將落入陷阱的野兽。 夜幕再次降临,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正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猎手带著三人,熟练地避开营地內的灯火,悄悄来到前一晚看好的那段围栏旁。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猎手深吸一口气,向同伴点点头,然后伸手抓住了围栏的顶端,正准备发力翻越。 就在这一瞬间,周围的黑暗中猛地亮起数支火把! “不许动!”一声断喝,十几个罗马士兵从藏身之处一拥而上,將他们四人死死按在地上。猎手奋力挣扎,但冰冷的枪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后心,让他动弹不得。他这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士兵们將这四个俘虏粗暴地拖到了亚歷山大的住所外。 亚歷山大从屋里走出来,火光照亮了他毫无波动的脸。他看著地上这四个满身泥土、喘著粗气的原住民劳工,就像看著四件出了故障的工具。 他没有审问,也没有斥责,只是冷冷地下达了命令:“绑起来。明天一早,当著所有劳工的面,抽鞭子。让他们都好好看看,试图逃离罗马帝国工地的人,是什么下场。”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哨声比往常更早响起。所有劳工被要求停止工作,到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集合。 他们很快就看到,那四个昨晚消失的人,此刻赤裸著上身,被牢牢地绑在四棵大树上。 一名归化民翻译官走上一个临时搭建的高台,用他们能听懂的部落语言大声宣布:“这些人,昨晚试图逃跑,违背了帝国的意志!今天,他们將受到惩罚! 你们每一个人,都给我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四名壮硕的士兵手持长鞭,走到了树前。 “啪!” 第一鞭落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猎手的背上立刻裂开一道血口,他咬紧牙关,將惨叫声死死地咽了回去。 “啪!啪!啪!” 鞭子带著风声,一下下地落下,血肉飞溅。悽厉的惨叫声终於无法抑制地从另外三人的口中进发出来,在空地上迴荡。 在场的近千名劳工,有的惊恐地別过头去,不敢再看。有的则死死地盯著那血腥的一幕,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 就在遥远的运河工地上,鲜血与恐惧被用来浇筑工程的基石时,远在帝国首都埃律西亚的大皇宫內,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对话正在进行。 皇帝阿莱克修斯六世站在一幅地图前,他的目光从新大陆的广袤疆域,缓缓移向旧大陆那片拥挤的大陆。 “巴西尔,”他转过身,看著自己已经年满十八岁的儿子,“你已经不再是孩子了。作为帝国的共治皇帝,你的婚姻,便是帝国的国事。” 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空旷的书房內迴响。 “我知道你已经与法兰西的公主订下婚约。我很满意这个选择。法兰西是旧大陆的强权,与瓦卢瓦王室联姻,对罗马而言是一步好棋。现在,是不是该將这场婚礼提上日程了?” 巴西尔站在父亲面前,身姿挺拔。他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是的,父亲。我之前几次前往欧洲,已经和凯萨琳太后商定了所有细节。”巴西尔从容不迫地回答,“我们的婚礼,將举行两次。” “哦?”阿莱克修斯六世扬了扬眉毛。 “第一场,在巴黎。由天主教的枢机主教主持,我与玛格丽特公主將在巴黎圣母院,按照他们的礼节完成婚礼。这既是尊重我们的盟友,也是向整个旧大陆宣告罗马与法兰西的结合。” “第二场,则在我们的首都埃律西亚。我们將回到这里,在圣索菲亚大教堂,接受埃律西昂大牧首的祝福。如此一来,我们的婚姻將同时得到两大教会的承认,两国的传统与顏面,都得到了照顾。” 巴西尔顿了顿,继续阐述他的考量:“父亲,我们的埃律西昂正教会源自正教会,与天主教本是同根同源,最大的分歧无非是罗马教宗的地位问题,当然也有一些其他的小分歧。这点分歧,与我们和新教,或者天主教和新教之间那种水火不容的对立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里是埃律西亚,不是一百多年前的君士坦丁堡。”他的话语中透著一股歷史的洞察力,“我读过史书,知道当年的君士坦丁堡人对拉丁人恨之入骨。但我们已经离开了那片充满仇恨的土地。如今的罗马人民,生活在这片新大陆上,他们更关心的,是帝国的繁荣与稳定。在有了新教这个共同的敌人之后,他们完全能够接受一位来自旧大陆的天主教公主。” 阿莱克修斯六世静静地听著,他看著自己的儿子,巴西尔的安排很好,既有对现实的精准把握,也有对人心的深刻洞察。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自己的御座上坐下。 “你说的很有道理,巴西尔。我同意你的安排。”阿莱克修斯六世轻轻敲击著扶手,“那么,你打算带多少人前往巴黎?” “一支足够的外交使团是必须的。”巴西尔回答,“除此之外,我需要一支军队。” “军队?” “是的,一支能够完全掌控巴黎城內局势的军队。”巴西尔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父亲,您知道,法兰西国內並不太平。那些胡格诺教徒,一直视瓦卢瓦王室为眼中钉。我与天主教公主的联姻,在他们看来,就是王室彻底倒向天主教阵营的信號。我不能保证那些狂热的信徒,不会在婚礼上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 他抬起头,直视著自己的父亲:“歷史告诉我们,一场本该喜庆的王室婚礼,很容易就会变成一场血腥的屠杀。我必须防备这一点。所以,我计划带领一千名罗马军团的士兵。他们將携带我们的火绳枪、长枪,以及希腊火。在婚礼期间,由他们来负责巴黎的治安。” “一千人————”阿莱克修斯六世沉吟著。 “这不仅是为了安全,父亲。”巴西尔补充道,“这更是一种宣告。我要让法兰西的宫廷,让全欧洲的君主都看到,罗马帝国不仅有能力缔结重要的盟约,更有能力用剑与火来捍卫这份盟约。如果有那些胡格诺派的教徒,觉得这场婚事有损他们的利益,想要表达一下不同意见————”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去和罗马军团的长枪方阵谈一谈。” 阿莱克修斯六世紧绷的身体放鬆下来,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就照你的计划去办。带上两艘最好的盖伦战舰,包括你的旗舰亚顿之矛”。其余的士兵和物资,用运输船搭载,去准备吧,让罗马的事跡继续在旧大陆扩展,而且你应该做一名父亲了。 “是,父亲。” 巴西尔向阿莱克修斯六世行礼告退。 他走出大殿,明媚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 婚礼的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但他首先要做的,是召见他的將军们。他需要一支最精锐、最可靠的部队,来执行这次看似是仪仗,实则是威慑的任务。 他回到自己的书房,立刻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传令,从军队中挑选一千名最精锐的士兵,准备好隨时准备出发去欧洲。” “命令军械库,为此次远征准备一千套甲冑,三百支火绳枪,以及足够多多希腊火储备。然后在准备好一些透明的玻璃瓶或者玻璃瓶大小的陶罐,开口一定要小,並且准备足够多的布条,这些我都要用。” “通知皇家造船厂,亚顿之矛”號及另外一艘盖伦帆船必须在一个月內完成所有检修和补给工作。” 一道道命令从他的口中发出,书记官们飞快地记录下来,传令兵们则立刻奔赴各个部门。共治皇帝的意志,开始驱动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为一场远在万里之外的婚礼,进行精密的准备。 巴西尔站在窗前,看著港口方向林立的枪桿。 巴黎,巴西尔自己穿越以来的人生大事终於要开始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出发前的准备 第114章 出发前的准备 埃律西亚城的港口,紫卫军的营地內,空气中混杂著兵器打磨的金属味与士兵训练后的汗味。 巴西尔的靴子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亲自前来,为即將到来的巴黎之行挑选护卫。 他需要一千人,而“精锐”的定义,这一次,由他亲自来下。 紫卫军的將领亦步亦趋地跟在巴西尔身侧,等待著共治皇帝的指示。 “我需要一千人。”巴西尔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训练场上士兵们的呼喝声,“从紫卫军的两万名士兵中选出。” 將领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刚刚成立不久的军队自然要拉到真正有用的地方去试炼一下。 “除了你们常规的考核標准,我需要增加一项。”巴西尔的嘴角挑起一个弧度,让身经百战的將领都感到一丝不解。 他停下脚步,看著將领脸上的疑惑。 “去工坊,打造一批铅球,重量要完全统一。不能太重,但要让士兵能感觉到十足的分量。让每一个士兵都来投掷,每人三次机会,书记官记下最远的距离。” 將领的心中一阵疑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投掷? 这是几百年前,甚至是上千年前的战术了。军团早已习惯了火绳枪的硝烟和长枪方阵的长矛。 “陛下,请恕我冒昧。”將领终究是没忍住,“投掷兵器早已不是我军的主力。如果需要擅长投掷的士兵,我们为何不直接让他们比赛投掷標枪?那更贴近实战。” “因为我要他们投的,不是標枪。”巴西尔没有解释太多,只是伸手拍了拍將领厚实的肩膀,“按照我的命令去办。我需要的人,自然有我的用处。这是一种新的战术,我准备在巴黎找个合適的机会,看看它的效果。” 他加了一句。 “將投掷距离最远的三百人,单独列出名单。到了巴黎,我要能立刻把这三百人找出来,他们將得到特殊的武器。” 新的战术,特殊的武器。 这几个字眼在將领的脑子里盘旋。他是个纯粹的军人,对那些弯弯绕绕的计谋並不热衷,但他对命令的服从是绝对的。 共治皇帝的意志,就是帝国的意志。 “遵命,陛下。”他不再多问,立刻转身,洪亮的声音响彻营地,开始安排这项特殊的选拔。 接下来的几天,紫卫军的营地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將领的效率高得惊人。他连夜从军械坊调来了工匠,铸造了十个大小、重量完全一致的铅球。为了確保绝对的公平,他甚至让人搬来了天平,任何一个稍重的球都会被銼刀无情地打磨,直到分毫不差。 训练场上,清理出了一片开阔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插上一面紫色的小旗作为標记。 两万名紫卫军士兵,排著整齐的队列,依次上前。 “下一个!”一名军官吼道。 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士兵走上前,他从木箱里拿起沉重的铅球,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写满了困惑。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伴隨著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將铅球奋力投出。 铅球在空中划过一道不算优美的拋物线,重重地砸在远处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一旁的书记官立刻小跑过去,用早就备好的长绳测量距离,然后在羊皮纸上迅速记下士兵的名字和数字。 “五罗马步!不错!” 人群中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 起初,士兵们对这项莫名其妙的测试感到不解,但很快,军营中最原始的竞爭天性被彻底点燃了。这不再是一项冰冷的命令,而是一场关乎个人荣誉的战爭。 “都让开,看我的!” “哈,你那也叫力气?没吃饭吗?” 士兵们互相叫囂著,推搡著,原本纪律严明的训练场,一时间变成了角斗场。每一次有力的投掷,都会引来一阵雷鸣般的喝彩或是一片毫不留情的鬨笑。 整个营地都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將领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著这番火热的景象,心中的困惑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兴奋所取代。 他不知道皇帝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支军队的血性,正在被这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方式彻底点燃。 三天后,一份详细的名单被呈递到巴西尔的案头,上面是三百个投掷距离最远的名字。 將领隨后又根据平时的训练记录和数次战斗的功绩,亲自挑选了另外七百人。 这七百人,是紫卫军中真正的精英。 有的人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火绳枪的射击、清理和再装填。有的人在长枪方阵中如同磐石,无论面对何种衝击都纹丝不动。还有的人则如同林中的猎豹,擅长侦察与追踪,能从最细微的痕跡中发现敌人的踪跡。 这一千人的部队,就这样集结完毕。 他们是帝国最坚固的盾,最锋利的矛,以及————三百个用途不明,但臂力惊人的投掷手。 选拔结束的第二天,巴西尔召见了帝国的財政大臣和军需官。 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啪声。 “这是远征巴黎的预算清单,陛下。”財政大臣,一位头髮花白、眼神精明的老人,將一卷羊皮纸恭敬地呈上,“一千名士兵的薪餉、跨越大西洋的补给、 为法兰西宫廷准备的官方礼物————总计开销不是一个小数目。” 巴西尔接过清单,快速扫了一眼,然后將其放在一边。 “钱不是问题。”他平静地开口,“我问你,我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怎么样了?” 军需官立刻上前一步:“陛下,您下令准备的三百支火绳枪,一千套甲冑,以及足够的希腊火储备都已经装箱。只是您额外要求的大量透明玻璃瓶和布条,用途————” 军需官面露难色。那些东西占据了不小的仓储空间,看上去和一场军事护卫行动毫无关係。 巴西尔端起桌上的水杯,看著杯中清澈的液体。 “那些瓶子和布条,是这次远征最重要的武器。到了巴黎,你会明白的。”他没有过多解释,“把它们和希腊火的储备放在一起,严加看管,確保万无一失。” “遵命。” “至於开销,”巴西尔的目光转向財政大臣,“这不叫开销,这叫投资。用这笔钱,换来法兰西这个旧大陆最重要盟友的稳固,换来欧洲所有君主对罗马的敬畏。你觉得,这笔投资,划算吗?” 財政大臣低下头:“陛下深谋远虑。” “去办吧。”巴西尔挥了挥手,“確保船队出发前,所有物资都已登船。” 大皇宫內,巴西尔的私人起居室里,光线柔和。 那件用遥远东方运来的紫色丝绸製成的鹰袍,静静地躺在天鹅绒覆盖的桌案上。 它不是那种刺眼的亮紫,而是一种极其深邃的顏色,在阴影中近乎於黑,但在烛光的映照下,又会泛起一层流动的、尊贵的紫色光晕。这种来自江寧织造局—— 的秘传染色工艺,让丝绸本身仿佛拥有了生命。 巴西尔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丝绸的表面。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顺滑,冰凉而细腻。 他屏住呼吸,在侍从的帮助下,穿上了这件崭新的袍服。 袍服的重量恰到好处,既有作为皇室礼服的庄重,又不显得丝毫累赘。 他走到一面落地玻璃镜前。 镜中的自己,仿佛脱胎换骨。 这件袍服的设计,是他几个月来心血的结晶。胸前与后背的中央,是用最顶级的金线绣出的双头鹰徽记。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鹰眼闪烁著俯瞰眾生的威严。左爪紧握一柄罗马短剑,剑柄上用红丝线绣出的宝石栩栩如生;右爪则托著一本摊开的书卷,上面甚至能看到用微缩针法绣出的希腊文字一那是柏拉图《理想国》中的名句。 整个双头鹰徽记,被一个简洁的金色圆环包裹,这借鑑了东方龙袍补子的“团龙”样式,却又巧妙地融入了罗马自身的徽章传统,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和谐的宏伟美感。 以这个圆环为中心,繁复而典雅的罗马传统纹饰向四周蔓延开来。象徵智慧的橄欖枝、代表胜利的月桂叶冠冕,以及古希腊风格的纹路,用稍浅的金色和银色丝线交织在一起,既填充了袍服的表面,又不会喧宾夺主。 最妙的是袍服的下摆。一圈连绵不绝的海浪图案,用银色的丝线精心绣制,浪花翻卷,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帝国跨越重洋,在新大陆获得新生的壮阔史诗。 巴西尔缓缓转身,袍服隨著他的动作而流动,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这是他意志的体现,是他对罗马未来构想的宣告,是文治与武功的结合,是歷史与未来的交织。 “製作这件袍服的工匠,每人额外奖励五枚杜卡特金幣。”巴西尔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激动,“那位负责刺绣双头鹰的绣师,赏十枚。” 他小心翼翼地脱下袍服,让侍从用最好的雪松木箱妥善收好。 这件袍服,將会在巴黎的宫廷,在全欧洲君主的注视下,第一次正式亮相。 隨后,他捧著另一个同样精致的木箱,前往父亲阿莱克修斯六世的书房。 阿莱克修斯正在处理著公文。 “父亲。” 阿莱克修斯转过身,巴西尔將木箱呈上。 “这是我命人用约翰尼斯船队带回的东方丝绸,为您製作的新袍服。” 阿莱克修斯打开木箱,当那片深邃的紫色映入他眼帘时,他沉默了片刻。他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触摸著那光滑的布料,动作很轻,仿佛在触摸一段失落的记忆。 “它让我想起了君士坦丁堡。”他低声说,“只有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之下,我才见过如此纯正的紫色。” 在巴西尔的帮助下,巴西琉斯父亲穿上了这件新袍服。 他走到镜子前,看著镜中的自己。那只持剑与书的双头鹰,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胸前。 “很好的设计,巴西尔。”阿莱克修斯抚摸著胸前的刺绣,“书与剑,这便是罗马,这便是我们。” 他转过身,郑重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你远行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军队已经集结,礼物也已备好,船队隨时可以启航。只差最后一些私人物品的整理。” “很好。”阿莱克修斯点了点头,“去吧,让旧大陆的那些君主们,好好看看巴列奥略的子孙。我就不去欧洲了,等你们回到埃律西亚,我会在圣索菲亚大教堂,为你们主持第二场婚礼,献上我的祝福。” 老皇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是时候了,巴西尔。巴列奥略的血脉,需要在你的手中,得到延续。” 巴西尔躬身行礼,退出了书房。父亲的话语,既是祝福,也是一种无形的期许。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询问他准备要送给玛格丽特的私人礼物怎么样了。 数月之前他在思考著一个问题,送什么? 一枚璀璨的宝石?一件华美的衣裳? 他脑中闪过玛格丽特在罗浮宫花园里那双明亮的眼睛。 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他立刻召来了宫廷的首席珠宝匠和负责丝织品的总管。 “去市场上,找一块最好的蓝宝石,要像晴空下的爱琴海那样纯净。用它做一枚戒指,款式要简洁,但必须用最好的宝石。” “另外,”他转向丝织品总管,“我记得,我们从东方还带回了一些蓝色的丝绸。用它,为玛格丽特公主製作一条丝巾。”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迅速画下一个图案。 “在丝巾上,用金线绣满鳶尾花。法兰西王室的鳶尾花。” 现在,两件礼物都製作完成,被送到了巴西尔面前。 戒指盛放在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里。打开盒盖,那枚蓝宝石瞬间吸引了房间里所有的光线,它內部纯净无瑕,仿佛蕴藏著一片深邃的海洋。 而那条丝巾,则更是让人惊艷。 深蓝色的丝绸柔软得不可思议,上面散落著数十朵用金线绣成的鳶尾花。那金色与蓝色的搭配,正是瓦卢瓦王室旗帜的顏色。 这不仅仅是一条丝巾,这是一面个人化的、充满爱意的旗帜。 巴西尔满意地將两件礼物收好。 服装、军队、礼物————一切准备就绪。 他走到窗边,望向港口的方向。巨大的盖伦帆船“亚顿之矛”號,如同一座浮动的城堡,静静地停泊在水中,崭新的船帆已经掛起,只待一声令下,便將扬帆起航。 巴黎,玛格丽特,旧大陆————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前往巴黎 第115章 前往巴黎 一切准备就绪,码头上的船只整装待发。在离开埃律西亚之前,巴西尔向他的父亲,皇帝阿莱克修斯六世告別。 大殿之內,只有父子二人。阿莱克修斯六世看著即將远行的儿子,叮嘱了一些宫廷礼仪与航行安全的琐事后,话锋一转。 “你之前说,要带一千名紫卫军前往巴黎,是因为担心法兰西的胡格诺派。 你觉得他们的威胁有那么大?”阿莱克修斯六世坐在御座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我在埃律西昂,也只是零星听说欧洲的新教蔓延得很快,偶尔有北德意志的领主因为信仰问题起了衝突。我们罗马自己的歷史上,也出过不少宗教纷爭,圣像破坏运动的规模也不小,但似乎都没有到动摇国本的地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这个新教,和我们经歷过的那些异端,有什么不同,值得你如此郑重其事。” 巴西尔垂手肃立,他要向父亲解释这新教的未来。 “父亲,这次的宗教衝突,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巴西尔组织著语言,“新教起源於北德意志,那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势力范围。起初,他们的诉求听上去很简单,一些德意志的诸侯和神学家,不想再给罗马教宗缴纳什一税,他们认为教宗兜售的赎罪券,不过是罗马牧首敛財的工具。” “这倒不新鲜。”阿莱克修斯六世的嘴角撇了撇,“日耳曼蛮子本来就不乐意交税。” “是的,但他们更进一步。”巴西尔继续解释,“他们要求用德意志语,而不是天主教会垄断的拉丁语来翻译《圣经》。更关键的是,他们宣称,每一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解读《圣经》,不再需要教宗和主教们来告诉他们上帝的旨意。这对欧洲的天主教会而言,是釜底抽薪。这等於直接否定了罗马教宗,也就是我们所称的罗马牧首,他作为上帝在人间唯一代理人的神圣权威。所以,新教和天主教的矛盾,是根本性的,几乎没有调和的可能。” 阿莱克修斯六世沉吟了片刻:“听上去,確实比圣像破坏派要走得更远。圣像破坏派爭论的,还只是崇拜圣像是否属於偶像崇拜,这只是教义上的混乱罢了。” “不,父亲,它比圣像破坏派要严重得多。”巴西尔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这些新教教义,已经和北德意志的诸多领主、邦国的利益,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那些德意志诸侯,早就对头顶上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和远在罗马的教宗心怀不满。现在,新教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藉口。他们可以借著宗教改革的名义,没收天主教会的土地和財產,將税收留在自己的领地,从而获得更大的自主权。宗教,成了他们爭取独立的旗帜。” 巴西尔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我去过几次欧洲,在法兰西以及北义大利听过来自北德意志的人说过,在那些德意志邦国,那个號称神圣”的罗马帝国,正在变得越来越鬆散。宗教的裂痕,裹挟著封臣与领主、领主与皇帝之间的矛盾,正在从根基上撕裂那个庞大的帝国。也许用不了多久,一场席捲整个德意志,甚至波及全欧洲的大规模战爭就会爆发。现在法兰西的局势,在我看来,就是这场未来大战的一场预演。我在巴黎,在勒阿弗尔的街头,都曾亲眼见过宗教衝突留下的废墟,那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成百上千人的械斗与屠杀。宗教战爭的破坏力,绝不能小覷。” “我听说,法兰西的內战在几年前已经结束了。凯萨琳太后颁布了敕令,现在的局势还算平稳。”阿莱克修斯六世提出疑问。 “父亲,这种根植於信仰和利益的战爭,不可能靠一纸敕令就真正解决。那只是一次筋疲力尽后的休战罢了。”巴西尔摇了摇头,“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只需要一个契机,就会再次疯狂生长。我预言,无论是法兰西,还是未来的神圣罗马帝国,他们的宗教战爭都会是打打停停,一次又一次地爆发,或许会持续数十年,直到一代人流干了血,另一代人厌倦了仇恨,才可能真正结束。” 大殿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巴西尔深吸一口气,终於说出了他计划中最核心,也最阴暗的部分。 “而且,父亲。就算我们和法兰西是盟友,我们也要时刻提防他们。法兰西拥有欧洲最肥沃的土地,最庞大的人口,他们的国王权力集中,没有神圣罗马帝国那么多掣肘的地方领主。一旦他们解决了內部的宗教问题,很有可能迅速崛起,成为一个我们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机会,在不损害两国盟约关係,並且不过分削弱法兰西的前提下,给他们製造一点小麻烦”。” 阿莱克修斯六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说话但是表情上显示出他在认真地听著。 “我认为,我们对法兰西的外交策略,应该是拉拢为主,打压为辅。要保证法兰西的实力既不至於弱小到被周围的国家隨便欺负,也不能强大到可以挑战我们在旧大陆的布局。这需要非常高明的外交手腕。” “就像这次。”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经过几年的休养,法兰西国內的胡格诺派和天主教激进派,恐怕都已经蠢蠢欲动了。他们之间只差一个火星,就能重新点燃战火。而我,一个信奉东正教的罗马皇子,与一位天主教的法兰西公主联姻,就是那个最好的火星。因此,我带一千人的军队,首先是不得不防。其次————” 他的声音更低了,仿佛在分享一个魔鬼的秘密。 “这一千人的军队,也许可以帮助”法兰西的天主教派,向胡格诺派发动一些决定性的行动。如果在婚礼那一天,胡格诺派真的愚蠢到前来破坏,那就是最好的机会。我的军队將以保卫婚礼、保卫两国联姻的神圣使命为名,对他们进行镇压。事后,瓦卢瓦王室和法兰西的天主教派,非但不能指责我们,甚至还要感谢我们帮助他们清除了心腹大患。” “但是,父亲,那些胡格诺派是杀不完的。只要我们开了这个头,血腥的报復和反扑就必然会接踵而至。到那时,婚礼已经结束,我將在一千名训练有素的罗马军团的保护下,带著玛格丽特,从法兰西从容脱身。” “我甚至连藉口都想好了。这一千人是我的护卫,他们的使命是保护我本人的安全和婚礼的顺利进行。如今使命已经完成。至於法兰西国內的叛乱,我们罗马帝国没有长期帮助盟友平叛的义务。如果他们需要,可以另行商议,我们再从本土调集其他的军团,但这需要新的商议和额外花费。您觉得,到那个时候,凯萨琳太后会怎么选?” “这样一来,法兰西的宗教战爭將再一次被点燃。而我们,作为帮助”了天主教派的盟友,不仅摘得乾乾净净,还能收穫他们的感激。一个被內战重新拖入泥潭的法兰西,才是一个对我们最有利的法兰西。” 阿莱克修斯六世听完巴西尔的整个计划,久久没有说话。他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在消化这个庞大而冷酷的构想。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 “这的確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计策。打压同盟,还能让同盟对你感恩戴德。”他长出了一口气,“你对法兰西,对欧洲人心的了解,已经远远超过了我。能想到如此周密的计划,我很惊讶,也很欣慰。这是一条毒计,但也是一条好计。” 得到父亲的认可,巴西尔非常满意。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乘坐马车来到港口,巴西尔没有再做停留,直接登上了他的旗舰“亚顿之矛”號。隨著一声令下,庞大的舰队扬起紫色的风帆,在埃律西亚民眾的欢呼声中,缓缓驶出港湾,穿越大西洋,向著遥远的法兰西进发。 横渡大西洋的旅途漫长而枯燥。 在离开新大陆的第一个月,巴西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长室里。但当船队驶入大洋中心,四周只剩下无垠的碧波时,一种奇特的疏离感將他包围。 夜里,他会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海风吹动著他紫色的披风,头顶是新大陆从未见过的璀璨星河。他不是第一次穿越这片大洋,但这一次,心境截然不同。 他想起在紫卫军营地里,那些士兵投掷铅球时发出的嘶吼。三百名臂力最强的士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將要投掷的是什么。 那不是铅球,也不是標枪。 那將是玻璃瓶,里面装满了希腊火,瓶口塞著浸透的布条。 一种他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中翻找出来的,最適合巷战和製造混乱的武器。 它不需要复杂的训练,製作简单,成本低廉。最重要的是,它带来的火焰与恐慌,是火绳枪的排射所无法比擬的。 巴黎的街道狭窄而拥挤,一旦混乱爆发,军队很难展开。但如果有一队士兵,將燃烧的瓶子扔进密集的人群———— 巴西尔闭上眼,似乎能提前嗅到那股皮革、木材和血肉被点燃的焦臭味。 他不是在准备一场婚礼,他是在准备一场战爭。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战爭。 三个月后,当法兰西西北沿海的轮廓线出现在海平面上时,巴西尔已经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舰队在勒阿弗尔港外下锚。港口的法兰西官员在接到通报后,立刻乘著小船前来。当他们看到甲板上队列整齐、盔甲鲜明的罗马士兵时,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敬畏,对这个古老而又顽强的国家的敬畏。 巴西尔的使者向他们递交了国书。消息通过快马,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巴黎。 几天后,凯萨琳太后的回信抵达了。信中,她以瓦卢瓦王室的名义,欢迎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陛下的到来,並允许他的护卫军队隨行,一路前往巴黎。 得到许可后,巴西尔的船队驶入港口。一千名紫卫军士兵在军官的號令下,以严整的方阵登陆。他们的出现,让整个勒阿弗尔都陷入了寂静。当地的法国人,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远远地围观著这支来自新大陆的军队,窃窃私语。 巴西尔没有在勒阿弗尔停留,大军隨即开拔,沿著塞纳河向巴黎进发。 当巴西尔终於抵达巴黎城外时,凯萨琳太后早已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处临近塞纳河的王家庄园。庄园足够大,足以容纳一千名士兵和他们的营帐,且位置隱蔽,与巴黎城区隔开,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 巴西尔住进了庄园的主建筑。他婉拒了立刻前往罗浮宫覲见的邀请,以长途劳顿需要休整为由,將自己关在了庄园里。 婚礼前的准备工作繁琐而复杂,但他首先要做的,是最后確认他的“秘密武器”。 夜深人静,他召来了负责军需的將领。 “我们带来的那些东西,都安然无恙吗?”巴西尔没有抬头,只是擦拭著一把匕首。 “陛下,一切物资都已入库,严密看管。包括您特別吩咐的那些————玻璃瓶和布条。”军需官的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很好。”巴西尔放下匕首,“明天就让那三百名士兵带上我们带来的希腊火以及玻璃瓶或者有细长口的陶罐、布条来找我。” 將领街道命令后就退出了巴西尔的房间。隨后就去了那三百名投掷高手的营帐,將巴西尔的指令告诉了他们。 这三百名投掷高手对巴西尔到巴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见他们都很高兴,这显然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他们去做。因此晚上这些人都在猜测巴西尔会交给他们什么任务。 第二天早上这三百名罗马军人就拿上了巴西尔要求的东西去见巴西尔了。 > 第一百一十五章 燃烧弹 第116章 燃烧弹 那三百名通过投掷铅球选拔出来的紫卫军士兵,列著整齐的方队,来了巴西尔所住的房子门前。 他们的军靴踩在石头的路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三百人停在庄园的庭院中。 巴西尔从主建筑的门廊走出,身后只跟著两名侍从。 他一身朴素的常服,但他的气度气度,还是让在场的士兵们感受到了压力。 “向共治皇帝陛下行礼!” 为首的士官用尽全力吼道,声音在庄园上空迴荡。 巴西尔抬了抬手,示意他们礼毕。 “我需要十名士官,出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队列的每一个角落。 十名在各队列中头衔比较高的士官立刻从队伍中走出,动作迅捷有力,在他面前站成一排。 巴西尔隨后就让大家拿出准备好的东西。 士兵们带的箱子被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透明玻璃瓶、样式古朴的细颈陶罐、成捆的亚麻布条。还有几名士兵拿著几个储存有希腊火的陶罐。 阳光照在玻璃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让几名士官微微眯起了眼。 “其他人,原地待命。”巴西尔对那三百名士兵下令,隨后转向那十名士官,“你们跟我来。我將向你们展示一种新的武器,你们的任务,是学会它,然后教会你们手下的每一个人。” 他的话语顿了顿,扫过每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脸。 “你们都清楚希腊火的威力。”巴西尔的声音冷了下来,“在我接下来的演示和你们后续的製作过程中,周围二干罗马步之內,绝对禁止出现任何没有必要的火源。违令者,以危害军团安全论处。” “遵命!” 巴西尔领著那十名士官,走进了庄园后方一间被清空的石砌小屋。这里原本是存放园艺工具的地方,此刻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结实的长条石桌,墙角还残留著泥土和铁锈的气味。 他將原材料一一摆在桌上。那些玻璃瓶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下面,看清楚我的每一个步骤。” 巴西尔拿起一个玻璃瓶,瓶身在埃律西亚的工坊里被精心吹制,厚薄均匀。 他將一个金属制的小漏斗稳稳地插在瓶口,漏斗与瓶口的接合处严丝合缝。 他亲手打开一罐希腊火的封口。 “嘶— ” 隨著希腊火罐子被打开,一股浓烈刺鼻的气味立刻瀰漫开来。小屋內的士官们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屏住了呼吸。 巴西尔倾斜铅罐,粘稠的、顏色如同污浊橄欖油的液体,缓缓通过漏斗注入玻璃瓶。 液体的流动很慢,在瓶中掛壁,显出一种不祥的油性质感。 巴西尔的操作极其沉稳,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他没有去看士官们的脸,但他能感觉到他们投来的专注视线,十道视线全部聚焦在他那双稳健的手上。 当液体填充到瓶身大约一半多一点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將罐子稳稳放回原处,重新盖上盖子。 “记住这个容量。”他指著瓶中的液体,对离他最近的一名士官说,“— 半,或者最多三分之二,绝不能再多。” 接著,他拿起一条乾燥的布条,手指灵巧地將其搓成一根粗细均匀的长条,大小恰好能塞进瓶口。他將布条的一端小心地塞入瓶中,让其浸润在希腊火里,另一端则留在瓶外,长度大约一掌。 最后一步,也是最危险的一步。 他让一名侍从在小屋门口,点燃了一根长长的蜡烛,然后远远地递过来。 巴西尔接过蜡烛,並没有直接靠近瓶口。他將融化的蜡油滴在一个小小的金属碟子里,用一根金属片,將蜡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瓶口的缝隙处,將布条和瓶口彻底封死,確保不会有任何液体或气体泄露。 整个过程,落针可闻。 十名身经百战的士官额角,不知不觉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们见识过希腊火在战场上的恐怖,那是如同神罚般的火焰,在水面上都能燃烧,沾到任何东西上,不烧成灰烬绝不熄灭。 而现在,他们的共治皇帝,正亲手將这地狱之火,封装在如此脆弱的玻璃瓶中。这东西要是失手掉在地上,他们不敢想下去。 “完成了。” 巴西尔举起这个製作完成的简陋武器,它在手中显得分量十足,瓶內的液体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就是你们即將使用的新武器。它的用法很简单,点燃布条,在合適的时机,用你们最大的力气,把它扔向敌人。” 他没有演示威力,也不需要演示。 在场的每一个罗马军人,都曾在训练中见过希腊火是如何將一整艘木製靶船在几息之间吞噬的。他们完全可以想像,当这个玻璃瓶在密集的人群或木製建筑中碎裂,飞溅的液体被点燃的布条引燃时,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那不是战斗,那是焚烧。 一名络腮鬍的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陛下,製作方法我们已经记下了,看上去————並不复杂。只是,有什么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问得好。”巴西尔將那个“燃烧瓶”轻轻放下,瓶底与石桌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 “注意三点,这三点是军令,必须不折不扣地执行。” “第一,绝对安全。我建议,將製作工序彻底分开。一部分人专门负责灌装和塞布条,完成这一步后,將半成品传递给另一组人。负责最后蜡封的人,必须单独操作,每个人之间至少要相距三罗马尺。把最危险的工序隔离开,即便发生意外,也能將损失降到最低。” “第二,容量。我再强调一遍,严禁为了追求所谓的威力,將瓶子或罐子灌满!瓶內必须留出足够的空间。希腊火受热之后,会產生气体,没有足够的空间缓衝,它会自己炸开!你们可以把它想像成一个放在火边的羊皮水袋,水还没开,皮袋子就先爆了。告诉手下的每一个人,一半是最佳容量,最多不能超过三分之二。谁要是敢多倒,就让他被鞭子抽二十下,好好冷静一下。” “第三,场地。就在庄园最深处的花园里製作,远离所有建筑和林木。製作完成的成品,立刻装箱,不许任何人尝试。我不想在我们动手之前,这座庄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出现无法解释的灼烧痕跡。” 巴西尔停顿了一下,再次扫过十名士官的脸。 “尤其是第二点,关乎你们所有人的性命,给我一字不差地传达下去。这次,我们先製作九百个。这种武器,作用在於引燃,而非杀伤本身。敌人周围只要有能燃烧的东西只要一个火星,就足够烧起一场大火。 “遵命!” 十名士官齐声应诺,他们走出石屋时,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 他们带著巴西尔的命令,回到了庭院中的三百人方阵前。 士官们没有浪费任何时间,立刻將三百人分成了三十个小组,每组十人。然后,他们將巴西尔传授的製作方法、操作要领,尤其是那三条铁律,原原本本地向士兵们传达。 “都听清楚了!这是共治皇帝陛下的命令!灌装组,手要稳,漏斗扶好,液体倒到这条线就停!”一名十夫长用匕首在一个玻璃瓶上划了一道清晰的刻痕,高高举起。 “蜡封组,都给我分开!每个人占一棵树,谁敢凑在一起,我先把他扔进塞纳河里!”另一名军官的吼声在庭院里迴荡。 “记住,这不是演习!你们手里拿的不是水,是希腊火!谁敢掉以轻心,害死的不仅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战友!” 士兵们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他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项普通的武器整备任务,现在才明白,他们即將亲手製造一批最恐怖的杀器。 简单的传达和演练之后,夜幕已经降临。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三百名士兵就在士官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庄园后方的花园。这里远离主建筑,四周空旷,地面是潮湿的泥土和草地,符合巴西尔的要求。 製作开始了。 整个场面,呈现出一种高效的秩序。 士兵们被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个大组,每个组之间都隔著相当远的距离。 第一组,负责从铅罐中倒出希腊火。他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固定漏斗和瓶子,另一人则小心翼翼地倾倒液体。他们的动作缓慢而精准,每一次倾倒都严格遵守著那条“三分之二”的铁律,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第二组,负责处理布条和初步封装。他们將乾燥的亚麻布条搓好,塞进灌装完毕的瓶口。每个人都低著头,沉默地重复著手上的动作。 第三组,也就是负责最后蜡封的士兵,则被远远地隔离开。每个人占据著一片独立的空地,彼此相隔数步之遥。他们面前只有一个小小的炭炉,上面温著一锅蜡。他们从第二组手中接过半成品,用金属片蘸取蜡油,仔细地封住瓶口。 空气中瀰漫著希腊火刺鼻的气味,混合著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芬芳,形成一种诡异的组合。 突然,意外发生了。 在第一组的队列中,一名年轻的士兵或许是由於紧张,手腕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几滴粘稠的希腊火液体溅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微小的弧线,正好落在他手背的皮质手套上。 液体並没有燃烧。 但那名士兵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凝固了,甚至忘记了呼吸,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他身旁的另一名士兵反应极快,没有去碰他,而是用尽全身力气,遵循著训练了千百遍的本能,怒吼了一声:“危险!” 几乎在吼声响起的瞬间,负责监督的士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的动作快得像一头扑食的猎豹。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狠狠踹在那名士兵的胸口,將其踹翻在地。 “不许动!”士官吼道,同时对周围下令,“沙土!” 旁边的士兵立刻从备好的沙袋里,抓起大把的干沙土,覆盖在那名士兵的手套和周围的地面上,瞬间將那几滴致命的液体掩埋。 那名年轻士兵倒在地上,惊魂未定。他看著自己的手套被厚厚的沙土覆盖,身体不住地颤抖。他知道,只要自己刚才稍有一些火源,那几滴液体就会瞬间化为一团附骨之蛆般的火焰,將他的手掌乃至整条手臂都烧成焦炭。 百夫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拖下去,二十鞭。” 没有安慰,没有斥责,只有冰冷的军令。 “下一个,补上他的位置。” 那名士兵被两名同伴从地上架起来拖走,队列中立刻有另一人默不作声地顶替了他的位置,拿起工具,继续进行灌装。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生產线就重新恢復了运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所有人的动作,都变得比之前更加小心翼翼。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比任何训诫都更有用。 巴西尔站在远处主建筑的二楼窗边,静静地看著花园里发生的一切。那个小小的骚动,他尽收眼底。 他对百夫长的果断处置很满意。这支军队,没有让他失望。 在这样严苛的纪律和对危险的深刻认知下,製作进度异常顺利。 花费了整整两天时间,九百枚简易而致命的“燃烧瓶”,被分门別类地装入垫满了乾草和软布的木箱中,钉上盖子,封存起来。 第三天傍晚,军需官前来復命。 “陛下,九百枚————新式武器,已全部製作完成,入库存放。”军需官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很好。”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正在用一块柔软的毛皮擦拭自己的佩剑,头也没抬。他知道,物理层面的准备已经万事俱备。 现在,是时候开始另一场游戏了。 他放下佩剑,剑身在烛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光。他转向侍立一旁的僕从。 “派人坚罗浮宫,告诉凯萨琳太后。”巴西尔的声音平静,“就说,我休整完毕。是时候,该谈一谈婚礼的具体细节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前期准备 第117章 前期准备 九百个装满希腊火的玻璃瓶和陶罐,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那是他给巴黎准备的贺礼,也是他送给法兰西未来的“祝福”。 一名紫卫军的士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头待命。此人正是负责监督燃烧瓶製作的军官。 “都封存好了?”巴西尔没有回头。 “是的,陛下。九百个,一个不少,全部入库,有人看守。”士官的声音压得很低匯报到。 “很好。”巴西尔说道,“传我的话,去罗浮宫。”巴西尔整理著自己的袖口,“告诉凯萨琳太后,我的休整已经结束。既然是来结婚的,总该坐下来谈谈,这婚到底该怎么结。” 几名早已备好马匹的骑兵领命,没有多余的言语,翻身上马,很快就消失在通往巴黎市区的道路尽头,只留下一串远去的尘土。 罗浮宫,太后寢宫。 —— 凯萨琳·德·美第奇正对著一面镜子,由侍女为她整理著装。当侍从通报完罗马人的消息后,她那双保养得当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隨即挥了挥,示意报信的人和周围的侍女全部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 “这只来自新大陆的鹰,总算肯从他的巢穴里探出头了。” 她自言自语,转身时,厚重的黑色天鹅绒裙摆在地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前往接见厅,而是提著裙摆,穿过一条掛满瓦卢瓦家族先祖画像的阴暗走廊,径直推开了玛格丽特公主的房门。 玛格丽特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本烫金封皮的诗集,但她的目光却落在窗外,看著庭院里一个正在修建花枝的园丁。书页在她手中,已经许久没有翻动。 “母亲。”玛格丽特见她进来,起身行礼。 凯萨琳没有回应她的问候,径直走到女儿面前。她的手指划过女儿光滑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的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那个罗马人,要来了。”凯萨琳的声音平淡。 她鬆开手,目光在玛格丽特身上审视地游走。 “为了这场联姻,他从大西洋对面带来了一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甚至还有两艘庞大的战舰停在勒阿弗尔。玛格丽特,我的女儿,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玛格丽特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这意味著,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凯萨琳说道,“他並不惧怕法兰西的胡格诺派,甚至可能他根本不在乎。” 凯萨琳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你是法兰西的女儿,你的婚姻,你的身体,你的每一滴血,都属於法兰西。然后,才是未来的罗马皇后。 “我会的,母亲。”玛格丽特垂下眼帘,“我懂我的价值。” “那就好。准备一下,换上你最好的衣服。別让他觉得,瓦卢瓦的珍珠,黯淡无光。” 次日清晨,塞纳河上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罗浮宫的议事厅內已经点燃了熊熊的壁炉。 巴西尔跨入大厅时,法国天主教贵族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他向长桌尽头的凯萨琳太后微微頷首,便走向为他预留的位置。 他今天穿上了那件特製的紫色丝绸长袍。深邃的紫色在烛光下流转,胸前用金线绣出的双头鹰徽记,一只爪子紧握短剑,另一只爪子托著书卷,在满屋子浮华的法兰西宫廷风格中,透著一种古老、森严而又充满力量的威仪。 在场的法国贵族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们看他的眼神,混合著好奇、轻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凯萨琳太后坐在长桌的主位,她身后站著几位法兰西的重臣,包括天主教激进派的领袖,新任吉斯公爵。 一张巴黎地图早已在长桌上摊开。 “罗马的共治皇帝,”凯萨琳的手在地图上轻轻划过,“按照我们法兰西的传统,王室的婚礼,通常在圣但尼大教堂举行。那里安葬著法兰西歷代的先王,是王权的根基,有著最神圣的加持。” 她的指尖,最终点在了巴黎北部的一处標记上。 “在这里完婚,意味著罗马与法兰西的血脉,將在我们先祖的共同见证下融合。这是最高的荣耀。” 巴西尔瞥了一眼那个位置,发出一声轻笑。 “太后陛下,圣但尼確实神圣。”巴西尔语气凝重地回復道。 “但恕我直言,那是死人的宫殿。那里躺著的是法兰西的过去,而我要迎娶的,是法兰西的现在,和我们的未来。” 他伸出手,手指越过地图上大片的城区,越过凯萨琳的手,重重地在大地图中央那个被塞纳河环抱的狭长岛屿上,点了点。 西堤岛,巴黎圣母院。 “我要在这里。”巴西尔的声音不高,但议事厅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烛火似乎都因此晃动了一下。 “就在巴黎的心臟,在塞纳河的环绕之中。我要让全巴黎的市民,无论他是衣衫槛褸的乞丐,还是脑满肠肥的商人,都能亲眼看到罗马帝国的双头鹰旗,与法兰西王室的鳶尾花旗,並肩飘扬。” 凯萨琳的双眼微微眯起,不动声色地审视著眼前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她身后的吉斯公爵脸色已经沉了下来,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在圣母院举行婚礼?”吉斯公爵冷哼一声,越过凯萨琳开了口,“殿下这也挺好,但是我觉得还是法兰西先王的陵墓的教堂內更符合传统。而且这个教堂在城郊更为安全。” “公爵是在担心有人捣乱?”巴西尔打断了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目光直直地逼向凯萨琳,“还是说,尊贵的法兰西王室,如今已经连自己首都核心的治安都无法掌控了?”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所有在场的法国贵族脸上。 议事厅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法兰西的军队足以踏平任何胆敢叛逆的渣滓!”吉斯公爵被激怒了。 “那就好。”巴西尔站起身,仿佛事情已经盖棺定论。他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俯视著整张地图。 “我也带了一千名紫卫军前来。如果太后和公爵的人手不够,我的士兵很乐意为了婚礼的安全,暂时接管西堤岛的所有防务,封锁每一座桥樑。”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带著一丝嘲弄。 “至於圣但尼————那种阴冷的地方,还是留给需要安息的灵魂吧。我和玛格丽特公主都还年轻,我们更喜欢阳光,和万眾的欢呼。” 凯萨琳沉默了许久,她在权衡利。 在市中心举行婚礼,风险巨大,但正如这个罗马人所说,这也是一次绝佳的展示。向全欧洲展示瓦卢瓦与巴列奥略的强大联合,足以震慑所有心怀鬼胎的势力,尤其是那些蠢蠢欲动的胡格诺派。 “如您所愿。”凯萨琳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婚礼就在巴黎圣母院举行。法兰西王家卫队会封锁通往西堤岛的所有桥樑。我相信,那里將是全欧洲最安全的堡垒。” “明智的决定。”巴西尔直起身,转身便向大门走去,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离开罗浮宫后,巴西尔並没有直接返回庄园。 马车在巴黎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顛簸声。 他从座位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张信纸,就著车厢里昏暗的光线,用一支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 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停下。 —— “送去蒙费拉托。”巴西尔將折好的信纸递给车窗外一名早已等候的亲信,“用最快的马,亲自交给费拉米尼奥侯爵。” 他补充了一句:“告诉侯爵,我邀请他来巴黎参加我的婚礼庆典,但只需要他本人前来。让他把我留在那里帮忙防守的罗马军队和热那亚僱佣兵都看好自己的家。將军离开军营,就像狮子离开巢穴,总有鬣狗想来偷家,我这里不需要更多的军队。” 亲信接过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马,很快就匯入人流,消失在通往城外的方向。 与此同时,法兰西南部,一处宅邸內,气氛压抑。 纳瓦拉的亨利,这位年轻的胡格诺派领袖,正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双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下地敲击著在座所有人的神经。 他是波旁家族的贵族,也是卡佩家族的分支,一旦查理九世和他的兄弟们绝嗣,法兰西的王冠本该顺理成章地落在他头上。为了这个目標,他一直试图求娶玛格丽特,以此来巩固自己的继承权。 —— 可现在,那个从大西洋对面跑回来的该死的罗马人,截胡了。 “不能让他们结婚!”亨利猛地停下脚步,双手狠狠撑在长桌上,“一旦罗马帝国和瓦卢瓦王室正式联姻,再加上吉斯公爵那帮天主教疯子,我们在法兰西將再无立锥之地!” 圆桌旁坐著几个面色阴沉的男人,他们是胡格诺派的核心人物。为首的,正是胡格诺派的军事支柱—加斯帕尔·德·科利尼海军上將。 这位將军,此刻正用一把隨身的小刀,慢条斯理地削著一个水果,仿佛对亨利的暴怒无动於衷。 “那个巴西尔带了一千人,是罗马帝国的精锐,驻扎在城外。罗浮宫的瑞士卫队也加强了戒备。”科利尼的声音洪亮,“想在婚礼前搞暗杀,派几个人衝进罗浮宫?那是去送死,毫无意义。” “那就眼睁睁看著他们把绞索套到我们脖子上?”亨利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嗡嗡作响。 “当然不。”科利尼说道,“我刚收到消息,巴西尔拒绝了圣但尼,坚持要在巴黎圣母院结婚,好地方。” “你疯了?那是巴黎市中心!是他们的地盘!”一名贵族惊呼。 “正因为是市中心,乱起来才更要命。”科利尼发出一声冷笑,“我已经联繫了低地那边的朋友。那些被西班牙人逼得走投无路的荷兰商人,早就受够了天主教的鸟气,他们愿意出钱。我们不需要正规军,我们需要的是混乱,是愤怒的人群。”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著简陋符號的纸,在桌上摊开。 “我已经派人去巴黎的贫民窟和周边的村镇散布消息,召集我们虔诚的信徒。不需要多,凑个一两万人,哪怕他们手里拿的只是粪叉和木棍,只要在婚礼当天涌上街头,把通往西堤岛的所有道路都堵死————” “一万人对一千人,就算是用脚踩,也能把他们那点可怜的防线踩烂。我们的目標不是占领,是製造流血,製造新一轮的矛盾和混乱並从中获利。” 亨利听得心跳加速,这个疯狂的计划让他感到一阵恐惧,却又有一种病態的兴奋。 “但是,万一衝不进去呢?那个罗马人————我听说他很邪门。”亨利下意识地咬著指甲。 “那就做两手准备。”科利尼指了指窗外远处山峰的剪影,“找个最好的猎手,一个擅长射箭並射的很准的人。当游行的队伍经过那些狭窄的街道时,混乱一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被街上的暴民吸引。到那个时候,从屋顶射出的一支冷箭,就能决定一个帝国的未来。” “我去安排。”亨利终於下定了决心,眼中的犹豫被疯狂所取代,“我去联络低地的钱袋子,你去召集人手,准备行动。” 夜幕降临,巴西尔暂住的庄园內,灯火通明。 巴西尔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几名侍从正小心翼翼地为他试穿婚礼什天要穿的礼服。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亥越过镜中的自己,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仿佛在倾听著什么。 巴西尔突然对身边的心腹侍从官下令,“去巴黎最好的马车行,再订购三辆马芹。” 侍从官愣了一下。 “我说,去买三辆一模一样的马芹。”巴西尔转过身,不再看镜子,“要和我现在乘坐的这辆,从里到外,没有幕分差別。无论是木料的顏色、芹轮的样式,还是窗帘上的暗纹,都要完全一致。” “陛下是担心————有人行刺?”侍从官压低了声音。 “胡格诺派那些人,如果连这点胆量都没有,那他们早就被吉斯公爵的屠刀杀亥了。”巴西尔便出一声冷笑,手指下意识地抚摸著腰间罗马短剑的剑柄。 “婚礼那天,我要这四辆马芹同时从庄园出便,分两条不同的路线前往圣母院。每一条路线上,一前一后,两辆马芹。他们想玩毫谜游戏,我就给他们出四道题。”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晚的冷风灌入室內,吹得桌上的烛火疯狂摇曳。 巴西尔望著椅处罗浮宫方向隱约的灯火轮廓,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四尤箭,四丑目標。让他们毫毫,哪一丑里面坐著我。 只是不知道,当我的“礼物”在巴黎街头盛开时,他们的这点小把戏,还够不够看。 > 第一百一十七章 婚礼 第118章 婚礼 1566年的八月,巴黎的空气中依然有著夏天的热量,虽然温带海洋气候使得这里夏天的温度不会太高,但是依旧能感受到夏天的气氛。一切准备就绪,蒙费拉托侯爵费拉米尼奥已於数日前抵达,这位在义大利北部重获权柄的贵族,如今是巴西尔在旧大陆最可靠的支点。 法兰西王室同样完成了所有的布置,巴黎圣母院被装点一新,鳶尾花旗帜与从勒阿弗尔港运来的罗马双头鹰旗交相辉映。经过与凯萨琳太后的最后商议,婚期被定在了儒略历的八月二十四日,圣巴托勒繆节,也就是巴西尔確定的新历法“大公历”的九月三日。 对巴西尔而言,这不仅仅是一个宗教节日,更是一个完美的舞台。他要在这一天,让巴黎体验冰火两重天。西堤岛上,將是歌舞昇平的盛大婚礼,他要给玛格丽特,以及全欧洲的宫廷,营造出一场联姻盛景。而在岛外,他期待著一场由胡格诺派点燃的骚乱,一场足以让他名正言顺地“协助”盟友,將法兰西重新推入內战泥潭的混乱。 与此同时,远在南方的纳瓦拉,亨利·德·波旁也收到了確切的婚期。他的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对著他麾下的胡格诺派核心成员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八月二十四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场可憎的婚礼。 婚礼的前一天,夜幕低垂。