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出一个武道天家》 第1章 丰收 灵溪村。 金黄的稻浪在微风中起伏,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 “又是一年大丰收啊!” 陈立坐在田埂上,微风拂过脸颊,夹杂著稻穀成熟的香气,沁人心脾。 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阳光洒在金黄的田野上,短工们忙碌地割著稻穀。 “陈老爷,您这地里庄稼收成可真是不错啊!”一个汉子直起酸痛的腰背,抹了把额头的汗珠,黝黑的脸上洋溢著朴实的笑容。 他隨手掐下一穗饱满的稻穀,在掌心掂了掂:“您瞧瞧这成色,粒粒鼓胀,沉手得很。老汉我估摸著,这一亩地,怕不是能打下七百斤粮。” 陈立微微頷首,嘴角扬起一丝笑意:“都是乡亲们帮衬,大傢伙儿辛苦。” 正说著,田埂尽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童音。 两个半大的小子,一个约莫十岁,一个七八岁光景,正提著个竹编小篮,里面装满了新鲜果子,像两只欢快的小鹿般奔来:“爹爹,这是娘让我送来的,说你们辛苦了,吃点解解渴。” 两个小男孩都是陈立的孩子,大儿子叫陈守恆,二儿子叫陈守业。 陈立接过篮子,大手在两个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上各揉了一把:“快回去吧,帮你娘干点活,別让你娘累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娘刚躺下歇晌!”守恆嘟囔了一句。 眼角余光瞥见稻田里猛地窜出一道灰影,拳头大小,蹦跳著隱入稻丛。 “田鸡!是田鸡!” 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爹爹了,招呼弟弟一声,三两下捲起裤腿,甩掉鞋子,光著脚丫就“噗通”跳进田里,大呼小叫地追了过去,溅起一片泥水。 陈立看著儿子们活泼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他將果篮放在田埂显眼处,扬声招呼地里劳作的短工们:“大伙儿都歇歇手!来尝尝鲜果,酸甜开胃,正好解乏!” “哎哟,谢陈老爷!” “陈老爷仁义!” 短工们纷纷应和,带著感激的笑容围拢过来。 他们也不多拿,一人拣一颗果子,在衣襟上蹭蹭,便大口啃起来。 汁水丰盈的果肉下肚,驱散了午后的燥热和疲惫。 稍事休息,眾人便又自觉回到田里。 陈立从不剋扣拖欠这些短工的工钱。 干完活就能拿钱。 糙米饭也不限量。 在灵溪村口碑是出了名好,这群短工帮他干活,也从不偷奸耍滑。 “十三年了,终於到七百斤了啊!” 隨著第一亩的稻穀装袋,陈立提了提麻布粮袋,不由得心生感慨。 十四年前,他魂穿至此。 成为了灵溪村一名小地主的儿子。家里有四百亩良田。 虽说物质生活水平比较差,连吃肉都只是隔三差五吃一顿,还赶不上前世他当牛马的生活,但比起其他流民、家奴开局的同行,陈立觉得自己已经算是撞大运了。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可他的父亲,不知道什么原因,跟中邪了一般,非要娶郡城里的一个魁回家,还要拿钱为她赎身。 结果卖了家里的二百亩良田,拿了四千两银子递给对方后,那魁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偏偏他那老爹还不醒悟,回家还得了相思病,整天都喊著“十娘是被逼的”,然后没过多久就一命呜呼了。 原身也算孝顺,找青楼闹了一场,结果被人打得重伤,抬了回来。 或许是路程顛簸,又或许是其他原因,前身意外去世了。 恰在此时,陈立穿越了过来。 陈立的母亲见儿子恢復,反倒是看开了。 陈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四岁早夭,女儿早早嫁出去了,也还剩这一个小儿子,平平安安就是福。 陈立穿越过来后,没有再瞎折腾。 家底被父亲败了一半,生活都开始拮据了。原本隔三差五的肉食,变成每月都只能吃两顿了。 打那之后,陈立便开始了老老实实的种地生涯。 不过,种地要想致富,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两百亩良田,看起来很多,实际上也確实多。 但守著这两百亩地,想要发家致富? 难如登天! 一亩產粮约莫三石,也就是三百六十斤左右,市价每石粮大约一两银子。 二百亩田,就是六百两银子。 听起来不少,但那是最理想的情况,实际拿到手的,远没有这么多。 官府可不管你丰收还是欠收,三成田税,一亩九钱银子,还有加征的其他赋税和免徭役的钱。六百两银子中,有三百两被官府拿去了。 再加上留的稻种,请的短工帮閒等等杂支出,一年能进帐一百五十两,已经算是比较富余的年份了。 遇到个水灾旱灾,颗粒无收都有可能遇到。 所幸灵溪村所在的镜山县地处江南鱼米之乡,气候温润,一年能种两季。冬春时节改种油菜,一亩地也能卖个一两五钱银子,刨去成本,一年也能多进帐二百多两。 满打满算,一年四百两左右的收入,便是这个“小地主”家的全部收入了。 这还是这个世界白银並不稀少的原因,所以看著挺多。若是换作前世的古代,折算下来,恐怕都没有一百两银子。 一算帐后,陈立也终於明白,前世某些朝代,拼了命也要把田地掛靠在举人名下避税。 这还是身处江南富庶地区,还是相对比较低的三成税。这要是乱世,那可就真是世不欲活人了。 苛政猛与虎啊! 陈立感慨。 要想多赚钱,他能想到的,要么就是增加田亩,要么就只有提高单產的办法。 增加田亩,先不说此时家里的存银早就被父亲折腾完了,就算是有,不是遇到大灾大难,哪个又肯卖田卖地。 只有他老爹脑子不正常才愿意。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前世,陈立也是出身农村,对农事並不陌生。 高中时回家还经常帮父母做农活,只是后来考上大学,又进厂当了牛马,才没有再接触。 凭藉著前世的记忆,他愣是靠著一年一年的谷种筛选培育和沤肥,十余年时间,在这个普遍產量三四百斤一亩的地方,將每亩產量提升到了七百斤,近乎翻了一倍。 穿越第三年。 陈立十七岁,家里恢復了些,又攒了些银子,母亲给他说了一门亲事,是隔壁村一名老秀才的女儿。 据说,昔年也是地主之家,只是他这个老岳父,读书脑子读傻了。文秀才便考了二十年,举人一辈子都没考上,再加上三兄弟分家,逐渐也就家道中落了。 本来,陈立对这种包办婚姻挺反感的。 自己都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就要娶对方过门,过一辈子,实在难以接受。 但耐不住母亲的嘮叨,最后,陈立塞了给媒婆五两白银,让媒婆偷偷安排两人见了一面,待了半天时间。 虽然蒙著白纱,但隱隱能看到模样端庄美丽。更难得是,隨老秀才读了不少诗书,知书达礼,落落大方。 一番相处,陈立欣然接受这门婚事。 结婚第二年,陈立的长子出生。 按照宗族字辈,陈立为他起名陈守恆。 让陈立惊喜的是,大儿子出生的当天。 双喜临门! 他的脑海中,苟了四年,连之前唤它义父都不出来的系统,终於是千呼万唤始出来。 武道家族系统。 顾名思义,要求陈立建立一个武道家族。 家族越繁盛,奖励也就越多。 第2章 议事 这个世界有武功,陈立是知道的。 刚穿越时,原身的记忆里便有一个片段。 他去青楼討要说法时,有一瘦瘦高高的细竹竿男人,隨手一拳就將他打得飞出了数丈远。 也幸亏带著堂兄弟和同村发小前去的,还能將他带回来,否则尸骨在哪都不知道了。 穿越第一年,陈立也借去县城时,諮询过练武。 县城有三家武馆,专门教人练武,但门槛也高得嚇人,每年束脩五十两。 这还只是开始,入门后才是真正烧钱的时候。 各种滋补气血、强筋壮骨的药材,价格不菲。若想练出点名堂,没有几百两银子砸进去,想都別想。 陈立思索再三,便暂时收起了练武的心思。 家里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乾净,欠债纍纍,他又没觉醒系统,实在没有本事去赌一个虚无縹緲的武道前程。 更何况,自己的习武资质如何,他心中没底。贸然投入,万一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是雪上加霜? 孤独一掷当个败家佬並不可取。 还有一个原因,练武似乎並不能长生。当然,可能是眼界的原因。 据茶肆小二说,武馆里的武师,看著是比常人孔武有力些,可照样会生病,会衰老。 甚至有些早年透支过度的武师,五六十岁便油尽灯枯,走得比那些身体硬朗的庄稼汉还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与他想像中的“武道通神”相去甚远。 生下第一个孩子后,系统奖励了陈立一本武道功法《五穀蕴气诀》。 书页泛黄,字跡古朴,描绘人体经络行气图。 拿到后,他爱不释手,抱著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按照书中所载,尝试吐纳导引,搬运周天。 或许是无人指点,又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天资实在平平,修炼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碎。 整整一年过去,丹田气海依旧空空如也,连一丝气感都未能凝聚。 修炼进度更是无从感知。 “还不如给个熟练度面板,让我当卷王,起码有个盼头。” 无奈,陈立只能寄希望於生老二时,能再给点奖励。 天不遂人愿,老二出生,系统跟个渣女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找他沟通吧,一个消息都不回。 之后三女儿出生时,照样没任何反应。 陈立彻底死了靠生孩子“爆装备”的心思,只能沉下心来,自己摸索。 遇到实在琢磨不透的地方,便提上一条腊肉,去请教老丈人。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第九年时,也就是修炼第五年,陈立终於將《五穀蕴气诀》修炼入门了。 那日,他盘膝静坐,依照心法引导呼吸。 忽觉小腹丹田处微微一热,一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悄然滋生,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虽细弱,却蕴含著勃勃生机。 几丝若有若无的气息,终於盘踞在了丹田之中。 陈立欣喜若狂。 他尝试著调动这股微弱的內气,运至双臂,原本只能抱个两麻袋粮食二百斤左右的力气,轻轻鬆鬆便能同时抬起四袋。 练出內气后,陈立的生活没有因此改变。 他只会这门內功心法,拳脚刀剑的招式一概不通,最多也就是个力气比较大的汉子。 最大的用处就是在搬运东西时,能少请些短工,多省点钱。 与想像的不同是,他这个小地主,实际很多时候还是要亲自干活的。 陈立家里就一名丫鬟,还是陈立母亲年岁已高,妻子生了三女儿后,又多疾病,陈立这才买的。 平日里,农忙时节主要还是靠请短工帮閒。 …… 农忙时节,忙忙碌碌,时间眨眼便过。 一月后,新收的稻穀晾晒乾透,被一袋袋送入家里的仓库。 望著堆得满满当当的粮仓,陈立心中涌起踏实的满足感。 这天。 陈氏宗族的人便来通知说是县尊有新的政令,族长请大家到祠堂议事。 具体什么事,来传信的人也摇头不知。 灵溪村五百来户人家,听起来挺多,实际上陈家和王家就占了四百来户。余下的也多与两姓沾亲带故。 陈立也是陈家出身,他的太爷爷还当过陈氏的族长。 不过,后面他太爷爷的三伯这一支,也就是陈立的一位太叔公考上了武举人,许多族人为了掛靠田地免税赋,便联合推举那一支当了族长。 即便那位太叔公后来意外身故,税赋优惠不再,族长的位置却再未更叠,一直由那一支把持。 陈氏祠堂在另外一个寨子,差不多要走七里地。 这是一间两进两出的宅子。 陈立来到时,里面熙熙攘攘已经挤满了上百人。七嘴八舌,喧闹异常。 不多时,一位头髮白、面容严肃的老者,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搀扶下,缓缓步入祠堂正堂。 老者正是陈家现任族长陈兴家。那中年男子则是他的儿子。 这个世界虽武道昌盛,但皇权依旧不下乡,地方治理多依赖宗族乡绅。像灵溪村这样的村落,朝廷政令通常只由里长传达到族长这里。 陈老爷子抽了一口旱菸,烟锅在桌沿上不断磕著,发出清脆的声响。 待堂下嘈杂声稍歇,他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商议一事。今年的秋粮已收得差不多了,县尊前两日派赵衙役传话,该交今年的田税了,规矩照旧。 不过,县尊今年要修缮溧水河堤,摊派到咱们村,需多征一千五百石粮。算下来,每户需多交三石粮……” 话音未落,祠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三石粮! 对许多人家而言,这就是一亩地的全部收成。 灵溪陈家虽然同宗同源,但族里各家境况天差地別。 富裕些的,家有几十亩良田,咬咬牙还能承受。 可那些只有十来亩薄田,却要养活七八口人的小户,本就捉襟见肘,全靠壮劳力外出打短工才能勉强餬口。 这三石粮一交,无异於釜底抽薪,是要逼死人的节奏! “三叔公!这不公平!”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激动地喊道:“咱们村八千多亩地,凭啥按户摊派?为啥不按田亩多少来收?” “是啊!我家总共就五亩田,田税本就刮去两亩的收成,再交这三石,今年冬天全家喝西北风去吗?”另一个嘶哑的声音附和。 第3章 衝突 “安静!安静!安静!” 中年男子猛地一拍桌子,声如洪钟:“话还没说完,大家听完了再说。” 祠堂內渐渐安静下来,眾人目光聚焦在族长陈兴家身上。 老爷子又抽了口烟,缓缓道:“今年县尊开了恩典,只要哪家肯一次性交足五百石粮,便能换得一个去县衙当差的名额。咱们村,只要有人交了这五百石,其他各家就少交一石粮。我和王家商议过了,咱们陈、王两家,各出一户交这五百石。其他人家,交一石即可。有愿意的,现在站出来。” 此言一出,祠堂內的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牴触情绪也减弱不少。 一石粮,勒紧裤腰带还能凑出来。 关键是这五百石粮,该由谁来出? 能一口气拿出五百石粮的,家里少说也得有百亩以上的良田。 眾人目光扫视,祠堂里够格的,也就那么三四户人家。 中年男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陈立身上:“立侄子,这五百石粮,就由你家来交,如何?你还年轻,去县里当差,机会多的是。往后咱们这一大家子人,可都得指望你照应了。” 陈立原本置身事外,多交三石粮对他家来说不算什么,他本已做好了掏粮的打算。 可此刻被中年男人点名,顿时皱起了眉头。 中年男人名叫陈永全,是族长陈兴家的儿子。 按辈分,陈立称他一声族叔。 但两家积年不对付。 若真是什么好事,陈永全绝不会第一个想到他陈立。 县衙当差的名额,听起来风光。 可陈立心里门清,他家里除了他,再没有能顶事的男丁。 自己若真去了县城,家里这两百亩田地谁来打理? 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两个儿子尚未成年,孤儿寡母守著这份家业,十有八九会被人生吞活剥,吃干抹净。 但现在关键的问题在於,陈永全將问题甩给了自己。 若他明著拒绝,立刻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是他陈立,害得全族每家要多交一石甚至两石粮,他就是罪魁祸首。 往后在灵溪村,明面上或许没人敢说什么,可一旦有事,许多人的心里就会多掂量掂量了。 陈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对於陈永全的发难,他也不怵。 前世网上看的吵架秘籍,千万不要陷入自证逻辑,永远把问题丟给对方。 陈立抬眼看向陈永全,语气平静:“全叔,正平堂兄今年也有二十了吧?我听说他在城里多年,人脉广,路子宽,处事也活络。这县衙的差事,我看正平堂兄才是最合適的人选。” 他口中的陈正平,正是陈永全的长子。 陈永全眉头一拧,脸上掠过一丝不悦:“正平?他性子跳脱,年纪是大了,可没个定性,说话办事也不够稳重……” 陈立不等他说完,立刻截住话头:“县衙里个个都是人才,正平堂兄去了,正好歷练。有你指点著,必定能成大器,说不定日后还能搏个官身,光耀门楣。” “当官,他小子有什么本事当官?”陈永全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脱口而出。 陈立立刻接上话茬,语气诚恳:“全叔您可千万別小瞧了正平堂兄的本事……” “好了!”一直沉默的三叔公陈兴家开口打断,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旱菸杆在桌沿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目光转向陈立,语气放缓了些:“立小子,你有所不知。你正通堂弟前些日子刚拜入武馆学艺,这开销……著实不小。家里一时半会儿,实在拿不出这么多余粮。” 陈立心中冷笑更甚。 三叔公这一家,良田八百亩,占了灵溪村田亩的十分之一。 当年他便宜老爹贱卖的二百亩好田,就是被他们吞下的。 他家若说拿不出,整个灵溪村还有谁能拿得出? 陈立顺著话头道:“不瞒三叔公,我家守恆也快到年纪了,我正打算送他去武馆拜师,束脩银子都备好了。你也知道,我家这点薄田,还不及您家三成,这五百石粮……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本打算等大儿子再大些才提此事,如今被逼到墙角,索性提前摊牌。 前些年宗族议事要捐钱粮,他还能拿父亲欠债搪塞过去。如今十多年过去,家里日子渐好,再用这藉口,反倒显得刻意。 陈立心里清楚,今后这“挡箭牌”,怕是要换成儿子了。 陈永全一听这话,顿时像被踩了尾巴,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学武?他也配学武?” 祠堂里瞬间一静。 陈立眼神骤然转冷,声音带著一丝凌厉:“全叔这话,恕侄儿听不明白了。守恆是我儿子,你凭什么认为他不配学武?” 陈永全被噎了一下,意识到失言,忙不叠地找补:“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守恆还小,去学什么武?那不是瞎胡闹吗!” “我早就问了武馆的人,守恆这年纪,正是打根基的好时候。”陈立寸步不让。 陈永全强压火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姿態:“立侄儿,你是不知道,学武开销大得很,一年少说也得大几百两银子打底,你家……” “我知道。”陈立打断他,目光扫过祠堂里神色各异的族人,声音清晰:“全叔家有良田八百余亩,一年两千五百石粮食是有的……” “够了!陈立!” 陈老爷子一皱眉,脸色阴沉,显然对陈立当眾算自家的帐的行为极为不满。 他深吸一口旱菸,强压下怒意,转向眾人:“还有没有愿意捐粮换这差事的?” 祠堂里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除了陈永全和陈立这两家,还有一户田產不少,但那是五兄弟尚未分家,一大家子十七八口人,开销巨大,根本无力承担。 沉默良久,陈老爷子见无人应声,只得挥挥手:“今日就散了吧。我再与王家商议商议。若有意的,私下里来找我。若实在不行……那就每家三石粮,七日后交齐!” 第4章 伏虎武馆 人群散去,祠堂里只剩下陈兴家和陈永全父子。 陈永全恨声道:“爹!您看看那小畜生!牙尖嘴利,全然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刚才就该直接拍板,让他家出这五百石粮!跟他商量个屁!” “混帐东西!”陈老爷子勃然大怒,旱菸杆重重敲在桌子上:“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太爷爷在的时候?咱们家早就没了官身。我这个族长,不是什么事都能一言堂!你再这么明著胡来,让族人戳断了脊梁骨,这族主的位置,咱们就真坐不稳了!” 陈永全被骂得狗血淋头,心中憋闷,梗著脖子道:“乾脆咱家捐了这五百石粮,让正平去县衙当差,衙门里有人,以后办事也方便。” “蠢材!蠢不可及!”陈老爷子气得鬍子直抖:“咱们家祖上出过武举人,那是清贵的功名。你让正平去当胥吏?那是自甘墮落。一旦成了胥吏之家,子孙后代科举、武举的路子就全断了!你想让列祖列宗蒙羞,让后世子孙指著你的坟头骂?” 接连被斥,陈永全哑口无言,阴沉著脸不再说话。 陈老爷子长嘆一声,烟雾繚绕中,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疲惫:“正通若能考上武举人,咱们才算真正在这灵溪村站稳了……” 他吧嗒吧嗒抽了十几口旱菸,起身道:“明日我再去探探王家的口风。实在不行……就按三石粮收吧。” 陈永全眼中凶光一闪,凑近父亲,压低声音,带著一股狠戾:“爹,正平在县城,跟三刀帮的人有些交情。陈立那小畜生不是要送他儿子去县城吗?要不……让正平找几个人,寻个机会,把他……” 陈老爷子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慢条斯理地绕著菸袋桿上的细绳,裹紧烟锅,然后背著手,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缓缓踱出了祠堂大门。 望著父亲沉默离去的背影,陈永全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父亲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不说话,那就是默许了。 …… 陈立回到家,將祠堂里发生的事告诉了妻子。 妻子一听守恆要独自去县城学武,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扑簌簌落下:“守恆才多大……一个人在外头,可怎么过……” “放心,只是去县城,离家不远,隔三差五就能回来。”陈立轻轻拍著她的背,温声安慰。 倒是长子守恆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半分忧虑,反而兴奋得两眼放光。 半大小子,满心都是对县城繁华的憧憬和闯荡江湖的嚮往。 避免夜长梦多。 第二天一早,陈立便带了银两,领著大儿子赶著牛车,晃晃悠悠朝著县城赶去。 …… 镜山县地处平原,沃野千里。 方圆百里內,唯有镜山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县城便依山而建,因此得名。 灵溪村距县城约四十里路。 陈立驾著牛车,吱呀吱呀地走了大半日,地平线上终於浮现出县城巍峨的轮廓。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墙垛间可见巡逻兵丁的身影,城门下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这番景象,让从未出过远门的陈守恆激动不已,一路上东张西望,问个不停。 陈立则像个操心的老父亲,絮絮叨叨了一路,將“財不露白”、“莫管閒事”、“遇事忍让”等出门在外的生存法则反覆灌输。 只是看儿子那兴奋劲儿,他能听进去几分,陈立心中实在没底。 牛车缓缓驶入城门,一股喧囂热浪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摊贩云集。 卖菜的吆喝、卖肉的剁刀声、人摊子的铜锣响、以及过往车马的軲轆声交织在一起。 陈守恆看得眼繚乱,只觉得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 父子二人寻了家看起来乾净的客栈落脚。 次日一早,带著大儿子前往武馆拜师。 多年前,陈立便打听清楚,镜山县城里,总共就有三家武馆,伏虎武馆、听涛武馆和靠山武馆。 这三家武馆,伏虎武馆教授伏虎拳,传授伏虎拳,馆主据说是佛门俗家弟子,武功刚猛正大,尤重根基。 听涛武馆以听涛剑法闻名,招式轻灵。 靠山武馆则教授一门横练功夫铁山靠,修炼过程极为艰苦。 陈立思来想去,决定让大儿子拜在伏虎武馆门下。 伏虎拳大抵是佛门武功,更为適合打根基一些。以大儿子的心性,让他学横练功夫,只怕吃不下这苦头。 至於不选听涛武馆的原因也简单,陈永全的儿子陈正通便在听涛武馆习武。 两家矛盾由来已久,若是让守恆进听涛武馆,少年年轻气盛,少不得要有衝突。 也倒不是怕事,陈立只是单纯的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到长子练武。 伏虎武馆位於县城东侧的一条巷子里,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院。 与看馆门人说明来意,递上身份牙牌,对方检验后,便领著陈立二人进了门。 院子里是一片宽敞的练武场,二十几名少年正挥汗如雨地练习拳脚功夫,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站在一旁指导,目光锐利而沉稳。 中年男子便是馆主,周震。 门人介绍后,周馆主打量了一下陈守恆,又摸了摸他的骨头,点头道:“根骨还可以。不过我这有一个规矩,只收记名弟子。期间武艺照教,但不算正式入门。三年后,若品行、资质、毅力都达標,方可正式拜师,传我伏虎拳衣钵。” 陈立早有心理准备,闻言並无异议,当即奉上早已备好的五十两纹银束脩。 周馆主坦然收下,语气平和却自带威严:“孩子就留下吧,我会好生教导。” 他转向一旁一名练功的弟子:“大林,带你这位小师弟去后院安顿,熟悉一下规矩。” “是,师父。”那名唤作大林的弟子恭敬应声。 陈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还不赶快行礼。” 陈守恆连忙就要跪下磕头,却被周震一抬手稳稳托住:“不必多礼。等你三年后真有资格叫我一声师父时,再行大礼不迟。” “万事不要出头……不该说的话不要乱说,该说的话也不要多说……事缓则圆,遇事拖一拖,想一想再决定……” 帮大儿子安排好住处后,陈立便打算离去,又叮嘱了一番,留了四十两银子给他,这才离开。 第5章 遇袭 难得来一趟县城,陈立自然不会空手而归。 又了一天时间,採买了些布匹、盐巴、茶叶等物,將牛车装得满满当当,这才驾车出城。 行不到十里,只见三名膀大腰圆、面色凶悍的汉子,正抱著明晃晃的大刀,坐在路边树下,目光不善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他们交头接耳,不时瞥向县城方向,显然在等候什么。 此处是官道,又是平原之上,往来行人眾多,就从没听说过有贼寇。这三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陈立心中警铃大作。 不过,他也早就非吴下阿蒙。 练武十年,虽然未正式学拳脚刀刃功夫,但內力比之刚入门时,壮大何止数倍。身手行动也敏捷了不少。 普通贼寇,陈立自信能够轻鬆解决。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车上的那根了百两银子锻造而成的铁棍,內气悄然运转,內气在经脉中流动起来。 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慢悠悠赶著车,正常经过。 然而,就在牛车越过那三人不久,身后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那三人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目光死死锁定在他的牛车上。 “冲我来的。” 陈立心下一沉,不再犹豫,挥起鞭子狠狠抽在老牛身上。 老牛吃痛,发出一声哞叫,拉著车奋力向前奔去。 “那赶车的!给爷爷站住!”为首的刀疤脸见状,大喝一声,撒腿便追。 陈立驾车狂奔一阵,回头见那三人虽追得紧,却已开始气喘吁吁,显然並非什么武功高强之辈,心下稍安。 眼见老牛也快跑不动了,他索性放缓速度,將车停在道边,转身拱手:“几位好汉,不知追赶在下,有何见教?” 那刀疤脸追到近前,杵著膝盖大口喘气,恶声恶气地盘问:“少废话!爷爷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陈立报了个假名:“在下韩立,灵溪村人士。今日进城採买些货物,正要回家。” 三人面面相覷,似乎有些不確定。 旁边一个额头上长著硕大肉瘤的汉子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照著陈立看了又看,突然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你敢骗你爷爷,你分明叫陈立,还不敢承认?” 陈立心中一震,心中惊疑,这些贼人是从哪听说自己名字的?面上却依旧茫然:“好汉怕是认错人了吧?在下確实姓韩。” 刀疤脸显然没了耐心,怒骂道:“草!还敢狡辩!你爹陈老狗前些年欠了我们五百两银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天不把钱拿出来,老子剁了你餵狗!” 陈立心中冷笑,父亲当年为了那魁確实是借了不少债务,但每一笔都有借据,他也早就还清,绝无可能欠下这等来歷不明的钱。 所谓“债主”多半只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恐怕另有图谋。 他心中清楚,知道今天怕是难以善了,口中仍道:“好汉怕是误会了,我父亲从未欠钱。还请好汉高抬贵手,放我过去。” “误会你娘!”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早已不耐,猛地站起身,挥刀直指陈立:“拿不出钱,今天就让你死无全尸!” 话音未落,三人眼神一厉,同时暴起发难,从三个方向持刀扑来。 陈立虽惊不乱,瞬间抄起牛车上的铁棍,纵身跃下车架。 “找死!”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率先衝到,一招当头力劈,大刀带著恶风砍下。 陈立深吸一口气,体內內气奔涌,贯注双臂,不闪不避,铁棍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那汉子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大刀竟被硬生生砸断。 铁棍去势不减,重重捅在他胸口。 “噗……” 汉子双眼暴突,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一丈多远,砸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草!点子扎手!併肩子上!” 刀疤脸和肉瘤汉又惊又怒,一左一右,双刀齐出,分袭陈立两肋。 陈立脚步一错,身形迅捷地贴向牛车一侧,巧妙避开左侧刀锋,同时手中铁棍借著车身掩护猛地扫出,精准地砸在刀疤脸的肩胛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悽厉惨叫,长刀脱手,整个人被砸得踉蹌扑倒,抱著扭曲的肩膀在地上痛苦翻滚,再也爬不起来。 眼见两名同伴被那根不起眼的铁棍砸得筋断骨折,瘫软如泥,仅剩的肉瘤汉子被嚇得魂飞魄散,哪还有刚才的半分凶悍。 他怪叫一声,转身便朝著县城方向亡命奔逃。 “想跑?” 陈立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手中铁棍撕裂空气,带著沉闷的呜咽声,精准无比地扫在对方左腿膝弯处。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肉瘤汉子惨嚎一声,扑倒在地,抱著扭曲变形的左腿翻滚挣扎。 陈立面无表情,提著铁棍走到三人跟前。 三人眼中满是恐惧,拖著残躯试图后退。 陈立毫不留情,铁棍再次挥下,砸在每人剩下的完好的腿上。 “啊……” “饶命啊!” 悽厉的惨叫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迴荡,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三人彻底成了废人,瘫在冰冷的泥地上,痛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 陈立將三人拖到一起,铁棍杵地,冷冷盯著对方:“说,谁指使你们的?” “没……没人指使。好汉饶命,饶命,我们哥几个就是穷疯了,想弄点钱……”刀疤脸忍著剧痛,颤声狡辩。 “不想说?” 陈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铁棍缓缓抬起:“那就去死吧。” “別!別杀我!” 刀疤脸嚇得肝胆俱裂,嘶声尖叫:“我们是三刀帮的人,你敢杀我们,帮主绝不会放过你,天涯海角也要把你碎尸万段!” “三刀帮?” 陈立嗤笑一声,铁棍抵在了他的脖颈上:“我现在把你们敲碎了餵狗。你猜你们那帮主,会不会知道?” 第6章 固基培元药 “等等!我说!我说!” 满脸横肉的汉子被死亡的恐惧彻底击垮,不顾一切地喊道:“是陈正平!是陈正平让我们来的。他说你这次来县城,带了几千两银子,只要杀了你,银子都归我们。” 陈正平! 陈立闻言,眼中杀机一闪而过。 不再废话,铁棍闪电般挥出,精准地敲在三人后颈。 三声闷响,哀嚎戛然而止。 三个凶徒如同被抽掉骨头的死鱼,软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陈立动作麻利,將三人拖上牛车,用车上的麻布袋和厚厚的树枝枯叶严严实实地盖好。 经常杀人的都知道,杀人容易拋尸难。 镜山县地处平原,无深山老林可藏匿尸体。 往山里一扔,餵老虎野兽那是没可能的。 此时,天色已接近傍晚,官道行人稀少,適才的打斗,並无人看到。 他驾著牛车,不紧不慢地在附近兜了个圈子,確认四下无人。 待到天色彻底黑透,夜色笼罩大地,陈立才调转车头,朝著溧水河的方向驶去。 冰冷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陈立將牛车停在僻静的河湾处,费力地將三个沉重的身躯拖到岸边。 他拔出隨身携带的柴刀,三刀乾净利落,血飞溅。 陈立面无表情,將早已准备好的大石块牢牢捆在尸体腰间,然后逐一拖入河中深水区。 咕嚕嚕…… 水面上冒起一串气泡,尸体裹挟著石块,沉入河底淤泥之中。 陈立站在岸边,静静凝视著恢復平静的河面,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这才转身,驾著牛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返回灵溪村。 …… 时光易逝,转眼已至腊月。 出乎陈立意料的是,三个混混的消失,竟如石沉大海,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陈正平那边毫无动静,三刀帮也未曾报官寻人,仿佛这三个人从未在世上存在过。 唯一的变化,是陈永全一家看向陈立的目光深处,除了原有的憎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忌惮和惊疑。 年关將近,陈立再次驾著牛车前往县城,採买年货,同时接在伏虎武馆习武的大儿子陈守恆回家过年。 刚进家门,陈守恆便像饿狼般扑到陈立跟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猪圈方向,绿光直冒:“爹,杀年猪!我要吃肉!馋死我了!” 陈立看著儿子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忍俊不禁:“怎么?武馆里连肉都吃不上?” “五天才能吃一回肉。其他时候想吃,得自己掏钱买。”陈守恆委屈巴巴地嘟囔著,肚子还很配合地咕嚕叫了一声。 “不是给你留了四十两银子吗?想吃肉自己买去啊。”陈立奇道。 就这三四个月时间,四十两银子,天天吃肉都用不完。 陈守恆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点钱哪够啊!四十两银子,就够买四副固基培元药,还不够塞牙缝呢!” “固基培元药?”陈立一愣。 他知道习武需要药膳滋补,只是没想到大儿子刚刚入门,便需要服药了。 而且这药,价格还不菲。 “穷文富武……诚不我欺!” 陈立心中感慨,没点家底,还真供不起一个武者。 压下心中惊讶,问道:“这药,需要多久服用一副?” 陈守恆掰著手指头算道:“师傅说了,我刚入门,根基不稳,每月一副就够,主要是补一补小时候亏空的先天元精。等桩功练扎实了,要想进度快点,就得七天一副,最少也得半月一副。再少,气血跟不上,练狠了会亏空根基,那就麻烦大了。” “先天元精?亏空?”陈立笑骂道:“你小子从小到大,哪顿饿著你了?还亏空?” “哎呀!爹,不是那个精气。” 陈守恆急得抓耳挠腮,努力想解释清楚:“是……是人体本源的那种……就是……唉!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师傅是这么说的。” 看著儿子急得跳脚的样子,陈立笑著摆摆手:“行了行了。年猪还得再养几天,现在杀不得。待会儿我去抓只肥鸡,让你娘给你燉上,先解解馋。” 家里养著六头猪,听起来也挺多,但这些可是要醃腊肉的,备下明年吃的。 虽说以陈立如今的家底,去集市买肉轻而易举,但他心里总有些膈应。 灵溪地处平原地区,大河也就溧水一条,猪食短缺,集市上的屠户卖的猪肉,很多都是用粪便来催养。 家养的猪肉,就没餵过这些腌臢之物,一般都是用泔水和著野草粗粮餵养,乾净一些。 一听有鸡吃,陈守恆顿时眉开眼笑:“爹,不用你操心,我去,我去……” 话音未落,人已如旋风般冲向后院鸡舍。 …… 夜幕降临。 陈母、妻子宋瀅、大儿子陈守恆、二儿子陈守业、三女儿陈守月,一家六口围坐在方桌旁。 桌上摆著一大盆香气扑鼻的燉鸡,一碟腊肉炒蒜苗,一碟清炒白菜,一碟油豆腐,一碟清炒油菜。 陈母年事已高,身体又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鸡汤泡饭。 三岁的守月举著小勺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大哥陈守恆。 守恆如同饿虎扑食,筷子翻飞,风捲残云般扫荡著桌上的菜餚,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守业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仅剩的鸡腿,紧紧攥在手里,警惕地盯著大哥,生怕被抢走。 “守恆,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小心噎著。”宋瀅看著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唔……娘……没事……我吃得下……”守恆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应著。 “没人问你吃不吃得下。” 陈立没好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让你慢点嚼,跟饿死鬼似的。” “哦……好……” 守恆缩了缩脖子,速度稍缓,但筷子依旧不停。 一顿饭下来,四菜一汤被扫荡得乾乾净净,连汤汁都没剩下一滴。 平日里负责收拾残羹剩饭的丫鬟银杏,看著空空如也的碗碟,只得默默转身去厨房给自己煮碗麵条。 饭后,陈立將大儿子叫到一旁,想问问他在武馆的修炼情况。 没曾想,这小子一听问武馆的事,立刻警惕地瞪大眼睛:“爹,你不会是想让我偷偷教你伏虎拳吧?这可不行!师傅说了,私自外传武功,轻则废去武功逐出师门,重则……那是要以命来抵的。” 第7章 气境 “混小子,想什么,你当爹稀罕你的伏虎拳。你爹我是那种人吗?”陈立被气笑了,抬手就是一巴掌在他后脑勺上:“我是担心你身体出问题。你平时在武馆也这么能吃?” “也不是……” 守恆揉著脑袋,嘿嘿一笑:“主要是娘燉的鸡太香了,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了。不过练武之后,饭量確实比以前大了好多……” 陈立点点头,又问:“你在武馆里,可听说过有师兄去参加武举的?他们大概是什么境界?” 陈守恆啃著不知从哪摸出来的鸡爪子,含糊道:“有啊。馆里有四个师兄参加过武举。练了多久不清楚,反正至少十年以上吧。至於境界……听同屋的师兄们私下议论,应该是在气境,只有气境参加武举,才有机会中举。” “气境?”陈立心中一动。 “嗯。”守恆用力点头,吐出嘴里的鸡骨头,“就是练出內气。” “练出內气……就行?” 陈立愣住,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自己,岂不是也够资格了? 事实上,武道境界远没有陈立想像中那么简单。 陈守恆挠著头,努力回忆师傅的讲解:“也不是。有一次我听师傅说起过,武道根基,可以分为外练和內练,不过殊途同归。外练讲求先练劲,后练髓,再练血,最后以磅礴气血冲关,进入气境。 內练就不同了,需要有高深的內功心法。好处是能直接修炼出內气,但入门极难,而且前期炼出的內气量少质弱,实战起来,比外练要弱很多,特別容易吃亏。” 陈立听得暗自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清晰地听到此方世界的武道体系划分。 “那气境之后呢?又是什么境界?”他追问道。 陈守恆一脸茫然地摇头:“师傅没说。可能等以后,才会告诉我吧。” 陈立又问了几个关於修炼细节的问题,守恆大多一问三不知。 陈立估摸著,武馆对刚入门的弟子传授有限,许多核心知识需要达到一定层次才能接触。 他转而问起儿子的进度:“那你估摸著自己要多久才能练到气境?” 陈守恆歪著脑袋想了半天,不確定地道:“如果药物充足,可能要十来年吧。之前有师兄就是十一年进入气境的。” 陈立心中飞快盘算。 每月四副药,就是四十两,一年光药钱就得四百八十两。 再加上五十两束脩和他的零钱,一年没有六百两银子根本打不住。 若以八年计算,那就是接近五千两雪银。 这哪里是练武?分明是烧钱啊! 若非稻穀的亩產翻倍了,家底厚实了些,恐怕他家还真可能供不起陈守恆一个人练武。 “看来,还得继续苦钱啊!”陈立感慨。 …… 年后,长子守恆返回武馆继续习武。 他这一走,家里顿时冷清了不少,少了兄弟俩打闹的声响,只剩下二儿子守业百无聊赖的嬉戏。 转眼到了端午前夕,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 这天,常年给陈家做短工的赵贵,一脸愁苦地找上门。 见到陈立,“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堂前,磕头哀求:“陈老爷,求您行行好,开恩借给两石粮应应急吧。家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陈立眉头微皱,摇头拒绝:“赵四,我的规矩,你是知道的。而且,我家老大在县城武馆的销非常大,实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一旦开了,村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著,会有无数人来借粮。 赵贵眼泪鼻涕一起流,磕头如捣蒜:“您的规矩我懂,不是我不知道好歹,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能借的亲戚邻里我都借遍了。可去年秋收刚多交了三石粮,今年清明又加征了一石的更赋,大家手里都没粮啊。老爷,您发发慈悲,我……我保证绝不往外说,求求您了!” 去年县尊修缮河堤摊派的一千五百石粮,三叔公怎么和王家谈的,陈立不清楚。 但最后是以每家三石收的。 当时,风波闹得就挺大。 主要是朝廷收税早已將丁税、田赋都统一算作了田税,按亩折算徵收银钱,但这修河堤的摊派,却是按户来收。如此处置,显然不公。 陈立估摸著,县尊应当只要一千五百石粮,至於如何收,多半是陈兴家和王家族长私下商议后定的。 当时搞个多交粮换县衙差事的议事,主要就是为了转移视线和矛盾。但陈立也不能多嘴,毕竟如果按田亩来收,他家交的可就不是三石粮了,而是三十八石粮。 赵贵家的情况,陈立是知道的,家里十一口人,赵贵在家中排行老四。但田只有十七亩,平均一人就一亩多点的地。 即便是丰年,县里又没各种杂征,粮食都不够吃,还得靠兄弟几个在外帮閒赚点散碎钱过日子。像今年这般杂征一多,便撑不下去了。 陈立望著跪在堂前的赵贵,沉默了一会,道:“赵四,你帮我家干活七年了,平日里干活也勤算快。这样吧,你替我干三年长工,每年六石粮。签了契约,我预支给你半年的工钱。” 赵贵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感激涕零:“谢谢老爷。谢谢老爷开恩。我签,我这就签。” 对他而言,眼下能拿到粮食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 至於签契约当长工,反倒觉著是陈立心善。 长工不同於卖身的家奴,长工可不签卖身契,无非是这三年必须隨叫隨到,农閒还可以干点其他的活。 在他看来,长工拿的虽然少了些,但胜在稳定,不用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让陈立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心软,后遗症不小。 消息不知怎的传了出去,接下来几日,又有不少人找到陈立,见面便跪,哭求著要给他家当长工借粮。 陈立脸都黑了,大部分都直接拒绝了。 不过最后还是留下看著憨厚,平日里干活勤快的三人签了契约。 第8章 玄武渡厄秘药 清晨。 陈立如往常一般,早起练功一个时辰,又耍了一会铁棍。 吃完妻子准备的早饭,揣上乾粮,便准备去田里转转。 稻穀临近收割,他一天不去看看,心里总不踏实。 就在这时。 脑海中,沉寂已久的系统界面,骤然跳出。 【长子陈守恆武道入门,进阶练劲。奖励发放:玄武渡厄秘药药方,寿元5年。】 提示音刚落,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觉瞬间席捲全身。 陈立只觉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好似枯木逢春,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与活力,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这……是增加寿元?”陈立又惊又喜,仔细体会著身体的显著变化。 待那玄妙的感觉渐渐平息,取出玄武渡厄秘药药方。 目光扫过,主药是“龟背”和“蛇骨”,辅药则包括人参、鹿茸、黄精、桑葚、杜仲、肉蓯蓉、菟丝子等十几种名贵药材,且明確標註,药材年份越久,药效越佳。 药方详解註明,此药能大补先天元精,温养丹田,化生內气,有强筋健骨、极大助益武道修炼之效。 年后送守恆去武馆时,陈立也曾想过让儿子多买两副武馆的固基培元药膳带回来。 可惜伏虎武馆对此药管控极严,严禁外带,只得作罢。 万万没想到,系统这次直接奖励了秘药。 陈立心中火热,再无心巡田。匆匆回家与妻子交代一声,便驾著牛车直奔县城。 在客栈歇了一晚。 次日,他跑了三家不同的药铺,分批將药方上所需的药材购置齐全。 又买了个厚实的土陶药罐,回到客栈,借了后院的灶火,严格按照药方记载的程序和火候小心熬製。 药成时,满室异香。 陈立服下后,立刻盘膝坐於榻上,凝神运转《五穀蕴气诀》。 药力甫一化开,效果立竿见影。 一股热流自丹田轰然腾起,如同涓涓细流,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 往日需要苦修半个时辰才能炼化出的那一丝內气,如今几乎在数十次呼吸间便凝聚成形。 短短一个时辰的修炼,他所炼化的內气数量,足足是往常的三十倍有余。 “好强的药效!” 陈立睁开眼,目中精光闪烁,满脸惊喜。 但隨即,掰著手指一算成本,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一阵肉疼。 “效果是好……可这也太烧钱了!” 他这次买了五份药材,足足去一百两银子。 平均下来,每副药成本高达二十两。 这还是有药方自己配的情况下。若是成品药膳,恐怕五十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 系统出品的“玄武渡厄秘药”,效果自然显然远胜伏虎武馆的“固基培元药”。 但这恐怖的消耗速度,让他刚刚因丰收而鼓胀起来的钱袋,瞬间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武道之路,太烧钱了! …… 难得来县城一趟,陈立便又去武馆去寻长子。 见到父亲,他眼睛一亮,兴奋地挥手喊道:“爹,我开始练劲了。” 当著陈立的面,拉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打起了伏虎拳。 “哈!” 一声稚气未脱的轻喝响起。 他的年纪尚小,但动作间已透著一股认真劲儿。 只见陈守恆双拳紧握,脚步沉稳,每一步踏出都似有千钧之力,深深嵌入青石地面。 起手时如猛虎探爪,带著一股初生的凶悍。收势时又如林中伏兽,身形微沉,气息內敛,隱隱竟带起细微的风声。 陈立凝神细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儿子拳脚间蕴含的力量,与自己相比,恐怕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但那份下盘的扎实,招式的连贯与老练,却远非初学乍练者可比。显然,这小子在武馆没少下苦功。 陈立暗自思忖,若不动用內气,仅凭力量与之相搏,自己恐怕还真討不了好去。 我又岂是那好勇斗狠之人? 陈立心中宽慰,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儿子能有此进境,他甚是满意。 一套拳打完,陈守恆已是额头见汗,小脸微红,喘著气跑到陈立跟前,带著几分期待和忐忑:“爹,师父说了,我现在开始练劲,根基不稳,最好每月服用四副固基培元药,这样气血才能跟上,练功进度才快……” 他说著,偷偷抬眼瞄著父亲的神色。 年后离家时,父亲给的一百两银子,除去日常开销和每月一副的药钱,早已所剩无几。 若非父亲这次来,再过些日子,他就真得硬著头皮回家要钱了。 “该的钱,不能省。”陈立拍了拍儿子肩膀,拿出两个五十两的大银元宝塞到他手里:“不够了,就托人捎信回家。” 看著儿子欣喜的模样,陈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让守恆直接服用效果更好的玄武渡厄秘药? 但很快就被他否决了。 一来,那秘药成本实在太高昂。一副二十两,一月四副就是八十两。一年下来近千两!家里虽有积蓄,也经不起这般挥霍,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二来,也是最关键的。伏虎武馆规矩森严,弟子每月购买固基培元药的数量都有记录。 若守恆突然不再买药,武功进境却丝毫不慢,甚至更快,必然会引起馆主周震的注意和怀疑。 守恆年纪尚小,心性单纯,未必能瞒得住。即便能藏住,可不保证这馆主会不会调查,甚至会见利动意,那时反倒是害了长子。 这风险,绝不能冒。 …… 回家后,陈立继续服用玄武渡厄秘药修炼。 他很快察觉到了变化。 第一天的药汤下肚,效果堪称逆天,一个时辰內炼化的內气数量足足有六十缕。 可到了第二天,同样的药汤服下,那股汹涌澎湃的热流明显减弱了许多,炼化出的內气数量锐减至五十多缕。 第三天,效果进一步衰减,只剩四十缕左右。 到了第七天,药力几乎微乎其微,炼化出的內气与平日苦修相差无几。 细细算来,一副玄武渡厄秘药,大致抵得上他平日苦修六十日的成果。 效果堪称惊人。 当然,这也与他每日只早晚各修炼一个时辰有关。 若真能闭关苦修,全身心投入,一副药或许能抵一月之功。 陈立很快接受了现实。 药效递减,本在情理之中。 他决定每月只服用一副,细水长流。 时间,他耗得起。 尤其是系统奖励的寿元,让他对未来有了更多底气。 但银子……却实实在在地开始捉襟见肘了。 第9章 旱灾 大儿子那边,一年少说六百两银子要预备著。 自己每月一副秘药,一年又是二百四十两。 再加上家中老小日常开销、田地僱工、人情往来……压力骤增。 陈立不是没想过穿越小说里的那些致富法子。 制精盐、烧玻璃、调香水、做香皂……但念头一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武道世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没有足够的实力守护,这些能带来暴利的东西,只会成为催命符。 一旦被某些武道强者或大势力盯上,顷刻间便是灭门灾难。 官府,在这种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未必靠得住。 与其搞这些,还不如谋算將自己家卖给陈永全家的那两百亩良田拿回来靠谱。 毕竟像他现在这样的小地主,灵溪村都有数家,镜山县更多。 只要行事低调,以他现在的实力,完全不会遇到危险。 接下来的几个月,陈立每月服用一副秘药。 第四天熬出的药汤,他给了母亲和妻子宋瀅。 母亲年迈体衰,妻子產后体虚,两人这两年总是精神不济,稍有不慎便染风寒。 服下这药汤后,效果颇为显著。 母亲蜡黄的脸色多了几分红润,咳嗽也少了些。妻子宋瀅则感觉手脚不再那么冰凉,精神头也足了不少。 这让陈立心中稍感安慰。 …… 秋收,看著金黄的稻浪,村民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青黄不接时的艰难,已被丰收的喜悦冲淡。 腊月。 陈立盘算著將家中积存的两千多石陈粮拉到县城售卖,换些现银以备来年开销。 陈母突然拦住了他,望著窗外灰濛濛、不见一片雪的天空,忧心忡忡:“这都腊月了,连片雪星子都没见著。老天爷这模样……怕是不对劲啊。明年……怕是要遭大灾了。” 陈立心中猛地一凛,瞬间打消了卖粮的念头。 他穿越至此已近十六年,记忆中,除了第八年遭遇过一次水灾,灵溪一带可谓风调雨顺。 那次水灾,因抢收及时,损失尚在可控范围。 但旱灾……截然不同。 那是钝刀子割肉,持续数月不见滴雨,只能眼睁睁看著禾苗枯死,颗粒无收。 …… 次年四月。 镜山县的天空,烈日高悬,毫无收敛地炙烤著大地,空气中瀰漫著乾燥的尘土气息。 今年的春雨,竟一滴都没有落下。 陈立站在自家田埂上,脚下是刚刚收割完油菜后裸露的、灰黄色的土地。 一阵热风吹过,捲起乾燥的土沫,扑打在脸上,带著一种令人烦躁的灼热感。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而粗糙,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鬆软湿润。 稍一用力,泥土便在指间簌簌碎裂,化作乾燥的粉末,从指缝中滑落,被风吹散。 “旱灾……恐怕比想像中更严重。” 陈立面色凝重,心头沉甸甸的。 同时,心中感慨,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母亲的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此时,县城里的粮价已悄然抬头,开始小幅上涨。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灼热的阳光炙烤著灵溪村的每一寸土地。 村民们仰望著万里无云的晴空,眼中最初的希冀渐渐被焦虑取代。 “老天爷啊,您就行行好,下点雨吧……” 村头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拄著拐杖,对著天空喃喃祈祷,声音乾涩而绝望。 “是啊,再这样下去,地里的苗可怎么活?今年……可怎么熬啊……” 人们聚在一起,愁容满面,低声议论著,语气中充满了不安。 儘管心中惶恐,大多数人仍抱著一丝侥倖。 希望进入雨季,雨水能如期而至。 但天不遂人愿。 五月来临,旱情非但未见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隨著时间推移,旱灾的阴影愈发深重。 天空中的烈日,仿佛化作了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球,日復一日,无情地蒸腾著大地最后的水分。 田间,泥土已经裂开了深深的缝隙,如同乾渴巨兽的嘴巴。 陈立再次来到田边。 眼前这片曾经绿意盎然的土地,如今已是满目疮痍。 去年还鬱鬱葱葱的田埂,如今只剩下枯黄的草根和龟裂的硬土。 “再这样下去,今年可就別想播种了。”陈立心情复杂。 毕竟少种一年的粮,可就少几百两银子的收入。 朝廷或许会免了今年的田税,但其他杂征可不会少。 灵溪的村民也渐渐没有了最初的侥倖心理,终於彻底拋弃了最后一丝幻想。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每到傍晚,暑气稍退,村民们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议论声、嘆息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瀰漫著绝望的气息。 “真是邪门了,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天!端午都过了多少天了?天上连一丝云彩毛都没有,这日头毒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灵溪还有水,咱们引水试一试?” “灵溪的水都快见底了,那水眼冒出的水,一天比一天少!谁知道哪天就彻底干了?到时候,別说浇地,喝水都得抢破头!” “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地荒著?不种地,今年冬天全家喝西北风啊?” “种?拿什么种?这毒日头,你就是把种子撒下去,不等发芽就得晒成灰!白糟蹋种子!” “听说了吗?县里的粮价……又涨了!一石粟米,已经卖到一两八钱银子了。就这,粮店门口还排著长队,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一两八钱?!”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这价格,比往年足足高出了七八成。 村里的焦虑还在发酵。 每一次村口的聚集,都瀰漫著恐慌和绝望。 族长陈兴家与王家族长几番密议后,终於下定决心。 两大家族牵头,组织起一支由族老和青壮组成的队伍,带上精心准备的香烛、三牲供品,浩浩荡荡前往县城附近香火鼎盛的水神庙,祈求龙王爷开恩降雨。 但这次旱灾,听说波及数郡之地。 求雨的可不止他们这些人,也不止他们这一次。 当队伍抵达水神庙时,庙宇內外早已人满为患。 黑压压的人群跪伏在地,哭喊声、祷告声匯成一片绝望的海洋。 无论他们如何祷告,天空依旧湛蓝如洗,烈日依然高悬不落。 第10章 借粮 七月,依旧滴雨未落。 灵溪村,因村西北一口常年汩汩涌出清泉、形成丈许宽溪流而得名。 然而,进入七月后,便是这口泉水都不再上涌。 每日清晨,村民们便提著木桶、陶罐,排起长龙,等待著在村里的老井中打水。 陈立家中有水井,暂时免去了抢水之苦。 错过了播种的时节,他反倒静下心来,將更多精力投入到修炼之中,让他的修炼进度比平日快了几分。 只是,没有了玄武渡厄秘药的辅助,也谈不上多快。 “这老天爷…是一点活路都不给留了吗?井水都快见底了,再这样下去,別说庄稼,人喝水都成问题了。” 堂屋中,宋瀅摇著蒲扇,忧心忡忡,询问陈立的意见:“立哥,那些来借粮的……” “一概不借。”陈立摇头。 “我知道。可……那些来求粮的,看著实在可怜,尤其是那些带著小娃的……”她本性善良,知道丈夫的决定是对的,但仍然硬不起心肠。 陈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瀅儿,心软不得。这口子一开,咱家这点粮,就被人惦记上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只要借了一人,那就有无数人会理所当然的来家里闹。咱救得了一人,还能救全村吗?我们得先顾好自己这一家老小。” “好。我就是看著他们的样子,心里头堵得慌。”宋瀅把头轻轻靠在陈立的肩上。 …… 八月,一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午后。 天空毫无徵兆地阴沉下来。 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吞噬了骄阳。 狂风骤起,捲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轰隆隆…… 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隨其后的炸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豆大的雨点,裹挟著尘土的气息,狠狠地砸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瞬间,焦渴的泥土蒸腾起一片迷濛的白雾,旋即又被更猛烈的雨幕吞没。 “雨!下雨了!老天爷开眼啊!” “下雨了!” “苍天有眼啊……” 寂静的村庄瞬间沸腾。 村民们不顾一切地衝出屋舍,衝进滂沱大雨之中。 他们仰著脸,张开双臂,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著身体。 颤抖著跪进泥泞,泥水溅湿全身也浑不在意,笑声穿透哗啦雨声响彻村庄。 这场迟来的雨,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从二月那场微不足道的小雪算起,这场席捲数郡的恐怖旱灾,整整持续了將近七个月。 雨降下来了,可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 不少村民抱著最后一丝希望,开始尝试抢种晚稻。 灵溪村地处江南,气候温暖,一年可种两季稻穀。八月栽种,十一月收割,理论上可行。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晚稻產量本就远低於早稻,且风险极大。 一旦霜降提前,谷穗未能灌浆成熟,便是颗粒无收的下场。 往年,稍有家底的人家,都会选择在冬春时节种植更稳妥的油菜。 可如今,旱灾耗尽了存粮,他们別无选择…… 种,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不种,则意味著整个冬天乃至来年青黄不接时,全家老小只能饿著肚子等死。 九月,秋意渐浓。 原本因降雨而稍显平静的灵溪村,突然被一阵激烈的爭吵声打破。 起因是陈兴周一家,去年青黄不接时,实在揭不开锅,便以十亩上好的水田作抵押,向陈永全借了六十石救命粮。 双方约定,分三年还清,每年还二十五石粮。 可谁曾想,今年遭遇百年不遇的大旱。陈兴周家抢种的那点晚稻,收成少得可怜,连自家餬口都勉强,哪还有余粮还债? 陈兴周仗著自己是族长陈兴家的堂弟,本以为能凭著这层亲戚关係,央求陈永全宽限两年。 没曾想,陈永全竟毫不留情地一口回绝。他拿出白纸黑字的借契,勒令陈兴周必须按约定时间如数还粮,否则,便按契上所书,將那十亩水田抵债。 陈兴周又急又怒,他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就指著那十亩田活命。 被逼无奈之下,他乾脆豁出老脸,在村里闹了起来,大骂陈永全不顾宗亲情谊,趁火打劫。 这一闹,村里瞬间炸开了锅。 陈立这才知道,去年遭灾时,竟有整整二十三户人家,迫於生计,同样用自家的田產作抵押,向陈永全借了粮。 二十三户人家眼见连陈兴周这样的亲戚都被逼得走投无路,顿时同病相怜,兔死狐悲。 他们迅速联合起来,群情激愤地找上陈永全,要求延长还期。 陈立心头门清,这些都是前世司空见惯的地主吞併贫农的手段,陈永全一家又岂会轻易放过他们。 然而,更让陈立没想到的是,这场风波竟会烧到自己身上。 旬月之后,那二十三户走投无路的人家,在陈兴周的带领下,找上了陈立。 他们的想法也很简单,希望用家中的田地作抵押,向自己借粮,然后还了陈兴家的借粮。 陈立坐在自家堂屋的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碗热茶,眉头微蹙。 为首的陈兴周站在堂下,老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身后跟著二十几张写满焦虑的面孔。 “小立啊!” 陈兴周声音嘶哑:“叔公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厚著脸皮,带著大傢伙儿来求你。陈永全那黑心肝的,逼得太紧,再不还粮,我们……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这点田,可就全归他了啊。” “是啊,立哥!”一个瘦得脱了相的汉子抢上前一步,急切地哀求:“求您行行好,借点粮给我们应应急,只要能熬过眼前这一关,明年!明年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立哥儿,帮帮我们吧!” “陈老爷,发发慈悲啊!” “家里孩子都快饿死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说著自己的难处。 有人低头搓著手,有人偷偷抹眼泪,还有人咬牙攥拳,仿佛下一刻就要跪下来求他。 这种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陈立嗤之以鼻。 这二十三家人的田地有多少,陈立门清。 本就是人多地少的家庭,每年种出来的粮食都不一定够吃。 即便今年借了他们粮,明年依旧还不出来,到时候,又不知要整出些什么么蛾子来了。 最终不过是饮鴆止渴,將矛盾转移到自己身上罢了。 陈兴家可是族长,在村里也算德高望重,他们都能联合起来闹。 自己辈分低,在族中根基浅薄,再加上被陈兴家针对已久,又有什么手段让他们还粮? 接手这烫手山芋,將来如何收场? 陈立缓缓放下茶碗,片刻后摇了摇头:“抱歉,各位叔伯兄弟,这粮……我不能借给你们。” “为什么?” 陈兴周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失望:“陈立!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戚,你就忍心眼睁睁看著我们的田地被陈永全那小豺狼吞掉,看著我们全家老小被饿死?” “就是!太冷血了!” “见死不救啊!” “枉我们还把你当自己人……” 其他村民也纷纷抱怨起来,有的开始指责陈立冷血无情。 第11章 卖田 “这灵溪村里,谁和谁不是沾亲带故?” 陈立冷笑,目光锐利地扫过眾人:“你们真想要粮,也不是没有別的法子。用田来换。一亩田,换十五石粮。” “什么?十五石一亩?” 陈兴周猛地站起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怒目圆睁,指著陈立的手指都在颤抖:“陈立!你也想趁火打劫,吞我们的田?” “周叔公。”陈立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静地道:“现在是你们找上门来求我,不是我陈立逼你们卖田。再者,你们去县城打听打听,如今粮价多少? 一石粮,市价已逼近二两银子。十五石粮,那就是三十两银子。按往年太平光景的田价算,三十两买一亩上好的水田,绰绰有余。我陈立,可没占诸位半分便宜。” 陈兴周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怒气稍滯,但依旧不甘:“我们……我们要是想卖田,何必来找你?直接卖给陈永全抵债不就完了。” 陈立端起茶抿了一口,淡淡道:“您老怕是忘了。当年我爹卖给陈永全那二百亩上好的水田是什么价,二十两银子一亩。陈永全现在拿著你们的借契,折算田价,顶多按十石粮一亩。如果他能出得更高,那你们卖给他就是,我也没逼你们。而且……”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眾人:“等到青黄不接之时,粮价会涨到什么地步,谁又说得准?” “可……可是……” 陈兴周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陈立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他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死死攥住破旧的衣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毕露。 堂屋內一片死寂。 陈立嘆了口气:“周叔公,我知道你们捨不得祖辈传下来的田產。可事到如今,若有其他法子,又何必走到这地步。至少,我能给到十五石一亩。多出的那几石粮,省著点吃,足够你们一大家子熬到明年秋收了。” 过了许久,陈兴周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立,声音嘶哑地討价还价:“陈立!十五石……太少了!十九石,十九石一亩,行不行?” 陈立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十七石一亩。这是底线。” 他环视著堂下神色各异的眾人:“价格不会再高。各位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卖,还是不卖,全凭你们自己决定。”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陆续续有那二十三户人家中的十六户找上了陈立。 他们別无选择。 灵溪陈家人里能拿出大笔粮食的,除了陈永全,便只有陈立了。 陈立开出的条件,相比之下,已经非常宽厚了。 更让陈立意外的是,消息传开后,竟又有十四户本不在那二十三户之列的人家,也找上门来,主动提出卖田换粮。 他们多是去年勉强熬过,今年旱灾后已彻底山穷水尽。 陈立信守承诺,按之前说的十七石粮一亩,一口气收下了一百二十亩良田。 再多,他也没有多余的陈年粮食了。 至於去年入库的新粮,他不会再动。 天灾无常,谁也无法保证明年是否风调雨顺。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 十一月,凛冬早至。 灵溪村的清晨和傍晚,地面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经过抢收,今年的晚稻终於收起。 但播种太晚,温度低光照少,许多稻穗根本成熟不了,產量惨不忍睹,竟不足往年正常年份的五成。 即便是陈立精心选育的稻种,亩產也仅有三石左右,比往年锐减一半还多。 唯一的好消息,是朝廷下旨,免除了江州七郡今年一半的田税。 但旱灾的余威仍在肆虐,江州粮价依旧居高不下,且有持续上涨之势。 对大多数人家而言,明年青黄不接之时,才是真正的考验来临之日。 …… 腊月,年关將近。 陈立驾著牛车,前往县城接在伏虎武馆习武的长子陈守恆回家过年。 半年未见,这小子又躥高了一截,刚满十三岁不久,个头已快赶上陈立。 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板也厚实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习武之人的精悍之气。 父子二人驾著牛车,刚回到灵溪村村口,便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打断。 只见村中敲锣打鼓,人群聚集,脸色上透露出压抑的恐慌。 