巴西尔在他下榻的庄园內,召集了他带来的一千名紫卫军的所有士官。 房间里没有点太多蜡烛,光线昏暗,只在中央的桌子上投下一片明亮。一张巴黎地图铺在桌上,塞纳河与城区的脉络清晰可见。 巴西尔一身便服,手中握著一根细长的木棍。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地图旁,这让所有士官都必须站著,精神高度集中。 “诸位。”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明天的任务,不仅是护卫,也是战爭。只不过,战场由我们来选择。” 他的木棍重重地点在地图中央的西堤岛上。 “这里,是我们的堡垒。” “防御的重心,就在这个岛上。塞纳河是我们的护城河。上岛只有两种方式,船或者桥。七百人,將负责封锁岛屿。每一座桥,每一个可供停靠的码头,都必须有我们的人。我要求,在通往西堤岛的几座桥樑上,每座桥的桥头都要部署至少五十人,建立岗哨。” 巴西尔的木棍在地图上划过几处关键节点。 “剩下的人组成一支机动巡逻队,在岛內巡逻,尤其是圣母院周围的街巷,確保没有任何一只老鼠能钻进来。”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扫过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至於剩下的三百人————” 他的木棍移开,指向了西堤岛之外,巴黎左岸那片密集的城区。 “你们,是猎人。你们將携带我们准备的新武器”,在岛外巡逻,重点是靠近岛屿的这几片区域。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寻找敌人,而是要让敌人找到你们。” 负责指挥这三百名投掷手的士官上前一步。 “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是诱饵?” “是火种。”巴西尔纠正道,“如果胡格诺派的暴徒向你们发起攻击,不要恋战。立刻收缩队形,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到狭长的街道。让他们聚集起来,让他们以为胜利在望,让他们拥挤得无法转身。” 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然后,拉开距离,点燃你们手中的瓶子,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罗马的祝福”,扔进他们的人群里。如果有人躲藏在建筑里,就配合隨后赶到的法兰西军队,把他们清理乾净。” 他用木棍在地图上重重一敲,发出“篤”的一声脆响。 “这就是我的布置。有什么问题?” 士官们沉默著,消化著这个冷酷而周密的计划。片刻之后,一名负责守卫桥樑的士官开口了。 “陛下,我有一个疑问。我们如何分辨谁是胡格派谁是暴徒?总不能禁止所有巴黎市民进入西堤岛。” “问得好。”巴西尔讚许地点了点头,“我们不是宗教裁判所的法官,我们的任务不是分辨信仰。我们的任务,是搜查武器。” “从明天清晨开始,任何试图登岛的人,无论贵族还是平民,都必须接受搜查。检查他们的口袋,他们的包裹,他们携带的一切。任何形式的硬质武器,无论是匕首、短剑,还是藏在手杖里的刺剑,甚至是火药和铅弹,一律不准带上岛。”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无论他心里想著什么,都掀不起风浪。法兰西的卫队会协助你们进行身份甄別,但最终放行与否的权力,你们和法兰西的守卫部队一起交流决定。这一点,我已经和太后达成了共识。” 那名士官瞭然,躬身退下。 “遵命,陛下。” 整个计划被一丝不苟地传达下去,士官们散去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种混杂著兴奋与决然的神情。他们是罗马的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而这个命令,让他们嗅到了鲜血的味道。 圣巴托勒繆节的傍晚,巴黎的钟声悠扬响起。 巴西尔穿上了那件为他定製的紫色鹰袍。在侍从的帮助下,他將每一个细节都整理到完美。 庄园外,四辆一模一样的马车早已备好。无论是车厢的涂漆,车轮的样式,还是窗帘上的纹章,都毫无二致。 他隨意地登上了其中一辆,拉上了帘子。其余三辆,则按照他的吩咐,装填了重量相仿的乾草与石块,同样拉上了帘子。 隨著一声令下,四辆马车兵分两路,在数十名紫卫军的护卫下,向著巴黎圣母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压过巴黎凹凸不平的石板路。巴西尔在车厢內闭目养神,他能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的压抑的寂静,以及远处隱约的骚动。 —— 当他的车队即將抵达西堤岛时,另一条路线上,异变突生。 “咻!” 一支短弩箭矢破空而来,带著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钉在了一辆马车的门板上。 “敌袭!” 护卫的骑兵瞬间反应过来,立刻组成一道人墙,將马车护在中央。弩箭射来的方向,是一栋楼房的二楼窗户,但那里的窗板已经猛地关上,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很快传到了巴西尔这里。 不久,他的马车在巴黎圣母院宏伟的门前停下。他从车厢中走出,一名军官快步上前,低声匯报了另一路遇袭的情况。 巴西尔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那辆被袭击的马车前。一支黑色的箭矢深深地嵌入了厚实的木质门板。它没有射穿车厢,但力道十足。 他伸出手,握住箭杆,用力將其拔出。 “这群胡格诺派,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他心中冷笑。 他將箭矢隨手丟给身旁的军官,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掛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刚刚发生的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助兴表演。 他转身,看向圣母院。今晚,他將在这里完成他的人生大事。至於那些在城中捣乱的虫子,他带来的军队和急於立功的法兰西天主教派,会为他们奏响安魂曲。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夜色渐浓,巴黎圣母院內灯火辉煌,宛如白昼。 婚礼仪式正式开始。 当玛格丽特在她的兄长,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的陪伴下,出现在教堂甬道的另一端时,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 她穿著一身洁白的长裙,长长的裙摆拖在地毯上,裙身上点缀著无数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晕。她像一朵盛开在圣洁光辉中的花。 而巴西尔,则穿著他那身深邃的紫色鹰袍。紫色与白色,一个高贵深沉,一个纯洁明亮,在教堂神圣的氛围中,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画面。 他走向她,在地毯的中央相遇。 隨后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用自己的体温传递著自己的温度,也给玛格丽特带来了信任的温度。 两人手拉著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走向祭坛。巴黎大主教早已等候在那里。 繁复而庄严的天主教婚礼仪式开始。在古老的拉丁语祝祷声中,巴西尔与玛格丽特交换了誓言。 当仪式接近尾声,巴西尔拿出了他准备的私人礼物。 他先打开一个天鹅绒的小盒子。一枚巨大的蓝宝石戒指静静地躺在其中,它纯净得仿佛凝聚了一片埃律西亚的晴空。在场的贵妇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巴西尔取出戒指,执起玛格丽特的手,將它缓缓戴上她的无名指。 “愿这宝石的光辉,见证我们未来的幸福。”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 玛格丽特低头看著手指上那抹深邃的蓝色,没有说话。 接著,巴西尔又从侍从手中接过另一个木盒。打开后,一条同样是深蓝色的东方丝绸製作的丝巾展现在眾人面前。丝巾的质地柔软,显然是用到上好的材料,上面用最顶级的黄线,绣满了法兰西王室的鳶尾花。 那金色与蓝色的搭配,正是瓦卢瓦王室旗帜的顏色。这是一份饱含政治深意,却又极尽温柔的礼物。 他亲手將丝巾为玛格丽特披上。 仪式结束,晚宴在圣母院侧厅举行。 长桌上,巴西尔与玛格丽特並肩而坐,对面是面带微笑的凯萨琳太后,和神情有些恍的国王查理九世。不远处,蒙费拉托侯爵费拉米尼奥频频举杯,向巴西尔遥遥致意。 “为共治皇帝陛下,为皇后陛下!”费拉米尼奥起身,高举酒杯,“为罗马的復兴,为巴列奥略的荣光!” 他对巴西尔能邀请他来干分感激,而且这一举动也是他对巴西尔能帮助他夺回自己蒙费拉托侯爵身份的感激。 凯萨琳太后也举起了酒杯,她的脸上掛著完美的笑容:“为了法兰西与罗马的友谊,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 觥筹交错,音乐悠扬。西堤岛上,一片欢乐祥和。 然而,无人知晓,就在塞纳河对岸,在巴黎那些错综复杂的阴暗街巷里,一场血腥的风暴,正在悄然上演。 巴黎,圣雅克街。一支三十人的罗马巡逻队正以標准的战斗队形,沿著街道缓缓推进。他们明亮的盔甲在这片破败的区域显得格格不入。 突然,前方街口涌出了一大群人,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不是军队,是一群暴民。他们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武器”—一铁匠铺的锤子,屠宰场的剔骨刀,农夫的粪叉,还有更多的人,只是握著一根粗糙的木棍或一块石头。 他们的脸上,是宗教狂热与被煽动起来的仇恨。 “滚回你们的海底去,异端!” “不准玷污法兰西的公主!” 叫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罗马巡逻队的士官抬起手,队伍立刻停下,盾牌在前,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壁。 “后退!否则格杀勿论!”士官用生硬的法语吼道。 回应他的,是一块飞来的石头。 “砰!” 石头狠狠地砸在最前排的一面盾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 暴民们怒吼著,如同决堤的洪水,向著那道单薄的防线冲了过来。 百夫长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他看著汹涌而来的人潮,看著他们因狂怒而扭曲的脸,冷静地对身后的士兵下达了一个简短的命令。 “准备好新的武器,是时候实验一下新武器的威力了。” 几名士兵立刻从背后的背包中,取出了一个个装著粘稠液体的玻璃瓶。 就在巴黎圣母院的宴会厅里,查理九世正举起酒杯,准备发表又一段祝福词时。 在圣雅克街的另一端,一名罗马士兵点燃了“燃烧瓶”上的布条。 一簇小小的火苗,在昏暗的街道上亮起。那根浸透了油的布条,“呼”的一下被点燃,升腾起一股黑色的浓烟。 士官冰冷的声音,穿透了暴民的嘶吼。 “让他们尝尝共治皇帝的新成果!” 那名投掷手,发出一声低吼,身体猛地旋转,將手中那个燃烧的瓶子,奋力投向了人群最密集之处。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无限制格斗大赛 第119章 无限制格斗大赛 巴黎的街道上,在有心人的组织下,信仰新教的胡格诺派教眾开始向罗马军队发起袭击。 这些人从巴黎的各个角落匯聚而来,他们手上拿著农庄里的长柄粪叉、厨房里的切肉刀、从建筑工地上捡来的木棍,武器五花八门,不成体系。但他们的人数眾多,脸上带著被煽动起来的狂热,匯聚成一股愤怒的洪流,涌向那些在他们眼中代表著异端的罗马士兵。 一支三十人的罗马巡逻队被这股人潮堵住了去路。面对数倍於己的暴民,为首的士官没有流露出半分慌乱,他冷静地抬起手,下达了巴西尔预设的方案。 “后退,保持阵型!” 命令被迅速执行。紫卫军士兵们举起大盾,盾牌边缘紧密相扣,组成一道平整的防线。他们的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向后缓缓撤退。整支队伍的动作整齐,在混乱的街头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森然秩序。 石块从四面八方砸来,在盾牌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在胡格诺派的人看来,这是罗马人胆怯的表现,是胜利在望的信號。 “他们怕了!衝上去!” 人群更加疯狂地向前拥挤、追赶,试图衝垮那道移动的盾墙。 双方一追一退,罗马巡逻队將这股汹涌的人潮,不紧不慢地引入了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木石结构建筑。这里的空间极大地限制了人群的数量优势,拥挤在前面的人堵住了后面的人,整股洪流的速度被迫慢了下来。 “停!” 士官一声令下,整支队伍的脚步戛然而止。 后排的士兵立刻从背囊里取出了准备好的“新武器”,三个厚实的玻璃瓶,两个细颈的陶罐。在巷口胡格诺派人群高举的摇曳火把光下,这几个小小的瓶罐毫不起眼。拥挤在最前面的暴民甚至没有注意到罗马人阵型后排的细微变化,他们只顾著挥舞武器,发出咆哮。 “点火!” 五名士兵动作嫻熟地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打火石,迅速敲击出火星,点燃了塞在瓶口的布条。 “呼“” 五簇橙黄色的火苗瞬间升起,冒出带著浓烈刺鼻气味的黑烟。 “投!”士官的命令乾脆利落。 五名擅长投掷的投掷手,腰腹猛地发力,带动整个身体旋转,手臂抢成一道残影。他们將手中那个燃烧的瓶罐,奋力甩向巷道中拥挤的人群。 五个带著火光的飞行物在空中划出五道明亮的拋物线,越过暴民的头顶,精准地落入人群最密集的中后段。 直到此刻,那些狂热的市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劲,有人抬头看到了那几道飞来的火光,张嘴想要示警,但一切都晚了。 “啪!啪!啪————”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玻璃瓶和陶罐在坚硬的石板路上或人群中炸开。 粘稠的、顏色如同污浊橄欖油的黑色液体四处飞溅,沾染在人们粗糙的麻布衣服、裸露的皮肤和脚下的地面上。 紧接著,瓶口那不祥的火焰引燃了这些飞溅的液体。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然腾起,没有预兆,没有渐进的过程,瞬间就將几个不幸被直接砸中的人吞噬。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巴黎的夜空。 “是火!他们放火!” “快泼水!救人!” 人群后方,几个提著水桶的人衝上前来,他们將满满一桶水猛地泼向那些在地上翻滚挣扎的“火人”。 然而,令人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水非但没能浇灭火焰,反而助长了火势。那些燃烧的黑色液体漂浮在水面上,隨著水流向四周急速蔓延,点燃了更多人的裤脚和衣摆。小范围的火焰,瞬间变成了一片在地面上流淌的,无法扑灭的火海。 巷道里,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开来。 “上帝啊!这是什么恶魔的火焰?水都浇不灭!”一个声音尖叫起来,带著浓重的哭腔。 人群中,一名年长的胡格诺派教士死死地盯著那在水面上燃烧的火焰,嘴唇哆嗦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希腊火————这是传说中东罗马人的希腊火!” 他认出了这地狱之火的来歷,声音沙哑地喊道。 “传说这种火能在海面上燃烧,將整支舰队化为灰烬!那些从新大陆来的罗马人,他们把海战的武器用到了街道上!” “希腊火”这三个字,比火焰本身更具杀伤力。 那是流传在欧洲近千年的恐怖传说,是拜占庭帝国用以对抗海上敌方船只的神罚。现在,这份只存在於故事和史书中的神罚,降临在了巴黎的街头,降临在了他们身上。 原本还试图上前营救同伴的人,纷纷尖叫著向后退去,唯恐沾染上那如同跗骨之蛆的火焰。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著被火焰包裹的同伴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翻滚,发出最后的哀嚎,直至化为一具焦黑的人形。 就在人群因恐惧而停滯的瞬间,罗马军队的阵线后方,又升起了五道火光。 第二轮燃烧瓶呼啸而至,再次在人群中炸开一片火海和绝望的惨叫。 这一次,狂热的信仰终於被求生的本能彻底压垮。人群崩溃了。 他们转身向来路逃窜,互相推搡、踩踏,狭窄的巷道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跑得慢的人被后面的人推倒,然后被无数双脚踩过,连呻吟声都发不出来。 罗马军队的士官看著眼前这幅景象,心中毫无波澜。他只是在冷静地评估著新武器的实战效果。 威力不错,製造混乱和恐慌的效果,比火绳枪的排射要好得多。 他心中默默记下结论。 陛下说的没错,这东西,就是为巷战而生的。 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继续命令部队向预定的桥头收缩。一路上,他们又投掷了几轮燃烧瓶,每一次都在身后留下一片火海和一片哀嚎,彻底將追兵的胆气烧得一乾二净。 很快,所有三百人的罗马部队撤退到了西堤岛的桥头附近。这里,早已有另一支罗马军队在此布防,他们利用废弃的马车和木板,构筑了一道坚固的街垒。 看到友军的身影,士官说道,“我们背后就是大桥,退无可退!”士官拔出自己的佩剑,剑锋直指前方混乱的街道,“准备反击!” 士兵们迅速在狭窄的巷道中重新列阵。 前排是手持大盾的重步兵,盾牌与盾牌之间严丝合缝,组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盾牌的缝隙间,伸出了一排排闪著寒光的长枪枪头,形成一片死亡丛林。 在如此近的距离和狭窄的空间里,任何带明火的武器都是双刃剑。火绳枪和燃烧瓶都被收了起来。 现在,是冷兵器格斗的时间。 一些体格格外魁梧的士兵,甚至放下了长枪,从背后抽出一根粗大的硬木棍。木棍经过特殊处理,表面打磨光滑,两端包裹著铁皮。 被火焰和恐惧驱散的胡格诺派人群,在后方一些头目的呵斥与逼迫下,又重新聚集起来。他们看到罗马人不再使用那种可怕的火焰武器,一些人残存的勇气再次被点燃。 “冲啊!杀了这些异端!” 在肾上腺素的驱使下,他们发起了衝锋。 当人群衝到近前时,罗马阵列的第一排士兵稳如泰山。 “刺!” 隨著士官一声令下,数十根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猛然刺出,又猛然收回。整个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胡格诺派教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就被锋利的枪头洞穿,鲜血喷涌而出,软软地倒了下去。 隨后,战斗进入了最血腥的白刃战阶段。 罗马士兵的长枪、短剑,每一次挥动和刺击,都精准而高效地带走一条生命。而胡格诺派的市民们,则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徒劳地撞击著那道钢铁防线,手中的简陋武器在厚重的盔甲上只能留下一道道白痕,发出无力的刮擦声。 那几个手持木棍的罗马士兵,成了这场战斗中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其中一个士兵,他挥舞木棍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繚乱。只见他向前一步,手中的木棍化作一道残影,在一瞬间向著周围的敌人连续敲击。 “砰!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密集得如同战鼓。 一个呼吸之间,他周围的六名暴民,或头骨碎裂,或臂骨折断,惨叫著倒地,彻底失去了战斗力。这种高效而残忍的“无限制格斗”,让周围的胡格诺派市民看得肝胆俱裂。 当夜的巴黎,註定无法平静。 就在罗马军队在桥头巷战的同时,以吉斯公爵为首的天主教贵族们,也率领著他们的私人武装和部分法兰西卫队,加入了这场狂欢。他们对胡格诺派的仇恨,比远道而来的罗马人要深刻得多。 “一个不留!把这些该死的异端全都送去见撒旦!”吉斯公爵的吼声在巴黎的夜空中迴荡。 这场由巴西尔精心策划的“骚乱”,迅速演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天主教派的军队封锁了各个街区,挨家挨户地搜捕胡格诺派信徒。惨叫声、求饶声、 枪声和刀剑入肉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巴黎左岸。 晚些时候的巴黎圣母院,巴西尔已经完成了他的婚礼,正与新婚的妻子玛格丽特,以及凯萨琳太后等人,享用著象徵和平与喜悦的晚餐。 一名紫卫军的士官,穿过掛满鲜花的走廊,来到餐厅门口,由侍从通报后,获准入內。隨后巴西尔就离席在一间別人注意不到的小房间里接见了那个士官。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城內的叛乱已基本平息。我军伤亡轻微,胡格诺派损失惨重。” 巴西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新武器的效果如何?” “非常有效,陛下。”士官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兴奋,“在巷战中,它能轻易撕开暴民的阵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製作过程太过危险,且成本不菲。属下认为,大规模列装或许有些困难。” 巴西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至於成本后面再慢慢改进。 他又听取了关於近身格斗的匯报,特別是对那几个使用木棍的士兵的表现,他尤其关注。 长枪、刀剑,杀人有余,震慑不足。对付这些没上过战场的平民,有时候,打断他们的骨头,比直接杀了他们更有用。 他心里盘算著,看来军队的训练科目里,可以加入更多这类巷战的內容。 “你们做得很好。”巴西尔对士官说,“回去告诉所有参与夜战的兄弟,帝国不会忘记他们的英勇。” 他转向身后的侍从官,下达了命令。 “从我带来的金钱里,取出一部分杜卡特金幣。回到营地,给每一个参战的士兵,在他的枕头下面,放十枚。” 士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狂热的崇敬。 “遵命,陛下!” 夜晚,紫卫军的临时营地里,一片寂静。结束了一天一夜的战斗和戒备,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倒在自己的行军床上,很快就发出了沉重的呼吸声。 一名士兵翻了个身,忽然感觉到枕头下似乎有什么硬物硌著他的头。 他嘟囔了一句,不耐烦地伸手去摸。 入手的感觉,是冰凉的、圆形的金属。 他睡意全无,猛地坐起身,掀开了自己的枕头。 在昏暗的月光下,十枚崭新的杜卡特金幣,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反射著诱人的金色光芒。 士兵的呼吸停滯了一瞬。他拿起一枚金幣,放在嘴里咬了咬,那坚硬的触感和纯正的分量告诉他,这不是梦。 “餵————”他推了推邻床的战友,“快看你枕头底下!” 很快,整个营房都骚动起来。 “我也有!” “十枚!整整十枚杜卡特!” “这是————陛下赏的?” 没有欢呼,短暂的骚动过后,营房再次陷入了沉默。士兵们一个个躺回床上,將那沉甸甸的金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仿佛还带著血的温度。 他们都明白,这十枚金幣意味著什么。 这是对他们今夜英勇的奖赏,是一种无声的契约。 从今往后,他们的剑,將只为那位慷慨而冷酷的共治皇帝而出鞘,无论敌人是谁。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婚礼结束 第120章 婚礼结束 婚礼次日的清晨,巴黎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少量胡格诺派的异端还在和天主教派对峙,但是他们似乎將力量藏了起来,蓄积力量准备发起更猛烈的攻势。空气里,那股焦糊和血腥混合的气味,像是附著在每一块砖石上的幽魂,任凭怎么冲洗也挥之不去。 巴西尔的马车在紫卫军的护卫下,碾过街道上的石块,车轮声在死寂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拉开车帘,却能从外面行人偶尔投来的,混杂著恐惧与敬畏的目光中,读懂这座城市一夜之间的变化。 罗浮宫內,气氛压抑。僕人们在走廊里穿行,脚步很轻。空气中浓郁的香味,反而欲盖弥彰地凸显出那股无法掩盖的紧张。 议事厅里,凯萨琳·德·美第奇早已等候在此。她依旧是一身肃穆的黑色长裙,脸上掛著微笑,仿佛昨夜的暴动与她毫无干係,只是一场发生在別国戏剧里的情节。她的儿子,法兰西国王查理九世,坐在她身旁,年轻的国王眼神飘忽,显示了他內心的不安。 “罗马帝国的共治皇帝,我们已经结成了联姻关係,”凯萨琳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气氛,“昨天的婚礼真是完美,是我见过的最盛大的典礼。愿上帝保佑你和玛格丽特,也愿罗马与法兰西的盟约,从此如磐石般坚不可摧。” 她將一场血腥的清洗,轻描淡写地揭过,转而祝福巴西尔的婚礼。 “我也听说了,就在我们庆祝这神圣婚礼的时刻,那些被魔鬼蒙蔽了心智的胡格诺派信徒,竟然胆敢在巴黎发动叛乱。”凯萨琳的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愤怒,她看了一眼身旁坐立不安的儿子,“虽然骚乱暂时被平息,但我担心,这只是个开始,胡格诺派应该不甘心失败他们肯定会捲土重来。”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巴西尔。如果不是他们愚蠢到想破坏一场如此重要的婚礼,我们还没有一个完美的理由,对他们举起刀剑。既然是他们先动手,那就別怪我们不讲情面了。” 巴西尔安静地听著,直到凯萨琳说完,他才微微欠身,姿態谦逊,言辞却带著锋芒。 “太后陛下言重了。我来说句公道话,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他们选择在我的婚礼上作乱,是对巴列奥略家族和瓦卢瓦家族的双重挑衅。被剿灭,是他们咎由自取。我相信,在天主教的强大力量面前,这些叛党最终的结局只有覆灭。” 凯萨琳对这个回答很满意,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说得好。但是,法兰西的宗教风波再次燃起,剿灭叛党需要力量,需要时间。作为我们最坚实的盟友,您是否能借调一部分您的精锐部队,协助我们平定叛乱?我想,这应该是盟友之间理所应当的道义。” 凯萨琳说出了她的真正目的。 巴西尔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惊讶。 “太后陛下,我非常理解您的处境,也愿意为盟友分忧。但我这次前来,只携带了一千名护卫。他们的首要职责,是保护我与玛格丽特,未来的巴塞丽莎的安全。在经歷了昨夜的混乱之后,我更不敢让我们离开罗马军队身边半步。” 他摊了摊手,表情显得有些为难,仿佛在替凯萨琳的不切实际感到惋惜。 “区区一千人,投入法兰西广阔的战场,也只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不过,如果您確实需要帮助,我可以在来到爱尔兰之后,为您招募一批经验丰富的僱佣兵。他们驍勇善战,而且只认金钱,是处理这种剿灭胡格诺派叛徒的最好人选。” 不等凯萨琳回应,巴西尔又拋出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 “眼下,我倒是有一件东西可以立刻帮到你们。为了防备胡格诺派的袭击,我事先准备了一批新式武器,我称之为燃烧瓶”。昨夜巷战的威力,您应该也听说了。” 凯萨琳的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是被勾起了兴趣。查理九世也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我確实听卫队长匯报了。他说你们的军队使用了某种前所未见的火焰武器,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甚至用水都无法扑灭。有人猜测是传说中的希腊火,但又觉得不可能。那种笨重的喷射器,在巴黎狭窄的街道上根本无法施展。” “您的卫队长猜对了一半。”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瓶子里装的,確实是希腊火。但它不再需要笨重的喷射器。我的人找到了一种方法,將它封装在普通的葡萄酒瓶或者陶罐里。一个士兵,单手就可以投掷出去。” 他看著凯萨琳和查理九世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用平淡的语气描述著恐怖的场景。 “这种液体,一旦被点燃,就会像您听说的那样,漂浮在水面之上继续燃烧,並且会隨著水流蔓延,扩大燃烧范围。在巷战中,用来对付那些密集且缺乏防护的敌人,效果极佳。一个瓶子,就能让一条街陷入混乱和火海。” “昨夜一战,我们消耗了大概三百多枚。现在还剩下五六百个。將这种危险品带上横渡大西洋的船只,总归有些不安全。”巴西尔的语气变得慷慨起来,“既然法兰西的盟友正需要它,那我就將剩下的全部赠送给你们,就当是我个人送给国王陛下的一份礼物,用来对付那些该死的叛党。”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当然,希腊火的配方是罗马帝国的最高机密,恕我无法透露。如果后续你们觉得这种武器好用,可以向我们订购。看在盟友的情分上,我会给你们一个最优惠的价格。” 巴西尔不仅要让法兰西內乱的火烧得更旺,还要在这场大火中,为罗马帝国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贩卖武器就是干涉欧洲政局的最好方式,以后说不定可以给西班牙给奥地利卖出罗马帝国的武器,让欧洲的宗教战爭的火焰烧的更旺。 凯萨琳沉默了片刻,她在飞速地权衡利。借兵不成,却得到了一批威力巨大的武器和一条新的军火贸易线。这笔买卖,不亏。 “那就多谢您的慷慨了,巴西尔。法兰西会记住这份友谊。至於您提到的爱尔兰僱佣兵,我同样翘首以盼。” 交易达成。 巴西尔隨即起身告辞,与凯萨琳和查理九世告別后,他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返回了庄园。 他一回到庄园,立刻召集了手下的军官。 “收拾所有东西,我们准备离开。把剩下的燃烧瓶全部清点装箱,送到法兰西王国的军营去。派人告诉他们,这是共治皇帝送给法兰西盟友的礼物。” 一道道指令被迅速下达。 布置完这一切,他才走向自己的房间。 玛格丽特早已在房间里等候。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宫廷长裙,穿著一件素雅的便服,正坐在窗边,怔怔地望著窗外庭院里被秋风吹落的叶子。 “是时候带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巴西尔走到她身后,声音放缓了许多。 玛格丽特回过头,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忧鬱,反而带著一丝解脱。 “法兰西虽然气候宜人,但这里並不太平。”巴西尔继续说道,“收拾一下吧,我们先去爱尔兰。那里没有胡格诺派的疯子,那里正在和平地发展。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整,看看和法兰西截然不同的沼泽、草地和森林。” 他看著玛格丽特的眼睛,为她描绘著未来的图景。 “然后,我们就启程返回埃律西昂。到了我的家乡,我带你去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骑马。那里的天地,比整个法兰西还要广阔。你可以尽情奔驰,感受真正的自由。只是要当心,別骑得太快,从飞驰的马上摔下来可不是一件好事。”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著,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嚮往。她甚至想像出了那样的画面。 “好呀。”她轻声回应,隨即又补充了一句,“我在巴黎也待腻了,早就想到外面看看。去你们的埃律西昂大陆,我也听说过那里的地广人稀,我很期待看看那里的美景。” 第二天,五百多个燃烧瓶被整齐地装在垫满缓衝物的木箱里,由一队紫卫军士兵亲自护送,送到了法兰西天主教派的军营中。隨同武器一起送达的,还有一份用拉丁语手写的简易使用说明,上面用粗略的图画,標示了点火和投掷的要领。 吉斯公爵麾下的將领们围著这些看似平平无奇的瓶瓶罐罐,脸上写满了惊奇与怀疑。 “前天晚上的地狱之火,就是从这小玩意里放出来的?”一名满脸横肉的將领拿起一个玻璃瓶,掂了掂分量,满脸不信。 “罗马人送来的说明上是这么写的。”另一名军官指著那份纸张,“点燃布条,然后扔出去。” 一名年轻气盛的贵族军官突然提议:“既然东西在我们手里,何不打开一个看看?把里面的液体倒出来,找人研究一下,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组成的。如果我们也能自己製作,就再也不用看那些罗马人的脸色了!”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附和。 很快,几个胆大的士兵在將领的命令下,在一处空旷的场地上,小心翼翼地取走了瓶口的布条。 一股浓烈刺鼻,仿佛混合了沥青和某种未知物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熏得围观的眾人连连后退,捂住了口鼻。 黑色的粘稠液体被缓缓倒进一个瓷盘里,在阳光下泛著油腻的光泽。 接下来的几天,这些法兰西將领找遍了军中的隨军医生、巴黎城里小有名气的炼金术士,甚至是一些声名狼藉的巫师。 没有人认识这种如同地狱污泥般的液体究竟是什么。有人猜测是某种特殊的石油,有人认为是多种树脂和硫磺的混合物,眾说纷紜,却没一个能拿出確切的证据。他们將少量液体倒入一个金属盘子里用火点燃,这黑色液体立刻燃烧並冒出黑烟。 仿製燃烧瓶的计划,在烧坏了好几件昂贵的炼金器皿后,只能无奈作罢。 一切准备就绪。 巴西尔与玛格丽特,在一千名紫卫军的全程护卫下,登上了內河的船舶。船队顺著塞纳河而下,两岸的风景从巴黎城区的密集建筑,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 最终,他们在勒阿弗尔港的码头,换乘了那艘盖伦帆船旗舰一亚顿之矛號。巨大的船身,高耸的桅杆,以及飘扬在主桅杆上的双头鹰旗,无声地宣告著罗马帝国的威严。 船队起航,向著爱尔兰的新塞萨洛尼基城驶去。 站在船尾的甲板上,巴西尔看著法兰西的海岸线在视野中慢慢变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影子。玛格丽特站在他的身边,海风吹动著她的长髮和为她披上的蓝色丝巾。对她而言,这是告別故土,前路未知。 但对巴西尔来说,这只是他漫长棋局中的一步。 他来欧洲,结婚只是其中一个目的。现在,他要在爱尔兰,一边为真正的远洋航行做最后的准备,一边等待一个他预料之中的消息。 根据他脑中的歷史,奥斯曼帝国那位伟大的征服者,苏莱曼一世,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应该就是今年。 他要將自己的婚讯,和奥斯曼老苏丹的死讯,这两个天大的好消息,一起带回埃律西亚。 一个象徵著罗马向旧大陆的回归与联姻,一个象徵著宿敌的黄金时代的结束。 他已经想好了,一旦消息传来,他就要立刻派出信使,联络地中海的各路人马,是时候给那位即將继位的新君,酒鬼苏丹塞利姆二世,送上一些礼物—一骚扰奥斯曼,发扬海盗传统和医院骑士团合作,抢了就跑。 巴西尔收回目光,海风吹得他的紫色长袍猎猎作响。旧世界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 第一百二十章 爱尔兰的和平 第121章 爱尔兰的和平 巴西尔乘坐的盖伦帆船缓缓驶入阿尔比恩总督区首府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这座曾今叫科克的城市已经有了许多变化,罗马人带来了他们的建筑艺术,在这里建立起了新的基础设施。 船只靠岸,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早已在码头等候。在他身后,是几名神情肃然的官员和一队盔甲擦得程亮的卫兵。 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的手,走下高耸的舷梯,踏上了坚实的土地。码头上,赤著上身的劳工喊著號子,用粗大的缆绳固定船只;远处,铁匠铺传来叮叮噹噹的敲击声,黑烟从简陋的烟囱里升起。这里充满了生命力,一种粗野、蓬勃、不受拘束的生命力。 在总督的迎接下,一行人穿过喧闹的港区,进入城市。 “共治皇帝陛下,欢迎回到新塞萨洛尼基。”狄奥多尔总督走在巴西尔身侧,声音沉稳,“总督府已经备好,请先安顿休息。” 巴西尔没有立刻回应,他打量著这座城市,像是在审视一件自己的作品,观察著这几年来新塞萨洛尼基的发展成果。 “做得不错,狄奥多尔。”巴西尔开口,“城市的规划很合理,城市的发展不错。” 玛格丽特被侍女引去休息,巴西尔则直接將狄奥多尔带进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奢华的掛毯,只有一排排装满卷宗和书籍的木架,以及一张用爱尔兰当地木材製作的桌子,简朴但是所有功能都很完备。 巴西尔没有坐下,而是站著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在爱尔兰招募一支军队,六千人。” 狄奥多尔愣了一下,他以为共治皇帝会先询问本地的税收或农业產出。 “陛下,这支军队的用途是?” “送去法兰西。”巴西尔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爱尔兰指向法兰西的海岸线,“凯萨琳太后需要帮手,处理那些胡格诺派。作为盟友,我们理应有所表示。 " “六千人————”狄奥多尔眉头微皱,“阿尔比恩总督区也没有多少军队,抽调不出这么多人手,而且之前建立的爱尔兰军团只能守卫爱尔兰本土,这很麻烦。如果必须送六千人那么就必须要重新招募” “我不需要训练有素的士兵。”巴西尔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只需要能听懂命令、敢於挥舞武器的人。你发布徵募令,就说罗马皇帝的盟友、法兰西国王正在遭受新教徒的围攻,我们需要虔诚的战士去捍卫信仰。”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徵募的时候,优先考虑那些曾经被英格兰新教徒迫害过的爱尔兰家庭。他们的土地被侵占,教堂被烧毁,亲人被屠戮。告诉他们,法兰西的胡格诺派,和英格兰的那些人,信奉的是同一个异端宗教。” 狄奥多尔的脸上露出瞭然的神情。仇恨是最好的燃料。 “武器装备怎么办?总督区的武库恐怕不足以武装六千人。” “给他们配髮长枪,最简单的那种。告诉他们,可以自带武器,无论是家传的斧头还是打猎的弓。这是一支僱佣兵,不是罗马的正规军。” “我明白了,陛下。”狄奥多尔点头,“我会立刻去安排徵募官,將消息散布到各个村镇。利用教会的力量,一个月內,应该能凑齐人手。” 巴西尔似乎对这个效率还算满意。他绕著桌子走了两步,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停下脚步。 “还有一点补充。”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支僱佣军,不仅仅是去打仗。它还是一个试验场。” 狄奥多尔安静地听著。 “最能激发人战斗欲望的,不是金钱,不是荣誉,而是土地。”巴西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那片代表著北埃律西昂大陆的广阔未知区域。 “你派出的徵募官必须把政策讲清楚。每一个加入这支军队的士兵,他们在法兰西的战功,都会被精確记录。派遣专门的文员跟著军队,清点他们每一个人的杀敌数量,用人头计数。”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凝重。人头计数,这是一个古老而野蛮的词。 “战斗结束后,所有活著回来的人,將根据他们记录在案的功绩,获得土地。”巴西尔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爱尔兰,我们没有那么多土地可以封赏。 但我会在北埃律西昂,划出一片区域,专门用来赏赐给这些有功的士兵。杀一个敌人,能换多少亩地;攻下一个据点,能换一个庄园。把这一切都量化,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狄奥多尔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在招募士兵,这是在製造一群只为土地和杀戮而活的狼。 “共治皇帝陛下,这————会不会太过————”他斟酌著词句,“这会不会製造出一群无法无天的战爭野兽?当他们习惯了用杀戮换取土地,回到埃律西昂,恐怕会成为不稳定的因素。” “不稳定?”巴西尔反问,“不。这恰恰是最大的稳定。当一个士兵的財富和地位,完全与帝国的扩张捆绑在一起时,他就是帝国最忠诚的鹰犬。他们会渴望战爭,会祈求帝国去征服更多的土地,因为那意味著他们自己能获得更多。至於纪律,罗马的军法会教会他们什么是规矩。” 他看著狄奥多尔,继续说道:“这是一场试验。看看土地的诱惑,究竟能把人的潜力压榨到什么地步。埃律西昂的土地广袤无垠,我们有的是地方安置他们。而且,未来,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是奥斯曼。跟那些久经战阵的土耳其人相比,胡格诺派只是开胃菜。我需要一支对土地充满贪慾的军队。” 狄奥多尔不再反驳。他明白了巴西尔的意图。这是在用法兰西的內战,为罗马未来的征服,锻造一把最锋利的屠刀。 “遵命,陛下。我会將你的意思原原本本地传达下去。” 布置完招募僱佣兵的事宜,巴西尔离开了总督府。他回到住处时,玛格丽特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本书,但她的思绪显然不在书页上。 “我回来了。”巴西尔的声音让她从沉思中惊醒。 “事情————都处理完了?”玛格丽特合上书。 “暂时告一段落。”巴西尔走到她身边,“是时候带你出去走走了。总闷在屋子里,对身体不好。” 玛格丽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在巴黎,所谓的出去走走,不过是从罗浮宫的一个庭院,换到另一个庭院。而在这里,巴西尔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是要去更远的地方。 “我们去哪里?” “城外。隨便走走。” 半个时辰后,一辆朴素的四轮马车驶出了新塞萨洛尼基的城门。几名紫卫军的精锐骑兵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保持著警戒,又留出了足够的私人空间。 巴西尔告诉车夫,沿著乡间的小路隨便走,看到合適的地方他会叫停。 马车驶离了总督区重新翻修过的道路,拐上了一条蜿蜒的土路。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景色迅速变换,城市的轮廓消失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爱尔兰一望无际的绿色。 连绵起伏的丘陵如同绿色的波浪,上面点缀著盛开的花朵。羊群像散落的棉花糖,在牧人的看管下悠閒地啃食著青草。古老的石墙在田野间纵横交错,勾勒出一块块不规则的边界,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跡。 这里的寧静与生机,与巴黎的喧囂和压抑截然不同。玛格丽特几乎是贪婪地看著窗外的景色,她从未见过如此纯粹的绿色,如此广阔的天地。 马车沿著一条蜿蜒的小溪行驶,最终,巴西尔示意车夫在一片风景如画的溪边草地停下。 这里视野开阔,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清澈见底。岸边的草地上,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小野花。 巴西尔先跳下马车,然后转身,向玛格丽特伸出手。 他指挥著隨行的侍从,在草地上支起一顶简易的帆布帐篷。玛格丽特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来没有经歷过在野外野炊的场景。 巴西尔看出了她的侷促,他从食物篮里拿出一块厚实的羊毛毯子,递给她。 “把它铺在草地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引导著她做出应该做的事情。 玛格丽特接过毯子,学著他的样子,笨拙地將毯子展开,铺在平坦的草地上。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拉近了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 他们並肩坐在毯子上,分享著简单的食物—一麵包、奶酪、熟肉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果。没有精致的银质餐具,没有优雅的宫廷音乐,只有风声、鸟鸣和潺潺的溪水声。 沉默了许久,玛格丽特望著眼前广阔的绿地、远处的山峦和脚边的溪流,轻声开口。 “巴西尔————这片土地很美,寧静得让人心醉。”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在新大陆————在你们的埃律西昂,也是这样美丽的地方吗?也会有这样清澈的溪流,这样广阔的绿色原野吗?” 她试图通过这个问题,去想像那个即將成为她新家园的地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巴西尔放下手中的麵包,他的视线投向远方,越过眼前的丘陵,仿佛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片属於他的大陆。 “玛格丽特,埃律西昂————比这里更宽广,宽广得多。”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开拓者描述自己土地时特有的、深沉的自豪。 他指著眼前连绵的绿色丘陵。 “你看到的这些山丘和田野,在埃律西昂的中部,会变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平原。春天,新生的绿草铺满大地;夏天,野草的绿色在阳光下翻滚,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与蓝天相接;秋天,大地会染上更丰富的色彩。那里没有这么多古老的石墙分割土地,只有天空、大地和自由的风。 他转过头,看著玛格丽特。 “那里的河流,比这里的溪流更雄壮,它们滋养著广袤的土地,足以养活更多的人只不过那里尚未开发。森林更加茂密原始,充满了我们尚未完全了解的生机。夜晚的星空格外璀璨,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他总结道:“埃律西昂的美,是一种未经雕琢、充满野性与生命力的壮阔之美。” 他看著玛格丽特那双因他的描述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向你承诺过,会带你去那片大平原上骑马。在那里,你可以真正感受到什么是无边无际的自由。不用担心胡格诺派,也不用被困在宫廷的围墙里。埃律西昂是我们的未来,一个崭新的开始。”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著,她看著巴西尔,看著他描述那片土地时,脸上流露出的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热忱。那是一种创造者的神情。 她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名为“期待”的情绪所取代。 她想像著自己骑在马上,驰骋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金色麦浪中,风吹起她的长髮,头顶是无垠的蓝天。 “听你这么说————”她露出一个真诚而放鬆的微笑,轻声回应,“我真的很期待看到那片大平原了。” 太阳开始西斜,金色的余暉洒在草地上,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巴西尔示意侍从收拾东西。 在登上马车前,玛格丽特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给予她短暂寧静与希望的溪边草地。 返回新塞萨洛尼基的路上,马车里依旧安静。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因为隔阂,而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这次短暂的郊游,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在玛格丽特心中漾起了圈圈涟漪。 它让巴西尔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冷酷的政治盟友,一个遥远帝国的统治者。他还是一个家园的建设者,一个能为她描绘未来的男人。 而那个名为埃律西昂的大陆,也不再是一个充满未知的新的家园,而是变成7一个充满希望、自由和壮阔风景的应许之地。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第122章 一个时代的终结 新塞萨洛尼基,码头。 空气里全是爱尔兰人的体味,那是几千个爱尔兰农民挤在一起的味道,这些味道让久坐城堡之內的罗马贵族感到很难受。 六千多名爱尔兰人,没甲冑,没统一的服装,甚至连像样的鞋都没有。有人光著脚踩在烂泥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手里紧紧攥著把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还带著没擦乾净的铁锈;有人扛著削尖的木棍,棍头还带著树皮,像是刚从林子里折下来的;最好的装备大概就是那几张用来打兔子的短弓,弓弦都松松垮垮的。 负责整训的罗马將领说道,“总督,你让我带这帮人去法兰西?”將领的声音里压著火,他这辈子没带过这么烂的兵,“这帮人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狄奥多尔没擦脸上的唾沫,只是看著那群躁动的人群,语气平淡:“这群人就是按照巴西尔的要求招募的,他们虽然穷但是他们充满了对新教徒的怨恨,这就够了,仇恨会驱使他们向前” “这帮人穷怕了,恨透了。”狄奥多尔指了指远处正在搭建的高台,那里几个神父正费劲地爬上去,他又补充道,“给他们一把火,告诉他们那是异端,那是抢了他们土地的仇人,这就够了。仇恨比板甲好用,贪婪比训练管用。” 高台上,几个正教会牧首已经站了上去。没有圣经,没有十字架,只有声嘶力竭的咆哮。 “看看你们自己,之前英格兰人摧毁了你们的家园,罗马把你们从英格兰人的统治下拯救出来,但是你们的父亲被吊死在树上,你们的姐妹被卖去当奴僕,你们的土地曾经被那些新教徒抢走!他们已经把財富捲走,你们现在虽然好过了一点但是你们还是缺少物资。” 神父的声音被海风扯得有些破音,却精准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像是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谁烧了你们的房子?谁抢了你们的牛羊?是新教徒!是那些该死的异端! 在都柏林叫英格兰人,在法兰西叫胡格诺派!都是一伙的!” 人群开始骚动,喘息声变得粗重,原本麻木的眼神里开始冒火。 “皇帝陛下说了!去法兰西,杀光那些异端!砍下一个脑袋,就在新大陆给你们一些土地!抢到的东西,全归你们!主在看著,復仇的时候到了!用他们的血,洗刷你们的耻辱!” “杀!”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六千个喉咙同时炸开。一个来自都柏林乡下的年轻人,举起手里的粪叉,眼珠子通红。他全家都被英格兰人赶进了沼泽地饿死,他自己靠吃草根活了下来。现在,他只想把这把叉子捅进某个新教徒的肚子里,管他是英格兰人还是法兰西人,只要是新教徒,就该死。 这就是巴西尔要的效果。 总督府二楼,巴西尔站在窗后,看著下面那片癲狂的人海。 玛格丽特把热茶放在桌上,走到他身后,看著那些衣衫槛褸却杀气腾腾的人,下意识抓紧了巴西尔的袖子。她从小在宫廷长大,见过骑士的比武,见过整齐的方阵,却从未见过这种军队。 “他们————还能活著回来吗?”她轻声问。 “只要够狠,就能。”巴西尔没回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法兰西是个好的试炼场,活下来的,才有资格做罗马的公民。死了的,就当是为帝国节省口粮了。” 船队载著这群爱尔兰僱佣兵走了,码头清净了不少,只留下一地烂泥和没带走的破烂。 接下来的日子,新塞萨洛尼基恢復了那种带著海腥味的平静。巴西尔也没閒著,偶尔带著玛格丽特去郊外跑马。爱尔兰的丘陵確实漂亮,绿得让人心慌,连绵起伏的草坡像是一块巨大的绿毯。 两人骑著马,慢悠悠地走在乡间小路上。玛格丽特渐渐放鬆下来,她开始享受这种没有宫廷礼仪束缚的日子,甚至学会了用脚的希腊语和巴西尔开玩笑。 但巴西尔的心思不在风景上,也不在谈情说爱上。他虽然人在马上,脑子里却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他在等风。 或者说,在等那个必然会吹过来的消息。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 十月初,风来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海浪拍打著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艘快船驶进了港口,这艘是巴西尔之前专门派过去搜集巴尔干情报的船只,船只挺稳,送信的人就立刻下船朝阿尔比恩总督府跑去。 “巴尔干急件!巴尔干急件!” 悽厉的喊声穿透了风声,把整个总督府都惊动了。 狄奥多尔一拿到信他来不及拆封就向巴西尔的房间走去,边走他边拆开信封,看看里边写了什么,看到后他是一脸的震惊,於是他的脑海中飞快地盘算著见到巴西尔后该怎么说。 房间內,巴西尔正在看地图,手指停在地中海那个缺口上—一勒班陀。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狄奥多尔总督,眼神波动了一下。 “说一下你都知道了什么。” 狄奥多尔咽了口唾沫,缓缓地將自己从信件上知道的消息说了出来,声音略显激动。 “九月七日,匈牙利前线。苏莱曼一世,死。” 就这么几个字。 书房里静得嚇人,连窗外的海浪声都听不见了。狄奥多尔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十分的明显。 巴西尔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那个压在基督徒头顶半个世纪的大山,那个横扫哈布斯堡王朝军队、征服部分匈牙利的领土、让整个欧洲瑟瑟发抖的苏莱曼大帝,终於咽气了。那个让无数罗马人夜不能寐的名字,终於变成了墓碑上的刻痕。 一个时代,结束了。 “那个老东西,总算死了。” 巴西尔突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和快意。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进来。 “传令,今晚开宴。把酒窖里最好的酒都搬出来。所有人,必须到场。” 夜幕降临,总督府灯火通明。 长桌上堆满了烤肉,酒香四溢,但没人敢大声说话。官员们都感觉到了气氛不对,皇帝陛下坐在主位上,手里晃著一杯红得像血的酒,嘴角掛著笑,但那笑意没进眼底,反而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巴西尔站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像是一声尖叫。 “都不敢说话?”巴西尔举起酒杯,环视一圈,“怕什么?怕那个老鬼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们算帐?” 没人敢接茬,大厅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告诉你们个好消息。”巴西尔把酒杯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厅嗡嗡作响,“苏莱曼死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奥斯曼苏丹,死在匈牙利的泥坑里了!” “轰”的一声,大厅炸了。 官员们先是愣住,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隨即脸上涌现出狂喜,有人甚至失態地打翻了酒杯,红酒洒了一身也顾不上。 “死了?真的死了?” “感谢上帝!那个魔鬼终於下地狱了!” 巴西尔看著这群欣喜若狂的人,冷笑一声,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酒液四溅。 “高兴什么?这只是个开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著巴西尔。 “苏莱曼一世死了,但是我在前期的情报研究发现现在上位的苏丹是一个喜欢喝酒的苏丹,他可能把葡萄酒叫做发酵葡萄汁,以此避免宗教禁忌。”巴西尔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这是上帝给我们的机会!罗马流了一百多年的血,被他们追著打了一百多年,像狗一样被赶出家园。现在,轮到我们放他们的血了!” “为了罗马!”狄奥多尔第一个反应过来,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为了罗马!”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那是压抑了百年的愤怒和渴望。 巴西尔看著这群狂热的部下,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大厅。庆祝是给下面人看的,用来提振士气,但他还有正事要办。 回到书房,他铺开一张信纸,蘸饱了墨水。 收信人: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瓦莱特。 这帮驻扎在马尔他的骑士团,是地中海上最有名的基督教海盗。他们曾经经常劫掠奥斯曼,並且固守罗德岛很久。 “致尊敬的大团长阁下。” 巴西尔下笔很快,字跡锋利如刀,每一个字母都透著杀气。 “上帝收走了暴君的魂魄,把机会留给了勇者。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重新恢復曾经荣光的机会,但是你们缺少船只。我知道骑士团损失惨重,船也没剩几艘,但罗马有船,有炮,有钱。” “阿尔比恩造船厂的八艘桨帆船,送给你们。不要钱,只要你们干回老本行。” “去抢他们的商船,烧他们的港口,把地中海搅浑。抢到的东西,你们拿大头。我这边会安排蒙费拉托侯爵帮你们销赃,不管是香料还是奴隶,全都能变成金幣。你们只管杀人放火,剩下的交给我。” 巴西尔停笔,看著纸上的墨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地中海搅吧搅吧,我要让新上任的苏丹睡不著觉。” 他把信折好,滴上火漆,盖上双头鹰的印章。 “来人。” 狄奥多尔推门进来,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走路都有点飘。 “这封信,派最可靠的人送去马尔他。带上八艘桨帆战舰,让他们看看我们的诚意。”巴西尔把信扔给他,然后转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中海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那个狭窄的海湾上。 勒班陀。 “还有,让造船厂加班加点,別心疼钱。我要船,很多船。”巴西尔盯著地图,声音低沉,“躲了一百年,也该正面碰一碰了。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罗马在地中海的实力。” 狄奥多尔打了个激灵,酒醒了一半:“陛下,我们要跟奥斯曼————决战?” “是大规模会战,將奥斯曼在地中海的海权撕碎。” 巴西尔转过头,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半明半暗,宛如一尊復仇的神像。 “准备船只,我们回埃律西亚。这边的火点起来了,我得回去拿把大扇子,好好扇一扇。” 几天后,旗舰“亚顿之矛”號的收缆机构发出沉重的绞盘声,巨大的船帆吃饱了风,缓缓驶离港口。 玛格丽特站在船尾,看著越来越远的爱尔兰海岸线,绿色的岛屿逐渐融化在灰色的海雾里。她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跟隨自己的丈夫把路走下去。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好望角。 狂风卷著巨浪拍打在礁石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仿佛要吞噬一切。 两支庞大的罗马舰队终於抵达了这里。约翰尼斯带著满船的货物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顺便帮忙將这里建一建。 另一支舰队,阿尔塞尼奥斯站在海岸线上,远远看著那座像桌子一样平整的大山。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野草和呼啸的海风,连只鸟都看不见。 “总督大人,我们真要在这鬼地方建城?”旁边的助手看著这荒凉的草原以及人烟稀少的山丘。 阿尔塞尼奥斯想起了巴西尔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了巴西尔在他出发前说的话,他瞬间来了斗志。 “建!哪怕是用牙啃,也要把那座阿克罗波利斯”给我啃出来!”他咬著牙,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是帝国的钉子,谁要是拔出来,我就把谁钉进去!” 海浪狠狠撞在岸边的礁石上上,白色的泡沫碎了一地,再一次展现出这里的野性之美。 巴西尔站在甲板上,海风扯动他的衣服,他在想那两支舰队应该也到了好望角,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走吧,回家。”他轻声说道,目光穿过大洋,看向了那片名为埃律西昂的大陆,先回家將基本盘也同时巩固一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好望角 第123章 好望角 南大西洋的洋流和印度洋的洋流在此交匯,形成充满风暴的海角,这里是已知世界的南部尽头,也是重要的航运枢纽。 两艘载著定居者的盖伦战舰在大海中调整著航向,紧隨其后的是数艘运输剩下移民的运输船。在这支舰队旁边还有一支由九艘盖伦帆船和25艘武装商船组成的舰队。两支舰队根据巴西尔的描述在这里寻找巴西尔所说的风浪平静地海湾。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的艉楼上,海水打湿了他的衣服,但他纹丝不动。他死死盯著前方那座如同被巨斧削平山顶的奇异山脉。 最终他们在北面找到了那处海面平静之地。 “下锚!就在北面那片风浪平静的地方下锚停泊。” 隨著水手长尖锐的哨音,巨大的铁锚带著铁链轰然坠入水中。当船身终於在海湾內停止摇晃时,甲板上出现讚美耶穌的声音。 几个小时后,第一艘小艇衝上了海滩。 阿尔塞尼奥斯踩在湿滑的沙子上,双腿还在习惯性地隨著海浪的节奏晃动。 他作为新任总督,他必须第一个站稳。 他转向北面看向那平静的海面。 身后穿过那座山就是狂暴海洋,巨浪滔天,仿佛要吞噬一切生灵;而眼前,这片海湾却出奇地平静,那座巨大的桌状山峰横亘在中间,像一堵神造的高墙,硬生生挡住了来自大洋深处的暴虐狂风。 “这就是————阿克罗波利斯。” 阿尔塞尼奥斯喃喃自语,伸手扶了一下歪掉的帽子。 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也跳下了小艇。相比於文官出身的阿尔塞尼奥斯,约翰尼斯显得从容得多。他用力跺了跺脚下的土地,靴子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约翰尼斯环顾四周,“几年前我路过这里,只敢在远处看著这片土地,因为知道这里有风暴根本不敢靠近,只想儘快穿越这片风暴之海。谁能想到,在这死亡风暴的北方,竟然藏著这么一块平静的海湾。” 埃涅阿斯指著那座看上去像桌子一样的山脉:“这就是陛下提到的山?看上去真的像一个巨人使用的餐桌。” 阿尔塞尼奥斯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巴西尔亲手绘製的地图。海风扯动著纸张,但他抓得很紧。 三颗脑袋凑在一起。 地图上,墨线清晰地勾勒出了非洲南端的轮廓,並且巴西尔特地標出来了建地址——半岛山脉的北面的那个半圆形的港湾。 阿尔塞尼奥斯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沿著地图上的海岸线划过,然后抬头对比著眼前的实景。 一模一样。 “这————”阿尔塞尼奥斯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比海风还要刺骨,“共治皇帝从未来过非洲,没有见过非洲的景色。他是怎么知道这里有一块平静的港湾?他是怎么知道这座山能挡住风的?他为什么能选择这样一个非常理想的建城点?” 约翰尼斯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复杂。作为常年在海上航行的人,他比谁都清楚海图的价值。一张精准的海图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而巴西尔坐在万里的宫殿里,隨手就画了出来。 “別去猜陛下的手段。”约翰尼斯把手按在地图上,声音低沉,“我们只需要知道,跟著这张图走,就不会死在海里。这就够了。” 埃涅阿斯合上地图,目光投向那片荒芜的原野:“料事如神。既然陛下说这里能建港,那就一定能。” 短暂的震撼过后,现实的压力重新回到了三人的肩头。 阿尔塞尼奥斯收好地图,看著远处正在登陆的运输船。那些衣衫襤褸的罪犯和满脸茫然的士兵家属正在乘坐小船登上海滩,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命运。 “一千多个定居者。”阿尔塞尼奥斯苦笑,“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码头,没有房子,很多低矮的灌木。今晚他们只能搭建一个帐篷睡在沙滩上。” 约翰尼斯抬头看了看天色,此时南半球正值夏季,但海风依然有些冰凉。 “我的舰队走不了。”约翰尼斯突然说道。 阿尔塞尼奥斯愣了一下:“什么?” “季风。”约翰尼斯指了指东方,“去往东印度群岛需要顺著季风走。现在是逆风,如果硬闯印度洋,我的船队会被吹回非洲海岸,或者在大海上漂到淡水耗尽。根据我上次的记录,风向改变至少要等到明年二月。” “你要在这里待三四个月?”阿尔塞尼奥斯眉头紧锁,“约翰尼斯,我这边的物资储备是按定居標准算的,但我没有多余的粮食养你那前往东印度群岛的人。这里不是埃律西昂,没有现成的麵包房。” “我不需要你的粮食。”约翰尼斯摆了摆手,语气务实,“船队带了足够的补给物资,而且海里有鱼,附近林子里应该也有野兽。我们要解决的是淡水和住宿。”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正在沙滩上瑟瑟发抖的移民,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狡黠o “阿尔塞尼奥斯,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我的水手们精力过剩,如果不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在岸上待久了就会惹是生非,斗殴、赌博都是家常便饭。”约翰尼斯指了指身后那些强壮的水手,“我让他们给你干活,搬石头、挖地基、伐木,什么东西都可以干,正好也帮你打好一个城市的基础。” 阿尔塞尼奥斯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最缺的。那一千名移民光靠他们,建立一座新的城市估计要很久,还不谈建造港口和码头的事情。 “条件呢?” “很简单。”约翰尼斯指著海湾最深处的一片区域,“在那边,给我们划一块地。我们要建立一个专属的补给站。以后东印度公司的船队路过这里,要有专门的码头、仓库和休息区。这些设施,我们自己建,所有权归公司。” “还有,”埃涅阿斯补充道,“我们需要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我们一起去周围採集一些野果,这些在这里採集的野果都归我们。” 阿尔塞尼奥斯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完全可以。 “成交。”阿尔塞尼奥斯伸出手,“但这三个月里,你的水手必须遵守我的指令。如果有人在定居点闹事,我会按罗马法处置。” “没问题。”约翰尼斯握住他的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地击在一起。 第二天清晨,营地里瀰漫著稀薄的雾气。 阿尔塞尼奥斯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脚下是一片忙碌而混乱的工地。 约翰尼斯的水手们果然是一群好手。他们习惯了在摇晃的甲板上拉扯沉重的缆绳,搬运起石块来简直轻而易举。在水手长的哨声下,巨大的石块被从山脚下撬起,用圆木垫著滚向预定的地基。 但城市规划的问题隨之而来。 “不行!绝对不行!” 爭吵声从临时的指挥帐篷里传出。 阿尔塞尼奥斯指著草图,寸步不让:“陛下给这座城市取名阿克罗波利斯”,希腊语意为高处的城市”!既然叫卫城,就应该建在半山腰上!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还能俯瞰整个海湾。如果不建在山上,怎么对得起这个名字?” 约翰尼斯抱著双臂,一脸看傻子的表情:“我的总督大人,你是不是在大海上把脑子晃晕了?我们是来建港口的,不是来修修道院的!把城市建在半山腰? 那你让我的货船怎么卸货?让水手们扛著几百桶朗姆酒爬山吗?” “这是象徵意义!是罗马的尊严!” “尊严能当饭吃吗?如果港口离仓库太远,装卸效率会低得嚇人。商人不会喜欢一个需要爬山的港口。”埃涅阿斯站在了约翰尼斯这边,他作为东印度总督区总督自然也提出了不一样的见解。 阿尔塞尼奥斯涨红了脸,他知道对方说得对,但“阿克罗波利斯”这个名字是巴西尔亲自定的,如果建成了一个烂泥地里的渔村,他回去怎么交代? “折中一下。” 一直盯著地图的埃涅阿斯突然开口,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这里。”他指著靠近海湾的一片平缓坡地,那是桌山的延伸部分,“这里地势比海滩高,但又不像半山腰那么陡峭。我们把居民区和商业区建在这里,紧贴著码头。” 他的手指向上移动,停在坡地后方的一处突出的高地上。 “然后在这里,在这个俯瞰整个港口的高点,建一座教堂。” 埃涅阿斯抬起头,看著两人:“一座宏伟的东正教教堂。用石头砌成,尖顶直指苍穹。让每一个进港的水手,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仓库,而是十字架。” “希腊传统,神庙和卫城都在高处。”约翰尼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把教堂和总督府建在上面,既符合阿克罗波利斯”的含义,又能作为防御核心。 如果土著或者其他国家的舰队打过来,下面守不住,所有人还可以撤到高地上固守。” 阿尔塞尼奥斯沉默了。他看著图纸,脑海中浮现出那样的画面:繁忙的港口上方,矗立著一座威严的教堂和堡垒,金色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耀,仿佛上帝在注视著这片蛮荒的大陆。 “好。”阿尔塞尼奥斯重重点头,“就这么办。教堂要大,要用最好的石料。那是我们在这片大陆上的精神支柱。” 爭论结束,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海湾变成了一个工地。 一千名移民被分成了数十个小组。身体强壮的男人跟著水手去採石伐木;妇女们在溪边清洗衣物,收集乾草,修补帐篷:老人们则负责照看孩子和做饭。 那些被流放的罪犯原本眼神麻木,但在食物的驱使下,也开始卖力干活。阿尔塞尼奥斯颁布了第一条法令:表现优异者,可以提前获得土地,这给了他们希望。 粗獷的號子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 约翰尼斯並没有閒著,他亲自带著一队测量员,在海湾最深处打下了第一根木桩。那里水深足够停泊最大的盖伦船。 “这里是最好的天然良港。”他大声吼道,“把地基挖深点!我们要建一座能用一百年的码头!”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阿尔塞尼奥斯正带著几个懂建筑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测量著教堂的方位。 他捡起一块白色的石灰石,郑重地放在了选定的位置上。 “这里就是主建筑的位置。”他对著空气说道,仿佛那里已经站满了信徒,“这里將是阿克罗波利斯的心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暉洒满了桌湾。 篝火在营地里点燃,烤鱼和野菜汤的香气开始瀰漫。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围坐在火堆旁,贪婪地吞咽著食物。 约翰尼斯拿著一瓶私藏的葡萄酒,找到了独自坐在海边的阿尔塞尼奥斯。 “在想什么?”约翰尼斯递过酒瓶。 阿尔塞尼奥斯接过酒,灌了一大口,酒顺著喉咙烧下去,驱散了海风的寒意。 “我在想陛下。”阿尔塞尼奥斯看著北方,那是埃律西昂的方向,“他给了我们地图,给了我们名字,甚至给了我们计划。但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他指了指身后漆黑的荒野。那里传来了几声悽厉的狼嚎,或者是某种不知名野兽的叫声。 “这片大陆太大了,也太野了。我们这点人,就像是掉进沙漠里的一滴水。” 约翰尼斯笑了,他拍了拍阿尔塞尼奥斯的肩膀,指著脚下坚实的土地。 “一滴水也能砸出个坑来。只要我们钉在这里,这滴水就会变成一条河,最后变成一片海。” 他站起身,对著黑暗的荒野做了一个扩胸的动作,仿佛要拥抱这片未知的世界。 “別怕,总督大人。等到明年二月,我的船队会带著满船的香料和黄金从东方回来。到时候,我要看到那座教堂的十字架亮起来。” “一定。”阿尔塞尼奥斯握紧了酒瓶,眼神在火光中变得坚定。 夜风呼啸,捲起篝火的火星,飞向那座沉默的桌山,仿佛是无数颗星星正在升起,点亮了这片沉睡万年的黑暗大陆。 >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科伊桑人 第124章 科伊桑人 阿克罗波利斯的建设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展。 东印度公司的人的暂时性加入让城市的建设工作变得更容易。但在永久性的石制或者木製房屋建造起来之前,绝大多数人,无论是曾经的罪犯,还是东印度公司的水手,都只能挤在海滩上的帐篷里。 开拓的每一天都伴隨著艰辛。 天刚蒙蒙亮,採石队就会出发,前往山脚。在工头的组织下,工人沉默地走向桌山的山脚。岩石坚硬,工具简陋,只有锤子和钢钎。他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原始的办法,將巨大的岩石敲裂,再分割成可以搬运的石块。 锤子砸在钢钎上的声音单调而沉重,迴荡在山谷间。汗水很快浸透了工人们衣服,混合著石屑,在他们身上结成一层灰白的硬壳。 另一边,一些心思更活络的工匠则在海边忙碌。他们將成堆的贝壳收集起来,堆在临时搭建的土窑里煅烧,製成粗糙的石灰。再混合上沙子和水,就成了砌墙用的粘合物。 而食物是决定大家能否活下来的关键。 船队带来的储备有限,必须精打细算。因此,狩猎小队和採集小队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採石队。 採集小队由妇女和一些稍微年长一点的老人组成。他们不敢走远,只在营地附近的山坡上活动,搜寻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他们的效率不高,但每一次归来,都能为营地的晚餐增添一点变化。在採集的同时,他们也肩负著绘製周边地图的责任,用笔在纸上画下每一条溪流和每一片树林,將未知变成已知。 真正的食物来源,要依靠狩猎小队。 这支队伍由最强壮的士兵和一些自告奋勇的定居者组成,他们装备著营地里最好的武器。有人背著火绳枪,有人拿著上了弓箭,更多的人则提著锋利的剑。 越过营地所在的山脉,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只有零星的几棵伞状的树,孤零零地矗立在地平线上。 他们第一次见到了那种身上画著黑白条纹的野马,成群结队地在草原上奔驰,姿態优雅而矫健。也见到了体型庞大,头顶长著螺旋状犄角的羚羊。当然,还有潜伏在草丛中的危险。他们不止一次看到过雄狮懒洋洋地趴在岩石上晒太阳,那睥睨一切的姿態,让每一个看到的罗马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美感,也充满了致命的危险。 狩猎小队的队长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命令手下的人压低身子,利用高草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前进。 他们的目標是一头落单的角马。 在靠近到比较近的距离时,队长打了个手势。一名火枪手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头正在低头吃草的角马。 “砰!” 巨大的枪声在空旷的草原上炸响,惊起了一片飞鸟。角马的后腿猛地一颤,鲜血喷涌而出,它发出一声悲鸣,挣扎著想要逃跑。 “上!” 隨著队长一声令下,埋伏在四周的猎人们一拥而上。他们挥舞著短剑,从四面八方包围过去,迅速终结了这头野兽的痛苦。 成功的喜悦是短暂的。他们熟练地就地分割猎物,將最肥美的肉块切下,用草绳捆好,准备运回营地。 日子就在这种狩猎、建造、採集的循环中一天天过去。阿克罗波利斯的雏形在缓慢但坚定地出现,人们也渐渐习惯了这片土地的野性。 直到那一天。 狩猎小队和往常一样在平原上寻找著猎物。当他们锁定了一头肥硕的羚羊,正准备故技重施时,突然有不一样的情况发生。 一道黑影突然从他们侧方的草丛中电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了羚羊的脖颈。 猎人们定睛一看,那是一根削尖的木桿,前端绑著一个打磨过的石质矛头。 原始的武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羚羊中矛后,並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惊慌地向前狂奔。就在这时,草丛中站起了几个身影,他们发出一种奇特的呼喝声,朝著受伤的羚羊追了过去。 罗马的猎人们躲在草丛后,悄悄地观察著这场原始的狩猎。 那些人身材普遍矮小,成年男性的身高也只到罗马人的胸口。他们的皮肤並非想像中的黝黑,而是黄色的。他们赤裸著上身,只在腰间围著一块兽皮,手中拿著各式各样的石质武器。 他们追逐著羚羊,脚步轻快而富有节奏,仿佛与这片草原融为一体。他们並不急於追上,而是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用不断的呼喝声驱赶著羚羊,消耗它的体力。 终於,那头可怜的羚羊因为失血过多,轰然倒地。 那些矮小的猎人发出一阵欢呼,围了上去,用石刀开始分割猎物。 “队长————”一名年轻的士兵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我们怎么办?” 狩猎队长沉默地看著这一切,许久,他才摆了摆手。 “我们换个地方。今天不要和他们起衝突。” 那一天,狩猎小队虽然也带回了足够的食物,但所有人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这片土地,並非他们想像中的无人之地。 將猎物交给后勤官后,狩猎队长径直走向了总督阿尔塞尼奥斯所在的中心大帐。 此时,阿尔塞尼奥斯正就著昏暗的灯光,在一张草图上用笔涂涂改改。那是阿克罗波利斯的城市规划图,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的位置,他都反覆推敲。 听到狩猎队长的求见,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进来。” 队长掀开帐篷的门帘,带进一股草原的草腥味。他先是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用压抑著兴奋的语气说道:“总督大人,我们之前以为这里只有野兽,我们错了。 “” “今天,在狩猎时,我们发现了一群使用石质武器的原住民。” 阿尔塞尼奥斯猛地抬起头。 “他们武器落后,身材矮小,”队长继续匯报导,“总督大人,我在想,这些人————或许可以为我们建造房屋。”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想要在这里真正立足,我们迟早要和他们打交道。无论是竞爭,还是合作。” 听到有原住民的消息,阿尔塞尼奥斯先是感到一阵狂喜。共治皇帝巴西尔在出发前曾反覆叮嘱,殖民地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是劳动力! 但隨即,一股忧虑又涌上心头。他是一个文官,不是將军。处理与未知土著的关係,远比规划一座城市要复杂得多。 “你干得很好。”阿尔塞尼奥斯压下心中的波动,恢復了冷静,“这个情报非常重要。你继续带队观察他们,但记住,只是观察,不要接触,更不要发生衝突。我需要知道他们的村庄在哪里,他们有多少人,他们的生活习惯是什么。” “遵命,总督大人。”狩猎队长领命而去。 当天晚上,阿尔塞尼奥斯召集了东印度公司的经理约翰尼斯、总督埃涅阿斯以及自己的几名心腹,在帐篷里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昏暗的灯光下,三位巨头的脸上映著摇电的光。 “一群拿著石器的野人而已。”约翰尼斯满不在乎地摆弄著腰间的佩剑,“如果他们敢来捣乱,我的水手用不到一个下午就能把他们全部赶进海里。 或者,我们可以用几把铁刀,几匹布,从他们手里换来牛羊和象牙。” 这提议直接而高效。 埃涅阿斯则皱起了眉头:“约翰尼斯,不要小看任何人。我们对这片大陆一无所知。这些土著在这里生活了千百年,他们比我们更了解这里的环境。如果贸然开战,就算能贏,我们也会付出代价。一个只有一千人的殖民地,经不起任何大的损失。” 他看向阿尔塞尼奥斯:“总督大人,我认为我们应该採取更谨慎的策略。尝试与他们建立联繫,了解他们。如果他们是友善的,可以成为我们的贸易伙伴,甚至是盟友。” 阿尔塞尼奥斯静静地听著两人的爭论。 他想起了巴西尔皇帝临行前的谈话。皇帝对他说,財富是吸引移民最好的诱饵,而一个殖民地最大的財富,除了矿產,就是人。 “两位说的都有道理。”阿尔塞尼奥斯开口了。 “我们既不能像约翰尼斯说的那样,简单粗暴地將他们视为敌人或牲畜。也不能像埃涅阿斯阁下期望的那样,將他们当作平等的盟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 “他们是罗马在这片大陆上可以利用的最大资源。”阿尔塞尼奥斯的声音冷酷而实用,“他们是潜在的劳动力,是未来可以被同化的人口来源。我们的目標,不是与他们贸易,也不是与他们为敌,而是將他们纳入帝国的体系之內。” “我们要给他们带来秩序、信仰和文明。当然,作为回报,他们需要为阿克罗波利斯的建设贡献自己的力量。这很公平。” 会议在阿尔塞尼奥斯的决断下结束。他为殖民地定下了一条清晰而冷酷的基调:对当地土著进行有限的接触、评估,並最终將其转化为帝国的附庸和劳动力。 时间转瞬即逝,南半球的夏季渐渐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二月。 印度洋的季风即將改变方向。 这几个月里,在约翰尼斯那群精力过剩的水手的帮助下,阿克罗波利斯的建设取得了惊人的进展。一座简易的木质码头已经延伸入海湾,虽然简陋,但足以停靠大型船只。在坡地上,第一排石制房屋已经封顶,虽然还很粗糙,但相比於帐篷,已经是天堂。 一部分幸运的移民,主要是士兵的家属,已经搬进了新家。 离別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罗马东印度公司的舰队,是时候起航,去追寻他们真正的目標一东方的香料与黄金。 出发那日,整个殖民地的千名移民,几乎都来到了码头上送行。他们自发地站成一排,沉默地看著那些即將远航的水手。 几个月的共同劳作,让他们之间產生了一种微妙的情感。儘管水手们即將去追逐財富,而他们將继续留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继续开拓,但此刻,送別的人群中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同为开拓者的祝福。 阿尔塞尼奥斯站在码头的尽头,与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並肩而立。 “约翰尼斯,感谢你和你的人。”阿尔塞尼奥斯郑重地说道,“没有你们,这座城市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站稳脚跟。阿克罗波利斯永远会记下东印度公司的贡献。” 约翰尼斯咧嘴一笑,他用力拍了拍阿尔塞尼奥斯的肩膀:“总督大人,下次我回来的时候,希望能在你的总督府里,能够看到这里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城市。” 埃涅阿斯则显得更为沉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保重,阿尔塞尼奥斯。记住陛下的嘱託,让罗马的鹰旗,永远飘扬在这片大陆的上空。” “解缆!扬帆!”隨著水手长尖锐的哨音,巨大的船帆在晨光中依次展开,如同巨鸟的翅膀。沉重的铁锚被缓缓绞起,发出吱嘎的声响,那是离別的序曲。 庞大的舰队在领航船的引导下,缓缓驶出平静的港湾,向著东方那片蔚蓝而神秘的海洋开去。 码头上,一千名移民久久佇立。他们看著那片帆影,从清晰,到模糊,最终消失在海天一线。 海风吹过,带著一丝凉意。热闹了几个月的港口,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一种被世界拋弃的孤独感,沉甸甸地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阿尔塞尼奥斯收回目光,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片依旧像个大工地的城市,看著那些脸上写满茫然与不安的民眾。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打破了沉默。 “都回去干活!太阳还没下山呢!等东方的舰队满载黄金回来时,我要让他们看到一座真正的罗马城市!” 人群骚动起来,麻木的脸上重新有了一丝生气。人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转身,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第二次万丹之旅 第125章 第二次万丹之旅 二月的南大西洋,寒流刮擦著船板。 船队驶离那座被命名为阿克罗波利斯还没有完全建成的港口,隨即一头扎进了咆哮的西风带边缘。这支舰队承载著罗马帝国对东方的全部野心,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里,它唯一要做的就是在狂暴的洋流中驶向马达加斯加岛。 盖伦帆船在巨浪间被无情地拋上拋下,船舱里,呕吐物的酸臭和牲畜的骚味混合在一起,每一次顛簸都让人的五臟六腑翻江倒海。 直到四月船队终於抵达了马达加斯加,印度洋的风向也渐渐地变了方向。 “满帆!” 水手长的哨音划破天际,所有船只的帆布在同一时间鼓胀起来。船劈开暖湿的海水,在身后留下一道道翻涌的白沫,舰队的速度陡然提升。 但航程的后半段,是另一种折磨。 三个月的海上漂泊,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刑罚。 甲板上,水手们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爭吵和斗殴的次数越来越多,船长们不得不动用鞭子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支撑著这群水手的,只有对东方黄金和香料的贪婪渴望。 七月初,单调的海平面终於出现了变化。 先是海水的顏色由深邃的幽蓝变成绿色。紧接著,空气中那股纯粹的咸腥味被另一种味道取代,那是一种混合了热带腐殖质、浓郁花香以及某种辛辣气息的独特味道。 那是陆地的味道,更是財富的味道。 东印度群岛,到了。 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缓缓降下了主帆,只依靠前桅的底帆来维持航速。一条小船从不远处的另一艘盖伦战舰上放下,摇摇晃晃地划了过来。 埃涅阿斯抓著晃动的软梯,艰难地爬上了“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作为帝国的首任东印度总督,这位曾经在埃律西亚城管理財政的官员此刻显得有些狼狈。长期的海上顛簸让他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鬍鬚变得凌乱,脸色也因为晕船而有些苍白。但他身上的总督礼服依然笔挺,每一个纽扣都扣得整整齐齐。 约翰尼斯站在艉楼甲板上,他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只是眯著眼睛,极力眺望著远处那条模糊的绿色海岸线。他脚下的甲板微微晃动,对他而言却如同平地。 “终於到了。”埃涅阿斯走到约翰尼斯身侧,站稳后,用力拍了拍身前的栏杆,震落了几块乾裂的油漆。“这趟旅程,简直是在考验人类忍耐的极限。 约翰尼斯转过身,指了指头顶的烈日:“但这很值得。总督阁下,欢迎来到世界的十字路口,財富的源头。” 埃涅阿斯解开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一股湿热的空气瞬间灌了进来。这里的气候与温和的埃律西昂截然不同,空气湿热。 他环视四周,二十五艘武装商船和九艘盖伦战舰组成的舰队,在海面上缓缓铺开,无声地展示著帝国的力量。 “既然到了,就该谈谈正事。”埃涅阿斯从怀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是你第二次来,也是帝国正式在此地建立总督区的第一步。约翰尼斯经理,你打算把我们的第一根钉子,钉在哪里?” 约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进船长室,埃涅阿斯跟了进去。 一张纸质地图铺在桌上。地图的边缘因为长期受潮而有些捲曲发黄,上面用黑色的墨水和红色的线条,標註著复杂的航线、水深数据和约翰尼斯上次航行时记录下的各种符號。 “第一次来的时候,我们是探险者,是过客。”约翰尼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爪哇岛西部一个用红色圆圈標註出来的点上。“我们在万丹停泊,买卖香料,然后和那位苏丹打了一仗。那是一场遭遇战,我们贏了,也摸清了他们的底细。 “” 他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有力:“万丹。我们要拿下万丹王国,把它变成罗马的总督区。” 埃涅阿斯看著地图,眉头微微皱起:“我记得你上次的报告里提到,这里最主要的香料航道在西北面,由葡萄牙人控制的马六甲海峡。” “正因为葡萄牙人在那里。”约翰尼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从马六甲海峡的南面绕了过去。“葡萄牙人经营马六甲已经几十年了,那里是他们的禁臠,是他们在这片海域的钱袋子。我们现在的力量,去硬碰硬,就算能贏,也会元气大伤,得不偿失。这不是皇帝陛下希望看到的。” 约翰尼斯的指尖在万丹那个红点上用力碾了碾,仿佛要將它从地图上抹去:“而万丹,扼守著巽他海峡。这是进出爪哇海的另一条咽喉。这里离马六甲足够远,葡萄牙人的舰队主力鞭长莫及,他们最多只能派几艘船过来贸易或者抗议。这里离东面的香料產地又足够近,方便我们控制贸易。最重要的是————”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自信:“我炮击过他们的港口,我知道他们的岸防炮台在哪里,火力如何。我知道哪片水域足够我的战舰停泊,也知道那位哈桑苏丹是个什么样的人。” “先拿下万丹,在这里建立总督府和商站。等我们消化了这里的贸易份额,积蓄了足够的力量,再去考虑如何从葡萄牙人嘴里把马六甲这块肥肉抢过来。”约翰尼斯看著埃涅阿斯,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快的方案。” 埃涅阿斯盯著地图沉思了片刻。 作为一名官员,他本能地懂得权衡利弊。避实击虚,在敌人力量的薄弱处建立根据地,这符合罗马的利益。 “很好。”埃涅阿斯直起身子,“既然你对万丹如此熟悉,那就拿它开刀。 舰队转向,目標万丹。” 定下战略后,埃涅阿斯並没有急著离开。他走到艉楼的窗边,看著远处鬱鬱葱葱的岛屿。那些深绿色的丛林覆盖著起伏的山峦,云雾繚绕在山腰,偶尔能看到几缕细细的炊烟从林间升起,证明那里並非无人之地。 “这里和非洲很像,但又不一样。”埃涅阿斯说道,“非洲是蛮荒的,是原始的。而这里————我能闻到文明的味道,虽然是异教的文明,但它有自己的秩序。” “这里比非洲复杂得多。”约翰尼斯走到他身边,“万丹是个繁荣的大港□。码头上有东方王朝来的丝绸商人,有从西边来的阿拉伯香料贩子,还有本地的土著。他们的城市虽然没有埃律西亚宏伟,但也是用砖石砌成的。只要我们赶走那位苏丹和他的士兵,我们不需要像在阿克罗波利斯那样,从头搬石头建城。 我们可以直接接收他们的港口、仓库,甚至是苏丹的宫殿。” “一座现成的城市。”埃涅阿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喜欢这个说法。” 命令下达,庞大的舰队开始调整航向。巨大的船身切开巽他海峡碧绿的波涛,向著爪哇岛的北面海域驶去。 两岸的景色飞速后退,海峡最窄处,甚至能看清岸边树林里,有成群的猴子在树枝间跳跃。罗马舰队排成威严的单列纵队,所有战舰都打开了侧舷的炮门,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对准了两岸。这种沉默的威慑,让沿岸所有土著的渔船都惊恐地逃散,根本不敢靠近这支舰队。 万丹海域,再一次出现在约翰尼斯的视野中。 与此同时,万丹苏丹国的王宫內,气氛凝重。 哈桑苏丹死死地抓著王座的扶手。港口瞭望塔传来的消息让他如坠冰窟一那面该死的双头鹰的旗帜,又回来了。 而且这一次,船更多,炮更多。 上一次炮击的轰鸣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那一周的封锁,那满目疮痍的码头,还有被迫交出赎金和同伴的屈辱,是哈桑苏丹这几年来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本以为那些贪婪的西方人抢了一把就心满意足地走了,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他们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一支更加强大的舰队。 “苏丹,港口里那些东方王朝和阿拉伯的商人都疯了,他们正在收拾细软,僱佣所有能找到的船,准备从陆路逃跑!”一名大臣衝进宫殿,声音颤抖地匯报著。 “慌什么!”哈桑苏丹厉声喝道,但他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华丽的宫殿里来回踱步。 打?拿什么打?万丹的海军在那次惨败后才刚刚重建了了,那几艘可怜的小舢板,在那些如同山岳般的盖伦船面前,连当柴火都不够格。 求和?上一次是求和,对方只是为了救人。这一次,对方摆明了是来灭国的,求和还有用吗?把整个国库都献上,他们会满足吗? 绝望之中,哈桑苏丹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宫殿的窗户,投向遥远的西方。 “我听说————在西面的亚齐,来了奥斯曼的使者?”哈桑苏丹突然问道。 大臣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答:“是的,我的苏丹,亚齐苏丹为了对抗盘踞在马六甲的葡萄牙人,向西方的奥斯曼帝国求援。据说,伟大的奥斯曼苏丹已经派来了军事教官。” 奥斯曼。 这个名字对於同样信奉真主的哈桑苏丹来说,意味著一个强大、遥远,却又无比亲切的后盾。虽然万丹距离奥斯曼帝国有万里之遥,但那是整个伊斯兰的领袖,是唯一能与这些西方异教徒正面抗衡的伟大帝国。 “写信!”哈桑苏丹猛地转身,衝到桌案前,“立刻以我的名义写国书!向奥斯曼苏丹称臣!只要他能拯救万丹,我愿意將万丹变成奥斯曼帝国最东方的行省,我愿意奉他为唯一的宗主!”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纸张,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墨跡因为他手掌的颤抖而显得潦草不堪。 “告诉他们,这里有同样信奉真主的兄弟正在遭受异教徒的屠戮!告诉他们,那些打著双头鹰旗帜的恶魔,是所有信徒的敌人!他们不仅要抢夺我们的財富,还要毁灭我们的信仰!请求支援!我们需要大炮、火枪、战船,我们需要奥斯曼的军队!” 哈桑苏丹將信件塞进一个信筒,用火漆封死,然后將它塞进一名最心腹的外交官手里。 “你,现在就走。”哈桑苏丹死死抓著那名外交官的肩膀,眼神凶狠,“不要走大路,港口肯定被封锁了。你坐最快的船,趁著夜色,从西面的浅滩偷偷溜出去。去亚齐!如果亚齐没有奥斯曼人,你就继续往西走,去印度,去奥斯曼本土!一定要把这封信送到!” “苏丹————” “快走!” 夜幕降临,万丹港口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海面上罗马舰队的点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一艘不起眼的快船,像一条滑腻的泥鰍,紧紧贴著海岸线的阴影,没有点任何灯火,船桨用布包裹著,悄无声息地划出了港湾,向著西方的无尽黑暗疾驰而去。 翌日清晨。 东方海平面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万丹湾平静的海面。 —— 但这平静只维持了片刻。 隨著约翰尼斯的一声令下,旗舰“圣母玛利亚號”的主桅杆上,巨大的紫底金双头鹰旗帜迎著晨风猛然展开,猎猎作响。 紧接著,其余八艘盖伦战舰和二十五艘武装商船,三十多面战旗同时升起。 约翰尼斯站在艉楼上,命令船队直指万丹港口外的几艘万丹巡逻船。 “不需要谈判,不需要警告。”约翰尼斯的声音冷酷。 “传令各舰,自由开火。先清理掉海面上这些碍眼的垃圾,然后“” 他顿了顿,用刀尖指向远处的城市轮廓。 “把港口,给我轰平。” 几乎是在命令下达的瞬间,旗舰右舷的十八门重炮率先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笼罩了船身,橘红色的火光在清晨的海面上接连出现。 沉重的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死神降临般的呼啸声,带著罗马帝国的意志,狼狼地砸向了那些脆弱不堪的木质战船。 一艘万丹战船的侧舷被两发炮弹同时命中,巨大的动能瞬间將船壳撕开两个洞,木屑和人的残肢一起冲天而起。船只在原地疯狂地打转,不到半分钟就侧翻著沉入了海中。 第二次万丹战役,爆发。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占领港口 第126章 占领港口 第二次万丹海战正式爆发。 罗马东印度公司与东印度总督区的联合舰队,三十四艘舰船在海面上排开一道延绵数里的雄伟战线。九艘高大的盖伦战舰居於阵列中央,二十五艘武装商船则分布在两翼以及后方。整个舰队占据了上风口,舰首直指万丹港的方向。 隨著罗马船只侧舷的炮门被依次推开,一门门沉重的火炮露出了它狰狞的炮口。炮长们根据经验调整著仰角,炮手们则准备好了点燃的火绳。 “开火!” 命令下达的瞬间,旗舰右舷的重炮率先发出怒吼。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撕裂了清晨的寧静,橘红色的火光在浓密的白色硝烟中接连闪现。沉重的实心铁弹撕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砸向了那些正在前方巡弋的万丹巡逻船。 一艘万丹战船的侧舷被两发炮弹同时命中,巨大的动能瞬间將薄弱的船壳撕开两个不规则的大洞。木屑混合著人的残肢冲天而起,不到半分钟,船体便侧翻著沉入了海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圈翻滚的泡沫和几个挣扎的人影。 港口內的警钟敲响,尖锐的钟声在城市上空迴荡。 数年前那场惨败的阴影还未散去,如今,那面紫底金色的双头鹰旗帜再一次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码头上,水手们奔走呼號,军官们嘶吼著下达著命令。停泊在港內的船只纷纷收起缆绳,解开帆索,加入战斗。 这一次,他们不再有任何犹豫。几年的屈辱,让他们心中积攒的仇恨如同火山一般喷发。他们要用主场的数量优势,將这支远道而来的罗马舰队彻底埋葬在这片海域。 看著从港口內蜂拥而出的万丹海军,约翰尼斯站在旗舰的艉楼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数年前,他虽然没有亲自指挥那场为赎回自己而爆发的海战,但在获释之后,他与当时的指挥官米哈伊尔有过无数次彻夜长谈。他了解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细节,也清楚地知道万丹海军的底细。 他们的船,大多是本地常见的戎克船,比盖伦帆船小,在近海和浅滩固然灵活,但在深海却稳定性不足。他们船上没有火炮,主要的远程武器依旧是弓箭,最多在箭头上绑上浸了油的布条,当做火箭使用。 约翰尼斯心中有数。只要不被对方在靠近岸边、不便掉头的狭窄水域里围死,那么罗马舰队的胜利就只是时间问题。 “信號,各舰保持阵型,边打边撤。”约翰尼斯对身旁的旗语兵下达了新的命令,“航向正北,把他们从港口里引出来。” 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罗马舰队开始缓缓转向,一边用侧舷的火炮继续对追击的敌船进行压制,一边向著更开阔的北面远海驶去。 起初,被復仇火焰冲昏头脑的万丹海军不顾一切地追了上来。他们的船只在海面上散成一片,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紧紧咬住罗马舰队的尾巴。 但很快,万丹舰队的指挥官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正是几年前那场海战的倖存者之一,那场在深海被罗马人的重炮当做靶子一样点名的惨败,是他一生的噩梦。他知道,一旦进入远海,戎克船在数量和机动性上的那点可怜优势將荡然无存,他们会再次成为那些巨舰的活靶子。 “停止追击!所有船只,保持在近海!”他命令自己的舰队停下追逐的脚步,“就在这里打!让他们过来!” 万丹的戎克船舰队在他的命令下,不再深入,只是在勉强能用肉眼看清万丹港口轮廓的海域巡航,与罗马舰队保持著一定的距离。 “他们学聪明了。” “圣母玛利亚”號上,东印度总督埃涅阿斯走到了约翰尼斯身边,海战的顛簸和刺鼻的硝烟味让他很不適应。 约翰尼斯看著远处停滯不前的万丹船队,嘴角扯动了一下。 “不错,长记性了。知道不在远海和我们打了。”他低声自语,然后转向埃涅阿斯,“但没有用。总督阁下,战爭的主动权,从来都不是由挨打的那一方决定的。” 他抬手下令:“停止后撤!全舰队转向,恢復战列线,我们杀回去!” 罗马舰队的动向让万丹海军有些措手不及。他们刚刚停止追击,还没来得及重整队形,那支庞大的舰队却又调转船头,再一次压了上来。 两支舰队在近海与远海的交界处,再一次廝杀在一起。 实心炮弹和漫天的箭雨在战场上交错横飞。 面对九艘盖伦战舰和二十五艘武装商船组成的严整队列,万丹海军虽然在船只数量上占据著绝对优势,但他们的攻击太弱,就像在给盖伦帆船挠痒痒。反观罗马舰队,在统一的指挥下,进退有据,火力交替掩护,渐渐地,反而对数量庞大的万丹舰队形成了一种半包围的態势。 船只被击沉的报告,不断地传到万丹指挥官的耳中。他看著己方散乱的阵型,又看了看对面那道如铜墙铁壁般的战列线,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撤退!向港口撤退!”万丹指挥官终於下达了和约翰尼斯之前如出一辙的命令,“把他们引到近海来!用我们的船淹没他们!” 海上的局势瞬间逆转,罗马舰队由被追击的一方,变成了追击者。 然而,约翰尼斯並没有上当。 罗马舰队在追击到近海区的边缘便停了下来。那些吃水很深的盖伦帆船无法在水深不明的近海区域灵活机动,一旦搁浅,就会成为敌人的瓮中之鱉。 两支舰队隔著一片不宽不窄的水域,对峙起来。 万丹指挥官鬆了一口气,他命令船只在近海区巡航,摆出了一副防守的姿態。他相信,只要躲在近海,那些大船就拿他们没有办法。 “圣母玛利亚”號的甲板上,约翰尼斯远眺著观察著龟缩在近海的万丹舰队,轻轻哼了一声。 “躲进近海,以为我们就奈何不了你们了?”他收回目光,感受著从海面上吹来的,带著湿气的风。 白天的风,由海洋吹向陆地。罗马舰队在远海,是上风口。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下去。”约翰尼斯下著命令,“从各战舰的仓库里,取出希腊火。每艘盖伦帆船,放下两艘小船,把希腊火喷射器运上去。” 埃涅阿斯听到“希腊火”这个词,脸色变了变。 “约翰尼斯,在这里用那个————是不是太————” “总督阁下。”约翰尼斯打断了他,“皇帝陛下派我们来,不是来和他们进行骑士对决的。我们的目標是占领这里,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任何能达成这个目標的手段,都是正义的。” 水手们从戒备森严的武备库中,小心翼翼地抬出一罐罐用蜡封口的陶罐。船上的工匠则將一个个沉重的青铜喷射器,固定在十八艘被放下的小船船头。 这些小船是盖伦帆船为了方便登陆和联络而携带的小船,它们吃水浅,操纵灵活,虽然只有一面小帆,但在近海,並不比那些戎克船慢多少。 即將出发的水手们被召集到旗舰的甲板上。 约翰尼斯亲自对他们进行最后的训示。 “听著!”他的声音在人群中迴响,“你们的任务不是去击沉敌船,而是去点燃大海!记住,永远保持在上风口!接近敌人后,將喷射器的阀门开到最大,把罐子里的东西一口气全喷出去,然后立刻掉头回来!” 他扫视著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不要恋战,不要逞英雄。你们活著回来,比击沉十艘敌船更重要。去吧,让这些异教徒见识一下罗马的怒火!” 临行前,约翰尼斯又特意吩咐,在每艘长船上都多备几桶海水,以防万一。 一切准备就绪。 十八艘长船扯起了小小的三角帆,在海风的吹拂下,排成一道稀疏的攻击线,向著万丹海军所在的近海区衝去。 万丹海军很快就发现了这十八艘正在逼近的小船。 他们的指挥官远眺著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十八艘小舢板?”他对著身边的副官嘲弄道,“他们是被我们打傻了吗? 想用这些小东西来衝击我们的舰队?” “传令下去,让前排的船迎上去,把他们射成筛子!” 数十艘万丹戎克船从本阵中衝出,迎向了那十八艘罗马小船。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 罗马小船上的水手们立刻举起了早已准备好的,覆盖著铁皮的大型木盾,將自己和船头的喷射器牢牢护在后面。 来自万丹的箭矢射在盾牌上,发出叮叮噹噹的金属碰撞声,激起一串串火花,然后被无力地弹开,落入海中。 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罗马的长船没有还击,只是顶著箭雨,一往无前。 很快,他们就衝到了万丹前锋船队的面前。 “降帆!开阀!点火!” 十八艘船上,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了各自指挥士官的怒吼。 水手们齐齐移开了沉重的大盾,露出了船头那闪著青铜光泽的喷射器。另一名水手飞快地將阀门拧到最大,早已等候在旁的同伴则將火把凑向了喷嘴。 “嘶——” 一股黑色的,油状的粘稠液体,伴隨著刺耳的声响,从喷嘴中猛地喷射而出。 液体在接触到空气和火把的瞬间,轰然爆燃。 一道道黄色和红色相间的,带著不祥气息的火龙,咆哮著扑向万丹的船只。 大量的希腊火直接命中了离得最近的几艘戎克船,那火焰一沾到木头,便疯狂地燃烧起来,任凭船上的水手如何泼水,都无法將其扑灭。更多的希腊火则落在了海面上,但它们並没有熄灭,而是像浮油一样在水面上蔓延、燃烧,形成一片片流动的火海。 在点燃希腊火的瞬间,罗马的水手们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任务。他们立刻调整船帆,利用逆风,同时拿出备用的船桨,拼命地向后划去,以最快的速度脱离这片人间地狱。 由於阀门开到了最大,每艘船上的希腊火很快就喷射一空。 万丹的近海,彻底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炼狱。 海风助长了火势,將那片漂浮在海面上的大火,推向了万丹海军密集停泊的区域。 万丹的指挥官站在旗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这超乎想像的一幕。 大海在燃烧。 他的舰队,正被一片无法熄灭的火海所吞噬。 船只被点燃的惨叫,水手被烧成火人后绝望的哀嚎,以及落入火海中挣扎的同伴,构成了一幅末日般的景象。 “撤退!靠岸!快靠岸!” 他终於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倖存的万丹船只不顾一切地调转船头,冲向码头。而他们的指挥官,则第一个跳上了前来接应的小船,狼狈地逃回了岸上。 此战,罗马人以极小的代价,焚毁了万丹几乎所有重建的海军力量。只有几名罗马水手在衝锋时不幸被近距离射来的流矢击中,一艘长船因为撤离不及,被捲入了火海,但整个舰队的主力,只是小有擦伤。 第二天上午,海面重归平静。 海风吹散了最后一缕黑烟,但空气中依然瀰漫著刺鼻的焦臭味。海面上漂浮著大量被烧得焦黑的木板和难以辨认的残骸。 罗马舰队再无任何阻碍。 约翰尼斯命令舰队前出,用几轮炮击,將码头附近残存的几座箭塔和防御工事彻底摧毁,清理出一片绝对安全的登陆场。 隨后,十艘商船和运输船在战舰的护卫下,缓缓驶向那片在炮火中变得一片狼藉的码头。 沉重的船板搭上陆地。 水手们开始登陆。 手持长枪的水手在前,迅速在码头上组成一个个紧密的小型方阵,长枪如林,指向內陆。装备了火绳枪的火枪手则在方阵的掩护下,迅速占据了码头边那些被炮火轰得半塌的仓库和建筑,將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通往城內的每一条街道。 一个由数百名水手组成的防御阵地,在极短的时间內便构筑完成。 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在亲卫的护送下,踏上了万丹的土地。 脚下是坚实的码头,空气中混杂著硝烟、大海的咸腥和香料的芬芳。 埃涅阿斯看著眼前这座被战火洗礼过的港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海面上那支威严的舰队,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从他们脚下开始了。 约翰尼斯没有理会总督的感慨,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尖指向远处那座沉默的城市。 “港口是我们的了。”他的声音在喧囂的码头上清晰可辨,“现在,去把整座城市拿下来。”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雅加托波利斯 第127章 雅加托波利斯 海风卷著硝烟味,几根粗壮的圆木被深深打入海岸的淤泥,上面铺设的厚木板在沉重的炮车轮下发出吱嘎声。几十名赤裸上身的水手喊著號子,他们正用最原始的力气,硬生生將一门从盖伦船上拆卸下来的重炮,沿著简易的斜坡推上岸边的土坡。 约翰尼斯踩了踩脚下鬆软的沙土,靴子陷进去一点,带出一股腥臭的、混合著腐烂水草的气味。 几年前,他曾经在这片土地上进过监狱。现在,他回来了。 身后,三十四艘掛著双头鹰旗帜的战舰,封锁了整个海湾。身前,是匍匐在他脚下的,仍在冒著黑烟的港口。 “这地方有些破旧。”埃涅阿斯走了过来说道。 “那是因为我们用炮弹给它翻修了两遍。”约翰尼斯没有回头,他的注意力全在远处那座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万丹王城,“上次炸了一半,这次烧了一半。” “我不关心废墟,我关心的是帐本。”埃涅阿斯指了指正在卸货的码头,“这里作为临时贸易站还算凑合,但要作为总督府的驻地,格局太小。” “先把那座城打下来。”约翰尼斯拍了拍身边冰冷的炮管,“苏丹的宫殿里会有我们想要的答案。不管是黄金,还是地图,总得有一样。” “陆军已经准备好了。”埃涅阿斯转过身,看著岸边已经开始整队的火枪手方阵。士兵们在军官的呵斥下排成紧密的队列,长矛如林,火枪的枪管在潮湿的空气中反射著暗淡的光。“希望能快点结束。” 万丹王宫。 这里没有海风,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混杂著汗水和香料的气味。 哈桑苏丹瘫坐在铺著地毯的王座上,双手死死抓著扶手。就在刚才,一名从港口逃回来的水手带回了最终的噩耗—一港口丟了,海军全完了,罗马军队放火烧了舰队,他们正在登陆。 “废物!” 哈桑苏丹猛地从王座上跳起来,抓起手边的一只酒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跪在地上的军官。 酒杯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千人的水师!几十艘战船!你们告诉我,连半天都没撑住?”哈桑苏丹在大殿里来回踱步,华丽的丝绸长袍拖在地上,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疯虎。 “苏丹————他们的火————是魔鬼的火————水————水扑不灭————”水手颤抖著辩解,“那是地狱里来的火————” “闭嘴!” 哈桑苏丹几步衝过去,一把揪住水手的领子,唾沫星子几乎喷了对方一脸,“奥斯曼人呢?亚齐人呢?” 没有人敢回答。 大殿里的贵族和大臣们一个个低著头,所有人都清楚,亚齐离这里有几千里远,至於奥斯曼帝国,那更是远在世界的另一头。远水救不了近火,等那些虚无縹緲的援军到了,他们早被消灭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 哈桑苏丹鬆开手,那名水手立刻瘫软在地。 “传我的命令!”哈桑苏丹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他在空气中疯狂挥舞著,发出嚇人的破风声,“把武库打开!把所有的武器都发给城里所有的男人!不管他是商人还是农夫,只要他拿得动刀,就给我滚上城墙!” 大臣们惊恐地抬起头,一位年迈的大臣想要开口劝阻。 “这是圣战!”哈桑苏丹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得有些狰狞,声音嘶哑地咆哮著,“去告诉他们!那些打著双头鹰旗帜的异教徒是来杀光我们的!是来抢走他们的妻子和女儿,把他们的儿子变成奴隶的!除了死战,没有第二条路!谁敢后退一步,我就亲手砍下他的头!” “苏丹,那您————”那名老臣终於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开口。 “我?”哈桑苏丹冷笑一声,手中的弯刀在殿內灯火的照耀下反射著寒光,“我会亲自在王宫坐镇,为你们祈祷!真主与我同在,与万丹同在!我就在这里,看著你们把那些异教徒的头颅堆满城墙!” 他嘴上喊著最神圣的口號,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著另一件事。他扫了一眼殿角一个不起眼的宦官,那人立刻心领神会地微微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两个小时后。 万丹城外。 约翰尼斯没有给这座垂死的城市任何喘息的机会。 —— 四门重炮被推到了城墙附近。炮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构筑起简易的炮兵阵地。在这个距离上,那些用砖石和夯土混合堆砌的城墙,在重炮面前就像纸糊的窗户一样脆弱。 “装填!” 炮兵军官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赤膊的炮手们动作熟练地將火药塞进炮膛,紧接著,另一组人合力抬起一颗黑色的、沉重的实心铁弹,小心地送入炮口,插上引信。 “放!” 四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大地猛地一震。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吞没了整个炮兵阵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 紧接著,远处万丹城的城门楼爆发出一大团烟尘。碎石和木屑向四面八方崩飞,那扇厚重的、用铁皮包裹的木製大门,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门后用来加固的几根合抱粗的门栓,发出了清晰可辨的断裂声。 城墙上,那些刚刚被强征来的民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敌人长什么样,就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嚇得魂飞魄散。一些人扔下手中的武器,尖叫著向城內跑去,被督战的军官一刀砍倒,但更多的人只是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继续!不要停!把那堵墙给我彻底拆了!”约翰尼斯远眺著城墙,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轰鸣声接连不断,如同死神的鼓点。 每一发炮弹砸上去,城墙就坍塌下一大片。砖石剥落,露出里面黄色的夯土,然后夯土也被炸开,形成一个又一个缺口。 “希腊火准备。” 十几辆结构相对简单的投石车被推上前。这些是船上的木匠用备用木料连夜赶製出来的。这一次,投石索上绑著的不是沉重的石块,而是一个个用陶土烧制、並用蜡和沥青密封的罐子,並点上火焰。 “拋射!” 隨著命令,一根根槓桿被猛地释放。陶罐划过一道道並不算精准但足够致命的拋物线,越过已经残破不堪的城墙,砸进了城內那些密集的木製房屋区。 “啪!啪!啪!” 陶罐在撞击中碎裂,黑色的、油状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 腾起的火焰不是正常的红色或橘色,而是带著一种诡异的亮黄色,並伴隨著令人作呕的黑色浓烟。那火焰仿佛有生命一般,一沾到木头、茅草、布料,便疯狂地附著其上,剧烈噬咬。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城內各处传出。 “进军。” 埃涅阿斯拔出腰间的佩剑,向前一指。 早已列阵完毕的罗马火枪手方阵,长矛手护住方阵的两翼,如同一道移动的屏障,防止任何可能的侧翼突袭。 没有激烈的巷战,没有惨烈的肉搏。 当第一排罗马士兵跨过还在冒烟的废墟,高喊著“为了罗马”衝进那个被炮火轰开的巨大缺口时,他们看到的,只有满地丟弃的兵器,和跪在街道两旁、高举双手哭喊著求饶的守军。 这场所谓的攻城战,从第一声炮响到罗马士兵进城,时间很快。 王宫的后门,一处通往马厩的偏僻小门。 哈桑苏丹已经脱下了那身华丽的丝绸长袍,换上了一件从马夫身上扒下来的、满是油污的粗布衣服。他把那把象徵苏丹权力的弯刀扔进了院子里的一口枯井,怀里紧紧揣著一包从国库里搜刮来的、最值钱的宝石。 “快点!把该死的门閂拉开!”他压低声音,焦急地催促著身边的一名宦官。 这名宦官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此刻正哆哆嗦嗦地用颤抖的双手去摆弄那根又粗又重的门门。 “苏丹,门————门好像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宦官说道。 “废物!滚开!”哈桑苏丹一脚將宦官踹到一边,自己扑上去,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门门。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迴廊的另一头传来,一步步逼近。 哈桑苏丹的动作僵住了。 一群身穿甲冑、头戴铁盔的罗马士兵转过拐角,一排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他。 士兵们向两边分开,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並肩走了过来。 约翰尼斯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著破烂衣服、满脸灰土、散发著汗臭的中年人,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哈桑苏丹?” 哈桑苏丹后背紧紧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双腿发软,但他还是努力强撑著自己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昂起头:“我乃真主的僕人,万丹的主人————” “以前是。”约翰尼斯走上前,根本没理会他的话,伸手粗暴地扯住哈桑苏丹的衣领,猛地向下一撕。 “嘶啦——” 粗布外衣应声裂开,露出了里面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用金线绣著繁复花纹的丝绸內衬。 “真主的僕人逃跑的时候,还穿著这么好的料子?”约翰尼斯伸出手指,在那滑腻的丝绸上拍了拍,“看来你的真主並没有赐予你为信仰赴死的勇气,也没教过你什么叫体面。” “带走。”埃涅阿斯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自己的眼睛,“用铁链锁起来,扔到旗舰的底舱去。別让他死了,这可是我们要带回埃律西昂,献给皇帝陛下的珍贵礼物。” 两名身材强壮的士兵衝上来,一人一边架住哈桑苏丹的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他拖了下去。苏丹的挣扎和咒骂,很快就消失在了迴廊的尽头。 王宫的书房被翻了个底朝天。 罗马士兵们粗鲁地將书架上一卷卷用阿拉伯文书写的捲轴、以及装帧精美的书籍扔在地上,他们用刺刀撬开地板,敲打墙壁,希望能找到传说中苏丹藏匿的密室和財宝。 “住手!都给我住手!” 埃涅阿斯衝进书房,亲自蹲下身,在一堆散乱的文件中翻找著。他不在乎诗集或者神学著作,他在找的是帐本、人口记录、以及最重要的一地图。 突然,一张地图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是一张爪哇岛的海岸线图,绘製得相当精细,远比罗马人自己绘製的要详尽。