陈立找人一问,心头顿时一沉。 昨夜,村里大户王世璋家被灭门了! 一家十三口,上至甲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倖免,尽数被杀。 家中金银细软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搬不走的粮食和牲畜还留在宅院里。 王世璋家,陈立与其交往不多。 前些年他儿子娶亲、孙子满月时,曾去吃过酒席。 王家良田三百余亩,宅院高墙深垒,青砖院墙足有三米高,寻常盗匪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去,更遑论將满门屠戮殆尽。 “这伙贼寇……绝非等閒。” 陈立瞬间警觉。 毕竟这伙流寇是绝对不会去穷苦百姓家光顾的。 穷鬼能搜刮出多少油水? 肯定是衝著地主老財来的。 王家族长早已派人火速报官。 但直到傍晚时分,县衙的郑捕头才带著五名衙役,慢悠悠地赶到现场。 一番勘察后,郑捕头宣布道:“杀人手法狠辣,刀口走势刁钻……与半年前在落雁集犯下灭门血案的无常三凶,极为相似。” 吃过酒席,又歇了一晚,郑捕头等人就要离开。 王家族长和一眾族人嚇得面无人色,急忙挽留他们查案。 见他们一副人人自危的样子,郑捕头却一脸不耐:“慌什么!不过是一伙流窜的亡命徒罢了,本事有限。他们知道衙门在通缉,狡诈得很,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作案。安心过年吧。” 言下之意,王世璋一家已经替大家挡劫了。 说罢,不顾王家人的挽留,带著手下扬长而去。 “无常三凶?” 陈立听到这个名號,眉头紧锁。 他找来长子询问:“守恆,你在武馆,可曾听过这无常三凶的名头?” 陈守恆茫然摇头:“没听过。师傅和师兄们都没提起过。” …… 第12章 三凶 隨后几日,村里平平静静,无事发生。 王世璋现在只有外嫁的两个女儿还活著。但外嫁的女儿继承不了財產。 家里的田地,按照国法,肯定是要被官府收走了。 但还有那一间大宅子,和匪徒带不走的粮食和牲畜,官府却不收。 当即便由王家族长做主,分给了王世璋的几个近亲。 葬礼倒是办了七天,流水席也吃了七天。 村里许多今年没沾过多少油水的乡亲,倒是藉此机会狠狠打了一回牙祭。 年关临近,家家户户开始张罗过年。 王家灭门的惨事,似乎真的被那喧闹的年味渐渐冲淡,拋在了脑后。 …… 夜晚。 陈立独自在书房打坐。 万籟俱寂中,后院方向,几道极其轻微、却绝非家中人或牲畜发出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他的入定。 “谁?” 陈立双目骤然睁开,精光一闪,右手已闪电般抄起倚在墙角的铁棍,无声无息地滑下床榻。 陈立家这座三进三出的老宅,是百年前他太爷爷所建。 虽经多次修葺,但主体框架未变。 前院是待客的正堂和厢房,中院是自家人居住的正房,后院则是伙房、柴房、猪圈牛圈和一小片菜地。 脚步声,正是从后院传来。 陈立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穿过中堂,潜至通往后院的月门阴影处。 借著朦朧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三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伙房方向溜出,动作迅捷而老练。 他们悄无声息地摸到正房高墙的窗沿下,一人蹲伏望风,两人正试图用工具撬开窗栓。 “无常三凶?” 陈立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寒芒爆射,足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月门后暴射而出。 手中沉重的铁棍撕裂空气,带著沉闷的呜咽声,直取离他最近、正蹲在窗下的那个高瘦黑影。 “谁?” 撬窗的两人反应极快,闻声猛然回头。 那高瘦黑影更是惊觉脑后恶风不善,仓促间来不及起身,就地一个狼狈的屁股向后,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当头一棒。 铁棍重重砸在青石窗台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有高手?” 高瘦男人嘶声低吼,翻身跃起,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细长的柳叶刀,毒蛇吐信般直刺陈立咽喉。 招式狠辣,速度奇快。 陈立身体本能地侧身滑步,铁棍顺势由劈转扫,带著千钧之力,狠狠砸向对方刀身。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高瘦男人只觉一股沛然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痛,柳叶刀脱手飞出。 他踉蹌后退数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包油纸包,猛地撕开,朝著陈立扔去。 纸包裂开,白色粉末从里面四散飞来。 “石灰?” 陈立一惊,急忙屏住呼吸,朝后迅速退去。 与此同时,另外两条黑影已如饿狼般扑上。 左侧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手持一把厚背鬼头刀,势大力沉,直取陈立天灵盖。 右侧一个矮壮汉子,则手持分水刺,悄无声息地绕到陈立侧后,毒辣地刺向他的后腰。 陈立临危不乱,脚步灵动如风,猛地向后撤步,避开当头劈下的鬼头刀,同时反手將铁棍向后一抡,一棍凌厉劈向汉子腹部。 那矮壮汉子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惨叫。 “老二!” 魁梧壮汉眼见同伴重伤,目眥欲裂,狂吼一声,鬼头刀舞得如同泼风一般,不要命地朝陈立猛攻。 “爹,我来助你!” 一声清喝响起。 陈守恆被院中打斗惊醒,赤手空拳便冲了出来。 他一眼便看到那高瘦男人正欲从侧翼偷袭父亲,当即怒吼一声,伏虎拳全力轰出,拳风呼啸,直捣对方腰眼。 高瘦男人被迫回身,与陈守恆战在一处。 陈守恆虽拳法刚猛,根基扎实,但毕竟年纪尚小,经验不足,交手数合便落了下风,险象环生。 陈立这边压力稍减,铁棍乱舞,只交手几下,壮汉便被鬼头刀上传来的巨力震得手掌酸麻,握不住刀,被陈立击中手臂,而后,铁棍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壮汉发出悽厉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高瘦男人见偷袭不成,又见同伴也身受重伤,心生惧意,突然猛攻陈守恆一阵,逼得他退后数步,转身便想翻墙逃走。 陈立看也不看倒地的壮汉,脚下发力,身形如电,瞬间追至墙下。 那高瘦男人刚刚跃起,双手堪堪扒住墙头,正欲发力翻越,脑后便传来致命的厉风。 陈立铁棍带著全身之力,如同打桩般狠狠砸下。 “噗!” 一声闷响。 高瘦男人的头颅如同被重锤击中的西瓜,瞬间变形。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扒著墙头的手无力鬆开,尸体软软地滑落在地,再无生息。 月光冰冷,將后院照得一片惨白。 陈守恆强忍著噁心,凑近看了一眼那高瘦男人的惨状,他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齜牙咧嘴地別过头:“爹……你,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亡命之徒,可不会跟你讲武林规矩。” 陈立此刻没空理这混小子,面无表情地在三人身上摸索了起来。 令他失望的是,三人身上加起来都竟只搜出了五两多的散碎银子。 穷得令人气愤! 打劫王世璋家的,不是他们? 陈立疑惑,但很快在高瘦男人贴身处摸到一个硬邦邦的小包袱。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册子边缘磨损严重的簿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在月光下难以辨认。 “別愣著了,搭把手,赶紧处理乾净。” 陈立拍了拍还在乾呕的儿子。 陈守恆回过神,看著地上的尸体,有些无措:“爹,我们……要不要去报官?” 陈立摇头:“不用。” “那……尸体怎么办?” “扔进后院化粪池。” 陈立他提起一具尸体,走向后院角落那个用石板半掩著的大粪坑。 前些年,他为了沤肥改良土壤,特意挖了一个深近一丈的粪池,平日里收集家畜和人的粪便,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父子二人合力,將三具尸体和他们的兵器尽数沉入污浊的池底。 陈立最后仔细清理了院中的血跡和打斗痕跡,一切仿佛又恢復了平静。 第13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回到书房,陈守恆依旧有些魂不守舍。 “还不回去睡觉?”陈立瞥了他一眼。 陈守恆挠了挠头,终於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什么隱居的武林高手?深藏不露那种?” 陈立被儿子逗笑了,没好气地道:“你小子胡思乱想什么?你爹我要是武林高手,还用得著省吃俭用,大把银子送你去武馆?” “那你怎么三棍两棍就能打死他们?”陈守恆不死心,死皮赖脸追问。 “他们武功很高吗?” “高啊。”陈守恆肯定地点头:“跟我交手那个瘦高个,起码是练髓期。我都到化劲了,被他压著打毫无还手之力。你倒好,三下五除二,就跟砸地鼠似的,全给解决了。” “练髓?” 陈立一怔,这是他第一次听儿子清晰地说出武道的境界划分。 “对啊!”陈守恆点头,急忙解释道:“外练三重劲,明劲、暗劲、化劲。练到化劲,才能开始易髓,进入练髓境。刚刚那三个人,至少都是练髓境的。爹你到底什么修为?” 陈立面不改色,给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理由:“你爹我就是天生力气大。” 见儿子一脸“你骗鬼呢”的表情,陈立乾脆將靠在墙边的铁棍扔给他:“拿著。” 陈守恆下意识伸手去接,谁知那铁棍入手瞬间猛地一沉。 他猝不及防,差点被带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急忙运劲,双臂肌肉賁张,才勉强稳住,脸上已满是骇然。 “这么沉?” 他掂量著,这铁棍少说也有两百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哪怕他练拳时长已有两年半,都感觉十分沉重。 父亲是怎么耍起来的? 陈立还真没骗他。 他没有练过武技,除了內气外,现在確实只是力气大而已。 至於內气练到什么境界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只知现在他的力气非常大。 两百斤的铁棍,他舞动起来,感觉与拿著普通木棍无异。 一力降十会,出奇的好用。 “现在信了?”陈立拿回铁棍:“快去睡觉。” 陈守恆咂咂嘴,目光落到父亲刚搜出来的那本册子上,好奇心又起:“爹,那册子是什么宝贝,武功秘籍吗?” 陈立就著油灯,翻开册子细看。 里面的字跡潦草,涂改眾多,並非想像中的神功秘籍,也非药方,更像是一本流水帐。 “元嘉七年三月,佑县普家,劫银一万三千两,供奉梵天一万两。” “元嘉七年九月,新川县苟家,劫银一万二千两,供奉湿婆一万两。” …… 一页页翻下去,记录的都是近十年来三人劫掠各郡县大户的收穫,以及每次行动后,绝大部分钱財的去向。 至於供奉梵天、湿婆是什么意思,一点都看不出来。听名字倒像是前世三哥那边的神祗。 “你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帮派或者教会,崇拜梵天、湿婆的吗?”陈立扭头问儿子。 陈守恆摇头,凑过来看了几眼,发现是枯燥的帐本,顿时兴趣缺缺,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没听过……爹,我困了,先去睡了。” 说完,便揉著眼睛回房了。 陈立摇摇头,正准备合上册子,目光无意间扫到最后一页,瞳孔骤然一缩。 “元嘉十七年腊月,镜山王家,劫银八千四百两。” 下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备註:“陈家祖坟西南角第三棵柳树下。” 王家劫来的银子,藏在了祖坟? 陈立瞬间睡意全无,立刻找出铁铲,趁著月色悄悄出门,直奔村外的陈家祖坟地。 很快找到了西南角第三棵柳树。 树下压著一块显眼的大石,周围泥土有鬆动翻新的痕跡。 费力挪开石头,往下挖了不到一尺深,铲尖便碰到了硬物。 是一个厚实的麻袋。 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白的银锭,大小不一,但数量颇多,在月光下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杀人放火金腰带啊……” 陈立压抑住心中的狂喜,低声感慨。 他忽然想起册子上另一条记录:“元嘉十七年六月,溧县吴家,劫银一万两千三百两。” “坎井东南第四棵槐树井下。” 这是册子里唯二仍然记载地点,没有涂画的表述。 如果单看记述,还真不一定能找到在哪。 但他记得,上次衙役来时,说无常三凶前一次的作案是在落雁集。 溧县在镜山县旁,陈立手里银子充足,倒並不急著去取。 这笔横財,足够他很长一段时间无需为银钱发愁,玄武渡厄秘药可以放心续上了。 …… 除夕夜。 屋內几盏油灯和堂中烧得正旺的炭盆让堂屋暖意融融。 堂屋中央,用了许多年的榆木方桌被擦拭得乾乾净净。 桌上,菜餚摆得满满当当。 这是陈母和宋瀅带著银杏忙活了一整天的成果。 一大盆浓油赤酱的红烧肉,煎得两面金黄的大鲤鱼,飘著厚厚油的老母鸡汤,剥了皮的鵪鶉蛋,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年糕…… 陈母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深青色袄,坐在上首主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慰笑容。 陈立和宋瀅分坐左右。 守恆这混小子早已按捺不住,眼睛直勾勾盯著那盆红烧肉,屁股在凳上扭来扭去。 守业小身板挺得笔直,喉结偶尔会悄悄动一下。 守月小脑袋好奇地转来转去,看著满桌好吃的,眼睛亮晶晶的。 “开饭了。” 陈立声音温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 守恆立马就用竹筷夹起一块燉得软烂、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准备往嘴里塞去,被陈立瞪了一眼后,赶忙夹给陈母:“奶奶,这肉燉得烂,您先吃。” 守恆见状,也赶紧有样学样,伸长胳膊夹了一大块鱼肚子肉,放进陈母碗里:“奶奶,吃鱼!吃了鱼,年年有余!” 陈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你也吃,別光顾著我。” 守月在母亲怀里,也学著哥哥的样子,伸出小手,努力想去夹鵪鶉蛋,但却怎么也夹不稳,惹得眾人一阵笑意。 气氛彻底放鬆下来。 守恆筷子如同闪电,夹起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嚷道:“好吃!娘做的肉就是香,比伏虎武馆那寡淡的伙食强一百倍。” 宋瀅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瞧你这饿狼样,在武馆是饿著你了?” 话虽如此,眼中却满是心疼,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大块红烧肉。 守恆咽下肉,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武馆趣事:“娘,你是不知道,武馆伙房掌勺的那厨子,有一天做了一道豆酱烩鱼,结果那鱼里全部是鱼头,周师父的脸都黑了,那厨子还解释说,是被猫叼走了。第二天他就鼻青脸肿的出现了。哈哈哈……” 他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连一向沉默的守业嘴角也微微上扬。 守月好奇地问:“大哥,他为什么会鼻青脸肿?” “被猫抓了唄。”守恆张牙舞爪的比划,逗得守月咯咯直笑。 陈立望著一家人热热闹闹,心中平安寧静,过去一年的艰辛,都被这份温暖的团圆隔绝在外。 他举起盛著家酿米酒的小陶杯,慢悠悠地品尝。 年夜饭接近尾声。 陈母从袖袋里摸出三个更小巧、缝製得极其精细的小香囊:“奶奶为你们去庙里求了平安符。我的乖孙、乖孙女,今年一年都要好好的。” “来,压岁钱。平平安安,岁岁如意。” 宋瀅起身,拿出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色小布包,依次分发给三个孩子。 “谢谢奶奶!谢谢爹!谢谢娘!” 三个孩子欢呼一声接过,迫不及待地接过。 陈立看著三个孩子,叮嘱道:“守恆、守业、守月,又长大一岁。爹不求你们大富大贵,只盼你们平平安安,好好学本事,立身持正。守恆,你在武馆要勤勉练武。守业、守月也要乖乖听话。记住,家和万事兴,一家人齐心,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屋外,突然鞭炮齐鸣。 “放鞭炮去咯!” 守恆大喊一声,三个孩子拿著家中的鞭炮烟爭先恐后地跑了出去。 新的一年,就在这片温暖祥和的守岁光景中,悄然来临。 第14章 靠山武馆 元嘉十八年。 过完年,二儿子陈守业今年已满十岁,到了可以习武的年纪。 是送他去武馆系统学习,还是在家中传授他五穀蕴气诀? 陈立有些举棋不定。 他將陈守业叫到跟前,温声询问:“守业,你想不想像哥哥一样,去县城武馆学武?” 不等弟弟回答,旁边的陈守恆立刻蹦了起来,兴奋地揽住弟弟的肩膀:“去啊!老弟,快答应爹。你也来伏虎武馆,大哥罩著你。等你练劲后,咱哥俩联手,从此江湖闯出一片天。” “没问你!” 陈立瞪了咋咋呼呼的长子一眼,目光转向次子:“守业,你自己怎么想?” 陈守业抬起头,眼神沉静,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爹,我愿意去。” 陈立心知,他这两个儿子的性情。 长子守恒生性跳脱,爱闯爱动,没闯什么大祸,但跟个猴子一样,生性就閒不下来。 去了武馆几年,虽然沉稳了些,但那股好动爱闹的劲头没变。 次子守业平日里话不多,显得有些內向沉静,但那只是表面。这份沉静之下,仍然藏著一股悸动的心,以及超乎同龄人的狠劲。 陈立还记得,前年让守业去放牛,结果这孩子只顾著抓田鸡,牛不见了。 还好一位帮了他家多年的短工见到,给牵回来了。 陈立教训他,用细竹条抽在他身上,这孩子愣是咬紧牙关,愣是一滴眼泪没掉,一声求饶没有。 这要是换成守恆,早就哭天抢地、上躥下跳了。 他心里清楚,这两个儿子的性子,都不是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种田的主。 留是留不住的,早早出去,还能多锻炼一番。 次日,陈立再次驾著牛车,带著两个儿子前往县城。 先將陈守恆送回伏虎武馆,隨后带著陈守业来到了另一家武馆,靠山武馆。 他早已深思熟虑,不打算让两个儿子拜入同一家武馆。 兄弟俩在一起,守恆肯定带头胡闹,守业多半会跟著,两个儿子在一起,就只有主犯和从犯的关係,迟早惹出祸事。 守业骨子里有股狠劲,或许更適合靠山武馆那种锤炼筋骨、打熬气力的横练功夫。 …… 靠山武馆。 还未进门,一股混杂著汗味、药草味和铁锈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陈立带著陈守业向门人通报后,父子二人被引入前院。 院中没有呼喝练拳的少年,只有十几个赤裸上身、筋肉虬结的汉子,正沉默地以身体各个部位撞击著粗壮的木桩或坚硬的石墩。 馆主李圩坤正负手站在院中。 他身形魁梧,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短褂,粗壮的手臂裸露在外,留著短须,面容刚毅,光锐利如鹰隼,扫过陈立父子时,带著审视的意味。 陈立拱手行礼,说明来意。 李圩坤的目光並未在陈立身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陈守业身上,目光上下扫视了一会,才道:“靠山武馆,不教拳绣腿。入门,先过两关。过得了,留下,过不了,请回。” 他言简意賅,没有丝毫客套。 陈立点头:“馆主规矩,我们明白。” 李圩坤这才將目光完全投向陈守业,眼神带著一种审视:“小子,听好了。第一关,叫撞山。” 他指向院角一根半人高、碗口粗、表面布满凹痕的硬木桩:“脱了上衣,用你的肩膀撞它三百下。每一下,都要撞出声响。撞不响,不算数。中途停下,算你输,敢不敢?” 陈守业迎著那锐利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小脸紧绷,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敢。” 他二话不说,利落地脱下外衣,露出少年人略显单薄的上身。 初春的寒意让他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到木桩前。 没有犹豫,他侧身沉肩,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那冰冷的硬木。 “咚!” 一声闷响。少年瘦削的肩膀与硬木碰撞,声音远不如旁边那些壮汉的响亮,却带著一股狠劲。 李圩坤眼神微动。 “咚”“咚”“咚”…… 撞击声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院落中迴荡。 起初几十下,陈守业尚能咬牙坚持,动作还算標准。 但到了百下之后,他左肩胛处已是一片通红,迅速肿胀起来,皮肤下渗出细密的血点。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重锤砸在骨头上,钻心的疼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小脸煞白,汗水瞬间浸湿了鬢角。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嘴唇抿得发白,却硬是一声不吭。 动作开始变形,身体因剧痛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死死盯著木桩,一次又一次地撞上去。 两百下! 他的右肩和后背也开始红肿,每一次发力都伴隨著身体不受控制的晃动,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几乎站立不稳。 陈立看得心头揪紧,却没有出声。 三百下! 当最后一下撞完,陈守业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他双手撑膝,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肩背处一片狼藉,红肿淤青,触目惊心。 他抬起头,看向李圩坤,眼神依旧倔强。 李圩坤眼中那丝欣赏终於化为实质,他微微頷首:“不错。但靠山武馆的铁山靠,光有狠劲不够,还得有熬得住千刀万剐的耐性,第二关,寒潭。” 他命一名弟子立刻端来一个硕大的木盆,里面盛满了刚从深井打上来的冒著森森寒气的冰水,水面甚至漂浮著细碎的冰碴。 “把右臂,浸进去。” 李圩坤的声音不容置疑:“一炷香,手,不许动,熬不住,出来就算输。” 此时刚过完年,春寒料峭。 那盆冰水散发出的寒意,让站在一旁的陈立都感到一阵揪心。 陈守业看著那盆冰水,小脸更白了几分。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盆边,深吸一口气,猛地將整条右臂插了进去! “嘶……” 冰寒瞬间扎透皮肤,刺入骨髓。 陈守业浑身猛地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他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咬出了血印。 冰冷的剧痛迅速蔓延,手臂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又像是被冻成了冰棍,迅速失去知觉。 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眼睛死死盯著插在水中的手臂。 一炷细香在寒风中缓缓燃烧,青烟裊裊。 香灰,终於燃尽最后一寸。 陈守业猛地將手臂从冰水中抽出。 整条手臂已冻得乌青发紫,皮肤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白霜,毫无血色。 他嘴唇冻得乌紫,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李圩坤看著他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度:“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李圩坤的徒弟了。” 陈守业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冻得发紫的脸上,艰难地挤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眼中闪烁著难以言喻的光芒。 李圩坤转向陈立,郑重道:“陈兄弟,你这儿子,是块好料。心性之坚,远超同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隨即吩咐弟子取来特製的药膏,让陈立为儿子涂抹伤处。 “还请李师傅多耐心教导。”陈立立刻奉上束脩。 隨后,他將陈守业送到简陋却整洁的舍房安顿下来。 陈立小心翼翼地揭开守业肩膀的衣衫,露出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淤血,有些地方甚至渗著血丝。 守业的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但硬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陈立看得心头一抽,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他拿出武馆弟子送来药膏,用手指蘸取,动作极其轻柔地涂抹在伤处:“疼就喊出来,別忍著。” 守业身体僵硬了一下,闷闷地挤出两个字:“……不疼。” 声音带著压抑的嘶哑。 陈立手下动作不停,一边抹药,一边道:“傻小子,疼就说出来。你有这份狠劲和韧劲,比什么都强。但练武是打熬筋骨,不是糟践身子。疼了累了,该说就得说,该歇就得歇,明白吗?” “嗯,爹,我明白了。”守业用力点了点头。 陈立留下足足一百两银子,叮嘱道:“那膏药多买,不用怕钱,不够了,就托人捎信,或者去找你哥要。” 第15章 同病 安顿好两个儿子,陈立並未立刻回家。 年前低价收购的那一百二十亩田地,虽已与各户签了契书,但还需去县衙办理正式的过户手续。 这手续繁琐,其中关键一环,便是需要当地有头脸的乡绅作保。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族长陈兴家,让他写一份保书。 但陈立这一百二十亩地,本就是虎口夺食,再找陈兴家,对方不知又要如何刁难自己了。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找县衙书吏作保。 这就需要疏通关係了。 好在年前拜访岳父时,得知其一位同窗刘文德,如今在县衙刑房担任主事,或许能帮上忙。 陈立逛了一圈县城集市后才惊觉,去年旱灾后,物价竟没有下跌,反倒是还在涨。 粮价已涨至二两半银子一石,猪肉更是翻了近三倍! “这是不让人活啊!” 陈立嘆息,备了些腊肉、茶叶和两坛好酒,前往拜访。 按著地址寻到刘文德家,眼前的景象却让陈立颇感意外。 出人意料的是,这位县衙刑房主事刘文德,竟住在一间位於陋巷深处、仅百十平米的小院內。 院墙斑驳,门扉老旧,虽然收拾乾乾净净,墙角一枝梅盛开,別有一番景色,但与刘文德的身份极不相称。 朝廷重武,但镜山是大县,人口近四十万,刑房主事虽非官员,每年经手的油水绝对不少,怎会如此清贫? 敲门片刻,一位面容憔悴、衣著朴素的妇人开了门。 听闻是找丈夫谈事的,她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客气地將陈立让了进去。 正堂內,刘文德正坐在一张掉漆的方桌旁。 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容看似和善,但眉宇间却凝著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见到陈立带来的礼物和岳父的书信,他脸上堆起笑容,热情招呼:“原来是宋兄的贤婿,快请坐。” 陈立赶忙把带来的礼物递上:“世叔客气了,年前曾听家岳提起您二位同窗情谊深厚,特来拜访。” “你这客气了,你岳父与我多年好友,带甚礼物。”刘文德嘴上这么说,手上接过礼物,示意陈立坐下细说。 陈立寒暄几句,道明来意:“世叔,实不相瞒,小侄此次登门,除了拜望,还有一事相求……” 他將购置田地需乡绅作保的难处委婉道出。 刘文德捻著鬍鬚,沉吟道:“按朝廷规制,田產过户,確需中人作保,以防纠纷。此事……你为何不去寻贵族的族长?他乃一方乡绅,由他作保,名正言顺。” 陈立苦笑摇头,將与陈永全一家矛盾和田地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刘文德听罢,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宗族倾轧,自古有之。罢了,此事易尔。我为你写一份保书,加盖私印。两日后你持此保书去县衙户房,我再与当值的书吏打个招呼,料想无碍。” “多谢世叔仗义相助!”陈立连忙起身道谢。 两人正閒聊间,突然隔壁房间中传来一个青年男子撕心裂肺的吼叫:“放开我,你们放开我,我要去找半夏,我要去找半夏……” 刘文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副痛苦的面具,眼中涌起恼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羞耻。 见陈立一脸疑惑,他重重嘆了口气,苦笑道:“唉……家门不幸,让贤侄见笑了。这是犬子……被那烟巷里的狐媚子迷了心窍,败光了家业不算,如今……如今竟成了这般疯魔模样……” 陈立听得心头一震,脑海中浮现出前身父亲当年的模样。 同样是被青楼女子迷惑,骗財不说,连性命都因此丟了。 脑海中猛然浮现出一个念头,只怕当年,这便宜父亲之死,没有那么简单。 刚穿越的时候,陈立心头便縈绕著一个疑问。 区区一名青楼女子,怎能让前身父亲痴迷到被骗四千两白银,丟了性命,还死不悔改的地步? 最后也只能认为是自己父亲特別痴情的缘故了。 直至今日再次听到这刘主事家的儿子也这样,瞬间就起了疑心。 难道是那些青楼女子有什么特殊的本事? 两世为人,陈立都不是雏。 尤其是前世,小日子的电影看了不少,理论知识充足,实战经验也不少。 要说阅歷,陈立自信不比这个世界的人少。 但越是如此,他也越发想不明白。 於是说道:“小侄冒昧,不知世叔能否让我看一下世兄的状况?” “犬子已然疯魔,唯恐嚇到贤侄。贤侄还是不要去了。”刘文德沉吟了一下,出言婉拒。 陈立见他不愿,便將前身父亲的情况直接告知了他:“不瞒世叔,我这些年也学了一些医术,还请世叔让我为世兄诊断一下。” 他不懂医术,不过用內气一样可以查看对方身体的情况。 刘文德犹豫了一下,但看陈立神色诚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贤侄这边请。” 来到一旁的厢房。 房间內光线昏暗,厚重的窗帘將阳光隔绝在外,几缕微弱的光束透过缝隙洒在地板上。 床上躺著一个青年男子,双手双脚都被粗麻绳牢牢捆住,他不停地挣扎著,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半夏”的名字。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 便是如此了! 见到青年,陈立脑海中一瞬间就浮现出了前身父亲临终时的境况,简直是一模一样。 陈立走近床边,仔细观察了一番,青年的眼神空洞无神,却燃烧著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手指搭在对方脉搏上,將一丝內气缓缓输入青年的体內探查。 这一探,陈立顿时皱起了眉头。 青年体內的经脉紊乱,气血淤积,有一道道阴邪之气盘踞,最为奇怪的是,他的身体竟有一种行將就木的衰败之感,体內竟似乎无法自我恢復。 “这是……媚功?” 陈立心中一震,突然想起前世小说中看到的一些功法描述。 但他也拿不准,毕竟对这个世界的武道知之甚少。 陈立假装在对方身上按摩拍打,实则以內气尝试帮他重开穴窍和经脉。 渐渐的,青年的挣扎减弱,脸上的痛苦之色也有所缓解。 终於,他停止了嘶吼,呼吸变得平稳下来,进入了沉睡。 “贤侄,你,你,这是……他,好了?” 刘文德见状大喜,有种不敢相信的感觉。 “治標不治本。不解决根源,还会復发。” 陈立摇头,他可没本事治疗,只是缓解了对方的症状。刚才內气在对方经脉和穴窍中,几乎难以打通,要想恢復,难若登天。 刘文德脸色顿时一垮:“贤侄可有办法医治?” 陈立还是摇了摇头。 他倒有个猜测,帮对方祛除那些阴邪之气,打通经脉气血,或许会有好转。 但陈立从练出第一缕內气到现在,已有七年,仍然是在蓄气。 连《五穀蕴气诀》中蓄气圆满可登关的条件都没达到,自己都没能打通奇经八脉,自然帮不了对方。 第16章 陈瑶 小院。 刘文德嘆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出了厢房,陈立询问道:“世兄这症状是从何时开始的?” 刘文德嘆息道:“应该是一年前变成这样的。前年开春,我见他四书五经都已熟读,便让他与同窗好友到周边游歷。去年他偷偷回来,拿走了家里的房契地契和银两消失了。 老夫当时气得找人將他抓了回来。后来才知道,他被郡中青楼一个叫半夏的女子迷住了。回来后,就变得神志恍惚,整日茶饭不思。 一开始症状还是那么严重,郎中只说是阴火旺盛,相思之症,开了些补阴安神的药,可一点用都没有。再后来,他就开始半夜发狂,力气大得嚇人,我们只能把他绑起来。” 陈立点点头,这状况与前身父亲何其相似。 郡城的青楼,多半与邪魔外道有关了! 喝了几口茶,陈立起身告辞:“世叔,今天叨扰已久,我就不多留了。改日再来拜访。” 刘文德送至门口,连连称谢。 …… 两天后,陈立带著齐全的材料,再次来到县衙。 有刘文德这位刑房主事的关照,过户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户房的书吏甚至没多问一句,便麻利地盖上了鲜红的官印。 陈立赶著牛车刚到家门口,就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正房的院子里玩著一根竹竿。 “这小孩是谁?” 疑惑间,便见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从后院走了进来。 “咦,立子,你可算回来啦。”妇人见到陈立,顿时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姐,你怎么回来了……” 陈立恍然,瞥了一眼那男孩,应当就是前些年二姐陈瑶生的小儿子了。 陈瑶嘆了口气,走到院子中央,摸了摸小儿子的头,眼神中透出几分无奈和疲惫:“立子,去年旱灾,你姐夫家里地里没收成,这会儿都快揭不开锅了,我回来是想求你借点粮食。” 陈立愣住。 陈瑶早早就嫁出去了,陈立穿越过来后,两人见面次数不多。 但他可记得,这位二姐嫁的是商贾之家,做茶叶生意的。 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颇有家资,怎么可能会没粮。就算没粮,又怎么会没钱买粮。 不过,陈立也没多问,道:“二姐,你说这话生份了。些许粮食,家里还是拿得出的。你要多少?” “八百石。” 陈瑶的眼神有些飘忽和闪躲,不敢看陈立的眼睛。 闻言,陈立面色一变。 几十石粮,借也就借了,毕竟是亲姐。 但八百石粮,那就是纯扯淡了。 普通成年人就算天天吃米饭,一年顶天吃七八石粮。二姐家十来口人,一百石粮足矣。 更何况,现在都进入二月了,马上便能耕种,半年后便能收新粮。 她要八百石粮,那就绝对不是借来应急的。 “姐,不是我不帮你……” 陈立面沉如水,缓缓说道:“但你所有不知。去年末,我刚用家里的粮食换了些田地,家里也没这么多余粮了。” 陈瑶急了,乾脆地说道:“立子,你別骗我了,我刚去粮仓看了,粮食够的。八百石也不多,你就帮姐一次吧。” 陈立听闻陈瑶竟已私自查看过粮仓,面色骤然转冷,语气也越发斩钉截铁:“姐,不是我不帮你,是这粮我真不能借。 他目光锐利,直视陈瑶:“家里確实有粮。八百石粮,一千石粮,家里都拿得出,却不能借给你。不是我不借给你,是家里的情况不容我借给你。 守恆和守业刚刚拜入武馆,每月开支就在一百两以上。你拿走了八百石,家里还吃什么?总不能让家里饿著肚子去帮你们吧。” 陈立声音渐沉,带著一丝冷意:“更何况,当年爹欠下那些债时,也没见姐夫家给过家里帮助。” 陈瑶见陈立態度如此坚决,眼圈瞬间泛红,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立子,你要是不借,那我和你姐夫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家里不缺你这一双碗筷。你若是过不下去了,回来便是。”陈立还是不为所动。 眼见陈瑶泪水涟涟,哭得梨带雨,陈立心中暗嘆一声,眉头紧锁:“姐,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突然要这么多粮食?” 陈瑶咬著嘴唇,不肯说,突然一扭头,跑进了母亲的房间。 陈立本想追上去,却听得屋內传来压抑的呜咽哭声,终究嘆了口气,止步门外。 过了一会,陈母找到了陈立,温言劝道:“立儿,家里粮食还多,你就借给你二姐些粮食吧。” 陈立態度坚决:“娘,她要几十石粮,不需要借,拉走便是。但要八百石,那绝不可能。非要不可,也行,拿银子来买。” “我再跟你姐说说看。”陈母无奈摇头,转身回屋。 在陈母与陈立轮番追问下,陈瑶终於顶不住压力,道出了实情。 原来,前两年陈瑶丈夫白家人外出购茶,走水路乘船回来途中,遇到水匪劫掠。那群水匪也不抢別的,专抢药材船只。 一打听才知道,这群水匪就在云泽一带活动,这几年越发壮大,劫走的药材也越来越多。 白家认为这是个商机,江州是平原地区,药材多是从其他地区贩运进来。 水匪越猖獗,那药材也就越贵。 於是,茶叶生意也不做了,將家里的所有银子都拿去买了药材。 眼见药材的价格日益攀升,白家没有及时卖出,而是选择继续借银囤货。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去年春天,朝廷突然派出重兵围剿,祸害云泽多年的水匪,一时间销声匿跡。 水路畅通,大量药材涌入江州等地,药价大跌。 白家之前囤的药材,砸在了手里,连贱卖都卖不出去。 眼见药价大跌,原本借钱的债主开始担心拿不回本钱,纷纷上门催债。白家想用药材抵帐,结果债主根本不要。 家里粮食、牲畜,值钱的东西,全部都被拿走,就这还不够还债。 白家只能拆东墙补西墙,用老宅和田地作抵押,借了银两和粮食。 一部分还了借银,一部分则留作日常开销。 原本指著去年秋收收了粮,能够鬆口气,运转过来。 没想到,一场旱灾,粮食欠收,再也没能缓过劲了。 这次的债主催上门,直接不要银子,只要粮了。当初借了多少粮,现在就得还多少粮。 不行,就直接收走宅子和田地。 第17章 收药 陈瑶擦了擦眼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立子,现在就只有你能帮我们了。你先借一点给我们,应付过去,等今年秋收,家里就能缓过来。” “银子不行吗?”陈立询问。 粮食,他不想借。 家里大概还有二千石粮左右。 八百石拿出来,也不至於伤筋动骨。 但去年旱灾种出的粮,產量低,而且颗粒饱满度差,是没办法做稻种的。 现在只能在前年收的稻穀里筛选了,但这比较困难,需要的稻穀多。更何况,今年他是要种三百二十亩地的。 陈瑶苦笑道:“那人算准了我家拿不出粮,也借不到粮,所以才盯住只要粮的。” 陈立又问:“你们借了他多少粮?” 陈瑶回答:“一千二百石,家里还剩五百石左右,只需要八百石,我们就能还他了。” 陈立沉吟了一会,很快便有了打算,问道:“白家囤的药材有哪些?” 陈瑶不明所以,一口气流畅的报出了二十多种药材。 就是这些药材,让她这个小富之家的少奶奶,转瞬间就被打入地狱,她做梦都记得。 陈立认真听完,陈瑶报的这些药材中,有五种是玄武渡厄秘药药方里的药材,其中更有蛇骨这一味主药。 不由得惊奇道:“他买蛇骨干啥?” 陈瑶解释:“江州少山,他进的这些药材,都是山区特有,需要水运过来的。” 陈立点头,报了所需的五味药材,问道:“这些药,白家手里有多少?” 陈瑶说了大体的数量。 陈立粗略一算,如果按药铺售卖的价格,加起来也值个两三千两,於是道:“家里的粮不能借。我可以先拿给你两千两银子。粮食,你们自己想办法去买。至於这两千两银子,不是借,而是买白家的药材。” 陈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立会提出这样的解决办法。 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醒道:“立子,这些药材,江州这边需求量並不大,再加上永州每年都来新货,你拿了,多年都未必能卖出去。” “我自有打算。” 陈立买来是自用的,不会卖,当然不可能会有这烦恼。 虽然只有五味,但反正都要买,一次性多买一些也无妨。 但他並不打算告知对方真实用途。 老话常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话放在前世,不一定准,但放在现在,那是绝对的。 陈瑶眼中闪过一抹感激:“立子,谢谢你。” 见陈立答应,陈瑶也没心思再住,便带著小儿子起身回夫家。 很快,陈瑶和丈夫白世暄就將陈立所需的药材送了过来。 除了五味药材外,还多了十多种,足足拉了七车牛车。 对白家而言,这批药材本就砸在了手里,既然陈立提出购买,那多送出些也无妨。 留下了一些市场卖的比较好的药材,其他全部送给了陈立。 陈家前院的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混杂的药草气息,有甘苦的,有辛辣的,还有带著淡淡腥气的味道。 陈立看到这些药材,沉默一会后,交给了对方三千两银子。 陈瑶和白世暄看著陈立递过来的三千两银子,脸上满是错愕。 “立子,这……这太多了。”陈瑶声音有些发颤:“说好是两千两,这些多的……” 白世暄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喜色,但嘴上仍道:“立弟,这些药材都卖不出去,你能收下,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已是天大的恩情,这些添头实在不值这么多银子。” 陈立笑了笑,道:“收下吧。这些药材,我確实有用。两千两是药材的钱。另外一千两……我以后还需要购买药材,姐夫既然有渠道,少不了还要请姐夫帮我进货。就当是我提前预付的货款。” 见陈立態度坚决,陈瑶夫妇也不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下了银子。 两人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於有了些神色,不再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又说了些感激的话,两人这才带著车队离开了灵溪村。 送走二姐一家,陈立立刻著手处理这批药材。 他选了一间乾燥通风的厢房,將药材分门別类,小心搬入。空气中瀰漫的药香愈发浓烈。 隨后,他亲自將炼製“玄武渡厄秘药”所需的五味药,蛇骨、精芝、铁线兰等,仔细挑选出来,单独存放妥当。 他这次去县城,买了又买了五副秘药的药材。 拿起蛇骨一比对,药铺所购的蛇骨略显纤细,色泽偏灰白,而白家送来的这截蛇骨,则更为粗壮,骨质紧密,透著一种深沉的黑褐色光泽。 陈立略作沉吟,果断决定更换主材。他將白家提供的五味药材投入药罐,严格按照秘方记载的步骤和火候开始熬製。 与上次不同,这次熬出的药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琥珀色,粘稠如蜜。 陈立深吸一口气,將温热的药液一饮而尽。 熟悉的暖流再次从小腹升腾而起。 陈立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五穀蕴气诀。 一丝丝精纯的內气被迅速提炼出来,融入丹田之中。 这一次,內气的提炼数量竟多提炼出十多缕。 一个时辰后。 陈立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没想到白家这批货,药效竟比药铺购买的还要好一些。 接下来几个月时间,陈立除了忙著田地里的农活,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 今年的春雨来得格外早,仿佛去岁积攒的雨水,都一股脑儿倾泻在了今年。 清明未至,天空便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滋润著乾渴的大地。 忙忙碌碌中。 系统突然跳出提示。 【长子陈守恆武道进阶练髓。奖励:九转归元髓心丹丹方,寿元5年。】 “老大突破了?” 陈立惊喜。从系统中取出九转归元髓心丹的丹方扫了一眼介绍。 此丹能调和阴阳,不仅能填补精髓,更能滋养先天本源,稳固道基。 “应该是练髓用的。老大恰好能用得上。” 陈立细看制丹所需药材,二十余种,仓库里只有三种,其他药材还得去药铺购买。 第18章 次子练劲 一个月后。 系统再次跳出。 【次子陈守业武道入门,进阶练劲。奖励:金刚锻骨膏药方。】 “又是药方?” 陈立愣住,照这样下去,自己迟早要开个药铺了。 接连而来的奖励,让他发现了异常。 系统奖励,似乎跟他这两个儿子修炼的武学和境界有关。 “如此看来,我这內练之法,要想有奖励,还得让孩子练五穀蕴气诀了。” 陈立很快作出判断。 他倒也不后悔送儿子去武馆练武。 毕竟他五穀蕴气诀入门,可足足了五年时间。 这两个儿子年纪太小,玩心重,生性本就不是閒不下来的主,让他们一点进度没有,每天苦练,坚持五年,那是不太可能的。 於是,他將目光落在了三女儿陈守月的身上。 相比他的两个哥哥,守月就要文静得许多。 更难得的是听话,妻子宋瀅每天安排给她写字的任务,写完后还会询问宋瀅,接下来要做什么。 而不是像守恆守业两个调皮匠,狗爬字胡乱画一画,写完就跑得不知所踪。 不过,三女儿还小,现在还不到习武的年纪。只能暂时先放一放。 造娃大业,得开始了啊! 意识到系统奖励和后代武道境界有关,陈立的心思开始活泛起来。毕竟孩子越多,奖励也就越多。 晚上,找妻子商议老四的事。 妻子嘴上答应,但陈立却能感觉到,她有些抗拒。 三女儿陈守月出生时难產,不仅伤了宋瀅的根基,也给她留下了不少心理阴影。 这些年,身体调养恢復了不少,但心理的伤却难恢復。 见陈立意兴阑珊,宋瀅主动开口道:“相公,你纳个妾吧。” “你同意?” 陈立一愣,没想到她竟主动开口提出此事。 “我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不识大体之人?” 宋瀅轻轻咬了一口陈立的肩膀,忍了一会,而后满脸红晕,重重倒在了枕头上。 既然妻子答应,陈立纳妾的事,也就提上了议程。 只是一时也没有合適的人选。 这个世界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但若是门当户对,又岂会同意自家儿女做妾。 寻常农家女子,多做农事,皮肤黝黑粗糙,陈立又不喜。 这事只能暂时搁置了下来。 …… 过了几日,陈立收到长子托人捎回的书信,將他突破练髓的事情告诉了家里。 晚饭后,油灯下,宋瀅反覆读著那短短的信,时而微笑,时而蹙眉。 ”守恆这字…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你看这墨点,还有这字的间距……当初学字时就不认真。” 母亲的关注点永远在细节。 “能看明白就行。也没指望他考科举。” 陈立瞥了一眼,笑了笑,毕竟自己的鸡爪子字也没好到哪去。 宋瀅嘆了口气:“守业那孩子更是个闷葫芦,信都没一封。” 她的担忧溢於言表。 “没事,过些日子就到中秋,我去接他们回来就能见到了。”陈立安慰。 …… 秋日,金黄的稻浪再次铺满田野。 陈立家今年粮食亩產只有六百多斤。 鑑於去年才遇到旱灾,陈立已经很满足了。 灵溪村家家户户都露出了笑容。 接连的天灾人祸,今年青黄不接之时,灵溪有许多家庭都没有熬过来。 有田地的卖了田地,田地少,不够分的,只能远走逃荒。 灵溪几户地主家,藉此机会,狠狠压价收走了一批田地。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甚至开价八石粮一亩地。 不少村民都来找到陈立,希望陈立用之前十八石一亩的价格收他们的田。 但陈立也都拒绝了,不是不想要,而是不能要。 这么多人家等著卖田,甭说十八石一亩,便是十五石一亩都不行。 只要买了一家那其他家也会逼著你买,家里可没这么多粮食去买,还要將其他地主得罪死。稳赔不赚的买卖,陈立可不傻。 唯一松的口子,就是与之前帮了他家多年的短工们,又签了七八个长工的契约,每人预支给了他们几石粮食。 但那情况又不同。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田多的,越来越多。田少的,越来越少。 你田少,你就不配活著。 村里有不少老人都住进了寄死窑,陈立能做的,就是偶尔送一桶稀粥给他们。 …… 中秋节前。 陈立又到了县城。 这次是刘文德写信,求他再去看一看儿子的病。 对於他儿子的病情,陈立也没好的办法,毕竟不是大夫。不过估计良医也束手无策,否则就不会拖这么长时间了。 刘文德家中,景象依旧。 其子被粗绳捆缚,癲狂嘶吼,状况未有丝毫好转。 陈立如法炮製,以內气稍作疏导,缓解其痛苦,使其陷入短暂沉睡。刘文德感激之余,难掩眼中深沉的疲惫与绝望。 陈立心知此症根源难除,非己力所能及,略作宽慰后便告辞离去。 採买完节货,陈立便前往武馆接儿子。 坐在牛车上的陈守恆便按捺不住兴奋,眉飞色舞地嚷道:“爹,馆主收我为徒了。” 陈立含笑点头。 此事月前伏虎武馆馆主周震已派人告知。 伏虎武馆刚入门时,只收记名弟子,考验三年,首看心性如何,其次是看资质如何。 守恆入门三年,便达练髓之境,虽非顶尖天赋,但心性宽厚,不记仇怨,周馆主颇为赏识,愿收为正式弟子。 陈立自然欣然应允。 他走內练之法,镜山县中,根本无人指导,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哪怕今年没有节俭,每月服用两副玄武渡厄秘药,仍旧不见蓄气圆满。 前路茫然无绪。 两个儿子的修炼,还是有师傅教导来得妥当一些。 “练髓后,你需要服用什么药?”陈立问大儿子。 陈守恆回答:“还是固基培元药,不过感觉效果差了很多。之前每月两副时,进度也没拉下多少,但现在每月必须要四副了,不然进度完全跟不上。” 陈立心中瞭然,看来伏虎武馆的秘药仅此一种。 又扭头看向二儿子:“你武功练得怎么样?” 陈守业没有像哥哥那样迫不及待地炫耀,平静地道:“爹,我铁山靠入门了。” 陈守恆眼前一亮,来了兴致:“行啊,老二,你进练劲的时间,你比我当初还快!靠山武馆这么狠的吗?快露一手让爹和我都看看。” 陈守业点点头,见四下无人,当即跳下牛车,走到官道旁的一棵柳树边。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瞬间挺直如松。一股沉凝的气势自他身上散发出来,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只见他身体微微下沉,重心前移,右肩微侧。左脚猛地蹬地,腰胯发力,带动整个身体的力气向右肩集中,而后狠狠撞向柳树。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般的巨响传来,柳树剧烈地摇晃起来,树叶簌簌落下。树干被撞击处,树皮赫然裂开数道缝隙,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质。 “你,牛……” 陈守恆看得张大了嘴巴。 第19章 江湖 伏虎拳同样讲求刚猛,但仍刚柔並济,跟陈守业这简单粗暴的撞击一比,可就要逊色许多了。 他估摸著,自己如果不是突破到了练髓,练劲阶段,还真不一定能比得上老二现在的力气了。 陈立要看得分明,守业这一撞,並非全靠蛮力,而是將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通过腰胯的旋转爆发出来,瞬间的衝击力极为骇人。 陈守业收势站稳,气息微喘,但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撞只是寻常。 “好!”陈立讚许:“守业,你练得很好。肩膀有事吗,我看看。” “没事,师傅说撞树是基础,要练到撞上去只留印子不破皮才算小成。我现在还差得远。” 陈守业见父亲夸讚自己,露出了一丝靦腆。 掀开袖子,陈立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早已留下一大片的淤青,不由得皱起眉头,便问起他平时用药的情况。 陈守业回答:“武馆用的是南疆白药膏,每日练功后涂抹,能强筋壮骨,活血化瘀,清凉止痛,不太疼。” 陈立又问道:“老二,你这淤青影响你日后根基吗?” 陈守业摇头:“师傅说,这是正常的。练髓之后,淤青便会慢慢消散。” “这武功也太遭罪了。还好当初爹你没把我送去靠山武馆。”陈守恆在一旁咂舌。 陈守业点头道:“师傅说,武功是杀人技,既然动手,那便要一击必杀。” 陈守恆眼珠一转,坏笑道:“你们就练肩?” “先练两肩,再练头,而后是双臂、双腿,再到背部,最后腹部。” “咦,这岂不是说,你们的命门在坤坤处?” 陈守恆这小子很快发现了盲点,嘿嘿直笑。 兄弟俩谈笑间。 “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只见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如一团火焰般疾驰而来,眼看就要从牛车旁掠过。 马上骑手猛地一勒韁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稳稳停在牛车旁。 “兄台。”女子声音清脆,带著一丝江湖儿女的爽利:“请问溧八集可是沿此路前行?” 马上是一位身著火红劲装的年轻女子,高马尾隨风飞扬,身姿挺拔,丰腴而不失矫健。 她腰悬长剑,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顾盼生辉,英气逼人,颯爽非凡。 看样子,更像是江湖儿女。 从灵溪到县城这条路,陈立走了十八年。 遇到的人,形形色色,但多是贩夫走卒。 江湖中人,很少遇到。 “正是。”陈立点头。 “多谢!”女子抱拳一礼,目光扫过一脸惊艷的陈守恆,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小屁孩,看什么看?毛长齐了吗?” 话音未落,她已扬鞭策马,火红的身影如一道流霞,绝尘而去。 陈立扭头,只见大儿子陈守恆痴痴地望著那远去的红影,嘴巴微张,魂儿都似被勾走了。 陈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人都走远了,还看!” “爹,我……我是羡慕她纵马江湖的瀟洒!”陈守恆回过神来,脸一红,訕訕辩解。 越解释,越心虚。 守业尚小,男女之事,还未开窍。 守恆却已十四,正值情竇初开、少年慕艾的年纪,此等反应,再正常不过。 陈立看在眼里,心里明白,或许该给他说门亲事。 只是不知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正思量间。 “隆隆隆……” 后方又传来一阵更为沉重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马上骑士皆身著青色官服,脚踏黑靴,腰佩制式长刀,神色冷峻,正是朝廷武官打扮。 为首一名身材丰满、面容冷肃的女武官勒住马韁,居高临下,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立三人:“尔等可见一红衣女子骑马路过?” “见到了。”陈立平静回答。 “她往何处去了?”女武官急切追问。 陈立將方才红衣女子问路及离去方向如实相告。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如离弦之箭般朝著女子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 “爹。”陈守恆看著官差远去的背影,小声嘟囔:“咱们为啥要告诉他们那姑娘的去向啊?” “还学会怜香惜玉了?”陈立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袋:“那女子是何来歷,你可知晓?万一是个杀人越货的女魔头呢?遇到官差盘问,如实回答就行。” 回到家后。 陈立从药库里取出几味药材,配成了金刚锻骨膏。 这次去县城,他顺带也买了几份系统奖励的两种秘药的药材。有的药材家里就有,便不需要再去购买。 膏药的炼製要复杂许多,陈立还是第一次尝试,先將药材切碎,磨成细粉后,再慢慢熬製,足足了两个时辰才成功。 弄好后,递给来帮忙的陈守业,道:“守业,在家里,你就用这药吧。” “爹,这是什么?”陈守业好奇询问。 “金刚锻骨膏,辅助横练功夫的药物。至於效果……”陈立解释:“应该比靠山武馆的药膏更强一些。” 陈守业眼睛一亮:“谢谢爹!” “记得保密。不能对外人说起,包括你的师傅。”陈立提醒。 “好。我会的。”陈守业用力点头。 晚上。 陈立正在书房修炼,陈守恆找了过来,嘿嘿笑道:“爹,你给老弟那药,也给我一份试试唄?” “那是横练功法的药,你要它干什么,不要贪心。” 陈立没好气地训了他两句,旋即递给他一个盒子,道:“这是九转归元髓心丹,对你练髓之境大有裨益。你突破练髓不久,根基还需稳固,正適合用。每月服用一粒,不可贪多。” “谢谢爹,我就知道爹不会偏心的。给了老二,肯定也会给我准备好东西的。”陈守恆喜笑顏开。 他接过盒子,打开盒子闻了闻,一股沁人心脾的异香顿时瀰漫开来,精神为之一振。 以他的见识,自然知道这丹药的珍贵,疑心道:“爹,这药可比伏虎武馆的好太多了。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这种药了?” 陈立瞥了他一眼,道:“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其实你爷爷是一位隱居的武道强者,只是后来被欢喜门的妖女所伤,才躲在灵溪养伤的。这些都是你爷爷留下来的。” “真的?” 陈守恆张大了嘴巴,稚气未退的小脸上满是震惊,吐了吐舌头,自言自语:“我就说,爹你一老……你怎么会这么厉害,两棍敲死一个练髓,原来如此。” “假的。” 见他还真信了,陈立没好气地道:“还不快去睡觉。还有,丹药的事情,绝对不能外传,否则我扒了你的皮。” 第20章 武宴 中秋刚过。 陈立突然收到陈永全的请帖,直言儿子正通突破练髓,要为儿子办武宴。 “刚练髓,他就装上了。”陈守恆听闻此事,不屑冷笑。 陈立问及缘由。 原来外练臻至练髓,说明最少已经將一门武功练至大成,在江湖上,已经算得上个三流好手,可以独自闯荡江湖了。 陈立笑著问他:“要不要给你也办一个?” “爹,我丟不起那个人。”陈守恆连忙摆手,顿了顿,又道:“要办,也是踏入气境再办。” 陈立点点头,老大虽然调皮捣蛋,时常没个正形,但在重要事情面前,基本的判断是有的:“约上守业,明天我们去做客。” 陈守恆诧异:“爹,我们要去啊?” “去,怎么不去。人家都邀请了。”陈立笑了笑。 …… 数日后。 陈立带著两个儿子踏入陈永全的宅院时,已是傍晚。 陈永全家的宅子是昔年他那位考上武举的太爷爷置办下的,虽然同是三进三出的院子,但面积要比陈立家还大上许多。 红灯笼高掛,映得整个庭院灯火通明,宴席早已摆好,各色佳肴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宾客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正堂站著一个年轻男子,穿著一身崭新的服饰,腰间繫著一条鲜红的绸带,显得格外精神,与旁人谈笑。 正是陈正通。 陈永全站在堂前迎客,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看到陈立一家进来,他眼睛一亮,快步走了上来,声音洪亮地道:“立侄子,难得今天你能来啊!” “正通族兄习武有成,自然要来恭贺一番。”陈立拱手道贺。 “今天確实是正通的大日子。” 陈永全哈哈一笑,眼珠一转,询问道:“我前些日子听说,立侄子將你家老二也送去武馆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是啊!”陈立点头道:“老大去了,老二也想去,我这当爹的,一碗水要端平,不能厚此薄彼。” “立侄子,不是我说你,一年交个几十两束脩,能有甚出息。练武,要捨得砸银子才行。” 陈永全眼中带著几分讥笑,说教道:“你看正通,三年时间,就成小有成就,过些年,再沉淀沉淀,便可以去考武举了。” “犬子没啥出息,只盼將来能有份活计。比不得正通族兄,天赋异稟,將来必有大作为。”陈立微微一笑。 说话间,又有人前来恭贺,陈永全便与他说话去了。 陈立带著两子找了个桌子坐下。 陈守恆悄悄对陈守业说道:“老二,你瞧他那样子,跟考上了武举一样,小人得志。哪天我俩联手,给他打成猪头。” “好啊!”陈守业眼睛一亮,但又摇头:“可是我刚刚练劲,帮不了大哥你多少。” “你笨啊!我俩何必跟他光明正大的打,哪天天黑,突然偷袭就行了。” “但这种事万一传出去了,名声不好。” “我俩可以蒙面,还可以用麻袋、石灰……” “不准惹是生非。” 陈立听兄弟二人越说越离谱,忍不住出言制止,目光看向长子,问道:“单独对阵,你有把握打贏他吗?” 陈守恆张了张嘴,又摇了摇头:“我也刚突破练髓。前些年,伏虎武馆与听涛武馆有过同境界的比斗,有输有贏。如果不拼命的话,应该是半斤八两吧。” 陈立继续追问:“那如果正常比斗,你觉得你要如何贏他?” 陈守恆有些苦恼,思考了好一阵子,才道:“不太可能,除非偷袭。” 陈立提醒他道:“但如果他不知道你境界,对你有轻视之心呢?” “如果他认为我是练劲,必然轻视,等他露出破绽,我只需全力出手,就能出奇制胜。” 陈守恆眼前一亮:“爹,你好阴险啊……” “……” 陈立脸色一黑,这混小子,怎么说话的。 宴席间。 有人提议,让陈正通展示一下武艺。 “有劳诸位亲朋好友厚爱,只是我一人展示,未免过於无趣。” 陈正通眼睛一转,突然看向陈守恆和陈守业两人。 来到陈立身边,说道:“立哥儿,今晚宾客尽兴。不如让守恆侄儿与我过上几招,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界?” 陈正通脸上带著看似温和的笑意,眼神里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陈守恆闻言,眉头一挑,就要起身应战。 陈立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掛著客气的笑容:“通弟说笑了。守恆在伏虎武馆不过学了几年皮毛,哪里敢在面前献丑?万一失了手,反倒扫了大家的兴致。” 陈永全这时走了过来,豪爽一笑:“立侄子不用太过谦了。点到即止,权当助兴嘛。况且,我身为族叔,也会让著守恆的。” 陈守恆看向父亲,陈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陈守恆心领神会,脸上立刻换上一副有些紧张又强作镇定的表情。 站起身,声音带著点刻意的不服输:“谁怕了,打就打。不过……通叔你可得手下留情,你可別欺负人!” 眼看陈守恆上鉤,陈正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守恆侄儿放心,我这做族叔的,会有分寸的。来来来,大家让开些场地!”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走到场中,摆出了伏虎拳的起手式“虎踞式”。他刻意將控制气息,步伐下盘也显得不够沉稳。 陈正通负手而立,姿態瀟洒,脸上掛著胜券在握的笑容:“守恆侄儿,儘管攻来,让我看看伏虎武馆的精妙之处。” “得罪了!” 陈守恆低喝一声,脚下发力,一个箭步衝上,一招“黑虎掏心”右拳带著风声直捣陈正通胸口。 这一拳看似凶猛,但在陈正通眼中,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量,都透著劲力的生涩和不足,拳路更是直来直去,毫无变化。 陈正通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他早就听家里说,陈守恆与他一样,拜入武馆学武。 当时便看不起陈守恆,一个家道中落的小地主,也配习武? 更何况,陈立家与他家从太爷爷那一辈就多多少少都有点恩怨。 第21章 比武 武馆练武时,陈正通便想找机会教训一下陈守恆。 但由於练劲阶段,属於学徒,不允许隨意与他人比斗,只有到了练髓才允许,这心思只得暂时搁置。 今天再看对方,伏虎拳也就小成,劲气只练到暗劲,与自己实在是差距太大。 大到他已经提不起兴趣再找对方麻烦。 如果不是今天应父亲要求,在乡亲面前杀一杀陈立家的面子,他都懒得和对方动手。 此刻,他甚至懒得用听涛武馆的听涛剑法。 隨意地抬起左手,五指张开,准备像拍苍蝇一样將陈守恆的拳头拨开:“力道尚可,但拳路太直,缺乏变化……” 然而,他“化”字刚说出口,异变陡生! 陈守恆的拳头即將触及陈正通手掌的剎那,体內原本刻意压制的劲气如同沉睡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原本看似直来直去的拳头猛地一沉,手腕诡异一翻,化拳为爪。 五指如鉤,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速度陡然暴增数倍。 目標不再是陈正通的胸口,而是他那只漫不经心伸出的手臂。 这一下变化快如闪电,完全超出了陈正通的预料。 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想要变招格挡,但刚才的轻敌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仓促间只来得及將手臂肌肉绷紧,试图硬抗。 “嗤啦!” 撕裂声响起! 陈守恆全力出手,一身劲气灌注右手,如同真正的猛虎利爪,狠狠抓在陈正通的手臂上。 陈正通崭新的绸缎衣袖瞬间被撕开几道大口子,手臂上更是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啊!” 剧痛让陈正通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整个人如遭重击,踉蹌著向后猛退数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捂著鲜血淋漓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瞪著陈守恆,眼中充满了惊骇、愤怒。 “练髓!” 刚才那一爪蕴含的力量和速度,哪里是暗劲? 绝对是练髓境! 而且那股爆发力,甚至比他还要强上一线。 对方绝对不是刚刚突破练髓的。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 刚刚还在拍手喝彩的宾客,瞬间一言不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 陈守恆一击得手,並未追击。 他缓缓收势,站定身形,脸上那点“紧张”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锐气。 他对著痛得齜牙咧嘴的陈正通拱了拱手,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通叔,承让了。我师门这伏虎拳,讲究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陈永全脸上的得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铁青和震怒! 他猛地衝上前扶住儿子,看著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直哆嗦,指著陈守恆怒喝道:“你竟敢下如此重手!” 陈立此时也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歉意,快步上前:“全叔息怒,守恆这孩子年纪小,出手没个轻重。之前我就一直不同意他与正通比武的。” 一边说著,一边对陈守恆道:“还不快向你通叔赔罪。” 陈守恆立刻躬身,態度诚恳:“通叔,对不住,我一时收不住手,还请见谅!” 陈正通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陈守恆。 陈永全气得浑身发抖,但眾目睽睽之下,儿子主动邀战,对方也赔罪了,他再发作,反倒显得自己小气。 他只能强压怒火,咬牙切齿道:“好!好一个出其不意。陈立,你教的好儿子,厉害得很。” 一场原本用来炫耀的武宴,气氛彻底降至冰点。 宾客们面面相覷,窃窃私语。 陈永全匆匆拉著儿子陈正通去找郎中。 陈立拉著两个儿子,以“不打扰正通养伤”为由,匆匆告辞离去。 离开陈永全家。 走在回家的路上,陈守恆终於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隨即又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守业也露出笑容:“大哥,你刚才那一下,真厉害!” 陈守恆压低声音,兴奋地道:“爹,你看到了吗?他家那表情,哈哈哈……” 陈立瞥了一眼兴奋的长子:“贏了固然好,但日后要更加小心提防陈永全一家。” “我还能怕他?”陈守恆眉毛一挑,露出倨傲的神色。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切不可大意。”陈立教训道。 陈守恆见父亲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认真点头:“爹,我记住了。” …… 相比起陈立父子三人的轻鬆,陈永全一家此刻人人脸色阴沉。 厢房內,油灯摇曳。 郎中刚为陈正通清洗包扎好伤口,那深可见骨的五道爪痕触目惊心,虽未伤及经脉,但皮肉之苦和失血也让他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榻上。 陈正通声音嘶哑,眼中满是屈辱和恨意:“爹,陈守恆那小杂种,他阴我,他绝对早就已经是练髓了。” “我知道。”陈永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本来他为自己儿子办武宴,並非盲目炫耀。 农村大席,贺礼少,吃席的人却是拖家带口来的。 一场宴席办下来,主人家还得倒贴银子进去。 而他再多钱也要大办,原因是前段时间低价收了不少田地,弄得不少村民怨声载道,族里閒言碎语传了他家不少坏话。 按照陈家的老规矩,族长十年一选。 距上次选族长,已经过去八年时间了。再过两年,又该选举新族长。 他的父亲陈兴家今年已经七十有八。 再选下一个十年,既坐不住,也坐不稳了。 