上面用细密的阿拉伯文,標註著各个港口的水深、物產和暗礁的位置。 “约翰尼斯!快过来看这个!” 埃涅阿斯兴奋地將地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桌案上铺开,他重重地指著万丹东面的一处海湾。 在地图上,那里被標註为一个叫“雅加达”的地方,在当地语言里,是“椰城”的意思。 地图上清晰地画著一个半圆形的港湾。 “这里。”约翰尼斯的手指在海湾外围划了一圈,那里点缀著几座大小不一的岛屿,“这几座小岛,是天然的防波堤。只要我们在岛上架起炮台,就算葡萄牙人的大舰队来了,也別想轻易闯进去。” “万丹太老了,格局太乱,到处都是那个哈桑苏丹留下的烂摊子。”埃涅阿斯直起腰,他的脸上泛著一种狂热的光彩,“如果我们要在东方建立一个永久的统治中心,一个属於罗马自己的东方之都,就绝不能在別人的废墟上修修补补。” “我们要建一座新城。”约翰尼斯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作为东印度公司的经理,商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回报率无法估量的巨大投资。 “放弃万丹?”约翰尼斯確认道。 “不,不是放弃,是降级。”埃涅阿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那处名为“雅加达”的海湾上,力道之大,几乎要戳穿羊皮纸,“万丹作为一个贸易站保留,但总督府、舰队基地、船厂、仓库————所有最重要的设施,全部设在这里。” “这里將是罗马在东方的中心,是帝国伸向远东的拳头。”埃涅阿斯从怀里掏出一支羽毛笔,沾了沾士兵从书房里找到的墨水,在地图上那个“雅加达”的名字上,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用希腊字母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个新的名字一雅加托波利斯。 “雅加托波利斯————”约翰尼斯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融合了本地发音和希腊后缀的名字,脸上露出了笑容,“听起来很罗马。” “那就这么定了。”埃涅阿斯把笔一扔,转身对著门外的侍卫下达了命令,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传我的命令!把这座万丹王宫给我拆了!所有能用的石料、木材、砖块,全部装船!还有城里那些会盖房子的工匠、会打铁的铁匠、会烧砖的窑工,统统给我带走!” 夕阳的余暉透过被砸烂的窗户,洒在桌案上,那张被改了名字的地图在金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万丹城的硝烟还未散尽,但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在那张沾著墨跡的纸上,宣告了它的诞生。 第一百二十七章 总督府 第128章 总督府 万丹王宫的废墟,海风从被炮火轰开的缺口灌进来,把城中处理尸体和清理瓦砾的嘈杂声音,一併卷了进来。 埃涅阿斯站在一张倖存的长桌前。桌面上,一张从苏丹书房缴获的地图被摊开。 约翰尼斯把佩剑连著腰带一起解下,隨手扔在旁边的榻上。他挥了挥手,房间里的卫兵和书记官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最心腹的亲卫,如同雕像般守在被砸烂的门框两边。 “这地方太热,也太湿了。”埃涅阿斯鬆开了自己的领口。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著。 “但位置確实无可替代。既然定下了要在这里建总督府,有些脏活,就得先说明白。” 他抬起头说道,“这片土地上的人,怎么处理?” 约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腰间皮囊里拿出一个菸斗,他是把空菸斗拿在手里,用拇指摩挲著光滑的斗壁。 “你知道我的意思。”埃涅阿斯的声音压低了,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万丹城的位置,一路延伸到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村落標记。 “这里不是北埃律西昂。那里的土著是一张白纸。派个神父过去,教他们画十字,念上几句经文,不出两代人,他们就会成为正教会的信徒说希腊语。” 他的指尖重重地戳在地图上“万丹”的位置,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那墨跡从纸上抹去。 “这儿的人信那个。”他做了个模仿新月的含糊手势,“那一弯月亮。我们在安纳托利亚,在君士坦丁堡,在我们的老家,就是被信这个东西的人,赶得像丧家之犬一样,漂洋过海。罗马跟他们,不可能有什么和平。” 约翰尼斯停下把玩菸斗的手,嘴角向上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和平?总督阁下,从我们把炮弹射向他们港口的那一刻起,这个词就不存在了。” 他向前探过身,双手撑在桌沿,整个人的重心都压了上去,阴影笼罩了地图的一角。 “我们是来征服的,不是来跟异教徒辩经的。对於那些每天要朝著西边跪拜五次的傢伙,我的建议很简单,也非常符合罗马的传统。” 他竖起两根手指。 “要么,当奴隶。要么,死。” “全部杀光不现实。”埃涅阿斯眉头紧锁,作为总督,他首先考虑的是统治的成本,“我们需要劳动力,大量的劳动力。修建港口、堡垒、开垦种植园,都需要人手。” “那就让他们干活。”约翰尼斯的声音平静,“干到死,或者干到他们忘记他们信仰的安拉为止。” 他直起身,踱步到一扇被炮弹轰得只剩下框架的窗户前,看著外面在士兵驱赶下清理街道的万丹平民。 “总督阁下,我们可以给他们一个选择。一个仁慈的选择。只有皈依我主,在神父面前接受洗礼,拋弃他们那拗口的旧名字,换上一个体面的罗马名字,他才能摆脱奴隶的身份,成为帝国的二等公民,他的孩子才有机会去教会学校读书。” “至於那些不肯低头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但窗外偶尔响起的鞭打声和惨叫,就是最好的註解。 “还有那些印度教徒。”他转过身,手指指向地图南端,那片属於巽他王国的区域,“我记得巴西尔陛下在埃律西昂的宫廷里提过,这些拜多神教的土著,跟那些信真主的也不是一路人。” “我们可以拉拢他们,给他们一点甜头,许诺帮他们夺回被抢走的土地。让他们替我们去管理那些最底层的爪哇平民,让他们去收税,让他们去镇压反抗。” 埃涅阿斯沉默了。他盯著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这套方案的利弊。血腥,但高效。它將当地人分化成三个阶层:皈依的正教会人民、被奴役的异教徒,以及作为中间管理者的印度教僕从。一个稳固的金字塔结构。 最终,他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路子走。让宗教的教士们也参与这件事情吧。”他呼出一口气,“那个哈桑苏丹还没死,把他用铁链锁好了,押回埃律西昂献俘。一个活著的苏丹,比一百份战报都管用。” 他直起身子,从残酷的国策转向了更实际的军事问题。 “那驻军呢?万丹这个烂摊子必须有人守著,东边那个叫雅加达的新港口更需要重兵防御。我们手里能动用的人力,加起来不到一万人,怎么分?” “你想留多少人在这里?”约翰尼斯问道。 “四千。”埃涅阿斯毫不犹豫地报出一个数字,“万丹毕竟是旧都,人口稠密,周围全是潜在的叛乱分子。留四千名罗马人,在这里修建一座標准的棱堡,把港口和城市核心区牢牢控制住,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太多了。”约翰尼斯一口回绝。 他大步走回桌边,伸手將桌上代表罗马军队的几枚银幣一把抓起,然后重重地扔到了地图东面,那个被標註为“雅加达”的半圆形海湾上。银幣在纸上弹跳,发出清脆的响声。 “万丹已经是过去式了。我们要建的,是东印度总督区的首府,是雅加托波利斯。把主力部队留在一片正在腐烂的废墟里,看守一群心怀怨恨的死人,毫无意义。” 约翰尼斯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万丹最多留三千人,由一名將领指挥,一个管理当地的罗马官员。 一个军团,足以应付任何暴乱。剩下的,全部跟我去东边。我们需要足够的人手,在最短的时间內,把雅加托波利斯建成一座坚不可摧的要塞。” “至於这里多出来的穆斯林战俘,还有那些不愿改信的青壮年————”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全部装船,运到雅加托波利斯去。这些,就是最好的劳动力。 “强行迁徙人口,还要强迫他们改信————这有点危险。”埃涅阿斯还在做最后的权衡,他的手在地图上空悬著,迟迟没有落下。 “危险?”约翰尼斯冷笑一声,把那冰冷的菸斗塞进嘴里,用力咬住。 “他们敢吗?他们的苏丹已经被俘虏,他们的舰队没有了,他们拿什么反抗?” 他站直了身子,再次走到窗边。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总督阁下。你怕他们假意改信,心里还念著他们的真主,在家里偷偷铺开毯子朝著麦加的方向磕头?” “我就是要他们假意改信。”约翰尼斯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残破的宫殿都安静下来。 “这一代人心里怎么想,我根本不在乎。只要他们为了活命,为了不让自己的妻女被卖到种植园,不得不拆掉自己的清真寺,把砖石拿去盖我们的教堂和公共澡堂;只要他们为了获得不成为奴隶的权利,不得不把十字架掛在脖子上,在神父面前背诵他们自己都听不懂的经文。” “十年,二十年。等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孙子长大了,这些孩子从小看到的就是教堂的尖顶,听到就是教堂的钟声,过的就是我主的节日。到那个时候,谁还记得麦加在哪个方向?” “这確实是个好办法,就是时间长了点。”埃涅阿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三千人留守万丹,即刻开始勘测地形,修筑棱堡。剩下的人员和所有缴获的物资,隨舰队主力,东进。” 命令很快下达,原本平静停泊在港湾內的舰队,开始重新分流。码头上,罗马军官的呵斥声,皮鞭抽在裸露脊背上的脆响等声音混杂成一片。 数千名在攻城战中投降或被俘的万丹青壮年男子,脖子上套著绳索,数人人一串,被串成了长长的队伍。他们赤著脚,脸上是麻木和绝望。在长枪的押送下,他们像牲口一样被赶上跳板,塞进那些盖伦船的底层货舱。 “动作快点!別他妈的磨蹭!”一名水手长一脚踹在一个动作稍慢的俘虏屁股上,將他踹进了黑暗的船舱。 与此同时,另一队士兵和工匠衝进了苏丹的王宫和城中贵族的宅邸。他们得到的命令简单粗暴:所有能用的东西,全部带走。 水手们用撬棍和锤子,把从王宫里拆下来的石料、柚木横樑,甚至是大块的磨光地砖都撬了下来,一车一车地运上运输船。既然要建一座新城,这些现成的、浸透著苏丹国血汗的高级材料,不用白不用。 就在大部队乱鬨鬨地装船、准备起航的时候,一艘掛著双头鹰旗帜的武装商船,却並没有加入东进的队列。它悄无声息地升起了前桅帆和主帆,船头调转,指向了西方的洋面。 约翰尼斯站在旗舰“圣母玛利亚”號艉楼上,看著那艘船的帆影在自己的视野里逐渐变成一个白点。 “那是米哈伊尔的船。”埃涅阿斯走到他身边,海风吹得他的总督袍猎猎作响,“你让他带了多少人去?” “五十名连队里最好的火枪手,还有船上本来就有的重炮。”约翰尼斯收回目光说道,“去巽他王国。” “巽他————”埃涅阿斯在嘴里咀嚼著这个名字,“那个龟缩在南边山里的印度教国家?” “对。他们被北边的穆斯林苏丹国欺负了几十年,丟了大片的沿海土地,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约翰尼斯说道。 “米哈伊尔这次去,不是去求援,也不是去结盟的。他是去收小弟的。”他继续说道,“他会告诉那个巽他国王,北边的万丹苏丹国已经完了,他们的苏丹成了我们罗马的阶下囚。现在,罗马来了,可以保他世代平安,甚至能帮他把失去的港口和稻田都抢回来。” “代价呢?”埃涅阿斯问。 “代价就是当狗。”约翰尼斯说得毫无遮掩,“我们要的是宗主权。从今往后,巽他王国的所有香料、大米、木材,都只能卖给我们东印度公司,价格由我们定。他们的港口,我们的舰队要能隨时停靠补给。作为回报,罗马帝国的舰队,会帮他们挡住东边其他苏丹国的弯刀和战船。” 埃涅阿斯看著那艘已经快要消失在海平线上的孤船,眉头微皱。 “就凭一艘船,五十条枪,能嚇住一个盘踞了几百年的国王?” “嚇不住,就打他两炮。”约翰尼斯满不在乎地拍了拍身前的船舷栏杆,“跟这些人打交道,大炮才是最好的谈判方法。更何况,现在的爪哇岛上,有谁看到了我们这面双头鹰旗还不腿软?米哈伊尔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怎么把这场戏演得又体面,又嚇人。” “如果成功了————”埃涅阿斯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了未来的战略版图,“我们在岛的南岸就有了一个稳固的支点。北有我们即將建立的雅加托波利斯,南有巽他这个僕从国,再加上万丹这颗钉子————整个爪哇岛的西部,就彻底被我们像钳子一样死死钳住了。” “没错。等我们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消化了万丹和巽他的资源,下一步,就是收拾东边那几个不听话的苏丹国。” 约翰尼斯转过身,不再看那艘远去的船,而是面向舰队,对著身边的传令官大声吼道:“起锚!目標,东方!” 號角声划破黄昏,在万丹湾上空迴荡。六艘盖伦战舰,簇拥著十五艘吃水深重的武装商船,缓缓驶离了这座港口。 船队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道宽阔的白色航跡。航程並不算遥远。 一天后,当一片巨大的半圆形海湾出现在舰队的视野中时,连一向矜持的埃涅阿斯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讚嘆。 这里原本叫雅加达,在当地土语里也有“椰城”的叫法,这里没有高耸的城墙。 当罗马舰队的帆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时,雅加达那些聊胜於无的守军,扔下武器,逃进了內陆的丛林。 甚至不需要开一炮。 几艘载著先遣队的小船衝上柔软的沙滩,一名旗手將一面紫底金双头鹰的军旗用力插进湿润的泥土里。从这一刻起,这地方就换了主人。 “这儿比万丹乾净多了。”约翰尼斯登陆后,用马靴踩了踩脚下鬆软的泥土。 埃涅阿斯手里拿著那张缴获的地图,他走到队伍的最前面,指著一块明显高出周围平原的坡地。 “就在这儿。”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正在从运输船上往下驱赶奴隶的军官们,用尽全身力气大声下令:“以此为中心,清理出一片空地!我要在这里,建一座棱堡!一座標准的棱堡!” “给它取个名字吧,总督阁下。”约翰尼斯走到他身边。 “它不需要名字。”埃涅阿斯纠正道,“它就是总督府。不仅仅是一座堡垒,这里將是整个罗马东印度总督区的心臟。以后,所有从东方运往埃律西昂的黄金、香料、丝绸和奴隶,都要从这里装船过手。”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泥土,在手心用力攥紧,直到浑浊的泥水从指缝间渗出。 “告诉那些奴隶,想吃饭,就干活。想活命,就別偷懒。把从万丹运来的石头都给我用上,把附近能看到的树都给我砍了!给我全力建造这座棱堡。” 约翰尼斯看著远处那些被皮鞭抽打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树林、开始用简陋的斧头砍伐树林的穆斯林战俘,脸上没有任何同情。 “雅加托波利斯。”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由本地地名和希腊后缀组合而成的新名字,“听起来,像是个能流传千年的名字。” “那就让它传下去。”埃涅阿斯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仿佛拍掉的不是泥,而是这座城市卑微的过去。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罗马的了。 夕阳的余暉將整个海湾染成一片血红。 数千名奴隶在绝望中发出的哀嚎,监工的怒骂,斧头砍进树干的沉闷声响,交织成一首残酷而宏大的建城音乐。 在这片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热带海岸上,罗马帝国用敌人的尸骨和血泪,建立一个新的据点。 第一百二十八章 建设棱堡 第129章 建设棱堡 热带的气候湿润,说下雨时就下雨,就在这样的环境条件下棱堡的工程开始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雅加托波利斯的棱堡尚未完工的工地上,刚夯实的土路瞬间成了烂泥潭。泥水顺著棚顶往下淌,在他脚边匯成浑浊的小溪。 “这鬼地方的水太多了。”埃涅阿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湿气,这股湿热让他这种习惯了埃律西昂的温带季风气候的人感到室息,他转头盯著身边的约翰尼斯,“一般的土坯房屋的黄泥拌稻草根本不行。这种雨量,我们的建筑撑不过两个雨季就会塌成一堆烂泥。” 约翰尼斯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材料清单,雨水打湿了衣服的边缘,他也没在意。听到这话,他才抬起头,扫了一眼远处在泥水中挣扎著推车的劳工。 “那是总督府的问题。”约翰尼斯合上清单,塞进防水皮囊,“我的任务是把港口建起来,让公司的船有地方停。东印度公司只负责赚钱,不负责给总督府建设堡垒。” “港口归你。”埃涅阿斯指了指远处海岸线上正在打桩的区域,语气沉闷,“按协议,雅加托波利斯的港口运营权租给东印度公司。每年交租金,剩下的利润归你们。但我的话说在前头,港口吞吐量必须跟上。要是以后看到埃律西昂来的商船因为没地方停而在外海拋锚,別怪我翻脸。” “成交。”约翰尼斯答应得乾脆利落,“只要总督府別把手伸进公司的帐本里,租金少不了你的。至於建设————我已经让那些穆斯林俘虏去砍最好的木材了。保证砍伐出来的树木泡在海水里,一百年都不烂。” 两人在雨幕中敲定了这项关乎帝国在东方建设的不同分工。约翰尼斯转身走向码头区,那是他的地盘。埃涅阿斯留在原地,看著眼前这堆烂摊子,心中满是愁怨,他心里想著该用什么材料建设这座棱堡。 雨停得也快。太阳一出来,毒辣地烤著大地,地面的积水迅速蒸发,空气里全是腐烂草根和泥土的味道。 埃涅阿斯踩著冒热气的烂泥,走到一处被雨水衝垮的土坡前。这本该是棱堡的一面护墙,现在有点塌陷。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滑的泥土,用力捏了捏。 太鬆软了。要在这种地质上建一座能抗住重炮轰击的永久性要塞,常规的石灰砂浆根本不够看。 “大人!” 一名负责勘探的罗马工程师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捧著几块黑乎乎的岩石样本,靴子上全是泥,“我们在北面的山脚下发现了这个。” 埃涅阿斯接过石头。触手粗糙,满是气孔,轻得出奇。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钻进鼻孔。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爪哇岛內陆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之前看地图时他就注意到了那些锥形山体。 “带我去发现这东西的地方。”埃涅阿斯扔掉石头,拍掉手上的灰,“还要找一样东西。灰。大量的、灰白色或者是红褐色的灰土。” 工程师愣了一下:“您是火山灰?” “对,就是那东西。”埃涅阿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老祖宗在义大利用了上千年的秘方,罗马万神殿到现在都没塌。既然这里有火山,就一定有火山灰。 把那东西找来,我就能在这片烂泥塘上,浇出一座永远不倒的罗马要塞。” 寻找火山灰的过程非常顺利。爪哇岛本身就是火山堆出来的,火山灰在山谷里堆积如山,正是有了火山灰带来了养分,这片土地上才真正有了农业,要不然这忽来忽去的热带暴雨早就將所剩无几的营养物质都重进了海里。 等待原料运送的间隙,埃涅阿斯回到临时总督府—一座用万丹王宫拆下来的木料拼凑成的大屋子。 桌案上乱七八糟堆满了从万丹缴获的文书、海图,还有几份万丹苏丹珍藏的情报。 埃涅阿斯隨手翻开一份关於苏门答腊岛北端——亚齐苏丹国的报告。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当目光触及到中间一行字时,他的手僵住了。 “————亚齐苏丹向西方派出使节,並在数月前迎回了一支军事顾问团。据商人们描述,这些人头戴白色高帽,手持精良火枪,自称是穆斯林世界的守护者”,並在亚齐军中教授战阵与火炮铸造之术————” 白色高帽。 埃涅阿斯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死死盯著那行字,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纸张。 那个词在他喉咙里滚了几圈,带著血腥味吐了出来。 “耶尼切里。” 那个毁灭了君士坦丁堡,將罗马人像丧家之犬一样赶出旧大陆的噩梦。他们是奥斯曼帝国的新军,帝国一百多年前最为忌惮的军队。 “来人!”埃涅阿斯猛地一拍桌子,“去码头把约翰尼斯找来!立刻!” 半小时后,约翰尼斯快步走进屋內,靴子上还沾著码头的海泥和木屑。 “出什么事了?”约翰尼斯不解地问道。 埃涅阿斯没说话,直接把那份报告甩到他面前。 约翰尼斯疑惑地拿起来,快速瀏览。原本轻鬆的表情逐渐凝重,最后变得阴沉无比。 “奥斯曼人。”约翰尼斯指著报告上关於“白色高帽”的描述,声音低沉得可怕,“奥斯曼人居然闻著味儿追到这儿来了?” “不仅是追来了,他们还在武装我们的敌人。但是似乎他们的目標主要是葡萄牙人,但是歪打正著我们也来到了这里。”埃涅阿斯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口中也念念有词,“亚齐在马六甲海峡的北口,我们在南口。如果让他们在亚齐站稳脚跟,训练出一支奥斯曼式的军队,再配合奥斯曼提供的重炮————我们在东印度群岛的日子就到头了。我们才几千人,怎么跟那个庞然大物斗?” 那是刻在每一个流亡罗马人骨子里的恐惧。哪怕隔著大洋,那面新月旗帜依然能让他们从噩梦中惊醒。 约翰尼斯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拿起报告,反反覆覆看了两遍,然后把纸张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別慌。”约翰尼斯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块,“这只是几名教官,不是奥斯曼的大军。”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地图前。手指从最西边的欧洲划过,经过漫长的非洲海岸线,最后停在东印度群岛。 “看这里。”约翰尼斯指著地图上的红线,“奥斯曼人在君士坦丁堡。他们想要把大军投送到这里,需要横跨整个印度洋。葡萄牙人在印度西海岸有据点,第乌、果阿,那些葡萄牙人比我们更忌惮奥斯曼人,他们不会让奥斯曼的舰队轻易通过。” “更重要的是————”约翰尼斯的手指移向奥斯曼帝国的东部边界,“波斯。 什叶派的波斯人是他们的死敌,双方在边境上杀得血流成河。还有北面的斯拉夫人,西面的奥地利。奥斯曼人四面树敌,苏丹塞利姆二世就算再狂妄,也不可能为了万里之外的一个亚齐,抽调主力舰队远征。” 埃涅阿斯停下脚步,盯著地图,呼吸稍微平復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 “你的意思是,这只是试探?” “这是一次低成本的投资。”约翰尼斯冷笑一声,“奥斯曼人给几条枪,派几个教官,就能给葡萄牙人找麻烦,顺便噁心一下我们。他们不会大举入侵,因为他们的地缘环境比我们要恶劣得多。我们在埃律西昂,背后是安全的荒原,前面是大海。而奥斯曼人,睡觉都得睁著一只眼防备波斯人的弯刀捅屁股。” “话虽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埃涅阿斯坐回椅子上,神色依然凝重,“哪怕只是几门奥斯曼大炮,对於这里的土著来说也是降维打击。如果亚齐人学会了铸炮和列阵,我们的优势会被大大削弱。必须让陛下知道这件事。” “明年的返航船队,我会安排专人护送这份情报。”约翰尼斯点点头,“告诉共治皇帝巴西尔,我们在东印度群岛,又遇到了老朋友。罗马和奥斯曼的战爭,看来註定要延伸到这片新海域了。而且在这片海域將是葡萄牙、奥斯曼和我们角力的战场,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两周后,第一批满载著火山灰和石灰石的牛车队抵达了雅加托波利斯工地。 罗马工匠们立刻忙碌起来。简易的土窑冒出滚滚黑烟,石灰石在高温下崩解成生石灰。工人们將磨细的火山灰与石灰粉按照古老的比例混合,然后倒入河。 “滋滋— ” 混合物在接触水的瞬间,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冒出白色的蒸汽和气泡,散发出一股刺鼻却令人安心的味道。 “快!趁热!” 工头大声吼著,手里的鞭子甩得啪啪作响。赤裸著上身的奴隶们用木桶提著这种灰色的浆体,前往已经准备好石块的工地,在那里罗马人將用最传统的首发將石块用罗马水泥连接起来。 埃涅阿斯站在高处,看著这一幕。 这种混合物在空气中也许不如普通砂浆干得快,但一旦干透,它將坚硬如铁。而且越是泡在水里,越是坚固。这就是罗马万神殿屹立千年不倒的秘密,也是罗马海港能抵御海浪千年的原因。 隨著一桶桶“罗马混凝土”被运往工地,雅加托波利斯棱堡的地基,像生根一样,深深地扎进了爪哇岛的泥土里。原本鬆软的防线,正在变成一道令人生畏的灰色和石块本事的顏色组成的铁壁。 与此同时,港口方向也传来了喧闹声。 约翰尼斯指挥著东印度公司的水手和数千名奴隶,正在进行疯狂的扩建。一根根合抱粗的当地大树做成的桩子被重锤砸入海底,由於使用了罗马的工具,工程进度快得惊人。新建的栈桥向海中延伸出去,几座巨大的砖木结构仓库在岸边拔地而起。 就在港口初具规模的这一天,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吹响了號角。 “有船队!东北方向!” 约翰尼斯立刻到栈桥尽头放眼远眺,看向那支舰队的方向。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支陌生的船队。那不是罗马的盖伦船,也不是阿拉伯人的三角帆船,更不是本地土著的戎克船。 那些船有著高耸的船尾,掛著硬质的中式风帆,帆面像蝙蝠的翅膀一样张开,吃水很深,稳稳地切开波浪。 “东方王朝都船队” 约翰尼斯收回目光看向栈桥,喃喃自语。他在之前在第一次到东方王朝的旅途见过这种船只。 来自北方那个庞大帝国的商船居然也来到了这里,约翰尼斯稍微感到有些意外。 船桅上没有掛大明的龙旗,而是掛著各式各样的商人旗號。显然,这是一群嗅觉灵敏的海商。他们因为东方王朝的政策变动终於不用偷偷摸摸地出海跑商了。但是这一切约翰尼斯暂时还不知情。 “看来我们的生意要上门了。”约翰尼斯转头对身边的副手说道,“传令下去,准备迎接东方王朝的商人船队。让翻译官去码头候著,告诉他们,这里现在是罗马人的地盘,我们欢迎任何人来做生意,我们可以提供最好的服务。” 同一时刻,爪哇岛南岸。 一艘孤独的罗马武装商船,小心翼翼地驶入了一个港湾。 米哈伊尔站在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扶正了腰间的佩剑。他身后,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罗马火枪手正如標枪般站立,火绳枪扛在肩上,他们正准备著登上巽他的土地。 前方,是巽他王国的港口。比起北面繁华的万丹,这里显得有些寒酸。几艘破旧的渔船停在岸边,岸上的守军看著这艘掛著双头鹰旗帜的大船,有些恐惧,一些人赶忙去通知港口的官员。 米哈伊尔看著那些有些恐惧的巽他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靠上去。”他下令,“让我们去会会这里的国王,和他们好好谈谈。”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隆庆开关 第130章 隆庆开关 约翰尼斯远眺著海上的船只,那艘船队正在向港口驶来。 那不是罗马的盖伦船,船身没有那种高耸的艉楼。也不是本地土著惯用的、 船身低矮的戎克船。那些船只是数艘体型较大的海船,有著高高翘起的船首和船尾,掛著他曾经在大明沿海看过的硬质帆。那帆面由一道道横向的竹竿支撑,它们吃水很深,显示出其惊人的载重量。 “是东方王朝的福船。”约翰尼斯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在第一次前往东方的航行中,曾在近海见过这种船,而如今他们来了。 他身边的罗马水手和工程师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望向海面。那些船只的形制和他们所熟悉的一切都截然不同,带著一种来自遥远文明的、沉稳而强大的压迫感。 “他们怎么会来这里?”副手不解地问。 “生意人,闻到钱的味道了。”约翰尼斯嘴角浮现一丝笑意。他转身对副手下令,“去通知总督阁下,有贵客到了。另外,让翻译官立刻到码头来,准备好我们最好的葡萄酒和乾净的杯子。告诉所有人,收起兵器,別嚇著我们的客人。” 船队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驶向正在建设中的雅加托波利斯港。领头的一艘福船显然经验丰富,它熟练地降下部分帆面,减缓速度,在距离新码头不远处下锚。船桅上没有悬掛代表官方的龙旗,而是各色商號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很快,一艘小板从大船上放下,朝著码头划来。埃涅阿斯得到消息,也匆匆从临时总督府赶来,与约翰尼斯並肩站在栈桥的尽头。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因湿热而有些褶皱的袍服,神情严肃。作为总督,他代表著罗马的顏面。 舢板靠岸,一个穿著丝绸短衫,身材精悍的中年男人率先跳上栈桥。他身后跟著几名隨从,还有一个穿著葡萄牙服饰的翻译。那男人环顾四周,看著这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看著那些在监工鞭打下搬运石料的万丹奴隶,又看了看码头上身穿甲冑、手持长矛的罗马士兵。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商人的精明与审视。 “我是潮州的李船主。”他通过身边的翻译开口,翻译用的是夹杂著东方口音的葡萄牙语,“我们以海为生,来这里是为了贸易。” 约翰尼斯示意身边的翻译上前,將他的话转述为希腊语。 “前几年,我偷偷来这里做买卖,那时候这里还是万丹苏丹的地盘。”李船主继续说道,他指了指远处那片刚刚清理出来的棱堡地基,“没想到这次能正大光明地出海,交易的对象却换了人。” 他的话里信息量巨大。约翰尼斯和埃涅阿斯对视了一眼。 “我先去了万丹港。”李船主补充道,“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一些你们的人。他们给了我一张新海图,让我来这里,说你们的中心现在在这边。 请问,两位是这里的官员吗?” “我是罗马帝国东印度总督区的总督,埃涅阿斯。”埃涅阿斯上前一步,通过翻译回应,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位是东印度公司的经理,约翰尼斯。我们確实是这片土地新的主人。为了能与像您这样尊贵的商人进行更便捷的贸易,我们征服了这里,並正在建设一座全新的港口城市。罗马欢迎任何和平的商人前来贸易。” 李船主拱了拱手,这是一种东方式的礼节。 “总督阁下客气了。我们生意人,只求財源广进,和谁做生意都是一样。”他坦率地说道,“能有一处安稳的港口,自然是最好不过。” 埃涅阿斯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信息:“听您的意思,您过去只能偷偷摸摸地出海,而现在却可以正大光明地前来。是贵国发生了什么变故吗?” 李船主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生意人的兴奋,也有一丝对时局变幻的感慨。 “说来话长。简单说,我们大明的嘉靖皇帝,前些时候驾崩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谈论一件极为重大的事情,“新君继位,颁下隆恩,开放了海禁。 从今年开始,我们这些沿海的商人,只要去市舶司领了船引,缴纳税银,就可以出海贸易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跟防贼一样防著官府的水师。” 翻译將这段话一字不差地转述过来。 “开关贸易”约翰尼斯在心中默念著这个词。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庞大帝国的贸易闸门,在他眼前轰然洞开。 “你们的皇帝————”约翰尼斯开口,他想起了几年前在北京城见到的那个孤高的道士皇帝,“他去世了,这真是一个不幸的消息。” 他的惋惜並非完全是客套。他手中的木盒里,还装著巴西尔写给那位皇帝的回信。现在看来,这封信永远也送不到那个个皇帝手中了。 “新皇帝开放海禁,对你们来说,確实是天大的幸事。”约翰尼斯补充道。 “谁说不是呢?”李船主笑了起来,“憋了几十年,总算出头了。好了,閒话不多说,两位官员,要不要看看我的货?” 埃涅阿斯示意手下在码头边临时搭起的凉棚里摆上桌椅。很快,李船主的伙计们抬著几个樟木箱子走了过来。箱子打开,一匹匹色彩绚丽的丝绸和一件件温润如玉的瓷器呈现在眼前。 约翰尼斯拿起一匹湖蓝色的丝绸。料子在指尖滑过,质感细腻,光泽流转。 他將其与记忆中在南京织造局看到过的贡品丝绸对比,发现这匹丝绸的织法和染色稍逊一筹,但也只是细微的差別。比起罗马本土或者欧洲商人贩卖的瓦伦西亚丝绸,这依然是无可爭议的顶级货色。 “这丝绸,什么价?”约翰尼斯问。 李船主报出了一个价格。约翰尼斯摇了摇头,报出了一个低了三成的价格。 两人你来我往,通过翻译进行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最终,价格定在了约翰尼斯最初报价高一成的位置。 接著是瓷器。约翰尼斯拿起一只绘著青花的瓷瓶,瓶身轻薄,釉面光滑。但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他不知道什么样的胎土是好,什么样的画工值钱。他只能凭感觉判断这东西很精美,却无法给出具体的估价。 李船主看出了他的迟疑,只是微笑著,並不主动报价。 最后,约翰尼斯只能硬著头皮,以一个他自认为合理的价格,买下了一批瓷器。他知道自己可能被占了便宜,但这是打开贸易渠道必须付出的学费。 交易完成,双方清点了金银幣和货物。李船主对这次交易非常满意,他拱手告辞,以后常来。 看著福船队重新升帆远去,埃涅阿斯和约翰尼斯回到了那间用万丹王宫木料搭建的临时总督府。 屋子里闷热异常,只有从窗框吹进来的海风带来一丝凉意。 “你怎么看?”埃涅阿斯率先开口,他用手给自己扇著风,“这个东方王朝的政策变了。以后会有源源不断的商船直接把货送到我们门口。我们还有必要亲自派舰队去他们的本土吗?那是一趟漫长而危险的航程。” 约翰尼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掛著的海图前,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我第一次去东方的时候,就听说了他们的海禁。说实话,我当时不信。”约翰尼斯的声音很平静,“一片比整个欧洲还富饶的土地,一群最擅长经商的民眾,他们的统治者居然下令不准出海。这在罗马人看来,是无法理解的。 后来,我在那里待了一段时间,才慢慢明白,他们的想法和我们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著埃涅阿斯。 “现在,他们自己过来了,当然是天大的好事。这意味著我们可以在家门□,用香料、西洋参、甚至是从埃律西昂运来的黄金白银,换取我们想要的一切。公司的利润会翻倍,你的总督府税收也会水涨船高。”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必须去。而且必须定期派我们自己的船队去。” “为什么?”埃涅阿斯不解。 “为了定价权。”约翰尼斯走到桌边,拿起那只刚刚买下的青花梅瓶,“今天,这个瓶子他要多少钱,我们就得给多少钱,因为我们不知道这东西在他们的国家到底值多少。丝绸也是一样。如果我们只在这里等著他们上门,我们就永远是待宰的羔羊。我们必须去他们的港口,去他们的集市,看看那里的价格。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谈判桌上,知道对方的底牌。” “其次,是货物的品质。”他放下瓷瓶,“你相信那个李船主会把最好的货运到这万里之外的蛮荒之地来卖吗?他不会。最好的丝绸,最好的瓷器,永远只会留在他们自己的都城和最富庶的江南地区。我们想要得到最好的,就必须亲自去挑,去买。” “最重要的一点,”约翰尼斯的表情严肃起来,“共治皇帝陛下的信,必须亲手交到他们新皇帝的手里。这不只是一桩生意,这是两个文明之间的接触。我们不能怠慢。” 埃涅阿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约翰尼斯考虑得更周全。 “好吧,我同意你的看法。”埃涅阿斯点了点头,“你打算带多少船去?” “十艘武装商船。”约翰尼斯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们的主力舰队必须留在雅加托波利斯,震慑那些还没死心的苏丹国。这次航程近了很多,十艘船足够应付路上的海盗和麻烦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不能总指望从埃律西昂送船过来。这里的木材很好,劳动力也足够。总督阁下,我认为,雅加托波利斯的造船厂,应该立刻开始规划了。我们必须拥有在这里自行建造和维修船只的能力。” “这是个好主意。”埃涅阿斯立刻同意了。拥有本地造船能力,意味著总督区的军事力量可以实现自我循环,这对於一个远离本土的殖民地来说,战略意义无比重大。 第二天,约翰尼斯便开始为他的第二次东方之旅做准备。舰队开始筛选人员,补充物资。而他自己,则把自己关在自己的房屋里。 桌上摆放著装有巴西尔亲笔书写的信件的木盒。 他把那名隨船的教士叫到身边,一遍又一遍地研究著会见大明皇帝的措辞。 “共治皇帝”————这个词,要怎么向他们解释,才能让他们明白,而不是觉得我们在虚张声势?”约翰尼斯向教士请教。 教士想了想,回答:“共治皇帝之前已经做了比喻,或可比於中华之太子,然有辅政之实权”。我们可以强调后半句,强调这是一种罗马传承千年的制度,是为了保证权力平稳过渡的智慧。” “还有上次朝贡的事。”约翰尼斯又提出了一个他担心的问题,“如果他们的新皇帝问起,为什么我们第一次打著朝贡的旗號,第二次却以商人的身份前来,该怎么回答?” “就按照巴西尔陛下临行前的交代。”教士回答,“我们可以说,上一次是初次接触,不了解东方上国的礼仪,唯恐有所冒犯。而朝贡,是我们能想到的,最能表达敬意的方式。现在,既然已经建立了友谊,我们就可以让你们更了解我们的文化,最后我希望我们东西方两个古老的帝国能够缔结友谊。” 约翰尼斯將这些说辞在心里反覆默念,又让翻译用葡萄牙语复述了几遍,直到他觉得每个词都无懈可击。 他知道,这次航行,他肩上扛著的,不仅仅是东印度公司的利润,更是罗马帝国在东方的未来。他面对的,將是一个刚刚更换了皇帝,国策发生巨变的古老帝国。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伴隨著海风,呼啸而来。他要做的,就是驾驭著这股风,为罗马,也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 第一百三十章 拜访巽他 第131章 拜访巽他 南爪哇的海面,一艘掛著紫底双头鹰旗的武装商船,突然出现在巽他王国的港口外。 它没有依照惯是先用小船通知港口。 船长米哈伊尔的命令简短而清晰。船只两侧的炮窗被水手们齐刷刷地推开,一门门黑洞洞的炮口从阴影中探出。船帆被迅速调整了角度,满帆迎著海风,船首劈开白色的浪花,径直朝著港內唯一的深水码头切了进去。 这种不请自来的闯入姿態,让整个港口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码头上正在卸货的搬运工和修补渔网的渔夫们,扔下手中的活计,连忙向后退去,人群挤作一团,叫喊声此起彼伏。驻守港口的巽他卫兵们衝到码头前沿,他们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的长矛和刀,面色苍白地看著这艘武装商船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態,强行占据了码头最好的泊位。 厚重的登陆跳板被重重地搭在码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米哈伊尔第一个走下跳板。他身披一套擦得鋥亮的甲冑,腰间掛著佩剑。他身后跟著一名面无表情的翻译,以及一队五十名全副武装的罗马火枪手。 士兵们排成两列走下跳板。他们肩上扛著的火绳枪在热带的阳光下反射著金属的冷光。这些士兵没有一个人四处张望,只是沉默地在码头上列队,迅速形成一个不可逾越的屏障,將米哈伊尔护在中央。 一名港口官员带著一队同样紧张的卫兵,还有一个懂些葡萄牙语的翻译,硬著头皮迎了上来。 “你们是巽他人?”米哈伊尔没有等对方开口,他的声音通过身边的翻译,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 “我是罗马帝国的军官。我们刚从北边过来。” 北边。这两个字让巽他官员瞬间变了脸色。 “我们击败了万丹苏丹国。但你们不用紧张。”米哈伊尔语气平淡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此行並非为了征服。我只想和你们的国王谈一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万丹战败的消息,早已像风一样传遍了西爪哇。但当摧毁万丹的船只出现在面前时,那种衝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巽他官员的嘴唇哆嗦著,他愣了好几秒,才结结巴巴地通过翻译回应:“你们可以和我们的国王谈话。但我必须先去通报。在等待的时间里,请你们不要离开码头。” “当然。”米哈伊尔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我们就在这里等。告诉你的国王,我们只惩罚真主的信徒。你们不是,所以我们是朋友。” 巽他官员如蒙大赦带著人匆匆离去,一路奔向王宫。 不多时,他气喘吁吁地跪在巽他国王的面前。 “国王!港口来了一艘掛著双头鹰旗的船,他们强行靠港了!”官员的声音里还带著颤抖,“船上下来一个军官,说他们就是击败万丹的罗马人。他点名要见您,还说————还说他们只打信伊斯兰的,我们不是,所以不会打我们。” 王座上的巽他国王沉默了。他早就听闻了北方的战事,一支神秘的舰队以雷霆之势摧毁了万丹水师,攻陷了那座让他们巽他人几代人都咬牙切齿的都城。 他既感到一种復仇的快意,又感到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 现在,这股力量找上门来了。 大殿里,贵族们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刻调集军队,將这些傲慢的闯入者赶下海;也有人认为,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以借这些人的手,彻底摆脱北方穆斯林国家的威胁。 “————我想见见这些帮了我们大忙的人。”国王缓缓开口,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但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过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官员:“你现在回去。带上一队王宫卫队,就守在码头对面。仔细观察那些罗马人。如果他们在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安分守己,没有骚扰平民,就带那个军官和他的少数护卫过来见我。如果他们有任何不轨的举动————” 国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用你带去的人,把他们赶回海里去。” 当那名官员再次返回码头时,高悬的心落下了一半。 那些罗马士兵依然保持著登陆时的队形,在划定的一小块区域內休整。他们对周围本地人投来的,混杂著好奇与恐惧的目光,他们视若无睹。 米哈伊尔看到他回来,主动走了过来,並通过翻译递上一个小巧的丝绸包裹。 “这是我们埃律西昂大陆的特產,一些菸草,不成敬意。” 官员迟疑地接过,包裹入手温热,散发著一股奇异的香气。他確认了对方的守约,也確认了对方那种居高临下的善意。他深深地躬身行礼,引著米哈伊尔和十名由米哈伊尔亲自挑选出来的火枪手护卫,登上了马车。 其余的四十名士兵,则留在了船上和码头上,看守著这片被他们强行占据的码头。 巽他王宫內,气氛凝重。 国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视著走进大殿的米哈伊尔一行人。十名罗马士兵身姿笔挺地分列两旁,手中的火枪虽然没有点燃火绳,但那种肃杀之气,让巽他贵族们感到呼吸困难。 “双头鹰旗的使者。”国王的声音在殿內迴响,试图用王者的威严掩盖內心的不安,“你们摧毁了万丹,现在又来到我的港口。你们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是想把我也变成你们的下一个目標吗?” 米哈伊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国王陛下,据我所知,你们信奉的,是印度教,对吗?而北边的万丹,他们每天都要朝著西边跪拜,跪拜一个叫安拉的神。” “我们与那些穆斯林,势不两立!”一名脾气火爆的巽他贵族忍不住高声喊道,满脸的愤恨。 “这正是我们来此的原因。”米哈伊尔转向国王,摊开双手,“罗马帝国,只惩罚真主的信徒。我们与他们,在我们的故乡,已经廝杀了数百年,是不死不休的世仇。我们摧毁万丹,是因为他们是我们的仇敌。而你们,是我们可以团结的朋友。” 他从怀中取出一捲纸,双手呈递上去。 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接过,在国王面前展开。 纸铺开的瞬间,国王和周围凑上来的贵族们,都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副画,画工精湛栩栩如生。画上的人,正是前万丹苏丹哈桑。 “哈桑苏丹,现在是我们的阶下囚。”米哈伊尔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他的王国已经覆灭。现在,西爪哇出现了一片权力的真空。” 他向前一步,语气充满了诱惑。 “东印度总督区,也就是我们罗马在东方的统治机构,愿意帮助陛下您,收復那些被万丹抢走的部分土地,拿回那些富饶的稻田。我们可以让您继续统治那些地方,甚至比以前更稳固。” “但————”米哈伊尔话锋一转,殿內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如果陛下拒绝我们的友谊。那么,东爪哇的那些苏丹们,恐怕很快就会闻到血腥味。他们会趁虚而入,瓜分万丹留下的遗產。到那时,孤立无援的巽他王国,能抵挡得住吗?” 国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罗马人说的是事实。没有了万丹这个威胁还有其他苏丹国的威胁。 米哈伊尔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微微一笑:“空口无凭。为了展示我们的诚意,我想请陛下一同前往外面,看一看罗马士兵的操练。毕竟,言语是廉价的,只有力量才是永恆的。” 校场上,十名火枪手在一名军官的口令下,开始了演示。 他们被分成三排,前排三人,中排三人,后排四人。 巽他国王和他的贵族们站在远处的高台上,满心疑虑地看著。 “第一排,预备!” 军官的口令简洁而响亮。前排的三名士兵將火枪托起。 “射击!” 三支火枪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巨大的轰鸣声让在场的巽他贵族们猝不及防,纷纷捂住了耳朵,一些人甚至被嚇得蹲了下去。 不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二排的士兵已经上前一步,填补了空位。 “第二排,射击!” 又是三声巨响。与此同时,第一排的士兵已经迅速退到队伍最后,开始不慌不忙地从腰间的弹药包里取出纸壳定装弹,用牙齿咬开,將火药和弹丸倒入枪管,用通条夯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第三排的士兵紧接著上前。 射击、后退、装填、前进。 整个过程如同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枪声连绵不绝,几乎没有间断。那可怕的轰鸣声,仿佛死神的鼓点,一声声敲打在巽他君臣的心头。 对面的靶子很快就被打得千疮百孔,最后在一轮齐射中彻底散了架。 巽他国王和他的贵族们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巽他不可能阻挡。 米哈伊尔走到国王身边,轻声说道:“陛下,这只是罗马帝国最小规模的卫队。在我们新建的雅加托波利斯城,像这样的士兵,有数千人。” 国王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这还不够。”米哈伊尔仿佛嫌刺激不够大,“为了展示罗马全部的诚意,请陛下移步港口,我將为您展示罗马在海上的力量。” 当国王的马车在一大群卫兵的簇拥下抵达港口时,那艘武装商船已经做好了准备。 国王登上了一座视野开阔的塔楼,等待著米哈伊尔的表演。 隨著米哈伊尔命令的下达,战船的一侧,几门舰炮瞬间同时发出了怒吼。 几颗黑色的实心铁弹,带著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砸向港口附近的一片无人开阔地。 大地在颤抖。 那些沉重的铁弹在地面上疯狂地弹跳、翻滚,型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將湿润的泥土和石块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直到滚出很远才缓缓停下。 仅仅一轮炮击,那片原本平坦的草地,瞬间变得满目疮痍。 国王的腿有些发软,他下意识地扶住了身边的栏杆。他身边的贵族们更是面如土色,有人已经瘫坐在地上。 米哈伊尔收起令旗,转过身,对著已经失魂落魄的国王。 “陛下,从今天起,这片海域由罗马主宰。与我们为友,巽他的商船將受到双头鹰旗的保护;与我们为敌————”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片被炮火蹂躪过的土地,就是最好的答案。 当晚,王宫的谈判桌上,气氛不再紧张,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巽他国王彻底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他还是努力为自己的王国爭取最后的体面。 “我可以接受罗马的“保护”。”国王的声音沙哑,“但有条件。” 他提出了一个分两步走的方案。 第一阶段,巽他王国名义上接受罗马保护,但保留王位和完整的內政权力。 作为交换,罗马必须彻底剿灭盘踞在西爪哇的万丹残余势力,並负责抵御任何来自东爪哇穆斯林势力的入侵。 第二阶段,在罗马达成上述所有目標,证明了自己有能力和意愿保护巽他之后,巽他王国將正式成为东印度总督区的附庸国。 米哈伊尔听完,几乎没有犹豫。 “我以罗马舰队指挥官的身份,答应您的所有条件。” 他当场命人取来纸笔,以希腊文和当地文字,签署了一份临时协议。 为了巩固这来之不易的“友谊”,米哈伊尔在离开前,做出了一个慷慨的姿態。 “为了帮助陛下更好地防御,我將代表总督区,赠送给您一门新式的后装炮,並留下一名教官,协助您的士兵掌握它的用法。” 第二天清晨,罗马的武装商船升起船帆,缓缓驶离了港口。 巽他国王站在码头上,久久没有离去。他的身边,摆放著一门造型奇特、通体漆黑的罗马火炮。它比巽他人见过的任何火炮都显得精巧而致命。 阳光照在冰冷的炮身上,国王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正教会的祝福 第132章 正教会的祝福 1567年初,在经歷了三个月横跨大西洋的风浪之后,巴西尔的舰队终於返回了埃律西亚。 盖伦帆船“亚顿之矛”號的缆绳被掛在了埃律西亚的港口码头之上,宣告著巴西尔和玛格丽特航程的终点,他们终於回到了埃律西亚。 码头上早已人头攒动。得到消息的市民们自发地聚集在这里,他们穿著朴素但乾净的希腊式长袍,翘首以盼。人群並非一盘散沙,身穿各色工装的匠人,推著货车的商人,都安静地站在划定的区域內,由卫队维持著秩序。他们的脸上没有狂热,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自豪,仿佛在迎接一非常好的消息。 当那面象徵著罗马帝国荣耀的紫底双头鹰旗出现在海平线上时,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克制的欢呼。 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的手,走下高耸的舷梯。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玛格丽特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大陆的沉稳。她抬起头,打量著这座对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城市。 巴黎是古老的,每一块砖石都浸透了数百年的歷史,街道如同迷宫般曲折,散发著一种优雅与腐朽混合的气味。华丽的马车旁总有衣不蔽体的乞丐伸出手,空气中永远飘荡著香水和阴沟混合的复杂味道。 而眼前的埃律西亚城,截然不同。 宽阔的石板路笔直地延伸向远方,道路两侧的建筑融合了古典的罗马风格与新大陆的实用主义,显得宏伟而有序。远方,规模宏大的引水渠如同巨人的骨架,横跨在城市上空,將山间的清泉源源不断地送入城中。空气里没有巴黎的香氛与污秽,只有海风带来的咸味和一种属於新生城市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一辆由四匹新大陆的马拉著的皇家马车早已等候在旁。 “这就是你们的首都,埃律西亚?”马车缓缓启动,玛格丽特忍不住將头探出窗外,她的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惊奇。 “是的,我们的埃律西亚。”巴西尔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他没有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百多年前,我们的先祖君士坦丁十一世,就是在这里登陆,建立了第一座定居点。这座城市,是我们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他指著窗外那宏伟的引水渠,“你看到那些了吗?我们仿照君士坦丁堡的最为传统的引水渠建造的,它为全城提供水源。在这座城市的地下,还建有庞大的蓄水系统,和旧都一样。这是我们从歷史中学到的教训,一座伟大的城市,绝不能將自己的命脉暴露在敌人面前。” 马车驶过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著一座君士坦丁十一世目光遥望东方的巨大雕像。表明罗马人在这片新大陆的思念旧都的情怀。 “这座城市很年轻,却好像带著千年的风霜。”玛格丽特轻声说。她看到了那些行色匆匆却精神饱满的市民,看到了巡逻士兵身上擦得鋥亮的盔甲,也看到了那些在路边嬉戏的孩童眼中闪烁的光芒。这里没有法兰西那种新旧教派对峙的紧张,没有一触即发的暴戾,只有一种向上生长的、勃勃的生机。 巴西尔点头:“因为我们背负著过去,但眼睛永远看著未来。而且我们有数千年的歷史从未断绝过,从罗马建城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守卫著我们的文明,无论我们在哪一个天涯海角我们的城市都有著同样的设计逻辑。” 马车穿过层层守卫,最终停在了大皇宫的门前。这座皇宫没有罗浮宫那般繁复的装饰,却以其宏大的规模和充满罗马传统的线条,彰显著一种更为古老和威严的气质。 御座厅內,光线从高窗投下,照亮了悬掛在旁边墙壁上的双头鹰旗帜。巴西尔的父亲,巴西琉斯阿莱克修斯六世,身著紫色皇袍,安静地坐在御座之上。他的面容沉稳,充满了帝国皇帝的威严,他审视著自己的儿子。 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一步步走上前来,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迴响。 两人在御座前停下,躬身行礼。 “我的儿子,欢迎回家。”阿莱克修斯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你在巴黎的婚礼,我已经了解到你完成得很好,我很讚赏你的做法。你做得很好,为帝国贏得了一个宝贵的盟友。既然你已经接受了天主教的祝福,那么,也该让埃律西昂的教会,为你们献上祝福了。埃律西亚大牧首已经在等待。” “谢谢您,父亲。”巴西尔直起身,“除了玛格丽特,我还为您带回了另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確保大厅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 “带领奥斯曼扩大疆土的苏丹,苏莱曼一世,於去年九月,死在了匈牙利前线。接替他的是他的儿子,塞利姆二世。” 一瞬间,宏伟的御座厅內落针可闻。 侍立在旁的几位大臣和將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个名字,苏莱曼一直是罗马重回故土的最大阻碍,因为在他的治下奥斯曼的军队所向披靡。是他,將奥斯曼的兵锋推至维也纳城下;是他,让整个欧洲基督教世界为之颤抖;是他,代表著奥斯曼帝国最辉煌的顶点。 阿莱克修斯皇帝的身体微微一震,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长气。 “好————很好。”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上帝终於收走了那个暴君的灵魂。你的反攻计划,可以开始了。” “是的,父亲。”巴西尔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我在返回途中,已经在阿尔比恩总督区做出了安排。” 他开始匯报自己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落下的棋子。 “第一,我已派人携带八艘新式桨帆战舰前往马尔他,联络医院骑士团。我们將资助他们重建舰队,让他们重操旧业,在地中海袭扰奥斯曼的航线和沿海城镇。我要让那位新上任的酒鬼苏丹,从登上苏丹之位的第一天起就不得安寧。” “第二,阿尔比恩总督区的造船厂將全力运转,为我们打造一支真正的地中海舰队。时机成熟时,我们要主动寻求一场决战,將奥斯曼的海权彻底锁死在东地中海。” 御座下的將军们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们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他们感受到了共治皇帝的用心良苦。 “为了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盟友。”巴西尔继续说道,“我准备派遣使团前往西班牙,与腓力二世会面。我们可以与西班牙结成一个不针对法兰西的同盟,共同对付奥斯曼。同时,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的敌人一葡萄牙。” 他走到一旁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地中海的入口——休达。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葡萄牙王室后继无人,国王塞巴斯蒂昂年轻气盛,未来数年內,一场王位继承危机几乎无可避免。届时,西班牙必然会出手。我们可以向西班牙提供援助,而我们的条件只有一个,拿走葡萄牙在北非的桥头堡,休达。只要我们掌握了直布罗陀的南岸,整个地中海的门户,就將向我们敞开。” 阿莱克修斯静静地听著,他看著地图上自己儿子那坚定的手指,看著他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个百年復仇计划的宏伟蓝图,清晰,可行,且充满了魄力。 “这个布置很好。”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走下台阶,来到巴西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做吧。帝国將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离开御座厅,巴西尔带著玛格丽特回到了专为他们准备的寢宫。 一踏入房间,玛格丽特就愣住了。 房间里的所有家具,都由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色木材製成。这种木材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棕褐色,但在光线下,又能看到细腻而变幻莫测的优美纹理。整个房间的风格沉稳、大气,与法兰西宫廷那种以浅色橡木为主的轻快风格截然不同。 “这些家具————是用什么木头做的?”玛格丽特忍不住伸手抚摸著一张桌子的边缘,触感温润而坚实,“真好看。比我们在巴黎用的那些要————更有力量。” —— “这是北埃律西昂特產的黑胡桃木。”巴西尔解释,“它的纹理独一无二,是製作家具的上好材料。” 他引著玛格丽特来到房间的一角,那里摆放著一个精致的梳妆檯。与房间里其他家具的沉稳风格不同,这个梳妆檯的线条更为柔和,上面还雕刻著一些精巧的卷草纹。最引人注目的,是梳妆檯上那面巨大的玻璃镜。 镜面光洁如水,清晰地映出了两人的身影。 “这是为你准备的礼物。”巴西尔站在她身后,“一面光洁亮丽的镜子,是我们自己生產的,希望你喜欢。” 玛格丽特怔怔地看著镜中的自己。在巴黎,在罗浮宫,她拥有的只是一面旧的玻璃,影像模糊而失真。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自己的脸。 镜中的她,经过长途航行的风霜,略显憔悴,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少了几分过去的忧鬱,多了几分对未知的好奇。她看著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那个男人,他的轮廓清晰而坚定。 “我————我很喜欢。”她转过身,轻声说道,“谢谢你,巴西尔。” 这句感谢,比在巴黎时任何一次都来得真诚。 几天后,埃律西亚城內最大的教堂,钟声敲响。 这座教堂完全仿照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建造,巨大的穹顶笼罩之下,是金碧辉煌的马赛克壁画和肃穆的廊柱。皇帝阿莱克修斯六世亲自到场,帝国的元老、將军和所有重要官员齐聚一堂。 在埃律西昂正教会大牧首的主持下,巴西尔和玛格丽特举行了他们的第二场婚礼。 没有天主教婚礼的繁复冗长,这场东正教的仪式充满了古老而神圣的意味。 教堂里瀰漫著乳香的浓鬱气息,烛火在金色的圣像前摇曳。 大牧首將两顶华丽的金色冠冕,分別戴在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的头上,象徵著他们在上帝面前结为一体,成为自己家庭的国王与王后。玛格丽特感到头顶的冠冕传来沉甸甸的重量,这重量似乎穿透了身体,直达灵魂。 隨后,在唱诗班庄严的圣歌声中,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的手,跟隨牧首绕著圣坛行走了三圈。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歷史的脉络之上。 当仪式结束,巴西尔亲吻玛格丽特的时候,教堂內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这场横跨大洋的联姻,至此才算真正画上了句號。它不仅得到了罗马教廷的承认,也获得了东正教会的祝福,象徵著巴列奥略家族重新与旧大陆的古老王室血脉相连。 对玛格丽特而言,这意味著她真正成为了这个新兴帝国的一部分。 而对巴西尔来说,这只是他宏大棋局中,落下的一颗关键棋子。 婚礼的庆典持续了整整一天,但第二天清晨,当玛格丽特还在熟睡时,巴西尔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自己的书房。 他如释重负,但没有片刻停歇。浪漫的婚礼已经结束,残酷的政治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纸张,蘸饱墨水,开始亲自起草一份发往西班牙的国书。 葡萄牙王位继承战爭的导火索,將在几年后点燃。他必须提前布局,確保当那场席捲伊比利亚半岛的风暴来临时,罗马帝国能从中攫取到最丰厚的回报。 休达,那个扼守地中海咽喉的港口,必须回到罗马的手中。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將国书封入火漆,双头鹰的印章深深地烙印在尚有余温的蜡上。 “来人。”他对著门外喊道。 一名侍从官迅速推门而入。 “传帝国外交大臣,立刻来见我。”巴西尔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我们有一位新的盟友,需要去拜访。” 第一百三十二章 医院骑士团 第133章 医院骑士团 阿尔比恩总督狄奥多尔来到了新塞萨洛尼基的港口。 港口总管小跑著跟上来,额头上渗著汗,狄奥多尔却看也没看他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码头边静静停泊的几艘桨帆战舰上。这些船只船身修长、 低矮,充满了侵略性,一看就是为了速度与突袭而生。 “共治皇帝陛下的要求是快”。”狄奥多尔走到一艘战舰旁,手掌抚过船身侧面光滑的木板,木材坚硬的质感从掌心传来。他侧过头,对身后的总管下达指示,“不是最坚固,也不是炮火最猛烈,而是要最快。它们必须像猎犬,能死死咬住逃窜的兔子,也能在雄狮发怒时,瞬间消失在草丛里。” “总督大人请放心。”总管躬著身子,语气里满是自信,“这些桨帆战舰速度很快,它们是海洋上无可爭议的王者。” 狄奥多尔的视线缓缓扫过战舰两侧那密密麻麻的桨孔,如同蜈蚣的节足,再到甲板上那些轻便火炮。他能想像出这些船一旦进入风平浪静的地中海,將会变成何等恐怖的海上掠食者。 “挑出最好的八艘。”狄奥多尔收回手,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水手和船长,也必须是最好的。剩下的四艘作为护航舰,再从运输队里调拨八艘船,装满粮食、淡水、备用枪桿和修补用的铜皮。记住,我们送出去的不仅是船,更是罗马帝国的顏面。” 这次前往马尔他的任务,远非送一份礼物那么简单。巴西尔的信中写得清清楚楚,这是一次试探,一次投资,更是一次宣言。为此,狄奥多尔亲自挑选了一位经验老道的外交官作为使节。 总督府的书房內,狄奥多尔將那封用蜡封死的信件,放在了橡木桌上,推向对面的使节。 “共治皇帝陛下的亲笔信。”狄奥多尔的语气沉重,“你的任务,就是把它亲手交到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瓦莱特的手里。记住,你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著帝国的意志。” 使节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信件,入手微沉。他能感觉到这薄薄一张纸背后所承载的重量。 “总督阁下,如果大团长对我们的来意有所怀疑————” “那就如实回答。”狄奥多尔打断了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皇帝的计划,坦荡磊落。我们提供刀剑,他们负责杀戮;我们分享利益,他们承担风险。你要把这一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告诉那个老骑士,也告诉整个地中海—罗马,回来了。但这一次,我们不是作为乞求者,而是作为牌桌上制定新规则的人。” 使节深深鞠躬:“我必竭尽所能,不辱使命。请您在新塞萨洛尼基,静候佳音。” 次日清晨,笼罩港口的薄雾尚未散去。一支由十二艘桨帆战舰和八艘运输船组成的舰队,在寂静中升起了紫底双头鹰旗,驶出港口。 船队一路南下,然后再向东,最终抵达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入口。 穿过海峡,进入地中海的一瞬间,甲板上许多正在忙碌的罗马水手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海风中少了大西洋的狂野,多了一丝歷史的厚重与温情。他们的祖父,或是曾祖父,正是从这片海的另一端,仓皇逃离,背井离乡。如今,他们回来了。 舰队没有片刻停留,一路向东,越过撒丁岛。终於,一座在烈日下被炙烤成黄褐色的石灰岩岛屿,出现在了海平线上。 马尔他。 地中海的心臟,基督教世界对抗奥斯曼土耳其扩张的最前线。岛屿本身贫瘠荒凉,几乎寸草不生,但其上修建的层层要塞,尤其是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港口咽喉的圣安吉洛堡,却像一颗钢钉,死死地钉在了奥斯曼通往西地中海的航道上。 当罗马舰队那面传说中的旗帜出现在港口外时,整个瓦莱塔城都骚动起来。 码头上的钟声被仓促地敲响,那不是欢迎的鸣奏,而是尖锐的警报。驻守在堡垒上的骑士们,无论正在祈祷、用餐还是擦拭盔甲,都立刻丟下手头的事情,抓起武器奔上城墙。他们握紧了剑柄,紧张地注视著这支来意不明的舰队。 他们认得那双头鹰旗,那是属於早已在一百多年前就灭亡了的东罗马帝国的徽记。一支来自歷史传说中的舰队,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这带给他们的不是久別重逢的亲切,而是巨大的困惑与戒备。 医院骑士团大团长,让·德·瓦莱特,在几名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港口要塞的最高处。他已经年过七旬,头髮和鬍鬚都已花白,但常年戎马生涯让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就在两年前,正是在他的带领下,区区几千名骑士和士兵,硬是抵挡住了苏莱曼大帝数万精锐大军长达四个月的围攻,创造了马尔他大围攻的军事奇蹟。这位老人的神经,比脚下的花岗岩还要坚硬。 罗马舰队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为首的一艘战舰在得到许可后,缓缓驶入港口,在骑士团官员指定的泊位停靠。沉重的登陆跳板“哐”的一声搭上码头,罗马使节独自一人走了下来。他没有穿戴任何甲冑,只是一身简洁的帝国官员长袍,身后也没有跟隨任何卫兵,子然一身。 他一步步走到要塞之下,抬头看向站在城墙上的那位老人。 “让·德·瓦莱特大团长。”使节的声音通过一名隨行的翻译,清晰地传到城墙之上,“我奉罗马帝国共治皇帝,巴西尔之命,前来拜访。” 瓦莱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审视著下方的来客,又看了看港口中那支阵容齐整的舰队,以及舰队中那些明显比骑士团现有船只更先进的战舰。 “巴列奥略?”瓦莱特的声音沙哑而有力,如同岩石的摩擦,“你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 “我们从大洋彼岸而来。”使节不卑不亢地回应,“至於要去哪里,那取决於大团长阁下,是否还记得骑士团在罗德岛时的旧日荣光。” 瓦莱特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伴隨著沉重的机括声,要塞的吊桥缓缓放下。 在一间陈设简朴的石室里,只有一张粗糙的橡木长桌和几把同样粗糙的椅子。墙壁上掛著几把伤痕累累的双手剑,和一张地中海海图,图上用不同顏色的墨水,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奥斯曼帝国和北非柏柏尔海盗的势力范围。 瓦莱特与罗马使节隔著长桌相对而坐。 “说吧,你们的皇帝派你来,究竟有什么目的?”瓦莱特开门见山,他没有时间兜圈子。 使节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我听说,自从罗德岛陷落之后,骑士团已经很少再主动出海,去访问”那些异教徒的海岸线了?” 瓦莱特的眉毛挑了一下。这个问题精准地戳中了骑士团的痛处。 “时代变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疲惫,“苏莱曼的舰队像乌云一样笼罩著东地中海,他的走狗,那些柏柏尔海盗,则在北非沿岸肆虐。我们失去了罗德岛那样的前进基地,船只在上次大围攻中也损失惨重。如今的骑士团,只能依靠西班牙国王和教宗陛下的资助,勉强守住马尔他这座孤岛。 我们是守门人,不再是猎手了。”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与不甘。曾几何斯,医院骑士团是纵横地中海,让奥斯曼商船闻风丧胆的“海上疯狗”,如今却只能困守愁城,靠著別人的施捨度日。 “如果,有人愿意为猎手提供新的猎犬和食粮呢?”使节將那封信,不轻不重地推到了桌子中央。 瓦莱特拿起信,用小刀仔细地割开封蜡,展开信纸。他阅读得很慢,石室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当他读完最后一句话,他將信纸平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走了压抑多年的鬱结。 “你们的皇帝————要帮助我们重建舰队,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我们重操旧业,去袭击奥斯曼的商路和海岸?” “是的。”使节点头,“共治皇帝陛下就是这个意思。他认为,与其让勇士的刀剑在堡垒里生锈,不如把利刃交还给他们,让他们去敌人的心臟上剜下一块肉。为了表示诚意,港口里的那八艘桨帆战舰,就是皇帝赠予骑士团的第一份礼物。” 瓦莱特的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不是没有想过恢復骑士团的劫掠传统,但缺钱、缺船,更缺一个强大的后盾。西班牙虽然资助他们,但也只是把他们当成防御西地中海的棋子,绝不希望他们主动挑起与奥斯曼的大规模衝突。而现在,一个自称罗马帝国的神秘势力,从大洋彼岸伸出了手,送上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劫掠异教徒,是铭刻在每一位医院骑士团骑士骨子里的传统。”瓦莱特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做这件事了。水手需要重新训练,情报网络需要重建,这都需要时间。” “没有问题。”使节的回答乾脆利落,“皇帝陛下知道这一点。他需要的,不是立刻看到战果,而是要让奥斯曼那位新上任的酒鬼苏丹,从坐上王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罗马將在背后,支持你们所有正义的劫掠事业。” 使节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环:“至於战利品的处置,皇帝陛下也已安排妥当。你们无需担心销路。我们在义大利的盟友,蒙费拉托侯爵,会负责处理你们带回来的一切。无论是香料、丝绸,还是奴隶,都能变成金灿灿的金幣,用以维持骑士团的运作,和犒赏英勇的战士。” 这最后一句话,彻底打消了瓦莱特心中所有的疑虑。对方不仅提供了船,还解决了销赃的后顾之忧,这是一个完整、周密,且充满诱惑的方案。 瓦莱特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海图前,他的手指划过爱琴海,划过那些曾经属於骑士团,如今却飘扬著新月旗的岛屿。 “好。”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锐气,“你回去告诉你的皇帝,医院骑士团接受他的友谊和赠礼。等船只交接完毕,我们会让地中海的异教徒们,重新回忆起被十字架支配的恐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老成持重的表现:“不过,我还是会向西班牙国王通报此事,寻求他的许可。毕竟,马尔他名义上,仍是西班牙的封地。” 使节点头表示理解:“这是应有之义。但我想,腓力二世陛下,应该不会拒绝一个能替他削弱奥斯曼,却又不用他花钱的好提议。” 当天下午,在瓦莱塔的港口,一场简单的交接仪式正式举行。八艘崭新的罗马桨帆战舰降下了双头鹰旗,升起了医院骑士团的白十字红底旗。瓦莱特带著他手下最有经验的船长和骑士们登船检查,他们如同孩童得到了新玩具,抚摸著光滑的炮身,测试著灵活的转向舵,脸上满是震撼与狂喜。 罗马使节的任务已经完成。他婉拒了瓦莱特晚宴的邀请,带著剩下的船只,在当天傍晚便起航离开。他的下一站,是北义大利的蒙费拉托,他要去拜访那位费拉米尼奥侯爵,为骑士团即將到来的“生意”铺平最后的道路。 船队驶入夜色中的地中海,使节站在船头,回望灯火渐稀的马尔他。他知道,一颗火种已经投下,地中海这锅看似平静的汤,很快就要重新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在数千海里之外的埃律西亚城,大皇宫的书房內,巴西尔铺开了一张伊比利亚半岛地图。 苏莱曼已死,地中海的棋局已经开始搅动。现在,是时候落下另一颗关键的棋子了。 他的手指,越过法兰西,重重地按在了西班牙的首都,马德里。 巴西尔拿起羽毛笔,开始起草一份发往西班牙的国书。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没有丝毫停顿,用火漆封好信件,將滚烫的蜡液滴在封口,双头鹰的印章深深地烙印其中。 第一百三十三章 西班牙的谈判 第134章 西班牙的谈判 在给西班牙国王的信件上落下最后一个字,巴西尔没有片刻的耽搁。他用蜡封好信件,滚烫的蜡液滴落,双头鹰的印章深深烙印其中。 他隨即召来了一位帝国最为干练的使节。 书房內,巴西尔將那封尚有余温的国书放在桌上,推向使节面前。 “我即將派你前往西班牙,这不仅是一次外交访问,更是一场决定帝国未来走向的谈判。你此行的目的,是与西班牙建立友好的关係。” 巴西尔走到地图前,手指从埃律西亚划过大西洋,最终落在了伊比利亚半岛上。 “我们与西班牙人,有共同的敌人,也有潜在的衝突。你要做的,就是將共同的利益最大化,將潜在的衝突转化为我们的筹码。” “第一,联盟。向腓力二世提出,罗马愿与西班牙共筑一道海上的联盟,彻底封死奥斯曼人西进的道路。这是我们谈判的基础,也是他们无法拒绝的诱饵。 为了达成这个同盟,我们的地中海舰队需要补给港,因此,你必须拿下船队在西班牙港口的补给权。” 使节拿出纸笔,飞快地记录著,每一个字都关乎帝国的命运。 “第二,交易。这才是你此行的核心。”巴西尔转身,目光落在使节的脸上,“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对葡萄牙的王位凯覦已久。他做梦都想將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统一在哈布斯堡的旗帜下。而葡萄牙现任国王塞巴斯蒂昂可能后继无人,很大可能爆发王位继承危机。” “我们的筹码,就是在这场未来的战爭中,公开支持西班牙。而我们要的价格,”巴西尔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直布罗陀海峡的南岸,“是休达。葡萄牙在北非的桥头堡,扼守地中海咽喉的港口。” “西班牙人会犹豫,会討价还价。他们可能会提出用摩洛哥的其他港口进行交换。你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只要休达。只有休达,才是最关键的咽喉。告诉他们,罗马控制南岸,他们控制北岸,整个海峡將固若金汤。我们可以替他们挡住奥斯曼的海军,让他们能腾出手来,全力应付尼德兰的叛乱和未来的葡萄牙。” “如果他们质疑我们的实力,”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就告诉他们,帝国的舰队在阿尔比恩外海,击败了英格兰人。我们在阿尔比恩总督区的新塞萨洛尼基,拥有自己的造船厂,我们的力量是可持续的,不是虚张声势。” “最后,是法兰西。”巴西尔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我与玛格丽特公主的联姻,必然会引起腓力二世的警惕。他会担心我们与法兰西联手对付他。你要用最明確的语言向他保证,罗马帝国永不介入西班牙与法兰西之间的任何衝突。这份承诺,可以白纸黑字地写进盟约里。罗马的剑锋所指,唯有异教徒。天主教世界的內部纷爭,我们没有兴趣。” 交代完所有细节,巴西尔看著眼前的使节。 “记住,你在马德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代表著我的意志,代表著罗马的未来。” “遵命,陛下。我必不辱使命。”使节躬身行礼,郑重地收起国书,退出了书房。 不久之后,一支小规模的舰队,载著作为礼物的杜卡特金幣,以及数量可观的、產自埃律西昂的珍贵菸草,从埃律西亚港扬帆起航,驶入茫茫大西洋。 两个多月的航行之后,紫底双头鹰的旗帜出现在了西班牙最重要的港口,塞维亚。 这里是西班牙帝国的黄金动脉,无数满载著新大陆財富的盖伦帆船从这里进出。码头上人声鼎沸,水手和商人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著海水的咸味、香料的辛辣和金钱的铜臭味。著名的西印度交易所就矗立在不远处,昭示著这座城市作为帝国殖民心臟的地位。 罗马使节没有在港口过多停留。在向塞维亚的市政官员表明身份后,他们立刻得到了最高规格的接待。西班牙人显然对罗马帝国充满了审慎。他们提供了一队內河小船,將罗马使团的礼物与人员沿著瓜达尔基维尔河向上游运送。 船队抵达中世纪的雄城科尔多瓦,隨即换乘马车,在一队西班牙骑兵的护送下,翻越群山,最终抵达了帝国的心臟—一马德里。 与塞维亚的繁华喧囂不同,马德里显得严肃而內敛。这座被腓力二世定为首都的城市,街道笔直,建筑朴素,行人的衣著多为深色,脸上带著一种近乎刻板的虔诚。 罗马使团被安排在城中的一处宅邸住下,等待著国王的召见。 几天后,他们终於等来了消息。 腓力二世將在他的议事厅接见罗马使节。 议事厅位於一处城堡內,腓力二世安静地坐在主位上。在他的下首,坐著几位西班牙的重臣。 罗马使节在厅中站定,躬身行礼,隨即呈上了共治皇帝巴西尔的国书与礼物o “奉罗马帝国共治皇帝巴西尔之命,向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陛下致以问候。”使节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我们的皇帝相信,罗马与西班牙,作为基督世界最坚定的守护者,理应携起手来,共同对抗东方的异教徒。罗马愿与西班牙共筑一道海上长城,彻底扼杀奥斯曼土耳其向西扩张的野心,並支持西班牙在伊比利亚半岛上拥有的正当权益。” 他开门见山,直接拋出了合作的意向。 腓力二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扶手。 阿尔瓦公爵却冷笑一声,率先发难。 “罗马帝国?巴列奥略?”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嘲讽,“一个一百多年前润到新大陆的帝国。你们偏居在新大陆的蛮荒之地,现在却突然跑到我们面前,要与西班牙结盟?请问,你们用什么来证明自己有履行盟约的实力?就凭这几句空洞的口號吗?” 公爵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子,毫不留情。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罗马使节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詰问。 “公爵阁下,帝国的实力,无需向任何人证明,它只会展现在帝国的敌人面前。”他平静地回应,“至於诚意,我们横跨大西洋而来,本身就是最大的诚意。”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腓力二世终於开口了。 “我听说,巴西尔皇帝,刚刚迎娶了法兰西的公主,玛格丽特·德·瓦卢瓦。”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关键之处,“罗马已经与我们的北方强敌法兰西联姻,现在又来向我们示好。你们如何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不会与法兰西人站在一起,將剑锋指向我们?”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问题。一个与北方强敌联姻的盟友,如何能让人信任? “国王陛下,这正是我要解释的。”使节转向腓力二世,不卑不亢,“共治皇帝陛下与玛格丽特公主的婚礼,不仅得到了天主教廷的承认,更获得了我们埃律西昂正教会的祝福。这是一场基於血脉和传统的古老王室联姻,而非针对任何国家的政治阴谋。罗马的盟友,唯有上帝,以及所有愿意反抗奥斯曼暴政的基督徒。”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为了表示诚意,共治皇帝陛下愿意在盟约中加入一条不可更改的条款:罗马帝国,將永远不介入西班牙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的任何军事与政治衝突。此誓言,將由上帝见证。” 阿尔瓦公爵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他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 “空口无凭的承诺,和海上的泡沫一样廉价。” “当然。”罗马使节点了点头,似乎就等著他这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捲轴,双手呈上。“这是共治皇帝陛下的亲笔信,信中有这样一句话:罗马剑锋所指,唯异教徒之土——奥斯曼与北非穆斯林。基督兄弟鬩墙,非吾所愿。”” 一名侍从將信呈给腓力二世。国王展开信纸,仔细阅读著,他沉默了许久。 大厅里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国王殿下,为了展现罗马的诚意,也为了我们共同的伟大事业,共治皇帝陛下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合作方案。” 他没有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接拋出了核心的交易。 “眾所周知,葡萄牙王室的未来充满了不確定性。当那一天到来时,罗马帝国將全力支持哈布斯堡家族,获取葡萄牙的王冠。” 这句话一出口,连阿尔瓦公爵的呼吸都为之一滯。支持西班牙获取葡萄牙王位,这是一个任何西班牙君主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作为交换,”使节的话锋一转,“我们希望,在西班牙取得葡萄牙之后,能將葡萄牙位於北非的殖民地—休达港,割让给罗马帝国。” “休达?”阿尔瓦公爵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们的胃口可真不小。休达是地中海的钥匙,是基督世界在非洲大陆的桥头堡。你们一开口就要钥匙?西班牙凭什么要將如此重要的港口拱手让人?” 他向前倾著身子,咄咄逼人。 “我倒是可以给你们一个建议。摩洛哥海岸线上多的是无主的小港口,你们可以隨便去挑一个,西班牙甚至可以派舰队帮你们占下来。但休达,你们想都別想。” 面对阿尔瓦公爵的嘲讽和反击,罗马使节只是平静地说道,“罗马帝国必须获取一个东地中海的门户,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如果这一点没有罗马將与你们为敌,罗马在加勒比海有很大的势力,如果你们与罗马为敌,我们有能力切掉你们的加勒比航线。” 阿尔瓦公爵陷入了沉默。他不得不承认罗马对於西班牙的新大陆航行威胁极大。 他冷哼一声,“你们有足够的船只吗?” “我们的舰队,在需要它出现的地方。”使节的回答滴水不漏,“我们在埃律西昂以及爱尔兰都有造船厂,美洲的造船厂建造美洲的船只爱尔兰造船厂建造地中海船只,建造足够封锁海面的船队绰绰有余。” 他隨即补充道:“我们在阿尔比恩的新塞萨洛尼基,已经建成了规模宏大的造船厂。我们的战舰,可以源源不断地被製造出来。罗马的力量,不是无根之萍,而是可以持续生长的参天大树。”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议事厅內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在爱尔兰拥有造船基地?这彻底顛覆了西班牙人对这个新大陆罗马的认知。 腓力二世的身体微微前倾,他终於真正开始正视眼前的这位使节,以及他背后那个强大的帝国。 议事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和怀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夹杂著忌惮的审视。 腓力二世与阿尔瓦公爵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最终,还是国王打破了沉默。 “西班牙,可以承认罗马对休达的宣称权。”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但是,罗马也必须承认西班牙对葡萄牙的宣称权。当时机成熟时,罗马帝国需要与西班牙並肩作战,共同向葡萄牙宣战,用武力帮助我们拿回本就属於哈布斯堡的王冠。” 这是西班牙的让步,也是他们的最后底线。他们將一个未来的承诺,变成了一个必须共同履行的军事义务。 “谨遵陛下之意。”罗马使节立刻躬身应允,这本就在巴西尔的预料之中。 谈判至此,大局已定。 为了让这来之不易的盟约更加稳固,也为了展示罗马的“慷慨”,使节拋出了最后一个筹码。 “为了庆祝我们两个伟大国度的友谊,共治皇帝陛下决定,未来所有出售给西班牙王国的埃律西昂菸草,都將享受一成的价格优惠。” 如果说之前的军事和政治盟约是冰冷的钢铁,那这最后一句话,就像是温暖的炉火。菸草,这种来自新大陆的奢侈品,早已在欧洲贵族中风靡,价格昂贵。 一成的优惠,意味著每年许多杜卡特金幣的利润。 腓力二世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当天下午,一份名为《马德里协定》的秘密盟约,在旧阿尔卡萨尔城堡的议事厅內正式签署。 协定的內容清晰而明確: 一、西班牙王国承认罗马帝国对葡萄牙殖民地休达港的宣称权,並將在未来协助罗马帝国获取该港口。 二、罗马帝国承认西班牙哈布斯堡家族对葡萄牙王位的宣称权,並承诺在未来的葡萄牙王位继承战爭中,以军事力量支持西班牙。 三、罗马帝国与西班牙王国建立反奥斯曼海军同盟,西班牙所有港口將向罗马舰队开放,提供补给与维修便利。 四、罗马帝国以书面形式保证,永不参与任何西班牙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的军事及政治衝突。 当罗马使节在那份用法语和希腊文书写的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巴西尔交代的使命。 他走出城堡,马德里的阳光照在身上,他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他知道,这份协定的签署,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到达天津 第135章 到达天津 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雅加托波利斯依旧是那么的闷热潮湿。 临时总督府內,总督埃涅阿斯站在一幅东方地图前,汗水早已浸透了他背后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用手给自己扇著风。 “赛力斯————” 他用希腊语喃喃自语,粗糙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粗糙的纸张,越过一片深蓝色的海洋,最终停在遥远而庞大的北方大陆轮廓上。 “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只能从波斯商人的只言片语中,想像那个丝绸之国的模样。现在,我们终於能亲眼去看了。” 他的话里,有作为罗马人的骄傲,也藏著一丝无法亲自前往的遗憾。 “会有机会的,总督阁下。” 约翰尼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刚从码头工地过来,鞋子上还沾著未乾的泥水和新鲜的木屑。他走进屋內,將一捲纸张放在桌上。 “东印度总督区初立,百废待兴,到处需要我的监督以及指导。”埃涅阿斯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清水,一口灌下,却丝毫解不了那股燥热,“我走不开。这次航行,我不能亲自去看看这个神秘的东方王朝了,你去做好共治皇帝交给你的任务就好。” “我明白。”约翰尼斯点头,他的神情在闷热中依旧沉稳,“我会將信亲手交到他们的新皇帝手中,並且敲定长期通商的细节。我们不能总是这么被动,等著他们的商船上门来决定价格。” “定价权。”埃涅阿斯吐出这个词,他脑中浮现出前些天那个姓李的东方船主,在谈判桌上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对,定价权。”约翰尼斯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早已擬定好的货物清单,又顺手拿起桌上那只青花瓷瓶,“这个瓶子很精美,但它也是我们无知的证明。那个李船主开价的时候,我只能凭感觉还价。我们多付的每一个银幣,都会变成他们本土商人抬高价格的底气。我们必须亲自去他们的港口,去他们的市场,看看这些东西在他们的土地上到底值多少钱。” “这次我带了十船最好的货。埃律西昂的菸草和人参,还有足够分量的黄金和白银。我需要完成陛下的外交使命。至於採购,我会挑选一些在本地有市场的奢侈品,比如丝绸和茶叶。就算这边销路不好,也可以囤积在仓库里,明年返航的船队能把它们带回埃律西昂,利润同样可观。” “如果能在附近找到金矿,这些货物就能直接换成硬通货。这样还能进行一次流通,然后继续採购更多的货物。”埃涅阿斯补充道。 “我会留意的。”约翰尼斯应道,“等我这次探明了航线和港口,明年,你就可以亲自带一支更大的船队去採购。到那时,你就可以亲自看看这歷史上离我们甚是遥远的赛力斯。” 埃涅阿斯拿起桌上的酒杯,给两人都倒上了朗姆酒。 “那么,为了罗马,也为了利润。” “为了罗马和利润。”约翰尼斯举杯与他相碰。 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在闷热的房间里迴响。两人再无多言,只剩下沉默的对视。一个要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建立起总督区秩序,一个要为古老的帝国开拓全新的贸易血脉。 几天后,出航的日子到了。 雅加托波利斯新建的码头上,十艘武装商船静静地停泊在那里。水手们在军官的呵斥下做著最后的检查,缆绳绷得笔直,船帆被整齐地捲起,紫底双头鹰的旗帜在桅杆顶端,迎著潮湿的海风猎猎飘扬。 约翰尼斯一身船长服装,站在一艘武装商船上。他拿著木盒,盒子里是巴西尔的信件。 他朝码头上送行的埃涅阿斯挥了挥手,隨即转身,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码头的喧囂,传遍整片甲板。 “解缆,起航!” 缆绳被鬆开,然后在船上捲起。更多的水手敏捷地爬上高耸的桅杆,在摇晃中解开帆索。帆面在海风中依次展开,发出一连串的响声。 十艘武装商船在引水船的引导下,缓缓调整姿態。船首转向北方,迎著风,劈开港內的海水,驶向那片蔚蓝的深海。 为了缩短航程,舰队先是沿著婆罗洲,也称之为汶莱的海岸向北,充分利用稳定的季风和日夜交替的海陆风,一路疾行,隨后就穿越海洋前往东方王朝的海岸线。 “船长,中间一段我们真的不沿著海岸线走?万一遇上风暴————”大副看著海图上那条用墨水画出的、横穿南海的斜线,脸上写满了担忧。 “绕路太远了。”约翰尼斯的手指在那条斜线上重重一点,“季风正盛,直接横渡这片海域,至少能省下十天时间。” 他的自信感染了船员。舰队在抵达婆罗洲最北端的一个补给点后,没有丝毫犹豫,船头一转,毅然决然地扎进了那片茫茫无际的南海。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航行枯燥而平稳。放眼望去,除了无尽的蓝色海水和头顶的烈日,再无他物。水手们在甲板上修补帆索,擦拭火炮,或者聚在一起赌博打发时间。这种单调的生活让他们有些懈怠,仿佛这片大海永远都会如此温顺。 直到那一天,变化悄然而至。 海风毫无徵兆地大了起来,船速明显加快。水手们起初还为此欢呼,以为是好运降临。但经验丰富的约翰尼斯却走上甲板,皱起了眉头。 风力在一天之內,持续不断地增强,没有丝毫减弱的跡象。海面上开始翻涌起白色的浪花,天空的顏色也从透亮的蓝,变成了沉闷的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对劲。”约翰尼斯走到船舷边,抓起一把被风吹得笔直的缆绳,感受著风中那股异常的湿气和咸味,“这风越来越强了。” 他抬头望向天空,远方的云层厚重地堆积著,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顏色。 “传令!”他猛地转身,脸上的沉稳被严峻取代,“全舰队收起一半船帆! 所有货物下移到底舱压舱,用缆绳固定!关闭所有炮门,把火炮给我用铁链锁死在甲板上!快!” 警钟声在旗舰上急促地响起,悽厉的钟声穿透风声,传向舰队的每一艘船。 各船水手立刻行动起来,甲板上瞬间一片忙碌,但多年训练养成的纪律让他们在混乱中依旧井然有序。 约翰尼斯的命令刚刚执行完毕,风暴便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狂风呼啸,声音不再是风声,而是某种巨兽在天地间发出的咆哮。海浪被轻易掀起,化作一道道移动的水墙,狼狠地拍打在船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木材呻吟声。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瞬间將甲板变成一片泽国,视线所及,儘是白茫茫的水幕。 “稳住舵!”约翰尼斯死死抓住身边的栏杆,任凭冰冷的雨水浇透全身,对著舵手大吼。 三名最强壮的舵手合力转动著巨大的舵轮,青筋在他们湿滑的手臂上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对抗著海浪那股想要撕碎船只的巨力。 就在舰队如同一群无助的木片,在风浪中艰难搏斗之际,桅杆高处瞭望手那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了风雨声。 “右前方有船!一艘小船!” 约翰尼斯眯起眼睛,透过模糊的雨幕,隱约看到一艘小小的渔船在浪涛中时隱时现。它在山峰般的巨浪面前,渺小得像一片隨时会被吞噬的树叶。船上的渔民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了个措手不及,正拼命地朝著一个方向航去陆地的方向。 “该死!”约翰尼斯咒骂一声。他立刻意识到,他们离海岸线不远了。 “跟著他们!他们知道哪里有避风港!”他当机立断,对著身边的传令兵吼道。 舰队艰难地调整方向,在狂涛中追隨著那艘挣扎的渔船。就在这时,一个山一般的巨浪从侧面打来,一艘跟在旗舰侧后方的商船被猛地推向一旁,失去了控制。 “小心!” 警告声瞬间被风声淹没。 只听“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商船庞大的船壳与那艘小渔船的船身狠狠地蹭在了一起。 渔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险些翻覆,船上的人发出一片惊恐的呼喊。好在商船的速度不快,只是在木质的船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凹痕,並未造成致命的损伤。那艘渔船也奇蹟般地稳住了船身,船上的人顾不上咒骂,继续疯狂地向海岸边驶去。 “报告损伤!”约翰尼斯对著船上的传声筒吼道。 片刻后,嘶哑的回话从铜管里传来:“船壳有凹痕,未破损!不影响航行!” 约翰尼斯鬆了口气。他看著那些同样在逃命的本地渔船,心中有了判断。这场风暴,远比他预想的要猛烈。 舰队紧紧跟著渔船的航跡,终於在水天一色的白幕中,看到了一个河口。浑浊的河水与咆哮的海水在这里交匯,形成一片更为混乱的水域。但河口之內,风浪明显小了许多。 “进去!全速前进!” 十艘武装商船依次衝进了珠江口。当最后一艘船的船尾也驶入避风港时,身后的海面已经彻底被狂风暴雨所统治。 船队最终在广州府的港口码头上系泊。水手们用最粗的缆绳將船只牢牢地绑在码头上,这才一个个瘫倒在甲板上,劫后余生地大口喘著气。 很快,一队明朝的港口官员乘著马车靠了过来。为首的官员穿著一身官服,当他看到船队桅杆上那熟悉的紫底双头鹰旗时,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通过隨行的翻译,官员开口了,语气带著官方特有的客套:“贵使的船队,数年前曾来过此地。此次前来,依旧是为了朝贡和贸易吗?” “是的,尊敬的官员。”约翰尼斯回答,他没有下船,只是站在高高的船舷边,“我们来自遥远的西方,我是第二次前来。不幸在海上遇到了风暴,特来贵港避风。我们的目的地,是北方的京师。” 他指了指外面依旧昏暗的天空,“请问,这样的风暴,在你们这里常见吗?” “此乃风痴”,夏末秋初最多。”官员答道,他似乎对这些远道而来的贡使颇有好感,“风力大小不定,有时掀屋拔树,有时却只是一场大雨。欢迎你们再次到来,港內尽可停泊,待风平浪静后再行启程。” “多谢告知。”约翰尼斯点头致意。他心里却在想,巴西尔陛下果然料事如神。第一次东来时,共治皇帝就反覆叮嘱,要小心夏秋之交的海上暴风。上次是运气好,这次终究还是遇上了。 船队在广州港停留了数日,补充了淡水和新鲜的食物。水手们也第一次亲眼见识到了颱风的威力,港外的狂风巨浪持续了两天两夜才渐渐平息。 风暴过后,天空放晴。约翰尼斯立刻下令船队继续北上。 舰队沿著东方王朝漫长而繁忙的海岸线航行,最终抵达了天津卫的港口。 天津作为拱卫京师的门户,港口虽比不上广州繁忙,但是更具军事色彩。码头上,隨处可见披甲执锐、来回巡逻的兵丁,大沽口炮台上一门门黑洞洞的火炮直指海面。 当十艘形制特异、船身带著风暴刻痕的罗马战船,排著整齐的队列驶入港口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骚动。 港口的守备官员在看到那迎风招展的双头鹰旗帜时,先是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是上一次前来朝贡的罗马人!”一名武官立刻反应过来,手已经按在了腰刀上。 “快!一边派船引他们入港,稳住他们!另一边,派人八百里加急,上报京师!”为首的官员当机立断,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告诉紫禁城里的大人们,那支双头鹰旗的船队,又来了!” 码头上一阵忙碌。 一匹快马从港口后方的军营中飞驰而出,马上的骑士俯身策马,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鞭,用马刺狠狠踢了一下马腹。 战马吃痛,化作一道烟尘,沿著通往京师的官道狂奔而去。 第一百三十五章 隆庆皇帝 第136章 隆庆皇帝 天津卫的码头迎接了罗马的舰队,有关罗马使节到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也於不久后抵达了北京。数日之后,正式的圣旨便送到了约翰尼斯的手中。 可以入京,可以覲见。隨后约翰尼斯率领著使节团乘坐马车前往北京城。 深秋的北京,天高云淡,空气里带著一种清冽的寒意。街边的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偶尔有几声鸦噪,给这座庞大而肃穆的都城添了几分萧瑟。 这是约翰尼斯第二次来到这里。 马车行驶在平坦的路上,车轮滚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迴响。透过车窗,他看著那些熟悉的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心中却不比第一次那般忐忑。 第一次,他是抱著朝贡称臣的心態来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一言不慎,就断绝了与这个东方帝国的一切联繫。 而这一次,他怀揣著共治皇帝巴西尔的亲笔信,背负著一个更宏大的使命。 他不再是一个初次和大明皇帝见面的使者,他要成为一个讲述者,一个重新定义罗马形象的人。他要让御座上那位东方的君主明白,大洋彼岸的罗马,並非一个前来乞求庇护的最尔小邦,而是一个拥有千年荣光、歷经劫难而重生的古老帝国。 他们需要的不是恩赐,而是平等的交易。 车队在会同馆前停下,这里的官员早已接到通报,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隨后罗马使节团就在这里住下等待大明皇帝的召见。 接下来的几天,约翰尼斯闭门不出,他与隨行的几名核心船长、学者反覆推敲著覲见时的每一个细节,將巴西尔临行前的所有嘱咐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 覲见的日子终於到了。 天还未亮,鸿臚寺的官员便前来引导。约翰尼斯换上了最郑重的使节礼服,胸前掛著一枚双头鹰徽章。他走出房门,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再一次踏上通往紫禁城的路,约翰尼斯的心情远比周遭的寒气更加沉重。他知道,今日在金殿上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罗马未来在东方的贸易网络的构建。 穿过一道道厚重的宫门,走过漫长的御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当他最终踏入那座宏伟的大殿时,一股熟悉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物是人非。 大殿还是那座大殿,两旁文武百官的朝服也与记忆中別无二致,但御座上的人,已经换了。那个曾经让他感到深不可测、沉迷于丹药的嘉靖皇帝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为年轻,也更为陌生的面孔。 对於只来过一次的约翰尼斯而言,皇帝的更迭,就是这里物是人非的感觉的来源,上一次来大明只有大明皇帝的印象,其他官员他也没有了具体印象。 “罗马贡使约翰尼斯,覲见大明皇帝陛下!” 隨著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喏声,约翰尼斯收敛心神,走上前去。在殿中百官的注视下,他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东方礼节,双膝跪地,行三跪九叩之礼。 冰凉坚硬的金砖硌得膝盖生疼,但他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他清楚,在贏得尊重之前,首先要表现出足够的尊重。 “平身。”御座上传来一个相对温和的声音。 “谢伟大的东方皇帝。” 约翰尼斯站起身,从隨从手中接过那个由黑胡桃木精心打造的木盒,双手高高捧起。 “陛下,这是我罗马共治皇帝巴西尔,致大明皇帝陛下的信函。此信本应呈交给先皇陛下,但天不假年,闻此噩耗,我等不胜哀悼。今日,只得將此信转呈於陛下。” 他的声音通过通译,清晰地迴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示意了一下,身边一个太监立刻迈著小碎步走下皇座,从约翰尼斯手中接过木盒,转身呈了上去。 隆庆皇帝没有丝毫犹豫,当著满朝文武和约翰尼斯的面,亲自打开了木盒,取出了里面那封用希腊文和汉字写就的信。 一时间,大殿內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御座上那位九五之尊。约翰尼斯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朱载看得非常仔细,尤其是那份汉字写就的信稿。他的手指缓缓拂过纸面,似乎在感受那来自万里之外的笔触。 许久,他才將信纸放下,抬起了头。 “信中所言,你罗马的君主不久前也驾崩了。而回信之人,自称共治皇帝”。”朱载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著一种威严,“朕想知道,这共治皇帝”,与我朝之太子,有何异同?当真如信中所言,有辅政之实权?” 来了。第一个问题,正中靶心。 约翰尼斯心中一定,这正是巴西尔皇子预料到的关键。 “回陛下,”约翰尼斯躬身回答,言辞清晰,“我罗马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与贵国一样,亦称皇帝,我们称之为巴西琉斯”。而共治皇帝”之位,確有实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將那段早已烂熟於心的歷史娓娓道来。 “数千年前,我罗马疆域辽阔,为有效治理,便设此位,由两位皇帝分区而治。歷经数百年演变,尤其是在我帝国险些亡於蛮族之手,最终於大洋彼岸浴火重生之后,共治皇帝”的职能发生了变化。如今,此位更近似於皇位继承人,但与贵国太子不同的是,共治皇帝自册封之日起,便与在位的巴西琉斯分享治理国家的权力,学习治国之道。通常由巴西琉斯的长子担任,待老皇帝归於天国,便顺理成章,承继大统。” 这番话经由通译传到隆庆皇帝耳中,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显然在仔细思索其中的逻辑。一个作为储君,却拥有实权的制度,这在大明的政治伦理中是难以想像的。 “如此说来,你们的国家,也有一千多年的歷史?”隆庆皇帝再次发问。 “是的,陛下。”约翰尼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豪,“远不止一千年。若从我帝国奠基算起,已近两千年。在一千四百多年前,我罗马雄踞西方,疆土广袤。彼时,我们便从往来於丝绸之路的波斯商人那里,听闻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盛產丝绸的国度,我们称之为赛力斯”。那是我罗马人第一次知道你们的存在。但自那时起,我们始终只能从商人的只言片语中想像贵国的模样,却无缘得见。” 他的话语將大殿上的君臣思绪,拉回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时代,一个汉朝与大秦分立於世界两端的时代。 “后来,蛮族入侵,我帝国西境陷落,疆土沦丧。但帝国的东部依然屹立不倒。在之后的一千年里,帝国起起伏伏,国祚延绵,但疆域日渐萎缩。最终,在一百多年前,只剩旧都,我等遭遇了亡国之危。” 说到这里,约翰尼斯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仿佛在追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殿上的大臣们也听得入了神,一个延续千年的帝国,最终走向灭亡,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引人深思的故事。 “但神灵並未拋弃祂的子民。我们的君主,君士坦丁十一世陛下,蒙受神启,带领我们最后的人民,带上我们文明的火种,远渡重洋,寻到了一片新的乐土。经过五代君主的励精图治,我们终於重新站稳了脚跟。” 约翰尼斯抬起头,语气重归坚定。 “如今,我们远渡重洋而来,终於亲眼见到了这个千年前只存在於传说中的东方王朝。陛下,我们是文明人,我们深知一个伟大文明的骄傲。初次前来,我们担心唐突,不被接纳。在打听到贵国接纳万邦来朝的朝贡体系后,我们才以此为敲门的砖,以求能与你们建立联繫。我们使节並非皇帝,向伟大的东方君主行跪拜之礼,既是尊重贵国的制度,也是文明人之间应有的礼节。” 一番话说完,大殿內一片寂静。 约翰尼斯的这番话,信息量巨大。它將罗马的形象,从一个普通的贡使,塑造成了一个与大明一样拥有悠久歷史,虽歷经磨难但文明未断的“他者”。他巧妙地解释了之前称臣的举动,將其从一种地位上的附属,变成了一种策略上的尊重。 御座上的隆庆皇帝沉默了片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个在世界另一端,与汉唐同时代遥遥相望,同样歷经辉煌与苦难的古老国度。 “朕的父皇,也曾与朕说起过你们。”隆庆皇帝终於开口,“他说,你们与盘踞濠镜的佛郎机人不同。你们更知礼数,也更谦逊,是值得交往的。” 得到皇帝的肯定,约翰尼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朕看了信的最后,”隆告皇帝话锋一转,“你们的共治皇帝,对我国的典籍很感兴趣,希望能准许你们购书。此事体大,容朕与大臣们商议几日,再给你们答覆。” “感谢陛下。”约翰尼斯再次躬身,“能得到陛下值得交往”的评价,是我罗马无上的荣幸。” 他顺势接过了话头,拋出了另一个精心准备的话题。 “陛下既然提到了佛郎机人,也就是我们所称的葡萄牙人。恕我多言,有一事,我罗马认为有必要提醒陛下。” “讲。” “他们在南边的濠镜,我们对其有所了解。他们信奉天主教,热衷於四处传播他们的教义。这个教派,与我们有所不同。他们有一位至高无上的教宗”,所有世俗的国王与皇帝,都无权向其摩下的教士徵税,所有税赋都必须上缴给那位教宗。” 约翰尼斯刻意加重了语气。 “那位教宗,其权势堪比一位尘世的皇帝,他可以隨意惩戒世俗的君主。这样一个將教权凌驾於君权之上的宗教,一旦在贵国传播开来,恐成心腹大患。我真心希望陛下能对此有所警惕。” 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殿上不少大臣都露出了惊诧的神色。隆庆皇帝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一个远方的宗教领袖,竟能惩罚君主?这触及了每一位帝王最敏感的神经。 “哦?”隆庆皇帝消化了一下这段信息,“朕听下面的奏报说,你们有时也会手持一个双棍交叉组成的器物,与佛郎机人颇为相似。你们的信仰,与他们有何区別?” “回陛下,確有渊源,但早已分道扬鑣。”约翰尼斯立刻解释道,“我们的埃律西昂正教会与天主教,源於同一宗教。但最大的区別在於,天主教以教宗为尊,教权高於皇权。而我正教会,则是皇权至上,元老院与巴西琉斯拥有最高权威,我们的皇帝可以任命和罢免教会的最高领袖,教权为皇权服务。” 他用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对比。 “简单来说,天主教的国王,在教宗面前需要低头。而我罗马的皇帝,是教会的保护者,也是它的主人。” 这个解释通俗易懂,直击要害。隆庆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分別。一个皇权至上,一个教权至上,孰亲孰疏,一目了然。 “我们此次前来,”约翰尼斯见时机成熟,提出了最后的请求,“除了国书,还带来了更多的西洋参”,以及我们埃律西昂大陆的特產菸草。恳请陛下恩准,我们能与贵国进行贸易。” “准了。”隆庆皇帝回答得很乾脆,“具体事宜,朕会著户部与礼部去办。 你们且先回会同馆歇息,等候消息。” “感谢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 约翰尼斯再次深深一拜,隨后在太监的引导下,缓缓退出了大殿。 当他走出殿门,深秋冰冷的空气再次包裹住他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阳光下依旧显得无比威严的宫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就看之后东方王朝的皇帝如何与他手下的大臣交流决定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秦帝国? 第137章 大秦帝国? 金鑾殿上,隨著约翰尼斯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股由异域来客带来的紧张气氛才缓缓鬆弛下来。御座之下的文武百官交换著复杂的视线,窃窃私语声如春蚕食桑,渐次响起,在大殿的樑柱间嗡嗡迴荡。 隆庆皇帝朱载静坐於龙椅之上,默默地看著眾位爱卿。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任由殿內的议论声发酵了片刻,將臣子们脸上或惊或疑、或思或虑的种种神情尽收心底。 直到大殿恢復了应有的肃静,他才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迴响,清晰而沉稳。 “眾位爱卿,方才那罗马使节所言,其国亦有近两千年的歷史,此事你们如何看?可信否?” 此问一出,殿內再次陷入寂静。这不仅是对一个远邦的考量,更是对这个所谓罗马帝国的歷史的叩问。 內阁首辅徐阶手持朝笏,缓缓向前一步,苍老而沉静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启奏陛下。臣遍览古籍,於《后汉书·西域传》中確有载,西方有国名曰大秦”,其人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汉时,大將军班超功成西域,曾遣副使甘英出使大秦,行至条支,临大海而还。自此之后,史册所载便语焉不详,只余传说。此罗马国,若真源自极西之地,或与古时之大秦有所牵连。” 徐阶稍作停顿,將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引经据典,又不下定论:“然千年已降,沧海桑田,真偽难辨。臣以为,其言或有夸大之处,但观其使节谈吐有序,进退有据,远胜於盘踞濠镜之佛郎机人。其人举止,非是奸猾之辈。我朝抚驭万邦,向以诚待人,不妨暂且信之,以观后效。” “徐阁老所言甚是。”另一位阁臣高拱紧接著出列,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锐气,“交往与否是其一,但那使节提及佛郎机人之教派,臣以为,此事更需警惕!” 高拱转向隆庆皇帝,躬身道:“陛下,佛郎机人入我海疆以来,其教士隨之而来,此非秘闻。臣听闻,在闽粤之地,已有少量教士专好结交我朝士人官员,宣扬其教义。今日听闻罗马使节之言,方知其教派竟有教宗”,权势凌驾於君王之上,税赋不归国库,反输於万里之外。此等教派,非是教化人心,实乃蠹国之举!” 他的话掷地有声,將一桩宗教事务,化作了具体的、可能动摇国本的威胁。 殿上不少官员都面露惊容。一个能向信徒徵税的宗教领袖,这在大明的政治伦理中是闻所未闻的异端邪说。 “臣附议!”兵部尚书出列,他面色严肃,声音里带著刚直,“此等化外之教,名为传教,实为收心。若任其蔓延,信眾只知有教宗,不知有君父,长此以往,闽粤沿海之地,恐非国家之土,而成其教宗之国。此乃心腹大患!” 隆庆皇帝的面色沉了下来。福建开关,是他登基后力排眾议的重要决策,旨在开海贸之利,充盈日渐空虚的国库。他绝不容许这好不容易打开的口子,流进来的不是金银財货,而是动摇国本的祸水。 “传朕旨意。”隆庆皇帝的声音透著寒意,“申飭沿海各省布政使司,严加盘查入境之佛郎机教士。凡私自传教、蛊惑乡民者,一经发现,立时驱逐出境。 其贸易可为,教义绝不可入我大明寸土。” “陛下圣明。”群臣躬身应诺。 这时,首辅徐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一事不明。 数年前嘉靖朝时,亦有自称鲁米”之国遣使来朝。此鲁米”与今日之罗马”,读音颇为相似。然鲁米之人,信奉回教,多以白布缠头,其使节举止彪悍,与今日这罗马使节之装束、信仰、礼仪,截然不同。二者之间,不知有何关联?” 这个问题,再次勾起了殿上诸人的好奇心。大殿中的气氛又一次活跃起来。 高拱沉吟片刻,似乎將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了起来,给出了一个基於中华歷史经验的推论:“鲁米,罗马————音节確然相近。臣有一猜测,或可解释一二。 “” 他环视同僚,缓缓道来:“方才那罗马使节言说,其国曾遭亡国之危,远渡重洋,方得新生。这是否意味著,他们的故土,已被他族所占?而占据其故土之族,便是那信奉回教的鲁米”人。鲁米人占据了罗马故地,便以其地为国名,因言语流转,遂成鲁米”。这与我朝故史何其相似!” 高拱见眾人皆在凝神倾听,便加重了语气:“昔年五胡乱华,晋室衣冠南渡,於江南建立东晋。而北方故土则沦於异族之手,亦建有国號。这自称罗马之人,或许便是那南渡”之晋室,是为正朔。而被他们称为蛮族的,或许就是今日盘踞其故土的鲁米”国。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这个南北朝的比喻,立刻让所有人都明白了其中的逻辑。一个古老帝国被蛮族击败,一部分人流亡海外建立新朝,一部分故土被蛮族占据並沿用旧名。这完全符合士大夫对於朝代兴替、正朔流转的歷史理解。 “原来如此————” “高阁老此论,甚为精妙,將这桩疑案剖析得明明白白。” 殿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同之声,许多官员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好了。”隆庆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这场关於异域歷史的猜想,“无论罗马与鲁米有何纠葛,皆是其旧日恩怨,於我大明无涉。而且这也只是猜测,未有证据。我等当议些更切实的事务。” 他拿起御案上那封来自巴西尔的信,目光落在最后一段。 “这位罗马的共治皇帝,在信中恳求,欲购我朝典籍,尤以《道德经》、 《庄子》为重。他仰慕我中华文化,此事,爱卿们以为如何?” 徐阶立刻答道:“陛下,外邦向化,此乃盛世之兆。儒家经典,自有教化之功。近邻朝鲜,沐我教化百年,至今仍是我朝最忠顺之藩属。这罗马国远在万里之外,亦心向王道,赐予典籍,以彰我天朝气度,实为美事。” 他话锋一转,显出老成谋国之態:“然史书乃国之重器,载我朝兴衰得失、 兵戈谋略,不可轻授於外人。臣以为,可赐其《四书五经》等儒家要典,以正其心。其所求之道家经典,如《道德经》、《庄子》,乃清静无为之学,亦无伤大雅,可一併赐予。” “徐首辅所言极是。”高拱补充道,“臣还有一议。罗马远在重洋之外,海路漫漫,风高浪急。书籍娇贵,途中难免有所损毁。为示我朝隆恩,也为確保彼辈能完整得见中华文章,臣提议,所赐之书,无论是经是子,每一种,皆备三份,以防万一。” “高爱卿考虑周全。”隆庆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准了。此事便交由礼部与翰林院去办,务必拣选最佳版本,刊印精良,装帧妥善。” 朝会诸事议毕,隆庆皇帝宣布退朝。百官如潮水般缓缓退出大殿。高拱则领了旨意,径直往內阁方向去了,准备与同僚们商议,开列一份详尽的赠书清单。 日影西斜,隆庆皇帝独自回到暖阁。他摒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一个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上,看向那封来自异国的信函,口中喃喃自语。 “共治皇帝————名为储君,却有辅政之实。这罗马人的政体,当真奇特。父子同朝,君臣一体,难道就不怕子强父弱,大权旁落吗?” 怀疑归怀疑,但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却悄然涌上心头。 他想起了自己还是裕王时的岁月,那段呆在王府,终日提心弔胆,不知明日生死的日子。他想起了父亲嘉靖皇帝那句冷冰冰的“二龙不得相见”的批示,那句话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他的头顶十余年。 他与景王之间的储位之爭,虽无刀光剑影,但其中的凶险与煎熬,却不足为外人道。