到时候,陈永全一定会出来选。 他想坐稳这个族长,那就必须拿出点实力来镇住这些族人。 为陈正通办武宴,便是明明白白的告诉族人,我陈永全一家是有武道强者坐镇的。 未来正通考上武举,对整个村子,对你们这些泥腿子,都有好处。 而他宴席拉上陈立家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来是为了出气。 二来前两年的低价收土地的事情上,陈立也收了不少地,虽然是低价,但要比自家高上许多。在族人里骂声也有,但夸的人也不在少数。 更何况,陈立一家,也有人在武馆习武。陈永全很担心,两年后的选举,族人会支持陈立。 於是,便打算让陈正通当著所有人的面,击败陈守恆,给陈立一个下马威,同时告诉族人,你们该选谁。 现在的情况是,局势完全反转。 陈正通竟然没有打过陈立的长子陈守恆。 这让陈永全一下就感到了自己位置的岌岌可危。 第22章 计谋 陈正通狠狠道:“爹,此仇不报,我们家还有什么脸面在灵溪村立足!” 他越想越气,猛地一拳砸在床沿上:“还有陈立,装模作样,假惺惺地道歉,分明就是他们父子串通好的。” “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正通挣扎著想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我要去请听涛武馆找师兄们,找机会废了陈守恆那小畜生。” “胡闹!”陈永全皱眉道:“陈守恆背后也有武馆,他也有师兄。万一事情闹大了,你还想不想考武举了?咱们家的未来可就指望著你了。” “那难道就忍下这口恶气?”陈正通不甘地低吼。 “忍?当然不能忍!”陈永全眼中涌起怨毒:“但要对付他们,不能用蛮力,得用脑子。” 陈正通恶狠狠地道:“爹,我觉得陈守恆那小畜生三年练髓绝对有蹊蹺。要知道,我这三年,药膳可没有停过,他有这个条件吗?” “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奇,你这三年,总共了家里三千两银子了。陈立家一年最多三五百两银子的收入,他哪来的这么多钱供老大练髓,还送老二去练武,难道练武不需要这么多钱?”陈永全皱起眉头。 陈正通脸色涌起一片潮红:“爹,你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陈永全摆摆手:“陈立家的情况,我早就派人盯过,他这些年就天天种地,地里的收成是比其他家多一些。虽然那雇的那些长工短工一个都不愿意说,但我找人估过,也就多个三四成。至於其他祖產什么的,不应该有才对。不然他那死鬼老爹不可能把他家那两百亩好田卖给我。” 沉默了一会,突然抬头问道:“正通,你说会不会是他家老大是个练武天才?” “不可能。”陈正通下意识就大声否认,见父亲目光灼灼,乾咳一声:“要是武道天才,陈守恆早就练了,不可能才练髓。我的三师兄便是这样,入门三年练血,是县城里都公认的天才。” 见自家父亲不说话,又岔开话题道:“爹,前段时间,王家王世璋一家不是被灭门了,会不会是陈立伙同那三人做的?” 陈永全摇摇头:“我看过衙门的通缉令,这三人十多年前流窜江州各地多年,那时陈立才多大。就算想栽赃陷害都没有用,衙门不会信。” “爹。”陈正通突然抬起头:“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面临的危机。” “是啊!”陈永全点头,嘆息道:“可是能有什么好办法?杀,咱家未必有这能力。几年前,我就找你大哥试过,后面去挑事的小混混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多半是被人杀了。” 陈正通眼中阴毒地狠声道:“杀不了也绝对不让他家好过。我们可以找人去破坏他家的粮田,还有仓库,多放些老鼠进去,吃他家的粮食……” “阴谋诡计,成不了大事。搞小聪明,耍小阴招,这很容易。但学会受气,这才是最难的。正通,你还要学。” 这时,坐在门槛的老太爷陈兴家猛猛吸了一口旱菸,打断了言语。 “爹……” “爷爷,难道就这样看著他家坐大?”陈正通激动地坐起身,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顿时齜牙咧嘴。 “弄得不吃羊肉空惹一身膻,那是要坏名气的。”陈兴家吞吐著烟雾:“你大哥正平天天在县城干什么,这都多长时间没回家了?” “我只听大哥说,他攀上了一位来头很大的人物,这些年都在替他办事,其他一概不知。”陈正通摇头。 “先联繫你大哥,问问你大哥请大人物出手能不能除掉他们?”陈兴家猛地吸了一口旱菸。 “好!”陈正通激动地点头。 ……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月后。 夜深人静。 陈立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周身气息內敛。 体內丹田之中,那原本如溪流般潺潺流动的內气,匯入丹田气海,竟生出一丝排斥之感,充盈鼓盪,要將它挤出丹田。 蓄气圆满!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湛然,带著一丝喜悦。 这三个月里,他没有再节省,轮番服用玄武渡厄秘药和九转归元髓心丹。 此刻,终於將丹田之中的內气积蓄圆满。 “掐指算来,修炼五穀蕴气诀已有十四年时间了啊。” 陈立调动內气,感受著体內那磅礴欲出的力量,不由得微微感慨。 蓄气圆满之后,根据秘籍记载,便可以开始尝试登关。 两子中秋回家时,陈立详细问了他们不少武道知识。 守恆进阶练髓,又拜了馆主为师,昔年许多未能了解的知识,都能接触到。 这也让陈立知道了自己的境界。 內练之法,蓄气圆满,便是气境圆满。 外练之法,则是练血圆满之后,气血冲关,迈入气境,將一身气血转化为內气,再蓄气圆满。 听著还有几步,但实际上,这一步並不困难。 练血圆满,自身气血已经足够炼化出充足的內气,只需再修炼数月时间,便能將气血转为內气,一身修为推至气境圆满。 气境之后,便是灵境。 灵境又分为九个小境界,这恰好对应五穀蕴气诀中所述,蓄气圆满后需要登关九次的说法。 第一关便是通脉关,需要以磅礴內气,强行冲开奇经八脉和更为细微的十二正经,內气运行无滯碍,如江河奔流,构筑起完整的內气循环。 这一关,陈立倒是颇为熟稔,与前世看过很多小说都高度重叠,是以领悟起来並不困难。 但让陈立有些头疼的是,秘籍中提到,此关最好是一气呵成,直接打通奇经八脉和正十二经。 如果內气不够,那又要重新蓄气圆满再尝试衝击,则要耽搁数日时间,甚至更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果三次不能全部打通,再想打通就难上加难了。 这期间,无论是修復冲关时对经脉造成的细微损伤,还是补充剧烈消耗的內气本源,都离不开高品质的药物支撑。 一念及此,陈立眉头微蹙。 他手中的银钱,经过这几个月的消耗,已经所剩无几。 玄武渡厄秘药不提,那九转归元髓心丹一次成丹十粒便需纹银一百两。配一次金刚锻骨膏药也需三十两白银,都是耗钱的大头。 家里的粮仓虽有余粮,卖了后也能得到三四千两银子,但那是家里的根基,绝不能轻易去动的。 “看来,是时候去取那笔意外之財了。” 陈立目光闪动,想起了无常三凶帐册上记载的,藏在溧县落雁集的那笔钱財。 第23章 取银 腊月。 將两个儿子接回家中后,陈立独自驾著牛车,朝著邻县溧县境內的落雁集行去。 落雁集位於溧水河畔。 这里原本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因朝廷在此建设溧水码头,隨著河道疏通和商贸往来逐渐繁荣起来。 集镇不大,就二里地的一条小街子,却异常热闹。 载满货物的船只从上游顺流而下,在此靠岸歇脚,又或是补充淡水与粮草。 来往行商眾多,让青石板铺成並不宽阔的街道,人头攒动。 夕阳西下,码头边停泊的船只越来越多,船工们、縴夫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喝酒聊天。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鱼腥、汗臭。 陈立傍晚赶著牛车进入落雁集。 此刻的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粗麻袄,头戴斗笠,看起来和那些奔波劳碌的寻常行商並无二致。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集镇。 掛著褪色酒旗的食肆门口蹲著眼神浑浊的閒汉;赌坊门口吆喝声此起彼伏;浓妆艷抹的女子倚在暗巷口,目光懒散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混乱、嘈杂,又透著一股病態的繁华。 “鱼龙混杂,蛇鼠一窝。” 陈立警惕之心大起。 这落雁集看起来可不似灵溪那般淳朴的村落。 他没有过多停留,顺著人流,沿著泥泞的主街向內走去。 眼角的余光看似隨意,实则將周遭环境一一刻入脑海。 最终,陈立在街角停下脚步。 眼前是一座两层木楼,门楣上掛著一块半新不旧的招牌,“天门客栈”。 位置不算最好。 但胜在相对清静,客栈后方一条狭窄幽深、堆满杂物的胡同,必要时是个不错的退路。 更重要的是,“坎井”就在客栈后方数百丈。 陈立抬步走进客栈。 大堂里光线昏暗,几张油腻的方桌旁,坐著几拨客人,有行商打扮的,也有几个敞著怀、露出刺青的粗豪汉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柜檯后,一个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掌柜抬起眼皮。 陈立声音平淡:“住店,一间上房,清净些的。” “九號房,二楼靠里,最是清净,不过价格嘛,五钱银子一天。”掌柜嘿嘿一笑,伸出了一个巴掌。 陈立没有多言,递过去一小块碎银。 “好嘞!客观,你这边请。”掌柜看到银子,脸上堆起笑容,递过一把黄铜钥匙。 陈立接过钥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堂。 转身准备上楼时,视线落在角落一张靠窗的方桌旁。 一个穿著杏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红色薄披风的年轻女子,独自坐在那里。 她低著头,小口吃著碗里的素麵,乌黑的长髮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是她! 陈立心中一动。 官道上纵马疾驰、英姿颯爽的红衣身影瞬间浮现在脑海。 她怎么会在这里? 看起来心事重重,目光不时飘向窗外斜对面那栋掛著“赌坊”旗子的建筑。 她的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碗沿,不知道在思考著什么。 而那三名追赶她的官差,却不见踪影。 陈立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跟著伙计上了楼。 江湖风波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九號房在房东边角落,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还算乾净。 他走到窗边,推开临街的窗户,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楼下街道的动静。 陈立站在窗边,静静观察了一会,確定无事后,便在房中打坐歇息。 次日。陈立出门,在集镇上不紧不慢地转悠了几圈,直到下午才来到藏银之处。 从残垣断壁可以看出,此地昔年也曾是一间高大的宅院,只是不知为何,废弃了。 此刻,宅院早已破败得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杂草树木丛生,腐臭与潮湿混合的气味瀰漫著,令人作呕。 四下无人,陈立转了一圈后,很快就找到了那口枯井。 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半掩著,上面覆盖著厚厚的苔蘚和枯藤。 陈立观察了一圈后,退出了此地。 白天行动,难免会撞到行人。 毕竟是一万两千三百两银子,足足一千二百多斤重。 虽然对他此时而言,並不算重,轻鬆便能拎起。 但目標著实太大,还得晚上再来取银。 夜幕,在喧囂中缓缓降临。 陈立没有点灯,静静坐在房间的阴影里,调整著呼吸,將状態提升至最佳。 丑时,集镇的喧囂终於渐渐平息。 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有气无力的梆子声。 陈立睁开眼,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深灰色黑衣,脸上蒙上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而后,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后窗,落入那条堆满杂物的胡同。 辨明方向,他身形一晃,便融入更深的夜色中,朝著白天踩好点的废弃坎井方向潜去。 很快,他又回到了白天踩点的地方。 陈立没有立刻上前。 他伏在一处半人高的荒草丛中,凝神静听,目光扫视著四周。 確认周围无人,他才如一阵轻风般掠至井边。 运起內气,陈立很快搬开了压在井上的青石板。 井中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陈立取出一枚铜钱,屈指弹入井中,侧耳倾听。 铜钱落地声沉闷,显示井底不深。 他不再犹豫,纵身跃入井中。 井底果然已经乾涸,陈立点燃隨身携带的火摺子,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空间。 很快,他便发现,井壁有一处砖石鬆动,轻轻撬开后,露出了一个隱藏的洞穴。洞穴中放著四个粗布麻袋。 陈立將麻袋拖出,打开一看,白的银锭在火光下闪烁。 他快速清点后,重新封好,用准备好的绳索將麻袋綑扎牢固。 “比想像中顺利。” 陈立心中微松,纵身跃出坎井。 而后,用绳子將沉甸甸的麻袋拖出井中。 扫了一眼四周,確认安全,便拎著四个麻袋,再次融入夜色,朝著天门客栈的方向潜行而去。 第24章 穆元英 返回的路上,陈立格外小心。 四个沉甸甸的麻袋,如同四座小山。 万两白银颇为沉重,即使以他气境圆满的修为,也无法完全消除移动时带来的声响。 凭藉气境圆满的感知力,陈立在落雁集狭窄、昏暗的巷道中穿行,轻鬆避开深夜街道上偶尔出现的行人。 接近天门客栈,陈立稍稍鬆了口气,只要回到房间,这笔巨款便暂时安全了。 他正准备拐入客栈后那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时,异变陡生。 鐺!鐺!鐺! 激烈的金铁交鸣声从前方传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夜风中瀰漫开。 陈立脚步瞬间顿住,身形般紧贴在墙壁上,气息收敛至极致。 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前方一处废弃货栈的拐角。 只见两道身影正在月光不及的阴影处激烈缠斗。 其中一人身形窈窕,动作迅捷,手中一柄短剑挥舞如风,带起点点寒星,正是官道的红衣女子。 然而此刻的她,却显得左支右絀。 她红色的劲装上已染上大片深色污跡,显然是血跡。 她的对手,是一个身材枯瘦、穿著深紫色紧身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阴鷙,一双三角蛇眼在黑暗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蛇眼男子的武功路数极其诡异阴狠。 他並不使用兵刃,一双枯瘦的手掌却泛著淡淡的青黑色,指风破空,带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的身法更是飘忽不定,如同鬼魅,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红衣女子的剑锋,手爪却如跗骨之蛆,不离红衣女子要害。 “哼,小丫头,凭你这点微末武功,也敢来偷东西,乖乖交出东西,本座给你个痛快。” 蛇眼男子的声音嘶哑难听,如同砂纸摩擦。 “做梦!” 红衣女子紧咬牙关,俏脸苍白,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此刻的她显然受了伤,动作已不如之前灵动,全靠一股狠劲支撑。 “冥顽不灵。” 蛇眼男子眼中凶光一闪,身形陡然加速,枯瘦的手掌带起一片腥风,直爪红衣女子受伤的右肩。 红衣女子瞳孔一缩,奋力侧身,短剑回削,试图逼退对方。 然而蛇眼男子变招更快,另一只手悄无声息地爪向她的腹部。 “噗嗤!” 红衣女子虽然极力闪避,仍被手爪扫中。 闷哼一声,踉蹌后退,腹部的衣衫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现,鲜血汩汩涌出。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蛇眼男子狞笑一声,步步紧逼:“那就去死吧!” 陈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眉头微蹙。 他认出了红衣女子,但他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取银才是头等大事。 捲入其中,只会带来麻烦。 眼见两人战斗已接近尾声。 他毫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绕开那片战场,准备从另一侧潜入客栈后巷。 身法施展开来,快逾闪电,且不带起一丝风声。 回到房间,插好门閂。 “呼……” 陈立长长舒了一口气。 有了这笔银子,衝击通脉关的资源有了著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家中的用度、儿子练武的银钱,都宽裕了许多。 將麻袋藏於床底最深处,正准备换衣歇息。 突然。 破风声响起,一道身影破门而入。 正是重伤的红衣女子! 刚刚,她被蛇眼男子一掌击中,已经重伤。 绝望之际,瞬间爆发的求生欲让她没有多作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扔出一包石灰,立刻转身逃进了客栈。 “砰!” 一声闷响。 红衣女子进门后,瞬间跌倒在地。 此时的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角溢血,腹部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你是谁?”陈立手中长棍瞬间抵在了对方的脖颈。 红衣女子吐出一口鲜血,边咳边道:“我是江州……河道治安提司……穆文渊之女……穆元英,救……我……” 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 陈立无语,一股强烈的麻烦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迅速走到门边,將门閂牢牢插上。 又侧耳倾听了一下走廊的动静,此刻暂时无人上来。 借著微弱烛光,只见地板上的红衣女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腹部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出鲜血,將地板染红了一大片。 浓重的血腥味在狭小的房间內瀰漫开来。 陈立脸色阴沉如水。 他本想悄无声息地取银走人,却不想被这女人拖下了水。 客栈狭小,只需一会,对方便能搜上门来。 这浓浓的血腥味,根本瞒不住对方。一旦被对方发现,自己脱身可就难了。 “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陈立眉头紧锁,心中暗骂一声。 快步走到床边,摸出一个小巧的包裹。 里面是他之前在县城购买的一些应急之物,其中便有止血散。 动作麻利地撕开红衣女子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狰狞的创口。 伤口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 陈立將止血散均匀而迅速地撒在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伤口,昏迷中的红衣女子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紧蹙起。 陈立用细麻布紧紧缠绕伤口,压迫包扎。 很快,伤口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渗血的速度明显减缓。 “咚咚咚!”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而急促的敲门声如同擂鼓般响起,客栈震得门板簌簌作响。 “开门!开门!官府缉拿要犯,快开门!” 一道粗嘎的声音在门外蛮横厉声大喝。 紧接著,是客栈掌柜惊慌失措的声音:“官爷,官爷!这……这是怎么了?小店可是正经生意啊……” “少废话!滚开!”粗暴的呵斥声打断了掌柜:“再不开门,老子砸门了!” 陈立眼神一凝。 官府? 稍作思考后,陈立將穆元英抱起,藏入房间角落的衣柜中,並用床上被褥盖住。 一扯床单,將穆元英吐出的鲜血擦乾,藏入床底。又端来桌椅板凳遮挡住血渍的地板。 大堂一阵嘈杂,伴隨著咚咚咚上楼的脚步声。 陈立来到房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这间客栈是典型的回字形布局,二楼中空,能够轻鬆看到客栈內的情况。 只见不远处的走廊上站著四五个穿著青色差役服、手持腰刀的汉子。 为首一人满脸横肉,眼神凶狠,声音粗獷,正是刚才叫门之人。 这些官差身上透著一股戾气,陈立一眼便看出似人假扮。 他们身后,是脸色煞白、手足无措的客栈掌柜。 “官爷,我们里住的都是往来行商,老实本分,哪里会有什么通缉要犯……” “闭嘴!让你开门就开门!” 假官差头目一把推开掌柜,作势就要踹门。 第25章 裴天凤 剑拔弩张之际。 “住手!” 一声清冷而威严的娇叱从大堂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堂下站著三人。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穿著一身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绣著飞鹰纹路的短披风,腰间悬著一柄制式长刀。 她面容冷峻,眉目如画,一双凤眼锐利如刀,正冷冷地扫视著走廊上的混乱场面。 正是陈立之前在官道上见过的女武官。 她身后,跟著两名同样身著武官服饰、神情冷肃的汉子。 三人身上都带著一股肃杀之气,与那些假官差的凶戾截然不同,隱隱透露出上位者的官家威严。 假官差头目看到裴天凤三人,尤其是他们身上那显眼的武官服饰,脸色微微大变。 但隨即强作镇定,梗著脖子道:“你们是什么人?我等奉上峰之命,在此缉拿要犯!閒杂人等速速退开!” 女武官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假官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有文书?尔等何人麾下?速速报上名来!” 假官差头目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闪烁:“我等自有公务在身。你……你们又是谁?” “南靖武司小旗官,裴天凤。你们奉上峰之命?奉的是哪个上峰?缉拿的又是哪个要犯?” 女武官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字字如刀。 假官差头目强装镇定,色厉內荏地喝道:“靖武司又如何?我们在此办案,你们无权过问。” “无权过问?”裴天凤冷哼一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我看你们形跡可疑,鬼鬼祟祟,多半不安好心。若再不出示腰牌文书,一律以冒充官差之罪,格杀勿论。” 一时间,走廊上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真假官差,两股势力,在狭窄的空间內对峙。 客栈掌柜嚇得腿都软了,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其他房间的住客更是躲在房间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胡说!”假官差头目被裴天凤的气势所慑,心中打起了退堂鼓,大喊道:“好!今日之事,我们记下了。撤!” 说完,他竟带著几个手下,急匆匆地转身下楼。 “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裴天凤凤眸微眯,闪过一丝寒光:“冒充官差,形跡可疑……沈醉,孙一刀,拿下。” “是。” 两人应声,身影一闪,冲了上去。 假冒官差瞬间脸色大变,纷纷拔刀应战。 但除了假官差头目外,其他人三下五除二便被斩杀。 假官差头目以一敌二落入下风,刚想逃走。 却被裴天凤悄无声息绕到后方,一脚猛踢在地,同时刷刷两刀,斩断了脚筋。 裴天凤冷冷盯著对方,问道:“说,你们究竟是谁,在找什么?” “想知道?问阎王去吧。”假官差头目惨笑一声,突然口吐黑血,瞬间死去。 服毒自杀! 裴天凤眼眸中寒意更甚,普通混混帮派,是绝对不会有如此行事风格的,她的目光盯在了客栈掌柜身上:“刚才,那三人在找什么?” 掌柜露出一副苦瓜脸,叫冤道:“大人,老汉我也不知道啊!” 裴天凤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对方:“那刚刚,你这附近的打斗声又是怎么回事?” “老汉我更不知道了。” 掌柜苦笑,见对方长刀已经放在了自己脖子上,忙不叠解释:“大人,咱们这落雁集,往来行人眾多,三教九流,极为复杂。因此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晚上不出门,一旦出门,生死自负,与旁人无关。” 裴天凤冷哼一声,目光一扫,落在了楼梯上的血跡上,顺著血跡,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陈立房间的方向。 “里面的人听著,靖武司办案,开门!” 她缓步走到门前,声音清冷而威严,不容置疑。 “吱呀!” 房门被陈立从內拉开。 他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和疲惫,站在门口,看著门外一身玄色劲装、气势逼人的裴天凤。 “女……官爷?”陈立拱拱手,声音带著些许不安,问道:“刚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裴天凤锐利的眼眸扫过陈立的脸庞,又越过他肩头,快速扫视著房间內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眼望去似乎並无异常。 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被刻意掩盖却依旧残留的血腥味,却逃不过她的鼻息。 “靖武司办案。”裴天凤拿出腰牌示意,声音清冷地道:“刚才有贼人冒充官差,似欲对你不利。到底发生了何事?” “对我不利?” 陈立一脸茫然,连连摇头:“没有啊,小人一直在房中歇息……只听见外面吵闹,说什么抓人……” 裴天凤目光如电,盯著陈立:“你这房间的血腥味,从何而来?” 陈立眉头微蹙,心知瞒是瞒不过去了。何况,那红衣女子说,自己是朝廷命官之女,都是朝廷的人,自己没有必要卷进去。 当即如实说道:“晚间有一女子受伤撞门而入,流了不少血在地板上,所以我这房间粘上了不少血腥味。” “女子?”裴天凤眼眸中闪过一丝喜意,急切逼问:“说,她现在在哪?” 陈立指了指半人高的衣柜,回答道:“为防出事,我將她放在了柜子里。” “好。” 裴天凤大喜,迈步前往查看。 砰!哗啦! 突然,一声巨响猛地从房间后窗传来,木屑纷飞。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窗而入。 “小心!” 裴天凤厉喝一声,长刀瞬间出鞘,寒光乍现。 然而,那三道黑影的速度更快。 一人扑向裴天凤,与其廝杀在一处。 一人扑向陈立,刀刃直刺其咽喉。 另一人则如同猎豹般扑向房间角落那个半人高的衣柜。 电光火石之间。 陈立眼中寒芒爆射,面对刺向咽喉的刀刃,他不退反进。 左手如同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磅礴內气轰然爆发。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那身影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手腕瞬间被捏得粉碎。 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刀刃脱手飞出。 与此同时,扑向衣柜的那道身影已经衝到近前,手中刀刃狠狠刺向柜门。 陈立动作毫不停滯,捏碎对方手腕的左手顺势向前一送,那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扑向衣柜那人身上。 砰! 一声闷响,两人如遭重锤轰击,胸口剧痛,狠狠砸在墙壁上,生死不知。 弹指间,两名好手,废! 第26章 廝杀 房间中,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一旁,解决了突袭者的裴天凤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汉子,出手竟是如此恐怖。 那瞬间爆发出的气势和劲力,即便她如今已经达到练血境界,都远比不上。 “你……” 裴天凤握紧刀柄,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开口质问。 “没想到啊,这小小的落雁集,今天竟然如此热闹,来了这么多高手。” 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內响起,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后窗破碎的洞口处,一道枯瘦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飘了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 他那双三角蛇眼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死死盯著陈立和裴天凤,脸上带著一丝扭曲的狞笑。 蛇眼男子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可惜,你们不该插手我门教之事,今日,就让你们一起,给我手下陪葬。” “门教?”裴天凤面色大变,拔刀质问道:“你究竟是何人,在门教是何职位?” “想知道?问阎罗去吧。” 话音未落,蛇眼男子身形骤然模糊。 一股腥甜刺鼻的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他枯瘦的双手泛起诡异的青黑色的鬼爪,带起一片腥风,快如闪电般抓向裴天凤。 陈立眼神一凝,他能感觉到那爪风中蕴含的阴狠劲力。 这蛇眼男子武功之强,绝非刚才那三个杂鱼可比。 他不敢怠慢,內息运转,身形退至三人身后。 同时,双手握住了铁棍。 碾压局,他颇有心得。 但这蛇眼男子的实力,强悍得出乎他的意料。 就算不如自己,但相差也不太大。 这种廝杀局,还是让他们去打吧。 蛇眼男子的速度极快,手爪化作一道残影。 裴天凤虽然反应迅速,挥刀格挡,但对方的攻势犹如狂风骤雨,每一击都带著凌厉的杀意和诡异的力量。 “小心!” 裴天凤咬牙提醒道,同时脚步急退,试图拉开距离。 但蛇眼男子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个跨步逼近,鬼爪直取她的咽喉。 另一边,她的两名同伴也加入战局,他们招式虽猛,却被对方轻鬆化解,根本无法撼动蛇眼男子分毫,甚至还有余力反击,將两人逼得连连后退。 短短几个回合,三人的阵型已经被彻底打乱,各自为战,险象环生。 “就这点本事,你们一起去死吧!” 蛇眼男子一声冷笑,猛地发力,一爪拍飞沈醉的刀,紧接著一脚踢中孙一刀的腹部,將其踹飞数米,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裴天凤见状,怒喝一声,拼尽全力劈出一刀,逼得他飞身躲避。 “还有你,也一同去死吧!” 蛇眼男子跳出裴天凤三人的战圈,毒蛇般的眼睛死死锁定在了陈立身上,阴冷的声音如同寒冰。 陈立一直横棍立在身前防御,见对方扑来,猛地一棍劈出,带起凌冽风声。 “咦?” 蛇眼男子轻咦一声,显然没料到陈立棍法如此凶猛,手腕一翻,毒爪变向,一掌拍在了铁棍上。 “嘭!” 一声沉闷的气爆声响起。 蛇眼男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对方棍上传来,如同撞上了一堵铁壁。 他闷哼一声,手臂剧震,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蹌后退两步,掌心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竟被对方雄浑的內劲震得他气血翻腾。 “灵境?” 蛇眼男子震惊,毒蛇般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他练血大成的实力,在对方一棍之下竟吃了大亏。 这怎么可能! 不,不会是灵境! 若是灵境,自己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应该是气境大圆满! 未及细想,裴天凤、沈醉两人刀锋迅速劈至,蛇眼男子只得回身抵挡,与两人缠斗在一起。 “不能再拖了!” 蛇眼男子眼中凶光一闪,瞥见一旁持棍戒备的陈立,心知如果对方加入战局,他今天必死无疑。 他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作出要拼命的架势。 裴天凤、沈醉两人急忙防护,但却见他身形猛地向后一飘,准备从后窗离开。 但陈立又怎会让他离开。 身形如电,欺身而上,铁棍凝聚了全身內气,带著全身之力,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打桩般狠狠砸下。 蛇眼男子脸色剧变,心知被这一棍打中,不死也得半残。 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在空中强行转身,勉强避开这一棍。 “受死!” 但同时,一声清冷的娇叱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 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精准无比地刺向蛇眼男子的后心要害。 正是裴天凤。 她一直在寻找机会。 此刻蛇眼男子为了躲避陈立,导致后背空门大开,正是绝佳时机。 她毫不犹豫,全力出手,刀法被她催发到极致。 蛇眼男子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能配合如此密切,前有强敌,后有杀招,他再想躲避或回防,已然不及。 “噗嗤!” 长刀透体而过,刀尖从前胸冒出。 “呃啊……” 蛇眼男子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嚎。 他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胸前的刀尖,眼中充满了怨毒、不甘和惊骇。 “嘭!” 趁此机会,陈立铁棍抡圆,一棍下去。 蛇眼男子的头颅瞬间变形,如同西瓜爆裂。 那双充满怨毒的三角蛇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毙命。 裴天凤拔出长刀,看著地上蛇眼男子的尸体,又抬头看向陈立,心中震撼之余,越发警惕。 虽然给蛇眼男子致命一刀的是自己,但她心里非常清楚,陈立才是真正决定性的力量。 这不知是哪里冒出的行商,深不可测。 他和穆元英是一伙的? 如果对方相助,那自己追捕的任务绝对完成不了了。 “多谢这位兄台相助。” 裴天凤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谢。 “我也只是自保而已。”陈立摇摇头。 “小女斗胆请问兄台,可知此人是谁,在门教是何职位,今日他们又为何到此袭杀?”裴天凤询问,言语客气了不少。 “你问的,我一概不知。” 陈立摇头,走到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言简意賅地回答:“今日之事,全是因她而起。若要弄清楚,还得等她清醒后才知道。” 裴天凤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此女乃朝廷要犯穆文渊之女穆元英,我等奉命缉拿。” “她现在需要救治。”陈立瞥了一眼裴天凤。 裴天凤走到穆元英身前,检查了一下对方身体,道:“她的外伤无碍。只是体內中有一股极阴极邪的气息在破坏经脉,还请兄台用內气將她体內的那股气息逼出。” 第27章 满载而归 鸡鸣时分。 天门客栈恢復了平静。 九號房。 陈立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细微白气渐渐敛入体內。 他睁开眼,眸中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连番大战,又运功为穆元英疗伤,即便以他气境圆满的修为,也消耗不小。他静坐调息,恢復著內力。 床榻上,穆元英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悠悠转醒。 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但一股温和的內力仍在伤口处流转,缓解著灼痛感。 她侧过头,看见盘膝坐在不远处、正闭目调息的陈立,到嘴边的一声痛哼又咽了回去,没敢出声打扰。 然而,当她目光转动,看到房间內另一道身影时,脸色骤然一变。 裴天凤正抱臂坐在桌边,似乎察觉到了穆元英的视线,转过头,目光平静无波。 “是你?” 穆元英大吃一惊,挣扎著想要坐起,却瞬间撕裂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俏脸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歇著吧。”裴天凤不冷不淡地瞥了她一眼:“再乱动,不等你父亲的案子审结,你的小命就没了。你死了是小,害我们追捕朝廷钦犯的任务没完成,我找谁说理去。” “我不是朝廷钦犯,我父亲也不是!”穆元英强忍剧痛,咬牙反驳。 裴天凤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是不是你说了不算,得朝廷三司会审定罪才行。” 穆元英冷冷一笑:“朝廷定罪,那也得讲证据。我自有证据证明我父亲是清白的。” “证据?”裴天凤凤眸一凝:“什么证据?” 穆元英冷声道:“云泽水匪实为门教豢养,打劫往来船只,所劫药材均送到落雁集转运。此处门教据点的帐册里,有每一笔的记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你拿到手了?” 裴天凤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上前一步追问道。 “不劳你操心。帐册我自会交给朝廷。”穆元英扭过头,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信任。 裴天凤盯著她看了一会,忽然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么说,昨晚那门教的追杀,都是你引来的。他们的据点在哪?” 见穆元英不说话,裴天凤又道:“做个交易吧,你告诉我,门教的据点在何处,我保证將你平安送至京都。” “我凭什么信你?”穆元英眼中满是警惕。 “你应该知道,你现在没有选择。”裴天凤展顏一笑,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抗拒的压力:“告诉我地点,於你、於你父亲的案子,都有利无害。” 穆元英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一旁静坐不语的陈立,咬牙道:“就是斜对面的赌坊。” 闻言,裴天凤立即起身,看向陈立,沉声道:“门教之事,事关重大,赌坊內情不明,可否请兄台再助一臂之力,隨我等一同前往查证。” “可以。” 陈立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下楼。 很快,他们来到了斜对面的赌坊。 此刻赌坊大门紧闭,里面一片死寂。 裴天凤毫不迟疑,抬脚猛地一踹。 “砰!” 门閂断裂,大门洞开。 一股混杂著菸草、汗臭和尘埃的气味扑面而来。 厅內桌椅翻倒,筹码散落一地,银钱细软早已被席捲一空,显然门教余孽在知道蛇眼男子死后已仓惶逃窜,作鸟兽散。 穆元英被沈醉和孙一刀用临时找来的门板小心抬著,她扫视一眼混乱的大厅,蹙眉道:“这赌场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摩奴的房间里有密室,里面应该还有不少有用的东西。” “摩奴?” “就是那蛇眼的男人。” 在穆元英的指引下,几人很快找到了赌坊后院一间颇为隱蔽的居室。正是摩奴的房间。 翻找一阵,无意间碰到书架机关。 “咔噠”一声轻响,一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其后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中渗出。 裴天凤没有立即进去,而是警惕地笑了笑:“穆小姐倒是知道不少。” “我父亲当年安插了一名密探混入水匪。后来,他便被安排到了此处,成为了摩奴的心腹。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穆元英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不信就算了。” “自然信的。”裴天凤呵呵一笑,示意沈醉和孙一刀抬著穆元英,率先进入密道,自己则与陈立紧隨其后。 密室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 四周墙壁被凿出无数凹龕,龕內密密麻麻供奉著数百尊泥塑神像。 这些神像形態诡异非常。有的呈人首蛇身;有的顶著一颗硕大的象头,人身盘坐;更有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可怖…… 奇形怪状,瀰漫著一股邪异阴森的气息。 “果然是门教。” 裴天凤面色微变,眼中闪过厉色。 密室中央有一张黑木桌案,其上散落著不少书信和一本厚厚的帐册。 裴天凤快步上前,拿起帐册快速翻阅。越是看去,她的脸色越是凝重,到最后,她猛地合上帐册,眼中寒光迸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动,看向陈立,郑重抱拳:“此番查获门教据点,兄台居功至伟,还请隨我回靖武司,定当为你请功。” “不必了。” 陈立打断她:“我的事已了。帐册你们拿走,人你们也带走,希望你能遵守诺言。至於这些,我拿走,这是我的报酬。” 说罢,他指了指密室角落那个紫檀木箱。 刚才裴天凤看书信和帐册时,陈立便已经翻看过。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 裴天凤看著陈立,沉默片刻。 心知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且明显不愿与官府过多牵扯。 强留无益,反而可能节外生枝。 “好。”裴天凤果断点头:“兄台高义,我铭记於心。穆小姐我等定会妥善救治,並带她回京。至於这些財物……请自便!” 陈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扛起一箱银子,在裴天凤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走出赌坊。 当第一缕晨曦照亮落雁集时,陈立已经將银两装上了牛车。 “驾!” 牛车在晨光中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混乱的落雁集,朝著灵溪村的方向,满载而归。 第28章 灵境,真意 小雪纷飞。 大地银装素裹。 灵溪。 陈立盘膝静坐於书房中。 身前矮几上,一字排开,放了一瓶丹药,和两碗琥珀色的浓稠药液。 此次落雁集之行收穫巨大。 除了无常三凶的一万二千两银子,在赌场紫檀木箱中,也有一万两银子。 二万二千两的巨大財富,陈立瞬间底气十足。 从落雁集回来,陈立先找到了姐姐陈瑶,將白家手中剩余的自己有用的药材,用两千两白银全部购买。而后,又到县城药铺购买了足足价值三千两四百两白银的药材。 这些药材,足够父子三人放开手脚使用两三年的时间了。 回到家后。 陈立便开始准备突破事宜。 调整好状態,一切准备就绪。 他深吸一口气,十份秘药熬製的浓稠药液,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药液滚烫,入喉即化作一道狂暴的洪流,汹涌冲入四肢百骸。 陈立不敢怠慢,立刻运转《五穀蕴气诀》心法,全力引导这沛然的药力。 丹田气海早已蓄满的內气,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咆哮起来。 它们不再满足于丹田的方寸之地,哮著冲向全身经脉。 “轰!” 陈立身躯剧震,额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瞬间浸透了衣衫。 伴隨著雄浑內气的衝击,陈立只觉身上有十数把钻头在身上狂钻,对著身体中无形的枷锁发起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衝击。 一次,两次……每一次衝击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要將他的身体从內部撑爆。 陈立紧咬牙关,紧守灵台一点清明,不断引导著丹田內气,衝击著经脉,同时,不断將九转归元髓心丹投入口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立感到一丝力竭之际。 咔嚓!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清脆碎裂声响起。 剎那间,仿佛江河决堤,又似混沌初开。 衝击奇经八脉的內气轰然匯合在了一处。 旋即,十二正经再无阻挡,在雄浑无匹的力量下轰然洞开,如同被彻底疏浚的河道,豁然贯通。 奔流不息的內气再无丝毫滯碍,如同百川归海,又似星河流转,形成一个生生不息、完美无瑕的內气周天循环。 一种难以言喻的畅快感取代了剧痛,席捲全身。 陈立感觉自己仿佛卸下无形枷锁,身体轻盈得似乎要羽化登仙。五感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听到窗外积雪压断枯枝的细微脆响,能看到屋中尘埃飘落的轨跡,能嗅到泥土深处蛰虫冬眠的气息…… 灵识! 一种超越凡俗的感知,如同初生的嫩芽,悄然萌发。 陈立心中瞭然。 灵境第一重天,通脉关,成! “十五年了啊!”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感受著体內奔流不息、圆融如意的內气,以及那初生的、能洞察入微的灵识,不由得微微感慨。 反照內视,丹田气海虽然因冲关消耗而略显空虚,但內气的本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更加精纯凝练,带著一丝灵动之意。 就在他心神沉浸在这破关的玄妙境界时。 脑海中沉寂许久的系统陡然跳出。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奖励发放:《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寿元20年。】 一股难以言喻的生机暖流凭空注入身体,滋养著每一个细胞,让人感觉年飘飘欲仙。 真意图? 陈立想要从系统中將真意图提出,却发现那真意图根本无法提取,而是直接化作一道流光,深深烙在了脑海深处。 “这是?” 愣神间,一幅玄奥无比、仿佛由无数流动星光构成的复杂图案突然出现在脑海。 正是那《乾坤一气游龙棍》的真意传承。 闭上双目,心神沉入其中。 剎那间,意识仿佛被拉入一片浩瀚星空。 一道模糊却蕴含无上威严的棍影在星光中若隱若现,宛若游龙,穿梭寰宇,无拘无束,灵动万方。 定睛细看,只有那股磅礴、灵动、霸道又逍遥的“意”,没有具体的招式套路。 但却如同活物,不断衝击著陈立的感知。 沉浸其中,时间悄然流逝,陈立只觉心神前所未有的澄澈、凝聚,仿佛被这浩瀚的“游龙真意”反覆洗炼。 …… 清晨。 积雪初融,空气中带著料峭寒意,却也透著一丝新春將至的生机。 陈立站在前院练棍。 此刻,周身气息圆融內敛,再无半分锋芒,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爹,你感觉……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守恆眨巴著眼睛,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变化,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 这些年来,陈立经常在院中练习棍法。 虽然没什么章法,多数是自己瞎捉摸乱练。 家人不止一次见到过,尤其是长子陈守恆,甚至根据伏虎拳的招式,指导过陈立练棍。 但今天乍一眼看到,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 “我这次出门,得到了一套棍法,你且看著。” 陈立微微一笑,当即舞起了棍法。 乾坤一气游龙棍其核心要义是以气驭棍,以棍化龙,强调內力与招式相合,以游龙灵动之势,生出乾坤天地之威。 棍法一共十八招,每一式都如游龙翻腾,兼具刚猛与灵巧,攻时如龙啸雷霆,守时如龙隱云海。 陈立骤然吐气开声,棍尖划破浓雾。 棍未至而气先侵,三丈外松枝应声崩裂。回身旋棍时带起涡流般的气浪,周身三尺落英尽数被罡风卷碎。 忽儿腾空而起,棍影分化九道虚实相生的气劲,破空声如霹雳连环,九道棍影竟在半空合而为一,轰然劈落时气劲扬起水纷飞。 收势时棍尖轻点崖边云海,周身丈內竟形成无形气域。 一套棍法演示完。 “好棍法!”守恆看得目瞪口呆,嘿嘿笑著凑到陈立身边:“父亲,教教我这棍法怎么样?” “莫要心,专心练拳。”陈立询问:“你伏虎拳练到什么地步了?” 陈守恆回答道:“刚刚圆满,但还没摸到拳意的门槛。” “拳意?” 陈立一愣,想起昨夜他沉浸一夜学习的《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不由得问道:“如何练出拳意?” “我也不知道。”陈守恆砸吧砸吧嘴道:“师傅说,拳由心生,劲隨意起,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想练出拳意,得靠自己对拳法的理解。” “那武道真意呢?” 陈立听长子的解释,感觉与那真意图相去甚远,便又再追问。 “武道真意?”陈守恆挠挠头,想了一会,道:“等等,好像有一次听师傅说起过。练出拳意后,就不再需要练有形之物,而是要磨礪『神』这样的无形之物,但好像需要通过真意图感悟。不知道是不是父亲说的武道真意?” 第29章 治癒 长子说的知识点虽然不多,但陈立听完,却有种拨云见日,豁然开朗之意。 真意图,应该便是磨炼“神”这样无形之物的钥匙。 看来,这《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陈守恆眼睛微微眯起,搓著手,嘿嘿笑道:“爹,你是不是有你这棍法的真意图?” “你觉得呢?”陈立瞥了一眼这大儿子。 这混小子,武道天资不见得有多出色,心思却异常聪颖。 鬼精鬼精的,自己才提起一嘴,就被他猜到了。 “虽然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但我觉得很有可能。” 陈守恆若有所思,小脸一脸严肃:“爹。我听师傅说起过,我们练那伏虎拳真意图,只有伏虎寺才有。我这伏虎拳,练出拳意,可就到头了。除非我去伏虎寺当和尚,你也不想自己绝后吧。不如早点教我这棍法,替我铺路啊!” “乱嚼舌根?”陈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等你气境后再说。” 相比起守业,守恆心思要多很多,容易样样学,样样不精,反倒平庸。 当然,主要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提出真意图。 “那一言为定哈!” 见父亲不肯传给自己,守恆的小脸露出一丝遗憾,但很快就调整心態。 反正迟早都是自己的,武功是,嗯,这家產,也得是! …… 年关,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 陈家宅院內,大红灯笼高高掛起。 丫鬟银杏指挥著长工,將整个院子都打扫了一遍。 母亲和宋瀅在厨房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小女儿守月穿著崭新的小红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陈立坐在堂屋,看著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一片寧静祥和。 目光扫过家人,心中感慨万千。 穿越伊始艰难求存,如今十多年过去,家业稳固,武道也算小有成就。 妻子宋瀅和陈母服药后,身体健壮了许多,不再体弱多病。 等守月十岁,便教她《五穀蕴气诀》,儿女也算走上了正途。 夫復何求! 年夜饭桌上,菜餚丰盛。 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新的一年,悄然拉开了序幕。 …… 元嘉十九年。 元宵后,陈立送两子到武馆。 同时,赴约前往刘家,再次替刘文德之子压制病情。 小院依旧朴素安静。 刘文德见到陈立,憔悴的脸上瞬间涌起激动,连声道:“贤侄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厢房。 刘文德的儿子面色虽比上次红润些许,但眼神时而呆滯,时而闪过一抹难以言喻的烦躁,口中不时无意识地嘟囔著“半夏”的名字。 “上次閒侄帮忙调理后,这孩子平静了一段时间,只是从腊月开始,又时不时发作了,唉……”刘文德介绍儿子病情。 陈立点点头,他用內气帮忙调理,本就是治標不治本,病情復发很正常。 手指搭在青年手腕把脉。 如今,他灵境初成,神识敏锐数倍,“看”得更深、更细。 在对方经脉深处,丝丝缕缕极其顽固、如跗骨之蛆般的阴邪鬱气依旧盘踞著,不断侵扰著他的神智,如同地底的顽毒,难以根除。 陈立他示意刘文德夫妇退开,自己则坐到床边。 伸出右手,食中二指併拢,轻轻点在其眉心。 这一次,他不再像前两次那样小心翼翼用內气疏理经脉,而是凝聚內气,如同精密的探针一般,直接与盘踞在对方身上的阴邪之气正面交锋。 所过之处,那些顽固的阴邪鬱气如同冰雪遇阳,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被丝丝缕缕地消融、净化,不留半分痕跡。 刘文德之子的身体开始不断颤抖,手脚不由自主地生出跳动反应,片刻钟时间,他的浑身上下大汗淋漓。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缕顽固的阴邪之气在青年男子心脉深处被彻底净化湮灭时,陈立缓缓收回了手指。 青年男子猛地睁开双眼,先是茫然地环顾四周,当目光触及紧张注视著他的父母时,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虽沙哑却无比清晰地唤道:“爹……娘?” “跃进!” “儿啊!” 刘文德夫妇见状,脸上狂喜。 三年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儿子叫自己“爹娘”,再也控制不住,老泪纵横,扑到床前紧紧抓住儿子的手,泣不成声。 刘夫人更是直接跪倒在地,对著陈立连连磕头:“陈公子,您是活菩萨!再造之恩,我刘家永世不忘!” “夫人快请起。”陈立急忙將她拉起。 “多谢……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青年男子看著激动的父母,虽不明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二,挣扎著想要起身。 但他重病已久,刚一坐起,便不由自主向下倒去,刘文德连忙扶住儿子。 “世叔,世兄的病根已经除去,但若要恢復,还需调养一段时间,不宜乱动。”陈立叮嘱。 这次治疗效果,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原本只是尝试能不能將他体內的阴鬱之气逼出体外,没曾想那阴鬱之气碰到自己的內气,竟不如上次那样退缩,而是直接消散。 如此一来,治疗便简单了许多。 临走前。 刘文德眼中满是感激,神情激动地拉住陈立:“贤侄,大恩不言谢,明日我设宴款待答谢,还望蒞临。” “世叔,无需破费……”陈立正想拒绝。 刘文德却压低声音道:“贤侄有所不知,过几日,县尊有意出售閒置的田地,其中就有灵溪王家的三百亩良田。若是贤侄有意,我请那户房主事赴宴与你说和。” 陈立眼前一亮,田地正是他想要的,当即不再推辞,点头应下:“那就有劳世叔费心了。” …… 次日。 醉仙居,雅间。 陈立到来时,便见刘文德与一位穿著深青色绸缎便服、麵皮白净、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坐在酒桌上。 见陈立到来,刘文德热情地介绍道:“贤侄,这位便是户房的主事,张益谦,张主事。 张兄,这位便是我刚才跟你说的,我家的大恩人,宋子健的贤婿,陈立。” “张主事。”陈立拱手见礼。 之前,他到县衙户房办理手续时,只是一位书吏经办,因此並未见过对方。 张益谦早已从刘文德口中得知事情原委,面上笑容不减:“贤侄客气,文德早与我说起你,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张主事谬讚,愧不敢当,愧不敢当。” 第30章 买田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刘文德適时提起正事:“益谦兄,我这贤侄家住灵溪村,欲购买些许田產,我听说灵溪这次要出售三百亩田地,还望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张益谦酒意上头,捋了捋短须,笑容可掬:“既是文德亲自开口,区区小事,张某定当玉成。只是不知世侄要多少亩?” “三百亩。”陈立回道。 “多少?” 张益谦醉眼忽然睁大,醉意清醒了不少。 就连刘文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打听过陈立的家事,原本想以他家的情况,顶天能买走一百亩,所以才准备从中说和,让陈立低价买走一批,也算还了些恩情。 陈立笑了笑:“这三百亩我一次性买了,也省得世叔麻烦不是。” 张益谦眼中醉意消散,瞬间露出了精明:“世侄,这三百亩可不是小数。尤其是灵溪这连成一片一等良田,打它主意的人家可不少。就算我这答应了,县尊那里,不一定会同意。” 刘文德向陈立使了个眼色,插话道:“益谦兄,不要唬我这贤侄。这三百亩你不是早就去看过了吗,都是些散碎的三等劣田。” 陈立心领神会,笑著取出一枚包装好的老山参:“小侄听说前些日子,您去灵溪时,劳累了身体,回来歇了几日。我这恰好有些药材,温补气血,世叔拿回去试试。” 张益谦哈哈一笑,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记性,许是去灵溪那天回来后,头疼欲裂,给搞混淆了。灵溪那地確实是些散碎的三等劣田。看来我確实得试一试贤侄这药了。” “世叔儘管拿去,若是有用,我再送来。”陈立呵呵一笑。 张益谦不动声色地收下后,笑道:“贤侄医术了得,想必这药也自然是有大用的。” 陈立心头微松,举杯道:“那就祝世叔早日康復,晚辈再敬一杯。”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宴席间,张益谦起身如厕,陈立送他前去。 突然,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陈正平! 他在这里做什么? 陈立面色微微一变,细看对方,正抱著一坛好酒,走进一间雅间厢房中。 陈立將內气凝聚於耳细听。 只听里面房间中不时传来喧譁声,粗野的笑骂、女子的娇喘和阿諛奉承之声。 “公子海量,小的再敬您一杯。” “公子,我屠三刀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这镜山县地面儿,您的事就是我屠三刀的事,谁敢给您添堵,那就是跟我三刀帮过不去,我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声音粗獷洪亮,带著一股浓烈的江湖草莽气和刻意的諂媚。 三刀帮帮主,屠三刀。 陈立面色微微一变,眼神瞬间锐利了几分。 这时,张益谦从茅房中走出,陈立与他回了雅间。 酒宴结束。 陈立三人走出雅间,在柜檯结帐。 就在这时。 “公子小心门槛。” 一个熟悉又带著諂媚的声音传来。 正是陈永全的长子,陈正平。 对方此刻完全没有了昔年在灵溪村时的倨傲,反而弓著腰,如同僕役,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什么人出来。 很快,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华服公子搂著一个容貌艷丽的美妇人走了出来。 他面容带著几分酒色过度的苍白,眼神却颇为倨傲冷漠,嘴角掛著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紧隨其后的,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的壮汉。 他满脸横肉如同刀刻斧凿,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边眼角斜划至嘴角,更添凶悍。一双铜铃大眼凶光四射,此刻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谦卑討好。 “公子,我已备了小院,將七娘丈夫送了过去。”壮汉嘿嘿怪笑。 “好,好,屠帮主,你做的不错。” 华服公子闻言,火气大起,惹得美妇人连连娇嗔。 就这瞬间,弓著腰的陈正平也顺著华服公子的目光瞥见了离开酒楼的陈立。 陈正平脸上的諂媚瞬间凝固,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陈立,一瞬间,眼中涌出难以遏制的嫉恨。 “走吧,正平,你杵在那干什么?”华服公子搂著美妇人,迫不及待就要离开。 “回公子,看到了家族中的一个死对头。” 华服公子顺著陈正平的目光,落在了陈立三人身上:“看那两人,应该是衙门的。” “回稟公子,此人处处与我家作对,去年中秋,那人的长子將我弟弟打伤,重伤臥床了好几个月。此番来结交衙门中人,肯定是打著抢我爷爷族长位置的主意。”陈正平小心翼翼地回答著。 “哦?”华服公子脸上玩世不恭的脸色笑容更盛了:“既然如此,屠帮主,就拜託你去处理一下。正平跟我已久,没办法照顾家里人,我不能寒了手下的心。事情也不用闹太大,让他赔偿便是,顺便警告他一番。这人啊,不该有的心思,千万不能有。” “公子,放心,我一定处理乾净。” 屠三刀諂媚一笑,凶戾的目光扫向陈立,脸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更显狰狞。 他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对著陈立方向无声地狞笑了一下。 …… 距离县衙出售田產还有十数日时间,陈立无事,便回了家中。 刚到家第二天,陈永全便派人来通知,有事寻他商量,请陈立到他家一敘。 陈立眉头一皱,不知道对方又要闹什么么蛾子。 来到陈永全家时,只见对方坐在堂屋主位,脸上掛著悲戚,唉声嘆气。 见陈立到来,抹了抹眼泪,声音带著哭腔:“立侄子啊,你正通堂弟的伤……唉,请了县城最好的跌打郎中,药也吃了无数,可这手……怕是废了啊!可日后別说习武,就是拿筷子都成问题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陈立的反应。 陈立自顾自坐下,眼皮都没抬一下:“正通堂弟正值壮年,我看伤势並不重,会恢復的。” “恢復?” 陈永全声音陡然拔高:“谈何容易!那日武宴,若非守恆突然下此重手,正通何至於此?他可是我陈家未来的希望啊!现在全毁了!全毁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 第31章 威逼 “武功切磋,本就拳脚无眼,守恆也並非故意。” 陈立语气平淡。 他可不信陈永全这番说辞。 那日两人动手,陈立看得清楚。陈正通虽然看起来伤势严重,但都只是些皮外伤。 何况这都过了几个月时间,才来说起此事,那就绝对不怀好意。 难道与陈正平和三刀帮帮主屠三刀有关? 陈立瞬间想到了数日前在县城碰见的情形,不由得微微皱眉。 陈永全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家正通的错?我看就是你故意纵子行凶!” 陈立淡然道:“当日是正通堂弟主动邀战,守恆也只是被动应战。” “被动应战?” 陈永全猛地站起身,脸上悲戚尽去,迫不及待地撕下了偽装:“陈立,今天叫你来,不是跟你扯这些。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正通前途尽毁,我这当爹的,必须为他后半辈子討个保障。你今日必须赔偿正通。” 图穷匕见! 陈立冷笑:“不知全叔需要些什么赔偿?” 陈永全死死盯著陈立,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贪婪和凶横:“把你家所有的田產地契,全部,无偿赔给我家正通。” 陈立眼神骤然一寒,手指在椅子上缓缓摩挲,淡淡一笑:“此事,恐怕由不得全叔吧?” “也由不得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一个炸雷般的咆哮声在门口响起,带著浓烈的酒气和令人窒息的凶戾威压。 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阳光都被他魁梧的身躯遮挡了大半,投下大片阴影。 来人正是三刀帮帮主,屠三刀。 他铜铃大的眼睛凶光毕露,死死锁定陈立:“你就是陈立?娘希匹,敢得罪我家正平兄弟,还打伤正通兄弟,不赔偿,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你聋了还是没听见?”见陈立毫无反应,不由得怒吼一声,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这位壮士,田契地契交割可没这么简单。不仅要有人作保,写交割契约,还得去县衙办理。这一时间,我可交不出来。” 陈立站起身,凝神戒备。 屠三刀一愣,瞥了一眼陈永全,见他微微点头,当即狞笑一声:“好,三天,老子就给你三天时间。” 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在陈立眼前晃了晃:“三天后这个时辰,老子亲自带人来看,若是不见田契地契……” 他顿了顿,脸上的横肉扭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老子就让你尝尝……家破人亡是什么滋味!听明白了?” “三日后,我自会给阁下一个答覆。” 陈立笑了笑。 “呸!软蛋。”屠三刀不屑地唾了一口,看都懒得再看陈立一眼,转身对陈永全粗声道:“走了!他若敢搞鬼,老子就捏死他。” 说罢,带著一身凶煞之气,扬长而去。 “全叔原来是请了外援。难怪如此有恃无恐!” 陈立转头看了一眼陈永全,呵呵一笑,平静的脸庞上,眼中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针,几乎要刺破空气。 陈永全脸上刚露出倨傲的神色,被陈立一瞥,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涌出。 但很快,愤怒和怨毒从心底涌出。 小畜生,等著吧! 家破人亡,就是你的下场! …… 陈立回家一趟,叮嘱家人这几天不要出门,又回了县城。 来到武馆,找到了长子守恆。 陈守恆惊讶询问:“爹?您怎么来了?” 陈立没时间寒暄,开门见山:“守恆,你可知道三刀帮底细?” “三刀帮?” 陈守恆一愣,介绍道:“三刀帮是县城里的第一大帮派。说是帮派,其实大多数是县城里的混混,除了帮中几个高层,其他人都没有什么武功,就在县城里专门收保护费。 不过,他们好像有县衙里的关係,打架斗殴、喝酒闹事、调戏良家……只要不闹出人命,都没有事情,最多就是被抓进大牢关几天就出来了。有传言说,他们是县衙大人物的黑手套,专门干脏活累活的。” 陈立又问道:“他们高层都是些什么实力,知道吗?” 陈守恆努力回忆著听来的传闻:“帮主屠三刀是练血大成,但听说他练的是横练硬功,再加上他极其魁梧,为人又凶狠,就连许多气境高手都斗不过他。其他高层不太清楚,照理不会比屠三刀厉害。” 说到此处,陈守恆脸色变得凝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爹,你惹上他了?” “无事。就问问。”陈立笑了笑,之前在陈永全家时,他便没有感受到屠三刀身上有內气。 此时,与长子確认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此事莫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在武馆安心练功就行。” 说完,不给陈守恆追问的机会,离开了武馆。 …… 县城右所街。 陈立坐在街边小摊,点了一份三鲜餛飩,配著小笼包,慢慢咀嚼著。 不远处,柳家酒庄。 几个穿著青色短打的彪形大汉,堵在酒庄门口。 “老东西,耳朵塞驴毛了?这一百两欠银,你还不还?赶紧拿出来。別磨磨唧唧,耽误老子时间!” 为首的脸上纹著刺青的凶悍头目,一只脚踩在门前的条凳上,正斜眼睨著柜檯后脸色惨白、不住作揖的掌柜。 掌柜满头大汗:“三爷,可是老汉没欠你钱啊!” “狗屁!你自己看看,每月的平安银五两,一共十个月的,你都没交。再加上利息,这欠条上写的明明白白,怎么?想赖帐啊?” 刺青头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掌柜脸上。 掌柜腰弯得几乎要折断,沙哑著嗓音道:“不敢,老汉不敢。三爷,您行行好。这两年生意实在清淡,老汉……手头实在紧啊!能不能……能不能再宽限几日?求您了!” “宽限?” 刺青头目眼一瞪,一脚將条凳踹翻,发出哐当巨响:“你当老子开善堂的?规矩就是规矩!” “没银子?行啊!” 他目光姦邪地扫向酒庄后院:“爷我听说,你有个丫头,水灵灵的……” 刺青头目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噁心的狞笑:“让她跟老子回帮里伺候帮主几天!这一百两的欠银,老子就做主给你免了!怎么样?” 他说著,一挥手,身后两个嘍囉立刻大笑著衝进了酒庄后院。 第32章 行侠? “不,不,不……” 掌柜焦急地大叫,想要去拦住那两人,却被他们撞得跌倒在地:“三爷,还跟之前一样,打欠条,打欠条,行吗?” “行个屁!” 刺青头目一口唾沫吐到了掌柜的脸上:“老子他娘跟你要欠银,你他娘的打什么欠条。” 掌柜都快哭出来了:“那,那请三爷你再宽限一日,老汉我这就去借!老汉这就去借!” “这么说,你还是不想还咯。” 刺青头目恶狠狠地揪起掌柜的衣领。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爹爹!” 这时,两个嘍囉从后院拉扯著一个十六七岁、容貌清丽的少女走了出来。 “爹爹!救我!” 少女容失色,尖叫著拼命往父亲身后挣去。 “三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掌柜魂飞魄散,跪倒在地,抱住刺青头目的腿,苦苦哀求:“我闺女还小,求您高抬贵手!银子,我给银子!我砸锅卖铁也给!求您放过她!” “滚开!老不死的!” 刺青头目不耐烦地一脚將掌柜踹开。 掌柜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嘍囉们趁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那惊恐尖叫的少女,用抹布將她的嘴堵住,扔上了停在门口的马车。 “哈哈哈!带走!帮主这两天正闷著呢,这小丫头送去正好解闷!”刺青头目得意大笑。 街边行人纷纷侧目,围在门口指指点点。 “看什么看,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老头还不起钱,老子用他女儿抵帐,怎么著?再看,连你们一起绑了!” 刺青头目拔刀相对,街上的行人恐惧,只能投来敢怒不敢言的目光,脚步匆匆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远处,陈立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这几个混混,他已经跟踪一天了。 他们在县城中,可谓是作恶多端。这条街上的商户,没有一家能逃过他们的勒索。 胆小怕事的,只能乖乖掏出银子,息事寧人。 拿不出银子,便砸摊子打人。 街上的商户,皆敢怒而不敢言。 马车匆匆驶离,陈立的身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上,缀在那几个押著酒庄少女的三刀帮眾身后。 他们一路肆无忌惮地笑闹,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马车七拐八绕,最终来到县城东头一处较为偏僻的民宅区。 房屋低矮破旧。 刺青头目掏出钥匙,打开一扇漆皮剥落的院门,將少女粗暴地从马车拉出,推搡进去。 “你们守著,等我乐呵完,你们再进去。” 进了小院,刺青头目姦笑著安排。 “头儿,不然咱一起吧。”另一个嘍囉怪叫道。 “滚!你以为老子是帮主啊!再说,帮主喜欢的,那是別人家的媳妇。” 刺青头目骂骂咧咧反手关上房门。 陈立身形如烟般飘至院墙下,灵识微探,瞬间锁定院內位置。 屋內,传来少女绝望的哭喊和衣物撕裂的声音。 刺青头目显然已经迫不及待了。 守门的嘍囉正百无聊赖地靠著门框打哈欠。 陈立足尖轻点,如同狸猫翻过墙头,落地无声。 一名嘍囉只觉眼前一,“咔嚓”一声轻响,头骨碎裂,鲜血四溅,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谁?” 另一名嘍囉惊骇,还未反应过来,迎接他的是一道撕裂空气的乌光。 砰! 沉重的铁棍精准无比地砸在他的身上,狂暴的內气瞬间震碎五臟。 嘍囉瞬间凝固,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尸体被铁棍带起的巨力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上。 “娘的,你们在外面搞什么?” 房门打开,提著裤子的刺青头目骂骂咧咧怪叫。 见到院內情形,瞬间满脸的横肉因惊骇而扭曲,手忙脚乱地准备关上房门。 陈立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电,快得留下残影,衝到房门,一脚踹开房门。 砰! 房门碎裂,倒飞而出。 陈立身影衝进房屋,铁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点在刺青头目准备握刀的右腕关节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 刺青头目发出一声悽厉到变形的惨嚎,刀柄噹啷落地,右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 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只见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左手捂著碎裂的右腕,脸色惨白如纸,看向陈立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好汉,饶……饶命!好汉饶命!” 刺青头目磕头如捣蒜,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陈立用铁棍冰冷的尖端抵著他脑袋,声音冰冷:“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我什么都说!只求好汉饶小的一条狗命!” 刺青头目嚇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 “屠三刀,平时都在哪住?有何习惯?” 陈立的问题直指核心,没有半句废话。 刺青头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竹筒倒豆子般飞快说道:“帮主平时住哪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他最好女色。最喜欢去紫石街王记布坊去找王乾娘。每隔两三天必定去一次。” “好女色?去找那王乾娘干什么?”陈立哼道:“你莫不是誆我?” 刺青头目急忙解释:“好汉有所不知,王乾娘表面上是卖针线货物的,但私底下乾的是虔婆的生意。最爱替那群龟男的人拉皮条。帮主好的就是这一口,所以最爱去那里。” “紫石街,王乾娘……”陈立眼神微眯:“帮內可有高手暗中护卫他?” “没有,没有。” 刺青头目连忙摇头,“帮主他……他对自己实力极为自信。何况,去王乾娘那,他从来不让外人靠近……” “很好。”陈立点了点头:“你可以去死了!” 陈立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信息,当即他手腕微动,铁棍尖端如同毒蛇般轻轻一送。 砰! 猩红在刺青头目头颅绽放。 他的双眼猛地瞪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气声,似乎想不通自己已经说了所有的消息,对方为什么还要杀自己,带著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抽搐著软倒在地,气绝身亡。 “別怕,我是来救你的。” 陈立看向被掳来的少女。 此时的她,嚇得蜷缩在床角,衣衫凌乱,泪眼模糊地看著陈立,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陈立走到床边,看著依旧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少女:“穿上衣服,我送你回去。” 少女手忙脚乱地胡乱套上被撕破的外衣,眼泪依旧止不住地流,对著陈立跪下磕头:“多……多谢恩公……” 第33章 狗都不行! 夜深。 柳氏酒庄。 酒庄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酒罈碎片散落一地。 柳掌柜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脸上还带著被踹的淤青,眼神空洞绝望。 吱呀一声,店门被推开。 当柳掌柜看到被陈立带回来的女儿时,先是瞬间的狂喜,猛地扑过去:“芸儿!我的芸儿!” 他紧紧抱住女儿,老泪纵横:“你没事吧?没事吧?爹没用,爹没有保护好你。” 柳芸泪眼婆娑,红著眼睛解释:“爹爹,我没事,是这位恩公救了我。” 柳掌柜看向门口,街道空空,並无一人,急忙问道:“那,那三刀帮的人呢?” 柳芸瞥了一眼门口,却见陈立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於是低声道:“他们都被恩公杀了。” “啊?” 柳掌柜脸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一瞬间压倒了骨肉重逢的喜悦:“芸儿,你……你说什么?” “什么?”柳芸不明所以。 柳掌柜突然面色大变,厉声喝道:“你刚刚是不是说,三刀帮的人被杀了!” 柳芸点头。 “完蛋了,完蛋了!” 柳掌柜脸上血色尽退,顿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你这一回来,要坑死我们全家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爹爹?你在说什么?” 柳芸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柳掌柜却不看女儿,在大堂不停转悠,道:“惨了!惨了!三刀帮的人死了,他们一定会追查的。你是被他们掳走的,如今你回来了,他们却死了…… 三刀帮那群豺狼岂会放过我们?他们找不到凶手,定会拿我们全家泄愤啊!这可如何是好。你娘亲,还有你的两个哥哥和嫂嫂,都逃不过他们的毒手。” 柳芸呆呆地看著父亲,仿佛头一天认识他,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哭出声来。 柳掌柜仿佛下定了决心,突然衝进后院。 不多时,拎著一个包袱塞给了少女:“芸儿,你必须离开这里。你现在就走,赶快走,去哪都行,明天一早就出城,千万不要出现在镜山。” 柳芸单薄的身体在寒夜中微微颤抖,眼神却从最初的震惊、痛苦,渐渐凝成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你……走啊!” 柳掌柜如释重负,又羞愧难当,扭过头去大喊,肩膀剧烈地耸动。 柳芸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酒庄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一个人在漆黑的长街上,踉蹌前行。 “哎……” 一声嘆息响起。 柳芸扭过头去,却见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恩公?” 柳芸一声惨笑,泪水如同珍珠般簌簌滴落。 陈立沉默片刻,声音带著一丝无奈:“隨我来吧。” 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这样的结果,是行侠仗义? 柳芸身体一震,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著陈立。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抹掉眼泪,跟上了陈立的步伐。 陈立將柳芸带到了客栈,为她备有些许清水乾粮,交代道:“待在这里,不要出门,等我会回来。” 柳芸抱紧单薄的身体,点了点头,眼神依旧惊惶,却多了一丝对陈立的依赖和信任。 安置好柳芸后,陈立的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 夜色如墨。 县城西隅,紫石街。 其中一间掛著褪色“王记布坊”招牌的铺面,此刻虽大门紧闭,內里却隱约透出昏黄的光晕。 陈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布坊的后巷,攀上布坊后墙,悄然潜入。 灵识如水银般悄然铺开,感知著布坊內的动静。 布坊內光线昏暗,高大的货架堆满各色布匹,形成一片片幽深的阴影区域,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陈立滑入两排高大货架形成的狭窄缝隙深处,身体紧贴,气息彻底收敛,与黑暗融为一体。 前方不远处,隔著一层布帘,便是布坊的后堂。 里面隱隱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和一个老妇人低沉的劝说声,还有一个粗重含混的男声,带著醉意和姦邪的笑声。 “王乾娘,你……你这次找的这小娘子够水灵……就是……就是哭哭啼啼的,扫兴……” 屠三刀粗獷的声音传来,伴隨著女子压抑的呜咽声。 “哎哟,我的屠爷!” 一个苍老油滑的声音响起,带著諂媚:“这刚开始嘛,认生。一回生二回熟,您多疼疼她,下次,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 “不……不行……下次……下次我要她男人也来。”屠三刀嘶吼一声。 “行,行,就是那龟男怕要狮子大开口了。” “什么?他还想要钱?” “哎哟,我的爷,你是什么人物,给他一百个豹子胆,他都不敢。来,小娘子,快给屠爷倒酒,给爷润润口。” 屠三刀得意的闷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中,调笑、劝酒、夹杂著女子发出的惊叫和哭泣声断断续续。 陈立蛰伏在阴影里,耐心如同最老练的猎手。 终於,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音响起,屠三刀含混地嘟囔著:“憋……憋不住了……王乾娘……我去……去茅厕……” “哎,好嘞好嘞,屠爷您这边请。”王乾娘连忙应声。 吱呀! 小门被推开,屠三刀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留下那个衣衫略显凌乱的女子在后堂独自垂泪。 机会! 陈立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紧隨其后,也从小门闪入了后院。 只见屠三刀脚步踉蹌地朝著后院角落的一个小门挪去。 角落里一个简陋的茅草棚子,便是茅厕。 屠三刀推开门走了进去,反手似乎想关门,但醉得厉害,门只虚掩著,留了一条缝。 里面很快传来水流声和他含混的哼唧。 陈立心如止水,杀意却攀升至顶点。 体內气息瞬间点燃。 屠三刀解决完毕,摇摇晃晃地拉上裤带。 就在这时。 陈立动了! 紧握的铁剑在掌心发出极其轻微嗡鸣声。 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撕裂黑暗的黑色闪电。 砰! 蓄势已久、凝聚了全身力量、速度与真意的一剑,从门缝中精准无比地刺入。 “谁?” 剎那间,屠三刀背脊猛然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直透骨髓的致命寒意,酒意瞬间被惊散大半。 第34章 屠三刀,死! 屠三刀惊骇欲绝地想要拧身防御,浑身横练硬功本能地催动到极致。 但,太近了! 太突然了! 陈立这一击,是必杀的一击! 噗嗤! 铁剑无视屠三刀匆忙运转的护身硬功,精准无比地从其后心要害贯入。 狂暴无匹的內气在接触的瞬间,如同无数条怒龙在他体內疯狂肆虐。 咔嚓! 肋骨如同朽木般断裂。 心臟连同周围经脉被狂暴的气劲瞬间绞成一团烂肉。 屠三刀那魁梧的身躯猛地一僵。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扭过头,脸上那標誌性的横肉因极度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到了极致。 铜铃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著门外阴影中的身影。 “是……你……” 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充满了无尽的惊骇和荒谬。 他至死都无法相信,杀他的,竟然是不久前,乡下的那个土財主。 陈立手腕一拧,猛地抽出铁剑。 噗! 一股滚烫的血箭从屠三刀后心狂飆而出。 砰! 屠三刀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前直挺挺地扑倒,重重砸在茅厕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埃。 那双瞪圆的眼睛,至死都残留著无法置信的恐惧和愤怒。 三刀帮帮主,屠三刀,毙命!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从发动到击杀,不过一息之间! 远处王乾娘,只听到屠三刀那声短促的“谁?”,以及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 她疑惑地急忙大叫道:“爷,爷您摔著了?” 陈立一击得手,没有丝毫停留。 身形一晃,从杂物堆阴影中鬼魅般退后,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消失在紫石街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 “杀人…杀人啦!” 夜深人静。 死寂被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彻底撕裂。 王乾娘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簌簌发抖。 她的面前,屠三刀魁梧的身躯倒在茅厕里,双目圆睁,凝固著临死前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后心处一个狰狞的血窟窿,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將周围的地面染成一片刺目的黑褐色。 浓烈的血腥味混杂著茅厕的恶臭,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王乾娘连滚带爬衝出后院,悽厉的呼救声划破了寂静的街道。 巡夜的衙役闻声赶来。 火把照亮现场。 眼前的情景让几个衙役脸色发白。 屠三刀,三刀帮的帮主。 镜山县地下说一不二的人物,竟被人杀了! “速速上报!” 巡夜的衙役知道事关重大,不敢煽动,当即派人前往县衙上报。 县衙值夜的何捕头带著仵作匆匆赶到。 “利器贯穿后心,直透前胸,心臟碎裂,一击毙命。” 仵作忍著恶臭,仔细勘验:“出手之人,力道、准头都极其狠辣,是个高手。” 何捕头蹲在尸体旁,眉头拧成了疙瘩。 屠三刀练血大成的横练功夫在镜山县是出了名的,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就连县尉大人都討不到好。 就算是刺杀,但能如此乾净利落地破开他的防御,取其性命,凶手绝非等閒之辈。 “一定是江湖仇杀。” 何捕头站起身,语气篤定又带著几分推卸:“三刀帮仇家不少,能杀屠三刀的,必是江湖中人。这等事,已非我县衙能管。” 他立刻下令道:“详细记录现场,仵作格录务必详尽。即刻將文书並格录一併报县尉大人批准后,送往郡城靖武司,言明死者身份、修为及疑似江湖仇杀性质,请靖武司定夺。” …… 城东客栈。 柳芸蜷缩在客栈简陋房间的床角,双手紧紧抱著膝盖。 房间外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突然,脚步声响起,房门被打开。 “谁……谁?” 柳芸猛地一颤,压低声音颤抖著问。 “我。” 门口传来陈立低沉而熟悉的声音。 “恩公。”柳芸如负重释,看著他声音颤抖。 陈立目光落在屋內局促不安的柳芸身上。 少女脸色苍白,眼神惊惶,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 该怎么安置此女? 陈立有些头疼。 完全不管,给她点银两,让她自生自灭。 自己还硬不起这个心肠。 屠三刀死了,县城必然不平静,少不了要一阵盘查。 尤其是屠三刀生前去过灵溪村,那里少不得要被官府盘问。 柳芸到灵溪村,只会越发危险。 推开窗,此刻东方出现鱼肚白,陈立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暂去我姐家避避风头。” “恩公……”柳芸闻言,身体微微一颤,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对未知的茫然。 “不必多言。”陈立打断她,语气放缓了些:“我二姐为人良善,你只说是远房亲戚投靠,暂时落脚。她会照应你。待风头过去,再做打算。” 柳芸看著陈立沉稳的眼神,心中的恐慌稍稍平息,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著感激:“我……我明白,都听您的。” 清晨。 城门刚开,陈立便赶著牛车,带著柳芸往陈立姐姐陈瑶家所住的上溪村行去。 上溪离县城並不远只有十来里地。 不到一个时辰,两人就来到了陈瑶家。 敲响屋门时,陈瑶刚睡醒不久,睡眼惺忪地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弟弟陈立和一个陌生清秀的少女,顿时愣住了。 “立子,你这是……” 陈瑶惊讶地看著弟弟,目光隨即落在柳芸身上,带著明显的疑惑。 柳芸低著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不敢与陈瑶对视。 陈立压低声音:“姐,进去说。” 陈瑶连忙让开身,三人进了堂屋。 陈瑶看清了柳芸的模样,虽然脸色苍白,神情惊惶,但难掩清丽。她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 “姐,这是柳芸柳姑娘。” 陈立简单介绍,隨即直奔主题:“她家里出了点事,暂时无处可去。我想让她在你这里住些日子,避避风头。” 陈瑶没立刻应声,目光在柳芸和陈立之间来回扫视,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她拉著陈立走到一旁,声音压得更低:“立子,你跟姐说实话。这姑娘……是不是你在外面惹的麻烦?不方便带回家,才送到我这儿的?” 说著眼神瞟向柳芸:“弟妹知道吗?” 第35章 靖武司 “姐,你想哪儿去了。”陈立哭笑不得:“柳姑娘是……家里遭了难,我碰巧帮了一把。唉,总之……我家里人多眼杂,不方便。你这里清净,让她暂住几日,对外就说是遭了灾的远房亲戚来投奔。” 陈瑶半信半疑,又仔细打量柳芸。 柳芸听到陈瑶的话,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垂得更低了。 这副委屈又不敢辩解的模样,看在陈瑶眼里,反倒更添了几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真是这样?”陈瑶怀疑地打量著两人:“立子,你跟姐还藏著掖著?这姑娘长得標致,你动心也很正常。放心,姐给你保密。弟妹那边,我看也不是妒妇。你还是早日跟她坦白,带回家去更妥当。” 陈立脸都黑了,语气加重:“姐,別瞎猜了。我说了,就是帮个忙。她现在孤苦无依,你多照应点,別问东问西的嚇著人家。她家那边的事,你也別打听。” 陈瑶见弟弟有些生气,知道弟弟不是开玩笑。 她訕訕地收回八卦的心思,再看柳芸那副泫然欲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里也软了几分。 不管是不是外室,这姑娘看著確实可怜。 “行了行了,姐知道了。” 陈瑶摆摆手,走到柳芸面前,换上温和的笑容:“柳姑娘是吧?別怕,既然立子把你託付给我,你就安心在这住下。就当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就跟我说。” 她拉起柳芸冰凉的手拍了拍:“远房表妹……嗯,这身份好。你放心,外人问起,我就这么说。” 柳芸感受到陈瑶掌心的温度,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低声道:“谢谢……谢谢夫人收留。” “哎,叫什么夫人,叫我姐就行。” 陈瑶笑著应下,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陈立一眼:“立子,你放心去吧。柳姑娘在我这儿,保管没事。姐……懂了。” 陈立看著二姐那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知道她根本没完全信自己的解释,但也无可奈何。 他只能再次郑重叮嘱:“姐,务必保密,照顾好她。我过几日再来看你们。”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陈瑶回头看著依旧局促不安的柳芸,嘆了口气,拉著她坐下:“唉,姑娘,你在姐这里,就当在自己家就行,別见外。走,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子。” 说罢,拉著柳芸就转进厢房中。 …… 一日后。 一份加急文书送至郡城靖武司衙门。 “镜山县,三刀帮帮主屠三刀,练血大成,横练硬功,被利器贯穿心臟,一击毙命於布坊后院……疑似江湖仇杀……” 总旗官顾千章接过文书,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文字。 “镜山,何时出了这等实力的高手?” 顾千章盯著关键信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屠三刀此人,他略有耳闻,在镜山多年,恶行累累。 但实力却是毋庸置疑的,一身横练功夫,再加上天生蛮力,就算是他,生死搏杀,就算是已经气境圆满,都未必能完胜。 能如此轻易击杀他的人,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路过的高手? 顾千章皱眉。 但很快又摇头,如果真是路过的高手,隨手杀了就行,何必暗杀。 对方实力应该只是与屠三刀相当。 而且在镜山时间不短。 不管如何,这种未知的人物,在镜山都是一个威胁。 “赵虎,孙明,点齐人手。”顾千章眼中寒芒一闪而过:“隨我即刻动身,前往镜山县。” “是!”两名靖武司小旗官肃然应命。 …… 镜山县东门。 三匹快马如离弦之箭,卷著烟尘疾驰而入。 为首者一身靖武司玄色劲装,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总旗顾千章。 紧隨其后的是七八名名同样装束的精干下属。肃杀干练之气,令一旁的百姓纷纷避让。 顾千章勒住马韁,马匹在县衙门前人立而起,嘶鸣一声。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径直走入衙门大堂。 “顾总旗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薄酒……” 县尉冯詹笑著上前迎接。 “冯大人无需客气。” 顾千章打断县尉的客套:“先查案吧。请立刻调出屠三刀被杀案所有卷宗,包括现场勘验记录、仵作格录、相关人证口供。另外,近一月县城內所有命案、斗殴、失踪案卷,一併调来。” 冯詹脸上笑容僵住,自討了个没趣,连忙吩咐何捕头去办。 很快,卷宗送至。 顾千章坐在主位,接过衙役奉上的热茶,却碰也不碰,目光如电,快速翻阅著卷宗。 这时,一旁的何捕头面色有些古怪的稟报导:“顾总旗,这是今晨刚收到的报案。发现三具尸体,死者……是屠三刀手下的一名小头目。死状……颇为惨烈。” 顾千章眼神一凝,接过报信快速瀏览。 仵作初步判断,三人皆死於昨夜,一人被重物击碎头颅,一人被钝器砸断胸骨內臟破裂,一人双腿尽断后被扭断脖颈。 手法凶残,且乾净利落。 “併案处理。”顾千章合上卷:“先去三刀帮总舵。” …… 三刀帮总舵。 当顾千章眾人抵达时,昔日紧闭的大门敞开著,门口连个守门的都没有。 院內,桌椅翻倒,数百號帮眾分成三队,吵吵嚷嚷,面红耳赤地爭论著什么。 “帮主之位,论资排辈也该是刘副帮主。” “铁手老大为帮派坐过牢,对帮派有功,大家帮帮忙……” “不就是杀了个衙役,不知道的,还以为杀了县官呢。” “放屁!最重要看有没有实力嘛。铁手老大手下兄弟最多,这位置非老大莫属。” 院內,原本帮中的几个高层坐在一起,望著手下如同市井泼妇般爭吵,唾沫横飞。 顾千章面无表情地踏入院中,赵虎一声断喝:“靖武司办案!肃静!” 院內瞬间一静,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门口眾人。 顾千章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屠三刀刚被杀,你们就在此爭权夺利,內訌不休?” 帮中几位高层面色齐齐一红,一人上前拱手道:“不知官爷到此有何贵干?” 顾千章直接问道:“屠三刀近日可有异常?与何人结怨最深?死前去过哪?都见过谁?” 眾人面面相覷。 “帮主最近……好像没什么异常啊?” “结怨?那可多了去了,城南的娘娘腔,城北的老屁眼……” “死前就在县城,对了去过灵溪村,好像是有个土財主请他喝酒。” 信息混乱不堪,充斥著推諉和猜测。 顾千章心中瞭然,这群乌合之眾,基本是问不出多少有用的信息来了。 帮內仇杀的可能性存在,但动机似乎不足。 他不再多问,转身离开,留下一院子噤若寒蝉的帮眾。 第36章 调查 柳氏酒庄。 店铺大门紧闭,门上掛著“有事歇业三日”的木牌。 顾千章示意手下上前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柳掌柜那张憔悴惊恐的脸。 他看到门外眾人身著官服的,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靖武司总旗官顾千章,问话。” 顾千章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柳掌柜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官爷……” “你女儿柳芸,被三刀帮小头目掳走,至今未归?”顾千章开门见山,目光如刀,直视柳掌柜的眼睛。 柳掌柜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是……是……官爷明鑑!那帮天杀的畜生……光天化日之下,强掳我女儿……我……我苦命的女儿啊!至今生死不明……求官爷做主!求官爷做主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 “那你可知,掳走你女儿的那三个三刀帮,当晚全部死了。还有三刀帮帮主,也死了。”顾千章冷眼看著他表演,突然拋出一句。 柳掌柜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惊骇,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死……死了?都……都死了?” 隨即,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顾千章盯著他,语气陡然转厉:“说!你知道些什么?” 柳掌柜被这声厉喝嚇得魂飞魄散,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官爷……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知道芸儿被掳走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顾千章皱眉,他深深看了柳掌柜一眼,转身离去。 “留下一人监视。” 走出店门时,他不动声色地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一人会意,身形一闪,隱入附近巷弄阴影之中,暗中监视酒庄。 …… 灵溪村。 陈永全家的宅院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自从前日儿子陈正通失魂落魄地跑回来,告诉他屠三刀被人宰了,他就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都垮了。 “咳咳咳……咳咳……” 陈永全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剧烈的咳嗽让他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恐惧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他的心神。 “爹……爹,你喝药……” 陈正通端著一碗药汁递过去,脸上也满是惊慌。 此时此刻,他內心才终於生出了一丝后悔之意。 原本两家在族中的明爭暗斗虽然一直没停过,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文斗,根本不涉及生死。 但屠三刀来后,就完全將矛盾摆在了明面上。 赔礼道歉? 做什么春秋大梦,那是你死我活的斗爭。 “喝……喝什么药……”陈永全推开碗,声音嘶哑,带著无尽的恐惧:“屠三刀死了……下一个……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们了。陈立……他一定会动手的。 他恨我!他恨我夺他家的田,恨我处处打压针对他,他这是要报復了,要斩草除根啊!我还不如这样死了算了!好过被他折磨!” “父亲,父亲……” 眼看陈永全越说越激动,拿起床上的剪刀,似乎就要自杀,嚇得陈正通急忙大叫道:“等等,我们有大哥,大哥跟著的大人物还能帮我们……” 陈永全猛地抓住陈正通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癲狂:“正通……快……快去找你大哥,让他想办法,让他请大人物出面护著我们。” “好,好,父亲,你先吃了这药,我这就去。”陈正通急忙安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譁。 陈永全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恐惧更甚:“谁……谁来了?是不是陈立?他……他杀上门来了?” 砰! 房间门被推开。 顾千章带著赵虎、孙明,在何捕头和几个衙役的陪同下,径直走了进来。 冷峻的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陈正通,最后落在炕上形容枯槁的陈永全身上。 “陈永全?” 顾千章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 “官……官爷?” 陈永全挣扎著想坐起来,却一阵猛咳,差点背过气去。 陈正通连忙扶住他。 “屠三刀死前,曾来过你家?” 顾千章开门见山,锐利的目光盯著他。 陈永全浑身一颤,眼睛里瞬间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怨毒。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顾千章,声音尖利喊道:“是的,官爷!是的……官爷明鑑啊,一定是陈立,一定是他杀了屠帮主!” “哦?”顾千章眼神微凝:“你为何如此篤定?” “咳咳……因为屠帮主死前,就在逼陈立交出自家的地契田產!” 陈永全激动地挥舞著枯瘦的手臂,唾沫横飞:“陈立那廝,表面老实,实则心狠手辣。他怀恨在心!他儿子陈守恆在伏虎武馆学武,肯定是他请了高手,暗中下手。官爷,您一定要抓住他!把他千刀万剐!” 顾千章眉头微蹙。 陈永全的指控带著强烈的个人情绪,且逻辑混乱。 当即追问细节:“你说屠三刀死前在逼陈立交地契?具体何时,是何原因?” “就……就在五天前的下午,就在我家。”陈永全急切道:“屠帮主逼他三天內交出所有田產地契。肯定是这陈立当时就怀恨在心。官爷,您去查!去查陈立!他肯定脱不了干係!” 顾千章冷笑:“你的意思是,屠三刀无缘无故,跑到你家逼一个从不认识的人,交出所有田產地契?” “是啊,是啊!”陈永全疯狂点头。 “看来你是拿我当傻子了!”顾千章眼中寒意更甚。 “带走。” 顾千章一挥手,立刻就有数名衙役拥了上去,將陈永全瞬间五大绑。 “官爷,官爷,你抓我做什么,你抓陈立啊,抓陈立啊!”陈永全歇斯底里嚎叫。 赵虎皱起眉头,突然一掌切在他的脖颈上。 陈永全顿时昏死了过去。 “走,去陈立家。”顾千章雷厉风行,当即离开。 陈永全言语偏激,情绪失控,所说之话不可信,但却提供了关键的杀人动机。 同时,陈立之子学武,那就有机会接触到能杀屠三刀的高手,这是个非常关键的信息。 第37章 惊鸿 灵溪村不大,一行人很快便来到了陈立家院外。 院门敞开。 陈立正蹲在院子里,拿著一个簸箕,仔细地筛著谷种,动作不紧不慢。 见眾人进来,陈立慌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簸箕差点脱手,谷种洒落些许。 “大人?您们这是……”陈立连忙上前作揖。 “这位是郡城靖武司顾总旗,前来查案,问你几句话。”何捕头清了清嗓子,在一旁介绍。 “草民陈立,见过顾总旗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恕罪恕罪!” 陈立脸上顿时显出“恍然大悟”和“诚惶诚恐”的表情,急忙行礼。 “屠三刀,你认识吗?” 顾千章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陈立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审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眼前的男人身材中等,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皮肤粗糙,手掌指节粗大,带著常年劳作的痕跡。 身上气息微弱,体型偏肥胖,完全没有练武人应有的健壮,与“高手”二字更是毫不沾边。 “认识。”陈立如实回答。 “屠三刀为何要你逼迫自己交出田產地契?”顾千章乾脆直接提问。 陈立一愣,旋即將去年中秋长子与陈正通比武之事,以及后续陈永全讹诈,屠三刀出现逼迫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陈正通?” 顾千章一皱眉,想起刚才在陈永全家中的那个青年男子,似乎並没有受伤。 “你儿子,在武馆习武?”顾千章突然又问。 陈立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骄傲:“是的大人。两个孩子,打小就爱动,送去武馆学点本事,强身健体,將来也好谋个出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是发生了何事?” “例行询问。”顾千章丟下一句话,不再停留,转身带著人离开。 陈立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直到完全消失,眼神恢復了沉静,甚至带著一丝冰冷。 他很清楚,这个世道,上面想查的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 上面不想查,隔数年,甚至永远都不会有结果。 屠三刀若有背景,那这些人一定还会没完没了。 但若没有,很快风波就会过去。 关键,只在於上面的態度。 他弯腰,重新捡起簸箕,继续筛他的谷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顾千章走出灵溪村,翻身上马。 他勒住韁绳,回头望了一眼寧静的村庄,眉头紧锁。 “头儿,这陈立……”赵虎低声询问。 “不像是他。”顾千章缓缓吐出四个字,语气听不出喜怒:“但別忘了,他有两个在武馆习武的儿子。还有……武馆本身。” “您是说……”孙明若有所思。 “走,回县城。”顾千章一夹马腹:“去伏虎武馆和靠山武馆。” …… 两日后。 镜山县衙后堂。 顾千章独坐案前,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面前案桌上,摆放著这几日所有走访调查的记录,以及屠三刀案件调取的卷宗材料。 除此之外,还有他自己办案时最喜欢使用的推断纸条。 仵作格录,五臟碎裂,凶手是气境高手。 三刀帮,无杀人动机。副帮主何铁手,实力练髓大成,不符。 柳氏酒庄掌柜,未习武,被欺凌者,欠债甚多,买凶杀人可排除。 陈立,未习武,被欺凌者,有杀人动机,有买凶杀人嫌疑,但无实质证据。 陈守恆,实力练髓小成,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守业,实力化劲,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永全,未习武,疑似勾结屠三刀,內有隱情,但咬死不说。 陈正通,实力练髓入门,武馆有不在场证据。 陈正平,正在调查…… 顾千章合上卷宗,闭上双眼,靠向椅背。 整个案件如同一团乱麻。 似有所指,但又没有任何佐证。 难道屠三刀真是被某个路过的未知高手所杀? 灯火摇曳,懨懨欲睡。 “头儿。”孙明打了个呵欠:“所有线索都断了。是否……扩大范围,从近期入城的牙牌登记记录排查近期入城的外人?” “再等等。” 顾千章摇头,镜山虽不是水路交通要道,但每日入城者上千人。 这工作量太大了。 这时,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虎匆匆从外赶了进来,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头儿,您让我查的陈正平的信息,查到了。” “哦?” 顾千章精神一振,瞬间坐直身体,问道:“可有甚收穫?” 赵虎压低声音道:“四年前,陈正平曾前往郡城,不知是何机缘,得到了蒋家小公子的青睞,收为门客。” “松江蒋家?”顾千章面色微微一变。 “是的。”赵虎点点头道:“不久前,蒋家小公子曾到灵溪,与屠三刀接触,疑似准备在镜山开一间醉溪楼。之后陈正平与屠三刀接触数次。” 顾千章微微不满:“我跟你说了很多次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疑似这个词,不是我们办案人用的。” “是。”赵虎訕訕一笑,继续道:“头儿,我还有个市井消息。你想不想听?” 顾千章没好气地道:“说。” “听说,那个……惊鸿姑娘到镜山县了。”赵虎支吾道。 顾千章脸色瞬间剧变,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寒芒:“她来做什么?” 赵虎苦笑道:“我推断,应该和蒋家准备开醉溪楼有关。” 顾千章脸色阴沉了下来,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醉溪楼,惊鸿。 靖武司內部密档中,此女被標註为“极度危险”。 虽然没有明显证据指向,但此女疑似香教妖女。 靖武司调查多年未果。 而今,她竟然来了镜山,还和蒋家小公子勾结在了一起。 这绝非巧合,更非简单的皮肉生意。 “青楼……” 顾千章眼中寒光更盛,以她的身份和手段,屈尊来镜山县,若说来此当魁,简直就是天大的笑话! 其目的,最有可能是,香教据点! “孙明,赵虎,屠三刀的案子,这几日,可有县里或者郡里的人前来询问或者打招呼?” 两人对视一眼,均摇头道:“未曾。” “屠三刀被杀一案,属江湖仇杀,凶手不明,结案,留档待查。县令那边,孙明你去知会。” 顾千章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赵虎,你通知下去,明日我们立刻返回郡城靖武司。” “是。”两人肃然应命。 第38章 了结 七日后。 眼看县衙出售田產的时间將近,陈立用牛车拉著银两,缓缓朝县城驶去。 银两来回拉运颇为麻烦,但他属实没有其他办法。 这个世界有钱庄,也有银票,但並非前世古代的那种钱庄和银票。 银票,更像是前世的支票。 交易人只有拿著持有人的票据、兑换说明、交易口令等等东西,才能到钱庄兑换到银两,十分麻烦。 好处也有,最少不会出现被武道强者劫走大量银两的情况。 毕竟人力有限,一个人再强,一次性抢走几万两银子已经到极限了。 陈立不太放心將银两放在钱庄,主要还是钱庄是朝廷垄断。官府想查信息,隨时都能知道,那就只能“自討苦吃”了。 县衙户房。 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纸张和淡淡墨汁的味道。 几名书吏伏案抄录。 主事张益谦端坐案后,见了陈立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热络却不失矜持的笑容,起身相迎:“世侄来了,快请坐。” “见过世叔。”陈立躬身作揖。 一名书吏端上茶水后,张益谦长长嘆息一声:“世侄,你可不知,灵溪这三百亩田,三老爷能批,可不容易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可是出了变故?”陈立心头一惊,讶然询问。 “那倒没有。”张益谦捻著鬍子摇头,眼睛微微眯著,闪著一丝狡黠:“只是你也知道,这两年粮价飆升。三老爷的意思是,要抬高一些,以四十两银子一亩的价格出售。” “世叔,等今天秋收,粮价可就要跌了。”陈立笑了笑。 “三老爷可不理这事。”张益谦抬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我与三老爷嘴皮子都磨破了,言明灵溪这三百亩,都是三等劣田,卖不起价格,三老爷这才答应以劣田的寻常价格出售。” “有劳世叔费心了。今晚老地方,还望世叔赏脸。” 陈立心中暗骂,这张主事,胃口可不小。 两世为人,他又岂会不知,这户房主事打得是什么主意。 如此哭难,只为再拿捏陈立一把。 不过,相比对方要,他更怕对方不要。 县衙书吏,虽非胥吏,可以世袭罔替,但也多讲传承有序。 自己以后少不得还得买田买地,这关係需要维持。 张益谦哈哈一笑:“所需文书已备齐,只等你来画押用印了。” 案上,一叠叠契约文书码放得整整齐齐。 张益谦亲自指点,陈立则凝神细看。 王世璋家三百亩水田的方位、四至界限清晰明確。 灵溪王家的田地,与陈家田地,大多以灵溪为界,界限分明。 王世璋家的三百亩地极为集中,没有分散,且就在灵溪旁,倒省去了日后管护的诸多麻烦。 镜山一带田地交易,一等水田三十五两一亩,二等水田三十两,三等水田二十五两。 灵溪地势平坦,耕作方便,但又吃了地势低洼的苦,田亩容易涝水,只能算作二等水田。 这次购买,作价二十五两银子一亩,合计七千五百两白银,钱货两讫的条款写得明明白白。 陈立心中满意,確认无误后,便在张益谦的指点下,在过户文书和契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手续办妥。 张益谦才压低声音道:“世侄,田是好田,这王家曾多次派人来打听出售之事,怕是多有想法,如何处置,世侄可要费些心思周旋。” “多谢世叔提点。” 陈立接过地契,点了点头, 张益谦见他神色从容,抚须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 晚间。 醉仙楼雅间。 张益谦与刘文德联袂而至。 不多时,陈立起身相迎,寒暄落座。 佳肴美酒摆满一桌,香气四溢。 席间推杯换盏,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刘文德趁著张益谦起身去茅房的间隙,压低声音道:“世侄,屠三刀那案子,靖武司的顾总旗走前发了话,已按江湖仇杀结案了,卷宗都封存了。” 陈立脸上不动声色,但心底深处却是愕然不已。 没想到那靖武司的总旗官来势汹汹,一副不查到底不罢休的態度,几天时间就匆匆了结,虎头蛇尾了。 这就是来了个寂寞? 只听刘文德又道:“陈永全还关在县衙大牢里。顾总旗或许忘了这茬,没特意交代。如今这案子已结,世侄你看,需不需要我这边替你了结了?” 刘文德是刑房主事,对於这案子案情十分清楚。 也知道陈永全通过屠三刀向陈立逼迫其交出田地房產的事情,因此提出要为陈立解决麻烦。 他虽然只做文书事宜,但案件后续如何处置,他倒是有不小的影响力。 “多谢世叔好意,还是留著他吧。”陈立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陈永全一人死活,於大局无碍。 事实上,他若想动手,早就可以悄悄潜入对方家中,以內气断气心脉,保证能让他死得悄无声息。 一个乡下地主死亡,也轮不到靖武司来查案,多半就是县衙的捕快来走走过场。 只要不是气境高手,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当前最棘手的,还是陈正平和陈正通两兄弟。 他们关係复杂,背后都有靠山,且势力不小,处理不好,反倒引火烧身。 刘文德深深看了陈立一眼:“世侄倒是好心胸。” 陈立笑道:“不知世兄病情恢復如何了?” 刘文德脸上欣慰中带了几丝忧虑:“自从上次世侄治疗后,已然清醒,再没犯过魔怔。只是那身子骨伤了根本,气虚体弱,走几步路就喘,怕是要將养好几年,还未必能復原。唉!” 陈立想了想,递给他一份自用的玄武渡厄秘药:“我这有一份进补药膳,世叔可以试一试,或能固本培元。” 刘文德大喜接过,心中感激更甚,连声道谢:“世侄恩情,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陈立摆摆手:“世叔不必客气。” 正说著,张益谦推门回来,笑问:“二位在聊什么体己话?” 刘文德哈哈一笑:“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子还得让世侄费心。”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结束。 陈立亲自將二人送至醉仙楼门外。 “世叔慢走。”待张益谦上了轿子,陈立上前一步,衣袖微动间,一百两银子的锦袋已悄无声息地滑入张益谦手。 张益谦微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笑容顿时更盛几分:“世侄放心,日后田亩税赋、过户更名,但凡有需,儘管来寻张某。些许小事,张某还是能帮衬一二的,也省得你多费手脚。” “世叔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陈立拱手一笑。 第39章 纳妾 离开县城,陈立驱车赶往上溪村。 “立子来了,快进来,芸儿姑娘等你呢。” 陈瑶眼睛弯成一个月牙,笑眯眯地望著她。 几日安稳,柳芸神色间的惶恐淡去了不少,气色也红润了些,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依旧清晰可见。 “恩公。”柳芸见到陈立,连忙屈膝行礼,声音轻细。 她飞快地抬眼看了陈立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 “先跟我回家吧。”陈立点点头。 三刀帮的风波暂时平息,他也曾想过將柳芸送回酒庄。 但转念一想,柳氏酒庄那边此时对柳芸到底是何態度,不得而知。 更何况,三刀帮那三名嘍囉的死,酒庄的人不知道,但柳芸是亲身经歷者,也见过陈立。 任她在外,难保不会出卖自己,始终是个潜在的危险,先放在家中一段时间再说。 临行前。 柳芸盈盈拜下:“姐姐大恩,芸儿永世不忘。若非姐姐这几日开解照应,芸儿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陈瑶扶起柳芸,突然拉著陈立道:“立子,姐这几天帮你试过了,芸儿是个好姑娘,手巧心细,帮我做了不少女红。还识字呢,尤其是算术非常好,就是命苦了些。接回去好好待人。瀅瀅性子好,你也別让芸儿受委屈。” “知道了,我回家了。” 陈立赶起牛车,载著柳芸返回灵溪村。 回到陈家宅院时,已是午后。 进了堂屋,妻子宋瀅迎了上来:“相公回来了。”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陈立身边那个清丽却带著怯意的陌生女子身上。 陈立点点头,引著柳芸上前:“这位是柳芸姑娘。家中出了变故,暂时住在家里。” 柳芸慌忙屈膝行礼:“夫人……芸儿给夫人请安。” 宋瀅瞥了一眼陈立,连忙伸手扶住她:“莫要行此大礼。外面风大,一路辛苦,快进屋歇歇。” 她仔细端详著柳芸,见她眉目清秀,虽带著惊惶却不掩其秀美,更兼那楚楚可怜之態,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拉著柳芸的手,將她引进堂屋,吩咐银杏倒热茶来,语气温和地询问她家中事情。 柳芸一一低声作答,说起自己被三刀帮强抢的事情,父母兄弟皆被牵连,眼圈又红了。 陈立从没打算瞒妻子,因此回来的路上,陈立便跟柳芸交代家中不必隱瞒。 宋瀅听后嘆道:“真是苦命。到了这里,就把这当自己家,莫要拘谨。相公既把你带回来,必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安心住下便是。” 当晚,陈家餐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宋瀅不时给她夹菜。 陈母也问了柳芸几句话,態度还算和蔼。 守月年纪小,只是好奇地看著这个新来的漂亮姐姐。 柳芸则始终低眉顺眼,安静地吃著饭,不敢多言。 …… 次日午后。 宋瀅单独找到了柳芸。 昨夜,宋瀅询问陈立是否打算纳柳芸为妾。 陈立摇头,直说对方未必愿意。让她住一段时间,风波平息了,就让她仔细选择就行。 他倒是早就想找个趁心的女子纳作妾室,好继续自己的生娃大业,多薅系统羊毛。 谁让自己觉醒的武道家族系统呢? 对柳芸各方面,陈立是比较满意的。 容貌秀丽,知书达礼,又懂进退,知报恩。 但毕竟是做妾室,並非明媒正娶的妻子,人家姑娘初逢大难,自己提出,反倒是趁人之危,跟小人无异了。 陈立没有多想,宋瀅却考虑较多,思索再三,还是找到了柳芸。 柳芸见到宋瀅,有些侷促地站起身:“夫人。” “芸儿,坐,我有话跟你说。” 宋瀅拉著她重新坐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神却认真起来。 柳芸心中莫名一紧。 宋瀅斟酌了一下措辞,道:“芸儿,你孤身一人,又经歷了那般变故,实在让人心疼。 本不该与你提起,但你一个姑娘家,住在我家也不是长久之计,名分上也不清不楚,恐惹人閒话,於你自己也不便。” “夫人,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柳芸眼圈突然一红,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宋瀅嚇了一跳,急忙解释道:“我瞧你性子柔顺,人也本分,是个知礼的好姑娘。我相公……他为人正直厚道,是个靠得住的。所以我想……” 宋瀅看著她,顿了顿,轻轻握住柳芸冰凉的手:“不如,你便跟了我相公,给他做个妾室吧。” 柳芸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脸颊瞬间烧得滚烫,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著宋瀅,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羞怯、震惊、茫然……如同潮水般在她心间翻涌。 “这……” 柳芸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细若蚊蚋,隨即又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宋瀅。 宋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事,终究得你自己愿意才好。你若不愿,我和相公都不会勉强於你,还像往常一样在家住著就是,我们只当多养了个妹妹。你自己好好想想?” 柳芸低著头,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 良久,久到宋瀅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才听到柳芸一声极轻、带著压抑哭腔,却又无比清晰的回应:“芸儿……愿意。” 宋瀅轻轻搂住她道:“別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 晚间。 宋瀅等陈立练功回来歇息时,突然转过身道:“相公,今日我与芸儿说了。她……应下了。” 陈立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愕然,显然没料到妻子会如此主动且迅速地提出此事:“不是过段时间再说吗?” 宋瀅语气平静地道:“相公,她一个姑娘家,住在家里名不正言不顺,又岂会睡得安稳。我看她孤苦伶仃,又是个好姑娘,不如早给她个名分,让她安心。” 陈立抬眼看向宋瀅,点头道:“瀅儿你有心了,那便如此吧。” 宋瀅莞尔一笑:“既然相公也同意,那便挑个日子,摆些酒席,让芸儿给你敬杯茶,也全了礼数。” “嗯,你安排便是。”陈立点头应允。 第40章 毁稻 三月,清明。 眨眼马上又要到一年栽种之时。 陈立便开始著手处置购买而来的王世璋家中那三百亩田產。 因为是王家的地,贸然去种,必然引来风波。 陈立首先选择了拜访王家的族长,王世明。 对方是一位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看起来更像是天天下地干活的老农,而不是家里有五百多亩良田的地主。 这些年,陈立与他打交道的次数著实不多,大多都是吃酒席时打的碰面。 对於陈立的到访,对方颇感惊愕,但更令他愕然的是,陈立居然买走了族弟王世璋家中的田。 看过田契后,王世明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皱眉问道:“这田,官府是什么时候出售的,我为何不知道?” 陈立解释道:“便在前些日子,县衙集中出售了一批无主的田地。衙门口有公告。” “以前不都有衙役前来村里通知吗?”王世明语气中带著不满地质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立摇头:“族长可去问县衙。” 张益谦答应了陈立,自然不会再通知村里。 只是这事,是不能说的。 王家族人,对这三百亩地,肯定是有想法的。 就算无人能全部吃下,几家人凑凑也能买得起。 莫名其妙就被他截胡了,心中自然不情愿。 王世明神色数变,默然盯著陈立看了一会,最后才道:“此事,我会与族人说清楚。只是,我王氏一族人多地少,粮食不足,还望陈老弟多帮考虑,將这三百亩田租给我族中人。” 陈立摇头道:“不瞒王族长,家中祖训,田亩不向外出租,还望谅解。” “既然如此。” 王世明小眼眯了起来,语气变得森寒:“那就请便。” 陈立心里清楚王世明打的什么主意。 所谓的人多地少,纯属藉口,灵溪八千亩良田,王氏一族便占了三千五百多亩。 若是陈立答应,王世明便能找到数十家王氏族人来租田,每家几亩,先以租田的名义,先將田地拿在手中。 至於佃租,有他王氏一族撑腰,陈立都未必能按时收上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算陈立强行相逼,也能闹个法不责眾。 甚至找一两家过得艰难的,来个以死相逼,陈立若还顾及名声,那在这王家地头,可就寸步难行了。 这当,陈立可不上。 更何况,继续收租,以每年三成的租子来算,一年一石粮都收不起。 但拿来他自己种,那只需两三年时间,他就能將每亩的產量提高到七百斤,六石多的粮食。 一百五十亩,每亩少三石多的粮,那就是接近五百石粮了。 就算还得刨除成本和一些必要的开支,最少也有四百石粮以上。 这不是小数。 很快,陈立购买王世璋家中土地的事情,在王家人中传开,顿时如油锅投入水珠,瞬间炸开了锅。 陈家人,怎么能种王家的田? 这不合规矩! 只是,如今陈立田契在手,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暂时忍耐。 接下来的日子,陈立每日都十分忙碌,基本每天都是早出晚归。 如果算上前年收的一百二十亩,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陈立家的田亩便翻了两倍,达到了六百二十亩地。 暴涨带来的后果在逐步显现。 农事开始面临诸多的问题。 首先是稻种筛选,由於没有准备,之前能优中选优,现在只能是矮个子里拔高个子。 其次是耕牛,在这之前,陈立家中一直养著十三头牛,耕地犁田勉强够用,但现在明显不够了。 倒不是陈立不想多养,而是每年干稻草和青储就那些,在这平原地区,想找其他的牛草都难。 今年再养,也来不及了,只能先寻其他人家去借。 而后,地肥、短工等等,都是难题。 再加上王世明的报復,之前帮陈立做短工的不少王氏族人,竟都硬气不来了。 也幸亏灵溪村离近的上坝村,只有十七里地,田亩相挨。 人不够,陈立便又提高短工的价格,从上坝村请了不少短工,这才顺利將今年的春耕按期完成。 陈立这段时间,过得確实有些焦头烂额。 …… 夏末的夜,闷热无风。 灵溪村大多人家早已熄灯入睡。 陈立盘膝坐在书房中,心神沉入灵境,默默体悟著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的玄妙。 內息如溪流,在经脉中潺潺流转,灵台一片清明。 进入灵境后,陈立的修炼慢了许多。 灵境第二关的玄窍关,就是需要將周身三百六十五个穴窍打通,化作蓄气池,存储內气。 这一关,炼化內气仍然十分重要。 但无论是玄武渡厄秘药,还是九转归元髓心丹,药效断崖式骤减。 一副药炼化的內气,不到之前的一半。 陈立便开始全力研究真意图的玄妙。 每次沉浸其中,都有不同的感悟,收穫颇丰。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砰砰砰! 砰砰砰! 门被敲响。 “老爷,老爷,不好了。” 长工赵贵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慌。 陈立收功,倏然睁开眼,起身打开院门。 只见赵贵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地指著灵溪方向:“老爷,咱、咱家溪边那十几亩的稻子…被祸害了。” 陈立眉头骤然锁紧:“怎么回事?慢慢说。” “我下午凉水喝多了,有点闹肚子。刚起夜就听到村口有人讲话,我听不清,但寻思这群人大晚上外出干什么。心中总觉得不踏实,就到田里转了转。结果就看到,好几亩稻子东倒西歪,成片成片地趴在地上。那断口,那踩踏的痕跡,绝不是野猪獾子乾的,分明是有人故意搞的。” 赵贵又急又气,声音都在发颤:“那可是十几亩的田啊,眼看就要收成了,这帮天杀的……” 陈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直奔灵溪边的稻田。 赵贵愣了下,赶忙小跑著跟上。 月光黯淡,但以陈立灵境的目力,田间的惨状清晰可见。 原本齐整青黄的稻穗,此刻狼藉一片,像是被一群野猪践踏过,稻秆断裂,青谷洒落,泥泞不堪。 范围集中,手法粗暴,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恶意。 陈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41章 人嚇人 “谁干的?” 陈立脑海中迅速思考著。 陈永全家? 应该不是! 他家与自家不对付已经不是一两年了,但从未用过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王家……王世明……”陈立眼神冰冷。 他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他们所为。 不敢明著对抗,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噁心人,毁人收成,断人根基。 报官? 这种事情,查不到实据,还没有好处,吃力不討好。 就算县衙的差役来了,最多走个过场。 而且王家人大可以推说是野兽所为,或是乾脆抵赖不认,然后拖著。 拖个一年半载,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这种手段,陈立前世就见过不少,他太熟悉了。 这並非最佳的选择。 陈立目光扫过漆黑静謐的灵溪,忽然想起去年旱灾时,村里有家人因为实在没有粮吃,走投无路,在这溪边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上吊死了。 当即,转头对赵贵道:“赵四,你今晚做得很好,明天来我家领一袋粮。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起。你先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谢老爷。” 赵贵心头一喜,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次日傍晚。 陈立从家中翻出了一件压箱底的旧白麻布衣,又杀了一只鸡,接了鸡血,將白衣前襟和袖口染上大片暗红污跡。 夜深。 他带著一根结实的麻绳,悄然来到新买的稻田边,轻巧地跃上一棵歪脖子老柳树 把麻绳一端系在粗壮枝干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套在自己脖子下,整个人如同没有重量般悬掛下来,隨风轻轻晃动。 突破灵境后,內息自成循环,闭气悬体对他而言並非难事。 不知过了多久。 远处传来几道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 几人扛著棍棒,深一脚浅一脚地沿著田埂朝走来。 一个带著得意的声音响起:“你们看那陈立,今个儿屁都不敢放一个,肯定是怕了。今天咱们把靠溪这边最好的田亩都给他祸害乾净,看他还怎么囂张。” 昨夜的“成功”且未被追究,让他们胆子壮了不少,白天见陈立家田里毫无动静,更篤定对方吃了哑巴亏。 摸到灵溪边时。 一阵冷风吹来,几人莫名地都有些心头髮毛。 “传宝哥,你看那老柳树,看著有点邪乎……”一个胆小的忍不住嘀咕。 “闭嘴。”王传宝低喝一声,给自己壮胆:“哪来那么多神神鬼鬼,都是自己嚇自己。赶紧干活!” 夜风似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柳条乱舞,在黑暗中像无数晃动的鬼影。 王传宝下意识地抬头,朝著刚才的方向看去。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风似乎停了。 一个惨白的人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视线正前方,就悬掛在他头顶不到三尺的地方。 那影子穿著一件沾满暗红污跡的白衣,身体隨著惯性还在微微晃动,长长的、散乱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一点惨白的皮肤。 一股阴寒之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王传宝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突然。 “吊死鬼”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僵硬感,朝他这边转动了一点角度。 “王……传……宝……” 然后,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带著无尽的怨毒和冰冷,一字一顿,清晰地钻进了王传宝的耳朵里。 “鬼……” 一声非人般的悽厉惨叫猛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王传宝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手中的棍子“噹啷”一声砸在脚背上都毫无知觉,裤襠一热,腥臊的液体顺著裤管流下。 他猛地向后一仰,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在地上疯狂向后蹭爬,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喊:“鬼啊!是那个吊死的老头,索命来了!別找我!跟我没关係啊!” 他这一嗓子吼叫,身后本就心惊胆战的同伴,顺著他的目光也看到了树上那隨风轻摆的恐怖白影,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真有鬼啊!” “救命啊!快跑!” “別杀我!別杀我!” 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几个人扔了棍棒,连滚带爬,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朝著村子方向狂奔。 悽厉绝望的哭喊声在田野间久久迴荡。 …… 第三夜。 “不慌!不能慌!昨夜多半是陈立那小畜生扎纸人嚇我们。” 王传宝心有余悸,白天,他拉著许多人到柳树下看过,哪有什么吊死鬼。树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一通分析后,决定今晚再来一次,这次他硬是拉来了更多胆大的族人,想著人多阳气壮。 然而,当他们战战兢兢再次靠近时,那恐怖的“吊死鬼”依旧准时地出现在同一棵树上,用同样阴森瘮人的语调,点出了为首几人的名字。 “大家不要慌!我们人这么多,怕他一个没本事吊死的人干甚,过去看看。” 有人壮著胆子想要上前。 猛然,树上吊死鬼的绳子断裂,那道身影径直朝著眾人飘来。 “啊啊啊!” “鬼!真的有鬼!” “闹鬼!是枉死的人回来索债了!” “完蛋了,快跑!快跑!” 这一次,连最胆大的人也彻底崩溃了。 人群发一声喊,炸窝般四散奔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灵溪村传开。 而且越传越邪乎,有人说看到了吐著长舌的吊死鬼,有人说听到了整夜的哭声。 “灵溪边柳树闹鬼”成了王家人的共识。 王家內部人心惶惶。 得知消息的王世明气得跳脚,又惊又怒,更多的是烦躁。 他心里虽然也有些发毛,但更多的是对陈立的怀疑。 这么多年,就没听过那边闹鬼。 才刚去破坏陈立家的稻田,一下就有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但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气,不敢再去灵溪边查看,只能大骂王传宝等人是废物。 就此作罢。 “你们结束,那该轮到我了!” 第四夜。 再无一人前来,陈立解下绳索,冷冷一笑。 第42章 闹剧 王传宝逃回来后,再也没敢前去。 就连白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好像魂魄都被抽走了一般。 第四夜。 王传宝一闭眼,就想到树上悬掛的染血白衣、僵硬转动的头颅、那冰冷刺骨的索命话语。 晚上根本就睡不著。 时间一点点过去,极度的惊恐和疲惫终於让王传宝的意识陷入一种半昏沉的状態。 “哐当!” 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吹过,吹开了他那扇本就关不严实的破木窗。 冷风夹杂著夜露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里悬掛的破布条猎猎作响。 “啊!” 王传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冷风猛地惊醒。 