王府之內,处处是耳目,说一句话,见一个人,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地传到父皇的耳中,引来灭顶之灾。直到景王病逝,他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气,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真是————令人羡慕啊。” 一声轻嘆,在空旷寂静的暖阁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远在大洋彼岸的年轻人,竟能在储君之位,便堂堂正正地参与国政,与君父同理天下,学习治国之道。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来自父辈的信任与託付。一种公开的、毫无保留的培养。 这让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长子,朱翊钧。那孩子现在还年幼,但终有一日,自己也会面临如何对待储君的问题。 与此同时,会同馆內。 约翰尼斯终於脱下了那身使节礼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常服。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饮尽,乾涩的喉咙得到了一丝滋润。那股从踏入紫禁城起就紧绷著的神经,此刻才彻底放鬆下来。 他做到了。他不仅將共治皇帝巴西尔的信安然送达,更重要的是,他按照巴西尔临行前的详细嘱咐,成功地重塑了罗马在大明君臣心中的形象。 从一个不知来路的朝贡小邦,变成了一个同样拥有古老文明,歷经劫难而重生的罗马帝国“经理!”一个年轻使节推门而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我们完成—— 了任务!现在可以好好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北京城了吧?我想看看他们繁华的街道,以及罗马当地的景色”。 约翰尼斯看了他一眼,年轻人就是喜欢出去走走。 “冷静点,年轻人。”约翰尼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他指了指窗外,“这里不是雅加托波利斯也不是埃律西亚,我们不能隨心所欲。我们是使节,一举一动都代表著帝国的脸面。在没有得到主人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在这座都城里游荡,是极度失礼的行为。任何一个微小的差错,都可能让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年轻学者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换上了几分惭愧。 “我明白了,经理。” “不过,”约翰尼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好奇心我理解。我们不可能永远待在这座院子里。休息一天,我会向此地官员提出申请。” 他走到窗边,望著院墙之外那片陌生的天空和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 “我们要看这座城市,但要用他们允许的方式。耐心些,我们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一早,约翰尼斯便穿戴整齐,找到了负责接待的鸿臚寺官员。他表达了使节团想要在北京城閒逛的请求。 “大人,我等奉命在此等候贵国皇帝陛下的旨意。馆內一切安好,只是我等船员与学者,久闻贵国京师的繁华。不知可否批准,在我等候命期间,由贵方派员引导,看看你们京城的风貌?我等保证,绝不擅自行动,惊扰市民。” 那名鸿臚寺官员听完翻译的话,脸上掛著微笑,既不显得疏远,也不过分热情。 “贵使的请求,本官已经知晓。只是此事並非我一人可以定夺,需得上报朝廷,由上官批示。还请贵使耐心在馆中等候几日,一旦有了消息,本官会即刻前来告知。” 他说话时,轻轻拂了拂衣袖的灰尘。 约翰尼斯微微躬身,同样报以微笑。 “那便有劳你了。我等静候佳音。” 他明白,这是东方官僚体系的运作方式。一切都需要程序,一切都需要等待。而这等待本身,也是一种姿態,一种让来访者明白谁是主人的方式。 回到自己的房间,约翰尼斯没有閒著。他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用希腊文记录下这两天所有的见闻和思考。从金鑾殿上皇帝和大臣的反应,到鸿臚寺官员的一个动作,他都仔细地记录下来,写成此次东方之行的日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京城 第138章 北京城 礼部衙署之內,几名主事官员正围坐一堂,品著茶。一份来自会同馆的文书被摆在桌案中央,墨跡未乾。 “罗马使节团,请求入城游览?”一名官员轻捻著鬍鬚说道。 另一人拿起文书,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確有此事。文中说,他们愿由我方派员引导,绝不擅自行动,惊扰市民。” “这倒有些意思。”最先开口的官员放下茶杯,“我朝接待的藩邦使节不知凡几,有些自恃甚高,有些则粗鄙不堪,在北京城里惹是生非的也不在少数。这罗马人,前后只来了两次,却比那些年年朝贡的熟面孔还要知礼数。” “正是。想进京师看看,还知道先打个招呼,递个帖子。这份规矩,就比盘踞濠镜的佛郎机人强了百倍。”旁边一位官员附和道,言语间颇有些讚许,“佛郎机人只认得银子和炮口,这罗马人,似乎还认得一个礼”字。” 堂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官员们各自思量。 片刻后,一名品级较高的礼部侍郎发话了,他慢条斯理地吹开茶碗里的浮叶:“这些罗马人值得交往”,他们心向王化,主动亲近,我等也不好拒人於千里之外。若將他们一味圈在会同馆,反倒显得我天朝小家子气。”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允了便是。不过,规矩不能废。派个懂葡萄牙语的通译跟著,既方便他们与人交流,也算是我方的耳目。再者,將內城各处衙门、 军机重地都圈出来,明令禁止他们靠近。让他们在外城逛逛,看看我京师的繁华景象,体悟天朝的富庶与威仪,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侍郎大人所言极是。”眾人纷纷应诺。 於是,一道批文很快便下达到了会同馆。 当约翰尼斯从鸿臚寺官员手中接过回信,並得知对方不仅批准了请求,还特意指派了一名通译陪同时,他依著礼节微微躬身致谢。 消息在使节团內部传开,立刻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个曾提议出游的年轻使者几乎要跳起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经理,我们能出去了!我真想亲眼看看,这座东方王朝的首都到底是什么样子!” 约翰尼斯看著他,点了点头。他能理解这份激动。对於这些在新大陆出生、 成长,只从典籍和长辈口中听闻过旧世界辉煌的年轻人而言,北京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巨大的吸引力。 而约翰尼斯自己,则有更深一层的考量。他在自己的房间里踱步,脑中迅速规划著名接下来的行动。 官方的赠书,是姿態,是恩赐。但共治皇帝需要的,远不止於此。”他心想,巴西尔陛下需要的是一个真实的、立体的东方王朝,是它的技术、它的思想、它的社会运转方式。这些东西,不会全都摆在金鑾殿上。” 他的计划清晰起来:利用这次出游的机会,在民间搜寻书籍。尤其是那些不被官方重视,却可能蕴含著实用知识的“杂书”。官方赠予的经典,加上自己採购的典籍,两相结合,才能最大程度地完成巴西尔交代的任务。 第二天,一切准备就绪。约翰尼斯带著几名核心的使节团成员,在那位大明通译的陪同下,走出了会同馆。 出发前,那名姓王的通译客气地向他们交代了注意事项:“诸位远来是客,京师重地,规矩繁多。此地分为內城与外城,內城之中,皇城、官署、禁军驻地星罗棋布,皆非尔等所能擅入。若想游览,我建议诸位前往南边的外城,那里商铺林立最是热闹不过。” 他指著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带著几分本地人的自豪与遗憾说道:“这外城,本是先帝在位时的浩大工程。原计划是环绕整座內城修筑一圈,將內城变为真正的“城中之城”。只可惜————” 他摇了摇头:“工程过於浩大,耗费钱粮无数,最终国库不支,只修了南面这一段便停工了。” 约翰尼斯听闻此言,心中泛起一丝波澜。他不动声色地问道:“以贵国之富庶,竟也会因钱財不足而停下如此重要的工程吗?” 在罗马人的想像中,这个传说中的丝绸之国,应当是黄金遍地,財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王通译闻言苦笑一声:“国家疆域辽阔,税赋看似庞杂,但用度之处更是浩如烟海。北御韃靼,南平倭寇,再加上这京城卫戍的粮草,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修这样一道几十里长、数丈厚的城墙,工艺繁复,所需钱粮更是天文数字。 国库再丰盈,也经不起这般消耗。” 约翰尼斯默然。他理解这种逻辑,一个庞大帝国的运转,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收入与支出,永远是悬在所有统治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罗马帝国也曾建立过遍及全国的大道,耗费许多金钱。看来,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帝国治理的难题是相通的。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他明白,一个小小通译所知的也只是皮毛,更深层的原因,即便去问那些阁老大臣,也未必能得到真实的答案。 “那么,便有劳王先生,带我们去外城走走。”约翰尼斯客气地说道。 一行人在王通译的引领下,朝著內城的正南门—一正阳门走去。穿过高大深邃的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一股喧囂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正阳门大街宽阔笔直,街道两侧店铺鳞次櫛比,幌子迎风招展。路上人流如织,推著车的力夫,赶著马车的商贩,身著绸缎的富户,衣衫朴素的百姓,摩肩接踵,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著食物的香气、牲畜的气味、药材的苦味和尘土的味道,构成了一幅生动而鲜活的城市画卷。 使节团的成员们几乎看呆了。 这幅景象,对他们造成了巨大的衝击。如今的埃律西亚城,虽然规划整齐,欣欣向荣,但终究只有百余年的歷史,人口和规模都无法与眼前这座东方王朝的都城相提並论。他们只能从祖辈口口相传、早已被时光美化了无数次的描述中,去想像帝国旧都君士坦丁堡全盛时期的繁华。 而此刻,那份只存在於想像中的盛景,仿佛以另一种形式,在世界的另一端,活生生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队伍缓缓地走著,年轻的使者好奇地四处张望,不时发出一两声低低的惊嘆。约翰尼斯则沉默地观察著一切,將这街景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入脑海。 走了一段路,约翰尼斯向王通译问道:“王先生,这北京城中最繁华的集市在何处?” 王通译用下巴指了指他们脚下的大街,笑道:“贵使脚下便是。这条正阳门大街,往南一直延伸,两侧的店铺作坊,吃的、穿的、用的,应有尽有。若是想买粮食,往西边去,有专门的米市。这外城,便是京师最大的一个集市。” 听闻此言,约翰尼斯开始仔细留意起两旁的商铺。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香气,铁匠铺里传来叮噹的打铁声,布庄的门脸上掛著各色布匹,药铺的柜檯后站著从容的郎中。店铺之多,商品之丰富,令人眼花繚乱。 就在这时,约翰尼斯的脚步停在了一家铺子前。这家店铺门面不大,里面却透出一种与眾不同的安静气息。没有喧闹的叫卖,只有一排排整齐的木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书籍。 他看到,这些书籍的装帧方式与欧洲截然不同。欧洲的书籍,即便是最普通的版本,也大多用厚实的硬纸板甚至皮面作为封面,显得厚重而坚固。而这里的书籍,绝大多数都是用较为轻薄的纸张做封面,以线装订,看上去素雅而轻便。 这细微的差別,立刻勾起了约翰尼斯浓厚的兴趣。 他没有犹豫,领著队伍走进了这家书店。 店內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好闻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味道。一个穿著长衫的掌柜正在柜檯后打著算盘,见到这群衣著奇异的夷人进来,只是抬起头瞥了一眼,並未显得过分惊奇,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去了。京师之地,天子脚下,见多识广的生意人早已对各色人等见怪不怪。 约翰尼斯隨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书页是柔软的宣纸,触感细腻。他翻开书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他一个也看不懂。 “经理,”那位年轻的使者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根本看不懂这些文字,在这里能找到什么呢?不如还是等他们皇帝的赏赐吧。” 约翰尼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在那本书上梭巡。他平静地回答:“文字是锁,但图画是钥匙。任何一个文明的技术,都会体现在它的工具和图画上。我看不懂他们的哲学,但能看懂他们的型是什么形状。尤其是他们的技术类书籍,为了让工匠能够理解,必然会配有大量的插图。你们分散开来,去找那些带有图画的书,特別是描绘工具、器械、建筑和植物的。” 眾人闻言,顿时明白了约翰尼斯的意图。他们不再茫然,开始在书店中分散开来,按照约翰尼斯的方法,一本一本地翻阅起来。 书店里很安静,约翰尼斯自己也在书架间来回走动,他像一个耐心的猎人,仔细地搜寻著自己的猎物。他拿起一本,快速翻阅,没有图画,便放回原处,再拿起另一本。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年轻使者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约翰尼斯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 他抽出那本书,翻开其中一页,一幅清晰的版画映入眼帘。画上描绘著一种造型奇特的农具,旁边还有几幅连续的图画,展示了这种农具的使用方法。在另一页,他看到了作物的插图,其中一种,他无比熟悉那是小麦。 就是这个了。 约翰尼斯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已经基本可以断定,这是一本关於农业技术的书籍。为了保险起见,他又在同一个位置找到了两本一模一样的书,然后拿著其中一本,走到了王通译面前。 他將书摊开,指著上面的插图问道:“王先生,请问这本书,是关於如何种植粮食的吗?” 王通译凑过来看了一眼,当他看到封面上那几个古朴的篆字时,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他仔细辨认了一下书名,然后用葡萄牙语对约翰尼斯说道:“是的,这是一本很古老的农书,书名叫《齐民要术》。记载的是数百年前,我们的农业技术。” 听到肯定的答覆,约翰尼斯彻底放下心来。一本数百年前的农书,对大明朝或许已经过时,但对罗马帝国而言,其中蕴含的东方的经验和技术,价值无可估量,也许可以启发新的发明。 就在这时,另一名使节也兴奋地走了过来,他手里同样拿著一本书,书里也画著一些农业图片,但是似乎画的比那本约翰尼斯找到的书更复杂。 约翰尼斯毫不犹豫地將这几本书都买了下来。 走出书店,天色已近傍晚。约翰尼斯心情不错,他决定搞劳一下眾人。 “王先生,有劳你带我们去个乾净的吃饭的地方。”他对通译说,“今天我请客,让我的同伴们也尝尝地道的京师菜餚。” 王通译笑著应下,將他们带到了附近一家颇有名气的饭庄。约翰尼斯让王通译放开手脚点菜,不一会儿,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便流水般地送了上来。烤得外酥里嫩的鸭子,浇著浓郁酱汁的肉块,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精致小炒。 使节团的成员们起初还对使用筷子感到有些笨拙,但在美食的诱惑下,很快就掌握了技巧。年轻的学者一边吃,一边兴奋地讲述著今天在街上的见闻,其他人也纷纷加入討论。 约翰尼斯没有说太多话,只是安静地听著,不时举杯。他看著自己的同伴们,看著他们脸上那种发自內心的惊奇与满足,心中也感到一阵踏实。 一顿饭吃完,眾人尽兴而归。 回到会同馆,约翰尼斯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將那几本沉甸甸的书放在了桌上。他轻轻抚摸著《齐民要术》的封面,仿佛已经透过这薄薄的纸张,看到了埃律西昂大陆农业的未来。 第一百三十八章 赠送书籍 第139章 赠送书籍 回到会同馆,约翰尼斯屏退了左右,独自在房中静坐,等待著大明的官方的答覆。 等待没有持续太久。 几天后,鸿臚寺的官员再次登门,脸上掛著微笑。消息传来,皇帝赏赐的书籍已经备妥,明日便可送达。 馆內一直压抑的气氛瞬间变了,水手和学者们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趟漫长的旅程,终於看到了终点。 第二天,交接仪式在会同馆的正厅举行。 约翰尼斯与使节团的核心成员换上了最庄重的礼服。 一共十个大小一致的香樟木箱,由两名小太监抬著一口,稳稳地放在厅中。 箱子一打开,一股混杂著墨香、木香和防潮药草的独特气味便瀰漫开来。 为首的礼部官员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朗声宣读:“大明皇帝陛下,嘉罗马使节远来之诚,共治皇帝要求的《道德经》、《庄子》各三套,並且特赐《四书》三套,《五经》三套,《论语》三套,以及其他的儒家经典书籍等。所有经籍,皆为內府监製,翰林院校勘,望尔等归国之后,细心研读,体悟中华教化之万一。” 每念完一样,便有太监上前,將一部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书册高高捧起,展示给罗马使节。那些书籍装帧考究,古朴而庄重。 “感谢伟大的东方皇帝陛下。”约翰尼斯躬身行礼,他的声音沉稳且恭敬。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书籍,这是这个古老帝国对他之前那番说辞的正式回应。 书籍交接完毕,便是贸易的环节。 户部的官员带著算盘和戳子,当场检验了罗马人带来的货物。隨著算珠里啪啦的脆响,一笔笔交易被记录在案。西洋参和菸草被装箱运走,换来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银锭。 “约翰尼斯使节,”礼部官员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如今银货两讫,贵使团此行可谓圆满。若要採买我朝货物,这京师之內,苏杭的丝绸,景德镇的瓷器,无一不有,且都是优中选优的上品,何必再费周折,南下採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约翰尼斯放下茶杯,微微欠身:“感谢大人的美意。我等也知京师匯集天下之精华。只是,我等所需之物,颇有特殊之处,不敢劳烦北运。”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带著歉意但坚决的语气解释道:“我们此行,除了採买常规的丝绸瓷器,还有一个特殊的使命。在我们的帝国,紫色是至高无上的顏色,唯有巴西琉斯,也就是我们的皇帝,方可使用。我们国旗的底色,亦是紫色。” “因此,我们必须需要採购紫色的丝绸,用於製作皇室的礼服与旗帜。这种顏色的丝绸,对色泽的要求极为严苛,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我们听说,南京和苏州的织造局,能织出数十种不同的紫色,我们必须亲眼见到样品,挑选出最接近我们帝国標准的那一种。”他顿了顿,“此事关乎我皇室威仪,不敢有丝毫懈怠,还望大人体谅我们必须亲赴原產地的苦衷。”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礼部的官员听完,缓缓点头,不再劝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关键信息:罗马,尚紫,其贵重等同於大明的黄色。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便强留。”官员说道,“南直隶那边,本官会先行文南京礼部,让他们为贵使提供便利。” “多谢大人。”约翰尼斯顺势接过了话头。 他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大人,临行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讲。” “陛下所赐之典籍,博大精深,我等如获至宝。但这些文字,对我等而言,如同天书。我们虽有通译,但翻译出来的辞句,恐怕难免失去其中精妙的韵味。 我罗马共治皇帝陛下,对贵国文化极为仰慕,他曾言,理解一个文明,最好的方式是与这个文明中最有智慧的人交谈。” 约翰尼斯站起身,郑重地再次躬身:“所以,我斗胆请求,希望在明年我们再次前来之时,贵国能允许一位学识渊博、且通晓佛郎机语的学者,作为文化交流的使者,隨我们的船队一同前往我们的国度。我们必將以最高规格的礼遇接待,让他亲眼看看大洋彼岸的罗马,也请他为我们解读书籍中的智慧。他將是我们两个伟大文明之间,第一座真正的桥樑。”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几位大明官员都愣住了。 邀请大明的鸿儒,去一个闻所未闻的海外之国?这请求,已经超出了朝贡贸易的范畴,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从未有过的领域。 为首的礼部官员收起了脸上轻鬆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贵使的这个请求,事关重大,远非本官所能决断。我只能將你的话,原封不动地上报朝廷,由陛下与內阁诸公裁决。” “我明白。”约翰尼斯点头,“我们带著诚意而来,也带著耐心等待。那么,明年再见。” “明年再见。” 送走了罗马使节团,礼部的官员立刻带著约翰尼斯那番信息量巨大的话,回到了衙署。 一场紧急的內部会议隨即召开。 “罗马人拒绝在京师採买,坚持要去南京。”负责接待的官员率先匯报,“他们的理由是需要亲自挑选一种特殊的紫色丝绸,据说是他们皇帝的专用顏色。” 礼部尚书沉吟道:“紫色————紫气东来,倒也是个吉兆。这罗马国,虽是外夷,却也知晓顏色之贵贱。既然是皇帝所用,想必用量不大,但每次必求。传话给江南织造局,让他们备下几种顶级的紫色料子,至於价钱嘛————可以比寻常贡品高一些。物以稀为贵,想必他们也懂这个道理。” “尚书大人英明。” 那官员接著说道:“下官以为,若他们不在南京將这些白银换成货物,而是直接运出海,於国库而言,便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礼部尚书眉头微皱:“嗯,此事需得谨慎。立刻行文南京礼部,让他们密切关注罗马船队的动向。一旦他们靠港,要详尽记录其採买的货物种类与数量,务必让这批白银通过贸易,再流回我们手中。” “是。”一名下属官员立刻领命,退下去草擬公文。 “还有一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事。”匯报的官员面色变得凝重,“那罗马使节约翰尼斯,正式提出请求,希望明年能邀请我朝一位通晓佛郎机语的学者,隨船前往他们所谓的罗马帝国。” 话音刚落,厅內一片死寂。 “荒唐!”一位侍郎猛地一拍桌子,“我堂堂中华的读书人,孔孟门徒,岂能远赴蛮荒之地,与一群化外之民为伍?此乃国体之辱!” 另一位主事却有不同看法,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息怒。下官以为,此事或许可以换个角度看。那罗马使节言辞恳切,不似有诈。他们渴求我朝文化,这是一件好事。若能遣一能人前往,宣扬我天朝德威,同时————也能藉此机会,探明其国之虚实。他们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国力、军备、民俗如何,若能得一份详尽的报告,於我朝大有裨益。” “派人去?谁去?你我去吗?”那侍郎冷笑,“万一被其扣留,又当如何? 我大明朝的脸面何在?” 爭论声此起彼伏,谁也说服不了谁。 礼部尚书听著下属的爭吵,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抬起手,制止了眾人。 “此事,確实匪夷所思。”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但並非全无道理。罗马人与佛郎机人不同,他们知礼数,懂进退,更重要的是,他们两次前来,所求皆为贸易与文化,並未如佛郎机人一般,覬覦我朝寸土。” 他看向那名主事:“你说的也有道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但风险同样存在。” 他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 “还有一事,你们可曾留意?”尚书停下脚步,“四年前,他们初次来朝。 四年后,再次抵达。可这次,他们却说明年便会再来。这往来之期,为何缩短如此之多?” 一名官员猜测道:“或许是他们寻到了更快的航路?” “亦或是————”尚书的目光变得深邃,“他们第一次是探路,耗时长久。有了经验,便可缩短时日。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或许已在南海某处,建立了一个中转的据点。甚至————他们採用了轮换的制度,一支船队出发,另一支船队已经返航。这意味著,他们有足够的船只和人力,来维持这种一年一次的航行。” 眾人闻言,皆是心头一凛。 “此事,加上邀请学者一事,已非我礼部能擅专。”尚书最后做出决定,“明日早朝,我將亲自上奏,请陛下与阁老们圣裁。” 次日,金鑾殿。 当礼部尚书將罗马使节的两个请求——南下採买与邀请学者—公之於朝时,朝堂之上顿时掀起了波澜。 “陛下,万万不可!我朝上邦,岂有遣士子入夷狄之国的道理?此举有损国体,请陛下降旨申飭,令其断绝此念!”一名御史慷慨激昂地出班奏道。 “臣附议!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罗马人看似恭顺,实则包藏祸心,不可不防!” 然而,以內阁次辅高拱为首的一派,却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意见。 “陛下,臣以为,此乃天赐良机。”高拱声音洪亮,“罗马人远在万里之外,於我朝並无威胁。他们仰慕中华,是教化播於四海之兆。遣一学者前往,既能彰显我朝开放气度,又能得一耳目,窥其国情,何乐而不为?至於风险,可择一机敏沉稳之士,並晓諭罗马使节,若学者有任何闪失,则两国贸易立时断绝。 重利在前,想必他们不敢妄为。” —— 首辅徐阶则更为老成,他出列缓声道:“此事关乎国体,亦关乎实利,確需慎重。老臣以为,可不必强求,亦不必完全回绝。我朝读书人,自有风骨。若有甘愿为国出使,探寻域外之奇者,朝廷可予以嘉奖和支持。若无人愿往,亦不必强人所难,只说时机未到便可。如此,既全了天朝体面,也未將路堵死。” 隆庆皇帝坐在龙椅上,听著下面两种意见的交锋。 他想起了约翰尼斯在殿上那番话,想起了那个拥有实权的“共治皇帝”。一个对外部世界充满好奇,渴望了解的年轻储君。 最终,他採纳了徐阶的折中之策。 “准奏。此事,由礼部行文,晓諭天下士子。若有自愿前往罗马国交流学问者,可到礼部报名。朝廷不强求,亦不阻拦。一切,看天意,也看我大明士人的意愿。” 与此同时,罗马帝国的舰队正沿著海岸线,乘著北风向南航行。 船长室內,约翰尼斯正对著一堆刚刚到手的书籍出神。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册《齐民要术》,墨跡清晰。他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书中的插图却一目了然。一幅幅精细的版刻图画,展示著牛耕、播种、收割、以及各种他从未见过的农具。 “经理。”那个年轻的学者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拿起另一本自己买的农书,兴奋地指著其中一页,“您看这个,这种水车的设计,比我们见过的任何一种都要精巧。” 约翰尼斯看著那些图画,又看了看旁边箱子里那些厚重的经史子集,心中那股疑惑再次浮现。 共治皇帝巴西尔,这位年轻的统治者,他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神秘的方块字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让他如此著迷的力量?是为了改良农业技术,增加粮食產量?还是为了从这些古老的哲学中,寻找治国平天下的智慧? 约翰尼斯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自己手中的这些书,很贵重。 船队在风中破浪前行,目的地是南京。在那里,他们將把船舱里的银子,换成晶莹的瓷器和绚烂的丝绸。 然后,他们將带著这几船的货物与知识,回到雅加托波利斯。 第一百三十九章 私人贸易 第140章 私人贸易 就在约翰尼斯率领帝国舰队北上,与古老的东方王朝进行著交流的时候,那些追隨財富嗅觉而来的私人商船,並未在雅加托波利斯港內长久停泊。 官方舰队吃的是肉,他们这些跟在后面的,能喝到汤就已是万幸,但人心永远不会满足於残羹冷炙。 雅加托波利斯,这座在万丹苏丹国废墟旁规划出的新城,此刻还只是一个工地。空气中瀰漫著新伐木材的清香、泥土的腥气和水手们的汗味。在港口一角临时搭建的、用船帆和木板凑合起来的酒馆里,一群船长和商人正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气氛有些沉闷。 “约翰尼斯他们去了大明,我们怎么办?跟在后面,去杭州捡他们挑剩下的商品?”一个络腮鬍的船长提出了疑问。 “去大明风险太高,我们没有官方的详细海图而我东方王朝会不会接受我们的私人贸易也不好说。”另一位商人摇头,他更显谨慎。 “那就只能在爪哇岛附近打转,用一些黄金白银或者一些工艺品换些胡椒? 这货物也太单一了,不管是从来源上还是香料的种类上。” 酒馆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海风吹动帆布顶棚发出的呼呼声。这些商人,他们渴望的是一本万利的奇蹟,並且儘可能降低风险。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默默喝酒的男人开了口。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他一直在了解周边海域的情况。 “先生们,你们想过没有,香料不止有胡椒或者肉豆蔻。”他说道,“最值钱的那些,比如丁香,根本不產在爪哇。”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听那些土著说过。从这里一直向东,越过无数小岛,在海洋的尽头,有一片被称为马鲁古”的群岛。那里的岛屿上,长著全世界大部分的丁香。谁控制了那里,就等於捏住了香料贸易的咽喉。” “马鲁古?”络腮鬍船长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眼中燃起了贪婪的火光,“那地方远吗?航线清楚吗?” “不远,也不近。没有海图,只有土著的只言片语和季风的指引。”老船员咧嘴一笑,“但正因为如此,帝国东印度公司才没顾上去。那里是一片空白的宝库,等著第一个勇敢者去打开大门。” 这番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酒馆。 与其跟在官方舰队后面吃土,不如去开闢一条全新的財路。风险巨大,但回报同样无法估量。 很快,一个由十几艘私人商船组成的联合船队达成了协议。他们不再北上,而是决定向东,去寻找那传说中的香料群岛。 船队沿著爪哇岛的北岸浩浩荡荡地出发。几天后,他们抵达了爪哇岛的最东端,隔著一道狭窄的海峡,能望见对面峇里岛的轮廓。 在这里,分歧再次出现。 夜色中,几艘船的船长聚集在旗舰的甲板上,海图在摇曳的马灯下铺开。 “按照老船员和当地人的说法,我们应该向东北方向走,那里岛屿最多,最有可能找到马鲁古。”一个商人指著海图上的空白区域,他的计划稳妥而明確。 但另一位船长,一个以胆大和热衷冒险而出名的人,却把手指重重地按在了海图的东南角,那片更加彻底的未知区域。 “各位,財富总是藏在无人涉足的地方。”他的声音充满煽动性,“所有人都知道往北走,那条路迟早会挤满人。但南边呢?这片巨大的空白海域,谁知道藏著什么?也许有比香料群岛更大的金矿,也许有一片全新的大陆。第一个发现者,將拥有命名权和航线的垄断权。这才是能传给子孙后代的財富!” 他的话让一些人意动,但更多的人面露犹豫。 “那是赌博!我们连那片海域有没有岛屿补给都不知道!”稳健派的商人反驳。 “远航本身就是一场赌博!”冒险派的船长提高了音量,“不敢下注的人,永远只能在岸边看著別人满载而归!我决定向南,我的船员会跟著我。愿意一起发財的,就跟上!” 爭论没有结果。最终,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亮海面时,这支小小的私人舰队一分为二。 大部分船只选择了更稳妥的东北航线,去追寻明確的目標—一香料群岛。而以那位船长为首的三艘船,则毅然决然地转向,驶入了南方的未知海域。 两支小小的船队,都带著帝国配给的专业测绘员。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寻找財富,还要將每一寸经过的海岸线、每一座发现的岛屿,都精確地绘製在纸上。 向东北航行的船队进展顺利。 几天后,他们抵达了一座形状奇特、如同一个大写字母k的巨大岛屿。船上的测绘员根据残缺的葡萄牙海图,认出这里就是“苏拉威西”。 他们在岸边看到了炊烟和部落的踪跡。船队小心翼翼地靠岸,放下几艘小—— 船。船长们带著廉价的铁质小刀和几匹色彩鲜艷的布料,作为试探性的礼物。 这里的土著皮肤黝黑,与爪哇岛的居民截然不同。他们几乎赤身裸体,手持简陋的木矛和吹箭,敬畏地看著这些从大船上下来的、衣著整齐的“神明”。他们没有统一的信仰,崇拜著山川、巨石和林中的猛兽,是一种非常原始的泛灵论。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土著们对那些在罗马人看来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而他们拿来交换的,则是大袋大袋的肉豆蔻和香料。 船上负责记录的学者在航海日誌中写道:“此地土著矇昧无知,未受任何高等文明教化,其信仰原始,极易引导。若在此传播埃律西昂正教,当畅通无阻。 此地物產丰饶,肉豆蔻俯拾皆是,然丁香罕见。据土著长老比划,丁香之源头,仍在东方。” 在苏拉威西短暂停留,补给完淡水和食物后,舰队没有丝毫留恋,继续向东。他们的目標是丁香,香料中的黄金。 船队沿著苏拉威西蜿蜒的海岸线航行了近两周,终於,在绕过岛屿的东北角后,一片全新的群岛出现在海天尽头。 空气中的气味变了。一股浓郁、辛辣而又独特的芳香,顺著海风飘来,让每一个水手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是丁香!是丁香的味道!”老船员激动地喊道。 他们找到了。 这片群岛由几个主要的火山岛和无数小岛组成。其中两座最大的岛屿上,存在著两个实力相当的部落。罗马人通过接触得知,北边的部落自称“特尔纳特”,南边的则自称“蒂多雷”。 这里的土著同样信仰著原始的泛灵论,两个部落之间为了爭夺对丁香林的控制权,常年征战不休。 船队在两个部落之间巧妙周旋,用同样的货物,从双方手中都换取了数量可观的丁香。当第一批晒乾的丁香被装上船时,那浓烈的香气,在商人们的鼻中,就是金幣碰撞的声音。 目的已经达到。这支满载著希望和部分財宝的船队,不敢过久停留,立刻调转船头,踏上了返回雅加托波利斯的航程。 与此同时,另一支向南探索的船队,则遭遇了截然不同的命运。 他们越过海峡,沿著一串珍珠项炼般的群岛向东南方向航行。测绘员不知疲倦地工作,一座又一座无名小岛被记录在海图上。这些岛屿大多植被茂密,但人烟稀少。 航行了一周后,当他们已经数不清越过了多少岛屿时,天空突然变了脸。 南方的天际线凭空出现一道黑线,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翻滚、压来。 海面瞬间失去了光泽,变成了令人不安的灰黑色。经验丰富的船长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 “降下主帆!收起所有顶帆!所有人固定好自己!”船长的咆哮声在甲板上迴响,水手们在狂风中手忙脚乱地爬上桅杆。 但太晚了。 风暴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巨大的浪头如同移动的山丘,狼狠地拍在船身上。船只在狂涛中被拋上拋下,仿佛一片无助的树叶。舵手死死地把住舵轮,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试图与自然的伟力抗衡,但船只根本不听使唤,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裹挟著,一路向南。 风暴和混乱持续了数天。水手们在与风浪的搏斗中精疲力尽,几艘船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终於,风暴的力量开始减弱。当天空重新放亮,疲惫不堪的水手们瘫倒在甲板上时,桅杆瞭望塔上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吶喊:“陆地!南边有陆地!” 所有人都挣扎著爬起来,望向南方。一道绵长、低矮的海岸线,出现在海天之间。 那是希望。 船长们立刻下令,驶向那片陆地。他们需要靠岸休整,检查船只的损伤。 当他们最终在一片平缓的沙滩上登陆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感到一阵莫名的荒凉。 没有东印度群岛那种生机勃勃的雨林,沿海地区是大片的稀疏草原和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散发著特殊气味的按树林。往內陆眺望,则是一片漫无边际的荒漠,在阳光下蒸腾著热气。 这里几乎没有人烟。 一支小小的探险队向內陆走了几里,没有发现任何村庄或人类活动的痕跡。 但这片土地上,却生活著一些闻所未闻的奇特生物。 他们看到了一种酷似巨型老鼠的动物,用两条强壮的后腿站立和跳跃,腹部还有一个育儿袋,小兽的脑袋从袋子里探出来。这一幕让隨行的学者惊奇不已,他飞快地在速写本上画下了这怪异的生物。 船队在这片荒凉的大陆上休整了几天,修復了船只的损伤。他们很清楚,这片土地虽然广袤,但气候恶劣,土地贫瘠,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失望之余,他们升起船帆,先向北航行,摆脱了这片大陆的海岸线,然后折向西,凭藉著毅力和求生的本能,奇蹟般地找回了返回爪哇岛的航路。 雅加托波利斯。 两支境遇天差地別的船队,最终一前一后地返回了港口。 当晚,在那间熟悉的简陋酒馆里,气氛被彻底点燃。 成功归来的商人们將一小袋丁香倒在桌上,那霸道的香气瞬间压过了酒馆里所有的味道。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述著香料群岛遍地的財富,以及特尔纳特和蒂多雷两个部落之间的矛盾,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而另一边,从南方归来的探险者们,虽然两手空空,衣衫槛褸,但他们带回的故事同样令人震撼。他们展开了那张全新的海图,上面清晰地標註著一片巨大的、前所未见的大陆轮廓,旁边还附有那“有袋巨鼠”的生动画作。 “一片被上帝遗忘的土地。”南方探险队的船长喝下一大口酒,苦涩地总结,“除了沙子和怪物,什么都没有。” 短暂的惊奇过后,商人们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丁香上。一个是不確定的、 荒凉的新大陆,一个是触手可及、能立刻变成黄金的香料。选择题並不难做。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討论,所有的私人船长和商人都达成了一致:立刻集结所有力量,组织更大规模的船队,重返香料群岛。他们不满足於贸易,他们要在那里建立永久的贸易站,彻底占据丁香的源头。 至於那片南方大陆的消息,则被当成了一个有趣的失败案例。 探险队的船长將那份凝聚著血汗和运气、足以改写世界地图的海图,连同航海日誌一起,呈送给了东印度总督埃涅阿斯。 总督府內,埃涅阿斯正对著雅加托波利斯的城市规划图,与工匠和官员们激烈地討论著城墙的走向和码头的布局。他对建立一个属於罗马的东方之都充满了激情。 当副官將那份来自南方的报告和海图放在他桌上时,他只是草草地看了一眼。 “一片新的大陆?荒凉,无人居住?”他拿起那张画著怪异生物的素描,端详了片刻,隨手將其与海图叠在一起,放在了桌角一堆尚待处理的次要文件上。 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如何儘快將雅加托波利斯建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和繁荣的商港,如何应对潜在的威胁,以及如何从与大明的贸易中攫取更多利润。 一片遥远的、贫瘠的南方大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现实意义。 那份標註著一个新世界的地图,就这样静静地躺在角落里,蒙上了第一层薄薄的灰尘。它的价值,需要等待一个不同的时机,和一个更有远见的人,来重新发现。 > 1 第一百四十章 第一版望远镜 第141章 第一版望远镜 时间飞逝,埃律西亚的天气逐渐转冷,皇家科学院內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艾瑞克的实验室里,瀰漫著一股混杂著玻璃粉尘、研磨膏和润滑油的奇特气味。这位庄园主之子,如今的自然科学部部长,头髮稍微有些凌乱,似乎他也关心自己的打理,但是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去打理而降低了打理自己的频率。他已经尝试过了很多种方式,他现在感觉离成功就差最后一步了。 在他的面前,工作檯上铺著一张垫子,上面散乱地摆放著上百片晶莹剔透的玻璃镜片。每一片都代表著一次耗时很长的精细打磨。 自从几年前巴西尔殿下那句“镜片可以组合”的提点之后,艾瑞克就彻底疯魔了。他像一个最虔诚的苦修士,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小小的玻璃片上。 “部长,又一片裂了。”一个年轻的助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块刚刚从研磨盘上取下的凹透镜,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艾瑞克头也不抬,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疲惫的咕噥。 单片凸透镜的放大倍数存在一个无法逾越的极限,这一点他早已通过无数次枯燥的实验验证。他能看清叶脉,能看清织物的纤维,但那还远远不够。他想看到的,是组成世界的最根本的微粒,是神灵藏在万物之中的秘密。 共治皇帝巴西尔指明了方向:组合。凸透镜与凹透镜,或者两片凸透镜。 这个思路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隔著一道天堑。 不同曲率的镜片如何搭配?它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多少?为了解决这些问题,他甚至求助了米迦勒教士,用上了最深奥的几何学知识。 除了窥探微观,巴西尔殿下还提出了另一个让他心驰神往的方向一將远方的物体拉近。 “一个能让远方变得清晰的装置,在海战中,意味著你能比敌人更早地发现对方,这本身就是胜利。” 陛下的话语,如同刻刀,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这些年,他不仅在研究放大,也在研究聚焦。他发现凸透镜能匯聚阳光,形成一个灼热的光点。他亲自或者让下属测量了自己打磨出的每一块镜片的將太阳光匯聚在一点的距离,並將其一一记录,试图从中找出某种永恆的规律。 经过多次失败的距离尝试,在最近一个月的某天晚上,他终於找到了一个非常合適的距离来看远处教堂顶上的十字架。 远处教堂塔顶的十字架,那个平日里只有一个模糊轮廓的东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仿佛就悬掛在他的眼前。他甚至能看清上面因为风吹雨打而留下的斑驳锈跡。 那一刻,艾瑞克十分激动,因为他明白他终於成功了。 隨后他又实验了几次看不同距离下物体的两片镜片之间的距离,他发现根据物体的远近,最清晰的两个镜片之间的距离上不一样的,因此为了这个能看远处物品的东西的易於使用,它必须具有能够灵活调整两个镜片之间距离的装置。 因此他找来了全埃律西亚城最好的钟表匠和机械师,將自己的构想和盘托出。他需要一个装置,一个能精密调节两片镜片之间距离的装置。 工匠们提出了好几个方案。最简单的,是两个粗细不同的铜管,靠摩擦力伸缩。但艾瑞克选择了最复杂,也是最昂贵的一个方案—一用一组微型齿轮和齿条来驱动镜筒的伸缩。他要將这个装置设计的更加精密,而不是根据人手的力道不同而难以精確调整。 当第一具以及一个备份件闪烁著黄铜光泽,鐫刻著双头鹰徽记的成品放在他手中时,艾瑞克知道,是时候向那位给予他启示的共治皇帝匯报了。 他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向皇宫送去了一封信。信上没有繁琐的敬语,只有一句话。 “共治皇帝,远处的风景將不会变得很遥远了。 皇宫,书房。 巴西尔放下手中的军务报告,展开了那张来自皇家科学院的信件。 “远处的风景將不会变得很遥远了。” 他默念著这句话,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知道,艾瑞克成功了。那个能够使得海军获得优势稍微改变一些战术的东西,终於被打造了出来。 “玛格丽特!”他起身,快步走出书房,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压抑的兴奋。 正在偏厅翻看一本书的玛格丽特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著他。巴西尔很少在白天表现出如此急切的情绪。 “什么事情这么紧急?” “有一个好东西被做出来了,我带你去看。”巴西尔走到她面前,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好东西?”玛格丽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新式的珠宝,还是美丽的鲜花?” “不。”巴西尔摇了摇头,拉著她就往外走,“这个东西不只是美丽,它是神奇。一种能让你看到非常细致的远处景色的物品。” “神奇?魔法?”玛格丽特被他这番故弄玄虚的话语弄得更加好奇。 马车在石板路上飞驰,巴西尔却一反常態地没有继续解释,只是靠在玛格丽特身边,闭目养神,似乎在平復內心的激动。 不久,马车停在了皇家科学院门口。艾瑞克早已等候在此,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共治皇帝!” “东西呢?”巴西尔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在楼上,请隨我来。” 艾瑞克引领著两人走进了他的实验室。巴西尔环顾四周,这里比上次来时更加杂乱,空气中的味道也更加浓烈,但这份混乱中,却透著一股惊人的活力。 艾瑞克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黄铜圆筒,他拿著的时候是十分的小心,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 “陛下,这就是我的成果。”他將圆筒递了过来,“用它,就可以看到远方。这里有一个旋钮,可以转动,用以调节它的长度,让看到的景像变得清晰。” 巴西尔接了过来,入手颇沉。圆筒由两节构成,外层布满了精细的刻度,中间的连接处,一组小巧的齿轮机构若隱若现。在圆筒靠近眼睛的一端,还镶嵌了一只罗马的双头鹰徽记,工艺极为精湛。 这东西,与他记忆中的单筒望远镜几乎一模一样,甚至因为顶尖工匠不计成本的投入,显得更加华丽和精密。 “去楼上,我们试试。”巴西尔將圆筒交还给艾瑞克。 一行人来到实验室二楼的露台。艾瑞克有些紧张地接过圆筒,他先是眯起一只眼睛,將圆筒的大口对准窗外,然后用拇指轻轻拨动著中间的旋钮。 演示完毕后,他恭敬地將圆筒递给巴西尔:“陛下,就是这样使用。” 巴西尔接过圆筒,动作却比艾瑞克熟练百倍。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它,对准远处的房屋,手指在旋钮上微调。 视野很快变得清晰。 较处房屋上面的每一块石头上的凿痕都清晰可辨,而远处原来只能看到一小点的房屋现在在望远镜的加持下,就像房屋近在眼前一样,路上的行人也比肉眼看的更加清晰。 “干得不错,艾瑞克。”巴西尔放下圆筒,语气中充满了讚许,“这个东西,能发挥的作用远超你的想像。我將其命名为“望远镜”。能製造更多吗?” “共治皇帝陛下,目前只能手工打磨镜片和组装,工艺非常复杂,產量会很低。”艾瑞克有些忐忑地回答。 “没关係。”巴西尔的回答斩钉截铁,“帝国海军会全部採购。价格,你们开。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能让科学院的学者们因为经费问题而亏待自己。” “是,陛下!我立刻著手安排生產。”艾瑞克激动得脸颊泛红。 “生產的事情,你制定出標准和方法,僱佣最好的工匠去做就行。”巴西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任务,是继续探寻。微观世界的研究不能停,这个望远镜,也要继续完善。现在你能看清远方的船,那能不能看清天上的月亮?能不能看清那些只有一个个小小亮点的星辰,它们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我明白了,伟大的共治皇帝陛下。”艾瑞克重重地点头,巴西尔为他指明的下一个方向,让他浑身的血液再次燃烧起来。 巴西尔將望远镜递给一旁早已按捺不住好奇的玛格丽特:“你也试试,就像我刚才那样。” 玛格丽特学著巴西尔的样子,有些笨拙地举起望远镜。巴西尔走到她身后,伸出手,帮她托住圆筒的前端,让它保持稳定。 “为什么————为什么远处的景色这么模糊?”玛格丽特的声音带著一丝困惑。 巴西尔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他伸出另一只手,覆盖在玛格丽特放在旋钮上的手背上,引导著她。 “试著慢慢转动这个旋钮,感受画面的变化。当你觉得清晰了一点,就继续朝那个方向转。” 玛格丽特的心跳有些加速,她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视野里。在巴西尔的引导下,模糊的色块开始凝聚,线条逐渐清晰。 突然,她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天哪!” 她看到了,远处皇宫花园的一角,被不可思议地放大到了眼前。她甚至能看清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那朵玫瑰花就像之前她在大皇宫的窗前看到的一样。 “这个————这个望远镜————真是太神奇了!看远处的东西,就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一样!” 看完样品,艾瑞克又將自己做的另一个备份的望远镜交给了巴西尔说道:“我总共製造了两个这样的望远镜,现在都交给你” 隨后巴西尔没有在科学院过多停留。他带著这两具望远镜的样品,和依旧沉浸在震撼中的玛格丽特,乘坐马车直奔埃律西亚的码头。 一路上,玛格丽特像个好奇的孩子,不停地追问著关於望远镜的各种问题。 巴西尔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码头上,巴西尔的旗舰,宏伟的盖伦帆船“亚顿之矛”號正静静地停泊在专属泊位上。 他带著玛格丽特登上了船。 “解缆,起航。”巴西尔对大副下令。 “共治皇帝,我们的目的地是?” “就在附近海域转一圈。”巴西尔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把船上最好的瞭望手叫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精悍的水手来到了甲板上。他向巴西尔行了一个礼节,眼神中带著一丝疑惑。 巴西尔將望远镜递给他,简单地说明了用法。 瞭望手半信半疑地接过这个看起来像个华丽玩具的铜管。在巴西尔的催促下,他像猴子一样敏捷地爬上了高耸入云的主桅杆。 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抬著头,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在瞭望台里摆弄著望远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瞭望手迟迟没有下来的意思。 “喂!上面什么情况?”大副忍不住朝著上面喊道。 又过了许久,瞭望手才依依不捨地从桅杆上爬了下来。他一落地,就激动地衝到巴西尔面前,双膝一软,差点跪下。 “陛下!神跡!这是神跡啊!”他语无伦次地喊道,“有了它!有了它,我就像是站在云端的神!我再也不用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去分辨那些该死的小黑点了!我能看到!我什么都能看到!” “先不要激动。”巴西尔扶住了他,“从今天起,这具望远镜就装备在亚顿之矛”號上。你是本舰的瞭望手,由你负责保管,不准有任何闪失。” “是!陛下!”瞭望手挺起胸膛,把望远镜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船只在港外绕行了一圈后,缓缓驶回了码头。 当巴西尔和玛格丽特回到皇宫时,夜幕已经降临。 隨后巴西尔就拿出了另外一个望远镜样品。 隨后巴西尔就和玛格丽特来到了寢宫的阳台上,巴西尔就將望远镜递给了玛格丽特。 “白天你看清了花园里的东西,现在看看天上的东西” 玛格丽特接过望远镜,学著白天的样子,对准了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就这样巴西尔和玛格丽特轮流用著望远镜欣赏晚上的月色並在月色下轻声交谈起来> 第一百四十一章 弹道学 第142章 弹道学 望远镜的成功只是一个开始,在巴西尔的计划中,它与历法、弹道学共同构成了皇家科学院最初的三个不同的研究方向。如今,历法已经修正、望远镜也已经製造出来,只剩下最后一项弹道学尚未传来明確的消息。 他想去看看弹道学的研究进展。 第二天,巴西尔乘坐马车,在瓦兰吉卫队的护卫下,驶离了皇宫到达了皇家科学院的炮兵学院。 安德烈斯正在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爭论著什么,他的手指在面前一张图表上用力戳点著,声音洪亮。当內侍通报共治皇帝驾临时,他才猛地停下,大步走了出来。 “共治皇帝陛下。”安德烈斯躬身行礼,他的动作依旧带著军人的刚硬。 巴西尔的视线越过他,扫视著院內忙碌的景象。一群穿著工匠服饰的人正在用工具將一门青铜炮吊上炮架,另一些人则围在一张铺在木板上的图纸前激烈地討论。这里的一切都充满力量。 “安德烈斯,我听说艾瑞克已经能让远处的风景不再遥远。”巴西尔开门见山,“那么你呢?你是否已经能让炮弹的落点不再听凭神灵的旨意?” 安德烈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自豪,也有一丝歉意。 “回稟陛下,我们————我们辜负了您的期望,没能像艾瑞克部长那样,第一时间向您献上完美的成果。” 他的话让巴西尔略感意外。 “数年前,我们就已经根据您的理论指导,结合义大利的弹道学著作,製作出了第一版的射表。”安德烈斯领著巴西尔向他的工作室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但那东西————说实话,连我自己用起来都费劲。它上面全是复杂的公式和推导,需要使用者有极高的数学水平。我们把它交给军团的炮手试用,结果可想而知。那些炮兵看著那张纸,就像看天书。” 他们走进一间宽敞的房间。然后安德烈斯继续开口说道,“我们意识到,一个无法被普通士兵掌握的工具,无论理论上多么完美,在战场上都是一堆废纸。”安德烈斯从一个木箱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张,递给巴西尔。 巴西尔接过,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代数符號和几何图形,確实不像是给炮手用的。 “所以,这些年,我带著我的人,几乎是驻扎在了炮兵的演习场里。”安德烈斯指向墙上掛著的一张新大陆东海岸的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了无数个点,“我们观察他们如何开炮,记录他们每一次射击的习惯,询问他们每一个人的困惑。我们把那些复杂的公式,用成千上万次的实弹射击,硬生生地变成了一张张简单的表格。” 他转身从工作檯上拿起另一叠整齐的纸张,这一次,纸张洁白,字跡工整,是用印刷机印出来的。 “陛下,这就是我们最新的成果。我们把它简化了,再简化。炮手不再需要计算,他们只需要测量距离,然后像查阅普通表格一样,在这张表上找到对应的仰角和装药量就行。” 巴西尔接过那份崭新的射表,仔细翻阅起来。 和他预想的一样,这是一份清晰明了的表格。竖著的列写的是射击距离,不同行则是不同口径的火炮。表格內部的每一个单元格里,都填写著两个关键数字:建议仰角和装药份数。 翻到后面,还有几页附录,专门讲述在逆风、顺风、高地、低地等不同复杂情况下,如何对基础数据进行微调。这些修正值不再是公式,而是变成了“逆风时,仰角增加半度”或者“高打低时,每百步高差,减少一份装药”这样简单直白的指令。 “做得很好。”巴西尔合上射表,这份成果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安德烈斯不仅完成了任务,更重要的是,他真正站在了使用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並且和炮兵建立了良好合作关係。 “我相信,有了它,罗马炮兵的战斗力会提升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得到共治皇帝的肯定,安德烈斯紧绷的神情终於放鬆下来。 “陛下,我们认为,在没有把它打磨到任何一个炮兵士官都能轻鬆使用之前,它就不算完成,所以一直没有向您正式匯报。我们的研究,不值得夸耀,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帝国贏得胜利。” 这番朴实的话,让巴西尔对眼前这个军人出身的学者更加欣赏。 “昨天,艾瑞克给我看了一样新东西,我给它取名叫望远镜”。”巴西尔话锋一转,“它能將远处的物体拉近放大。我首先会將它装备给海军,但炮兵学院很快也会分到。安德烈斯,我需要你拿到它之后,立刻研究如何用它来辅助炮击。” “望远镜————”安德烈斯咀嚼著这个词,他昨天也听说了这个神奇装置的传闻,“將远处的物体放大?陛下,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用它来直接观察炮弹的落点,然后进行精確修正?” 作为一个炮兵,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军事价值。 “没错。”巴西尔点头,“我希望你能儘快拿出一套利用望远镜进行炮击观测和校准的教程。” “我正想搞一台来研究研究!”安德烈斯激动地搓著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全新的炮兵战术在他手中诞生。 “关於弹道学的理论,你有没有形成系统的著作?”巴西尔又问。 “正在写,陛下。”安德烈斯回答,“我正尝试用最浅显的希腊语,將我们发现的所有规律总结成一本书,书名就叫《弹道学的基本原理》。我希望它能成为未来炮兵学院训练新兵的基础教材。” “很好。”巴西尔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就开始准备吧,从全军的炮兵部队中招募第一批学员。罗马需要更多懂得数学和科学的炮兵军官。” 安德烈斯重重地点头,接受了命令。理论和纸面上的成果终究需要实战来检验。 巴西尔当即提议,立刻在近郊的炮兵试验场进行一次对比演习。 消息传出,整个炮兵学院和附近的军营都变得热闹起来。共治皇帝要亲自检验射表的成色,这不仅是一场演习,更是一次对这几年成果的考试。 埃律西亚近郊炮兵试验场。 秋日的风吹过荒芜的草地,带著一丝凉意。 巴西尔骑在马上,在他身后,是安德烈斯和他的研究团队,以及从罗马军队抽调来的。 “目標,看到那边的土坡了吗?”巴西尔用马鞭指向远处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丘,“距离大约八百罗马步。去,在那里画一个靶子。”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用测距绳量出距离,然后用大量的石灰在土坡的迎面上画出一个直径两罗马仗的巨大白色圆圈,圆圈的正中心,则用醒目的红色油漆涂抹出一个十字。 在炮兵阵地上,安德烈斯亲自带著人,用一根刚刚发明出来的简易测距杆进行覆核。这种仪器利用简单的几何学原理,可以比人眼更精確地估算距离。 “报告陛下,精確距离八百零二罗马步。”一名炮兵学院的士官报告。 “很好。”巴西尔点头,“演习分为两组。第一组,由军团自行组织,用你们最传统、最信赖的方式进行射击。目標,命中靶心。” 炮兵部队的士官,一名在与土著的战爭中屡立功勋的老牌军官,站了出来。 他对自己手下的炮长们抱有绝对的信心。 “第一炮组,准备!”他大声下令。 一名经验丰富的炮长走上前,他没有看任何图表,只是眯著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用手指沾了点口水测试风向。 “仰角三十度!”他凭著感觉吼道,“装药一又五分之一份!快!” 炮手们熟练地操作著,调整炮口,装填火药和炮弹。 “点火!” 一声巨响,沉重的青铜炮猛地向后一坐,一团白烟喷涌而出,黑色的铁弹呼啸著飞向天空。 所有人都仰著头,看著那道划过天际的弧线。 “轰!” 炮弹落地,激起冲天的尘土。但落点,却远远超出了那个白色的靶圈,在土坡后方大概七十步的地方,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大坑。 围观的士兵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位老连长脸色有些难看,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偏得有点多,今天运气不好!” 巴西尔面无表情,他转向安德烈斯。 “现在,看你们的了。” 安德烈斯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第二炮组,听我指挥。”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根据射表,目標距离八百零二步,建议仰角二十六度,標准装药一份。” 他身后的研究员迅速在速查表上找到了对应的数值,並大声复述了一遍。 第二炮组的炮手们一丝不苟地执行著命令。他们用一个带有刻度的象限仪精確地调整著火炮的仰角,用標准的药勺量取火药。整个过程比刚才慢了一点,但每一步都充满了科学的严谨。 “准备完毕!” “开火!”安德烈斯下令。 又是一声巨响。 炮弹再次飞出。这一次,它的飞行轨跡似乎比刚才要平缓一些。 “轰!” 落点在靶圈的东北侧,溅起的泥土甚至有一些洒进了白圈之內。 “偏离靶心十五罗马步,方向东北。”一名拿著测量工具的研究员立刻上前测量並报出数据。 “落点修正,方位向左半度。仰角不变。”安德烈斯几乎没有思考,迅速下达了修正指令。这套修正方案,同样是他们经过无数次实验总结出来的。 炮手们迅速进行微调。 “开火!” 第三声炮响划破天际。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枚黑色的铁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著,精准地坠向那个红色的十字的附近。 下一秒,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土坡上红白相间的靶心附近,猛地爆开一团火光与黑土! 剧烈的落地声传来,石灰和红漆的碎片混杂在泥土中四散飞溅,整个白色的靶圈扬起灰尘,遮蔽了標靶的位置。 命中靶心,误差很小! 短暂的死寂之后,现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士兵们兴奋地將帽子拋向空中,他们看著那门还在冒著青烟的火炮,仿佛在看一件神跡。那位先前指挥失利的老士官,张著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安德烈斯和他的团队成员们也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多年的辛劳,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巴西尔缓缓催马向前,来到阵地前。 他勒住韁绳,环视著一张张激动而又敬畏的脸。 “你们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就是科学的力量。它不是巫术,也不是神启,它是可以被学习、被掌握的真理。” 他从马鞍上取下那本崭新的射表,高高举起。 “从今天起,这本射表,將正式列装全军所有炮兵部队!每一个炮组都必须配备!每一个炮兵军官,都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学会如何使用它!” 他將射表交给那位老士官,对方用颤抖的双手接了过去。 隨后他转向安德烈斯,“我命令你,立刻在炮兵学院为全军的炮兵军官开设弹道学教学。考核不通过者,撤销其炮兵指挥职务!” 最后,他的视线扫过那些普通的炮兵士兵。 “记住今天!罗马的真理,在炮火的射程之內闪耀!而你们,掌握著这真理的权柄。从今往后,你们的炮火將更加精准!” 演习结束,但它带来的震撼才刚刚开始。射表將科学战爭的大门,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了所有罗马军人面前。 当天晚上,巴西尔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很多,如今弹道学有了初步的发展,对奥斯曼的行动他是越来越有把握了,也许在十几年后时机就能成熟,到时候就正式和奥斯曼这个老冤家碰一次。 第一百四十二章 钢铁城市的消息 第143章 钢铁城市的消息 在详细了解完之前自己在皇家科学院定下来的项目的成果之后,巴西尔对帝国当前的科技发展感到满意。安德烈斯的工作成果,那份简洁而精准的射表,意味著科学將炮火的威力从不確定性中解放出来,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复製的强大力量。这让他对未来与奥斯曼的决战,增添了不止一分的底气。 思绪从硝烟瀰漫的演习场收回,巴西尔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想到了皇家科学院的另一个部门。 弹道学探究的是物体在地上的轨跡,而天文学,则是在探寻星辰在天穹上的轨跡。 “该去见见米迦勒教士了。”他自语道。 第二天,皇宫的內侍便將共治皇帝的传召送到了天文学部。 午后的阳光正好,米迦勒教士的身影出现在巴西尔的书房门口。他看起来有些疲惫,常年参与大公会议的辩论,让这位学者的眉宇间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共治皇帝陛下。”他躬身行礼。 “坐吧,米迦勒教士。”巴西尔示意他坐下,“不必拘谨。” 他亲自为教士倒了一杯水,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几年前,你们精確地测算出了一年的长度,为大公历”的诞生立下了首功。那之后,这几年天文学部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米迦勒教士双手接过水杯,捧在掌心,似乎在汲取一丝暖意。他斟酌著词句,回答道:“陛下,坦白说,进展甚微。” 他嘆了口气,继续说道:“新雅典的大公会议仍在继续。您知道,第二个议题远比历法改革要复杂。如何界定我们与欧罗巴那些新教派別的关係,如何在我们正教会內部进行必要的革新,这些问题牵扯了我们大量的精力。我们花了很大力气,才从往返旧大陆的商人那里弄到了天主教特利腾大公会议的最终决议文书。” “我们在研究它,分析它,將其作为我们改革的参照。但埃律西昂正教会的道路,终究要由我们自己来走。这占据了我们很多时间。” 他顿了顿,將话题转回本行,“除了神学上的辩论,我们並未中断对星空的观测。但————我们似乎走到了前人知识的尽头。托勒密的体系,古希腊先贤的智慧,那些从君士坦丁堡带来的典籍,我们已经反覆研读了无数遍。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的数据上进行更精细的验证和修补。可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太阳、月亮之外的星辰,依旧只是一个个遥远的光点,再也看不出更多的东西了。” 他的话语中透著一种学者的无奈,那是一种面对知识壁垒时的无力感。 “没有成果是正常的。”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因为你们缺少一样东西。” 米迦勒抬起头,有些不解。 “你们缺少一件合適的工具。”巴西尔继续说,“一件前人从未拥有过的工具。有时候,想要看到新的世界,就需要一双新的眼睛。而这双眼睛,需要你们自己去创造。” 米迦勒的呼吸一滯,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巴西尔话语中的深意。共治皇帝每一次提出这种看似空泛的指引时,背后往往都藏著一个具体而顛覆性的想法。 “陛下————”他身体微微前倾,“您的意思是?” “艾瑞克的自然科学部,最近捣鼓出了一个有趣的新东西。”巴西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另一个人,“用两组打磨过的玻璃镜片,可以让远处的景物在眼前放大,变得清晰。我给它取名叫望远镜”。” “望远镜————”米迦勒在口中咀嚼著这个词,脑中飞速运转。將远处的物体放大? 巴西尔看著他,继续引导著他的思路:“我打算先把它用在海军的瞭望台上,让我们的舰队能更早地发现敌人。炮兵学院的安德烈斯也想要它,用来观察炮弹的落点。但我在想,如果————我们將它对准的不是海平面上的敌舰,也不是战场上的土坡,而是夜空呢?” 一句话,如同钥匙,猛地打开了米迦勒脑中一扇尘封的大门。 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注入了新的活力。 “对准夜空————”他喃喃自语,双眼开始放光,“如果————如果能將月亮放大,我们看到的將不再是一个银色的圆盘,而是它表面的山脉或者其他东西!如果將它对准那些星辰,它们会不会也不再是一个个光点,而是和月亮、太阳一样,是一个个真实的世界?” 这个想法太过疯狂,以至於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战慄。 “共治皇帝,您是想让我们和艾瑞克的部门合作,一起改进这个————望远镜?”他激动地问。 “不完全是合作。”巴西尔纠正道,“我会让艾瑞克把望远镜的製作图纸和原理给你们一份。你们的目標与他们不同。艾瑞克和安德烈斯,他们需要看得远,但他们的远”,终究是在这片大地上。而你们,需要看得更远,远到星辰的彼端。” “你们需要更大、更精密的镜片,需要更稳定的支架,需要一个专门为观测星空而设计的,前所未有的巨型望远镜。你们的方向是极宏观”,而艾瑞克,他还要去探索极微观”的世界。你们可以交流技术,但研究方向必须分开。我需要你们,米迦勒教士,为罗马打造一双能洞察宇宙的眼睛。” 米迦勒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渡步,他无法抑制內心的激动。多年的瓶颈,在这一刻豁然开朗。一片全新的,广阔无垠的研究领域展现在他面前。 “我明白了,陛下。”他停下脚步,向巴西尔深深一躬,“我立刻就去联繫艾瑞克。神灵的奥秘隱藏在星辰之中,而您,给了我们窥探这奥秘的钥匙。” 隨后巴西尔又想起了什么,说道:“有了新工具,也许对於这天上的星辰的运行就会有不一样的看法,古人的观点不一定准確,你们的发现也许会让你们感到十分地震惊,也许你们会认为这是一个异端学说本能地排斥,但是请记住,真理的標准唯有一点—实践。” 米迦勒听完巴西尔的话若有所思並且向共治皇帝的提醒表示了感谢,隨后就立刻了巴西尔的房间。 看著米迦勒几乎是跑著离开书房的背影,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科学的种子已经播下,现在,它们开始以他期望的方式,互相授粉,互相生长。 送走了米迦勒,巴西尔从一摞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来自北方的报告。 报告的封皮上,写著新加里波利。隨报告一同送来的,还有一个用厚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件。 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根粗糙的铁条。铁条表面还带著铸造时留下的痕跡,顏色灰黑,质感粗糲,但它很重,握在手中,能感受到一种坚实的力量。 巴西尔展开报告,这是新加里波利市长扬尼斯的亲笔信,信上的字跡有力。 “尊敬的共治皇帝陛下:” “经过两年的辛劳,蒙主庇佑,新加里波利已初具城镇规模。来自帝国各地的移民,让这里的街道日益喧器。我们在维穆尔湖南岸的铁矿,已於今年正式投產。第一批矿石已通过水路运回新加里波利,並由我们新建的简易高炉冶炼成了粗铁。隨信附上的,就是第一炉铁水的產物。它虽然粗糙,却是我们献给帝国的第一份答卷。” “五大湖的水路四通八达,是神灵赐予我们的礼物,运输极为便利。唯一的缺憾,是这里的冬季过於漫长严酷,湖面封冻,水运便会中断。但这只是小小的瑕疵,无法阻挡罗马前进的脚步。” “新加里波利的发展,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想。我们期待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將这片富饶的土地,彻底纳入帝国的版图。” 巴西尔把玩著那根铁条,信中的文字与手中铁条的重量结合在一起,让他清晰地看到了一个工业心臟正在帝国北方的大湖区旁开始跳动。 铁,意味著更多的农具、更多的武器、更多的火炮。而便利的水运,则意味著这些工业品可以廉价而高效地输送到帝国需要它们的任何地方。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北方的五大湖区,一路向南。 是时候了。 他心中想。是时候亲自去巡视一番这片巴列奥略家族带领罗马人发现的新大陆了。他需要亲眼看看北方的铁矿,巡视沿途的城市,了解帝国真实的脉搏。 一个念头隨之浮现。他想起了玛格丽特,他想带她一起去,顺便一起旅游。 同时,另一个更为私人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埃律西亚的冬天,寒冷而漫长。他想在帝国南端那温暖的半岛上,为他们两人寻觅一处避寒的所在。一个既能享受阳光与海滩,又远离喧囂的庄园。 那將是他们婚后的一个家,也是送给玛格丽特的一份礼物。 他记得,在后世的佛罗里达,有一片名为“棕櫚滩”的地方,是富豪们趋之若鶩的冬日天堂。不知道在这个时代,那片海岸是否还是一片原始的静謐。 他要在那片海与湖交匯的地方,建立一座属於他们的庄园。名字他都想好了,但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打定主意,巴西尔前往父亲阿莱克修斯的书房,將自己的巡视计划作了匯报。 “————我计划沿海岸线南下,勘察南方半岛的地理,为帝国未来的发展,也为我们家族,寻找一处合適的落脚点。然后绕帝国一圈,在春夏季节前往帝国的北方,进行考察最后绕一圈回到埃律西亚城。” 阿莱克修斯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完儿子的陈述。 “你是该去看看了。”他开口,声音沉稳,“你之前一直將视线放在欧洲,放在东方,但是你更应该关心一下我们的如今的本土埃律西昂。” 他站起身,走到巴西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內政的根基,与对外征伐同样重要。去吧,但要记住,注意安全。” “我明白,父亲。”巴西尔点头。 得到首肯后,当天晚上,巴西尔回到了自己和玛格丽特共同的寢宫。 玛格丽特正坐在窗边看著一本书。看到巴西尔进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巴西尔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住她。 “你在看什么书呢?” “一些我从巴黎带来的有关歷史的书籍。” “我们去看点不一样的东西吧。”巴西尔在她耳边低声说。 玛格丽特转过身,好奇地看著他。 “我准备进行一次巡视,去看看我们在新大陆的土地。从北方的钢铁城市,到南方的阳光海岸。”他握住她的手,“我想带你一起去。让你看看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帝国,看看那些在巴黎的宫廷里永远无法想像的景色。” 玛格丽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杂著惊讶与狂喜的光芒。她来到新大陆后,生活虽然安逸,却还没有出去看看新大陆的其他地方。而她一直再想著巴西尔对她做出的带她前往大平原上奔驰的承诺。 “真的吗?”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们可以去那些————地图上的城市?” “我们可以去所有地方。”巴西尔笑著確认,“我们將看到数千艘船只停泊的港口,看到从地底挖出矿石並把它炼成钢铁的城市,看到一望无际的平原,还有南方的蔚蓝大海以及海滩。” 玛格丽特兴奋地站了起来,她跑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那些陌生的地名上划过。新雅典、新加里波利、奥伊戈斯————这些名字对她而言,不再是纸上的符號,而是一个个即將踏足的真实所在。 “太好了!”她转身扑进巴西尔的怀里,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雀跃,“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巴西尔抱著她,感受著她的喜悦,心中一片柔软。 “很快。”他承诺道,“等准备工作完成。相信我,玛格丽特,这趟旅程,会让你看到一个与旧大陆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新大陆的考察 第144章 新大陆的考察 得到父亲的首肯后,巴西尔便立刻投身於出发前的繁琐准备之中。 海路固然便捷,但漂浮於碧波之上,所见唯有变幻的海岸线轮廓,终究是隔了一层。巴西尔要的是亲身踏足这片土地,用双脚去丈量帝国的宽广。他选择了陆路,沿著帝国耗费巨大人力物力铺设的罗马大道,进行一次漫长而深入的旅行。 安全是首要考量。巴西尔的护卫队阵容堪称豪华。他从忠诚可靠的瓦兰吉卫队中,亲手挑选了二百名来自文兰的诺斯僱佣兵。这些战士身披甲冑,手持標誌性的战斧,他们是最好的战士。除此之外,另有二百名罗马军团的士兵隨行,他们装备著欧洲最新的发枪,腰间佩掛著短剑,队列中还夹杂著手持长矛的士兵。这支四百人的精锐部队,足以应对任何规模的骚乱或匪帮侵扰。 隨行官员的挑选,巴西尔也花费了心思。他没有抽调各部门的最高长官,以免首都的行政中枢因他长达一年的缺席而陷入停滯。但他也没有选择无足轻重的低级职员,那会让这次巡视显得不够郑重。最终,他从財政、內政、司法、工程等各个关键部门,都挑选了一名职位不高不低、却在实际工作中崭露头角的官员。这些人既熟悉本部门的运作,又渴望建功立业。对这些官员而言,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遇。 车队规模较大,除了巴西尔与玛格丽特乘坐的、內部经过精心改造的豪华马车外,还有数十辆马车负责运载官员、僕从、护卫的装备以及沿途所需的各类物资,一切都准备得井井有条。 出发的前一夜,巴西尔的寢宫內,壁炉里的火焰跳跃著,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巴西尔走到床边坐下,看著妻子寧静的侧脸,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切都准备好了,玛格丽特。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玛格丽特放下书,转过头来,双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我们的旅行?” “是的,我们的旅行。”巴西尔握住她的手,他用自己的掌心將其包裹,“我將带你,用大概一年的时间,亲眼看一看我们罗马在这片新大陆上的广阔领土。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一年?”玛格丽特重复著这个时间单位,脸上流露出惊讶,“走一圈就需要整整一年?我们的土地————已经有这么广阔了吗?” “广阔,也谈不上特別广阔。”巴西尔解释道,“一年的时间只是一个大致的预估,也许用不了那么久。我们並非一直在赶路,旅途本身就是目的。我们会走走停停,在感兴趣的地方多做停留,甚至住上一段时间。” 玛格丽特的脸上浮现出浓厚的兴趣和期待,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更靠近巴西尔一些:“我很期待这次旅行。那么,我们的第一站,是去哪里?” “现在是冬天,埃律西亚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巴西尔说道,“如果向北,只会越来越冷。所以,我计划先向南,沿著海岸线一路南下。我们的第一个目標,是帝国最南端的那片温暖半岛。” 他描述著那个地方,声音里带著一丝诱惑:“在那里,即便是现在这样的严冬,气候也如同巴黎的春天。那里是躲避寒冷的绝佳去处。海边有金黄色的沙滩,沙滩旁边有高大的棕櫚树。那里的植物和埃律西亚城完全不同,许多树木四季常青。我想,你会喜欢那里的景色。” “去温暖的南方。”玛格丽特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太好了。说真的,我感觉这里的冬天比巴黎要冷得多。巴黎的冬天虽然湿冷,但至少有来自海上温暖的风。而这里————”她说著,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睡袍,“这里的风,好像能穿透墙壁。我也很想亲眼看看,那些冬天从不掉叶子的常绿树木。” 巴西尔顺势问道:“既然埃律西亚的冬天如此难熬,而南方的半岛又那般温暖。如果————你喜欢我们去的第一个地方,你愿意以后每年冬天,都隨我到帝国的南方去度过吗?” 玛格丽特眨了眨眼,一个现实的问题浮现在她脑中:“可是,在南方的那个半岛上,有可供我们居住的宫殿或者城堡吗?我们总不能一直住在帐篷里。” “现在还没有。”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但这次去,我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亲自为我们挑选一块风景最好的土地。然后,在那块土地上,建造一座最舒適、最美丽的庄园。它將作为我们家族的冬日行宫,专供我们在冬天使用。 “” 他注视著玛格丽特,一字一句地补充道:“这一切,都是我早就想好要送给你的礼物。虽然这份礼物现在还只存在於我的脑海里,但我认为,它会比我以前送给你的任何珠宝、任何华服,都更加实用,也更加珍贵。” “一个庄园?”玛格丽特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巴西尔会给她这样一份礼物。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礼物的范畴,这是一份承诺,一份关於未来共同生活的具体规划。她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脱口而出:“这————这太贵重了。巴西尔,你对我真好。” 短暂的感动过后,她又好奇地歪了歪头:“不过我发现,你似乎不太喜欢城堡,反而对庄园情有独钟?” “是的。”巴西尔坦然承认,“我不喜欢城堡。我觉得城堡给人的感觉太过压抑。四周都是高耸冰冷的城墙,窗户又小又少,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座华丽的监狱,锁住了居住者的自由。而庄园不同。”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庄园可以很开阔,没有高耸的围墙,至於安全,我们可以在四周建立低矮的围墙,再部署足够的警卫。这些措施带来的安全感,远比被一堵高墙围困其中,要来得舒心。” 玛格丽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她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高墙就像一道屏障,锁住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繫。外面的风吹不进来,里面的空气也流不出去,时间久了,人也会变得沉闷。在宫里,我甚至感觉不到风的存在。” “所以,这次我们要去感受真正的风,感受南方海滩上温暖的风。”巴西尔將她的手拉到唇边,轻轻一吻,“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將开始一段全新的旅程。” 玛格丽特回以一个温柔的笑容,两人互道晚安,在对未来的共同憧憬中,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亮,车队便在皇宫前的广场上集结完毕。巴西尔和玛格丽特在眾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马车。隨著一声令下,车轮滚滚,在四百名精锐士兵的护卫下,沿著宽阔平坦的罗马大道,浩浩荡荡地向南而去。 旅途並没有想像中那般枯燥。对於从小在巴黎宫廷长大的玛格丽特而言,车窗外的一切都是新奇的。 帝国的道路两侧,是大片大片规划整齐的农田和种植园。 “巴西尔,你看,那种黄色的作物是什么?”玛格丽特指著窗外一片广阔的田地,那里的作物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粗壮的秸秆。 —— “那是玉米,玛格丽特。”巴西尔耐心地解释,“是这片大陆土生土长的作物,比小麦的產量高得多,是我们帝国最重要的粮食来源之一。” 车队继续前行,他们又路过一片棉花种植园。 “那里又是什么田地?” “那是棉花种植园。我们身上穿的许多衣物,就是用它纺织而成的。它和菸草一样,是帝国重要的经济作物,能为我们换来大量的金钱。” 从赖以生存的小麦、玉米、豆类,到带来財富的棉花、菸草,巴西尔就像一位博学的导师,將这片土地上的物產和它们背后的经济逻辑,一一向玛格丽特娓娓道来。玛格丽特听得津津有味,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理解到罗马帝国和法兰西的不同之处。 车队走走停停,並不急於赶路。途经一些初具规模的城镇时,巴西尔会下令驻扎一两日,带著隨行的官员视察当地的行政、税务和防务。他会亲自走进市政厅,查阅档案;也会步入市场,询问物价。这些第一手的信息,远比报告要来得真实和生动。 一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丘陵地带。巴西尔在马车上远远望见,一缕灰黑色的炊烟从山坳间升起。那烟雾的顏色和寻常人家做饭的青烟不同,显得更为厚重。 他吩咐车队停下,一名瓦兰吉卫兵队长上前听令。 “派人去前面看看,那是什么地方。” 很快,斥候回报,那山坳里有一家烧制陶器的土窑。 当车队缓缓靠近时,玛格丽特也从车窗探出头,她立刻被土窑旁堆积如山的原料吸引了。“巴西尔,快看,那旁边堆著的白色东西是什么?”她用手指著那一大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的白色土壤。 巴西尔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微微一动。 高岭土一—这个词瞬间从他的记忆深处跳了出来。他知道,在遥远的东方,那个被称为“瓷器之国”的王朝,正是用这种神奇的白色泥土,烧制出了温润如玉、价值连城的精美瓷器。 他不敢百分之百確定,但那独特的顏色,让他產生了一探究竟的衝动。 “我也不太清楚。”他故作平静地回答,“可能是一种特殊的白色土壤,用来製作陶罐的吧。我们下去看看。” 巴西尔带著玛格丽特和几名隨从下了马车,走向那座土窑。窑主是一个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並且很容易看出他是一个归化民,看到这群衣著华贵、又有卫兵护送的陌生人,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在隨行官员表明了共治皇帝的身份后,窑主更是嚇得差点跪倒在地。 巴西尔温和地让他不必惊慌,只是询问了一些关於土窑和陶土的情况。他走到那堆白色的土旁,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土质细腻,乾燥时呈粉末状。他让窑主取来一些水,將土和水混合,那泥土立刻变得黏稠而富有可塑性。 这触感,几乎可以断定就是高岭土。 他又拿起一件刚刚烧制完成的陶器。那是一个粗糙的罐子,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淡的灰白色,质地坚硬,但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孔隙,就像一件没有上釉的素坯。 “这种土烧出来的东西,卖得好吗?”巴西尔问窑主。 窑主苦著脸摇了摇头:“回稟陛下,还行吧,我就当正常的陶器卖,这些上我祖先传下来点製作陶罐的技术,我们一直在使用这种土壤。” 巴西尔心中瞭然。他確实有一瞬间动过在这里建立官窑,尝试復刻瓷器的念头。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掐灭了。 他知道,瓷器的核心技术不仅仅在於高岭土,更在於釉料的秘方和复杂的烧制工艺。尤其是那些绚丽多彩的釉彩,其配方在东方王朝是绝对的机密。罗马可以凭藉现有的化学知识去慢慢摸索,但那需要投入海量的时间和金钱,且成功与否未可知。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为了一个不確定的瓷器技术,去冒著与大明王朝交恶的风险。约翰尼斯的舰队正在尝试与那个古老的帝国建立和平的贸易关係,如果此时派人去东方窃取技术,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罗马有自己的科技树要攀登,至於瓷器,暂时还是让它作为一种昂贵的进口商品,继续为帝国的商人创造利润吧。 想通了这一点,巴西尔便彻底放下了这个念头。他象徵性地买下了几件白色的陶罐作为纪念,又赏了窑主几个银幣,便带著玛格丽特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队继续向南。越往南走,气候的变化越发明显。道路两旁的落叶乔木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四季常青的树林。空气不再乾冷,而是变得温暖而湿润。 在路上顛簸了將近一个月后,他们终於进入了那片巴西尔心心念念的南部半岛。 当马车驶过一片高地,壮丽的景色在玛格丽特眼前豁然展开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呼。 一边是浩瀚无垠、蔚蓝深邃的大西洋,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金色的沙滩。 而另一边,则是一片更为平静的、被陆地环抱的潟湖,湖水在阳光下闪烁著粼粼波光。在海洋与潟湖之间,横亘著几条狭长的、如同绿色缎带般的小岛,岛上长满了高大挺拔、姿態优美的棕櫚树。 温暖的阳光,蔚蓝的海水,金色的沙滩,摇曳的棕櫚————所有的一切,都和巴西尔描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他描述的更加动人。 巴西尔勒住马韁,让车队停下。他走出马车,与玛格丽特並肩站在这片高地上,俯瞰著眼前这片海与湖交匯的奇妙土地。 他知道,他们到了。 “这里————”巴西尔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就是我们的第一站。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温暖的半岛 第145章 温暖的半岛 车队在半岛东部海岸线的中南段停了下来。 这里的海岸和埃律西亚的地形很不一样,一道狭长的岛屿如同一柄天然的防波堤,將汹涌的大西洋隔绝在外,怀中则环抱著一片广阔而平静的潟湖。气候温润,海风吹来,带著潮湿而温暖的气息,与埃律西亚城那种凛冽刺骨的冬日寒风截然不同。 巴西尔下令在此处扎营,暂时驻留。 营地很快在一片地势平坦的平原上搭建起来,瓦兰吉卫兵们熟练地构筑起防御工事,巡逻队向四周散开,確保共治皇帝的安全。 隨行的官员被派去传唤此地的行政长官。 不多时,一名中年官员在卫兵的引领下,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见到巴西尔的御帐,神情中带著明显的紧张与恭敬。 “陛下。”官员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巴西尔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切入正题:“抬起头来。我问你,这片区域的西边,內陆地区,是不是有一片很大的淡水湖?” 他需要確认自己记忆中的地理位置是否准確。 官员立刻回答:“是的,陛下。从此地向西行进约半日,便能抵达奥基乔比湖,那是这片半岛上最大的湖泊。湖区周围水网密布,土地肥沃,聚集了不少人口,许多家庭都以捕鱼和耕种为生。” 奥基乔比湖。巴西尔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他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么,这里的土地,主要种植些什么?” “回稟陛下,”官员的思路清晰了许多,“这片半岛沼泽遍布,土地比较难以改造开垦,已经开发出来的田地里,大部分种植的都是和帝国各处一样的玉米、豆类和小麦,这些是粮食保障的根本。此外,也有相当一部分土地用於种植菸草和棉花,它们是这里最重要的经济来源。” 官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补充道:“还有一些特殊情况。有极少数农户,他们从往返欧罗巴的商人手中换到了一些水稻种子,在沼泽边缘开闢了小块水田进行试种。但————” 他面露难色,“我们罗马人的主食终究是麵包,对这种东方来的穀物需求很小,市场上几乎没有销路。所以,种植水稻的农户,大多是自產自食,很少会拿出来贩卖。不过,以我个人的观察,这里的水热条件,似乎非常適合水稻的生长。” 巴西尔安静地听著,情况与他预想的大致相同。但“水稻”这个词,让他沉寂已久的某个味蕾记忆忽然甦醒。 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了以麵包、烤肉和奶酪为主的欧罗巴式饮食。但那温润软糯,吸饱了汤汁的米饭,依然是他灵魂深处的一份念想。 只可惜,此地的水稻种植近乎於无,市场上根本见不到,所谓的“供应”约等於零。 他心中闪过一丝惋惜。 这片半岛的纬度较低,拥有著无与伦比的水热条件。在这样的土地上,不去种植水稻这种高產作物,简直是对神灵恩赐的浪费。 “除了销路问题,”巴西尔的思绪回到现实,他看著那名官员,“种植水稻的人少,应该还有別的原因吧?” “陛下明察。”官员立刻应道,“的確有其他原因。主要是种子的问题。那些从欧罗巴辗转传来的稻种,似乎並非最优良的品种。它们在这里的產量,虽然比小麦要高一些,但高的有限,並没有达到让人非种不可的地步。而且水稻的种植需要精耕细作,远比种植玉米要麻烦。既然费力却得不到足够的回报,大部分农民自然更愿意种植他们熟悉的小麦,或者乾脆去种菸草赚钱。” 原来是產量问题。巴西尔瞬间瞭然。水稻的原產地在遥远的东方,经过漫长的陆路与海路传播,流传到欧洲的品种,早已不是最高產的那一批。性能退化,水土不服,都是必然的结果。 想在这个时代的埃律西昂大陆的低纬度地区推广水稻,关键不在於改变罗马人的饮食习惯,而在於找到一种真正具备压倒性优势的高產稻种。 一个名字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占城稻。 耐旱、早熟、高產,一年可以多熟。这种源自越南南部的神奇稻种,曾经帮助过东方王朝实现过粮食產量的提升,並且养活更多的人。 如果能將占城稻引入这片半岛,罗马帝国的粮食安全將得到玉米之外的第二重保障。两种高產作物双管齐下,足以使得罗马帝国的粮食安全得到保障远征的粮食的供应更加稳定。 这个念头一旦產生,便迅速在他的脑海中生根发芽,演变成一个清晰的计划。 看来,是时候给远在东方的罗马东印度公司下达新的指令了。约翰尼斯的舰队,除了寻找贸易伙伴,还应该承担起“农业间谍”的责任。从越南南部,不惜代价,获取占城稻的稻种。 思绪电转,巴西尔收回了纷飞的念头,他將目光重新投向那名地方官员,语气一转:“你的介绍很详细。我现在想去西边那个大湖看看,你派个嚮导来,为我们引路。” “遵命,陛下。” 车队再次启程,在一名熟悉地形的本地嚮导带领下,向著內陆进发。 道路不再是平坦宽阔的罗马大道,而是被往来车马压实了的土路。沿途的景物也发生了变化,大片的沼泽地出现了,水鸟在芦苇丛中时起时落。 玛格丽特对这一切都感到新奇,她仔细地观察著那些她从未见过的植物和飞鸟。 行至半途,嚮导指著远处一片被木柵栏围起来的定居点说道:“陛下,前面是一个小型的渔业社区,他们主要依靠奥基乔比湖的渔获为生。我们要绕过去吗?” 巴西尔看了一眼,社区规模不大,几十户人家的样子,房屋简陋,但炊烟裊裊,颇有生气。 “不,我们过去看看。” 车队的到来,让这个寧静的社区一阵骚动。村民们从木屋里探出头,好奇又敬畏地看著这支官方的队伍。 巴西尔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著玛格丽特和几名护卫,在嚮导的引领下,走到了湖边的码头。 几艘小渔船正停靠在岸边,渔夫们正在修补渔网。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鱼腥味和水草的气息。 一名年长的渔夫认出了带路的地方官员,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侷促地迎了上来。 “大人,您怎么来了?” 官员指了指他身后的巴西尔,压低声音道:“这位是共治皇帝陛下,前来巡视。” 渔夫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忙行礼。 “不必行礼。”巴西尔的声音很平和,“我只是路过,隨便看看。你们这里的渔获如何?” “托————托主的庇佑,还————还过得去。”老渔夫结结巴巴地回答,“湖里的鱼很多,我们每天都能打上不少,除了自己吃,剩下的会醃製成咸鱼,卖给路过的商人。” 巴西尔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关於鱼价、税收和治安的问题,老渔夫都一一作答。 玛格丽特则对渔夫们晾晒的鱼乾更感兴趣,她好奇地看著那些大小不一,被开膛破肚掛在木架上的鱼,甚至还伸手碰了碰一条已经晒得干硬的鱼身。 “它们摸起来像木头一样。”她小声对巴西尔说。 巴西尔笑了笑,从隨行的侍从手中取过几个银幣,递给那名老渔夫:“这些鱼乾我们买下一些,路上吃。” 老渔夫哪敢收钱,连连摆手,但巴西尔態度坚决,他最终只能惶恐地收下。 告別了渔村,车队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他们终於抵达了奥基乔比湖的岸边的一处时候扎营的地方。 广阔的湖面在夕阳的余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橘红色,水天一色,望不到尽头。湖风吹来,带著清新的水汽,让人心旷神怡。 护卫们在湖边一片开阔地上安营扎寨,巴西尔则让侍从从行李中取出了两根早已备好的鱼竿。 他將其中一根递给玛格丽特,自己则熟练地给鱼鉤掛上鱼饵,然后用力將鱼线甩向远处的湖面。 玛格丽特学著他的样子,有些笨拙地拋出了鱼线。 两人並肩坐在湖边凸起的岩石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玛格丽特侧过头,凝视著巴西尔的侧脸,他的轮廓在落日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位皇帝,像这样坐在一个湖边,平静地钓著鱼。 没有繁琐的宫廷礼仪,没有言不由衷的奉承,没有暗流涌动的政治算计。只有风,湖水,和身边巴西尔安静的呼吸声。 忽然,巴西尔手中的鱼竿猛地一沉。 “上鉤了。” 他低喝一声,手腕发力,沉稳地收线。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愈,一条银白色的鱼被拖出水面,在空中奋力地挣扎。 玛格丽特发出一声轻快的欢呼,拍著手掌庆祝。 巴西尔嫻熟地將鱼取下,丟进一旁装了水的木桶里。他没有急著再次拋竿,而是將鱼竿放在一边,转过身,认真地看著玛格丽特。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手背。“走了这么久,你觉得这里怎么样?”他的声音很轻,“和埃律西亚城刺骨的寒风比起来,是不是更合你的心意?” 玛格丽特舒展了一下身体,目光投向广阔的湖面,感受著晚风拂过脸颊的温柔。 “这里————像巴黎最好的春日,但比巴黎更自由。”她收回目光,转头直视著巴西尔,“这里的风吹在脸上是暖的,湖水也是温柔的。我喜欢这里,巴西尔。” 玛格丽特试探著向他靠近了一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的期待:“既然这里这么温暖————我们,要在这里建一座庄园吗?就像你承诺的那样,一个属於我们的,冬日的家园。” 巴西尔看著她,却微笑著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頜,示意她顺著自己的指向,望向来时的东方,那遥远的海岸线方向。 “这里很美,但只是我们旅途中的一个驛站。”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在我的计划里,那座属於我们的庄园,应该建在海与湖交匯的地方。” “想像一下,玛格丽特。”他的声音仿佛带著魔力,在她的耳边勾勒出一幅画卷,“清晨,你推开窗,看到的不是平静的湖水,而是无垠的大海。你可以赤著脚,踩上楼下那片细软洁白的沙滩,感受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午后,我们可以在高大的棕櫚树荫下小憩,听著海浪不知疲倦的潮声。到了傍晚————” 他握紧她的手,將它贴在自己的胸口,让她感受自己有力的心跳。 “我要给你一片能推开窗户就能看到的金色海滩,而不是一片只能绕著走的湖岸。只有海风,才能真正吹散所有的阴霾,就像它吹散了你曾经在巴黎宫廷里的那些忧愁一样。” 玛格丽特彻底怔住了。 她忽然明白,巴西尔要送给她的,不仅仅是一处避寒的居所,更是一种全新的生活方式。一个与她过去二十年截然不同的,真正属於她自己的未来。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亮晶晶的,仿佛有星辰在其中闪烁。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地,將头靠在了巴西尔的肩膀上。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海浪的声音,也会成为我最喜欢的歌。” 巴西尔伸出手臂,將她揽入怀中。 他收起了鱼竿,两人十指相扣,沿著湖岸,在晚霞的最后一抹余光中,缓缓向营地的方向走去。他们的身后,留下了两串紧紧交叠在一起的脚印,被温柔的湖水,慢慢抚平。 当晚,队伍就在湖边扎营。 第二天清晨,队伍整理行装,调转方向,沿著来时的路,向著东方的海岸线返回。 他们的目的地,是那片被巴西尔选中的,位於潟湖与大西洋之间的狭长沙洲。 一个未来的家,正在那里等待著巴西尔的亲手设计和奠基。 第一百四十五章 海湖庄园 第146章 海湖庄园 巴西尔的队伍回到了东部沿海。 用以渡过潟湖的驳船在水面上缓缓移动,船头推开了水波,向著岛屿的方向前进。 大部分来到新大陆的希腊裔移民,以及那些选择归化的本地人,都更愿意居住在西侧的半岛大陆上。那里的土地更广阔,离他们辛苦开垦的田地更近。而眼前这座將他们与大西洋隔开的狭长岛屿,如同一道天然的防波堤,將外海的怒涛挡在外面。 即使是以捕鱼为生的渔民,也更愿意將家安在大陆一侧的村庄里。那里有小小的集市,有可以互通有无的邻居,最重要的是,有通向內陆、连接著帝国广袤腹地的土路。相比之下,这座岛屿几乎是一片被遗忘的处女地,除了偶尔有胆大的孩子会划著名小船过来拾些贝壳,几乎无人踏足。 驳船在吱呀声中靠岸,一块厚重的木板被搭在船舷与鬆软的沙地之间。巴西尔率先走下,隨后转身伸出手,將玛格丽特扶了下来。 岛上一片生机盎然,高大挺拔的棕櫚树隨处可见,宽大的叶片在和煦的海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不知疲倦的低语。岛屿的东面是无垠的大海,金色的沙滩隨著潮汐的涨落而变换著宽窄;西面则是平静的潟湖,水面倒映著天上的云彩。 巴西尔环顾四周,看著那些姿態优美的棕櫚树,总觉得这完美的景色里少了点什么。 一个念头从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里跳了出来。 椰子树。 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里,在热带海滩上几乎人手一个的冰凉椰子。那种清甜的汁水,似乎才是这种景色的最佳搭配。或许椰子並非此地原產,而是后来才由商人或探险家传入的。他將这件事暗自记下,若是將来有机会,一定要想办法把椰子树移栽过来。 隨行的那位本地行政长官紧跟在后,神情恭敬,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揣测。共治皇帝为何会对这座荒僻的小岛產生如此浓厚的兴趣?难道只是旅途劳顿,想上岛吹吹风,看看海景? 巴西尔没有让他等太久。 “这里是个好地方。”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向东看海,向西观湖。我想在这里建一座皇家庄园。” 当地官员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他原本以为共治皇帝最多是想在这里稍微放鬆一下最多建一个临时落脚点。可他听到了什么?皇家庄园!一开口就是如此惊人的计划。 “陛下,这当然可以。”他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著,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跟上皇帝的思路,“这座岛屿上定居的人不多,几乎没有,协调起来非常容易。不知您计划辟出多大的地方?” 巴西尔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范围,动作隨意,內容却石破天惊:“面积就参照埃律西亚的大皇宫吧。我希望这块地能横跨整个岛屿,东抵大西洋,西至潟湖。南北用两条直线作为边界,形成一个大致的长方形。” 听到这个面积后,那名官员反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大皇宫的占地虽大,但在这座狭长而几乎无人的岛屿上,划出这样一块地並非难事。他迅速在脑中筛选著合適的区域,声音里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没问题,陛下。我立刻就去办。我可以找一段完全没有居民的地段划给您,免去任何搬迁的麻烦。今天,不,我现在就回去查阅地籍图册,为您找到最合適的位置。” 说完,官员退后几步,在心里把巴西尔的话又反覆咀嚼了一遍。 一个和大皇宫差不多大小的————庄园? 这哪里是什么庄园,这分明就是一座行宫。一座冬日的行宫! 他瞬间想通了其中的所有隱含打破信息。这片半岛是帝国最南端的领土,气候温暖宜人。共治皇帝显然是打算在这里建立一处冬日行宫,以躲避埃律西亚城那严酷的冬季。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很多冬天,帝国的权力中心都会隨之南移。这里,將成为事实上的帝国副中心!无数的资源、財富和机遇將如潮水般涌向这片曾经默默无闻的土地。而他,作为此地的行政长官,將成为这股浪潮中最先受益的人。 想到这里,这名地方官员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商船停靠在潟湖的码头,看到了平地而起的城镇,看到了自己青云直上的未来。 他向皇帝深深一躬,几乎是跑著回到了驳船上,催促船夫立刻返航。他要用最快的速度,为皇帝陛下办好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那位官员就带著一张新绘製的地图匆匆赶来。他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地图的纸上还散发著新鲜墨水的味道,上面用醒目的红色线条清晰地標出了一块区域。 “陛下,请看。”他將地图在临时搭建的木桌上展开,“这两条线之间的土地,面积与大皇宫相仿,甚至还略大一些。东面有您想要的、本岛最宽阔的沙滩,西面潟湖一侧的水深也足够建造一座小型的码头。最重要的是,这片区域完全是未开发的林地,没有任何居民,不会產生任何纠纷。” 巴西尔俯身看去,手指顺著那两条粗重的红色线条缓缓划过。他点了点头。 “可以。但在最终决定前,我需要亲自去看看。” 在那名地方官员的指引下,他们沿著海岸线向南走去。选定的区域和他们之前登陆的地方景色大同小异,同样是阳光、沙滩和摇曳的棕櫚树,只是更显原始和静謐,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跡。 玛格丽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她不时停下脚步,触摸那些从未见过的植物的叶片,或者捡起一枚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贝壳。 “就是这里了。”巴西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后,一锤定音,“我要在这片区域里,建一座庄园。” “遵命,陛下。”官员深深鞠躬,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从现在起,这片土地以及其上的一切,便归於皇室名下。” 巴西尔隨即下令,队伍就在这片未来的庄园土地上安营扎寨,进行长时间的休整。瓦兰吉卫兵和罗马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清理出一片空地,搭建起帐篷,构筑防御工事,巡逻队向南北两翼散开,很快就在这片原始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秩序井然的临时营地。 繁琐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傍晚时分,巴西尔带著玛格丽特,在几名瓦兰吉卫兵不远不近的护卫下,来到了东侧的海滩上。 他从侍从手中拿过一张厚实的毛毯,铺在乾燥温暖的沙地上,然后拉著玛格丽特一同坐下。 “感觉怎么样?”巴西尔的声音很柔和,“对这里的环境还满意吗?” 玛格丽特伸出白皙的手,去感受拂过脸颊的海风。 “这里的冬天,不像埃律西亚那么冷酷。”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慵懒的愜意,“感觉像是巴黎最好的春天。风是暖的,很柔和。我喜欢这里。” “你喜欢就好。”巴西尔展现出笑意,“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可以来这里。我打算在这里建一座庄园,作为送给你的礼物。这样,我们在这里就有一个属於自己的家了。” “真的吗?”玛格丽特转过头,她没想到这份承诺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具体。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一个关於未来的规划,一种安定感,“谢谢你,巴西尔。有你在,我感觉很幸福。” “这座狭长的岛屿,东面是大海,西面是潟湖。”巴西尔看著远方的海平线,他缓缓说道,“我已经为它想好了名字。”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就叫她——海湖庄园。” 玛格丽特在口中重复著这个名字:“海湖庄园,一个简约又不失优雅的名字,我喜欢。” 就在巴西尔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一段强劲而富有节奏的旋律,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young man, there“s no need to feel down. isaid, youngman, pickyourselfofftheground. i said, young man, cause you“re in a new town. there“s no need to be unhappy. youngman, there“saplaceyoucango——"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隨著那虚幻的音乐起了微小的摆动,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打著节拍。 穿越之后,他终於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个在前世的新闻里如雷贯耳,象徵著財富与权力的棕櫚滩岛,他真的来到了这里。 “巴西尔?”玛格丽特察觉到了他一瞬间的异样,好奇地看著他,“你在想什么?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巴西尔迅速收敛心神,將那段洗脑的旋律强行压回记忆深处,他握住玛格丽特的手,笑了笑,“只是想到了一些高兴的事情。” 接下来的时光变得悠閒而愜意。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海滩上度过,有时並肩散步,看潮起潮落,有时只是静静地坐著,听海浪的声音。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庄园的位置已经定下,但它应该是什么样子,內部如何布局,需要哪些设施,这一切都还是一片空白。 几天后,在营地中心一座最大的帐篷里,一张木桌被摆放在中央。巴西尔、 玛格丽特,以及隨行队伍中所有具备建筑和工程经验的官员、设计师,都围坐在桌前。 “我要在这片区域的中心,建立一座三层的主建筑。”巴西尔的手指在铺开的巨大白纸上篤定地点了一下,开始阐述自己的构想,巴西尔的思路清晰。 “主建筑面朝南方,主体为东西走向。在主楼的两侧,各连接一座南北走向的侧楼。” “建筑风格,要以我们罗马的传统希腊风格为基础,但可以更开放,更通透。我需要大量的廊柱和开阔的阳台。主建筑的中央,要有一个半圆形的穹顶,彰显皇家的威仪。” “主建筑的正南方,也就是主楼和侧楼形成的开口处,我要一个大型的喷泉池塘。” 巴西尔说完,帐篷里一片安静。设计师们奋笔疾书,將共治皇帝的每一个要求都用笔迅速记录下来。 “陛下,”一名头髮花白的年长设计师抬起头,“您的构想非常宏伟。只是这样的结构,四面通透,几乎不设防。作为皇家宅邸,在安全方面是否————” 巴西尔抬手打断了他:“一位罗马皇帝的安全,不应该依赖高墙。它来自於瓦兰吉卫队的战斧,来自於罗马军团的火枪,来自於帝国强大的舰队和让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威名。我要的是一座家,一座宫殿,不是一座监狱。它的宏伟与开放,本身就是一种宣告,一种自信。这比任何城墙都更有力。” 这番话让帐篷內的眾人陷入了沉默,那名老设计师思索片刻,隨即躬身: ” 我明白了,陛下。” 巴西尔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一直安静聆听的玛格丽特:“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是我们的家,你的意见很重要。” 玛格丽特原本只是安静地听著,此刻被点到名,她思索了片刻,认真地开口说道:“我对建筑本身没有太多概念,巴西尔,你规划得很好。但我希望————庄园里能有一个足够大的花园。” 她的手指在图纸的空白处轻轻划过,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我希望我们的花园能更自然一些。可以保留岛上大部分原生的棕櫚树,再从帝国各地移植一些四季常开的花卉。我想要一片能让我隨意漫步,甚至可以迷路的花园,而不是只能沿著固定路线行走的人造景观。” “一个符合当地自然的花园。”巴西尔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並用一个更准確的词总结道,“很好的想法。除了花园,还有吗?” 玛格丽特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室內。我希望我们的房间能有比较大的窗户。我喜欢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房间的感觉。我不喜欢城堡里那种又小又高的窗户,那会让我感觉自己像个囚徒,每天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完全同意。”巴西尔看向设计师们,“把这两点都记上。大面积的自然园林,以及所有主要房间都要有大窗户。我要让住在这里的人,隨时都能感受到阳光和海风。” 討论一直持续到傍晚。当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离开帐篷时,设计师们已经点亮了油灯,正围著那张图纸激烈地爭论著承重、结构和美学之间的平衡。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掛在天际,银色的光辉洒在海面上,也照亮了灯火通明的帐篷。 笔在粗糙的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在跳跃的灯火下,一座宏伟建筑的轮廓,正从一片空白中缓缓浮现。 一个属於他们的家,正在这片温暖的沙滩上,从一个梦想,开始变成一笔一划的现实。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向西而行 第147章 向西而行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巴西尔的临时营地便成了海湖庄园项目的设计中心。白天,海风吹拂著棕櫚林,设计师和工匠们在木桌上铺开一张张的设计图纸,爭论著墙的厚度与廊柱的间距。夜晚,烛火在巴西尔与玛格丽特居住的最大帐篷里跳跃,將两人的影子投在不断修改的图纸上。 建筑图纸完全由手工绘製,线条的粗细全凭设计师手腕的力道,尺寸標註和计算更是耗费心神。巴西尔看著那份主建筑的平面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標註让他有些头疼。 他穿越前也看过现代的电子图纸,那些图纸的標註可比如今的这些图纸的標註完善多了。 面对这种全凭经验和估算的传统手艺,总觉得心里没底。 “这个比例不对。”巴西尔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主楼的翼展与两侧的侧楼显得有些失调,“主楼是庄园的脸面,必须足够舒展,侧楼是手臂,应该更收敛一些。现在这样,看著像一只翅膀过大的笨鸟。” 他对面,那位隨行的年长设计师摸了摸自己的头,面露难色。 “陛下,如果再拉长建筑物的长度就需要有更多的柱子进行支撑,柱子的数量不同你会介意吗?” “柱子的数量无所谓,柱子占不了多大的空间。”巴西尔打断了他,“就按照我的要求修改比例吧。”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设计师只能低下头,在图纸旁用笔飞快地做著记录。 玛格丽特在一旁安静地听著,她对结构一窍不通,但对美感有著天生的直觉。她等他们討论完一个段落,才轻声开口。 “巴西尔,我能提个想法吗?” 巴西尔转向她,神色立刻柔和下来。“当然,这是我们的家,你的想法最重要。” “这些廊柱、穹顶,都是我们罗马的风格,很宏伟。”玛格丽特的手指轻轻划过图纸上代表希腊式立柱的圆圈,“但是————我希望能有一些我熟悉的东西。一点点法兰西的特色。”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比如,窗户的样式。我们法兰西的城堡,喜欢用那种高而窄的拱顶窗,上面还可以镶嵌彩色的玻璃。还有屋顶,如果能用上那种蓝灰色的玻璃,蓝色代表法兰西,就像罗浮宫一样————我想,每天醒来看到,会让我感觉————没有离巴黎那么远。”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脱的怀念。巴西尔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建筑风格的偏好,更是玛格丽特內心深处对故土的一丝牵掛。將法兰西的元素融入这座代表罗马皇室权威的庄园,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態,象徵著两个家族,两个国家的结合。 “好。”巴西尔握住她的手,“就按你说的办。我们把希腊的开阔和法兰西的精致结合起来。这件事,我们两个亲自来定。” 接下来的五天,成了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的“设计研討会”。他们拋开了那些满脑子都是承重和预算的设计师,两个人关在帐篷里,面前铺著的是一些面积较大的白纸。 他们为了一个细节爭得面红耳赤。 “不行,窗户不能那么窄!”巴西尔用笔画了一个法式窗户,“这会挡住阳光和海风,我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享受阳光!”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你设计的窗户也太大了!”玛格丽特不甘示弱地抢过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几乎占据半面墙的方框,“这哪是窗户,这简直就是把墙拆了!一点私密感都没有。” 两人爭论不休,最后各退一步,设计出了一种融合方案:保留大面积玻璃的通透,但在窗户上部加入法兰西风格的装饰性拱顶。 他们又为了內饰的壁板顏色討论了整整一个下午。巴西尔倾向於罗马传统的白色大理石,而玛格丽特则坚持要用枫丹白露宫那种温暖的橡木护墙板。 最终,他们决定在公共区域,如门厅和会客厅,使用大理石彰显气派;而在臥室、书房这些私人空间,则採用木质护墙板,营造温馨舒適的氛围。 这个过程充满了妥协与融合,就像他们的婚姻一样。当最终的装饰方案在纸上成型时,一种奇妙的和谐感油然而生。希腊式的廊柱下,是法兰西风格的窗户;宏伟的穹顶內部,雕刻著细腻的鳶尾花和雄壮的双头鹰浮雕。 