他惊叫一声,惊恐万分地看向那黑洞洞的窗口,连滚带爬地扑到窗边。 用尽全身力气,“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窗户,又手忙脚乱地插上那根摇摇欲坠的木閂。 “没事了…关上了…没事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喃喃自语,试图安慰自己。 然而,就在这时。 一股寒风毫无徵兆地在密闭的茅屋里捲起。 屋里唯一的光源,桌上的油灯疯狂地摇曳。 “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茅屋。 “点,点灯……” 王传宝颤颤悠悠地从家中掏出火石,开始打火。 火星溅起。 寒风再度掀起,王传宝只觉背后一阵阵毛骨悚然。 扭过头去,藉助著屋外的丝丝月光。 那是什么? 一个模糊的、惨白的人形轮廓,正悬掛在房梁之上。 长长的、散乱的头髮垂落下来,遮住了面孔。 一件沾满暗红污跡的破烂白衣,在无风的黑暗中,竟在轻轻地、诡异地飘荡著。 最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悬掛的身影,脚尖似乎正对著他所在的位置。 和溪边老柳树上一模一样。 那索命的吊死鬼!它竟然追到家里来了! “嗬……嗬嗬……” 王传宝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尖叫,却发现喉咙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想逃跑,双腿却如同灌了铅,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脸上只剩下扭曲的、非人的恐惧表情,身体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又过了一日。 得知王传宝重病不起,彻底丟了魂,之前还在骂王传宝废物的王世明也开始变得心神不寧,疑神疑鬼。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吱呀……” 一声轻响,风吹动了堂屋的窗户。 “啪嗒……啪嗒……” 一阵极轻微、极缓慢的脚步声,从堂屋方向传来,由远及近,仿佛正朝著他臥房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臥房门外。 死一般的寂静。 王世明猛然坐起,瞪大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一动不敢动。 王世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竖起耳朵细听。 “王……世……明……” 一个冰冷、飘忽的声音,如同贴著他的耳朵响起,清晰地钻入他的脑海。 “呼……” 一阵阴冷的穿堂风,將他臥房內桌上那盏豆大的油灯吹灭。 “啊……” 王世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 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枕头上,双眼翻白,彻底晕死了过去。 王传宝的重病不起和王世明的晕厥不醒,如同两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王家人的小心思。 这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 秋日。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翻涌起一片令人心醉的稻浪。 六百二十亩良田,终於迎来了收穫的季节。 陈立家中之前的两百亩田,今年已经恢復到了七百斤的產量。 前年买的一百二十亩,也来到了六百斤的產量。 新买的三百亩,因为优质的稻种不足,又没沤肥,再加上王家人破坏,平均下来,只收得四百来斤的粮。 不过,这些,都会慢慢变好的。 粮仓被一袋袋饱满的稻穀都完全堆满,不得已只能在前院的厢房中,腾出了数间作为仓库。 沉甸甸的喜悦中,陈立家宅院內外打扫一新,张灯结彩。 贴上了几对寓意吉祥的喜联,门楣上掛了簇新的红绸。 纳妾。 趁著丰收之际,陈立也准备让柳芸正式入门。 虽非娶妻,但办得也隆重。 陈立决定摆三天流水席,宴请全村。 消息一出,整个灵溪村炸了锅。 无论平日里与陈家关係亲疏远近,都接到了邀请。 开席这天,陈家大院门口支起了十多口巨大的铁锅,各式时令蔬菜、油豆腐、白米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甚至鸡鸭鱼肉都不少。 陈立的意思很明白,敞开了吃,管够。 陈家大院內外,人声鼎沸。 数十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乾脆就端著碗,或蹲或站,围在锅灶旁、院墙边,吃得热火朝天。 村民看著那满桌的肉菜,闻著那浓郁的香气,羡慕、惊嘆、敬畏的目光交织。 纳妾礼。 不像婚礼有那么繁复的仪式。 陈母端坐主位,陈立和宋瀅立於一旁的正堂里。 柳芸穿著一身崭新、剪裁得体的水红色细布衣裙,显得格外清丽。 她低眉垂目,双手捧著一杯滚烫的茶水,莲步轻移,走到陈母面前,盈盈跪拜下去,声音轻柔却清晰:“娘,请喝茶。” 陈母脸上带著发自內心的笑意,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连声道:“好,好,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接著,柳芸又向陈立和宋瀅分別敬茶:“老爷,请喝茶。” “夫人,请喝茶。” 陈立微微頷首,接过茶杯。 宋瀅將柳芸扶起,从袖中取出一支做工精巧、样式古朴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巧的梅,显得雅致而不失分量。 “芸妹。”宋瀅抬手轻轻插入她乌黑的髮髻之中:“进了陈家门,往后咱们姐妹同心,好好过日子。” 柳芸身体微微一颤,再次深深一福:“芸儿谢过夫人,定当尽心侍奉老爷、夫人和母亲。” 礼成。 柳芸正式成为了陈立的妾室。 “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 “陈老爷好福气啊!新媳妇真是標致!” “陈夫人真是大度贤惠!” 席间一片善意的讚许与道贺声。 围观的人群中,有真心道贺的,有嘖嘖称奇的,自然也少不了几道混杂著嫉妒和探究的目光。 但这些,很快都被淹没在席间的喧闹与喜庆之中。 第43章 言和 流水宴第二天下午。 热闹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陈家大院门口。 族长陈兴家拄著一根乌木拐杖,颤巍巍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堆著刻意挤出的笑容,但掩不住眉宇间的一丝尷尬。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亦步亦趋的陈永全。 陈永全比之前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原本还算壮实的身板如今显得有些佝僂,好似瞬间老了十岁一般。 陈家几个离门口近的族人愣了一下,隨即有人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招呼:“三叔公,您老来了,快请进,请进!” 陈兴家微微頷首,在陈永全的搀扶下,步履略显蹣跚地走了进来。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不少,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父子身上。 这么多年,族里谁都知道,陈永全一家与陈立一家的不太对付。 这一来,不知又要发生何事。 陈立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但隨即恢復如常,放下酒杯,迎了上去,脸上依旧是主人待客的客气笑容:“三叔公,怎好劳动你亲自前来?快请上座。” “呵呵,立小子纳新之喜,老夫怎能不来討杯水酒?” 陈兴家咳嗽了两声,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示意陈永全递上的礼物:“一点心意,莫嫌寒酸。” 陈永全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了几分:“立侄子!恭喜贺喜啊!” 陈立看了一眼陈永全,脸上笑了笑,拱手道:“同喜,同喜,请上座。” 陈永全笑容一僵,他知道陈立话有所指,当即訕訕没有说话。 陈兴家主动拉起陈立的袖子,道:“立小子,我有话跟你说。” 陈立接过,道了谢,將陈兴家引到上座位置。 陈兴家落座,接过陈立敬上的酒,浅啜了一口,语重心长的感慨:“立小子,当年你父亲来我家卖田时,我都已经认定你家这一脉要没落了,可没想到在你手上如此兴旺,老头子我是打心眼里替你爷爷高兴。” “三叔公谬讚了。”陈立含蓄回应。 “你啊,是个人才!” 陈兴家嘆息一声,顿了顿,目光瞟了一眼身边垂头不语的陈永全,这才缓缓道:“我们两家,过去多有误解,磕磕绊绊多少年了,也不是一天两天,但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打断骨头还连著筋。 咱们说到底都是一家人,一个祖宗传下来的血脉。过去是永全他们糊涂,做了不少错事,让你受委屈了。如今他也吃了教训,在牢里关了这些时日,也已经悔改。 老头子我今天舔著脸过来,就是想当著大伙儿的面说一句道歉,过去的不愉快,都化在这杯酒中,一笑泯恩仇,今后同心同德,和气生財,共谋发展。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浑浊的老眼紧紧盯著陈立,带著恳求,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陈永全的头垂得更低了,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颤抖。 陈立端著酒杯,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冷笑连连。 一笑泯恩仇? 这老狐狸,看似来求和低头,只怕是情势所迫下的权宜之计。 真要赔罪,那就得拿出赔罪的態度来。 说些漂亮话,就想一笔勾销恩怨? 陈立若是相信,那就是傻子! 不过,今天是他大喜之日,陈立也不愿与他当面翻脸,抬起酒杯,一饮而尽:“同为陈姓族人,自当以和为贵。我不是心胸狭隘之人,族长放心便是。” 陈立喝了酒,但没有选择与他们撞杯,既给了他台阶,也没有丝毫鬆口原谅意思。 陈兴家只得尷尬笑了笑,道:“立小子,你能不计前嫌就更好。老头子,谢谢你了。” 说罢,又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持续了三天,宾客渐渐散去。 喧囂过后,宅院里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夜晚。 陈立独自一人在书房练功。 房门突然被轻轻的敲了敲,陈守恆的脑袋探了进来:“爹,你没去柳姨娘那?” 父亲纳妾,守恆和守业两小子告假从武馆回来,而今还未折返。 陈立笑骂道:“混小子,有什么话快说!” 陈守恆压低声音,有些神秘兮兮地道:“爹,县城里新开了家青楼,叫醉溪楼,那叫一个气派。听说里面的姑娘,个个国色天香,多才多艺。” 陈立狐疑:“你这小子,跟我来说这些干什么?你爷爷当年如何去世的,你不知道?你正是练武的大好时机,不准去里面坏了元阳,否则我决不轻饶。” “爹,冤枉啊!”陈守恆立马叫冤道:“我只是想告诉你,那青楼,好像是陈正平搞的。他是里面的主事,这傢伙现在威风八面,排场大得很。” 醉溪楼,陈正平。 陈立面色微微一变:“这青楼背后是什么人开的,你可知道?” “传言背后的老板是松江蒋家。” “松江蒋家?” 陈立眼睛微微一眯,瞬间想起了那日醉仙居酒楼,陈正平恭敬諂媚伺候的那位年轻公子。 陈守恆脸上露出鄙夷和一丝凝重:“师兄们告诉我说,蒋家是松江府首屈一指的豪门望族,在江州数百年,树大根深,在朝廷和江湖上,都有很大的影响力。陈正平既然能当醉溪楼的主事,必然是攀上了蒋家的高枝,爹,你要小心。” 陈立点点头,前几日,见陈永全能被人从牢中捞出,他便心有猜测。 毕竟,有刘文德替他把著,这一关可不好过。能出来,多半是找到了大人物。 今日再听长子说起,顿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但转念一想,又觉奇怪。 有蒋家当靠山,屠三刀一案,靖武司又为何会草草结案? 还將陈永全扔在牢里,后面才捞出来。 这里面肯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 见陈守恆一脸古怪的模样,不由得奇怪道:“你怎么了?” “爹,屠三刀是你动的手?”陈守恆追问道。 “不是。” 陈立瞥他一眼,长子能想到,他並不意外。 毕竟,动手前,他曾找他问过情报。 不过,他並不打算告诉这混小子,以防他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爹,你就別瞒我了。”陈守恆小脸苦著悠悠长嘆一声。 见他摆出一副恨爹不成钢的样子,陈立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说吧,你这小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守恆眼睛鼓溜溜乱转,嘿嘿笑道:“爹,你还有什么神功秘籍不,再不传给我,我可就老了。” “没有。好好学你的伏虎拳,莫要三心二意。九转归元髓心丹不够就回家来拿。” 陈立没好气地训了他两句,又叮嘱道:“你在县城,有空多留意陈正平。他家与我家的恩怨,没这么简单就化解,你行事千万要小心。” …… 第44章 子嗣 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去。 腊月。 宋瀅这段时间,总是昏昏欲睡,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 陈立寻来郎中替她诊断。把脉后,郎中笑道:“陈老爷放心,夫人身体无恙,只是有喜了。” 陈立愕然,旋即脸上露出喜色。 宋瀅之前对生子之事一直有些抗拒,但见陈立想要孩子,所以才主动提出让陈立纳妾。 反倒是柳芸进门后,或许是枕边人开始时常没有睡在身边。 宋瀅一改常態,许多时候都是主动缠著陈立。 此刻,宋瀅正斜倚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眉梢眼角依旧带著一丝喜悦。 陈立走到宋瀅榻边,握住她的手,嘆气道:“为难你了。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 “还好,就是有些犯懒,闻不得油腻。”宋瀅声音轻柔,带著点疲惫的笑意。 元嘉二十一年。 新年刚过。 陈立又买来的一个丫鬟南星满脸通红地跑了过来,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老……老爷,芸夫人……她身子不適,请来郎中说……说是喜脉。” 双喜临门! 陈立大喜,来到柳芸房间时,宋瀅也在。 宋瀅笑著道:“芸妹反应比我大些,呕吐比较严重。” 陈立又看向柳芸,语气温和:“你也好好歇著,这些日子什么活都別干了,养好身子要紧。” “是,老爷。” 柳芸连忙应下,声音细若蚊蚋,心中因陈立的关心而安定不少。 家里一妻一妾都怀孕,丫鬟又要照顾她们。 餵养牲畜等家里活也不能落下,陈立又请了村里的两个老婆子来家中帮忙。 两人都是陈立的亲戚,只不过是远亲。 这些年,陈立家中农忙时雇的短工都是数十人,给钱乾脆利落,干好了还有赏,在灵溪也算有些名声,两人干活都还算用心。 …… 转眼就到端午时节。 这天,陈立带著三女儿来到家里农田中。 守月刚满十岁,可以习武了。 “月儿,你两个哥哥都在武馆习武,你也想练武不?”陈立询问女儿。 陈守月仰著小脸,认真地道:“爹爹让我学,我便学。” 陈立轻嘆,这小女儿打小就乖,从不让他费心,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就是这份乖巧,让陈立总觉得有些不安:“爹教你一套吐纳的口诀,你每天都要练习几遍。” 陈守月点头道:“好,爹。” 陈立没有立刻传授口诀,而是指著田间刚冒出头的秧苗,问道:“你看这秧苗,它要长大,需要什么?” 守月想了想,轻声道:“需要天地的气,有阴阳二气,也有四时五行之气。” “对。” 陈立点头,守月从五岁开始,便慢慢跟著宋瀅读书识字,基础根底倒是扎实,不像守恆守业两小子。 这个世界,无论武道,还是经学,都以气论是根本。 一理通,自然百理通。 讚许了她两句后,道:“人也一样。我们要成长,也需要吸引天地的元气。但这气,看不到摸不著,我们不能直接吸收,那就只能间接转化。 爹今天教你的五穀蕴气诀就是从五穀中汲取天地之气的办法。从今天开始,你需要吃稻、黍、稷、麦、菽五种粮食,然后运转五穀蕴气诀,从这五种粮食中提取五行之气,化作你变强大的资粮。” 陈立將《五穀蕴气诀》的入门心法,用最浅显易懂的话语,结合著自然万物的生长之理,娓娓道来。 “练武的根基就像是盖房子,地基打得深,房子才立得牢。” 传功后,陈立又叮嘱:“爹教你的內功心法,与你两个哥哥学的外功不一样,初期可能一点感觉都找不到,需要慢慢沉淀。但你每天坚持静下心来练习,最终都会有收穫的。” 守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隨著陈立回了家。 午饭,吃了五穀后,便一脸认真地在蒲团上打坐。 这一练,便是一个时辰。 起来时,站都没有站稳。 见小女儿这般认真,陈立反倒忍不住提醒:“劳逸结合,前三个月,你每次打坐一刻钟就休息一段时间。” 就在陈立教导守月练功的第七天。 沉寂许久的系统,突然响起了提示音。 【次子陈守业武道进阶练髓。奖励:不动金刚明王诀。】 听到系统提示音,陈立愣住。 守业拜师,至今也才一年半,就已经练髓了。 守恆可是足足费两年半才成功的。 这速度不可谓不快。 从系统中提取出不动金刚明王诀,一张羊皮卷出现在手中。 细细阅读一遍,心中瞭然。 这本內气心法是一门极其高深玄奥的横练內气心法,能在周身形成一层护体罡气,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更蕴含佛门不动明王的降魔真意,对邪祟阴气有极强的克製作用。 完全是专门为守业量身定做的进阶修炼功法。 陈立已经修炼五穀蕴气诀,没有必要改修。 数日后。 陈立带著功法来到了县城。 这次他没有直接去靠山武馆,而是將守业叫到了客栈。 守业突破练髓后,气息沉稳了许多。眼神更加锐利,眉宇间那股子狠劲內敛了些。 见到父亲,守业主动告知:“爹,我练髓了。” 陈立点点头,他正是为此事而来:“练髓后,李师傅有没有教导你其他的功法?” “没有。”陈守业摇头:“师傅说,铁山靠这门功夫足够我们修炼到气境。” 不同於最开始的一无所知,陈立此时已经了解到许多外练之法的知识。 县城三家武馆教导以拳脚功夫为主,桩功为辅。只要肯下苦功夫,修炼到化劲,甚至突破练髓並不难。 但到了练髓阶段,就能体现出差距来了。 练髓境界大致可分为入门,小成,大成,圆满四重小境界。 入门需要生髓,活性激发,髓性增强。 小成需要填髓,气血反哺,填充骨髓。 大成需要易髓,新旧交替,骨髓焕新。 圆满则需要髓鸣,骨髓圆满,全身共鸣。 在这个境界,练拳脚功夫给不了助力,只有桩功和辅助药膳才行。 要想快速突破,除了天资外,只有更好的桩功或者更好的药膳。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练武之人会在练髓开始行走江湖。 所谓三流好手,实际只是个藉口,根本原因还是缺钱。 第45章 香教 “守业,这是给你的。” 陈立將九转归元髓心丹和不动金刚明王诀递给了次子。 陈守业接过两个盒子,打开一看,顿时愣住。 九转归元髓心丹,他见过。 大哥守恆就隨身带著一盒,他也吃过几次,但对他炼劲帮助不大,实属浪费,后面就没有再服用。 但这羊皮卷里的东西…… 陈守业目光微微一凝,认真读了几行字后,很快就知道了是什么东西。 內气功法! 这可是武馆都没有的东西! 他抬头震惊地看向父亲,小脸上满是疑惑。 陈立解释道:“这是一门横练功法的內气功法,对你当前境界提升无太大作用,光入门可能就需要几年时间。但此功难得之处便在於,可以內外双休。甚至內气生成后,与外练气血相辅相成,能直接融合化生罡气,威力倍增。好好参悟。” “我会用心练习的。”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他深知这功法的分量,点了点头,將羊皮卷上的內功心法死记硬背后,又还给了陈立。 离去时,陈守业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陈立询问。 陈守业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爹……有件事。大哥他……” 陈立眉头微微一皱:“守恆怎么了?” “前些日子,陈正通经常去找大哥。”守业略有担忧地道:“他总拉著大哥出去,说是去喝酒。有一次,还邀我一起去,我拒绝了。后面才听说,他们俩一起去了县城新开的那家青楼醉溪楼。” 陈立面色微微一变:“你確定是醉溪楼?” “確定。”守业肯定地点点头:“我听大哥说过,之前我以为是酒楼,后面师兄们告诉后,我才知道是青楼。” 陈立眉头深皱,老大这混小子,不用心练功,跑青楼去做什么? 青楼,之前在镜山县也有,但都是些低等的土窑子,连勾栏瓦舍都算不上。 面对的也是底层人士,进去就开始催促擦洗,想方设法一套流程带走,完全没有任何情调。 高档青楼,醉溪楼还是第一家。 陈立心里很清楚,这世界青楼水太深。 就守恆那毛头小子,他能把握得住? 若元阳失了,就带他回家好生看管。 陈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我会找你大哥问清楚的。” 陈守业看著父亲脸色瞬间变得冰冷,心中一凛,点头:“是,爹。” …… 伏虎武馆。 陈立赶到时,武馆內呼喝声阵阵,弟子们正在练功。 陈立来了多次,门人早已熟悉,径直入內,目光一扫,却未见守恆身影,当即询问其他弟子道:“陈守恆呢?” “好像是在房里歇著呢。”那弟子也不清楚,只说早上没有见过他。 歇息? 陈立面色微变,二话不说,大步流星走向陈守恆舍间。 推开房门,只见陈守恆和衣躺在床榻上。 听到开门声,他警觉地睁开眼,见是父亲,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起身:“爹?您怎么来了?” 陈立反手关上房门,脸沉如水,目光灼灼盯著长子,问道:“你跟陈正通去那醉溪楼做什么?” 陈守恆浑身一震,旋即訕訕笑道:“爹,你知道啦?谁告诉你的?” “说!到底怎么回事?”陈立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 陈守恆脸上带著几分委屈:“爹,你不是安排我多留意陈正平嘛。他就天天待在青楼。我想打探消息,只能是去那里啊!” “探听消息?”陈立眉头紧锁。 “嗯。”陈守恆点头如鸡啄米,急急解释:“自从上次陈三太爷来我家和解后,陈正通那傢伙,总是天天来找我和二弟去玩耍。我就觉得不对劲,之前恨不得把我们踩死,怎么会突然好心?我总觉得他有阴谋,就故意將计就计,趁机套套他的话。” “那你查到了些什么消息?”陈立目光灼灼,他可不会被长子这样轻易糊弄过去。 “这不才去了两次嘛,也没听到什么消息。不过……” 陈守恆訕訕一笑,旋即,又有些犹豫:“爹,还有一事,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那就从头说。”陈立没好气地道。 陈守恆吶吶道:“靖武司的小旗官赵虎找到我,让我当他们的窥伺,就是密谍。” “你答应了?” 陈立皱眉,这大儿子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这么大的事情,连家里都没有告知。 “没有完全答应。”陈守恆见父亲脸色越来越难看,声音都小了很多。 陈立心头恼火,训斥道:“答应就答应,没答应就没答应。什么叫没有完全答应?” 陈守恆急忙解释:“我只答应为了醉溪楼一事,可以帮忙。此事结束就终止。他让我帮他们打听和证实一些消息。同时也告诉我了许多秘闻。我想著父亲不是让我查探消息嘛,靖武司的消息肯定要比我自己去打探来得更准確。” “他告诉了你些什么秘闻?”陈立面色稍缓,沉声询问。 陈守恆赶忙如数家珍地道出:“醉溪楼,陈正平只是檯面上的主事,实际上背后的东家是松溪蒋家小公子蒋朝山与郡城醉溪楼魁惊鸿姑娘。而那惊鸿姑娘,靖武司秘档记载,是香教的护香使。” “香教?”陈立眼睛微微一凝。 这个教派,他从未听说过。 只听陈守恆继续道:“对。这香教是江湖中的邪魔外道,听说崇拜月神和香神,教眾常活动於青楼中,发展香奴,是朝廷重点监视的教派。” 香奴? 陈立皱眉,这些都还是第一次听说,捡著重点询问道:“醉溪楼应当有武道中人吧,最强的是谁?” 陈守恆道:“应该便是那魁惊鸿,靖武司的最新情报是,她气境圆满第一次衝击灵境失败。此次担任护香使,疑似突破到了灵境。” 灵境! 陈立心中一凛,心中怒火稍减,想到了自家便宜父亲和刘文德之子的事,面色微变,问道:“你身体不舒服是怎么回事?” 第46章 中招 陈守恆的头低了下去,带著沮丧:“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觉得浑身上下没有力气,不想动。练功时有什么东西堵在经脉里,软绵绵地使不上力。而且,而且……” 说到此处,脸色突然变红:“脑子里还总想著醉溪楼里的那些女子的身影。” 陈立涌起一阵寒意,一步上前,右手並指如剑,闪电般点向陈守恆的眉心。 一股精纯温和、蕴含著勃勃生机的內气,小心翼翼地渡入儿子体內,灵识也隨之展开,一寸寸梳理探查其经脉穴窍。 守恆身体立刻放鬆下来,任由陈立施为。 內气缓缓流转,起初並无异样,但陈立很快就发现,在他身体穴窍中,默默盘旋著一丝极其微弱的阴寒气息,如同跗骨之蛆,牢吸附在穴窍深处。 其性质,与当初刘跃进体內盘踞的邪气同出一源,只是更为隱蔽,量也更少,尚未彻底爆发。 “果然中招了!”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这阴气极为细微隱秘,若非他灵境修为,灵识敏锐,根本难以察觉。 同时心中有些庆幸,等到这阴邪之气壮大,就算自己能將他救回来,根基受损,武道只怕就止步於此,那时悔之晚矣。 当即吩咐道:“你盘腿坐下。” “爹……怎么回事?”陈守恆看到父亲骤变的脸色,心中恐惧,急忙询问。 “別动!” 陈立低喝,脸色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全力运转內气,精纯的內气开始与陈守恆穴窍中的阴邪之气缠斗。 与刘跃进体內的邪气不同,守恆体內的那邪气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完全不与陈立內气,试图钻得更深。 陈立操控著內气如同抽丝剥茧般,一丝丝、一缕缕地將那阴寒之气从守恆的穴窍深处逼出、剥离。 “呃……” 守恆闷哼一声,只觉得体內那几处地方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十几缕顽固的邪气才被彻底逼出。 在陈立至纯的內气包裹下,如同遇到烈阳的冰雪,发出几声细微的“滋滋”声,最终被彻底炼化,消散於无形。 陈立收回手指,长长吁了一口气,脸色略显疲惫。 因为生怕伤及儿子的经脉,影响之后武道前途,陈立不敢有丝毫大意,比之治疗刘跃进要耗费许多心神和內气。 陈守恆感觉身体一轻,那股莫名的滯涩感和疲倦感瞬间消失无踪,精神头也足了许多,心有余悸地看著父亲问道:“爹,好了吗?” “暂时无碍了。” 陈立目光严厉地看著他:“那邪气已被我逼出炼化。静养几日便开始练功。但那青楼,你不能去了。” “是,爹,我知道错了。” 陈守恆低下头,满脸后怕和懊悔:“主要是,我……我也没想到那地方那么邪门。我进去后都很小心的,什么事情都没做。” “你好好回想一下,是哪里著了道。”陈立询问。 “就陈正通点了一个叫云袖的姑娘过来给我唱曲跳舞,给我敬酒我都没喝。后面她又说我练武辛苦,要给我揉揉,就推脱不过就答应了。” 陈守恆努力回忆著,脸上浮现出困惑和后怕:“就是轻轻揉捏肩膀和后背的几个穴位,確实很舒服,按完后感觉浑身轻鬆,脑子也清醒了些……不会是这个时候吧?” “那应当是了。” 陈立面色微变,叮嘱道:“醉溪楼不准再去。里面诡诈莫测,绝非你能应付。任何消息,在绝对的危险面前,都不值一提。保住自身,才是首要的。至於那靖武司,也是在利用你,不用替他们卖命。” “是,爹。”陈守恆点头答应。 陈立稍作思考后,道:“你去向周师傅告假,就说家中有事要处理,待会先跟我回去一段时间吧。” 长子守恆明显已经被对方盯上了,硬的不行,就打算来软的。 只要留在县城,就会不断被人围猎腐蚀。 他年纪尚轻,阅歷浅薄,没有见识过拉人下水的手段。 陈立不放心让他再呆在县城。 先將他带回家中,打磨打磨性子。 家中药膳充足,恰好能让他放开手脚服用,早日突破练血。 若有机会,再给他说门亲事。 练髓之后,伏虎武馆便已允许弟子在外行走,倒不是难事。 陈守恆应了,当即起身去寻师傅。 …… 临行前,陈立再次去了刘文德家中一趟。 无他,对方又写信央求自己再给两副药膳。 见到陈立,刘文德带著一丝激动的声音:“世侄,快请进,快请进。” 许是听到声音,一位青年也从正堂走到了小院中。 此时的刘跃进,虽面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略显单薄,但眼神清明,早已没了当初那种疯魔的浑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沉稳。 刘跃进一步上前,跪倒在地:“陈兄弟,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刘文德也深深作揖:“世侄,犬子能有重新恢復,全赖世侄救治,大恩大德,我刘家铭记五內!” 陈立將对方扶起:“世叔,跃进世兄,不必如此。世兄能康復,也是自身福缘深厚。” 刘跃进站起身,仍难掩激动:“若非贤弟救治,我早已是冢中枯骨,神志永墮深渊。此恩,如同父母。” 进入正堂坐下后,刘文德苦笑道:“陈永全之事,我本想一直將他押在大牢,没曾想,对方居然找到了郡丞的关係,县令大人竟亲自下令释放,还请世侄海涵。” “世叔无需如此。”陈立点点头,岔开话题,问及病情:“世兄身体恢復如何?” 刘跃进苦笑道:“服用了贤弟的药膳,已经好转许多。只是积年病魔,病去如抽丝,康復还得修养些年。” 陈立点点头,又將两副玄武渡厄秘药递给对方。 刘文德询问药膳价格,便要起身拿银子给陈立。 陈立笑了笑推脱道:“世叔收下便是。我还有事拜託世兄。” 刘跃进立刻挺直腰背:“但请吩咐,赴汤蹈火,跃进在所不辞。” 第47章 安排 “倒也不必赴汤蹈火。” 陈立沉吟片刻,看向刘跃进,神色变得郑重:“不知世兄可听说过近日县城开的醉溪楼?” 闻言,刘跃进和刘文德脸色同时一变。 刘跃进长嘆一声,道:“不瞒贤弟,我昔年所认识那位半夏的女子,就是在郡城醉溪楼中。此楼水深得很,其背后牵扯复杂,更有阴诡手段,防不胜防。只怪我当年心智单纯,还以为是遇到了真爱。” 陈立微微頷首:“我有一不情之请,若世兄身体无碍,方便之时,可否偶尔在醉溪楼附近走动?无需深入,更不必冒险。只需世兄打探楼中情况,特別注意主事陈正平,魁惊鸿的消息就行了。” “这……” 刘跃进稍作犹豫,而后抬起头,道:“贤弟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醉溪楼那等地方,我昔日也是常客,打听些外围消息不难。” “如此多谢世兄了。”陈立又道:“那地方邪性,恐有阴邪沾染。世兄每次探听回来,无论是否有所获,都可来灵溪寻我。我替世兄驱散沾染的阴邪之气。” 刘跃进闻言,精神一振。他深知陈立手段神奇,当即再次保证:“跃进定不负所托。” 交代完毕,陈立不再耽搁,到武馆带上陈守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便驾著牛车,直接回家。 “爹,我们就这么走了?”陈守恆忍不住开口:“那醉溪楼,还有陈正平他们,就这么算了?” 陈立目视前方,声音平静:“走吧,江湖路远,保全自身是根本。等时机成熟,该清算的,一笔也不会少。” 他侧头看了儿子一眼:“你这次经歷,也是一次教训。回去后,武功切不可落下,好好练功。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任何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徒劳。” 陈守恆细细咀嚼著父亲的话,坐在牛车上,一路沉默。 老牛一摇一晃,载著父子二人,回到了灵溪。 …… 回家后,陈立便开始著手补齐家业短板。 粮仓已经不够用。 畜养新的耕牛,也需要更大的牛房。 陈立家后院还有一块属於他家三亩多自留的空地,便打算再新建一院,直接用於牲畜养殖。而后將现在后院罩房直接改为粮仓。 接下来的日子,陈家宅院繁忙。青砖、木材、麻石陆续运来,工匠们叮叮噹噹地敲打起来。 陈立亲自监工。 牛圈猪圈用竖起木房就行,毕竟不是人住,上方堆积干稻草和青储,下方养牛养猪。 但粮仓就要仔细设计了,陈立打算全部用砖墙重新建造,只留一扇铁门和几处铁网通风口。 如此设计,主要还是鼠患太重。家中陈粮每年都要被老鼠祸害不少,哪怕是养了多只猫都不管用。 有长子守恆帮忙,陈立倒不必太过费心。 忙忙碌碌,直到秋收之前,才改建完毕。 九月。 又是一年丰收。 今年,陈立家中新田,亩產都来到了六百斤。 老田的亩產依旧稳定在七百斤左右。 对於这个结果,陈立並不意外。 没有前世的杂交水稻和化肥农药等,八九百斤的產量已经逼近极限了。 今年的农事,陈立全部交给长子守恆去做。 主要原因,妻子宋瀅的產期到了。 没过几日,陈宅后院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產婆的吆喝声。 陈立虽非初为人父,守在门外,听著妻子压抑的痛呼,手心仍不免微微汗湿。 宋瀅不是头胎,但已多年未再生育,盆骨等已开始重新闭合。 与第二胎时,一个半时辰便分娩不同,这次足足等了大半天时间,一声嘹亮清脆的婴儿啼哭才划破紧张的气氛。 “生了!生了!恭喜老爷,贺喜夫人,是位少爷。” 產婆满脸堆笑地抱著襁褓出来报喜。 陈立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脸上露出笑容。 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 新生的婴儿皮肤红润,闭著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散发著蓬勃的生命力。 陈立抱著他,想了一会,询问妻子道:“就叫他守敬吧,怎么样?” 宋瀅產后虚弱,躺在床上,默默念了几下,展顏笑道:“相公做主便是。” 喜气仿佛会传染。 守敬还未满月,柳芸肚子里的孩子就仿佛待不住了一般,疯狂胎动。 柳芸是第一次分娩,比较困难。 哪怕怀孕晚期,她一直在服用补药,增长力气,房间里也耽搁了將近六个时辰。 黄昏时分,伴隨著一阵细弱的啼哭,產婆报喜:“恭喜老爷,是位千金,母女平安。” 柳芸依偎在榻上,脸色苍白,眼中略有失望。 她身为妾室,若能生个儿子,便才算在陈家真正立稳。 反倒是陈立没有重男轻女的观念,看著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婴,格外喜欢。 更令他欢喜的是,脑海中的系统,这次居然难得传来了提示音。 【恭喜宿主子女达到5人,家族发展壮大迈出了坚实的一步。奖励发放: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 陈立沉吟片刻,道:“就叫守怡吧。愿她一生平安快乐。” 柳芸柔柔应道:“谢老爷赐名。” 抱了一会女儿,陈立一人来到书房。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心神沉入识海。 从系统中提出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 陈立仔细体悟,微微动容。 这心经並非內功心法,而是锤炼精神、凝练神识的炼神术。 突破灵境之后,神识逐步凝聚,与內气相合,但十分弱小,需等到登上第四关神堂关,才能打通精神秘藏,凝聚神识,初步达到神识外放。 但这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通过观想之术,无需打通神堂,便能早早凝聚,坚固心神,不仅外邪难侵,能洞察自身细微,观照外物气机,修炼至深处甚至可以佛念震慑度化邪祟。 炼神术! 陈立眼睛微微一眯,当下便按经文所述,手结定印,尝试观想。 以自身为神,观想自己坐于丹田气海之上。 引动一口先天之气,沿中脉徐升,至眉心时,化为清凉柔和的月露甘霖,缓缓滴落在自身身体上。 光华內蕴,宝光由內而外透射而出,照彻周身百骸,涤盪一切杂念、妄念、邪思,犹如琉璃净水,不染尘埃。 初始,心神纷乱,身形模糊不定。 陈立不急不躁,一次次尝试。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虚影在丹田处浮现。 虽然进展缓慢,但陈立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神在这反覆的观想下,隨著月露甘霖滴落,那道虚影正一点点变得更为凝练,仿佛变成真人一般。 许久,陈立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第48章 救美 又是一年腊月。 附近的几个集市都热闹繁华。 陈立让长子守恆带著帮家里放牛多年的长工王大去购牛,家中现在有十三头牛,粗略估算,还需再二十来头。 不过,陈立也叮嘱守恆,能多买就多买,但不能滥竽充数,也切不可贪图便宜。 陈守恆满口答应,领著王大风风火火来到附近集市。 他年幼时曾经常放牛,对牛也算熟悉,外加王大虽然只是四十来岁,但从小就帮陈立家看牛养牛,更为熟稔。 “大少爷,您看这头。”王大指著不远处一头肩宽体阔、毛色油亮的水牛:“骨架匀称,蹄子厚实,眼神清亮,是干活的好把式。就是脾气看著有点倔,得好好调教。” 陈守恆凑近仔细打量,伸手摸了摸牛的背脊,又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 他不如王大经验老道,但眼力劲增加不少,加上临行前陈立的叮嘱,挑选得格外用心。 二人精挑细选,討价还价,跑了三个集市,耗费了整整两天功夫,终於將二十余头牛购齐。 看著眼前这二十多头膘肥体壮、打著响鼻的大傢伙,招呼著雇来的几个帮手,一行人赶著牛群,浩浩荡荡踏上了归途。 牛群走得慢,蹄声踏踏,铃声叮噹。 行了小半日,人困牛乏,眼看离家还有一段距离。 “大少爷,照这速度,天黑前怕是赶不到家了,不如先吃点东西,歇息一下?”王大擦著汗提议道。 陈守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疲惫的牛群,点头应允:“也好,安全要紧。” 歇息间,后方官道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渐渐走近。 一个背著蓝布包袱的年轻女子,步履略显匆忙,风尘僕僕,似是出远门的样子。 她低著头,从牛群旁经过时,似乎被这庞大的队伍惊了一下,旋即顿了一会,默默走到眾人边上,拿起乾粮悄悄吃了起来。 陈守恆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女子身段窈窕,虽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却难掩其天生的丽质。 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简单地挽了个髻,却有几缕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鬢角,平添了几分凌乱的美感。 歇息一阵,眾人赶著牛准备再次出发。 女子见状,也急忙起身,稍稍加快了脚步,走到了他们前头不远不近的地方,保持著一段距离,同向而行。 陈守恆只当是对方孤身一人独行,心中恐惧,所以找个同伴,没有多想。 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岔路口忽然转出两个汉子。 这两人皆是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著短刀,一身酒气,眼神飘忽,一看便非善类。 瞧见前方独行的女子,眼睛顿时一亮,如同饿狼见了鲜肉,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嬉笑著快步追了上去。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一个人赶路多危险啊,让爷送你啊?”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姦笑著,伸手就去摸女子的脸颊。 女子嚇得容失色,惊叫一声,慌忙躲闪:“你们……你们要做什么?走开!” “嘿,脾气还不小,爷喜欢!”另一个刀疤脸汉子趁机拦住她的去路,污言秽语不绝於耳:“这荒郊野岭的,马上要天黑了,跟爷回家怎么样?” 女子又惊又怒,试图推开他们,却被那络腮鬍一把抓住手腕,力道之大,疼得她眼泪直流。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她绝望地呼喊著,挣扎得愈发激烈,竟狠狠咬了络腮鬍的手腕一口。 “臭娘们,找死!” 络腮鬍吃痛,勃然大怒,反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女子脸上。 “啪!” 一声脆响。 女子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眼前一黑,痛呼一声,身子软软地向后倒去。 刀疤脸趁机上前,狞笑著在她后颈处补了一记手刀。 女子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倒在地,乌髮散乱,遮住了半边红肿的脸颊。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络腮鬍啐了一口,弯腰就要去抱昏迷的女子。 “住手!” 陈守恆早已注意到前方的骚动,眉头紧锁。 眼见那两人竟然打晕女子,准备掳走,心中怒火腾起,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那两名恶汉闻声回头,见是个半大少年,虽气势汹汹,但孤身一人,顿时嗤笑起来。 “哪来的小毛孩,敢管你爷爷的閒事?滚远点,不然连你一起收拾。”络腮鬍恶声恶气地骂道,丝毫不將陈守恆放在眼里。 刀疤脸更是直接,见陈守恆不退反进,骂了一句“找死”,竟挥拳直衝他面门而来。 陈守恆见对方来势汹汹,脚下步法一错,侧身轻鬆避开,同时右掌如电,一招“虎爪手”,迅疾无比地扣向对方手腕脉门。 这一下含怒出手,力道十足。 “咦?” 刀疤脸没料到这少年身手如此敏捷,招式刁钻,惊疑之下手腕已被拿住,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骨头都像要被捏碎一般。 “妈的,还是个练家子的。” 络腮鬍见状,丟下昏迷的女子,咆哮著扑了上来,钵盂大的拳头带著风声砸向陈守恆后心。 陈守恆临危不乱,抓住刀疤脸的手臂顺势一拉一推,將其当作盾牌般迎向络腮鬍的拳头。 嘭! 络腮鬍收势不及,一拳狠狠砸在同伴肩头,疼得刀疤脸惨叫一声,几乎脱臼。 “草!” 络腮鬍怒骂一声,眼中凶光一闪,抽出腰间短刀,刀光森寒,直劈而下。另一边的刀疤脸也缓过劲来,配合夹攻。 一番交手,陈守恆发现,对方拳脚功夫完全没有章法,根本不似学过武,多半只是寻常盗匪,当即不再留手。 他此时已经练髓大成,伏虎拳虽未练出拳意,但已深得精髓。 面对两把短刀,他毫无惧色,身形如猛虎下山,闪转腾挪间,拳、掌、肘、腿並用,攻势凌厉无比,招招直取要害。 砰! 一记重拳击中络腮鬍持刀的手腕,短刀噹啷落地。 咔嚓! 一记侧踢,精准地踹在刀疤脸的膝盖侧面,对方惨叫著跪倒在地。 三下五除二,便將这两个看似凶悍的恶汉打得鼻青脸肿,倒地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滚!” 陈守恆冷冷吐出一个字,眼神中的寒意让那两人如坠冰窟。 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捡刀,互相搀扶著狼狈逃入山林,瞬间没了踪影。 第49章 情愫 陈守恆鬆了口气,转身去看那昏迷女子。 只见她软软地躺在地上,乌髮散乱,半边脸颊红肿,嘴角的血跡尚未乾涸,呼吸微弱而均匀,如同沉睡的玉人。 “姑娘?姑娘?” 陈守恆蹲下身,轻轻呼唤了几声,却见她毫无反应,又探了探她的鼻息,呼吸虽微弱但还算平稳。 王大等人此时才敢围上来,看著地上昏迷不醒、容貌惊人的女子,都面面相覷。 “大少爷,这……这可如何是好?”王大问道。 陈守恆他沉吟片刻,荒郊野外,一个昏迷的陌生女子,总不能將她独自丟下,想了想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先带回家中,让她甦醒后再做打算吧。王叔,麻烦你將牛车上铺些乾草,铺软和些,让她躺著。” “好嘞。”王大连忙应下。 陈守恆小心翼翼將昏迷女子安置在牛车上。 一眾人赶回家时,已经到了戌时。 陈守恆指挥眾人將二十余头牛赶紧进宽敞的牛棚,餵水添料,直到亥时,方才全部弄完。 前院厢房尚多,陈守恆便將那女子安置在客房中。 而后,来到书房找到陈立,將此事告诉了父亲。 陈立尚未入睡,正在书房练功。 他倒是也听到了眾人回家,但这种小事,让守恆自己操心就是。 听长子这般说起,当即起身隨他过去。 此时,女子已经清醒,正坐在在收拾床铺。 见到陈立二人进来,转过身行礼道:“晚棠见过恩公。” 她脸颊的红肿消退了大半,只余下淡淡的青痕,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楚楚可怜。 女子甦醒时,便跟陈守恆说了来歷。 她自称苏晚棠,是弘泽县人士,因父母被大泽水匪所害,孤身一人前来镜山投靠亲戚。 但赶到镜山时,听旁人说,亲戚已经不住在此,便没有了去处,只能到处打听,希望能找到他们。 陈守恆急忙將她扶起,温和询问:“苏姑娘不必多礼,好生歇息便是。可感觉好些了?” “多谢恩公关心,晚棠好多了……只是……只是还有些头晕……”苏晚棠声音细弱,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柔弱:“这位是……” “这是我父亲。”陈守恆急忙介绍。 “见过伯父。” 苏晚棠低头行礼,眼眸悄悄抬起瞥了一眼陈立,一副楚楚可怜,令人心疼的模样。 陈立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盪,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撩拨了一下,一种想要亲近、怜惜眼前这柔弱女子的情绪不由受控制地滋生出来。 突然,丹田气海处,那观想中的虚影,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股清凉纯净的意念瞬间涤盪而过,心神重归澄澈。 嗯? 陈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心中警铃大作。 刚才那是什么? 此女不简单! “不必多礼,你早些休息吧。”陈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言,离开了厢房。 长子守恆这也算是惹事精体质了,让他去买个牛,都能带一个这样的女人回来。 之后几日,苏晚棠在陈家安顿下来。她自称伤势未愈,身体虚弱,便一直留在厢房中静养,极少出门。 宋瀅心善,常带著丫鬟银杏前去探望,送些汤水点心。 柳芸也去过几次,对这个身世悽苦女子,心生怜惜,言语间颇为照顾。 苏晚棠言语举止温婉,言语轻柔,对陈家的收留感激涕零,每每见到陈守恆,更是盈盈下拜。 眼波流转间,倒映出守恆的身影,带著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看得守恆脸颊微热,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有些不敢直视。 与她目光相接,总感觉心头一颤,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朦朧情愫,悄然滋生。 …… 年关將近。 一日午后。 刘跃进依约前来,他风尘僕僕,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利。 陈立將他引入书房。 刘跃进喝了一口茶后,道:“这段时间,我在醉溪楼附近转悠了一段时间,也跟朋友进去过两趟。那位惊鸿姑娘深居简出,从不接客,甚至有富商出价五千两都见不到她,只是偶尔在大堂献曲。倒是那位主事陈正平,似乎控制了铁义盟。铁义盟的那些小混混经常出现在楼中,看模样以陈正平为尊。” “铁义盟?”陈立皱眉。 刘跃进笑著解释道:“就是三刀帮。屠三刀死后,就改了名字,叫铁义盟了。” 陈立点点头,这倒是个很重要的消息。 “还有一件事。也不知道算不算个消息。”刘跃进补充道:“我发现,醉溪楼中的女子,无论是清倌人还是红倌人,口音大多是汉水一带的。” 陈立微微一愣,这倒確实奇怪。 青楼女子来源,无外乎贫苦家庭卖女,或者是人贩子拐走、恶霸强抢等,但无一例外,都不会集中在一个区域。 陈立点头:“辛苦世兄了。我先替你清除体內的阴邪之气。” “好。”刘跃进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好。 令陈立意外的是,刘跃进体內竟没有任何阴邪之气,不由得诧异询问。 刘跃进汗顏道:“不瞒贤弟,自从病癒后,对青楼我就一直心有余悸。这次进去再没敢沾惹里面的女子,最多也就和朋友进去听听曲,看看舞。” 陈立点头,这倒又是一个信息,看来种下这阴邪气息最少需要肢体接触才行。 又坐了一会,刘跃进起身告辞。 陈立亲自送他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向大门。 行至前院廊下时,刘跃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西厢房的方向。 只见廊下美人靠上,一个身著素白衣裙的窈窕身影正斜倚著,手中拿著一卷书,静静阅读。 乌髮如瀑,肌肤如玉,琼鼻挺翘,唇色淡粉,整个人散发著一种嫻静温婉、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刘跃进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物。 第50章 玲瓏 “她……她……” 刘跃进的声音乾涩发颤,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陈立顺著他的目光望去,正是那位被陈守恆救回的“苏晚棠”姑娘。面上不动声色,问道:“世兄认得她?” 刘跃进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陈立的胳膊,拉著陈立便出了门。 直到走远,声音才压得极低:“贤弟,此女是数年前郡城醉溪楼的头牌魁,玲瓏,艷名冠绝一时,千金难见其面。” 陈立眼神瞬间锐利如刀:“魁?玲瓏?你確定?” “千真万確!”刘跃进急声道:“当年我在郡城,也曾是醉溪楼的常客,玲瓏容貌绝艷,我亲眼见过她数次,绝不会认错。只是她后来据说被一位神秘富商赎身,从此销声匿跡,怎会……怎会出现在这里?” 陈立面色微变,初见此女,他便一直觉得此女不简单,绝不会是简单的落难孤女。 她那身世也完全经不住推敲,弘泽离镜山数百里,如此漂亮的女子,又岂能安安全全的来到此处。 只是查过对方牙牌,身份与牙牌记录无二,又不像作假。因不知对方意欲何为,这才才容忍了下来。 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世兄,此事我已知晓。你今日所言,就烂在肚子里。你先回去,一切如常。” 刘跃进见陈立如此镇定,心中稍安,但依旧心有余悸,连连点头:“跃进明白。” 说罢,匆匆告辞离去,背影带著几分仓惶。 陈立站在原地,目送刘跃进离开,脸色平静无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回家后,目光再次投向廊下。 苏晚棠,或者说,玲瓏似乎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微微抬起头,朝陈立这边望来。对著陈立的方向,展露出一个温婉柔顺、恰到好处的微笑。 容纯净无瑕,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足以让任何不知情的人心生怜爱。 陈立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頷首示意,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守恆!”陈立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长子耳中:“你来书房一趟。” 陈守恆正在练拳,闻声跑来,脸上还带著一丝汗水:“爹,你找我?” “嗯。”陈立淡淡应了一声,率先向书房走去:“跟我来,有事问你。” 书房门轻轻关上。 陈立坐在书案后,脸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直视著有些不明所以的儿子。 “守恆。”陈立问道:“你救回来的那位苏姑娘,她的底细,你可知晓?” 陈守恆一愣:“爹,她不是说了吗?父母被大泽水匪所害,来镜山投亲……” “投亲?”陈立打断他:“她投的是阎罗亲。她是郡城醉溪楼昔日的头牌魁,玲瓏!” “什么?!” 陈守恆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魁?玲瓏?爹,这怎么可能?你……你听谁说的?” “刘跃进刚刚认出她了。”陈立语气平静:“一个名动郡城的魁,流落荒野,恰好被你遇到,又如此凑巧被你救下……呵,如今看来,完全是衝著你,衝著我们陈家来的。” 陈守恆嘴巴张著,脑中一片混乱,陈立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碎了他心中对苏晚棠的那份懵懂的情愫:“爹……我……我……我被她骗了……” 懊悔的声音中,带著愤怒。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陈立沉声道:“狼已经进门了。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她既然敢来,那我们便敢应战。” …… 两日后。 艷阳高照。 厢房的窗户半开。 玲瓏倚在窗边,目光透过窗欞,落在院中上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陈守恆。 哪怕是在寒冬腊月,少年的身体充满了蓬勃的活力。 玲瓏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玩味。 农家小子,纵然已经练髓,心思也单纯得如同白纸。 这些日子,她只需稍稍展露一丝柔弱,再辅以恰到好处的崇拜与感激,便轻易撩拨得他心神不寧。 少年的情愫几乎要溢出来。 呵,真是……有趣! 唯一让她感到心神不寧的,就只有他的那个父亲了。 陈立…… 玲瓏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初入陈家时,她曾尝试以一丝微不可察的媚意试探,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一个土財主,怎么可能抵住自己的媚功? 玲瓏心中警惕,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选择蛰伏。 但待了一段时间,却从未见那土財主练功。 如今看来……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一个乡下地主,能有什么能耐? 或许就是意志坚定,又或许是老古董不懂风情。 唯一的疑点就是,对方在书房呆的时间太长了! 一个土財主,整天呆书房那么长时间干什么? 你想考状元啊!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那土財主带著一妻一妾和三个儿女外出赶集去了。 变数,消除了! 见院中少年一套拳打完,她端起早已准备好的热汤,莲步轻移,裊裊娜娜地走向练功场。 “公子……” 玲瓏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 少年闻声转身,汗水淋漓的脸上瞬间惊喜和侷促。 玲瓏笑得愈发温柔,將热汤递上:“练功也要注意身子,瞧你这一身汗,快喝碗汤驱驱寒。” 指尖“不经意”的触碰,带著一丝微凉。 玲瓏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身体瞬间的僵硬和心跳的加速。 很好。 陈守恆有些侷促地接过碗:“谢……谢谢苏姑娘。” “我们回房间避避寒风吧。”玲瓏抿唇一笑,眼波流转,带著一丝羞涩。 “好。”守恆激动得直点头。 房间中,寒气稍减。 燥热的心,开始悸动。 “公子……” 玲瓏欲语还休:“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和伯父伯母的照顾。晚棠……晚棠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娇躯微微前倾,顺势靠近一步,目光盈盈,吐气如兰,能瓦解心防的幽香悄然弥散。 玲瓏能清晰地看到少年喉结滚动,眼神开始迷离,呼吸也变得粗重。 强自镇定的憨笑下,是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欲望。 玲瓏心中篤定,媚功已悄然侵入其心神。 只需再加一把火,便能彻底点燃这少年心中的火焰。 玲瓏眼波流转,媚意更深,红唇微启,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公子,晚棠心里其实……一直想……以……以身相许……” 缓缓靠近,吐息几乎拂在少年的耳廓,诱人的唇瓣近在咫尺,无声地发出邀请。 狂暴的身躯將她压下,玲瓏能感觉到少年身体的颤抖。 成了! 玲瓏眼眸瞬间一片冰冷。 第51章 崩溃 就在玲瓏掌控一切,即將得手的瞬间。 一道暮鼓晨钟之音响起。 “嗡……” 玲瓏只觉灵魂深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煌煌天威的巨杵,撕裂虚空,带著无上意志,朝著她的心神狠狠轰击而下。 刚刚运起的內气,瞬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连一丝抵抗都没有。 噗! 玲瓏只觉眼前一黑,气血逆冲,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口中溢出。 精美绝伦的脸庞上写满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惊骇。 玲瓏强忍痛楚,扫了一眼,仍然压在自己身上的少年。 不可能是他! 那是谁? 陈立! 那个土財主! 不!那根本就不是土財主,那最少是灵境级別的高手。 玲瓏用力想要推开陈守恆。 “晚棠姑娘,你怎么了?” 陈守恆疑惑抬起头,发现对方口中竟是鲜血直流,不由得焦急万分。 “让开。” 玲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他。 立马盘腿而坐,运起天香真经,想要疗伤。 然而,內气刚一运起。 一道暮鼓晨钟之音再次响起。 停下之后,那声音就再度消失。 “怎么回事?” 玲瓏完全陷入了恐惧之中。 內气运起。 暮鼓晨钟之音再次响起。 玲瓏惊恐地发现,只要她运转內气试图疗伤或施展媚功,自己的脑海中,就会出现那道声音,让她根本无法凝聚心神。 不,不可能,就算是灵境的高手,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本事。 恍惚间,玲瓏突然有种万念俱灰、生无可恋的感觉。 自己,这到底是惹上了什么样的强者? 睁开双眼,只见陈守恆就这样望著自己,迷离的双眼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和好奇的神色。 暴露了! 一个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玲瓏神色大变,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何事。 逃! 她必须立刻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正是陈立。 “玲瓏姑娘,这是想要去何处?”陈立脸色平静无波。 果然! 玲瓏剎住脚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陈立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玲瓏姑娘伤势还未好,不用这么急著走,留下多休养几日吧。”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玲瓏娇躯僵硬,声音嘶哑,带著绝望和不甘。 “守恆,愣著做什么,外面天寒地冻,还不快扶玲瓏姑娘进屋歇息。”陈立瞥了一眼旁边呆头呆脑的长子。 “啊……是,好的,爹……”陈守恆回过神来,仿佛还沉浸在刚才旖旎中。 玲瓏脸色惨白如纸。 她知道自己完了! 陈立吩咐道:“好生看顾,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房门“砰”地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传来。 玲瓏瘫坐在的床上,俏脸毫无血色。 尝试著运转一丝微弱的內气,但灵识深处那道暮鼓晨钟立刻响起,如同被烙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嗯!” 玲瓏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不行,一定要衝开,冲不开自己就彻底完了。” 她咬牙坚持。 “噗……” 数次后,一道鲜血从口中喷出,玲瓏崩溃,痛苦地蜷缩起来。 第二天,睡了一觉,感觉恢復不少。 不甘心的玲瓏再次尝试。 “嗬……” 喉头一猩,鲜血反流,玲瓏彻底绝望,每一次她试图凝聚心神,暮鼓晨钟响起,瞬间將她刚提起的內息击散。 咔噠! 开锁声响起,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陈立! 玲瓏看到来人,艰难地抬起头,眼中屈辱与恐惧交织,跪倒在地:“请前辈饶命。” 陈立面无表情,望著这位曾经顛倒眾生的魁。 他本来打算先关玲瓏几天,等过完年再说。 没曾想,这位魁倒是出奇的坚韧。 昨日一直衝关,今日还不消停。 陈立降服玲瓏的手段,正是出自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中,神识外放的一种玄妙。 镇邪印。 以自身神识化作一道符印,打入对方神识內部一道烙印,用於镇压封印邪魔之气。 原本这一道神识封印,一旦打入,便能自动封印邪魔之气。 但陈立初练,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中仅修炼数月,堪堪入门,盘坐在丹田之上的那道身影尚未完全化虚凝实。 故而,每当玲瓏衝击封印之时,丹田中虚影便不断晃动,需要陈立凝聚心神方才稳固。 “玲瓏姑娘。” 陈立坐下,缓缓开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你的本名叫什么,在香教是何职位?”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玲瓏心神一震,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丝苦笑:“奴家本名已弃,自號玲瓏,在教中没有职位,只是最低级的香使。” “香使?”陈立眉头微蹙:“说详细点。” 玲瓏不敢隱瞒,交代道:“教中等级森严,最底层是香奴,多为被控制的外围人员。其上如我这般,就是香使,多是青楼中容貌俱佳、又修炼教中真经的女子。往上是护香使,负责一方事务或执行特定任务的,至少需要灵境修为。再往上,奴家这等身份无从知晓。只知有十二天香以及香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你们的人,都在青楼中?”陈立询问。 玲瓏道:“教中至高宝典天香真经,初期修炼內气无需依赖大量药膳进补,能直接吸取他人精气神,化为己用,助长修为。若是直接吸取,必然被朝廷追捕。在青楼之中,则最为合適。即便朝廷知道,也难收集证据。故而,我教多以青楼为据点。” “如何吸取?”陈立皱眉。 “分文吸与武吸。” 玲瓏老实交代:“文吸只需肌肤相触,运转心法,便可悄然吸取,不易察觉,但速度缓慢。武吸需男女欢好,敞开心神,效率极高,但被吸者容易因此心神错乱,精气枯竭而亡。 不过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平时,我们吸取不会太过份,点到即止,讲究细水长流。只有被一些恩客缠住不放,实在无法脱身才会出此下策。”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倒是终於明白了自己父亲和刘跃进的病因,冷冷道:“这么说,你们还有理了?” 玲瓏不甘解释:“来青楼的,本来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若不贪图我等容貌身子,又岂会被我们吸走。” 陈立冷笑:“那你来我家又是何贵干,总不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吧?” 第52章 卖身 玲瓏语塞,訥訥道:“我也只是奉命行事。是惊鸿圣使单独下的指令,让我想办法取前辈和前辈公子的性命。” 惊鸿! 陈立哼了一声,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多半又是陈正平的手段了,又问道:“你们不是一直在郡城活动,这次来镜山目的何在?” 玲瓏摇头:“奴家也不知道。” 陈立目光如刀,盯著对方:“惊鸿现在何处?如何联繫?” 玲瓏气息一窒,俏脸可怜巴巴地道:“惊鸿圣使的行踪,奴家岂会知晓。不过香教中自有联络手段。若前辈想要,奴家可以帮忙约见。” 陈立摆摆手,问道:“镜山醉溪楼中还有多少灵境之人?修为如何?” 玲瓏回答道:“只有惊鸿圣使一人是灵境。修为不清楚,不过她是前年才刚刚突破灵境的。” 又问了一些情报后,陈立沉默片刻,盯著她道:“你生死如今只在我一念之间,若想活命,就老老实实按我说的去做。” “请前辈吩咐。”玲瓏螓首低垂,似乎已经完全认命。 …… 腊月二十七。 天寒地冻,官道两旁的枯草掛著霜茬。 陈永全赶著家里的骡车,从县城採买年货归来。 车上堆满了红纸、鞭炮、绸缎布匹等年货,满载而归。 他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心情颇佳。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刚出县城约莫五六里,只见道旁,一个身著粗麻孝服、鬢角簪著白的女子,正跪在一卷破草蓆旁,低声啜泣。 草蓆一端,露出一双僵直的脚,显然裹著一具尸体。 女子身前,插著一节枯枝,上掛一歪歪扭扭的木牌,墨跡被冻得有些模糊,依稀可辨“卖身葬父”四字。 寒风卷过,吹起她的衣角,更显得她身形单薄,楚楚可怜。 陈永全停下骡车,见女子虽满面悲戚,泪痕犹在,却难掩其下清丽秀雅的容顏,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泪光盈盈间仿佛会说话一般,勾得他心头登时一痒。 “吁……” 跳下骡车,整了整衣袍,故作威严地走上前去:“你这女子,怎么回事?” 女子抬起头,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回老爷话,小女子与父亲逃难至此,不料父亲染病身亡,身无分文,只得卖身换一副薄棺,让父亲入土为安。” 说著,她又是一阵抽泣,肩膀微微颤抖。 柔弱无依的模样,只是瞬间便让陈永全怜惜之心大起,嘆息道:“唉,真是可怜见的。这大冷天的,让你父亲曝尸荒野,岂是人所为?这钱我出了!” 当即从怀里摸出几钱碎银,颇为豪气地塞到女子手中:“快去寻个棺材铺,买副好些的棺材,再请人把你父亲葬了。” 女子接过银钱,泪眼婆娑地抬头望著他:“多谢老爷大恩大德。婉娘……婉娘无以为报,愿为奴为婢,伺候老爷……” 说著,盈盈拜倒,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楚楚可怜。 陈永全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 他並非没见过美人,但眼前这女子,那份柔弱无助中透出的惊人美丽,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隱秘的欲望。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占有欲油然而生。 “快快请起!” 陈永全连忙上前搀扶。 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臂时,一股极其细微、若有若无、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悄然拂过他的心神。 陈永全只觉得心头一盪,眼神瞬间迷离了几分,对眼前这女子更是怜惜到了极点。 陈永全连声嘆息,语气无比热切:“姑娘放心,葬父之事,包在老夫身上。” 当即帮著女子草草將父亲下葬。 女子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对陈永全感激涕零,梨带雨的模样,更是让陈永全心痒难耐。 隨后便让她坐上骡车,一路往灵溪行去。 路上,陈永全只觉得这自称婉娘的女子越看越是迷人,言谈举止无不贴合自己心意,让她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要是能娶她就好了。” 陈永全热血沸腾,但一想到家中的又老又泼的悍妇,瞬间如一瓢冷水泼下。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 没过多久,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嘱咐女子道:“我早年有一好友外出经商,他有一女,你便暂且冒充她。若是旁人问起,只说是父亲身亡,临死前让你投奔我。先在我家住下,日后我再为你寻个出路,如何?” 婉娘感激涕零:“全凭老爷安排,老爷您考虑得真周到。” 陈永全被她哄得心怒放,只觉得这女子不仅容貌绝美,更是十分懂事,太合自己心意了。 回到家,果然引来妻子陈王氏的强烈不满和盘问。 陈永全咬定是故友遗孤,身世可怜,又拿出长辈的威严呵斥妻子毫无怜悯之心。 陈王氏虽满腹狐疑,见丈夫態度坚决,又见婉娘举止也还算规矩,只得强压怒火,暂时压下疑虑,安排她住进了西厢房。 转眼便是除夕。 家中张灯结彩,准备年夜饭。 次子陈正通也从县城听涛武馆赶了回来。长子陈正平却依旧未回。父亲陈兴家则去了陈永全的幼弟家中。 席间,陈永全对侄女婉娘格外关照,频频夹菜,嘘寒问暖。 陈王氏冷眼瞧著,心中的疑虑和嫉妒越烧越旺。 她不敢直接质问丈夫,目光在闷头吃饭的儿子陈正通和巧笑倩兮的婉娘之间来回扫了几圈,一个念头猛地钻了出来。 她忽然笑著道:“婉娘今年十六了吧,可曾许了人家?” 婉娘俏脸一红,低下头细声细气:“未曾。” 陈王氏笑道:“那正好。我家正通也尚未婚配,你看他一表人才,又在武馆学艺,前途无量。你们年纪相仿,我看倒是般配得很,不如……” 陈永全在一旁听得此言,呵斥妻子:“胡闹,婉娘是刚刚家中才遭遇变故,我们岂能趁人之危。此事休要再提!” 陈王氏哼了一声,转向儿子:“通儿,你日后可要多照顾你婉娘妹妹。” “娘……好,好……”陈正通咳嗽一声,从回家第一眼看到婉娘起,他的目光就再难移开。 他从未见过如此绝色的女子,清丽脱俗的容顏,柔弱无助的气质,让他沦陷。 闻言,抬头看向婉娘,只见灯下美人,面若桃,眼波流转,正含羞带怯地瞥了他一眼。 陈正通只觉心头猛地一跳,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陈永全脸色顿时僵住,手中的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一顿年夜饭,不欢而散。 第53章 父子 婉娘在陈永全家住下后。 原本平静的家中,掀起了波澜。 陈永全自不必说,自打將人带回家,一颗心便如同被猫爪子挠著,痒得难受。 婉娘那不经意间流转的眼波,偶尔靠近时身上若有似无的幽香,都让他魂不守舍。 他借著长辈的身份,时常寻些由头接近婉娘,嘘寒问暖,言语间也逐渐开始放肆。 婉娘则恰到好处地应对著,时而羞涩闪躲,时而欲拒还迎,將陈永全撩拨得心火难耐,却又碍於妻子和儿子的存在,不敢过於放肆。 另一边。 陈正通得到母亲默许,心里的火被彻底点燃。 他本就对婉娘的美貌惊为天人。 如今也不再像初时那般彆扭,开始主动找婉娘说话,送些小玩意儿,表达著好感。 婉娘对陈正通,展现的是另一种风情。 不再是面对陈永全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勾引,而是带著少女的娇憨与纯真。 她会听陈正通讲县城武馆的趣事,也会不经意地流露出对陈正通武艺的崇拜,掩唇轻笑,羞涩的模样让陈正通心跳如鼓。 陈正通哪里经得住这般手段? 一颗心彻底沦陷,满脑子都是婉娘的身影和笑容。 “正通,你该回武馆练武了,不要耽误了学业。” 陈永全见儿子尾隨在婉娘旁边,不由得脸色铁青的提醒他赶紧离开。 “爹,师傅去巴州探亲了,我还能在家里待一段时间。” 陈正通不满,自家老爹怎么老是打扰自己和婉娘在一起。 还成天找婉娘说话。 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下面行不行都不知道了,来这凑什么热闹? 再说了,娘都发话了,等过段时间,就让我和婉娘成婚,你在一旁捣什么乱。 陈永全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眼见儿子与婉娘日渐亲近,他心中的妒火更是日益旺盛,焦躁难耐。 婉娘是他带回来! 凭什么便宜儿子? …… 这晚,月色晦暗。 陈正通在房中打坐练气,心神却难以寧静,眼前晃动的都是婉娘的倩影。 他索性起身,想去院中透透气。 刚走到廊下,却隱约听到不远处厢房方向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压抑的声音。 那是,婉娘所住的厢房。 陈正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婉娘,当初我带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嫁给我。你跟那小子走这么近干什么?” 是父亲陈永全的声音,带著酒气。 “伯父,您別这样,婶娘不会答应的。”婉娘的声音带著哭腔,像是在挣扎。 “那该死的悍妇,都怪她。你放心,等过一久,我就让她去死,到时候我娶你进门,当我的正妻。” 陈永全愤怒之极:“今晚就从了我,生米煮成熟饭,我看正通那小子还敢对你做什么?” “不要!” 婉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隨即像是被捂住了嘴。 房间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撕扯的声音。 屋外。 陈正通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 父亲,他在干什么! 愤怒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 “放开她!” 陈正通目眥欲裂,怒吼一声,撞开房门冲了进去。 屋內,陈永全正將婉娘压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撕扯著她的衣襟。 婉娘衣衫凌乱,泪流满面,眼中满是绝望。 听到儿子的怒吼,陈永全浑身一僵,愕然回头,脸上还带著未褪的欲望和愤怒:“正通?你怎么来了?” “你,给我起来!” 陈正通怒吼,衝到床边一把推开父亲。 “放肆!” 陈永全被儿子一推,顿时怒吼,动手便打儿子。 “让开!” 陈正通狂怒之下,完全失去了理智,没有留手。 丝毫没有意识到,他已练髓多年,这一推下去,陈永全顿时倒飞而出,撞在了八仙桌的桌角。 砰! 一声闷响。 陈永全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珠暴突,脑袋重重摔在地上,鲜血混合从太阳穴的破口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陈正通正准备去扶婉娘。 “杀……杀人了……” 却听她一声尖叫,急忙扭头看去,只见父亲已然躺在地上,完全没有了任何生机。 我……杀了父亲? 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瞬间取代了愤怒。 “正,正通哥哥……”婉娘带著哭腔的呼唤將他惊醒:“我……我好怕……” “婉娘,別怕,別怕……” 陈正通用力抱紧怀中的人,声音带著颤抖的安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绪飞转。 自己现在还有时间,可以偽装成他喝酒不慎跌倒,撞到桌子死的。 当即,他开始拖动自己父亲的身体。 就在这时。 “通儿?怎么回事?刚才那么大动静?” 陈王氏的声音带著睡意和疑惑从门外传来,紧接著她看到自己的儿子拖著自己的丈夫。 房间中,血跡到处都是,血腥味瀰漫。 “啊……” 一声悽厉的尖叫衝破喉咙,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陈王氏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 陈正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母亲陈王氏披著外衣站在门口。 “娘!別叫。” 陈正通急得扑过去想捂住母亲的嘴。 但已经晚了。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惊醒了整个陈家。 “怎么回事?”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怒喝响起,从幼子家回来的陈兴家匆匆地赶了过来。 当他看到屋內的惨状,饶是见惯风浪,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指著陈正通:“孽障!你…你做了什么?” “完了!彻底完了!” 陈正通脑中一片空白。 “不……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下意识地想辩解,但目光扫过地上父亲的尸体,一股绝望的疯狂涌了上来。 “走!” 陈正通猛地拉起婉娘的手,不顾一切地推开挡在门口的陈王氏和陈兴家,发疯似的朝院外衝去。 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拦住他!快拦住这个畜生!” 陈兴家气得跺脚,厉声嘶吼。 几个惊醒过来的僕人试图阻拦,但又哪是练髓境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撞开,根本拦不住。 第54章 丧事 夜风冰冷刺骨。 陈正通拉著婉娘,在村外的小路上狂奔。 父亲的血似乎还沾在手上,母亲和爷爷的哭喊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几乎要將他吞噬。 婉娘被他拽得踉踉蹌蹌,喘息急促,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跟著。 一连跑出十数里地,陈正通才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喘息著。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驀然出现在前方的槐树下。 那人背对著月光,身形挺拔,负手而立,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陈正通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看清了那人影。 陈立! 陈立平淡的询问:“正通,深更半夜,是要去哪里啊?” “陈立?” 陈正通声音乾涩,下意识地將婉娘护在身后,强自镇定:“我……我去县城办点事……家里出了点事……” “哦?”陈立面无表情:“是办丧事吗?” 陈正通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你…你知道了?” 陈立向前一步,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向陈正通:“弒父,大逆不道!天理难容!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不!是他该死!”陈正通歇斯底里的怒吼:“他想对婉娘用强!他是个畜生!” 他猛地回头,想寻求婉娘的认同:“婉娘,你说是不是?”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只见,那个一直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楚楚可怜的婉娘,此刻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恐和柔弱? 她没有看自己,而是径直走到了陈立身边,低声道:“前辈,任务已经完成。” “婉娘?你…你在说什么!” 陈正通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懵了。 玲瓏转过身,静静地看著他,眼里多了一丝怜悯:“还不明白?我接近你,接近你父亲,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什么?” 陈正通如遭五雷轰顶,踉蹌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子。 他死死地盯著玲瓏,又猛地转头看向月光下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陈立。 原来如此! 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陈立的阴谋! 而自己,竟然像个傻子一样,被玩弄於股掌之间。 “噗……” 急怒攻心,悲愤交加之下,陈正通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他指著陈立,目眥欲裂,声音嘶哑:“陈立,你好毒的心肠,我要杀了你,我要將你碎尸万段!” 他眼中只剩下刻骨的仇恨。 他怒吼一声,全身劲力毫无保留地爆发,练髓境的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双拳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疯虎般扑向陈立。 面对这狂暴一击,陈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隨意地抬起了右手,动作並不快,却精准无比地后发先至,一掌推出,挡在了陈正通轰来的拳锋之上。 “砰……”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顺著陈立手掌,瞬间冲入陈正通的拳头。 “呃啊……” 陈正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 整条手臂的骨头仿佛寸寸碎裂,剧痛让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陈立。 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远超练髓境、甚至远超他理解范畴的、如同深渊大海般浩瀚磅礴的气息,从陈立身上一闪而逝。 “你……会武功?” 陈正通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种田、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族兄,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武道强者! 陈立没有说话,伸手从旁边的槐树上掰下一截树枝。 那树枝落入陈立手中的剎那,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意”瞬间笼罩四周。 乾坤一气游龙真意。 陈立手腕轻轻一抖,树枝破空飞出,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如裂帛的脆响。 陈正通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练髓境拳头,在附著游龙真意的树枝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去势不止,点碎了他的拳骨,继而毫无阻滯地刺入他的胸膛。 陈正通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动作、声音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抬起头,死死地盯著陈立。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圆睁的双眼,死死地瞪著漆黑的夜空,瞳孔中凝固著怨愤和不甘。 至死,未能瞑目。 “任务完成的不错。” 陈立淡淡地说道。 “前辈过奖。” 玲瓏微微頷首,心中却惊骇不已,刚才那是什么? 她能够清晰地感应到一道玄之又玄的气息出现。 望向陈立的目光,已经完全顺从,心底深处,逃走的想法烟消云散。 …… 时间平淡划过。 陈永全的死,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陈家对外宣称突然发病而亡。许多治丧礼节都没办,匆匆为其下葬。 葬礼上,令人瞠目的是,陈永全的儿子,竟然一个人都没有回来。最后只能请侄儿子帮忙磕头抬棺。 至於陈正通的去向,更是缄口不言。 当然,他们並不知道,陈正通早已被沉入河底,餵了鱼虾,还以为是带著那个女人远走高飞了。 “还剩陈正平了!” 陈立作为族亲,自然要去为他办丧。 吃完席,回家路上,陈立不免有些失望。 原本他打算趁著对方回来参加葬礼后,返程途中,直接將其斩杀,以免夜长梦多。 只要处理乾净,哪怕冒些风险也值得。 反正陈兴家和陈王氏因为陈正通的事情,暂时不敢与官府纠缠。 更何况,此时陈兴家,不知是真病,还是气得,已经臥床数日不能起,能不能撑过这一关,都是未知之数。 唯一的变数,就只在那蒋家公子。 为了一个僕人,还是消失无踪的僕人,对方多半不会大动干戈去寻他生死。 万万没想到。 陈正平,你是个狠人啊! 连自己父亲葬礼都不参加了。 如此一来,自己倒真对他暂时无计可施。 元嘉二十二年。 二月。 刘文德再次来了家中一趟。 这次,他倒是带了一个令陈立十分感兴趣的消息:“醉溪楼,出事了!” 第55章 玄窍 醉溪楼的事,祸根实际上正是陈正通种下的。 因为大哥是醉溪楼的主事,陈正通便时常邀约听涛武馆的师兄弟们到醉溪楼听曲赏舞。 经常洗脚的朋友都知道,这种东西,有癮。 戒是戒不掉的。 只有彻底变穷了才行。 该省省,该,有钱还是得去。 哪怕后来,因为陈正通时常掛帐,导致陈正平不得限制弟弟带人进去后,依旧有不少听涛武馆的弟子三五成群自费前往。 这其中,就有听涛武馆馆主的一名关门弟子,对醉溪楼一名魁著了迷,想要替她赎身。 魁一听,无奈之下,只得用天香真经脱身。 那位关门弟子,从此之后,便得了癔怔,精神浑浑噩噩,从此一病不起。 听涛武馆馆主从巴州探亲回来后,听说此事,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当即动用关係,要求官府彻查。 武馆馆主,修为都不算高。 像镜山县城三大武馆馆主,都只是气境圆满。 他们多是各大门派的弟子,有著正宗的武道传承,只因三次衝击灵境失败,无缘更高境界,故而选择留在县城中开设武馆。 这个世界,武馆与县衙的关係,有点类似於前世驾校与官府的关係。 能够开设,那都是在衙门中走得通关係的人。 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不是隨便一个气境圆满都能开设武馆的。 听涛武馆馆主这一发力,便將醉溪楼闹得鸡飞狗跳。 南靖武司足足在里面住了一个月时间。 因为那关门弟子精神早已不正常,无法指认。醉溪楼处理这种事情经验十足,早就李代桃僵,掩盖了所有的证据。 南靖武司自然查不出什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但饶是如此,醉溪楼也被县衙开出了勒令歇业整顿三个月的处理。 “只是恰逢其事,所以没有回来?” 陈立的关注点不仅仅在此事本身,更多的是在陈正平身上。 如果对方確实是因事耽搁,所以才没有回来参加父亲的葬礼,还情有可原。 但若无他事,只是单纯的谋算,陈立觉得,自己需要重新评估陈正平了。 ……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五月。 秧苗还未插完。 在田里看著家里的长工、短工栽种的陈立,脑海中突然跳出了系统的提示音。 【长子陈守恆武道练血。奖励发放:龙血菩提心x5,寿元5年。】 陈立微微一愣。 这混小子,回家一年,终於练血了啊! 算算时间,守恆今年也十七岁了。 十一岁练劲,十四岁练髓,十七岁练血。 这样的速度,不知要羡煞多少练武之人。 但陈立很清楚,守恆的资质,只能算是中等。 这些年,他服用的药膳,可要比武馆许多人更好。 尤其是在归家后,无论是玄武渡厄秘药,还是九转归元髓心丹,那都是不限量供应的。 屈指算来,这七年,守恆用掉的银两,足足可买数百亩良田了。 烧钱啊! 陈立感慨。 很快,注意力回到系统奖励上。 五年寿元,已经很常见了。 守恆突破时有,守业却没有。应该不是绑定了长子。 陈立推断,子女第一个突破境界才奖励。 加上自己突破灵境时奖励的二十年寿元,他的寿元已经增加了三十五年。 以他灵境的修为,只要不死於意外或疾病,活到一百五十岁,倒是轻轻鬆鬆。再加上这三十五年,寿元已经接近两百岁了。 龙血菩提心。 这是什么? 陈立很快在系统中找到了它的介绍。 传闻此物乃真龙精血滴落菩提树上,由此生出的果实。 菩提心內,蕴含著龙血精华,能极大加速气血的滋生与蜕变,澎湃的气血之力不仅能壮大气血,易筋锻骨,甚至能反哺內气。 对於练血境的武者而言,乃是无上大补之物。 甚至对灵境高手,都有著难以估量的裨益。 “竟是如此天材地宝!” 陈立大喜。 回到家中,从系统中提取出一颗。 这龙血菩提心约莫婴儿拳头大小,形状如同心臟。 外皮呈暗红色,布满了类似血管般的金色纹路,拿在手中能感觉到微弱而坚韧的搏动,仿佛一颗沉睡的心臟一般。 没有任何犹豫,陈立立刻服下一颗龙血菩提心。 果肉入口即化,並未尝出任何滋味,但隨著汁水入喉,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便猛地炸开。 磅礴到极致的气血精华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入他的四肢百骸。 陈立极力运转五穀蕴气诀,炼化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 反照內视,他能清晰地看到內气与一股赤红的龙血洪流相互绞杀,每一次碰撞都迸散出惊人的能量。 这些散开的能力,逐渐融入他的血液,流向骨髓深处。 气血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变得雄浑、精纯,肉身强度也在经歷著翻天覆地的蜕变。 陈立意识高度凝聚,全力运转打通“玄窍关”的秘法。 在这磅礴气血的衝击下,內气自丹田爆发,沿著早已打通的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涛涛涌向玄窍。 咄!咄!咄! 磅礴的內气所过之处,一个个窍穴被悍然冲开。 每冲开一处玄窍,都伴隨著一声极其细微、却清晰传入陈立识海的轻响,如同星辰被瞬间点亮。 每一个被点亮的玄窍,都如同一个微小的丹田,开始自发地產生吸力,吞噬著奔涌而来的內气,並將其储存起来。 原本充斥经脉、几乎要撑爆身体的磅礴內气,迅速被分流、收纳进入玄窍之中。 许久,陈立睁开双眼,神色欣喜。 刚才这龙血菩提心带来的气血,炼化的內气,足足让他冲开了八十八个玄窍。 从元嘉十九年,突破灵境到现在,他只打通一百二十个玄窍。 炼化的內气每十天左右打通一个,一年大约只能打通三十五六个左右。 这还是不停服用药膳的成果。 之前,陈立估摸著,可能需要十年时间,他方能登上灵境第二关,玄窍关。 如今有这龙血菩提心,时间,要提前了。 略作歇息,陈立就再次將一枚龙血菩提心放入口中,开始炼化。 五枚龙血菩提心。 一枚留给长子守恆,一枚留给次子守业。 自己三枚,正好足够冲关。 至於守月,她走內练之法,暂时也用不上。 守敬和守悦,那更早了,现在都还是嗷嗷待哺的婴儿,十年后的事情。 第56章 突破 陈立的心神沉浸內景。 体內,原本黑暗沉寂,隨著一个个玄窍被接连冲开,开始绽放出点点光芒。 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四肢关节、脊柱大龙、五臟六腑乃至发梢末梢……无数或大或小、或明或暗的玄窍被磅礴的內气一一贯通、点亮。 每一个被点亮的玄窍,都如同一个微小的丹田,开始自发地產生吸力,吞噬著奔涌而来的內气。 “嗡……”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隱秘的玄窍被彻底冲开、点亮。 陈立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玄窍同时轻轻一震,发出微不可闻却和谐统一的共鸣。 原本充斥经脉的磅礴內气,迅速被分流、收纳进入这三百六十五玄窍之中。 三百六十五处玄窍,对应周天之数。 身体內部,仿佛化作了无垠的宇宙星空。 璀璨星辰彼此辉映,光芒流转,构成了一幅神秘浩瀚的体內星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內气的运行也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心意微动,內气便可从任意一个玄窍中瞬间涌出,如臂指使,毫无滯碍。 不再需要从丹田之中调动,內气运行更快、更强,甚至有一种生生不息,圆融如意之感。 灵境第二关,玄窍关,成! 陈立睁开双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凝练如白练,久久不散。 玄窍洞开,周天星成。 陈立的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再度响起。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奖励发放:乾坤如意棍。】 隨著系统提示音落下,一股信息涌入陈立脑海,同时一根黑沉沉的长棍虚影在他心神中浮现。 兵器? 陈立一愣,细看介绍。 乾坤如意棍:禹皇所炼神兵,有撼山震岳、翻江倒海之威。 从系统中提取出长棍,只见此棍两头以金箍束缚,中间乃一段乌铁,上鐫龙纹凤篆。 棍身看似朴实无华,却透著一股镇压山河的厚重与亘古永存的道韵。 “好宝贝!” 陈立心中大喜。 他现在用的长棍,当年也费了他不少心血。 他等了数月时间,铁匠才寻来一块玄铁炼入其中。 寻常刀剑,一棍即碎,也算得上神兵利器。 但与这乾坤如意棍相比,又犹若云泥之別了。 心念微动,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在神识中轻轻震颤,周身三百六十五玄窍的內气自然流转, 仿佛已与手中神兵產生玄妙联繫,一种如臂指使、挥洒如意的感觉油然而生。 …… 次日。 陈立找到长子守恆。 “爹,我突破练血了。” 一见面,陈守恆便將此消息告诉了父亲。 回家一年,长子变得沉稳了许多。 自从上次刚刚升起的少年朦朧情愫,被狠狠打碎后,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做什么事情都有些意兴阑珊。 少年慕艾,本就是必经之路。 经歷得多了,方能成熟。 上次他见到慕元英后,陈立便提出过,给他说一名亲事,守恆只说想自己找个称心如意的。 后来,玲瓏之事后,见他消沉,也问过他,但都被他推辞。 陈立也就隨他去了。 如今看来,倒像是走出来了。 陈立將一颗龙血菩提心交给了对方:“此药,对你练血有莫大好处,炼化可能要遭罪些,但应该能够撑住。” “爹,这是什么?” 陈守恆望著手上散发著炽热气息的果实,一看就知道,绝非凡品,不由得好奇询问。 “服下吧。” 陈立没有细说。 守恆心里已经默认自己父亲是个隱藏武道强者,对他拿出什么宝物,都不奇怪了。 见父亲不说,便也不再追问。 当即盘腿而坐,小心翼翼地將暗红色果肉送入口中。 与陈立服下时不同,守恆服下后,可要遭罪许多。 他的皮肤瞬间变得赤红,无数细微的血管凸起、扭动,整个人仿佛要被这股力量撑得爆开。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衝击著他,意识几乎被痛苦和龙血中的狂暴意志淹没。 足足了两个时辰。 陈守恆才將那股龙血精华消化了七七八八。 焚身锻魂般的剧痛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紧闭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终於艰难地睁开。 “噼啪……” 一阵细微却充满力量的骨爆声从指关节响起。 “好强!” 感觉到体內那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力量在肌肉纤维间奔腾涌动,陈守恆忍不住咂舌。 “嘶!我马上要练血三境,大成了!” 他忍不住惊叫出声,倒吸一口凉气。 练血四境,分別对应入门、小成、大成和圆满。 一境壮血,体內骨髓化血,提升气血总量和强度。 二境淬血,气血浓缩,凝聚如巩。 三境活血,活性激发,形成气血洪流。 四境神藏,气血与精神初步交融,来到外练巔峰,为练血化气做准备。 意识到这可能是自己从未见过的天材地宝,陈守恆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嘿嘿笑道:“爹,这宝药还有没有?要不再给我来一颗唄。” 陈立笑骂,这混小子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莫要贪得无厌。这等宝物,服用一颗便是莫大机缘。你还想要?” “那可惜了!”陈守恆长长一声嘆息,小脸忧鬱地道:“我是想给老弟留一颗来著。” …… 突破练血后,守恆便回了武馆。 主要是回去请教师傅练血这一境界一些知识,並且再磨练一下伏虎拳,爭取早日练出拳意。 长子离开后,陈立家里的担子要重了许多。 好在大部分活已经都是长工去做,倒不用他亲自亲为。 令陈立意外的是,八月,柳芸再次怀孕了。 原本,陈立想让她休息两年,多调养调养身体。 所以,许多时候都掐算著时间。 但或许是头胎是女儿的担忧,又或许是刚刚生完孩子的女子特別容易怀孕。 那段时间,柳芸痴缠陈立。 时不时还来点小样,让陈立无法自拔。 因为间隔时间太短,又在哺乳期。 陈立担心柳芸怀孕后伤到身子,每天都让帮厨,以人参、黄芪等大补药材燉鸡汤给她。 但每次陈立替她把脉,仍能感觉到脉象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弱象,这是元气大伤的表现。 “气血还是虚浮。” 陈立鬆开手,皱起眉头,叮嘱她要多吃饭菜,不要忌口。 “妾身明白。”柳芸的眼眶微微发热,声音柔柔弱弱:“只是……近日总有些心神不寧,胃口也欠佳,闻不得油腻。” 她何尝不知自己身体,也陈立对她很好。 只是在这世道,身为妾室,若能生下男丁,心中才算真正安稳。 第57章 剿匪粮 秋收刚过。 眼看又要到交田税的当口,催头衙役来到灵溪。 族长陈兴家臥病在床,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意识模糊。 於是便找到了陈立。 陈立派人將陈家族人召集到了祠堂。 “反正今年就要重选族长了,重选吧。”有族老提议。 不少人附和。 很快,结果就出来了。 大家都支持陈立。 当然,主要还是他们没得选。 以前还有陈兴家和陈永全,现在只剩陈立一家。 当族长,最重要还是看有没有实力,有没有本事。 公推公选,选出个烧水工的笑话,在这里並不会出现。 总不可能选个无田无地、什么都不懂的汉子,代表陈家族人去和衙门打交道,和其他家族打交道。 丟自己家族的脸面不说,衙门会不会认都不清楚。 更何况,陈家族人,这些年都多多少少帮陈立做过短工,长工便有七个。 群眾基础就在那摆著,陈立毫无意外当选。 对於这个族长,陈立实际上並不太想当。 毕竟当族长要处理的事很多。 田地纠纷、邻里矛盾、田地买卖,甚至是家庭矛盾等等,都不会去衙门,而是族內调解。 族长这里,就相当於前世的一个村长,甚至权力还要更大。 陈立现在就已经事务缠身,挤压了练武的时间,哪还有心思去做这个。 但族里一下子也没能选出其他人,只能暂代了。 他甚至琢磨著,要不要培养一人来接手这些事情。 …… 催头衙役在灵溪多呆了一天,等各项手续完善后,才带回县衙备案。 今年除了照例的田税外,县衙又要多征五百石的剿匪粮。 陈立详细询问后才得知,去年年底时,溧水不知从何处冒出一群水匪。 最开始时,还只是流动抢劫过往船只,后来不知是队伍壮大还是什么原因,居然开始上岸抢劫码头了。 镜山县也深受其害,不少码头被抢。 因溧水横贯数郡之地,各地上报后,州郡震怒,当即命江州河道衙门发兵征剿。 江州河道衙门驻扎在镜山县一千军士,这一千军士人吃马嚼,自然就算在了镜山百姓的头上。 七日后。 陈立將粮收齐,足足装了三十余驾牛车,选了族里四十二名汉子护送,押往县城。 这五百石粮的任务,他倒没有平摊到每户头上,而是按田亩来交。 这样收粮的方式,自然引来富户的不满,但见陈立带头交粮,只能忍下。 …… 县衙,官仓。 午后燥热沉闷。 空场上,一辆辆牛车、骡车排成长龙,农户们衣衫汗湿,眼巴巴望著仓吏们慢条斯理地验收粮食。 打头的是一名黝黑乾瘦的老汉,他指挥著十几名汉子將粮袋卸下,黄澄澄、颗粒饱满的新谷倾入官斗之中。 “动作快些!磨磨蹭蹭的!”差役催促。 身旁两个差役粗鲁地踢踹著粮袋,金黄的穀粒隨之泼洒在地。 “哎哟,官爷!小心,小心些啊!” 老汉心疼得直抽气,却又不敢阻拦。 衙役冷哼一声,根本不理睬。 称量时,秤桿的秤砣在他手下似乎格外沉重,秤桿迟迟翘不起来。 旁边书吏登记完毕,走到主事旁,窃窃私语。 “你这三百石粮?”主事瞥了一眼帐簿,来到老汉面前,拖长了音调:“顶天了两百七十石!瘪谷、沙土不少,耗损也得算你们的。” 老汉大叫道:“官爷明鑑啊!这都是家里最好的新粮,晒得干透,一粒沙都没有啊!三百石是足额的,求您再称称,再称称!” 说著,就要上前,往那主事手中塞东西。 谁知,对方竟一把推开,怒斥道:“官仓重地,岂容你搞这些鬼名堂。要么现在补足三十石,要么就按这个数,缺额折银补上。” 老汉愕然,旋即哆哆嗦嗦地折返,从牛车包袱里掏出银两,交了四十两才被允许登记画押,如丧考妣地拖著空车离去。 陈立平静地看著这一切,直到老汉离开,才询问同来的族兄陈水:“以前你们来交粮,也是这样吗?” 陈水也是一脸懵:“不应该啊,以前应该是塞给那主事几两银钱就能过关。今年怎么就过不了了?” 陈立瞥了一眼陈家的这五百石粮,这若是折银,不得最少交六七十两。 眼看日色渐落,陈立嘱咐陈水等人先暂时不要去交粮,等他一会。 离开官仓,陈立径直来到县衙。通报后,轻车熟路地进到刑房。 刘文德抬头见是他,略显诧异,放下笔:“世侄,你怎么来了?” 陈立苦笑摇头,將自己担任族长,已经前来交粮的事,以及刚才官仓所见所闻告知对方。 刘文德听完,並无太多意外之色,笑道:“此乃三老爷的新规,你不知道也无妨。” 顿了顿,道:“城南有家明记粮铺,你將运来之新粮,直接售予他们,你告诉他,是我让你来的就行,他家会出具你粮证,你持凭证前去缴纳,便可省却许多验收繁琐,更无计量误差之忧。” “多谢世叔。”陈立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离开值房,依言而行。 明记粮铺的掌柜听说是刘主事介绍来换粮的,当即收了陈立运来的粮食。验看他带来的粮食时,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而后拿了一张纸条写下“售予灵溪村陈家足额官粮五百石”,並盖上“明记粮铺”红印的凭证交予陈立。 “你將此票据交予主事便是,他会为你办理的。粮食日后我们会送去。”掌柜交代。 次日,陈立再赴官仓。 这次,主事见陈立递上的凭证,二话不说,爽快登记造册,出具了官府的缴纳凭证。 交完粮食,陈立又到户房,上缴今年灵溪陈家的田税。 张益德是老相识,並没有为难,痛快为他办好,笑道:“世侄当了族长,这往后倒是少不得来叨扰你了。” 离开时,刚好碰到刘文德。 “贤侄,办妥了?” 陈立拱手道:“多谢世叔相助。” 刘文德呵呵笑道:“那铺子的东家三老爷的妻弟。日后,你直接去那就行。对了,那铺子陈粮也收,市价,大量收。” 陈立愕然。 三年以上陈粮,是卖不了一两银子的,大多在九钱银子上下浮动,有时甚至不到八钱。 但最重要的是,你想卖,未必有人想买。 江南富庶地区,气候得天独厚,天灾人祸很少,並不缺粮。 怎么会有人愿意大量收粮? 陈立心中疑惑。 第58章 欣慰 返回灵溪前,陈立到武馆探望两子。 回武馆这四个月,守恆已彻底炼化了龙血菩提心残余的药力,顺利晋升至练血大成。 “爹。” 守恆见到父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师傅想让我隨队去溧水剿匪,说是……歷练。” 他小心观察著父亲,生怕遭到反对,又急忙补充:“师傅说,武馆交手,练不出真功夫,还得手上见血才行。” “去吧,万事小心为上,多听多看少做,不要意气用事。” 陈立略作沉吟,便点头应允,但仍不忘叮嘱:“有危险就躲,不要衝动,能躲就躲,確定有把握再出手。” 剿匪危险,但温室里的朵长不大,还是要经歷风雨才行。 守恆出去闯一闯,也好。 临走前,仍不放心,又道:“早些年,我做了一个防身保命的小玩意,威力差强人意,对练血境之人倒没多少用处了。但贼匪武功不高,应该有奇效。我回去后,便差人送来。切记,不到生死关头,莫要动用此物。” “谢谢爹。” 感受到父亲的担忧与爱护,陈守恆心头一热,难得地鼻尖微酸。 …… 来到靠山武馆。 院角落。 守业光著膀子坐在树下石凳。 旁边,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少女正在为他仔细上药。 姑娘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一股书卷气的沉静与温婉,与武馆刚猛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立与他们相隔甚远,但他此刻灵识何等灵敏,耳朵內气充盈,顿时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少女语气略带埋怨:“你又用蛮力。爹爹说过,张弛有度,你就不听话?” “不碍事。”守业微微低著头,瓮声回答。 “不碍事,不碍事……”少女娇哼埋怨:“我看你伤了筋骨,还练什么武?爹爹都说了,练髓境,不仅要懂练,更要懂得养。真不知你听进去了没有。” 守业似乎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訥訥道:“小师姐教训的是。”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柔和地洒在少女低垂的眉眼与专注的指尖,也落在他紧绷的脊背和微微发红的耳廓上。 陈立静立一旁,並未打扰 直至少女离去,他才缓步上前。 “守业。” 陈立爽朗地叫了儿子一声。 陈守业闻声抬头,见是父亲,立刻站起身:“爹,您怎么来了?” “运粮来交,顺道来看看你。”陈立似笑非笑地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是?” 陈守业的小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下意识地避开父亲的目光:“是师傅的小女儿,李瑾茹。” “李馆主的千金?”陈立呵呵一笑:“她也练武?” 陈守业声音更低了些:“没有,她跟著外公学医。” “那挺好。” 陈立看著儿子这般情状,与他平日里判若两人,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眼光含笑,盯著次子,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陈守业小脸似乎红了些,抿了抿嘴,低声道:“小师姐……她……自然是极好的。” 见儿子这般情状,陈立不再逗弄儿子,转而拍了拍他未受伤的肩膀,结实坚硬,问道:“武功练得怎么样了?” 陈守业如实回答:“练髓小成,距离大成还有些时日。” “明王诀呢?”陈立又问。 陈守业难得生出一丝懊恼:“一丝气感都没有。” 陈立点点头,內功心法入门本就困难,倒也在情理之中。 守月走內练之路,已经练了一年半了,都尚未入门。更何况守业主要练的还是铁山靠。 將装满九转归元髓心丹和金刚锻骨膏的包裹递给他,提醒道:“不用省著,没有就回来拿,家里不缺这些银子。” 作为老父亲,陈立很清楚,守业与守恆不同,守恆会主动要,那混小子,见到什么好东西都眼热。 但守业却不会张口。虽然心里肯定也想要,但却更愿意自己去爭取。 春节离家后,守业便没有回过家,带来的丹药和药膏多半早已用完。 陈立出发前,便专门准备好了药物带来。 “还有你小师姐说得对,练武张弛有度,莫要真的伤了根基,多听她的。有人细心看顾提醒,是你的福气,要懂得珍惜。” 临行前,陈立再度意味深长地提醒。 陈守业小脸难得一红,没有回话。 “练血后,回家一趟。” 陈立交代一声,当即离开。 水匪和明记粮铺收粮的消息,让他心头微微不安。 在县城採买了小半天的货物,装了满满当当七辆牛车,这才领著眾人折返灵溪。 …… 十一月。 寒风裹挟著细碎的雪粒。 岁末的严寒里,老族长陈兴家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作为新任族长,陈立自然需主持丧礼。 停灵的最后一日晚上,弔唁的宾客都已散去,灵堂里只剩下十几个守夜的亲戚。 陈立正准备回家时,突然一个穿著半旧文士长衫、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拦住了他。 对方约莫四十多岁年纪,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惶惑和挣扎。 来人正是陈兴家那个几乎被族人遗忘的幼子,陈永孝。 “立……立哥儿。”陈永孝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读书人特有的腔调,却又底气不足。 “永孝叔?”陈立微微頷首,语气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陈永孝走到陈立身边,压低声音道:“立哥儿,我……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陈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引他到了灵堂旁的偏厅。 “立哥儿,你现在是族长了,族里的事,你说了算。还请你帮我主持公道。” 陈永孝吞吞吐吐,过了许久才道:“按……按照国法,父亲故去,他的田產、宅院,理应……理应由儿子来继承。” 陈立目光微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陈永孝被陈立看得有些不自在,急忙道:“我知道,我这些年不在家,对父亲少有尽孝。但……但国法如此。更何况,大哥也死了,正通、正平……连父亲和大哥亡故,他们一个都没回来,等同於无人为继!这財產,合该是我的啊!”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似乎想用声音掩盖內心的虚浮。 三叔公陈兴家,一生有三女二子。 三个嫁出去的女儿,自然是不能继承遗產的。 原本,陈永孝確如他所言,他確实有继承的权利。 但,他当过赘婿! 第59章 父死子继 二十五年前,陈永孝年仅十九,就考上了文秀才。 对於陈兴家而言,实际上並不指望幼子能高中状元,步步高升,位列阁臣,光宗耀祖。 但只要陈永孝考上举人,那就能免了家里的徭役和田税。 而后,就算会试不中,等一些年,陈家再使使银子,补个八九品县丞之主簿类的文佐官,就已经十分满意了。 为此,陈兴家费重金,送陈永孝到江州最有名的臥牛书院,指望他能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在书院里,陈永孝结识了一位名叫“曹瑾”的同窗。 曹瑾生得眉清目秀,才华横溢,与他一见如故,两人常常一起討论经义,感情日篤。 直到一次偶然,他才发现曹瑾竟是女扮男装。 原来,曹家乃是江州有名的世家,但到了曹瑾这一代,家主,也就是曹瑾的父亲,连生九个,都是女儿。 一时间,都有了心魔。 当即,在小女儿曹瑾出生时,直接对外宣称是男孩。 打小,就把她当做男孩养。 秘密戳破,两人之间的情愫也迅速升温。 但曹家乃是世家,小女儿又是女扮男装,被寄予继承家业的厚望,又岂会將她嫁出? 更何况,对象还是一个乡下的土財主。 陈兴家自然也不同意。 门不当,户不对,那就不是良缘。 但年少气盛,为爱痴狂的陈永孝,只觉得家族桎梏,远不如爱情与佳人重要,完全不管家里的意见,他竟写下书信,与家族决裂,入赘曹家。 当时,陈兴家被气得吐血,重病了一段时间。 当场就扬言把他从族谱上除名,但最后不知什么原因,仍然给他留下了。 陈永孝入赘后,才知道,他娶的並不是曹瑾,而是曹瑾一位姐姐。 曹瑾依旧是曹家的小公子。 不过,晚上曹瑾也会过来跟他歇息。 姐妹左拥右抱,他过了一段快活时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好景不长,隨著两位“妻子”接连怀孕,且生下的是男孩后,陈永孝的日子就越发难过。 不仅再也见不到妻子和孩子,连家中的奴僕都开始对他冷眼相待,甚至剋扣他的例钱。 一次,陈永孝吵闹后,愤然离开了曹家。 但离开曹家后,他完全没有了去处。 自小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人,完全没有谋生之路。 无奈之下,只能在镜山几处集镇帮人代写书信文书,教几个蒙童勉强餬口。 而后,灵溪有人遇到了他,並回来告诉了陈兴家。 陈兴家虽然嘴上不说,但,时不时就去看望他几眼,给他留些钱財。 但碍於面子,一直未曾让他回家。 “我后悔啊!立哥儿!我后悔了!” 陈永孝猛地抓住陈立衣袖,声音哽咽:“我现在一无所有,连个家都没有啊。正平和正通都不在,那家里的这些田地、宅子,按规矩,总该有我一份啊?” 见陈立低头不语,陈永孝再次急急补充道:“立哥,你也是陈家人,我大嫂那脾气你也是知道的。给她捏在手里,正平又不回来,那迟早得变成王家的啊,总不可能给王家占了便宜啊!” “而且!”陈永孝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拋出了自己的筹码:“立哥儿,只要你肯依族规主持公道,让我继承家业。我……我立刻就能將你家之前卖给我父亲的那二百亩水田,无偿归还给你!那是你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我知道!” 陈立沉默地看著眼前这个失態的中年人。 他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或许,他不是后悔了、醒悟了,而是知道自己有机会继承这份家业了。 不过,不管怎样,陈永孝提出的条件,確实诱人。 那二百亩良田,他非常想要。 今年秋收,陈立家中六百二十亩良田,收粮三千二百七十石。 刨除田税、长工帮閒等支出,也就两千两左右入帐。 等这一季油菜收完,也能补充个一千多两。每年的收入三千两上下。 守恆、守业和自己练功所需的药物,如果放开手用,那都在一千两往上。 家里的开支,收支平衡都困难。 如果不是无常三凶和摩奴的倾力赞助,都要缩减用度了。 等三女儿守月內功入门后,又差不多需要一千两左右。 妻子宋瀅也跟著守月练了几个月的內气,虽然没啥进展,但肯定也需要预算上她的一份。 陈立甚至都有些怀念三凶这种专门掠劫乡下地主老財的流寇了。 要能来多次就好了! 现在,陈永孝提出归还两百亩田,倒是刚好能补齐一些亏空。 但这事,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於是道:“永孝叔,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此事没有这么简单,还需其他族老支持才行。”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支持我的。” 陈永孝咬牙,他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自然不肯这么轻易放手。 灵堂的烛火闪烁,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 次日。 在低沉压抑的嗩吶声中,黄土一锹一锹落下,陈兴家的棺槨落葬。 空气中瀰漫著香烛和纸钱焚烧后特有的焦糊气味。 葬礼流程过半,眾人正准备进行最后的祭拜时。 “噠噠噠……噠噠噠噠!” 一阵突兀、急促、如骤雨般猛烈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远方炸响,由远及近,飞速逼近。 前来送葬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两骑快马旋风般冲至陈家祖坟。 衝到近前,为首一骑猛地被勒住! 不等马匹完全停稳,来人便已矫健地翻身跃下。 他一身深色劲装,风尘僕僕,眉宇间掩不住阴鷙戾气,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正是许久未归、音讯全无的陈家长孙。 陈正平。 身后一人身穿锦缎劲装,外罩一件斗篷,帽檐压得较低,看不清容貌。 “正平?”有人惊讶出声。 陈正平根本不看眾人,他几步衝到灵案前,拿起香烛点燃,对著新坟拜了三拜。 动作间带著一股压抑的戾气。 陈永孝看到陈正平出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陈正平回来了! 那他的谋划,还能成功吗? 陈永孝下意识地看向那几位收了好处许诺的族老,见他们也是面露惊愕和不安,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黄土掩埋了棺槨,落葬结束。 第60章 爭夺 一眾人返回陈家。 陈正平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言语强硬:“好了,丧事已毕。现在,该谈谈正事了。” 他环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陈立身上:“我父新丧,作为嫡亲之子,家里名下所有田產地契和浮財,依礼依法都该由我陈正平继承。娘,去拿田地契约,请在座各位做保,即刻將地契、房契等,转於我的名下。” 此言一出,现场顿时愕然,似是没想到陈正平刚一归家,便开始爭家產了。 一旁的陈永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出来:“不行!绝对不行!” 他指著陈正平,手指都在颤抖:“陈正平!你凭什么继承?你爹过世的时候,你没来招呼。你爷爷重病在床,你来尽过一天孝道吗,你张口就要家里的田地房產?” 陈正平气得脸色铁青,低喝道:“放屁!我爹是长子,是爷爷的嫡长孙。爷爷的產业,本就该由长房继承。你一个早就入赘外姓的赘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我怎么没资格?谁说我是赘婿,我的名字在族谱里记得清清楚楚!” 陈永孝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朝廷法度,写得清清楚楚,父死子继。父亲的家產,自然该由儿子继承。这些田產、地契,写的都是我父亲的名字。我是父亲的亲儿子,那理应由我陈永孝继承。你,陈正平,只能继承你爹陈永全名下的东西。” 陈正平的母亲陈王氏几步衝到陈永孝跟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天杀的陈永孝啊,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当年你灰溜溜回来,是谁接济的你。现在我男人尸骨未寒,你连我们孤儿寡母最后一点指望都要抢走?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陈永孝被她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反骂:“你这蠢妇,还敢作妖?如果你不是你让正通和大哥抢女人,大哥怎么会死?” 他这话一出,围观顿时面色古怪。 陈永全的死,陈家眾人本就奇怪,听这话,还有隱情? 陈王氏更是神色巨变,开始撒泼打滚,涕泪横流,状若疯癲,哭得撕心裂肺:“爹啊!您睁开眼看看吧,您的好儿子陈永孝,他要把您留给我们的家底都抢光了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陈王氏的突然撒泼,让场面更加混乱不堪。 族人也是眉头紧锁,神色开始不耐烦起来。 “够了!” 一位八十多岁的族老终於忍不住厉声喝止,看向陈立:“这事,族长你拿主意吧。” 陈立瞥了一眼双方,淡淡道:“双方各执一词,都有道理。不如投票吧。” 很快,投票结果出炉。 一共九人,七人支持陈永全继承,两人支持陈正平继承。 陈立当即决定道:“朝廷法度,父死子继,陈永孝还在族谱,自然有资格继承,因此,我等裁定:陈兴家名下所有產业,由其子陈永孝继承。至於正平你……你父陈永全名下若有產业,自然由你继承。若无……那也……只能如此了。” “好!好一个父死子继!今日之事,我陈正平记下了。” 陈正平听完裁决,不怒反笑,目光如刀,狠狠扫过面露得色的陈永孝、眼神闪烁的族老们、哭得瘫软在地的母亲陈王氏。 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旁观的陈立脸上,带著刺骨寒意的大笑:“陈立,我后悔啊,后悔死了!” 说罢,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一把扶起瘫软的母亲陈王氏,在陈王氏断断续续的哭骂声中,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家门。 今天若让你走了,我也后悔! 陈立眼中寒意一闪。 將母亲陈王氏送回娘家安顿好后,刚出了灵溪不远,陈正平胸中的滔天恨意再也无法抑制。 “圣使!” 陈正平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都看到了!陈立那狗东西,还有陈永孝那个老杂毛,他们联手欺我辱我,夺我家业。此仇不报,我陈正平誓不为人!求圣使出手,现在就替我杀了陈立!只要他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惊鸿缓缓摘下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冷艷却毫无表情的脸庞,瞥了陈正平一眼,眼神淡漠:“杀陈立?现在?” “对。” 陈正平咬牙切齿,面容都开始扭曲。 惊鸿哼了一声:“陈正平,我看你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了。陈立如今是陈氏族长,若他今夜突然暴毙,陈家人必会立刻报官。官府介入,靖武司也不会坐视。” 说到此处,她的眼神开始变得寒冷:“届时查起来,你我嫌疑最大。为了杀他,暴露身份,引来朝廷追捕,从此亡命天涯?你给我记住了,我与你背后的蒋家只是合作关係。此番同你前来,已经算是还了你之前的人情。你还想让我陪你浪跡江湖,被朝廷通缉?” 惊鸿的话语如同冷水,一盆当头浇在陈正平炽热的怒火上。 “你……” 陈正平双目猩红,但被惊鸿的气势所摄,很快从愤怒中平静下来:“就这样算了,我不甘心,不甘心啊!” 他不断嘶声低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猛地抬起头,问道:“圣使,之前我请你派人废掉陈守恆,为何到现在都一直没有结果?” “或许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惊鸿眉头微蹙,这段时间,玲瓏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通过暗线向她匯报,但都只是短短“等待时机”四个字,確实十分古怪。 突然面色一变,目光看向不远处的柳树林,一声娇斥:“什么人?出来!” 前方阴影一阵晃动,一个窈窕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之上:“妹妹拜见惊鸿姐姐。” 月光洒落,映照出来人那张嫵媚绝伦却又带著一丝诡异平静的脸庞。 陈正平一惊,厉声喝道:“你是谁?为何拦路?” 那女子却看也不看陈正平,一双妙目径直望向惊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61章 截杀 惊鸿的瞳孔微微一缩,认出了来人,声音瞬间冷冽如刀:“玲瓏?你任务毫无进展,到底是什么情况,今日,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玲瓏微微躬身,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敬畏:“惊鸿姐姐息怒。任务並非毫无进展,只是……遇到了些意外,需当面稟告。” “意外?什么意外?” 惊鸿的语气充满了怀疑和威胁。 玲瓏委屈地幽幽道:“妹妹记忆力不太好,都是叫陈某某,陈某某的,又不熟人,那画像还模糊不清的,將人给弄糊涂了,搞错成了陈永全父子。不过姐姐放心,他们两人走得很安详。而且陈家至今都不知道是我们出手的。姐姐你不会怪妹妹吧?” “什么?” 闻言,陈正平一股怒火瞬间衝上头顶,气得他眼前发黑,目眥欲裂。 刚才家中,陈永孝反骂母亲时,他就觉得奇怪。 这时,听玲瓏提起,只是一瞬间瞬间他便明白了父亲离奇死亡的真相! “贱人!你给我再说一遍?”他嘶吼著大步衝上前。 眼见陈正平暴怒衝来,玲瓏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骤然启动,直扑向他。 並指如剑,指尖劲风凌厉,直取其咽喉要害,一击快、准、狠,完全是夺命杀招。 “住手!你要做什么?” 惊鸿大惊,娇斥一声,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挡在陈正平身前。 纤纤玉掌拍出,掌风看似柔和,却蕴含著一股能搅乱內息、惑人心神的阴柔劲力,精准地迎向玲瓏的手爪。 就在惊鸿的手掌即將触及玲瓏的瞬间,玲瓏却诡异一笑,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咯咯娇笑:“惊鸿姐姐,您搞错了……您的对手,不是我啊。” 什么意思? 惊鸿心神猛地一凛,突然那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她。 几乎就在同时。 轰! 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般从上方轰然降临,伴隨著一道撕裂夜空的沉重乌影。 一根乌沉沉的铁棍,缠绕著凝练如实质的杀意和磅礴內气,以无可阻挡之势,朝著惊鸿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棍风激盪,竟將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出爆鸣。 “什么人?” 惊鸿骇然失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灵境! 她完全没察觉到附近还隱藏著如此高手。 气息混元一体,杀意却凌厉无匹,其实力绝对在她之上。 仓促之间,她根本来不及多想,功力全力运转。 双掌泛起淡淡莹光,柔韧阴绵的掌劲层层叠出拍出,试图以巧劲卸开这开山裂石的一棍。 “嘭!” 棍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惊鸿娇躯剧震,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狂暴力量如同洪流般衝垮了她布下的层层柔劲,狠狠撞入她的经脉之中。 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整个人被砸得踉蹌后退,手臂酸麻不堪。 还未等她回气,又是一棍带著无匹的杀意破空划来。 惊鸿心中惊恐万分,不敢再硬接这一棍,急忙迅速闪躲。 她完全落入下风! 惊鸿心中大骇,此人武功刚猛暴烈。 这灵溪,这镜山,什么时候冒出了这等高手? 她强压翻腾的气血,眼神一狠,决定兵行险著。 天香真经,本就不是战斗功法。 再加上她们修炼,从来都不需要与人交手。 战斗,並非是她的强项。 根本不可能打得贏,硬碰硬,恐怕数招之內就要落败。 “起!” 她深吸一口气,低喝一声,眉心处隱有微光流转。 一股无形无质、却能直透人心神魂的诡异波动,精准地袭向那持棍的神秘面具人。 天香真经最厉害之处,就是神识攻击。 只要击中,就能无限放大对方心底深处的欲望和情绪,足以让同阶高手心神失守。 然而。 她那无往不利的神识波动撞入对方识海,却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方那双透过面具露出的眼睛,依旧冰冷、清澈、坚定,没有丝毫被扰乱的跡象。 “怎么回事?” 惊鸿吃惊,还未多想,一股更加浩大、凝练、如同琉璃般纯净坚固的神识力量,顺著她的神识波动反攻而来。 “嗡……” 惊鸿只觉得脑袋如同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神识仿佛要被撕裂开来。 “啊……” 惊鸿惨叫一声,身形再次踉蹌后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神识交锋,她竟也一败涂地,遭到了反噬。 “你……你究竟是谁?” 惊鸿又惊又怒,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面具人自然便是陈立。 他没有答话。 乾坤一气游龙棍再次展开,棍影如山,真意如龙,將惊鸿彻底笼罩。 每一次棍棒交击,都震得惊鸿气血翻腾。 她只能凭藉精妙身法苦苦闪避、格挡,败象已露,险象环生。 砰! 三招过后,惊鸿再也支撑不住,整个身子横飞出去,重重跌落在地,口中不断吐出鲜血。 眼看陈立一棍带著绝杀之意,直刺其心口要害。 就在这时,玲瓏突然急声喊道:“前辈,手下留人。” 陈立的棍尖在触及惊鸿衣襟的瞬间骤然停住,那凝而不发的杀意让惊鸿浑身汗毛倒竖。 陈立看向玲瓏,目光带著审问。 对方提著陈正平走到跟前,跪下道:“前辈,我教天香真经可以吞噬彼此內气,还请前辈给我一个机会,恳请將她交给奴婢处置。奴婢在此立誓,此生愿效忠前辈,若违此誓,必遭天谴,永世不得超生。” “玲瓏,你、你竟敢背叛圣教?” 惊鸿又惊又怒,厉声喝道:“你忘了教规如何处置叛徒?就算逃到天涯海角,圣教也绝不会放过你!” 玲瓏却不急,盈盈一笑,语气轻缓却带著几分冷意:“惊鸿姐姐,只要你我不说,又有谁会知道呢?” 见陈立並未出言反对,急忙续道:“前辈,惊鸿是香教护香使,身份特殊。她若失踪,香教必定会追查到底。但若由奴婢出手,藉助教中秘法顶替她的位置,不但能为前辈免除后患,奴婢藉此突破修为,日后能更好为前辈效力。” 第62章 陈正平,死! “可。” 陈立目光在玲瓏脸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玲瓏大喜过望,当即上前连拍数指,封住惊鸿周身大穴,而后將她带到不远处的树后。 不多时,树后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喘息声…… “你……你到底是谁?” 陈正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剧痛让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难以说出。 他早年虽练过几年拳脚,达到暗劲层次,但与陈立、玲瓏这等高手相比,无异於云泥之別。 玲瓏仅出一招,便乾脆利落地断了他四肢经脉,此刻他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陈立抬手,缓缓揭下了脸上的面具。 “正平,是时候了结了。” 面具下露出的面容,让陈正平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陈……陈立?!是……是你?!” 陈正平又惧又恨,语无伦次,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陈立眼神冰寒,没有丝毫犹豫与怜悯。 手中铁棍如毒龙出洞,轻易地刺穿了他的心口。 陈正平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圆睁,眼中的惊恐、不甘与怨毒迅速涣散、黯淡,最终彻底失去所有神采,软软地瘫倒下去,再无声息。 …… 不久之后。 密林深处令人面红耳赤的旖旎声响渐渐归於沉寂。 玲瓏衣衫略显凌乱,双颊緋红,眸中水光瀲灩,更添几分妖嬈媚態。 她提著如同烂泥般半死不活、气息奄奄的惊鸿,从树下阴影中走出,朝著陈立盈盈拜下:“多谢前辈成全。” “如何?”陈立询问。 玲瓏恭敬回稟,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惊鸿一身功力,已被奴婢以尽数吸纳。奴婢如今气境已臻圆满,根基稳固,隨时可以尝试突破灵境。” 见陈立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己,玲瓏俏脸有些红润发烫。 她非但不怯,反而大胆地迎上陈立的目光,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带著一丝诱人的挑衅:“前辈要不要奴婢与你一起试一试,我和惊鸿姐姐都还是个雏子呢。” “沉河了吧。” 陈立冷哼一声,不为所动,提起陈正平逐渐冰冷的尸体,转身便走。 …… 凛冽的寒风裹挟著水汽,吹过镜山县码头。 往昔的喧囂与繁忙,此刻被一片狼藉和死寂取代。 断裂的船板、散落的货物、凝固的暗褐色血跡,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味。 三日前。 水匪声东击西,在溧县活动频繁。 河道衙门將镜山驻扎的兵马调走了五百,支援溧县。 水匪却突然袭击镜山县城码头。 码头上驻守的少量兵士和民壮几乎毫无还手之力,顷刻间便被屠戮殆尽。 停泊的货船被洗劫一空,数十船的货物被劫走,更有数百名无辜的船工、力夫惨遭杀害,尸横遍地。 这伙水匪来去如风,得手后迅速遁入茫茫溧水深处,只留下满目疮痍和一片哀嚎。 消息传开,镜山县震动! 百姓人心惶惶,商路几近断绝。 一时间,州郡县各级衙门震怒。 下令徵召武者,绞杀。 军营校场,气氛肃杀而凝重。 镜山县校场上,数百名武者聚集,个个眼神锐利,身上带著或多或少的血腥气,显然都是经歷过廝杀的狠角色。 最低也是练髓境的好手,更有几位气息深沉,內敛不张扬,儼然已是气境修为。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意。 陈守恆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深青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 此次县衙徵召,伏虎武馆需出三人,陈守恆便主动报了名。 校台上,將官正在介绍行动:“……这次的任务地点,保密。尔等只管跟隨前去就行。任务便是隨我等突入水匪老巢,斩杀其头目。衙门必有厚赏,斩获首级者,大头目首级一颗赏银一百两,小头目首级一颗赏银五十两,普通贼寇首级一颗赏银五两。按律另计功勋!”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 剿匪的赏银,向来丰厚。 这是许多江湖中人来钱的主要路子。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这些年,他手中从未缺过银钱,对这赏银倒並不心热。 校场高台后方。 一位姿高挑挺拔,身著一袭如火焰般炽烈的红衣女子,正抱剑而立。 她身姿高挑矫健,乌黑的长髮简单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冷艷的脸庞。 红衣女子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当扫过陈守恆时,视线猛地一顿。 年轻的脸庞,眉宇间的轮廓,竟十分的熟悉。 她心中一动,径直从高台上走下,穿过人群,来到陈守恆面前。 清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带著一丝探究和不易察觉的缓和。 “你姓什么?”红衣女子的声音清洌如泉。 陈守恆闻声微微一怔,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红衣女子正凝视著自己,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陈守恆。” 是她? 这一照面,尘封的记忆瞬间解开。 细看那袭红衣,那眉宇间的英气,不正是数年前官道上那一抹惊鸿。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般颯爽的江湖儿女。 策马扬鞭的身影如烈焰般灼目,笑声清越洒脱,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的娇柔之態,转眼便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滚滚烟尘中。 那一幕,曾让年少的他心驰神往。 穆元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仔细端详著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某人颇为相似的脸庞。 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一丝不容拒绝却少了些命令的口吻:“你好,我叫穆元英。陈守恆,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小队。” 陈守恆几乎不假思索,爽快地点头答应:“好。” 穆元英已转身对负责分派小队的一名兵勇道:“这人编入我这一队。” 那兵勇似乎对穆元英颇为敬畏,连声应下,甚至没多问一句。 陈守恆稳步走到穆元英身后站定,目光扫过即將並肩作战的队友。 他们这一队,穆元英气境圆满修为。 其他三人一名使刀的壮汉,一名使短剑的瘦高个,一名沉默寡言的中年剑客,气息不弱於他,显然都是练血境。 不多时,队伍分配完毕。 將官交代完相关事宜后,各小队陆续离开校场,准备执行接下来的任务。 第63章 提亲 腊月。 寒风掠过灵溪,捲起枯叶。 屋內,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宋瀅正抱著四子守敬,轻声哼著童谣。 小傢伙刚满周岁,还不会走路,口中咿咿呀呀地叫著,一双小脚却总是不安分地蹬著,想要下地行走。 陈立推门而入,带进一丝寒意。 “来,爸爸抱抱!” 他笑著从妻子怀中接过小儿子,用气劲虚托,让儿子行走,却嚇得他哇哇直叫,坐在地上不敢走动。 宋瀅连忙上前抱起孩子,嗔怪道:“你呀,孩子还小,哪经得起你这般嚇。” 陈立笑著逗弄了一下小傢伙后,开口道:“瀅儿,守业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宋瀅瀅闻言,眼中露出关切之色:“守业?他怎么了?在武馆惹事了?” 语气里带著一丝母亲特有的担忧。 陈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不是惹事,是好事。前些日子我去县城,顺道去了趟靠山武馆,见著守业那孩子。你猜怎么著?李馆主那位学医的小女儿瑾茹姑娘,对咱们守业颇为照顾。我瞧见两人在院子里说话,守业那孩子脸上带著笑,倒是难得一见。” 宋瀅惊喜地睁大眼睛:“当真?守业那性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竟也会有姑娘家对他上心?” 陈立点头道:“我看守业对那姑娘,也存了心思,便特意打听过,那姑娘心地善良,医术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我瞧守业看她的眼神不一样。这孩子性子內敛,若能娶个知冷知热的姑娘,倒是一桩好姻缘。”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宋瀅喜上眉梢,但隨即又轻蹙眉头:“可是……守恆那边怎么办?他比守业还年长三岁,至今也没见他对哪家姑娘上心。这婚姻大事,总不能一直拖著吧?你这个当爹的,也得替他操心操心。” 陈立轻轻拍了拍妻子,安慰道:“姻缘自有天定,强求不来。况且,习武之人,晚些成家也並非坏事。倒是守业这门亲事,我看得抓紧些。” “这话怎么说?” 宋瀅疑惑地问道。 陈立道:“那姑娘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咱们若是不抓紧,怕是就要被別人家相去了。” 宋瀅顿时著急起来:“那可不能耽误!守业那孩子性子闷,好不容易遇著个投缘的,咱们得赶紧把这事定下来。” 陈立沉吟道:“我打算过两日就去县城,採办些体面的礼物,亲自去靠山武馆向李馆主提亲。” 宋瀅连连点头:“正该如此。” 两日后。 陈立唤来赵贵等三名长工,一行人清早便赶著牛车前往县城。 年关將近。 镜山县城,集市人头攒动,採买年货的人摩肩接踵,各式摊贩吆喝声不绝於耳,处处洋溢著年节的喧闹气氛。 