在改完装饰方案后,巴西尔审视著整张规划图,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的视线落在主楼前那个规规矩矩的圆形喷泉池塘上。 “玛格丽特,你觉不觉得,这个花园有些单调?”他开口问道,“除了树就是花,一览无余。” 玛格丽特有些不解:“花园不就是这样吗?我在巴黎见过的所有花园,还有埃律西亚的皇宫花园,都是如此。整齐的树篱,对称的花坛,我觉得很美。” “那种美,是秩序的美,是人刻意製造出来的。”巴西尔摇了摇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我想要一种更自然的美。我觉得,花园里还应该有水。”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花园区域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 “我们可以从喷泉引一条水道出来,让它像一条真正的小溪一样,在花园里隨意地流淌。我们再挖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池塘,水从溪流来,再从小溪走。池塘中间,我们可以建一座两层的小楼阁,或者一个简单的亭子。”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图纸上不断比划。 “你想想,以后我们坐在亭子里,周围是潺潺的流水声,水里有鱼,岸边是高低错落的石块和花草。浇花也不用僕人提著水桶跑老远,直接从溪里取水就行。这不比一个光禿禿的池塘有趣多了?” 玛格丽特被他描述的景象吸引了。她从未听过这样的设计,在她的认知里,水在园林中要么是规整的喷泉,要么是宽大的、如同镜子一般的湖泊。这种让水自由流淌,与花木融为一体的想法,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新奇。 “听起来————確实很不错。”她思考著,“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花园,这要怎么建? 没有人会做。” “没人会,我就自己画。”巴西尔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交给我吧。” 接下来的几天,巴西尔几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花园的设计中。他找来十几张空白的纸张拼接在一起,用整个地面作为画板。 他先用曲折的线条勾勒出“小溪”的走向,它们时而宽阔,时而狭窄,在花园中盘旋交错,最终匯入一片他刻意设计成心形的池塘。 池塘的中心,他画了一座小巧的石质双层阁楼,风格是罗马式的,但飞檐翘角处又带了点他记忆中东方建筑的韵味。一座优雅的石拱桥连接著阁楼与岸边,而在阁楼的另一侧,他又画了一座模仿天然倒木的平桥,蜿蜒曲折,趣味盎然。这两座桥是通往湖心阁楼的唯一路径。 在另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半岛上,他设计了一座石质的八角凉亭,亭子的设计参考了他前世记忆中的东方风味。 设计完成后,他还在图纸的角落用希腊语写下备註:“溪流两岸,宜用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天然石块隨意堆砌,以仿自然之態。若无,切割规整的石块亦可,但需错落布置,切忌整齐划一。” 一个星期后,当他將这份复杂得惊人的花园设计图展示给玛格丽特时,她彻底看呆了。 “我————看不懂。”她诚实地摇了摇头,图纸上的曲线和符號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但是,巴西尔,这是你设计的花园,我相信它一定会很美。把它变成现实吧,到时候我才能真正评价它。” 主楼、喷泉、花园的图纸最终全部定稿。 开工那天,巴西尔没有举行任何盛大的仪式。他只是牵著玛格丽特的手,走到那片已经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一名卫兵递上两把崭新的铁铲。 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相视一笑,同时將铁铲插入脚下鬆软的沙土之中,合力铲起了第一捧土。 这象徵著海湖庄园的正式动工。 工程走上正轨后,巴西尔將那位本地的行政长官叫到面前。 “庄园的建设,就交由你来监督。”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材料和工匠,我会从埃律西亚调拨过来,但日常的进度和管理,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这里盯著。” 那名官员激动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予的无上信任,也是他进步的阶梯,他太想进步了。他挺直胸膛,大声回应:“请陛下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保证工程的顺利进行!” “还有一件事。”巴西尔看著他,话锋一转,“我的庄园,只占了这座狭长岛屿的一小部分。我不希望剩下的地方,以后被乱七八糟的民居和商铺填满。” 官员一愣,不明白皇帝的意思。 “我命令你,从现在起,这座岛屿以及周边类似的沙洲,除了皇室批准建造的庄园外,禁止任何永久性民居的建设。”巴西尔的声音不重,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那些没有被开发的地方,我要把它变成一个公园”。 1 “公园?”官员咀嚼著这个陌生的词汇。 “是的,一个向所有罗马公民免费开放的地方。让他们也能享受到这里的阳光、沙滩和海景。这是神灵赐予所有罗马人的財富,不应该被少数人独占。”巴西尔解释道,“当然,为了维持公园的整洁和秩序,你可以向非本地居民,比如从帝国其他地方来的游客,收取一定的费用,用以支付维护开销。” 官员彻底怔住了。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想圈一块地为自己享乐,却没想到皇帝的眼界远超於此。將最美的风景与民眾共享,这是一种何等的胸襟和气魄。他忽然明白,自己效忠的是一位怎样的君主。 “我明白了,陛下。”他深深一躬,“您的意志,將在这片土地上得到彻底的执行。 “” 又是一个月过去,海湖庄园的工地上已经渐渐变得忙碌,地基的轮廓逐渐清晰可见。 巴西尔的队伍也休整完毕,准备踏上新的旅程。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顛簸的陆路。几艘吃水不浅的海船停靠在潟湖內临时搭建的码头上,准备载著他们沿著海岸线向西航行。 他们的下一个目標,是那条被土著称为“眾水之父”的、横贯整个北埃律西昂大陆的大河入海口。 船队拔锚启航,缓缓驶出潟湖,进入广阔的大西洋。温暖的海风鼓起了洁白的船帆,玛格丽特站在船头,看著那座正在建设中的庄园在视线中慢慢变小,最终化为一个模糊的白点。 航行是枯燥的,但海上的景色却千变万化。他们见过成群的海豚追逐著船首掀起的浪花,也见过巨大的鯨鱼在远处喷出冲天的水柱。 数周之后,船上的瞭望手发出了呼喊。 前方的海水不再是纯粹的蔚蓝色,而是开始泛黄,最后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水汽和泥土的腥味。 巴西尔走到船头,他知道,他们到了。 眼前是一片大型的河口三角洲。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河道如同巨兽的血管,將浑黄的河水注入大海。大片大片的沼泽、湿地和芦苇盪一望无际。 这里的一切,都与棕櫚滩那明媚灿烂的景色截然不同。这里充满了原始、野性和一种近乎压迫性的生命力。 玛格丽特走到巴西尔身边,看著这片陌生的、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土地,轻声问道:“这里————就是我们的下一站?”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浑浊的河口,望向那片被迷雾笼罩的內陆深处。 “对。”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也是一条能深入大陆心臟的黄金水道。但现在,它的內陆还是一片待开发的荒野,只有在靠近大海的地方有几处村庄或者集镇。” 第一百四十七章 密西西比河口 第148章 密西西比河口 巴西尔和玛格丽特的船队终於抵达了那条在大平原南方的大河河口。 航海图上,这片区域被標记为一片河口三角洲,犬牙交错的河道与沼泽模糊了水陆的界限。他们的目的地,一个名为“新安条克”的定居点,就坐落於主河道的岸边。 这里的海水不再是佛罗里达那令人心醉的蔚蓝,而是一种浑浊的黄色。 船队首先尝试在海上看河口三角洲搜寻定居点的蛛丝马跡。放眼望去,除了数不清的水鸟在浅滩上起落,看不到任何属於罗马文明的痕跡。 “看来只能进河里找了。”巴西尔对船长下令。 船队收拢阵型非常谨慎,选择了河道的中心驶入,开始逆流而上。河水湍急,夹带著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腐烂的断木,不断拍打著船壳,发出沉闷的声响。 玛格丽特站在船头,看著两岸一望无际的芦苇盪和被迷雾笼罩的远方,下意识地抓紧了巴西尔的手臂。这片土地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太过广袤,也太过荒凉。 “这里————就是我们的下一站?”她轻声问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巴西尔点了点头,他的视线越过浑浊的河口,望向那片迷雾深处。 “对。”他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况味,“这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也是一条能深入大陆心臟的黄金水道。但现在,一切都还只是开始。它的內陆是一片待开发的荒野,只有在离大海不远不近的地方,才有我们的人建立的几处村庄或者集镇。” 当巴西尔第一次在帝国的地图上看到“新安条克”这个名字时,他便有一种预感,这个定居点里必然有一座不小的教堂。这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宗教分量。 安条克,旧大陆的五大牧首区之一。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一个宏大的构想开始自行拼接。 帝国的首都是埃律西亚,人们私下里都称其为新君士坦丁堡。东北方有新亚歷山大里亚城,现在,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安条克。 如果————如果再找到一个合適的地方,建立一座“新耶路撒冷”呢? 至於新罗马,那是君士坦丁堡的旧称,不能再重复使用。但可以用新雅典来替代。新雅典,那座帝国最大的港口城市,商业与文化的中心,完全有这个资格。 新君士坦丁堡、新亚歷山大里亚、新安条克、新耶路撒冷、新雅典。 一个属於埃律西昂大陆的,全新的五大牧首区。 这个构想让巴西尔的心跳微微加速。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城市命名,这是在用一种神圣的地理坐標,重构罗马帝国在这片新大陆上的精神世界,將旧世界的荣耀与法理,牢牢地钉在这片新的土地上。 他將这个计划暂时压在心底,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 “陛下!前面有码头!”瞭望手的喊声从桅杆顶端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顺著瞭望手所指的方向,一座规模不小的木质码头出现在河岸边。码头后方,隱约可见粗獷的木屋轮廓和升起的炊烟。一个颇具规模的集镇已经在这里扎下了根。 巴西尔的皇家船队缓缓靠港,船首那面双头鹰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立刻引起了整个集镇的骚动。码头上忙碌的工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店铺里探出了好奇的脑袋。 当船只停稳,厚重的船板“哐”的一声搭在码头上,瓦兰吉卫兵们手持战斧,列成两队阵型,迈著整齐的步伐率先走下船。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踏在木质码头上,发出富有节奏的闷响,迅速在码头上清出了一片空地。 隨后,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的手,在眾人的簇拥下,踏上了新安条克的土地。 码头上早已跪倒了一片闻讯赶来的本地官员。为首的是一名中年人,因为跑得太急,帽子都有些歪斜,神情激动又紧张。 “我等恭迎共治皇帝陛下,皇后陛下!”一片参差不齐的呼喊声响起。 “都起来吧。”巴西尔的声音很平和,“我只是来此地巡视,不必如此大张旗鼓。这次也是麻烦你们了。” 他亲自扶起为首的那名地方长官,顺势打量著这个与埃律西亚有类似也有不同的码头,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粗糲而旺盛的活力,这是属於新生集镇的活力。 “欢迎共治皇帝的到来!”那名长官显然还没从激动中平復过来,“我们日夜盼著陛下的到来,怎么会嫌麻烦呢?” 巴西尔笑了笑,一边带著眾人向镇子里面走,一边隨口问道:“新安条克应该是一个比较新的定居点吧?现在发展得如何?” 这个问题似乎正是地方长官准备好的腹稿,他立刻跟上巴西尔的脚步,半躬著身子,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回稟陛下,的確如此。新安条克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我们罗马人在这里扎根,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年。但托主的庇佑,这里发展得很快!” 他指著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自豪。 “我们这里是密西西比河的入海口,是连接內陆与海洋的枢纽。每天都有来自基克拉迪亚群岛的商船,他们运来朗姆酒、食糖和欧罗巴的奢侈品,再从我们这里装满从上游运下来的皮毛、菸草和粮食。这里就是商人的天堂!” 巴西尔微微点头,这里的自然条件確实得天独厚。他停下脚步,看向那名官员:“我还有一个问题。新安条克这个名字,从何而来?我猜,你们的城市里,应该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教堂?” 听到这个问题,官员的表情变得更加恭敬,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陛下明鑑!这名字是第一批来此定居的先辈们取的,具体的缘由我也不太清楚。但他们定下这个名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集眾人之力,在镇子的正中心修建教堂。”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敬佩。 “那些先辈说,不能玷污了安条克”这个神圣的名字。所以,他们一边开垦土地,一边就在农閒时义务修建教堂。石头是一块块採集出来的,木头是林子里一棵棵砍的,就这么一点一点建起来。后来,隨著城镇的发展,人口增多,又进行了一次扩建。现在,那座大教堂,绝对是这附近最宏伟的建筑!” “很好。”巴西尔的回答很简单,但其中的讚许之意谁都听得出来。他转而问了另一个实际的问题:“这里的自然灾害多吗?” 官员的脸色微微一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分季节,陛下。春季的灾害最多。我————我亲眼见过一种漏斗形状的怪风,从西边那片大平原上刮过来,能把一人合抱的大树像拔萝卜一样卷到天上去。木屋要是被它碰上,眨眼就成了一堆碎木片,人要是被卷进去,连尸骨都找不到。” 他心有余悸地继续说:“那是这里最厉害的灾害。至於密西西比河偶尔的洪水,跟那怪风比起来,就算不了什么了。” 巴西尔心中瞭然,那就是龙捲风。北埃律西昂中部广阔的大平原,一马平川,缺乏山脉阻挡,冷暖空气在这里剧烈交匯,正是龙捲风的温床。 他拍了拍那名官员的肩膀,勉励道:“你们在这里很辛苦。帝国的疆域,就是靠你们这样的人一点点开拓出来的。以后我会多关注这里的发展。” 简单的交谈过后,巴西尔没有在临时安排的住处停留,而是直接提出要去看看那座大教堂。 在官员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略显泥泞的街道。新安条克的建筑风格非常务实,几乎所有的房屋都是用本地的原木建造,屋顶铺著厚实的木瓦,没有太多装饰,一切都以坚固和实用为首要目標。 镇子的布局很简单,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而那座大教堂,就矗立在主街的中心处。 当它完整地出现在眾人眼前时,大家都对此表示惊讶。它当然无法与旧大陆那些动輒修建数百年的大教堂相比,甚至也比不上埃律西亚城的大教堂。但在这片蛮荒的土地上,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教堂的主体是石木混合结构,地基和下半部分墙体用的是从其他地方运来或者当地採集到的石头,垒砌得坚固厚重。上半部分和屋顶则是木质结构,一个较大的、覆盖著铜皮的穹顶在阳光下反射著暗金色的光芒,穹顶的顶端,一个巨大的东正教十字架直指天空。 它看起来有些粗獷,甚至有些笨拙,但那种扎根於土地、不屈不挠的生命力,扑面而来。 “走,我们进去看看。”巴西尔率先迈上台阶。 教堂的內部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飘浮著浓郁的松香和蜂蜡燃烧后的独特气味。高大的空间带来了肃穆感,阳光透过两侧狭长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的壁画没有埃律西亚宫廷画师那般精致的笔触,线条粗獷,色彩鲜明,带著一种原始而真挚的感染力。圣徒们的面容严肃,目光深邃,凝视著每一个走进来的凡人。 巴西尔抬起头,仰望著穹顶之下悬掛著的巨大十字架,以及周围描绘著圣经故事的壁画。他能从这些略显稚拙的画作中,感受到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信仰力量。这些开拓者们,在面对未知的荒野、致命的灾害时,正是依靠著这种力量,才得以坚持下来。这座教堂,就是他们精神的堡垒。 一名身穿教士袍、鬍鬚花白的老教士闻讯赶来,他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步履蹣跚,但腰板挺得笔直。 “讚美我主。”老教士在胸前划著名十字,向巴西尔和玛格丽特躬身行礼,“卑微的神仆,见过共治皇帝陛下,共治皇后陛下。” “请起身,神父。”巴西尔亲自扶住了他,“您是这座教堂的教士?” “是的,陛下。从第一块基石放下,我就在这里了。”老教士的声音简洁额而有力,“这座教堂,是新安条克所有居民,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它就是我们的家。” 巴西尔看著这位老教士,从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看到了与那些壁画上圣徒们如出一辙的坚定。他转过身,对隨行的財政官员低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后,那名官员捧著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恭敬地递到老教士面前。 “神父,这是皇室对教会的一点心意。”巴西尔开口,“用这些钱,把教堂修缮得更好一些。我希望主的荣光,能永远照耀这片土地。” 老教士看著那个钱袋,嘴唇颤抖著,最终没有推辞,而是深深地弯下了腰。“陛下的仁慈,主必將知晓。” 巴西尔觉得很满意。这座教堂,以及建造它的人们,让他看到了罗马精神在这片新大陆上的延续一坚韧、虔诚,以及一种面对困境时,抱团取暖的强大凝聚力。 走出教堂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暉將整个天空染成了壮丽的橘红色,广阔的密西西比河在晚霞下如同一条流动的火焰。教堂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广场上,显得格外寧静而神圣。 一行人沉默地站著,感受著这片土地独有的苍凉与壮美。 巴西尔的目光越过河流,投向西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那里,是帝国未来的粮仓,是骑兵纵横驰骋的疆场,是蕴藏著无限可能与財富的处女地。 城市、教堂、律法,这些是文明的根基,他已经看到了。现在,他渴望亲眼去看看那片支撑著这一切的、狂野的自然本身。 一股难以抑制的衝动在他胸中涌起。 他转过头,对身旁一直待命的地方长官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话。 “给我准备几匹好马。” 地方长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陛下,您是————?” 巴西尔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那片正在被夜色吞噬的广袤平原,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辩驳的决断。 “我要去北边的大平原上看看。现在,立刻去准备。 “7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想轻吻这匹马 第149章 真想轻吻这匹马 第二天,天色刚破晓,新安条克的行政长官就亲自领著一队人,牵著马匹等在了巴西尔的临时居所外。 巴西尔与几名卫队军官走出屋子,开始清点。一百匹可供骑乘的马,十辆足以承载辐重的四轮马车。马匹算不上神骏,骨架却粗壮结实,四蹄坚稳,一看就是常年在泥泞与草地上行走的好马。每一匹马都配好了鞍具,皮革被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它们主人平日里精心养护的爱物。 他从自己的瓦兰吉卫队中挑出九十八名骑术最精湛的卫兵,又额外指派了一名性格最沉稳的士官,专门负责玛格丽特的安全。 “你们费心了。”巴西尔的目光从马匹上移开,落在那位地方长官身上。 “为陛下效劳,是我们的荣幸,不敢言谢。”地方长官深深躬下身子,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谦卑。一个能在皇帝面前露脸,並办成差事的机会,对他而言比任何赏赐都重要。 巴西尔点了下头,又看向那些排列整齐的马车,车轮上还沾著清晨的露水。“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地方长官立刻洗耳恭听。 “能否再派出一支熟悉北方路线的人,与我们同行?”巴西尔的语调平缓地说道,“这些马匹和车辆,我们只是借用。我的行程是环绕帝国一周,不会再返回此地。等我们抵达北方的大湖区,这些马车便不再需要,届时,你们的人可以把它们带回来。而且这些人还可以做嚮导。” 这话让地方长官愣住了。他本以为这是皇室的徵用,是理所应当的,甚至已经做好了將这些物资作为本地敬献的准备。可共治皇帝不仅没有强占,甚至连归还的细节都考虑到了。 这是一种態度,一种秩序。共治皇帝在用行动告诉他,帝国的运转依靠的是律法和规矩,有借有还无论是什么人。 他立刻反应过来,心中的敬畏又深了一层。“感谢陛下的体谅。”地方长官说道,“我立刻去安排。只是挑选合適的人手,准备沿途的补给,可能还需要几日的时间。” “无妨。”巴西尔的语气很平静,“正好,玛格丽特从未骑过马,这几天,我正好带她练习一下。” “遵命。” 地方长官匆匆告退,几乎是小跑著去执行皇帝的新命令。巴西尔则下令,隨行的大部队继续在新安条克休整,而被他选中的那九十九名卫兵,则进入了戒备状態。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护卫他与玛格丽特练习骑马。 安排好一切,巴西尔牵著玛格丽特的手,回到了他们临时的住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接下来几天,会有些辛苦。”他看著玛格丽特,语气柔和了下来,“我要教你骑马。等我们进入北方那片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你就能体会到那种前所未有的自由。即便不纵马飞驰,只是坐在马背上,眺望远方与天空相连的地平线,也是一种绝美的享受。”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不必参与任何狩猎,但你可以亲眼看著我和我的卫队,如何猎杀一头野牛。” 玛格丽特的眼中闪烁著好奇与嚮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精致的鞋子,又想了想门外那些卫兵们包裹著小腿的厚实军靴,一种奇妙的期待感油然而生。 “我也正想体验一种不一样的生活。”她轻声说,“骑马的感觉,一定和待在马车里完全不同。” “马背上不如马车舒適,但你能更真切地感受到脚下的土地。”巴西尔解释道,“你的视野会变得很高,很远。但有一点,你必须时刻注意安全,坐直身体,抓紧韁绳,否则很容易摔下来。” “我会用心体会的。”玛格丽特握紧了他的手,“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小心的。” 谈话结束,两人手牵著手来到卫队集结的空地。 巴西尔亲自为自己和玛格丽特挑选了一匹性情最温顺的马匹,而自己则选择了一匹看样子跑的比较快的马匹,剩下的则由那九十八名卫兵各自认领。他走到一匹马前,仔细检查了它的牙口,又摸了摸它的腿骨,最后才满意地点头。很快,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便初具雏形。 —— 他將那名被特意指派出来的士官叫到跟前。 “你就负责牵著玛格丽特的这匹马。”巴西尔的命令简短而明確,“任何时候,都要將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遵命,陛下。”士官庄重地行了一个礼,从马夫手中接过了韁绳。 在巴西尔的搀扶和几名卫兵的帮助下,玛格丽特有些笨拙地,终於坐上了高高的马背。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高度,马匹只是轻轻晃动了一下,她就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鞍前部高高隆起的鞍桥,整个身体都绷得像一根拉紧的琴弦。 “感觉怎么样?”巴西尔轻鬆地翻身上马,与她並排而立。 “有点————害怕。”玛格丽特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不敢往下看,“我怕会从这里摔下去。不过————这种感觉,確实很新奇。” “別担心。”巴西尔的声音沉稳有力,“他会帮你牵著马,保持平衡,我们只会让马慢慢地走。” 一切准备就绪,巴西尔轻轻一夹马腹,带著玛格丽特和九十八名护卫,缓缓走出了新安条克集镇的范围,来到镇外那片开阔的草地上。 初次骑马的体验,对玛格丽特而言,与其说是享受,不如说是一种折磨。 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著,双手死死地攥著鞍桥。马匹每一步的顛簸,都让她感觉自己隨时会从这高处坠落,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压抑的低呼。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马背上,而是被绑在一个不断摇晃的刑具上。 巴西尔始终保持著耐心。他没有催促,只是让自己的马靠近她,用平稳的语调不断指导著她放鬆身体,去感受马匹行走的节奏,而不是对抗。 “试著把腰挺直,用你的腿去贴合马的身体,而不是用手去对抗它的力量。” “很好,就是这样。现在,试著只用一只手扶著鞍桥,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韁绳上。” 玛格丽特惊恐地摇了摇头,拒绝鬆开任何一根她自以为的“救命稻草”。 巴西尔没有强求,他示意牵马的士官继续向前,向著远处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走去。 当他们抵达坡顶,巴西尔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玛格丽特,看看那边。” 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玛格丽特终於捨得將视线从马鞍上挪开,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她忘记了恐惧和身体的僵硬。 从马背的高度望出去,视野豁然开朗。浑浊的密西西比河在脚下蜿蜒入海,无数的支流在广阔的三角洲上纵横交错,如同大地的血脉。远方的海面在阳光下泛著粼粼波光,水天一色,无边无际。 这种壮丽的景象,是她过去坐在摇晃的马车里,透过那窄小的窗缝,永远无法窥见的全貌。 “这和————马车里看到的完全不同。”她轻声感嘆,声音里带著一丝震撼,“我感觉自己在俯瞰著河流。” 这句不经意的感嘆,让巴西尔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归程时,玛格丽特依旧紧张,但她的注意力,已经有一部分从对坠落的恐惧,转移到了对周围景色的好奇上。她开始尝试著转动头部,观察那些从草丛中惊起的飞鸟和远处的树林。 当她终於在卫兵的搀扶下,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两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大腿內侧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后背也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酸痛不已。 “虽然————腿很疼,像要断掉一样。”她靠在巴西尔怀里,一边揉著自己的腿,一边却抬起头,眼中亮得惊人,“但是,如果真的能在平原上像你说的那样自由奔驰,我愿意忍受这种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玛格丽特的骑马训练课程。 从最初的恐惧,到慢慢適应。她每天都坚持练习,儘管每次下马都浑身酸痛,第二天却依然咬牙爬上马背。 第三天、第四天————到了第七天,玛格丽特逐渐適应了马背上的骑乘。 在士官依然牵著马的情况下,玛格丽特已经可以挺直腰背,双手握住韁绳,尝试著控制马匹走出一些简单的路线。 当马匹以一种轻快的节奏慢跑时,风拂过她的脸颊,吹起她的髮丝。那种轻盈的感觉,让她发出了一声喜悦的欢呼。 “巴西尔,我想自己试试。”她停下马,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就一小段路,可以吗?” 巴西尔看著她眼中的渴望与坚定,点了点头。他亲自从那名士官手中接过韁绳,然后,郑重地將它交到了玛格丽特的手中。 “我就在你旁边。”他没有再多说,只是催动自己的马,与她並行。 他们穿过一片开阔的草原,巴西尔突然侧过头,对她喊道:“跟上我!”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身下的坐骑立刻从慢跑转为奔驰。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隨即咬紧了牙关,学著他的样子,也用脚跟催促自己的马加速。 马匹猛地向前衝去,巨大的惯性让她身体后仰,险些摔下马去。她惊呼一声,本能地俯下身,紧紧抱住马的脖子。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马蹄声,两旁的景色飞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顛簸中,她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著速度与力量的喜悦,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慢慢地坐直身体,笨拙地抓著韁绳,试图跟上巴西尔的节奏。 当他们终于勒住韁绳,停下来时,玛格丽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脸颊因为兴奋而涨得通红。她翻身下马,双腿因为脱力而不住地颤抖,但她毫不在意。 她冲向巴西尔,不顾一切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拥抱著他。 “我从未想过————我从未想过自己能像今天这样!”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著一丝颤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喜悦,“我真想立刻就去北方的平原!现在就去!” 她鬆开巴西尔,转身跑到自己那匹还在喘著粗气的马旁边,伸出手,爱惜地抚摸著它汗湿的脖颈。 “我真想亲吻我的这匹马!” 一句满含著真挚情感的讚美脱口而出。 然而,就是这句话,让巴西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围卫兵们的笑谈声,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在这一刻仿佛都离他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玛格丽特那张因兴奋而容光焕发的脸,和她身旁那匹温顺的坐骑。 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一个在另一个世界里听过无数次的故事,毫无徵兆地从他记忆的深渊里浮了上来。 勃艮第的玛丽。 狩猎,坠马,以及那句流传甚广的临终遗言。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升起,瞬间传遍四肢。 他看著玛格丽特,看著她对那匹马的亲近,心中警铃大作。 不行。 对她骑马安全的防范必须加强。任何一丝可能的风险,都必须被扼杀在摇篮里。 就在玛格丽特爱上骑马的这七天里,新安条克的地方长官也以极高的效率完成了皇帝的嘱託。他不仅集结了一百多名熟悉北方路线、经验丰富的本地罗马人作为嚮导和车夫,还为整个车队筹备了充足的物资,从燻肉、麵粉到备用的马蹄铁和车轴,一应俱全。 第七日的清晨,薄雾笼罩著密西西比河的码头。整装待发的车队在码头前的空地上集结,马匹喷著白气,车轮上凝结著露水。 玛格丽特在巴西尔的注视下,没有再需要任何人搀扶,动作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独立地跨上马背。 那名指定的士官依旧牵著她的韁绳,寸步不离。 地方长官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看著即將远行的共治皇帝和他的皇后,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立下誓言。 “陛下,请放心!他们必將皇家的车队与物资,安然护送至大湖区! 国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平原之论 第150章 平原之论 车队沿著密西西比河东岸缓缓向北行进,车轮碾过混杂著青草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清晰的辙印。初春的绿色刚刚冒出了一个个小头。 经过数日的骑行,玛格丽特虽然感觉自己已经熟练掌握骑马的技巧,但是巴西尔依然坚持让士官护卫在她的马旁边。。 “看那边。”巴西尔抬起马鞭,指向远方。 在地平线与草地的交界处,一片移动的暗影正在缓缓蠕动。起初,它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灌木丛,但隨著距离拉近,那片暗影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一群生物,数量庞大,个个体型魁梧。 队伍里的嚮导发出一声低呼:“是野牛群。” 玛格丽特策马靠近巴西尔,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那些生物肩部隆起,仿佛蕴藏著无穷的力量,低垂的头颅上长著一对粗短的弯角。它们成百上千地聚集在一起,啃食著青草,偶尔发出的低沉哞叫声顺著风传来,如同远方的闷雷。 “这些牛————真大。”玛格丽特的声音里混杂著惊嘆与一丝畏惧,“我从没见过如此巨大的动物。这就是北埃律西昂的特色吗?” “可以这么说。”巴西尔的目光扫过那片野牛群,“据我所知,它们是这片大平原独有的造物。东海岸被山脉阻隔,环境不同,孕育不出这样的巨兽。只有这样广袤、一望无际的平原,才能供养如此庞大的种群。” 玛格丽特环顾四周,视线所及之处,除了起伏的草地,便是与天空相接的地平线。这种极致的开阔让她感到自身的渺小,也让她对巴西尔的话有了更深的理解。 “是啊,我原以为巴黎周围的平原已经足够广阔了。”她轻声感嘆,“可和这里比起来,就像是一座花园。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样辽阔且平坦的土地。” “在我的印象里,这里已经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大平原了。”巴西尔隨口应道,但他的思绪却从眼前的自然奇景,转向了更深层次的战略层面。他勒住马,让它停在原地,自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旧大陆那片熟悉的土地。 他侧过头,看著玛格丽特,话锋一转:“但是,玛格丽特,过於广阔的平原,並不总是一件好事。” 玛格丽特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你看这片土地。”巴西尔用马鞭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平坦,开阔,几乎无险可守。如果一支强大的骑兵从远方袭来,就像这群野牛一样,一旦发起衝锋,谁能阻挡?如果我们的军队在野战中失利,那么敌人將长驱直入,这片富饶的土地会在极短的时间內沦陷。”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让玛格丽特的心头微微一紧。 “还好,我们在北埃律西昂的敌人並不强大。”巴西尔继续说道,“南边的斯巴达尼亚虽然武力和我们不相上下,某些层面甚至比我们更强,但他们的国家多山,粮食產量有限,无法支撑大规模的远征。我们与他们接壤的区域也不多。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如果將来,帝国向南扩张,与他们的接触面越来越大,我会在边境上建立一堵墙,一道由堡垒和工事组成的防线。以此为依託,进可以作为进攻的跳板,退可以扼守住进入大平原的咽喉,將他们的威胁彻底锁在山地里。” 玛格丽特安静地听著,她从未听过巴西尔如此系统地分析军事地理。这些话语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但她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巴西尔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话语再次转向:“你们法兰西,巴黎周边的平原也很广阔。而且,在旧大陆,你们强敌环伺。” 他伸出手指,指向东方:“东面的神圣罗马帝国,现在虽然是一盘散沙,但如果將来,某位强大的诸侯统一了德意志,或者哈布斯堡家族的奥地利变得更加强大,你们怎么办?你们只能依靠莱茵河,或者北部的森林作为天然屏障。可一旦防线被突破,敌人的骑兵就能在你们的平原上纵横驰骋,巴黎將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 巴西尔的描述仿佛一幅画卷,在玛格丽特眼前展开。她能想像出德意志的骑兵洪流衝过莱茵河,在法兰西的土地上肆虐的景象。她出身王室,虽然不直接参与军政,但从小耳濡目染,对法兰西与神圣罗马帝国之间那纠缠了数百年的恩怨与提防,有著清晰的认知。 “虽然现在,你们或许不会立刻面临这样的威胁。”巴西尔的声音將她从想像中拉回,“但我总觉得,未来的某一天,巴黎周围那些看似稳固的防御,会变得形同虚设。你们首都的防御,其实很脆弱。” 玛格丽特沉默了。她第一次从一个纯粹的军事角度,审视自己引以为傲的家园,並发现它竟然如此脆弱。 “你说得————很有道理。”她过了许久才开口,“我第一次听你这样分析军事方面的问题。虽然我不是很懂,但我確实被触动了。你对平原的分析,让我很不安。我想,我应该写信给我的母亲和兄长,让他们重视巴黎的防务。” 巴西尔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不动声色地將自己的真实意图包裹在善意的建议之中。 “当然没有问题。”他表现出为一个盟友尽心尽力的姿態,“法兰西最大的威胁,始终来自东方,来自神圣罗马帝国。因此,我有一个具体的提议,你可以在信中写给他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策马与玛格丽特並排,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重要的秘密。 “在阿尔萨斯和洛林,沿著莱茵河靠近法兰西的一侧,修建一条由无数堎堡组成的防线。这些凌堡彼此之间应该能够支援,形成一个密集的堡垒群。这条防线要一直向西延伸,穿过阿登地区,直到英吉利海峡。” “防线的西段,是茂密的森林和丘陵,敌人的大部队和骑兵很难快速穿行。所以那一段的堡垒可以修得稀疏一些,以降低耗费。这个工程会耗费巨量的金钱和人力,但一旦建成,法兰西在面对东方的威胁时,將彻底掌握主动权。这是一项耗资巨大,但收益同样巨大的工程。” 巴西尔在脑中勾勒著那条防线,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他当然知道这个工程有多么吞金。一旦法兰西真的採纳这个建议,他们未来几十年的国家財政,都將被这个巨大的工程牢牢拖住。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和金钱,去发展海军,去和罗马爭夺海外的利益了。 玛格丽特觉得巴西尔是在全心全意地为她的国家著想。这份体贴与远见,让她心中充满了感动与信赖。 “好。”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等我们回到埃律西亚,我立刻就写信。我会把你的分析和建议,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派最可靠的信使送到巴黎。” 队伍继续北上,又骑行了近两个星期。大平原上的野牛群似乎无穷无尽,几乎每天都能在远方看到它们庞大的身影。 这天傍晚,队伍安营扎寨后,巴西尔看著远处夕阳下啃食青草的牛群,转头对正在帮卫队整理帐篷的玛格丽特说道:“你想尝尝野牛肉吗?” 玛格丽特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宫廷里的食物,我想你也吃腻了。”巴西尔笑了笑,“这些野牛看上去如此强壮,它们的肉,味道一定和我们平时吃的完全不同。不如,我带卫队去猎杀几头,我们今晚就在这荒野上,来一场真正的晚宴。” 玛格丽特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对这种脱离宫廷繁文縟节的野外生活,充满了嚮往。 “好啊!”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你儘管去,我会在这里看著。不过,你一定要小心。” —— “放心。”巴西尔的眼神中充满了自信。 他立刻下达了命令。九十八卫队被迅速分成了两队。一队四十九人,留在营地,与车夫们一同构筑防御,保护皇后和輜重的安全。 另一队四十九名骑术最精湛的卫兵,则在巴西尔的带领下,跨上战马,准备出击。 “我们的目標,不是牛群,而是脱离牛群的个体。”巴西尔在马背上,对著集结起来的四十九名骑兵下达指令,“所有人分为三组。第一组,弓箭手,由你带领。”他指向一名士官,“你们的任务是远程骚扰,用箭矢射伤牛群边缘的野牛,迫使它掉队、减速。” “遵命,陛下!”那名士官领命。 “第二组,长枪衝锋组。”巴西尔的目光转向另一群手持长骑枪的卫兵,“当弓箭手製造出机会后,你们的任务就是从侧翼发起衝锋,用你们的长枪,了结那头受伤的野牛。 记住,要快,要准,不要恋战。” “第三组,作为预备队,跟我来。”巴西尔抽出自己的刀,刀锋在夕阳下闪过一抹寒光,“隨时准备支援,或者处理意外情况。” 狩猎开始了。 五十名骑兵在巴西尔的带头下如同离弦之箭,向著远方的牛群衝去。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擂鼓声。 玛格丽特站在营地边缘,紧张地注视著那支冲向庞大兽群的小小队伍。她身边的士官和卫兵们则迅速將马车围成一个圆圈,弓上弦,並举起长枪,警惕地注视著四周。 巴西尔的骑兵队没有直接衝击牛群的核心,那无异於以卵击石。他们在距离牛群还有两百步左右的距离时,第一组的弓箭手们便开始张弓搭箭。 “放!” 隨著巴西尔一声令下,一片箭雨呼啸著飞向牛群的边缘。大部分箭矢只是徒劳地扎在地上,或者被野牛厚实的皮毛弹开。但有几支箭矢精准地射中了目標,一头落在牛群最后方的成年公牛大腿上中了一箭,发出一声痛苦的哞叫,奔跑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它!”巴西尔的马鞭指向那头受伤的野牛。 弓箭手们立刻將火力集中到它身上,又是一轮箭雨飞去。那头野牛身上接连又中了几箭,虽然都不在要害,但剧烈的疼痛和流血让它彻底脱离了牛群,跟跟蹌蹌地向一旁跑去。 机会来了。 “第二组,衝锋!” 一直游弋在侧翼的长枪衝锋组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將沉重的骑枪放平,枪尖直指那头孤立的野牛,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开始全力加速。 玛格丽特屏住了呼吸。她看到那头野牛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转过身,试图用它那对粗壮的弯角来迎接敌人。然而,在高速衝锋的骑兵面前,它笨拙的转身显得如此缓慢。 最前方的骑兵与野牛交错而过,手中的长枪精准地刺入了野牛的肋下。巨大的衝击力让枪桿都发生了一些弯曲,那名骑兵险些被从马背上掀飞出去。但他死死地稳住身形,拔出长枪策马跑开。 野牛发出一声震天的悲鸣,轰然跪倒在地。但它並未立刻死去,挣扎著还想站起来。 就在此时,巴西尔一马当先,从预备队中冲了出来。他没有用长枪,而是拿著弓。在顛簸的马背上,他拉开弓,弓弦绷紧如满月。 “嗖!” 一支羽箭脱弦而出,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线,精准地射中野牛的要害,给了野牛致命一击。 那头庞大的野兽身体猛地一僵,最后的挣扎也停止了,彻底瘫倒在草地上,再无声息。 “好箭!”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狩猎並未就此结束。他们用同样的方法,又猎杀了两头脱队的野牛。整个过程乾净利落,配合默契,除了两名卫兵在处理最后一头野牛时,因为离得太近,被野牛临死前的甩头擦伤了胳膊,再无別的伤亡。 当巴西尔带著队伍,拖著三头巨大的猎物返回营地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营地中央,几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將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橘红色。卫兵们用匕首和短刀,熟练地开始处理猎物。剥皮、分割、剔骨,动作麻利而专业。大块大块鲜红的牛肉被切下来,用粗大的树枝串起,架在簧火上炙烤。 油脂滴落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很快便瀰漫在整个营地。 玛格丽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好奇地凑上前,看著卫兵们用隨身携带的盐和香料涂抹在肉块上。她甚至有样学样,从一名卫兵手里要来一小袋香料,笨拙地撒在一块正在旋转的烤肉上。滚烫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发红,手上也沾满了油渍,但她的眼中却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一种脱离了所有规矩和礼仪的,纯粹的、原始的快乐。 当第一块烤好的牛肉被切下,递到她面前时,她用最简单的树枝代替叉子,叉出那块外焦里嫩的肉送入了口中。 肉质紧实而富有嚼劲,带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与她在宫廷中吃过的任何一种肉类都截然不同。那种源自荒野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巴西尔坐在她身边,看著她吃得很香,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晚宴就在这样热烈而欢快的气氛中进行著。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声说笑,有人还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玛格丽特靠在巴西尔的肩膀上,吃得心满意足。她看著跳跃的火焰,听著周围的欢声笑语,感受著巴西尔的体温,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与归属感,將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这片壮丽的平原,这个充满活力的夜晚,共同构成了一幅美好的画卷。 第一百五十章 大平原上的狩猎队 第151章 大平原上的狩猎队 野牛烧烤结束后,巴西尔的队伍继续沿著密西西比河东岸一路向北。 一日午后,队伍正在一片平缓的丘陵上行进,巴西尔抬手,整个队伍隨之停住。 “看那边。”他抬起马鞭,指向西侧远方的一片河湾。 在地平线与草地的交界处,升起几缕歪歪扭扭的炊烟。一片由兽皮和木头搭建的简陋寨子,像是一群被隨意丟弃的杂物,散乱地分布在河岸边。一些赤裸著上身的男男女女在寨子周围活动,几个孩童在泥地里追逐嬉闹。 玛格丽特策马靠近巴西尔,好奇地打量著那处聚落。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原住民的生活景象。那些建筑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窝棚,它们挤在一起,隔著遥远的距离,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原始的气息。 “他们看上去————生活很艰难。”玛格丽特轻声说,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他们的房子————就只是些木头和兽皮。他们有自己的文字和信仰吗?你们罗马打算如何对待他们?我听说,帝国正在向西扩张。” 巴西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座简陋的部落上停留了片刻,隨后对身后的卫队下达了命令,让队伍向东绕行,从更远的地方通过,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以免影响了正常的行程。 直到那座寨子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他才开口,声音平静。 “他们是这片大陆最初的主人,分化成数不清的部落。我父辈和祖父辈的记录里写得很清楚,当罗马的船队抵达埃律西昂时,最早接触的就是这片大陆上的原住民。他们的生活方式很原始,我们的武器和制度,足以將他们彻底碾碎。”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玛格丽特,也像是在给自己陈述一项既定的国策,整理著那些冰冷的条文。 “一百多年过去了,第一批接触我们的部落,他们的后裔,已经成为了帝国的归化民。现在,帝国需要更多的土地,也需要更多的人手。” 玛格丽特不解地看著他。 “因此我授权那些归化民,去捕猎这些尚未归化的同胞”。”巴西尔的用词冷酷,“就像我们前几天猎杀野牛一样。抓来的俘虏,会被送到东部,送到我们將要去的那条运河的工地上。在那里,他们会像牲畜一样劳作,但同时,也会被强制学习希腊语,聆听主的福音。” “这是一个筛选的过程。”他看著玛格丽特困惑的脸,继续解释,“只有学会了我们的语言,接受了我们的信仰,並且在繁重的劳动中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成为一个真正的罗马人。而当归化民在前面捕猎时,帝国的边境线,自然而然地就向西推进了。” “我明白了,你的这种方法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听你的描述之后的確是一种很高效的手法。”她过了许久才消化掉这些信息,声音有些乾涩,“可是,这一路上,我们为什么没有看见你所说的那种————追捕的景象呢?” “平原太大了。”巴西尔的回答简单明了,“一支百人规模的队伍,在这里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掀不起任何波澜。遇不上,很正常。或许是我们的运气不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巴西尔的话,几天之后,他们的“运气”来了。 队伍继续向北,前方的提前派出的侦查小队忽然从地平线上疾驰而回,带回一个消息:在前方约半日路程的一处河口,发现了一片不属於原住民的营地。 隨著巴西尔的队伍逐渐靠近,那片营地的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它和之前见过的原住民部落完全不同。数十顶制过的皮革帐篷搭建得排列有序,形成了规整的街巷。营地外围甚至挖掘了简陋的壕沟,並用削尖的木桩立起了柵栏,虽然粗糙,却具备了基本的防御功能。一群人正在河边饮马,那些马匹高大健壮,肩高腿长,显然是经过精心挑选和饲养的。 一名眼尖的瓦兰吉卫兵策马靠近,低声报告:“陛下,我看到了,营地的旗杆上,似乎有希腊字母。” 结果已经很明显。他们遇到了一支归化民的“捕猎队”。 “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巴西尔对一名卫队士官下令。 那名士官立刻从辅重车中取出两面旗帜。一面是代表著罗马帝国的紫色双头鹰旗,另一面,是代表著皇帝本人,巴列奥略家族那醒目的四β纹章旗。他將旗帜高高举起,带著两名卫兵,催马向著那座营地奔去。 远处的营地显然也发现了这不寻常的访客。营地门口一阵骚动,几个站在木桩哨塔上的哨兵紧张地举起了弓箭。但当他们看清那两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时,所有的敌意瞬间烟消云散。紫色双头鹰,那是帝国的象徵,是他们效忠的图腾。而那面更为尊贵的家族纹章旗,则代表著一个他们只在帝国布告中听闻过的至高存在。 哨兵们扔下了弓,其中一个立刻从哨塔上走下来,跑进中心大帐,向这里的队长通知这一情况。 片刻之后,营地的大门打开,一名看上去是首领的壮汉带著一群人快步迎了出来。他在那名持旗的士官面前停下,在看清旗帜上的纹章並且问清具体情况后,毫不犹豫地深深鞠躬,用带著浓重口音的希腊语激动地表示,欢迎共治皇帝陛下的到来。 士官返回復命后,巴西尔转向玛格丽特说道,“走吧,去看看我们帝国的“猎人”们,是如何为我们开疆拓土的。” 当巴西尔的队伍抵达营地门口时,那名归化民的首领已经带著手下的头目们,恭敬地等候在两侧。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脸上刻满了风霜,但身体异常强壮,身上穿著一件保养得很好的皮甲,腰间掛著一柄做工精良的铁剑。 “恭迎陛下。”见到巴西尔,他行了一个礼节。周围的归化民们也纷纷效仿,动作虽然七零八落,但神情中的敬畏是相同的。 “起来吧。”巴西尔翻身下马,声音平静,“我巡视帝国疆域,恰好路过此地。正好,我也想听听你们在大平原上的故事。” 那首领受宠若惊地站起身,躬著身子在前面引路:“陛下,外面风大,请进帐內详谈。” “好。”巴西尔点了点头。 他带著玛格丽特和几名贴身卫兵,跟隨著首领走进了营地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其余的瓦兰吉卫队则迅速散开,不动声色地接管了营地內外的防卫,他们冰冷的自光扫视著每一个从帐篷里探出头来、满脸好奇的归化民,让营地里原本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帐篷內,一个中心篝火燃烧著,驱散了北方的寒意。地上铺著一些在大平原上能找到的柔软的能当地面的草或者某种皮革。首领请巴西尔在主位坐下,隨后自己在旁边也跟著坐下。 “说说你们的收穫。”巴西尔开门见山,“我颁布的法令,在这里执行得如何?” “尊敬的共治皇帝陛下,收穫颇丰。”首领的脸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光,“一开始,我们只敢找那些三五成群、落单的狩猎队下手。他们只有石矛和骨箭,我们有铁剑和马。 成功了几次,手里有了钱,我们就从东边的商人那里换了更好的弓,买了结实的铁甲,还招募了更多的好手。” 他的话匣子被打开了,急於向皇帝展示自己的功绩。 “后来,那些部落也学聪明了,他们出门的人越来越多,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我们就不好下手了,但是也並非完全无法下手,还是可以成功战胜他们的,只不过要多花一些力气罢了。之后偶尔我们也会改变战术,不再满足於小打小闹。上个月,我们和另一支队伍合伙,趁著没有月亮的夜晚,突袭了一个中等规模的村寨。我们堵住寨子的出口,从上风口放了几把火,里面的人一乱,然后他们自己往我们的口袋里钻。那一仗,我们抓了超过两百个,男女老少都有,送到站点,换来的杜卡特金幣非常之多,那是我们发財最大的一次!” “现在,我们的胆子更大了。”首领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著一丝狂热,“我正派人联络南边的迪米特里斯,还有另外几个队伍的头领。我们几家凑起来,能拉出近三百个装备精良的战士。我们准备干一票大的,去攻打卡霍基亚人的一座小集镇。听说那里不仅人多,集镇里还有他们积攒的很多財富。” 巴西尔静静地听著,直到他说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各自为战,只是一盘散沙。懂得联合,才能获得更大的成果。” 他的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我提醒你,贪婪能让兄弟变成仇敌。在动手之前,先把战利品如何分割的规矩定死。不要等到见了血,发了財,再为了分钱不均而自相残杀。我不想听到我的猎犬们,因为分赃不均而互相撕咬。” “陛下教训的是,我一定注意。”首领的额头渗出冷汗,连忙应道。他没想到皇帝连这种细节都会考虑。 巴西尔又问了一些关於地形、补给和原住民部落分布的细节,首领都一一详尽作答。 短暂的交流之后,巴西尔起身告辞。 在归化民们敬畏的目光中,巴西尔的队伍离开了营地,继续向北。走出很远之后,玛格丽特才开口,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震撼。在离开营地时,她不经意间瞥见了营地后方用木桩围起来的围栏,里面关押著这次的“收穫”。那些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脸上是同一种麻木和绝望。一个抱著孩子的女人,呆呆地望著他们的队伍,没有任何表情。 “我感觉,参与这件事的归化民数量,远比我想像的要多。”玛格丽特说,“刚才那个营地,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一百多人。这还只是一个团队。如果有几十个这样的团队在大平原上活动————”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已经不是小规模的衝突,而是一场由帝国默许、由利益驱动的、针对整个原住民群体的系统性战爭。 “你就是用这种方法,让他们为帝国让出土地,同时又提供了劳动力?”她看著巴西尔的侧脸,“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归化民,愿意去干这种————捕杀同族的活计?” 巴西尔笑了,那笑容里不带任何温度。 “玛格丽特,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能驱动最多的人,去完成最艰难的目標。” “我没有创造他们的仇恨,也没有创造他们的贪婪。部落间的旧怨,对財富的渴望,对更好生活的嚮往,这些东西一直都存在於这片土地的黑暗之中。我所做的,只是为这些原始的欲望修建了一条河道,给它一个合法的名义,再许诺一个足够诱人的奖赏,然后让这股洪流朝著我需要的方向奔涌而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飘散开来,清晰而又冰冷。 “我给了他们一把刀,並且告诉他们,用这把刀去为帝国掠取財富和劳力,他们自己也能分到一杯羹。仅此而已。 ,7 车队继续沿著密西西比河蜿蜒的水系,向著大湖区的方向缓缓行进。春天渐渐过去,夏日的脚步临近,草地变得更加茂盛,几乎能没过马蹄。 一个多月后,当一片浩瀚无垠的蓝色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天空坠入凡间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 维穆尔湖,到了。在广阔的水面旁边巴西尔可以看到这里已经有了简易的定居点,並且在附近不仅有定居点,还有一些非常明显的矿洞,看来这里的铁矿正在有序的开採,是时候考察一下帝国最新的钢铁发展了。 无標题章节 无標题章节 今天请假,休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