陈立先是熟门熟路地走进常往来的药铺,仔细挑选了不少品相上乘的药材。 这些年他时常来此採购,与掌柜早已相熟。对方见是老主顾上门,格外殷勤周到,不但推荐了不少珍藏好药,还亲自一一用油纸细心包好,綑扎得整齐稳妥。 隨后,陈立又依次光顾了绸缎庄、茶庄和酒铺,置办了各色体面的礼品。 最后还不忘去县城最有名的糕点铺子,选了几样做工精致的点心,特意用喜庆的红纸包好,以示郑重。 牛车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陈立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礼数周全,才吩咐驾车前往靠山武馆。 靠山武馆的门房认得陈立,见他带著厚礼前来,不敢怠慢,將陈立迎进了武馆。 正在练功的守业见到父亲带著如此多的礼物前来,不由得惊讶询问:“爹,你怎么来了?” 陈立呵呵一笑:“自然是为你终身大事。” “啊……”守业闻言,脸上瞬间涌起一阵罕见的红晕,竟一时语塞,訥訥地说不出话来。 在武馆正堂坐下不久,馆主李圩坤便闻讯赶来。 “陈老弟。”李圩坤一身短打劲装,目光扫过堆叠的礼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陈立笑著起身相迎:“守业这些年,多蒙李师傅悉心教导了。” “守业性子踏实,肯吃苦,是个好苗子。”李圩坤点点头,对这位弟子显然颇为讚许。 李圩坤话不多,有一说一。 双方寒暄片刻后,陈立放下茶盏,开门见山道:“李馆主,今日陈某冒昧前来,实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李圩坤也正了正神色。 陈立站起身,拱手一礼:“犬子守业,承蒙馆主不弃,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守业对馆主幼女瑾茹姑娘,渐生情愫,日思夜念。今日厚顏,特来为犬子求娶令嬡,望馆主成全。” 说罢,他將一份用工楷仔细书写的礼单呈上。 李圩坤一怔,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罗列的物品確实丰厚,足见诚意。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起来,手指在红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厅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陈立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静候著。 他明白,嫁女儿是人生大事,李圩坤需要时间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李圩坤才抬起头,看著陈立:“守业,我看好他。瑾茹若能嫁入陈家,是她的福气。” 陈立心中一松,正要道谢,却听李圩坤话锋一转:“但,为人父母,总希望儿女能有个好归宿。所以,这门亲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有两个条件。” “馆主请讲。”陈立神色不变。 李圩坤利落提出要求:“其一,五年之內,守业练血圆满,方可正式迎娶。” 陈立立刻点头答应:“可以。” 守业此刻已经练髓大成,有家里的药膳和龙血菩提心支撑,五年练血圆满倒不难。 “其二……” 李圩坤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提亲的彩礼,那些俗物不需要,我只要一样东西当彩礼,守业所用药膏的药方。” “药方?” 陈立面色微变,目光瞬间变得锋利,直视对方。 李圩坤略显尷尬,难得多言解释:“陈老弟无需多心。瑾茹那丫头心细,帮守业换药时,察觉他用过的几副药膏,气味、色泽非我武馆的南疆白药膏,药效也远非我武馆药膏可比。她略通药理,与我提起过一次……” 第64章 敲定 原来如此! 陈立神色稍霽。 看来守业这孩子嘴巴严实,没有透露家中药膏的秘密。 却没想到他这心细的姑娘能从气味和药效察觉出端倪。 陈立倒不担心对方强抢,此刻,他灵境已成,倒不用似最初一般小心翼翼了。 更何况,只是一副药方而已。 固然,对於靠山武馆这种培养大量外练弟子的地方,一副能显著提升练髓效率、打熬筋骨的上好药方,其价值无可估量。 显然,李圩坤知道后,动了心思。 只听他又道:“李某经营武馆,这一副好的锻骨膏药方,对我馆中弟子打熬筋骨尤为重要,还望陈老弟成全。当然,我並非覬覦陈老弟家中秘传,此后,这药膏售卖所得银两,他俩夫妻二人可得五成分润,也当是他们婚后的一项收入来源。” 金刚锻骨膏,对於陈立而言,確非必需品。 家中子女,也就守业一人练横练功夫,作他提亲的彩礼,也倒无妨。 念头电转间,权衡过后,陈立点头道:“瑾茹姑娘心细如髮,陈某佩服。守业能得她照顾,是他的福气。既然馆主开口,待守业练血圆满,正式下聘之日,陈某必將金刚锻骨膏的药方,连同其他聘礼,一併奉上。” 李圩坤见陈立答应得如此痛快,面露欣喜:“好,陈老弟果然爽快,如此说定。” 堂內,凝滯的气氛一扫而空,宾主尽欢。 陈立心中也落下了一块石头。 …… 傍晚。 穆元英和陈守恆等五人乘坐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驶入了溧水下游进发。 溧水水道纵横,其间有不少芦苇盪茂密如海。 五人跟隨前方乌篷船进入芦苇盪,环境陡然一变。 水道错综复杂,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般。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一人多高的枯黄芦苇,在寒风中起伏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船底不时传来摩擦芦苇根的滯涩感,水面上漂浮著枯枝败叶和腐烂的水草,散发出泥泞沼泽特有的腥腐气息。 乌篷船在狭窄的水道中缓慢穿行。 穆元英站在船头,红衣在灰暗的背景下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陈守恆等人也全神戒备,兵器不离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小心!” 使短剑的瘦高个突然低喝一声。 只见前方水道拐角处,猛地窜出两条小舢板,上面各坐著两名手持鱼叉、面目凶悍的水匪嘍囉。 “死!” 使刀的壮汉低喝一声,不等穆元英下令,便已拔刀跃起,刀光如匹练般斩向其中一条舢板。 陈守恆反应极快,几乎同时出手。 身形如电,气血奔涌,一招刚猛无儔的伏虎拳直捣而出,拳风呼啸,隱隱带著虎啸之声,精准地轰在另一条舢板上一名水匪的胸膛。 “嘭!” 那水匪如遭重击,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跌落水中。 中年剑客剑光一闪,另一名水匪咽喉处便多了一道血线,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入水中。 战斗结束得极快,两条小舢板也被迅速处理掉。 船继续深入。 四周的芦苇更加茂密,水道愈发狭窄曲折。 水道中,除了船桨划水的声音和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再无其他声响。 陈守恆眉头紧锁,扫视天空和周围的芦苇丛。 他自幼在乡野长大,对自然气息极为敏感,察觉不对劲后,立马走到穆元英身旁,低声道:“穆姑娘,情况不对。” 穆元英闻言,立刻举手示意,乌篷船缓缓停下。 “怎么了?” 使刀壮汉疑惑地问道。 陈守恆指著天空,沉声道:“你们看天上,白鷺和乌鸦只在极高的天空盘旋,死活不肯落下。还有,这附近芦苇丛里,连一声蛙鸣虫叫都听不到……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穆元英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仔细感知,果然如陈守恆所说,周围死寂得可怕。 当即果断下令:“戒备!准备后撤!” 然而,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远处芦苇盪,猛地传来一阵悽厉的惨叫声。 紧接著是兵器交击的碰撞声、愤怒的吼叫声和哀嚎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显然不止一处爆发了战斗。 “糟了!中埋伏了!” 使刀的壮汉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 “咻咻咻……” 破空声尖啸,骤然从他们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响起。 无数的弩箭,如同密集的蝗虫群,撕裂浓雾,铺天盖地般向著乌篷船攒射而来! “小心!” “挡箭!” 穆元英的厉喝声与弩箭的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乌篷船瞬间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弩箭笼罩。 箭矢密集如雨,撕裂空气,带著致命的寒光,要將船上五人彻底淹没。 穆元英长剑出鞘,剑光在她身前划出无数道凌厉的弧光。 她的剑法迅捷而精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挑飞或斩断袭来的箭矢,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火星四溅。 陈守恆体內气血轰然爆发,双拳舞动如风。 伏虎拳的刚猛拳意透体而出,拳风激盪,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射向他的弩箭纷纷震飞或砸落。 拳风过处,隱隱有虎啸之音,刚猛无儔。 另外三人也各施手段,將身前守得密不透风。 第一波箭雨,被五人合力挡了下来。 “撤,先出退出去。” 穆元英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她深知此地乃水匪老巢,虽然这群水匪武功都不高,但在这茫茫芦苇盪中,未知的危险更为恐怖。 原本突袭的计划失败,那就只能放弃。 被困在此处,凶多吉少。 中年剑客抓起长长的竹篙,猛地插入水中,奋力一撑,乌篷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后疾退。 “追!” 芦苇丛中传来水匪气急败坏的吼声。 水声哗啦作响,三条狭长的快艇如同水蛇般从茂密的芦苇丛中猛地窜出。 每条快艇上都站著七八名手持长刀的水匪,正奋力划桨,速度极快,紧咬著乌篷船追来。 箭矢依旧不时从后方射来,但距离拉远,威胁已大减。 “他们船快,甩不掉!”使刀的壮汉回头望了一眼。 穆元英眼神冰冷,看著后方紧追不捨的三条快艇,又看了看前方错综复杂的水道,心中迅速权衡。 第65章 老巢 “穆姑娘!” 陈守恆突然开口:“杀回马枪!” 穆元英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好!杀回去!”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拿起乌篷船上的另外一根竹篙,气血全力爆发,小船如同脱韁野马,逆流而上,迎著追兵的方向衝去。 后方那三条快艇的水匪显然没料到对方竟敢杀回来,一时间有些措手不及,连箭弩都忘记放了。 就在即將靠近时。 “动手!” 穆元英娇叱一声,率先掠起,长剑化作一道剑光,直扑最近一条快艇上的匪首。 陈守恆几乎同时而动,脚下发力,小船微微一沉,他整个人已如猛虎出闸,凌空扑向另一条快艇。 另外三名武者也纷纷跃起,扑向对方快艇。 事出突然,水匪们完全没料到猎物竟突然变成了猎人,仓促之间,阵脚大乱。 “噗嗤!” 穆元英剑光过处,一名水匪咽喉溅血,惨叫落水。 那匪首举刀欲挡,却被她精妙的剑法轻易盪开兵器,剑尖瞬间点在其胸口要穴之上,顿时浑身一麻,瘫软下去。 这群水匪本就武功不高,匪首最高不过练髓。 一旦被陈守恆等人贴身,局势成一边倒。 很快,三条快艇上的水匪解决了大半。 水匪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见头目被擒,同伴瞬间惨死,发一声大喊,弃船跳入水中,拼命向芦苇深处逃去。 五人水性皆不佳,贸然追去,恐又陷入危险,只得就此作罢。 穆元英剑尖抵在那名被她制住的匪首咽喉,冷声道:“想活命,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匪首面色惨白,浑身颤抖,连连点头。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们要来?还提前设下埋伏?”穆元英厉声问道。 匪首哭丧著脸:“是上面传下话来,说官府这几日会派精锐走水路来偷袭,让我们在各处水道提前布置好水草和渔网,只要见到,就拦住船,派人凿船,乱箭射杀,我们只是奉命在这里埋伏……” “上面?哪个上面?消息从哪里来的?”穆元英追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我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匪首见对方长剑刺入脖颈,急忙道:“对,对,我听说是……是衙门里传出的消息……” 衙门? 穆元英脸色大变。 这次,官府剿匪的“斩首”计划,虽然没有刻意隱瞒。 但行动时间、地点却是绝密,而且特意放了几次风声扰乱视线, 具体的只有极少数高层才知道。 水匪竟然能提前数日就从衙门得到如此详尽的消息?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官府有內鬼! 穆元英眼中寒光闪烁,瞬间想到了很多。 一剑解决那水匪后,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我们立刻返回。” “好。” 眾人点头,乌篷船调转方向,向著镜山县城疾驰而去。 …… 离开芦苇盪,穆元英、陈守恆以及另外三名武者弃船而行,改走陆路。 水路虽快,但水匪耳目眾多,风险太大。 陆路虽慢,相比却要安全一些。 这一路都是乡村,一行人没能找到代步工具,只能靠双脚行走。 一路道路泥泞,颇为难行。 走了十数里地。 突然。 走在最前的穆元英脚步一顿,低声道:“看那边,有光。” 眾人精神一振,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远处亮著几点微弱却清晰的灯火。 “有村子!” 使刀壮汉眼睛一亮:“总算有地方歇脚了,说不定还能討点热乎的吃食。” “距离不远,走,过去看看。” 穆元英估算了一下,声音里也透著一丝希望。 今夜战斗,又长途跋涉,她此刻也已经疲惫不堪。 他们这一趟突袭,完全没想过失败,因此没有带乾粮和水。 五人加快脚步,很快,一个小村落出现在眾人眼前。 然而,隨著他们进了村子,一股异样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太静了。 没有犬吠,没有鸡鸣……整个村子仿佛沉睡在死寂之中,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 “怎么回事?这……人都去哪了?” 使刀壮汉皱起眉头,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有点怪。” 使短剑瘦高个也压低了声音,眼神警惕地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 “过去看看。” 穆元英目光扫视著村口几户人家,院门大多虚掩著,率先走向最近的一户人家。 院子不大,角落里堆著些柴火,晾衣绳上空空如也。 门也是虚掩的。 堂屋內,並无太多杂物,只有一张木板搭起的简陋床铺,一件打著补丁的粗布外衣隨意地丟在床头。 穆元英走到床边,伸手在床铺探了探:“床是冷的。” 目光扫视四周,却发现,堂屋中並无太多灰尘,明显有人居住。 “这村子不对劲。” 穆元英皱眉:“分头探查,小心为上,半柱香后,村口石磨处匯合。有任何异常,立刻示警。” 五人迅速分成两组。 穆元英和陈守恆一组向西,使刀壮汉、使短剑瘦高个、中年剑客三人向东。 两人绕过几处空无一人的院落,很快来到一处有灯火的房屋。 里面隱约传出的刻意压低的粗豪笑声。 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老三,你急个鸟。等这趟收货后,咱也得出去一趟了。” 另一个声音含糊地应和:“早就该出去,这鬼地方,全部是男的,憋死老子了!老子前两天看水猴子,都觉得眉清目秀的了。” 陈守恆和穆元英对视一眼,均察觉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这绝不是普通村民的对话! “你少喝点,老大安排我们值守的。” “这穷沟子,连鸟都不拉屎!官府那些酒囊饭袋,哪找得来?怕个卵蛋。” 这根本不是什么荒村,而是水匪的老巢! 穆元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一股凌厉的杀气从她身上瀰漫开来,但又被她强行压下。 她深吸一口气,对陈守恆做了个“撤”的手势。 两人悄无声息地退离了,快速向村口的石磨匯合点。 使刀壮汉、使短剑瘦高个和中年剑客三人已经等在那里。 穆元英將自己两人遇到的情况说了,询问三人道:“你们怎么样?” 使刀壮汉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东头那间最大的屋子,门锁著,但窗子破了。我们进去看了……里面堆著东西!” “什么东西?”穆元英追问。 第66章 分歧 “麻包!” 使短剑瘦高个回答:“里面是粮食,上好的白米,麻包上还打著官府的印戳!清清楚楚!” “官粮!” 穆元英的声音冷得像冰。 “这里是水匪的老巢!” 使刀壮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这是天大的功劳,送到嘴边的肥肉。” 使短剑瘦高个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接口道:“没错!水匪大部队去芦苇盪了,现在村里就剩些小鱼小虾,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此刻搜村,或许收穫惊人。” 一直沉默的中年剑客也缓缓开口:“此险,值得一冒。” 他显然也被这巨大的诱惑打动了。 穆元英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守恆:“你的意见是什么?” 陈守恆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起父亲的叮嘱,当即冷静地回答道:“撤。” “撤?” 使刀壮汉嗤笑一声,打断了陈守恆:“怕什么卵子,富贵险中求!” 陈守恆没有理会他,而是看向穆元英:“我们知道水匪的老巢在此处,就已经是最大的收穫。只要將此消息带回去,朝廷便能派大军剿灭水匪。 若是打草惊蛇,让水匪换了老巢,得不偿失。更何况,水匪何时回来,这村子里有多少匪徒,什么实力,我们压根就不清楚。贸然行动,只会將自己置於险境。” 使刀壮汉忍不住出言讥讽:“我看你就是胆小如鼠,你这种乡下小子,一辈子也就只能在地里刨食,不堪大用!” 使短剑瘦高个也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富贵险中求!这群水匪不过人多,又没多少实力,你怕个卵!怕死就滚回你娘怀里吃奶去!別在这里拖累我们!” “你们!” 陈守恆大怒,瞪了对方一眼,提醒道:“穆姑娘,现在走,还来得及,迟则生变。” 穆元英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心知陈守恆的办法是稳妥之举,这三人多半另有打算,毕竟水匪这两年掠劫的物资可不少,隨便搜一搜,便足够他们多年的销了。 稍作沉吟后,决定道:“我们离开。” “穆姑娘!”使刀壮汉直接反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等他们大队人马回来,黄菜都凉了!这小子贪生怕死,就让他自己滚蛋!我们三人去!” “对!我们三人去!”使短剑瘦高个也站起身,眼神挑衅地看著陈守恆:“你要滚就趁早滚!別在这里碍手碍脚!” 中年剑客没有说话,但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表明了他的立场。 “你们要去送死,我不拦著。请自便。”陈守恆懒得和三人多言,转身就走。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朝著村外漆黑的道路走去。 “陈守恆!” 穆元英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守恆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使刀壮汉三人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鄙夷的冷笑。 “等等。” 穆元英低喝一声,不再看使刀壮汉三人错愕的表情,转身快步朝著陈守恆离开的方向追去。 就在两人离开不久。 “啊……” 一声悽厉短促、充满痛苦的惨叫响彻寂静的村落。 “有猫溜进来了!” “快!围住他们!” “別让跑了!” “搜!仔细搜!多半还有同伙!” 紧接著,是几声愤怒的咆哮和急促的兵器碰撞声。 “快走!” 陈守恆反应极快,一把死死拽住穆元英的胳膊,生怕她动意折返救人,两人迅速飞奔离去。 …… 处理完守业婚事后,陈立没有著急返回。 陈永孝顺利继承家业后,陈立便督促他儘快兑现诺言。 对於这两百亩良田,事到临头,陈永孝虽然多有不舍,但也不敢触陈立眉头,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地契,同时写下了文书。 陈立此次到县城,除次子婚事外,也是为了儘快將这良田过户。 次日,径直来到县衙户房。 他如今也算户房熟客,与眾人都颇为熟稔。 主事张益谦听说陈立又买卖过户了两百亩良田,不由得心生羡慕:“世侄,这才多久时间,你又得了这两百亩水田,你这经营有方,家业兴旺,张某佩服啊!” 陈立苦笑,轻嘆一声:“世叔谬讚,这两百亩良田,本就是我祖传家业。是我那父亲卖出去的。如今只是重新买回来了。” 张益谦一愣,旋即查看户册中的交易明细,拍了拍额头,笑道:“是我失言了。” 张益谦开始对照文书,在册子上找到了对应的田块记录。 修改过后,又取出一份新的空白田契,將田地的位置、四至、亩数、原主、新主等信息一一写明。 等手续办理完成,陈立接过田契,仔细看了看,確认无误,再次拱手:“多谢费心,改日得空,还请世叔赏脸!” “好说,好说!世侄的酒,我是一定要喝的。”张益谦笑著应承。 正欲离开。 “哟,贤侄在此?那可真是巧了!” 陈立回头,只见刘文德正笑呵呵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卷文书。 “世叔。”陈立连忙拱手见礼:“你这是?” “办点公务。” 刘文德目光在他手中的田契上扫过,眼中也闪过一丝瞭然,笑道:“看来贤侄喜事连连啊,恭喜恭喜。” “托世叔的福。”陈立客气道。 刘文德突然面色一正,领著陈立来到刑房:“贤侄,正好碰到你,有件事得跟你说一声。” “世叔请讲。” 陈立见他神色略显郑重,收起了笑容。 刘文德左右看了看,確认没有閒杂人等,才低声道:“县尊最近为溧水水匪之事,颇为忧心。前些日子码头被劫,损失惨重,人心惶惶。县尊思虑再三,决定推行一项新政,实行保甲之策,五村为一保,设保长。” “保长?”陈立眉头微蹙。 刘文德点点头:“保长负责组织保內的联防联守,安排青壮巡夜,传递水匪警讯,必要时还得组织民壮抵御小股流寇,专管这防匪安民之事。” 陈立神色疑惑,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很快,刘文德便出言询问:“贤侄可欲任这保长之职?” 陈立毫不犹豫地摇头:“世叔,我族中事务本就繁杂,实在分身乏术。况且,这保长之职,既要协调各村,又要组织民壮,责任重大。我才疏德薄,恐难当此任。” 自从当上族长后,陈立练武的时间都耽搁不少,再去当那保长,恐怕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了。 本末倒置,捨本逐末,实不可取。 毕竟这个世界,实力,才是硬道理。 刘文德一愣,似没想到陈立会拒绝,但他很快又嘆气道:“贤侄,此事恐怕由不得你了。” 见陈立疑惑,当即解释道:“前几日,县尊令吏房筛查可用之人,要求既要青壮之年,家中又要有习武之人,灵溪那一带,只剩你一家符合了。” 第67章 县令 陈立心中咯噔一下,原来根子在这,当即道:“世叔,可否向县尊稟明,另择贤能。” “难。” 刘文德面露愁容,压低了声音:“县尊大人亲自点名,推脱恐怕是推脱不掉的。” 迟疑了一会,又道:“县尊此刻就在衙中,不如你亲自求见他一面,或许还有迴旋的余地。” “好。”陈立沉声应下。 “你且稍等,我这就去通稟一声。” 刘文德说完,便匆匆拿著文书往县衙深处走去。 没过多久,刘文德疾步而返,低声对陈立道:“世侄,县尊大人此刻正在后院,允你一见。隨我来吧。” 陈立点了点头:“有劳世叔引路。” 两人穿过县衙前堂的迴廊,绕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僻静的后园。 园中有一方不大的池塘,水色清幽,几尾锦鲤在稀疏的水草间缓缓游弋。 池塘边,一位身著常服、身形清瘦的约莫三四十岁中年男子正手持钓竿,背对著他们,静静地望著水面。 此人正是镜山县令,张鹤鸣。 池塘边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水银般凝练厚重的无形压力,悄然瀰漫开来,笼罩在他周身。 灵境! 陈立心头警兆骤生,面上却波澜不惊。 收敛气息,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块顽石,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再无半分习武之人的气息。 朝廷文武分治,一县之內,设文官县丞、主簿;武官县尉、巡检。 这些佐官,大多是文举人或者武举人补缺担任。但县令却是实打实文武两榜进士方能担任。 看来守恆、守业若想搏取武举功名,这灵境门槛,终是绕不过去…… 陈立心念电转,气息已收敛至极致。 “县尊,陈立到了。” 刘文德上前一步,躬身稟报。 县令並未回头,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 刘文德会意,又对陈立使了个眼色,便悄然退到一旁侍立。 陈立站在对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 县令依旧专注地盯著水面浮漂,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察觉。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只有微风掠过水麵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这份沉默,本身就带著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不知过了多久,浮漂猛地一沉。 县令手腕微抖,钓竿瞬间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一尾银鳞闪烁的鯽鱼被提出水面,在阳光下奋力甩尾挣扎。 张鹤鸣熟练地取下鱼鉤,將鱼丟进旁边的鱼篓里,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平和,甚至带著一丝儒雅,但陈立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和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 “坐。” 张鹤鸣指了指池畔另一张空著的石凳,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谢县尊大人。” 陈立依言坐下。 张鹤鸣取过石桌上一方素巾,仔细擦拭著手掌,目光落在陈立身上,开门见山:“陈立,前些日子,屠三刀死了。” 陈立心头猛地一跳,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提及他。但面上却纹丝不动,眼神平静地回视县令,静待下文。 张鹤鸣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浅啜一口,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獠,不过一泼皮无赖,恶行累累。本官初至镜山,便有查办之心。只是这些年,他倒也替衙门做了些事。镜山县商税难收,那些行商坐贾,个个奸猾如泥鰍。朝廷定下的额税,镜山每年都要差上万两银子。 屠三刀这等人物,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反倒能收上来不少银子,填补亏空。因此只要他不杀人,不做的太过,本官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话语微顿,目光陡然变得如同实质,牢牢锁在陈立脸上,忽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可惜啊,人心不足,蛇欲吞象,人最易忘乎所以。他自以为攀上了高枝,便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他死……本官不意外,不惋惜,甚而……” 他微微一顿:“有些高兴。”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的灵识再次如潮水般扫过陈立周身,似乎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陈立稳坐如钟,心跳平稳,呼吸悠长,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在聆听一桩与己全然无乾的市井传闻。 张鹤鸣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隱去。 他放下茶杯,话锋陡然一转,带著考校的意味:“陈立,你可知朝廷法度,如何处置江湖廝杀?” “草民愚钝,还请大人明示。”陈立垂眸恭问。 “朝廷法度,江湖廝杀,论跡不论心。” 张鹤鸣声音微冷:“同阶约战,了结宿仇,靖武司不会插手。但若恃强凌弱,滥杀无辜……纵是天涯海角,朝廷亦可將其缉拿归案,明正典刑。” 陈立垂目,默然不语。 张鹤鸣若有所思地审视了他片刻,才切入正题:“你来见本官之意,文德已稟明。但今水匪猖獗,流窜不定,本官需地方编练民壮,坚壁清野,以静制动。陈立,你是个明白人,该当知晓如何自处。” “是,大人。” 陈立心中暗嘆一声,深知此刻推拒不得,当即应下。 这位县令大人的手段,可不简单,不是易与之辈。 一上来就用屠三刀敲打自己。 自己无论如何接话,都会落入对方圈套。 只是不知对方为何会选择自己,难道仅仅只是守恆守业在武馆? 还是对方掌握了其他的消息? 张鹤鸣面露讚许之色,頷首道:“你是识时务,知进退的人,本官相信你知道怎么做。” “请大人提点。”陈立恭敬道。 张鹤鸣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语气隨意了些:“本官有个不成器的儿子,没什么大本事,经营著一家粮铺,勉强餬口。这段时间,他非要去啄雁集收粮食,我跟他说,那里是码头,水匪猖獗,很危险。 但他不信,非要去。后来我这一想,儿孙自有儿孙福,那是他的生计,也就隨他去了。这啄雁集,就在你的治下。还请你多加看顾,也算全了本官身为父亲的一点私心。”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蹙。 仅仅让自己保护他的“儿子”? 这位县令大人言语间似有未尽之意,但一时难以揣摩其真实用意,於是拱手道:“请大人放心。我回去,一定先去拜会公子。” “嗯。”张鹤鸣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 “是,草民告退。” 陈立躬身行礼,这才在刘文德的示意下,缓缓退出了后园。 待陈立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张鹤鸣重新掛上鱼饵,手腕轻抖,鱼线划破空气,再次没入幽静的池水之中。 他轻靠椅背,目光落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眸子里映著池光树影,陷入了沉思。 第68章 情报 从县衙出来。 陈立看向刘文德,苦笑道:“世叔,你这次可真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刘文德尷尬一笑,安慰道:“贤侄莫急。此事倒也未必是坏事。” 他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县尊大人出身吴中张家,虽然只是旁支,但那可是四世三公的顶级门阀。你用心替他做事,只要走通了这条路子,无论是你还是两位公子,今后都受益无穷。” 吴中张家。 四世三公。 陈立神色微动,这背景確实惊人,沉吟一会,突然问道:“跃进世兄近来可好? 提到儿子,刘文德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轻嘆一声:“他这病耽误了些时日,如今在家中闭门读书,希望能早日博取功名吧。” 陈立笑了笑,道:“闭门苦读也需劳逸结合。小侄有个不情之请,不如请世兄来帮我,这保长事务,千头万绪,协调各村,组织民壮,传递警讯,桩桩件件都需人手。我一人恐难周全。” “这……” 刘文德哑然,万万没想到陈立会提出此议。 陈立趁热打铁道:“世叔放心,世兄来助我,自然不会让他吃亏。我每年出一百两两银子的俸银。还请世叔一定要帮我。” 刘文德嘆息一声,陈立对其子有救命之恩,虽然他更想让儿子用心读书,早日考取功名,但他的要求,自己却不好再拒绝。 当即答应了下来:“既然是贤侄开口……也罢!我回去与他说说,让他去给你打打下手。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贤侄多担待。” “世叔放心。” 陈立拱手,心中稍定。 有刘跃进这个帮忙处理庶务,以后便倒不用太过操心。 …… 醉溪楼。 这里是镜山繁华之处。 陈立来到时,正值下午时分,因时辰尚早,宾客未至,显出几分喧囂前的寧静。 陈立缓步走入,立刻便有一名机灵的大茶壶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哟,这位爷,瞧著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咱们醉溪楼吧?快里边请,里边请!” 他一边招呼,一边快速打量著陈立的穿著气度:“不知爷是想听曲儿,还是赏舞?或是……寻位姑娘?” 陈立神色平静,目光越过大茶壶,直接道:“我找惊鸿姑娘。” 大茶壶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笑:“这位爷,惊鸿姑娘她……向来是不轻易见客的。您看这样可好,您先在大堂雅座歇歇脚,品品咱们新到的春茶,听听新来的清倌人弹唱一曲?那几位姑娘可是才艺双绝,容色……” 陈立不为所动:“你去告诉她,故人访苏。” 大茶壶闻言,脸色一变,那职业性的諂笑瞬间转为发自內心的恭敬,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立刻躬身道:“原来是惊鸿姑娘的贵客!小的有眼无珠,该死,该死!爷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通稟,马上就去!” 说罢,再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一溜小跑进了內堂。 不多时,一阵幽香隨风飘至,身著淡雅衣裙、容光更胜从前的玲瓏亲自迎出。 她此刻的容貌,已非最初所见,更贴近“惊鸿”的模样,却又在细微处勾勒出別样的妖嬈风致。 肌肤莹润生光,眼波流转间,媚意浑然天成,摄人心魄。 却不知又用了何手段。 见到陈立,她嫣然一笑,將他引入一间布置极为雅致、薰香裊裊的静室。 屏退左右后,她亲自执壶,为陈立斟上一杯香茗,巧笑倩兮,眼波似水:“前辈今日怎得清閒,肯移驾来此?莫不是……终於想奴家了?” 语气娇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促狭与若有若无的挑逗。 陈立並未接她的话茬,落座后直接问道:“境界可稳固了?” 她气息收敛得极好,若不运功,难以察觉其深浅。 玲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前辈所赐,奴家岂敢懈怠?前些时日便已功成圆满,顺利破境了。” 言语间,一丝自得难以掩藏。 陈立微微頷首,切入正题:“近来可有什么风声?” “嘻嘻……前辈何必如此心急?” 玲瓏眼波一转,笑意更浓:“您难得来一趟,不若让奴家为您献上一舞,稍作解闷如何?” 不待陈立回应,她已翩然起身,水袖轻扬,曼舞而起。 身姿摇曳如风中细柳,舞步轻盈似踏波而行,一顰一笑,眼风皆牢牢繫於陈立之身。 舞至浓时,她一个旋身,无比大胆地跌坐入陈立怀中,玉臂柔柔勾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温热气息拂过耳际:“前辈觉得……奴家这番心意,可能入得法眼?” “嗡!” 那熟悉的暮鼓晨钟之音,再度於玲瓏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呃啊!” 她瞬间如遭雷殛,娇躯剧颤,脸上血色霎时褪尽,惨白如纸。 “前辈恕罪!是奴婢放肆,奴婢再也不敢了!绝无恶意!” 她惊惶万分地从陈立怀中弹开,踉蹌著连退数步,跪倒在地。 腰肢重重撞在身后矮几上,引得杯盏一阵叮噹乱响。 突破灵境后,她只觉体內內气圆转如意,神识清明透彻,便暗自揣测是否已挣脱了束缚。 適才之举,只为试探。 万万没想到,即便她已破境功成,陈立依旧能轻易將她拿捏於股掌之间。 那烙印威能之恐怖,清晰无比地告诉她,生死,仍在对方一念之间。 她迅速整理好凌乱的衣衫与鬢髮,脸上所有轻佻媚態荡然无存,规规矩矩地跪立一旁。 方才因破境而生出的些许得意,早已烟消云散。 陈立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她:“说。” 自突破玄窍关后,他神识之力暴涨,丹田內那尊虚影已近乎凝实,早已非昔日可比。 这也正是他敢放心让玲瓏突破的底气所在。 玲瓏不敢再有隱瞒和试探,正色稟报导:“陈正平失踪后,蒋家已派了一位名叫蒋厉的管事前来接手镜山事务。此人,气境圆满修为,行事霸道,远非陈正平可比。他询问过我几次陈正平的下落,或有心追查……还请前辈小心。” “其他呢?” 陈立点头。 陈正平已死,他那一支已然断绝,其母陈王氏亦被他以神识所震,变得痴痴傻傻。 至於陈永孝,那是绝对不会替他报官的,陈立並不担心。 倒是蒋家的態度,需要留意。 玲瓏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前些日子,教中曾传令问我,镜山之秘有没有消息,我猜测,这可能是侍香圣使单独下给惊鸿的指令,多半与她来镜山有关。但具体是何指令,我还未探出。” 镜山之秘? 陈立微微一愣。 突然想起,多年前听村里老人讲过的一个荒诞不经却代代相传的古老传说。 镜山,並非自古便有。 而是一日,天穹开裂,一座巨大的山峦裹挟著熊熊烈焰与惊天轰鸣,自天上坠落,深深砸入这片大地,形成了如今的镜山。 以前听说,他只当是无稽之谈,哄小孩的故事。 此时听玲瓏说起,顿时起了疑心。 毕竟,镜山县地处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坦,突兀出现这一座山峰,確实可疑。 难道,真有秘密? 思索间,只听玲瓏又道:“还有一事,朝廷已派钦差到江州巡粮。” 巡粮? 陈立一愣,江州水匪严重,朝廷不派人督战,反倒派人巡粮,此举透著古怪。 他瞬间想到了那三老爷县丞妻弟所开的明记粮铺和县令之子也在啄雁集收粮之事。不知二者是否有什么关联。 第69章 拦路 啄雁集。 天光微熹。 沿街的铺面卸下门板。 赶早集的农人、行商,三三两两聚在路边摊前,就著滚烫的稀粥或豆浆,啃著粗瓷碗里的馒头包子油条。 “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 穆元英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神情疲惫,扫视著略显嘈杂的早市。 陈守恆点点头,此时,他早已飢肠轆轆。 从水匪老巢离开后,两人一路不敢停歇,星夜疾驰,虽身具武功,但连夜长途跋涉,仍感觉疲倦不已。 寻了一处看起来还算乾净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热粥,几碟咸菜,几个刚出笼的粗面馒头。 热粥下肚,驱散了体內的寒意,也稍稍缓解了疲惫。 陈守恆狼吞虎咽地啃著馒头,穆元英则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两人沉默地吃著,抓紧这难得的喘息时间。 使刀壮汉三人恐怕凶多吉少,水匪老巢的位置和官粮的下落,必须儘快稟报上去。 填饱肚子,又休息了一会,两人动身,准备赶回镜山县城。 刚出集镇数里地,前方不远处却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路边,一对男女正吵得面红耳赤。 那女子身材异常肥胖,穿著一身哨的绸缎衣裙,此刻正叉著腰,唾沫横飞地指著对面的男人破口大骂:“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是吧?那小蹄子就那么好看?老娘辛辛苦苦操持家业,你倒好,心思全在別的女人身上!说!你跟她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对面的男人则瘦高得像个竹竿,穿著一身半旧的灰色短打,一双细小的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 他耿著脖子,辩解著:“我可没看,谁看了,没……没有的事!你別瞎嚷嚷!” “没有?你那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当我瞎啊?” 胖女人声音越发尖利,脸上的肥肉都气得抖动起来,眉心一颗醒目的红痣隨著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陈守恆和穆元英对视一眼,他们不欲多事,只想儘快离开。 两人默契从旁边绕过。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绕过这对爭吵的夫妇时,那胖女人却猛地停止了咒骂,瘦高男人也停止了辩解。 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过头,盯住了陈守恆和穆元英。 “站住!” 胖女人尖声喝道,肥胖的身躯灵活地一横,竟直接拦在了路中央。 瘦高男人也默不作声地堵住了另一侧的去路。 陈守恆眉头一皱,停下脚步,沉声道:“二位,我们只是路过,无意打扰。” 穆元英眼神微冷,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这对夫妇出现的时机和拦路的举动,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胖女人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在陈守恆和穆元英脸上来回扫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路过?看著面生!你们……叫什么名字?” “从来没见过。” 瘦高男人抬起头,深陷的眼窝里,那双小眼睛闪烁著阴冷的光,同样紧盯著他们。落在穆元英身上,却露出了色眯眯的狡黠。 这对夫妇拦住问名字做什么? 陈守恆心中警兆顿生,不动声色地侧移一步:“萍水相逢,姓名就不必告知了。我们急著赶路,再会。” 说完,他示意穆元英,两人再次试图绕行。 “想走?” 胖女人脸上那点假笑瞬间消失,露出一抹狰狞:“问你们话呢!聋了还是哑了?说!是不是叫陈守恆和穆元英?” 此言一出,陈守恆和穆元英脸色瞬间骤变! 在这荒郊野外,隨便出现一对陌生夫妇,居然知道自己两人的名字? 他们是什么人? 两人瞬间想到了很多。 这对夫妻来者不善,莫非是昨晚使刀壮汉那三人遭擒后,將两人供出了? “动手!” 瘦高男人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身形已如鬼魅般抢先扑出。 他五指成爪,指尖泛起乌光,直抓陈守恆咽喉。 速度快得惊人! 与此同时,那胖女人庞大的身躯也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如同一座肉山般轰然撞向穆元英。 她双掌肥厚,却蕴含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力量,掌风呼啸,封死了穆元英所有退路。 气境圆满! 穆元英瞳孔一缩,瞬间判断出对方实力。 她不敢怠慢,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般的寒光,精准地点向胖女人掌心劳宫穴,试图以巧破力。 “鐺!” 剑掌相交,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穆元英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涌来,震得她手腕发麻,气血翻腾,忍不住后退半步。 这胖女人的力量,远超寻常气境圆满。 另一边,陈守恆更是险象环生。 他虽早有防备,伏虎拳瞬间爆发,双拳如猛虎下山,迎向瘦高男子的利爪。 然而,境界的差距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嘭!嘭!嘭! 拳爪碰撞,劲气四溢。 陈守恆只觉得对方爪劲阴毒刁钻,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著他的拳劲。 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阴寒的內气顺著经脉钻入,让他气血运行都变得滯涩。 他虽將伏虎拳的刚猛发挥到极致,拳风呼啸,隱隱有虎啸之音,甚至都隱隱触碰到了拳意。 但在对方气境圆满的修为压制下,只能狼狈地左支右絀,依靠身法不断闪避格挡,完全落入下风。 穆元英那边,凭藉精妙的剑法,暂时与胖女人斗了个旗鼓相当。 她的剑光如同灵蛇吐信,迅捷狠辣,专攻对方周身要穴。 但那胖女人一身肥肉似乎蕴含著极强的防御力,剑尖刺上去如同陷入泥沼,力道被卸去大半。 而且她力量奇大,每一掌拍出都势大力沉,逼得穆元英不得不以巧劲化解,无法硬撼。 转眼间,四人已交手百余招。 陈守恆额头冷汗涔涔,呼吸急促,胸口急剧起伏。 他体內的气血在对方阴寒內气的侵蚀和不断的硬撼下,已经消耗巨大。 伏虎拳的刚猛需要强大的气血支撑,此刻他的气血已显疲態。 “小子,撑不住了吧?” 瘦高男子阴惻惻一笑。 看准陈守恆一个换气的间隙,身形骤然加速,如同鬼影般欺近,悄无声息地印向陈守恆的胸口。 第70章 保命 陈守恆瞳孔猛缩,他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只能勉强拧身,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砰! 一声闷响。 瘦高男子的手掌狠狠印在陈守恆交叉的双臂之上。 一股阴寒歹毒、直透骨髓的掌力瞬间爆发。 陈守恆如遭重锤轰击,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退十余步,坐倒在地,胸口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竟一时难以爬起。 “陈守恆!” 穆元英见状大惊,心神微分,急忙扑向陈守恆。 “嘿,还有心思管別人?” 胖女人狞笑一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肥胖的身躯猛地一个旋身,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向穆元英的后心。 同时,瘦高男子也扑向穆元英,双爪齐出,封死她的退路。 腹背受敌! 穆元英银牙紧咬,长剑迴旋,舞出一片剑幕护住周身。 鐺!鐺!鐺! 她勉强盪开瘦高男子的一爪,却被胖女人那势大力沉的一掌拍在剑脊之上。 长剑剧烈弯曲,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穆元英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 紧接著,瘦高男子另一爪已至,狠狠爪在她的肩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呃!” 穆元英闷哼一声,肩骨剧痛,鲜血淋漓,整个人踉蹌后退。 短短片刻,两人竟皆已受伤。 眼看二人彻底失去反抗能力,胖女人脸上堆积的肥肉得意地抖动起来,声音里带著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最后再问你们一遍,你们两个娃子叫什么名字?” “不说话?” 瘦高男子阴冷地开口:“水寨那边传讯,说有两只小猫跑了,描述的跟你们俩很像。怎么?以为逃到这里就安全了?落到我们生主二仙手里,算你们倒霉!” 生主二仙? 陈守恆和穆元英心中剧震。 果然和水匪有关! “你先走,我断后。” 穆元英咬牙,从官靴中掏出一把匕首,挣扎著起身准备迎敌。 陈守恆紧咬牙关,没有说话,目光紧紧盯著对方,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一个硬物。 “走?今天你们谁都走不掉!”瘦高男子阴惻惻地冷笑,步步逼近。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是不是看这小妞漂亮,有什么歪心思?”胖女人不耐烦地大骂:“我跟你说,你想都別想!” “你瞎猜什么?”瘦高男子反驳,伸手就要去抓穆元英。 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瘦高男子。 就在刚刚,陈守恆趁两人心神都在穆元英身上时,从腰间摸出了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铁丸,用气血摩擦点燃引信后,狠狠掷向扑来的瘦高男子。 正是陈立交予他,叮嘱其关键时刻用的保命之物。 瘦高男子全部心神都放在擒拿穆元英上,他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只觉得一个黑乎乎的小球迎面飞来。 正准备伸手去拦,下一刻剧烈的爆炸就在他胸前轰然发生。 狂暴的衝击力瞬间撕裂了他的衣衫,碎裂的铁皮割裂了他的皮肤。 浓密的黑烟裹挟著刺鼻的硫磺味將他彻底淹没。 “啊……” 瘦高男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 他全身上下被熏得一片焦黑,头髮捲曲冒烟,胸口更是血肉模糊,传来阵阵烤焦的糊味。 剧烈的疼痛和衝击让他一时头晕目眩,险些栽倒在地。 肥胖女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呼:“当家的!!” 她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扑向浑身冒烟、摇摇欲坠的丈夫,手忙脚乱地查看他的伤势:“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走!” 陈守恆强提一口气,一把抓住同样因震惊而愣神的穆元英的手腕,拖著她急忙奔走。 穆元英瞬间反应过来,强忍著肩头的剧痛,脚下发力,紧紧跟上。 “混蛋!小杂种!我要杀了你们!!” 身后传来胖女人暴怒到极点的咆哮声,以及瘦高男子痛苦的呻吟和咳嗽声。 陈守恆和穆元英顾不上回头,咬著牙,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双腿之上,身影很快消失。 …… 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赶的声音,两人这才停下脚步。 確认暂时安全后,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难以掩饰的后怕。 两人才终於力竭,噗通一声瘫软在一处隱蔽的树后,剧烈地喘息著,汗水混著血水浸湿了衣衫。 陈守恆咳出一口淤血,感觉胸口堵塞的气息顺畅了些,他看向穆元英鲜血淋漓的肩头,声音沙哑:“你的伤……” 穆元英脸色苍白,摇了摇头,撕下衣襟一角,咬牙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止住流血:“还撑得住。” 她看向陈守恆,眼神复杂:“刚才……那是什么?” “我爹给的保命东西。我也不知道,应该是和烟爆竹类似。”陈守恆喘著气,心有余悸地观察著四周。 “生主二仙。” 穆元英不再多问,念著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到过这个名號。” 过了一会,突然眼中寒光闪烁:“是了,门教!” “门教?” 陈守恆一怔,倒没有太多意外,显然听说过这个教派。 “这次江州水匪,我父早就猜测是门教在后背支持。”穆元英面色沉重地点点头:“只是没想到,数年前才剿灭了一批,竟这么快就死灰復燃了。” “我们必须儘快赶到县城,把消息传递上去。” 穆元英挣扎著想站起来,却牵动了伤势,又是一阵咳嗽。 “先休息一下吧。”陈守恆拉著对方。 两人休息一阵,气息稍微平正后,准备动身。 “守恆?” 一辆牛车晃晃悠悠驶来,赶车人见到两人,不由得叫出了声。 “爹!” 陈守恆看清来人,惊喜交加,激动地喊出声,胸口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穆元英抬起头,也看清了对方,顿时愣住。 来人正是陈立。 从醉溪楼离开后,他便赶著牛车,准备先到啄雁集去见一见那位县令公子。 没曾想,县令公子还没找到,倒是先遇到了自己的长子。 第71章 处理 “你怎么弄得全身都是伤?” 陈立纵身跃下马车,几个大步便跨到长子身前。 目光迅速扫过陈守恆血跡斑斑的衣衫和苍白的脸。 不等回答,他手指疾出,快速在陈守恆胸口几处大穴点过。 一股温和醇厚的內气隨之渡入,如暖流般暂时压制住他体內翻腾的气血和紊乱的內息。 “说来话长。” 陈守恆苦笑一声,趁父亲替自己疗伤空隙,將自己和穆元英等人奉命突袭芦苇盪遇伏、发现水匪老巢和逃迴路上遇见生主二仙等事情简单说了。 陈立將儿子的气血稳住后,又从马车中拿出了隨身携带的止血散,递给了穆元英:“穆姑娘,先止血吧。” 穆元英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瓷瓶,低声道:“多谢……伯父。” “先回县城吧。” 陈立让两人坐上牛车。 他原本计划前往啄雁集,但眼下长子与穆元英身负重伤,且情报紧要,及时返回县城报讯更为重要。 陈守恆坐上车,眼看老牛晃悠晃悠,时不时比自己走路还慢,忍不住小声提醒:“爹,这牛车,怕是有点慢哦……” “你从小到大都坐多少年了,还嫌弃上了?”陈立笑骂。 陈守恆著急道:“爹,我不是这个意思。那生主二仙可能追上来啊!” “无妨。”陈立倒是不急。 “爹,咱们家还是买辆马车吧。” “马车能拉多少粮。再说,养马多麻烦,咱们这是南方,又不可能天天去集市买马料,还得专门辟出地来种,浪费田地。” …… 陈守恆的担忧並非没有道理。 没过多久,后方道路上便尘土微扬,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携著浓烈的杀气,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 “天杀的小杂种!小贱人!看你们往哪儿逃!” 胖女人一眼就瞧见了牛车上的两人,顿时勃然大怒,双目赤红如血。 她肥胖的身躯竟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如同一座肉山般凌空飞扑而起,双掌挟著厉风,直取车上的陈守恆与穆元英。 就在她即將扑至牛车丈许范围之时。 尖锐至极、几乎要撕裂耳膜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突然,一道乌沉沉的棍影毫无徵兆地凭空出现,裹挟著一股沛然的恐怖威势,没有任何哨技巧,只是最简单直接的一记横扫。 胖女人脸上狰狞的笑容瞬间冻结,瞳孔中倒映出那不断放大的棍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极致惊骇! 她甚至没看清是谁出手! 那棍影所携带的气机已如无形山岳般將她死死锁定,让她周身气血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她只来得及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怪叫。 拼命催动全身內力,肥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势猛地向一侧扭曲,试图翻滚躲避。 但,太迟了! 棍影將她牢牢锁定,速度快到超越了眼神的锁定。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 乌沉沉的棍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胖女人厚实无比的肩胛骨上。 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只有一种如同重锤砸在湿透絮上的沉闷爆裂声! “嗷……” 胖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 她引以为傲的的肥厚皮脂,在这根乌铁棍下,脆弱得如同纸糊。 巨大的力量瞬间爆发,笨重的身躯竟轻如麻袋,轰然砸向数丈外的地面。 落地时,整个地面都似乎震动了一下。 她口中鲜血狂喷,半边肩膀扭曲塌陷,显然骨头尽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说起来长,但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后方的瘦高男子甚至没看清女人是如何被击飞的。 “蠢婆娘!” 瘦高男子嘶声厉吼,黑漆漆的脸上因暴怒而扭曲变形,顾不上自身伤势,急忙就想衝过去救援。 守恆扔出的铁球,对他多是皮肉伤害,皮肤大片都被烧焦,但並没有造成太大的內伤。 但,他根本没有机会。 击飞胖女人的乌黑棍影,眨眼间,便再次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他的后心。 瘦高男子魂魄皆失,试图躲避。 然而,不等他转身。 咔嚓! 骨裂声响起。 乌铁棍毫无阻碍地狠狠撞在他的后心。 “噗……” 瘦高男子整个人离地飞起,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重重摔落在胖女人不远处。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如同烂泥般瘫软下去。 仅仅两招。 方才还將陈守恆与穆元英逼入绝境的“生主二仙”便已双双重伤。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看得车上的穆元英和陈守恆完全呆住,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实力强悍如斯的对手,在陈立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陈立收回乾坤如意棍,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的生主二仙。 胖女人怨毒地盯著陈立,口中不断涌出血沫,嘶声叫道:“你……你是谁?” “门教的据点在哪?”陈立不答反问。 胖女人眼中猛地闪过惊慌,隨即又被一种疯狂的决绝取代。 她猛地一咬舌尖,一股诡异的血箭猝不及防地从她口中喷出,直射陈立面门 “哼!” 陈立冷哼一声,周身气机震盪,污血尚未近身便被无形气劲震得四散飞溅。 但就在这片刻的迟滯之间,胖女人脸上迅速瀰漫开一层骇人的黑气,头一歪,猛地喷出一大口漆黑如墨的血沫,瞬间气绝身亡。 “蠢……婆娘……” 另一边,原本瘫软如泥的瘦高男子似乎感知到了妻子的死亡,挣扎著抬起头,看向胖女人的方向,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惨笑。 隨即,他也猛地一颤,口中溢出同样漆黑的血沫,脑袋耷拉下去,再无声息。 “服毒自尽……” 穆元英看著顷刻间双双毙命的两人,语气中带著遗憾:“可惜了,没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情报。” 陈立目光扫过两具的尸体,面色並无太多波澜,搜了一下尸体,发现除了一本帐册,就只有几两碎银子。 隨意翻看了一下,是一本交易记帐明细,似乎没有多少用处。 当即让陈守恆和穆元英在附近寻了一处偏僻洼地,草草將尸身掩埋处理,抹去痕跡后,沉声道:“走,回县城。” “爹。” 陈守恆一边拍去手上的泥土,一边凑近来,压低声音道:“反正有你在…我们要不要,顺路去那水匪的老巢探一探?” 陈立瞥了他一眼,训道:“財帛动人心,但也得有命拿才行。” “咳……主要是爹你在这儿嘛!” 陈守恆訕訕一笑,挠了挠头:“要是就我自个儿,肯定想都不敢想……” 陈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混小子,你爹的命就不是命了?” 第72章 离去 镜山县衙后堂。 县令张鹤鸣端坐於书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静听著陈守恆与穆元英详细的稟报,脸色从最初的平静逐渐转为凝重,眉头越锁越紧。 有了陈立的护送,安然抵达,未再遭遇波折。 两人来到县衙,他们迅速將芦苇盪遇伏、发现水匪巢穴以及遭门教高手截杀之事一一稟明。 张鹤鸣沉吟良久,目光在伤痕未愈的二人身上停留片刻,语气稍缓:“你二人不畏艰险,深入匪穴,探得如此重要情报,实属大功一件。本官自会如实上报朝廷,为你们请功。” “谢大人。此乃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陈守恆与穆元英齐齐抱拳行礼。 “你们伤势不轻,先行下去好生休养。” 张鹤鸣话锋一转,神色再度肃然:“至於剿匪一事……本官即刻便会召集县尉、巡检,点齐兵勇,此番定要將盘踞於溧水之上的这颗毒瘤,彻底剷除。” “大人!” 穆元英秀眉微蹙,忍不住出声提醒:“水匪势大,更有门教在背后支持,绝非寻常乌合之眾。恳请大人將此讯息急报河道衙门,请求派兵支援,方为万全之策。” 张鹤鸣面色微微一沉,显露出一丝不悦:“穆姑娘,如何用兵,本官自有决断。你眼下重任是安心养伤。” “既然如此。”穆元英坚持道:“那便请大人派人送我返回江州。” 张鹤鸣拂袖,语气已带了几分不耐:“剿匪在即,人手紧缺,实难分心。穆姑娘大可放心,我这镜山县城固若金汤,绝无门教妖人敢来犯险。你在此安心养伤即可。” 穆元英还欲爭辩,却被身旁的陈守恆轻轻拉了下衣袖,示意她暂且忍耐。 二人退出县衙。 穆元英便忍不住忿然低声道:“这县令必有私心,我必须立刻返回江州,稟明家父。陈守恆,你可愿与我同往?” “这……” 陈守恆一怔,未料到她竟会直接提出这般要求,一时语塞。 “他就留在镜山。”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陈立悄无声息出现,方才二人入內稟报,他並未跟隨,一直在县衙外等候。 他可不放心让长子跟穆元英离去。 此去江州路途遥远,凶险未卜,多半会遭到门教截杀。 守恆不过是练血大成,莫说是灵境高手,便是几个气境圆满的武者,也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穆元英被陈立打断,秀眉紧蹙,但仍坚持道:“陈伯父,此事关乎剿匪大局,绝非一县之力所能应对。我必须將消息儘快带回江州河道衙门。陈守恆他……” 她话未说完,只见陈立再度摇头:“穆姑娘,守恆的武功尚浅,此行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你的拖累。” 陈守恆张了张嘴,但看到父亲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 陈立语气放缓些许,斩断了她的念想:“穆姑娘,江州,你自己去。守恆,留在镜山。” 穆元英看著態度坚决的陈立,又看了看沉默的陈守恆,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她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告辞!” 说罢,不再犹豫,转身便朝著城门方向快步离去。 “后会有期。” 陈守恆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担忧与复杂的神色。 “走吧。” 陈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有些风雨,不是现在的你能承受的。强出头,只会丧了自己性命。” 陈守恆无奈点头,隨父亲离开。 …… 啄雁集。 与穆元英分开后,陈立带著长子再度回到了这个小集市。 丰裕粮行。 这里是陈立离开县衙时,刘文德告知的去处。 粮铺门面颇大,几个伙计正懒洋洋地洒扫著门庭。 陈立两人进入后,柜后的老掌柜忙迎上来。 问明缘由,立刻躬身引著二人穿过前堂,来到一处僻静的內室。 “二位稍坐,东家即刻便到。”老掌柜奉上两碗清茶,便退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爽朗却透著油滑的笑声:“哎呀呀,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帘子一掀,一个身影挤了进来。 来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材肥胖,穿一件绸面圆领袍子,却因肚腩太大,绷得有些紧。 他面色红润,但眼袋浮肿,一双小眼睛滴溜溜转著,透著精明。 儿子? 陈立看到对方模样,顿时面色古怪。 县令张鹤鸣也就三十多岁模样,即便习武有成,容貌稍显年轻,顶多也就四十来岁。 你八岁生的儿子啊? 带著疑惑起身拱手回礼,语气谨慎:“在下陈立,应约而来。阁下可是县令公子?” 胖商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连摆手:“误会,误会!鄙人张承宗,乃县尊族侄,蒙叔父不弃,收为义子,平日里帮著打理些產业,这间粮铺便是由我照看。陈兄若不见外,唤我一声承宗即可。” 原来是乾亲! 陈立瞬间明了,面上却不露分毫:“原来张兄。失敬,失敬。” 见张承宗看向守恆,当即介绍道:“这位是犬子,陈守恆。” 陈守恆也立即道:“小侄见过张叔叔。” 张承宗哈哈一笑:“陈兄好福气。” 分宾主落座。 张承宗寒暄几句,话锋便是一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陈兄,我父请你前来,实是有一桩大事,需你鼎力相助。” “哦?张兄请讲。”陈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 张承宗嘆息了一声,道:“不瞒陈兄,前些时日,我这粮行筹措了一批要紧的粮食,欲送往溧水下游,不想半道竟遭了天杀的水匪埋伏,损失惨重!此事关乎……呃,此事是县尊大人亲自过问的要务……” 他顿了顿,小眼睛紧盯著陈立,语气加重:“如今,需要补上这亏空。父亲的意思,是想请陈兄你牵头,在这左右附近,帮我这粮行,紧急收购新粮。至少,这个数。” 说著伸出胖乎乎的手,比了一个“十”字。 第73章 兵败 陈守恆到底年轻,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十万石?” 张承宗笑眯眯地看了守恆一眼,目光又回到陈立身上:“正是十万石。” 陈立放下茶碗,望著对方。 十万石粮,可不是小数。 一亩地约三石粮,那就是三万多亩良田一年的收成。 灵溪在附近村中算得上大村,都只有八千亩左右田地。 这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对方不知要这么多粮干什么。 陈立摇头道:“张兄,非是陈某推脱。十万石粮食……即便是丰年,別说我们这几个村,便是镜山也拿不出这么多余粮来。” 张承宗尷尬一笑,道:“倒无需陈兄全部完成,应收尽收。其他的我来想法子。至於价钱嘛,市价多少,我高一成收!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陈立沉吟片刻,目光直视张承宗:“张兄,恕我多嘴,请问如此巨量的粮食,不知作何用途?” 张承宗面色微微一僵,打个哈哈道:“呵呵,这个陈兄不必多问。父亲自有深意,我等照办便是。这可是父亲的意思,办好了,便是大功一件。日后在这镜山县,陈兄可就真正是靠山稳固了!” 他眼神闪烁,语气敷衍,明显不愿透露实情,话语软中带硬。 陈立却不吃这一套,县里的几个官家亲属都在收粮,水匪劫掠的首要目標也是粮食。 说没有鬼才怪! 当即道:“既然县尊的意思,陈某自当尽力。不过,如此大批购粮,需先垫付银钱周转。张兄是否可预先支一部分现银,以便陈某著手採买?” 张承宗闻言,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隨即皮笑肉不笑地推脱道:“陈兄说笑了,银钱一事,需待粮食点清入库之后,方能按数结算。眼下……恕难预支。” 陈立並不坚持,道:“张兄既有难处,陈某也不强求。我这保长也是新任,且容我回去细细思量,看看如何筹措。” 张承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那便静候陈兄佳音了。只是……莫要让家父等得太久,失望才好。” “自然。” 陈立起身,拱手告辞:“张兄事务繁忙,陈某不便多扰,这便回去想法子。” 张承宗假意挽留两句,便唤来掌柜送客。 离开丰裕粮行。 陈守恆立刻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爹,十万石粮!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立面色沉静:“此事水深。今日之言,绝不可对外人提起半分。” 陈守恆重重点头:“我明白了。爹,那人看起来就不像好人,县令他……” “勿要多言!”陈立提醒长子:“走吧,回家。” …… 县令任给陈立的保长之职,实际上就是空壳头衔。 拿到手的,只有县衙的一纸文书。 所有钱粮人马都得自己筹措。 一个空壳头衔,想换自己为他卖命,那是不可能的。 能应付则应付。 陈立回家后,便將此事拋诸脑后。 年关临近,家中事情较多。 忙忙碌碌中,新的一年,到来了! 元嘉二十三年。 过完年。 陈立费重金,將紧邻自家宅院的四户人家的房子买了下来。 这些人家虽对祖屋多有不舍,但架不住陈立开出的价钱实在诱人,足够他们在村中其他地方重建两间甚至三间宽敞的新屋。 权衡之下,他们很快便签了契书,搬离了旧居。 买房的原因很简单。 屯粮。 这两年,陈立家中都没有卖粮。 足足接近八千石的粮食,即便是后续新建了粮仓,也已接近堆满。 原本他还打算今年再拉些粮食出去卖,但现在看来,必须只能屯粮,以防不测。 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这四户人家並非大户人家,最大不过半亩占地的一进小院,最小的一户,不过数十平地。 买下后,陈立便找来工匠,便指挥人手开始拆除旧屋,平整地基。 虽然忙著建房,修炼之事,他也没落下。 突破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后,他已然踏入了第三关,內府关的门槛。 这一关,需引动五行之气,淬炼五臟六腑。 心肝脾肺肾,对应火木土金水,需以五行相生之理,构建一个內部平衡、坚固稳定的“內府小世界”。 登上內府关,五臟生机磅礴,精元充足,身体恢復能力將得到质的飞跃。 断骨可续,外伤速愈,內气恢復速度远超从前,耐力与持久力也將大幅度提升。 陈立所修的五穀蕴气诀,自蓄气伊始便讲求五行之气的调和与蕴养,根基打得极为扎实。 此刻修炼这內府关,因此在这一关,进展颇为神速。 陈立估算,以目前的进度,只需约莫三四年时间,便能稳稳登上这內府关。 除了自身的修炼,儿女修炼也是陈立重点关注的。 守恆回来后,或许是经歷一场生死之战,不到一个月时间,竟成功突破到了练血圆满。 守业练髓大成,距离圆满还需要时间打磨。 至於守月,她修炼《五穀蕴气诀》已经快两年时间。 这孩子心性沉静,悟性颇佳,又极为乖巧。 每日打坐练气,从不懈怠。 但饶是如此,两年毫无进展,也让她有些泄气。 陈立只能鼓励她继续坚持,同时传授她一些经验,让她走得更为顺畅一些。 时间眨眼便过。 这期间,张承宗来催过陈立数次,让其帮忙购粮。 陈立都没有理会。 至於那位县令张鹤鸣,此时正焦头烂额,根本无力管他。 无他。 剿匪失败! 正月时,玲瓏曾送来过一次情报,详细告知了镜山出兵剿匪的过程。 原来,张鹤鸣在接到陈守恆与穆元英带回的详尽情报后,迅速点齐一千兵马与临时徵调的民壮,浩浩荡荡杀向水匪老巢。 大军一路出乎意料地顺利,未曾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便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等他们冲入那处荒村时,却发现整个巢穴空空如也,早已人去楼空多时。 张鹤鸣下令仔细搜查,一无所获。 连疑似存放劫掠物资的仓库也空空荡荡。 “莫非是闻风逃窜了?” 张鹤鸣心中虽有疑虑,但断定水匪是惧怕官府大军,已然望风而逃。 於是下令全军稍作休整,准备沿原路返回。 岂料,这正是水匪精心布置的陷阱。 当官军的队伍行至一处狭窄的洼地时,无数手持利刃、面目凶悍的水匪嚎叫著衝杀出来,瞬间將官军分割、包围。 官军队伍拉得较长,毫无防备,瞬间大乱。 张鹤鸣又惊又怒,试图组织抵抗。 但他身边突然出现两名灵境高手围攻。 张鹤鸣虽也是灵境修为,但在两名同阶高手的围攻下,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带来的兵马被剿灭。 眼见大势已去,张鹤鸣不得已使用保命秘药,功力大涨,暂时逼退了那两名灵境高手,得以逃命。 此一战,镜山县兵马死伤惨重。 张鹤鸣虽侥倖逃得性命,却也身负重伤,据说逃回县衙时已是气息奄奄。 消息传回后,朝廷震怒,当即下令张鹤鸣停职候审。 县衙诸事,一应交由县尉和县丞决断。 如今他自己都无暇自保,哪里还顾得上乾儿子收粮这等小事。 正因如此,对张承宗的催促,陈立一概置之不理。 第74章 夜盗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划过。 这天晚上。 夜凉如水,月隱星稀。 陈立静坐於榻上,周身气息沉凝如水,三百六十五处玄窍如星辰般在体內缓缓流转,引动五行之气,细致地在五臟六腑不断运转,內气缓缓淬炼著臟腑。 驀地,他眉头一蹙。 两道极其微弱、却带著明显刻意收敛痕跡的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 哪怕是修炼中,他的灵识如同一张无形而精密的网,自然而然地笼罩著整座宅院,一草一木皆在其感知之中。 “嗯?” 陈立瞬间从深沉的修炼状態中脱离,站起身,灵识將那两道身影牢牢锁定。 “练血圆满,身法不俗,刻意隱藏行跡。什么人?” 陈立心念电转,身影隱入黑暗,迅速靠近对方。 只听两道黑影熟练地翻墙入院,如同鬼魅般摸到了陈守恆所住的厢房外。 他们的脚步轻盈如猫,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其中一人指尖寒光微闪,似乎用了什么工具,轻轻拨动窗口,没有任何声响,窗口便悄然开启一道缝隙,两人身影一闪,没入其中。 “谁?” 陈守恆猛地睁开双眼,低喝一声。 纵然那两人动作极轻,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的身体本能感到了危险,將他从睡梦中惊醒。 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本能地弹起,一拳裹挟著凌厉的劲风,直轰向离床最近的那道黑影。 “动手!” 两人显然没料到陈守恆如此警醒,被发现后,低喝一声,不再掩饰,同时出手反击。 守恆归家后,许是经歷了一场生死廝杀,练功要比在武馆时刻苦了许多。 前些日子,在家中练拳,竟一下让他悟出了伏虎拳意,实力大涨。 此时以一敌二,不落下风。 不过,两道身影身法诡异,身体好似柔弱无骨,能扭动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姿势,守恆一时也攻他们不下。 拳脚碰撞的闷响、家具被撞倒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守恆?” “怎么回事?” “有贼人!” 正屋、西厢的灯烛迅速亮起,宋瀅惊慌的声音、陈母的急呼、陈守月的惊叫,被惊动的嘈杂声瞬间由远及近。 “撤!” 两人见行藏彻底败露,心知不可久留,虚晃一招,逼退陈守恆,身形急退,便要夺门而出。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窜出房门的剎那。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门口,恰好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正是陈立。 他负手而立,眼神平静地看著两人,却带给两人一种如同面对深渊巨兽般的窒息感。 两人心中骇然,想也不想,一左一右,便欲强行冲关。 陈立一拳打出,磅礴的內气毫无差別,瞬间透体而入,如同决堤洪流,衝垮了他们的气血运行。 “噗!” 两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浑身剧震,筋骨酥麻,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陈立没有丝毫停顿,一步踏前,目光如电,神识之力化作无形重锤,狠狠撞入两人识海之中。 “呃……” 两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呆滯,口中流出涎水,彻底痴傻。 直到此时,陈守月才赶了过来,看到地上瘫软的两人和面色平静的父亲,愣了一下:“爹爹,你没事吧?” 紧接著,宋瀅和陈母披著外衣赶来,看到屋內的狼藉和喘息的陈守恆,容失色。 “守恆,你没事吧?” 宋瀅急忙上前查看。 “娘,我没事。”陈守恆调息完毕,心有余悸地看著地上两人:“爹,他们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时,柳芸才艰难起身出来查看。 她已怀胎六月,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陈立赶忙让守月和丫鬟南星扶她去休息。 又让宋瀅和陈母早点去歇息。 等眾人走后,只剩陈守恆。 陈立目光转向地上两个目光呆滯的俘虏,声音低沉,蕴含著一丝神识之力,直接叩问其心神:“你们是谁,为何而来?” 吸取了上次生主二仙服毒自尽的经验,陈立这次动手,一出手便用神识將两人震得痴傻。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中倒是有一门黄粱一梦的秘笈,可以用来审问。 只是,他现在神识力量不够,无法修炼,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这两人已经痴痴傻傻,连一句话都吐不完全,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关键信息。 摩奴,帐册,十里酒家,啄雁集…… 但这也够了,陈立瞬间想起杀死那生主二仙后,从他们身上搜出那本记录著每天买卖酒水的帐册。 这帐册,恐怕记录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陈守恆瞬间也意识到了:“十里酒家,啄雁集。爹,看来,那里是他们的一个窝点。” “守恆,你去处置了这两人吧。” 陈立点点头,担心柳芸深夜起来,动了胎气,便到了柳芸房间。 “好,爹。” 陈守恆点了点头,一人一拳,將两人打晕。 在两人身上仔细搜查了一番,除了一些几两碎银和普通短刃外,並没有发现其他有用的东西,当即提著前往了后院牛圈。 …… 啄雁集。 这里因水运而兴,虽比不得县城繁华,却也商铺林立,人流不少。 集市不大,陈立很容易便找到了那间“十里酒家”。 门面不大,看起来有些年头,旗幡略显陈旧。 陈立在远处驻足片刻,进出客人稀疏,但见里面一个中年掌柜,两个跑堂百无聊赖歇息,显得格外冷清。 略作沉吟,转身走进了侧巷一家名为飞雁的客栈,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客房,窗口正好能看到十里酒家。 接下来的数日,陈立深居简出,饮食皆在房內解决,大部分时间都修炼,亦或者是静静观察对面酒家的动静。 第四日,入夜。 华灯初上,街面行人渐稀。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十里酒家侧门外。 陈立目光一凝。 车帘掀开,一个身著锦缎常服、身形肥胖的中年男子跳下车,左右快速张望了两眼,便低头匆匆闪入侧门。 儘管光线昏暗,且那人动作很快,但陈立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第75章 秘密 张承宗! 县令张鹤鸣的乾儿子。 他来干什么? 还是深夜秘密到此。 陈立眼中露出疑惑,难道他和门教有来往? 但由於不知这十里酒家的底细,他也不敢贸然行动,按捺住性子,愈发谨慎,继续耐心等待。 又过了两日。 白天,十里酒家突然来了带著兵器的数十人,在店里划拳喝酒,吵吵闹闹。 更为奇怪的是,那群人在店里喝酒,竟然到了晚上都未离去。 夜晚。 陈立正在打坐,一道车軲轆声传入他的耳中。 从窗户缝中看去,那辆熟悉的青篷马车再次出现在后巷。 这一次,从车上下来的人,除了张承宗外,还有一人身披一件深色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面容。 两人下车后,亦快速步入侧门。 是他? 陈立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那人遮得严严实实,又是晚间,根本看不清样貌。 但陈立修炼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后,神识何等敏锐, 那人身上气息,他只在一人身上感应到过。 镜山县令,张鹤鸣。 传闻重伤臥床、气息奄奄的镜山县令。 此刻竟然深夜秘密出现在这门教据点,十里酒家。 而且从其脚步身形,陈立感受不到任何他受伤的气息。 陈立背后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张鹤鸣的伤势绝对比对外宣传的要轻,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受伤。 门教可是朝廷大力打击的邪魔外道,他身为朝廷命官,居然和对方来往。 他到底要干什么? 走! 陈立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收拾好包袱,趁夜离开了啄雁集。 仅这一幕,便已足够让人心惊。 至於十里酒家里的龙潭虎穴,他可没有打算去闯。 …… 陈立离开后不久。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张鹤鸣从十里酒家侧门再度走出,目光望向了陈立所在的飞雁客栈。 “叔父,怎么了?” “无事,走吧。” 张鹤鸣眉头微皱,刚刚他进门时,灵识產生了一点异样,但那股异样来自何处,他也不清楚。 两人很快来到丰裕粮行一间隱蔽的密室內。 油灯如豆,光线昏暗,將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张鹤鸣褪去了斗篷,穿著一身深色常服,面色確实有些苍白,呼吸也比平日沉重些许,但丝毫不见病榻缠绵之態。 他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著扶手:“收粮的事,进展如何?” 张承宗神情带著一丝不安:“叔父,上个月,只收了三千石粮。” “速度要加快些了。” 张鹤鸣眉头一皱:“或许,就在这一两年时间了。上面可不会留给我们太长时间。” 张承宗诉苦道:“叔父,村里那些泥腿子,自己种的都不够吃,不可能来卖。只有那些地主老財才有。但他们个个奸猾似鬼,谁都不肯轻易卖粮。 他偷眼瞧了瞧张鹤鸣的脸色,见其並无不悦,便大著胆子继续道:“更可气的是,田县丞家的明记粮铺近来也在大肆收购,开价竟比市价还高。他们渠道熟络,许多大户的余粮都被他们半道截了去,这……这分明是在与我们抢生意,拆台,侄儿实在难做。” 张鹤鸣闻言,並未如预料般对田县丞动怒,只是沉默片刻,指尖叩击的动作稍停,忽道:“田县丞那边,我自有计较。你不必多管。” “好。”张承宗尷尬一笑,话锋一转,將矛头指向了陈立:“还有那个灵溪村的陈立,更是阳奉阴违,可恶至极!我让他协助压服那些地主,催促收粮。 他初时还嘴上客气应付,到后来,竟直接避而不见,將我晾在一边!叔父,此人分明是不將叔父您的命令放在眼里,绝对不能饶恕!” 提及陈立,张承宗便有些咬牙切齿,仿佛所有不顺皆是因他而起。 张鹤鸣听完,依旧未曾动怒,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改日再去一趟灵溪,给陈立带句话,告诉他,我说了,最迟年底之前,最少帮你凑齐三万石粮。” “是!侄儿明白!” 有了叔父撑腰,张承宗心头大喜,立刻应下。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叔父,那陈立不过一乡下土財主,何必对他这般客气?不如寻个由头,抄了他的家,依侄儿看,他那仓里起码也能抄出几千石粮来,正好能杀鸡儆猴!” “你不懂!” 张鹤鸣瞥他一眼,眼神微冷,淡淡道:“此人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甚至……有些看不透他。” 张承宗愕然,一时噤声。 “刘文德之子的疾病,在县衙中並非秘密。哼,香教那群吃人不血的婆娘出手,非灵境不能解。他能治癒,绝对不简单。若是灵境,屠三刀的死,也就能解释得通了。” 张鹤鸣陷入沉思,喃喃自语:“一个灵境高手,竟然窝在村里种田?这简直匪夷所思!而且我察觉不到他任何练武的气息,难道他的修为在我之上?” 过了一会,又轻轻摇头:“不,不应该是这样!如果这样,何必需要治疗那么多次。莫非……他也是刚突破不久?只是恰好得了敛气的功法,才瞒过了我……” 灵境? 站在一旁的张承宗不敢打扰,听到此处,不觉哑然,下意识缩了缩头。 不是? 叔父,你这都知道对方是灵境强者了,你还让我去找他逼粮,这不是让我送死呢嘛! 密室內寂静良久,只有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 张鹤鸣才直起了身子:“做最坏的打算。一个隱藏的灵境高手,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即便对我们的计划一无所知,但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 说罢,目光灼灼盯著张承宗:“承宗,对於变数,要么拉拢,化为己用,要么……清除。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 去清除一个灵境强者? 张承宗见叔父盯著自己,一时间都懵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叔父这张嘴里是怎么能说出如此冰冷的话来的! 第76章 守诚 四月,又到了一年农忙季节。 陈立家中的田地已经来到了八百二十亩。 插秧时,除去十来名长工,陈立请的短工都来到了一百五十多人。 这十来天时间,光是每日的饭食,就三人来做。 也幸亏长子守恆回家后,未再到武馆练武。 有妻子和长子帮忙,陈立要省心了许多。 方才忙完插秧,田水尚浊,秧苗新绿。 突然,沉寂已久的系统毫无徵兆地跳出了一条消息。 【恭喜宿主长女陈守月突破气境。奖励发放: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法,寿元5年。】 守月突破了? 陈立微微一怔,隨即释然。 细想之下,倒也合情合理。 守月不比自己当年,既无充足药膳弥补根基,又只得独自摸索前行。 她资源不缺,又有自己从旁指点,两年时间突破气境,实属水到渠成。 心念一动,已將系统奖励的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法提取而出。 一本材质古朴、触手温润的羊皮捲轴凭空浮现於掌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捲轴之上,並非预想中密麻的文字,而是绘有一幅意蕴深长的画卷。 中心是一片广袤肥沃、生机勃勃的土地,四周环绕象徵东、南、西、北四方的玄奥图腾,图腾流转间,隱隱演化著四季轮迴、节气交替的无穷景象。 画卷之侧,方是拳法总纲与具体招式精要。 每一式皆对应一方方位、一个节气,蕴藏著独特的自然意象与拳意。 更难得的是,陈立稍一体悟,便察觉此套拳法的运气行劲之路,竟与他所修的《五穀蕴气诀》隱隱契合,仿佛本就是一套相辅相成的配套功法。 他心下好奇,忍不住依循卷中描绘的运劲图谱,在院中摆开架势,尝试练习起来。 仅仅是一个起手式“立春启蛰”,意守东方,体內醇厚的元气便隨之自然流转。 他立刻感到肝腑区域微微一热,一股蓬勃盎然的生机自体內油然生发,竟与眼前这片刚刚完成播种、正孕育著无限生机的土地,產生了一种微妙难言的共鸣。 陈立收势而立,眼中精光闪烁,对这拳法颇为满意。 不仅威力不俗,更难得的是与五穀蕴气诀相辅相成,如此一来,这套內功心法,便要当做自己家族的根基了。 又练了几遍,熟悉过后,陈立找到女儿陈守月。 守月已十二岁,由於练武服用药物的缘故,已然像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因刚刚突破,气息尚有些浮动,但眼神明亮,透著欣喜:“爹爹,我刚刚感受到丹田里的气息了,鼓鼓的,好像小耗子一般,在我体內乱窜。” “嗯。” 陈立自然替女儿欣喜,將手中的羊皮捲轴递过去:“你既已突破气境,便可修习拳脚功夫了。这套拳法名为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玄妙非常,与內功契合。今日,我便传授予你。” 陈守月双手接过捲轴,触手便觉不凡,小心展开,看到的画卷以及对应节气的招式图谱,不由得惊奇不已:“这拳法……好奇特!” “往后每日清晨,练习此拳一遍。不懂之处,可以去问你大哥。” 陈立叮嘱道:“循序渐进,细细体悟节气变化之意,不可贪多求快。” “爹爹!女儿明白!” 陈守月郑重应下。 …… 旬日后。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从厢房传出,打破了宅院的寧静,隨即带来一片忙乱与喜悦。 柳芸顺利分娩,產下一子。 母子平安。 宋瀅指挥著丫鬟婆子准备热水、乾净的布巾。 小傢伙闭著眼,宋瀅帮忙餵了一些挤出的乳汁,便沉沉睡去。 柳芸倚靠在床头,面色虽还有些產后的苍白,但眉眼间却洋溢著难以掩饰的喜悦和一种如释重负的安然。 如今终於得偿所愿,为陈家再添一子,那份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块仿佛终於落地,整个人都鬆快了许多。 “老爷,给孩子起个名吧。”柳芸產后疲惫,轻声说道。 陈立进屋后,抱著看著襁褓中皮肤皱红的幼子,略作沉吟,道:“便叫守诚吧。恪守诚信,持身以正。望他日后能堂堂正正,信义为先。” “守诚……陈守诚……好名字。” 柳芸轻声念了两遍,眼中满是慈爱。 宋瀅端著一碗温热的鸡汤进来,见到这一幕,脸上也露出笑容:“芸妹,快趁热喝了。瞧诚儿多乖,不哭不闹的,是个疼人的。” 柳芸抬起头,接过碗,感激地笑了笑:“谢谢姐姐。这几日劳烦姐姐操持了。” 家中添丁,自是喜事。 陈立暂时將外间的纷扰压下,享受了几天难得的家庭温馨。 …… 灵溪。 陈家今日格外热闹。 宅院门前早早掛起了鲜艷的红绸,院子里整齐摆开了十数张八仙桌,灶房里烟火繚绕、香气四溢,不时传来阵阵欢声笑语,处处洋溢著喜气。 今日是四子守诚的满月宴。陈立原本只打算简单操办,邀几位近亲小聚即可。 但如今他在村中地位不同往日,闻讯前来贺喜的乡邻络绎不绝,场面热闹非凡,反倒显得格外隆重。 柳芸今日也特意打扮过,抱著襁褓中白胖的幼子守诚,与女眷们说体己话,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 陈守月守著守怡和守敬两个刚刚会走路不久的小不点则在桌凳间钻来钻去,追逐嬉戏。 整个陈家院落沉浸在一派喜庆祥和的氛围中。 “恭喜陈兄,贺喜陈兄……” 就在宴席正酣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陈立扭头望去,只见张承宗带著两名隨从,手提一份用红纸精心包裹的礼盒,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绸缎衣裳,只是顏色略显沉闷,脸上努力堆著笑,却怎么看都有些勉强和僵硬。 陈立目光微凝,心中疑惑对方今日为何突然前来,但面色很快恢復如常,笑著迎上前去:“张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坐。” “陈兄客气了!” 张承宗乾笑两声,將礼盒递给一旁的赵贵,目光在院內扫了一圈,才隨著陈立的指引,在靠前的一桌落了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待大部分宾客开始散去,张承宗终於找到机会,凑到陈立身边,压低声音道:“陈兄,能否借一步说话,有点要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陈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张兄请隨我来。” 第77章 合作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喧闹的院子,走进书房。 陈立示意张承宗坐下,斟了两杯温茶,推过去一杯:“乡下粗茶,张兄將就润润口。不知有何指教?” 张承宗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一副略显凝重又带著几分刻意拉近关係的表情:“陈兄,明人不说暗话。前几次……是我张某人心急了,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陈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张兄言重了。陈某理解。” 见陈立態度平和,张承宗心下稍安,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起来:“陈兄,不瞒你说,我这差事也不好办。家父勒令让我与陈兄合作,年底前最少凑齐三万石粮。唉,我也知道难处颇多。思前想后,我觉得,咱们之间,或许合则两利。” “哦?” 陈立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张承宗声音压得更低:“我知道水匪一处藏粮的窝点,里面堆著不少劫掠的粮食,最少在万石以上。具体地点我现在不能说,但只要我们联手,我出消息,陈兄你出人出力,咱们悄悄摸过去,把粮给起了!这样一来,我那边能交差,陈兄你也能得著实惠,两全其美,如何?” 说完,张承宗乾笑一声,望著陈立。 面对张承宗的提议,陈立並未立刻回应。 他不清楚此人今日前来的真实目的,但从其所言来看,这所谓的合作更像是一个陷阱。 听起来很美:合作、分利、解决难题。 细一思量,他几乎瞬间就看到了这计划背后巨大的漏洞和风险。 万石粮食,不是小数目。 运走万石粮食,那需要多少车马?多少人力?动静怎么可能小? 水匪又不是死人,老巢被端,岂会毫无察觉? 官兵都拿水匪没有办法,就他们最多组织几百乡勇,一旦被拖住,或者运输途中被截杀,那就是送死。 成了,张承宗只出了一个消息;败了,损失的是他家的人力物力,甚至可能就此被水匪盯上。 更何况,张承宗与门教秘密来往,所谋不小。 这群水匪的背后,就是门教。 这更像是一个诱饵。 “张兄的好意,陈某心领了。” 陈立淡淡一笑,开口道:“但陈某这保长,如今也是个光杆司令,无人可用。还得从长计议。” 张承宗没想到陈立对合作劫粮反应如此冷淡,心中不快,毫不客气地道:“陈兄,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请你慎重考虑。” 陈立摊手道:“不瞒张兄,自从县尊停职后,县尉县丞两位大人,对这保甲之事,並无安排。我实也是有心无力啊!” 张承宗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陈族长莫非是觉得家父失势,再无起復之望,便如此轻视於我?” “张兄何出此言?陈某绝无此意。”陈立不卑不亢地回道。 张承宗冷哼一声,“既然陈族长如此態度,那年底前的筹粮任务,就请自行解决吧。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 “慢走,不送。” 陈立目送对方离去,张承宗的所谓的合作提议,十有八九是专门给自己设下的陷阱,他自然不会往里钻。 …… 九月,金风送爽。 空气中瀰漫著新谷特有的清香。 数十名长工、短工们吆喝著號子,將最后一批收割下来的稻穀进行脱粒、扬场、晾晒。 今年,风调雨顺。 家中八百二十亩良田,足足收了四千三百多石粮。 就在陈立指挥著长工將装袋的稻穀送进仓库时。 脑海中,再度响起了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练血境。奖励发放:罗汉金刚舍利果x6。】 “守业突破了?好!” 陈立心中大喜。 旋即,他的注意力便被奖励吸引。 罗汉金刚舍利果。 传闻西漠佛国舍利塔林一株奇异的树苗所结出的果实,带有一丝不灭的罗汉佛性与金刚不朽的意境,能重新淬炼肉身筋骨皮膜,大幅提升防御力。 陈立回到书房,取出一颗服下。 果肉入口即化,並非香甜,反而带著一股淡淡的金属腥气与奇异的檀香。 果肉入口即化,並无香甜之味,反而带著淡淡的金属腥气和奇异檀香。 下一刻,一股远比龙血菩提心更霸道、沉凝、锋锐的能量轰然爆发,强悍的精气疯狂衝击著他的血肉皮骨。 可惜的是,陈立玄窍关已成。 在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的辅助下,五臟六腑已淬炼大半,身体恢復速度极快。那股精气刚撕裂血肉,五臟六腑涌出的生机便立即修復了损伤。 重新淬炼的目的,却没有达到。 只能隱约感觉到五臟六腑和经脉骨骼中留下了一丝不灭金刚之意。。 “可惜,此物对我效用已不大,浪费了。” 陈立摇头,看来这些果子还是留给子嗣更为合適。 三日后。 陈守业风尘僕僕地赶回了家中。 “爹,我突破练血了。” 守业上次听父亲交代,突破后便立即回家。 陈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取出龙血菩提心和罗汉金刚舍利果递给他道:“此二物对你巩固境界、锤炼体魄大有裨益,你现在就服下吧。” “谢谢爹!” 陈守业郑重接过。 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却都磅礴浩瀚的能量。当即盘膝坐下,先行服下龙血菩提心。 或许是修炼横练功夫的缘故,与守恆服下时的反应不同,守业的皮肤並未变得赤红。 只能从他紧皱的额头和密密麻麻的细汗中看出他正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两个时辰后。 守业將龙血精华炼化完毕,紧接著毫不犹豫地將那枚暗金色的罗汉金刚舍利果送入口中。 “唔!” 守业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震。 皮肤瞬间泛起淡淡的金属光泽,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金漆正在迅速覆盖全身。 骨骼发出密集如炒豆般的“噼啪”脆响,仿佛被无形的巨锤反覆锻打、淬炼。 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賁张、收紧,变得更加坚韧、紧密。 汗珠从他额头滚滚而下,瞬间浸透衣衫。 第78章 踩点 又过了足足两个时辰,那狂暴的药力才逐渐平息。 陈守业猛地睁开双眼,只觉五臟六腑坚固,筋骨强健,皮膜坚韧异常,气血更是凝练雄浑,在体內奔腾如汞浆。 练血境大成! “感觉如何?”陈立问道。 陈守业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道:“爹,我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上仿佛披了一层重甲,有种寻常刀剑难伤的错觉。” 陈立点点头,还未说话,守恆凑了上来,眼巴巴地望著父亲:“爹,给我一颗尝尝唄。” 原来陈立一直为守业护法,错过了饭点,守恆本是来叫两人吃饭,见弟弟正在炼化宝物,便等在一旁。 “你当这是吃水果啊!” 陈立笑骂一句,略一沉吟,还是取出一颗递给了他。 守恆不修横练功夫,此物对他並非十分契合,未必有用。 但转念一想,这混小子颇有惹事精的体质,多一分本事也让他多安心一些。 “谢谢爹!” 守恆大喜过望,接过果子,二话不说就塞进嘴里。 果肉化开,磅礴刚猛的能量瞬间冲入四肢百骸。 剧痛远超他的想像,忍不住“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浑身瞬间通红,汗如雨下,肌肉剧烈抽搐。 就在守恆感觉身体几乎要被撕裂重组,气血被淬炼到某种极致,身体达到一种奇异纯净状態的剎那。 丹田猛然一震。 一丝极其微弱,却温润绵长、迥异於气血力量的內气,终於自丹田深处悄然诞生,並开始缓缓流转。 气境! 守恆本就练血圆满,离突破气境只剩下一个契机。 没想到在这药效强烈的刺激下,气血翻腾,神与气合,竟然成功踏出了这一步。 “呃……啊!” 守恆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舒畅的低吼,整个人如同虚脱,但脸上却洋溢著难以置信的喜色。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突破气境。奖励发放:降龙伏虎真功。】 脑海中响起的系统提示音,让陈立顿时愣在原地。 他原本还想等守恆突破气境,就传授他五穀蕴气诀和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这降龙伏虎真功一来,长子倒完全可以走自己的路了。 …… 月朗星稀。 灵溪。 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高低错落的屋脊。 身影落地时轻若鸿毛,连趴在柴垛旁打盹的老猫都只是耳朵微动,並未惊醒。 盗王白三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警惕地扫视著不远处一座青砖砌就、三进三出的大宅院。 “娘的,这跑腿的活儿,比当年偷县太爷还累人……” 他忍不住扯了扯脸上蒙著的汗巾,感受著夜露的湿凉,低声啐了一口。 白三,不,他更喜欢別人称呼自己为白无痕。 白三多年前不过是县城街头一个人人可欺、食不果腹的小乞丐。 只因无意间在破庙里救了一个浑身是血、眼看就要断气的江湖客。那人伤势痊癒后,传给了他一门逃命的轻身术和桩功。 凭著这点机缘,他白三竟也磕磕绊绊地踏上了武道之路。 可练武是要钱的,单那药膳就是个无底洞。 他一个乞儿,哪来的钱? 被逼无奈,只能走上了不归路,偷! 年轻时,他胆大包天,专挑富户下手,凭著超凡的轻身术,屡屡得手,渐渐在江南一带混出了“盗王”的虚名。 可名气带来的却是靖武司和捉刀人愈发凌厉的追捕,日子过得提心弔胆,如同过街老鼠。 最后一次,他被一名捉刀人堵死在死胡同里,拼著半条命才侥倖逃脱。 那次之后,他是真怕了,揣著攒下的积蓄,金盆洗手,到江州隱姓埋名过起了安生日子。 可他这人,生平无二色,只好窑姐。 几年下来,他那点家底如同流水般填进了无底洞,眼看又要见底。 无奈,只能重新出山接生意。 这一单是踩点镜山县各村大户家中的粮食,报酬丰厚。 至於原因,不得而知。 他也懒得多问,毕竟,这年头,什么需求都有。 白三想都没想就答应接了。毕竟只是探查,不需偷盗,不会引官府注意。安全,还能拿高价报酬,他喜欢! 此时,他已经摸清了灵溪两家地主的家底,很快又摸到了另一间大宅子旁。 相比於前几家,这间宅子显得冷冷清清,院墙虽高,但院內黑灯瞎火,寂静无声,似乎连个人都没有。 “莫不是捨不得请人看家护院的守財奴?” 白三心下判断,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飘然越过高墙,落地无声。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片刻,確认除了蝉鸣和虫叫,再无其他人为的动静。 脚尖轻点,身影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扑向宅子侧后方的粮仓。 来灵溪前,他已跑了二十来个村子,一百多户地主老財。 熟能生巧,现在的他,哪家有多少粮,只要一看粮仓,几乎一眼就能看出。 五千石!只多不少! 片刻之后,白三就摸清了这一家的底细,当即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记录下来。 白天他已经打听过,这家宅院是陈永孝家的,这可比前两家富裕多了。 他蹲在仓壁阴影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难以抑制的贪婪。 要不要做一把? 巨大的粮食存量意味著巨额的財富,更难得的是,这宅子里似乎没住著什么人。 白三最喜欢的就是单人独户了。 杀了后,根本没人报官,甚至有那性格孤僻的,数十天都不见得会有人发现异常。 他就可以悄悄地慢慢將这户人家的財物运走。 想到这里,白三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僱主给的佣金是不少,但若能吞了这地主老財家的財產,相比之下,那就少得可怜了。 “去看看。” 白三一咬牙,开始摸向主院和前院。 很快,主屋和厢房都被他摸了一个遍。 厢房的空气中都瀰漫著灰尘和霉味,透著一股久无人居的清冷气息。 只有一间主房中似有人居住,而且此时也空无一人。 “没人?” 白三一愣,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天助我也!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踩点? 去他娘的踩点! 他不再犹豫,立刻开始行动。 身形如风,在屋內快速而无声地翻动起来。 衣柜、抽屉、床底、甚至墙角的砖块他都凭著经验轻轻敲击试探。 “哐当……” 一个抽屉被他心急拉得稍快,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第79章 暴露 白三立刻停下动作,像被定格般僵住,屏住呼吸,全力倾听窗外动静,只有风声。 他暗骂自己一声太久没干,都快生疏了,动作变得更加轻巧熟练,指尖拂过之处,几乎不留痕跡。 很快,他在床板下的一个隱蔽暗格里,发现了密密麻麻堆满的白银,在黑暗中发著诱人的光芒。 白三眼中透出狂喜的目光。 这一床的银子,不在万两之下。 就在这时。 吱呀! 院门方向突然传来清晰而刺耳的开门声。 紧接著,一阵哼著不成调小曲的、略带沙哑和酒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伴隨著男人满足的笑声:“妙,王寡妇这娘们,真是妙……” 来人正是陈永孝。 自从夺得家產后,他就变得疑神疑鬼,对原先家中的下人也不信任。便找了个机会让他们全部赎了身,平日里只找长工和帮閒。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提心弔胆地过了一段时间,这才逐渐安心下来。 俗话说的好,酒足饭饱思姦欲。 日子变得好起来的陈永孝,便打算重新娶一房。 毕竟,他虽有子嗣,但都在曹家,並不与他相认。与膝下无子,並无区別。 一次,陈永孝衣服破烂,找村里女人帮忙缝补时,当即跟王寡妇看对了眼。 两人乾柴烈火,顿时搅在了一起。 但头冷静下来的陈永孝,让王寡妇做正房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他还想著娶个黄大闺女过门呢。 但王寡妇那里也不好糊弄,只能答应她,只要怀孕,就娶她过门。 如此,王寡妇更加心急,为了早日住进陈家大宅,经常都要缠著他努力生子。 今夜,陈永孝便是照惯例到王寡妇那里去。 白三听到有人回来,浑身汗毛倒竖,目光急扫,如同受惊的狸猫,嗖地一下钻入了靠墙的一个高大衣柜与墙壁之间的狭窄阴影里,全力收敛气息。 脚步声到了门外,停顿了一下,门被推开,陈永孝带著一身浓重的酒气和廉价香粉味,踉蹌著走了进来。 他嘴里兀自回味著方才的旖旎,含糊地笑著,摸索著想去点亮桌上的油灯。 忽然,他动作顿住了。 黑暗中,陈永孝模糊看到床板似乎被挪动过……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一丝。 他狐疑地扫视著黑暗的房间,厉声喝道:“谁?什么人!给老子滚出来!”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躲在缝隙里的白三暗骂这老傢伙眼睛真毒! 行跡败露了? 不行!不能任由这老傢伙喊出声,引来左邻右舍,他这“盗王”今晚就得栽在这穷乡僻壤了! 灭口! 杀心一起,再无犹豫。 就在陈永孝警惕地向前踏出一步,一道黑影如同从阴影中钻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直扑陈永孝! 陈永孝只觉眼前一,一股冰冷的、带著死亡气息的寒意瞬间逼近咽喉! 他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只来得及看清一双在黑暗中闪烁著凶光的眼睛! “呃……” 一声极其轻微的、喉咙被硬物狠狠扼断的脆响。 陈永孝双眼猛地凸出,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瞬间断绝。 白三鬆开那根特製的、染血的细韧钢丝,看著地上迅速冰冷的尸体。 他迅速將陈永孝裹上了被子,然后將对方尸体拖到了后院的茅房中,扔了下去。 “现在,这宅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的了!” 重新回到房间,看著床下铺的满满当当的银两,白三的心情无比舒畅。 …… 又过了一日,將陈永孝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打包好。 白三准备先带一部分离开前。 “还得去最后一家。”他嘆了一口气。 虽然陈永孝家的这些钱財,已经够他大手大脚上很长一段时间。 但僱主他得罪不起,交不出明细,多半会被他们追杀的。 还得干活。 夜色更深,寒意更浓。 白三在灵溪村高低错落的阴影间急速穿行,最终蛰伏在陈立家高耸院墙外的阴影里。 金雀飞燕功运转到极致,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他仔细观察著这座气象森严的宅院。 院墙高厚,隱约可闻院內低沉的犬吠声,以及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显然不是陈永孝那种单人独户。 刚一靠近,盗贼的第六感立马涌现而出,危机感前所未有地强烈。 “这户……有点邪性……” 他暗自嘀咕,手心渗出冷汗:“罢了,隨便看看,记下就走,不惹其他任何事端。” 他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攀上高墙,伏在墙头阴影里。 找准一个空档,他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入院內。 凭藉高超的潜行技巧,利用阴影和廊柱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在院內穿梭,向著后院粮仓的方向摸去。 “这是什么?” 白三看著四四方方,即便是房顶都是砖抬粮密封的粮库,不由得懵了。 谁家粮仓建成这样啊! 白三这一路行来,见过的粮仓不少,但建成这样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摸到仓库门边,准备看看里面的情况。 咔噠! 一声轻微的锁响传出。 正屋,刚刚踏入气境、灵觉初成的陈守恆霍然抬头,气机感应之下,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侵入。 正在打坐的陈守业猛地睁开双眼,他远超常人的肉身感知,隱约捕捉到院內一丝极不自然的的轻微响动。 “有贼!”守恆低喝一声。 守业更是不发一言,身形如猛虎出闸,撞开房门,直扑那气息传来的方向。 兄弟两人的低喝和破门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正全神贯注於粮仓的白三嚇得魂飞魄散。 糟糕!暴露了! 他想也不想,金雀飞燕功全力爆发,身形如同受惊的雀鸟,猛地拔地而起,就要向墙外遁去。 就在他身形腾空的剎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身侧的迴廊顶上,仿佛早已等在那里。 正是陈立。 他的此时神识何等强大,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波动都能感知得到。 白三刚刚落在陈立家屋顶时,便瞬间从修炼状態中脱离:“哪来的贼子,难道是门教不死心,又来?” 但仔细一感应,又发现不对劲。 此贼似乎並不是衝著正房来的,而是去后院粮仓。 这让他更加诧异了。 这是想干什么?偷粮能偷走几百斤? 没想,守恆守业倒是警觉。 夜空中。 白三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现的,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如同山岳般轰然压下,让他周身气血瞬间凝滯。 陈立简单抬起右手,一记毫无哨、却裹挟著磅礴內气与灵境意志的直拳,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向白三。 第80章 湿鞋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白三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狂暴力量瞬间透体而入,如同摧枯拉朽般衝垮了他苦苦修炼的內息,丹田剧痛欲裂。 他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从半空中狠狠栽落下来,重重砸在院中的青石板上。 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守恆和守业此时方才赶到。 陈立飘然落地,缓步上前,目光灼灼望著对方。 哪里冒出的灵境强者? 白三面如白纸,浑身剧痛,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陈立的眼睛,万万没想到自己常在河边走,终是湿了鞋。 不过,他也不像其他习武之人,是出了名的能屈能伸,顾不上伤势,直接跪倒在地,砰砰砰磕头:“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猪油蒙了心,衝撞了宝地,只求爷饶小的一条狗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谁派你来的?目的何在?” 陈立声音冰冷。 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白三为了活命,哪里还敢有丝毫隱瞒? 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如何受僱、任务內容,尽数交代了出来。 当然,陈永孝家的命案和被他私藏起来的银两,那是绝对不能说的。 陈立又问及僱主。 白三哭丧著脸,涕泪横流:“雇……僱主是谁,小的真不知道啊!都是中间人传话,小的从未见过正主!” 陈立接过陈守恆递来,从他怀中搜出来的帐册,快速扫了一眼,上面果然详细记录著一百多家人的存粮情况。 “粮食……啄雁集……” 审问完白三,陈立眼中寒光一闪。 他注意到白三交代,任务完成后的交接方式,是將帐册送往啄雁集一座坟上,然后到十里酒家买一碗三十三年的纯粮老酒。 门教,水匪。 陈立瞬间猜到了僱主,最少与他们绝对脱不开关係。 难道是准备来富户劫粮? 陈立疑惑。 同时,他还想到了生主二仙的那本帐册。 三十三年的纯粮老酒,这类的话,似乎在那本帐册多有提及。 难道那本帐册便是门教任务的记录? 沉吟一阵后,回书房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弹到白三手中,淡淡道:“想活命,就吃了它。” 白三看著药丸,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颤:“这……这是……” “你无需知道。” 陈立声音平淡:“此药三月內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浑身骨骼如被蚁噬,痛苦七日方死。” 白三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 但他別无选择,只能哆哆嗦嗦地接过药丸,眼睛一闭,猛地吞了下去。 陈立翻看白三记录的帐册,突然道:“守恆,去取纸笔来。” 待守恆取来纸笔,陈立將帐册丟给白三:“写,陈立家,二百石。” 白三抬头,眼中露出疑惑和震惊。 不是,爷,你家这么多粮,就让我填个二百石? 这帐册递出去,给僱主还以为我没见过土財主长什么样,什么阿猫阿狗都去踩点了。 他心中虽然不自在,但为保命,只得照做。 “爹,是不是少了点?”陈守恆忍不住在一旁小心提醒。 秋收刚过,这时,寻常富农家中存的粮都有这个数。 陈立想了想,確实不太合理。 又翻看了一下白三记录的其他帐册,大多都是两千石以上,像陈永孝家更是估算五千石以上,想了想又道:“灵溪的都改为不超过一千石吧。” 见白三改完,陈立才又道:“按僱主的规矩,你先去把帐册交接了。” 白三愣住,万没想到陈立竟会提出如此要求。 但转念一想,管他要做什么,先虚与委蛇,保住性命再说。 陈立淡淡道:“办好此事,我就给你解药,放你一条生路。若敢耍样,或中途逃脱,哼……”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一定办好!绝不敢耍样!多谢爷不杀之恩!多谢爷!” 白三磕头如捣蒜,心中暗自计较,等拿了解药,脱了身,回去把藏在陈永孝家的那些银两起出来,拿著远走高飞。 麻蛋,老子这次一定要金盆洗手了! …… 白三如同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出陈立家院子。 他並未按陈立要求,直接前往啄雁集。 而是在灵溪村纵横交错的小巷转悠了十数圈。 时不时就猛地回头查看,或者跳上房屋远眺,浓重的黑暗,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著各方。 直到半个时辰后,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那煞星……应该没跟来吧?” 確认確实无人跟踪后,他这才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再次潜回了陈永孝家。 闪身进入屋內,很快便將之前早已打包好的几个沉甸甸的麻袋拖了出来。 里面是足足一万七千多两雪银和不少金银细软,几乎搬空了陈永孝的大半家底。 他將这些財物拖到后院一处偏僻的墙角,找了把锄头,开始拼命挖掘。 他刚刚被陈立打伤,此刻气血不畅,全靠体力,很快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夜行衣。 “妈的,钱多也受罪啊!累死老子了……” 白三一边咬牙切齿地挖著,一边內心却又抑制不住地狂喜。 “他奶奶的,等从那煞星手里拿到解药,就立刻卷了这笔巨款远走高飞!” 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大坑后,他將財物仔细推入坑中,覆土掩埋,又找来几块厚重的石板盖住,仔细清理了所有痕跡。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大汗淋漓,喘著粗气再次悄然离去。 …… 白三的所有行动,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陈立的眼中。 陈立原本打算一路跟隨他前往落雁集。 但没曾想放了白三后,他竟然没有直接离开,一时疑心大起,当即远远吊著对方。 修炼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后,他的神识之力极强,即便是不刻意运转,灵识也能覆盖数丈之地。 运起神识,百丈之內,锁定追踪一人,更是轻轻鬆鬆。 白三那些反追踪的手段,对他而言,如同暗室操烛。 起初见白三潜回陈永孝家,陈立只是微感疑惑:“这贼子又回去作甚?” 但当看到白三从屋里搬出那么多沉甸甸的麻袋,並开始费力挖坑时,陈立心中起疑:“嗯?这么多財物?他从陈永孝家弄出来的?陈永孝人呢?” 神识扫过整座陈宅,屋內毫无生机,並无陈永孝的气息,甚至连打斗痕跡和尸体都未曾发现。 “如此巨额的財物被轻易搬出……陈永孝莫非……已遭了这贼子的毒手?” 陈立目光一凝,心中涌起一阵惊愕。 却是未料陈永孝竟落得个如此下场。 按捺住情绪,陈立身如闪电,很快回到家中,找到了两子。 “那贼子刚在陈永孝后院埋了东西,看情形像是財物。陈永孝恐怕已遭不测。” 陈立言简意賅:“等他离去,你们立刻过去,將东西起出,拿回家入库。” 守恆守业惊讶,但毫不迟疑,当即前往。 三人重回陈永孝家时,白三刚刚挖完坑。 父子三人就这样看著,直到白三完成掩埋、偽装好现场,陈立跟隨白三离去后,守恆守业才现身移开那几块沉重的石板,开始挖掘。 “这么多银子!这得有多少……” 守业脸上满是震惊。 泥土下那白的银两显露出来时,纵然家境已大为好转,两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守恆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老弟,快,收拾好搬回去!” 两人动作迅速,將財物重新装好,合力抬著这沉甸甸的意外之財,悄无声息地运回家中入库,整个过程未惊动任何人。 …… 第81章 黄雀 白三自然对陈永孝家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还做著拿到解药后捲款逍遥的美梦,一路赶到了啄雁集。 啄雁集依旧喧闹。 他依循僱主指示,来到镇外一处乱葬岗,找到一座约定的旧坟。 “呸!真会挑地方,晦气!” 白三低声啐了一口。 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迅速將怀中那本记录著存粮数量的油布帐册,塞进坟头一个不起眼的裂缝里,用泥土遮掩好。 隨后,他走向十里酒家。 店內客人稀疏,掌柜和伙计神色如常中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 他依言买了一碗三十三年的纯粮老酒,慢慢喝完,期间暗中观察,中途並没有任何特殊的信號或有人与他接头。 “奇怪……就这样?还是时间没到?” 白三满腹狐疑,寻常交货,得僱主確认后,他才能拿到尾款离开。 但直到现在,僱主,甚至中间人都没出现,他自然也拿不到银子。 “不管了,再等一天,没有消息就回灵溪,拿了那些银子就离开江州。” 他这一趟的佣金不过六百两银子,僱主已经付了二百七十两的定金,还有三百三十两的尾款。 虽然这笔钱看起来挺多,但与陈永孝家中那庞大的银子相比,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当即,便在飞雁客栈住下。 夜晚。 两道身影悄然离开十里酒家。 同样在飞雁客栈住下的陈立,灵识铺开,已经感觉不到十里酒家有人的踪跡,当即悄然潜入白三客栈房间。 正辗转反侧的白三嚇得险些叫出声。 “十里酒家的人出去了,你去探一次,重点是查看里面还有没有人,有什么密室暗阁。只需探查就行。” 陈立声音冰冷。 白三脸色发苦,不是说放好帐册就好吗,怎么又要去探路了?推脱道:“爷……爷爷唉,这地方邪门得很啊……小的武功还未恢復……” 陈立眼神一寒:“嗯?” 白三立刻怂了,只得硬著头皮答应:“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很快施展轻功,小心翼翼摸进十里酒家。 白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情愿,將轻功运转到极致,身形如同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翻过十里酒家的后院矮墙。 院內一片死寂,各房门窗紧闭,黑灯瞎火。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片刻,確认除了风声虫鸣,再无其他动静,胆子稍稍大了一些。 “真没人?” 白三心中嘀咕一句,开始仔细搜寻起来。 前堂、后厨、房间…… 他一一摸过,皆如之前所见,空无一人。 最终,他来到了酒窖入口。 一扇厚重的木门,並未上锁。 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浓郁的酒香混合著陈年木料和微潮的气息扑面而来。 酒窖內比想像中要小一些,排列著不少酒罈。 “嗯?” 白三借著从门缝透入的微弱月光打量,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比划了一下:“这酒窖……从外面看,似乎要更大才对?厚度不对……”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立刻在酒窖內仔细摸索起来,指尖划过粗糙的砖墙,敲击著可能存在的空音区域。 他混跡市井江湖多年,盗王的称號,也倒不是浪得虚名。 对这种机关密室颇有心得。 很快,他在一排酒架后方,摸到了一块略微鬆动的砖石。 用力一按。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墙內传来。 紧接著,旁边一面看似整体的砖墙,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黑黝黝的向下阶梯,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中涌出。 “真有密室!” 白三心中一惊,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探身进去,伸手想去拉开那扇暗门看得更清楚些。 就在他手刚碰到门沿,试图將其再拉开一些的剎那。 暗门后那深邃的黑暗中,毫无徵兆地亮起了一双冰冷、充满戾气的眼睛。 紧接著,一股凌厉的掌风如同毒蛇出洞,直扑面门。 “什么人?” 一声低沉的喝问从黑暗中传出。 有人! 白三嚇得魂飞魄散,根本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 求生本能让他怪叫一声,身形猛地向后暴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击,掌风擦著他的鼻尖掠过,颳得脸皮生疼。 他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没看清,只看到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一闪而过的模糊人影。 他嚇得肝胆俱裂,转身就朝酒窖外亡命奔逃。 刚逃出酒窖,来到院子。 “哪里走!” 身后再次传来一声冷喝。 那身影如影隨形般追出,速度极快,人还未至,隔空又是一掌拍来。 这一掌威力远超之前,掌力凝练,隔著近丈距离,白三只觉得后背如同被重锤击中。 “噗!” 白三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五臟六腑仿佛移位了一般剧痛,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向前飞扑。 幸亏他轻功卓绝,借著这股力道,踉蹌著衝出酒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丧家之犬般翻过了后院墙壁,重重摔落在外的巷子里。 密室中追出之人显然不打算放过他,身形一展便要越墙追击。 此人身著灰衣,面容阴鷙,眼中杀机毕露。 白三眼看性命堪忧,內心被巨大的恐惧吞噬,再也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爷!救我!!!” …… 白三触发机关、遭遇袭击的瞬间陈立便已察觉。 追出之人气息虽凌厉,一动手,陈立便看出了他的境界。 灵境第一关,通脉关。 见白三遇险呼救,陈立不再迟疑。 就在那灰衣人即將越墙而出的剎那,陈立身形如夜鹰掠空,手中乾坤如意棍嗡鸣震颤。 一股磅礴浩荡的武道真意自棍身瀰漫开来,仿佛潜龙出渊,搅动四周气流。 一式破阵直捣而出,棍势凌厉无匹,硬生生將对方逼回院中。 玄窍? 灰衣人猝不及防被拦下,心中大骇,神色又惊又怒。 他完全想不通,这是哪里冒出来的高手。 实力比自己强,居然还要引自己出来,再偷袭。 脸都不要了! 两人瞬间在院中交上手。 第82章 书信 灰衣人武功路数极为诡异,身形飘忽如鬼魅,暗淡的月光下几乎化作一道道难以捕捉的虚影。 他一双肉掌泛起幽暗的乌光,施展的是一门歹毒凌厉的爪功。 指尖划破空气发出嗤嗤尖啸,专取咽喉、心口等要害,角度刁钻狠辣。 而其步法更是迥异於普通武学,忽左忽右,进退如电,常常於不可思议之处扭转腾挪,数次以毫釐之差避开陈立蕴含游龙真意的猛攻。 陈立以乾坤一气游龙棍攻伐,棍法展开,如山如岳,密不透风。 棍风呼啸间,隱有龙吟之声,真气灌注之下,长棍仿佛活了过来,矫捷凌厉,直指对方破绽。 然而对方招式诡异,身法更是滑不溜手,竟屡次以那种非人的柔韧和诡异的步法,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足以致命的攻击。 不能久拖! 陈立心念电转,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悄然运转。 一股凝练如实质的神识之力骤然凝聚,如同无形重锤,穿透虚空,猛地撞入对方识海。 灰衣人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充斥骇然与难以置信之色,那诡譎的身法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凝滯。 一息时间,高手对决,已然足够。 陈立手中乾坤如意棍乌光大盛,体內三百六十五处玄窍同时震颤,磅礴內气奔涌不息,尽数灌注於一棍之中。 死! 棍出如龙,快如闪电,狠辣绝伦,携著崩山断流之势。 乌沉沉的棍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灰衣人根本无法闪避的眉心之上。 “噗!” 一声轻微的脆响。 凌厉棍劲透脑而入,瞬间摧灭了一切生机。 灰衣人眼中的戾气、惊骇与愕然彻底凝固,隨即头颅如同被重击的西瓜般炸开,当场毙命。 从陈立出手到击毙对手,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 院外巷子里,瘫倒在地的白三,看到这一幕,嚇得浑身哆嗦,脸色惨白如纸,看向陈立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敬畏。 陈立收棍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的尸体,灵识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间笼罩整个院落及周边,確认无其他埋伏或窥视者。又瞥了一眼墙外嚇破胆的白三,道:“进来!带路!” 白三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翻进院墙,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麵条,踉蹌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瞥见地上那灰衣人狰狞的死状,喉头滚动,乾涩地开口:“爷……往,往这边走,密室就在酒窖后面……” 陈立不再多言,只以眼神示意他在前引路。 白三强撑著发软的双腿,引著陈立走入酒窖,停在那扇已然洞开的暗门前。 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息自向下延伸的漆黑阶梯深处涌出,仿佛直通巨兽蛰伏的巢穴。 陈立灵识先行探入,感知到下方並无活物气息,唯有一片死寂。 他眼神微眯,再度示意白三先行。 白三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几乎是手脚並用地摸下阶梯。 陈立紧隨其后,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每一寸阴影。 密室深藏地下,通道两侧的墙壁被凿出无数凹龕,龕內密密麻麻供奉著上百尊诡异的神像。 有的呈人首蛇身,有的顶著一颗硕大的象头,人身盘坐,更有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可怖…… 这些神像,陈立数年前便见过,自然知道其来歷。 进入主室,空间颇为宽敞。 中央一张丈许长的青砖砌就的砖床,其下密密麻麻摆放著二三十个陈旧蒲团。 壁上嵌著一盏昏黄的长明油灯,豆大的火苗不安地摇曳,將人影投在粗糙的石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阴森。 砖床两旁的桌案上,凌乱堆放著一些书册、卷宗和散落的信件。 陈立快步上前,迅速翻阅起来。 这些信件大多布满褶皱,显是经过飞鸽传书之类的方式多次传递。 內容多是与水匪的密函往来,里面有不少明显是道上行话,上下文难以衔接。 陈立未曾混跡江湖,看得眉头紧锁,当即招手让白三近前查看。 “爷……小的,小的好像也看不太懂。” 白三哭丧著脸,见陈立目光骤然转寒,隱现杀意,急忙解释:“爷,各行有各行的规矩,小的混的是盗门,跟这帮强盗不是一条道上的,他们的切口黑话,实在……实在看不明白啊!” 陈立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信件上,眉头越皱越紧。 他注意到,信件中“黑鱼嘴”、“老鸦滩”、“三汊渡”这几个地名在信件中被反覆、频繁地提及,其频率远超寻常,显然这三个地方绝非普通地点。 他收起信件,又翻看那些帐册,却大失所望。 帐册记录方式古怪,大多条目晦涩难懂。 唯有一条,令他目光微凝。 “阎魔生主买粮二斤,酿酒未归。” 他立时想起曾追杀长子的“生主二仙”, 这句话的含义,恐怕远非字面那么简单。 正当他准备翻看其他物品时,指尖忽然触到一物。 拨开纸张,下面赫然压著一枚质地温润细腻的白玉佩。 拿起细看,玉佩雕工精湛,正面清晰地鏤刻著一个古体的“张”字。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摩挲著冰凉玉佩,心中念头飞转。 “张?张承宗,还是张鹤鸣?” 他不再犹豫,取过桌上一块油布,將桌上所有书册、信件连同这枚玉佩仔细包裹收起。 就在陈立全神贯注於案上文书时,一旁的白三贼眼滴溜溜乱转。 见陈立注意力转移,那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便又冒出头来。 他凭藉盗贼的直觉和肌肉记忆,开始悄无声息地摸索密室角落。 指尖划过冰冷石壁,忽然在一处缝隙里,摸到一块略微鬆动的砖石。 他心中一动,小心撬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隱蔽的墙洞,藏著一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沉甸甸的小包。 白三的心臟猛地狂跳起来。 他偷偷瞥了陈立一眼,见其仍在专注查看信件,便迅速將小包取出,背过身悄悄打开。 “嘶……”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白三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第83章 金叶 包裹里,黄澄澄、金灿灿的光芒映入眼帘! 里面竟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四十六片金叶子,每片都有巴掌大小,厚实沉重,下面还压著少许银元宝。 巨大的財富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手忙脚乱地將小包塞进胸前衣內。 就在这时,陈立的声音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你在干什么?” 白三浑身一僵,急忙转身,挤出一个无比諂媚的笑容:“没,没干什么啊,爷!” “哦?” 陈立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明显鼓囊起来的胸前,淡淡问道:“你的胸大肌,为何如此浮夸?” “小……小人这是……是天,天生异稟……” 白三快哭出来了,心里暗骂这点东西怎么就藏不住! 早知道就不穿夜行服了,穿个有褡褳的常服,绝对能瞒过去。 “拿出来。” 陈立目光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 白三尷尬一笑,瞬间变脸,作出一副献宝的模样,忙不叠地將那小包掏出捧给陈立:“爷,您看,咱们发財了!没想到这鬼地方还藏著这好东西!这可是五两一片的足色金叶子! 足足四十六片!朝廷对金子管得极严,市面上根本见不著,寻常富户家里顶多有点带金的银首饰,这等金叶子,非豪富官宦之家不可能有!” 陈立目光扫过包裹里的黄白之物,眼神微动。 他自然知晓这个世界黄金的贵重和难寻。 早些年,娶妻宋瀅后,便打算为她打一支金釵。 但到县城转了几圈,发现没有后,才知道黄金居然要到钱庄去兑换,且每天每人只能兑换五两。 兑换时,还得告知钱庄,你拿来做什么,跟审问犯人一样。后来,陈立便对黄金失去了兴趣。 “走。” 陈立深深看了白三一眼,对其搜刮隱匿之能有了新的认识,將金银收好,转身便向阶梯走去。 白三见状,心中大急,慌忙跟上解释道:“爷,这黄金要是按官价兑换,一两金兑一百两银,这就只是两万三千两,而且严格管控兑换的数量。但要是……要是走黑市的渠道…… 黑市更为抢手,价格翻个倍都不稀奇。爷,你交给我去处理,不消半个月,我就能给你拿回来四万六千两白银。” 他低著头,不敢去看陈立,生怕他发现端倪。 黑市上,两倍的兑换价格,只是底价,只要有耐心,卖得更高,甚至三倍价格都可能卖出。 他就算不昧掉这笔钱,也能从中赚得一大笔差价。 谁知陈立根本不予理会,只是快步离去。 白三一时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只得狠狠一跺脚,咬牙追了上去。 陈立走出密室,神识扫过小院,发现角落还有两只信鸽,当即道:“笼子里的鸽子也带上。” “爷,你要这鸽子干什么?燉鸽子汤?” 白三不明所以,急忙提起那两个鸽笼,追上陈立,涎著脸哀求道:“爷,我那解药,您是不是可以给我了?” 陈立淡然回应:“不急,你再帮我办件事。” 白三的脸顿时苦得像吞了黄连:“爷,明明说好放了帐册就给我解药,放我离开吗?说好一件又一件,帐册一件,那酒家一件,这都已经三件了。” 陈立语气平淡:“不要急,这次又没有危险,让你去个温柔乡,醉溪楼。你的解药也在那里。” 醉溪楼? 白三眼前微微一亮,窑姐儿可是他的最爱。 不过他平日混跡的多是低档勾栏,醉溪楼这等青楼,倒是没怎么去过。 主要还是没钱,价格太贵了,里面的魁,一次都顶得上勾栏好几十次了。 想到楼中传闻那些才艺双绝的魁,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虽更爱量大管饱,但偶尔尝尝顶尖货色,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 清晨,阳光透过薄雾。 陈家前院。 场中,陈守月正凝神屏息,一板一眼地练著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她年纪尚小,习拳时日不长,动作间还带著几分生涩。 一式“立春启蛰”缓缓推出,意在东方,引动肝气勃发。 但她腰马转换间略显滯涩,那股本该蓬勃而出的拳意未能完全透发,反而因用力过猛,脚下微微一晃,险些失了平衡。 “不对不对!” 一旁的陈守恆立刻皱紧了眉头,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这一式要的是腰马合一,劲从地起!你这软绵绵的,脚跟没根似的,怎么发得出力?脚跟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守月小脸绷得紧紧的,抿著嘴努力调整呼吸,紧接著转换到“雨水”式,手腕一翻,试图化出绵柔缠绕之意,却因紧张而显得格外僵硬,动作走了形。 “哎呦喂……” 陈守恆看得直拍大腿,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手腕!手腕要松,要轻!劲力要短促而发,不是让你甩胳膊!你这练的是啥?” 廊檐下,宋瀅抱著小儿子守敬,正坐在凳子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著儿女们练武。 听到长子咋咋呼呼的指点,她忍不住蹙眉出声:“守恆!你急什么?好好教你妹妹!耐心些!守月,別慌,慢慢来,別听你哥瞎嚷嚷,稳著点,一遍遍来就好。” “娘,我这都反反覆覆教好多遍了啊。” 守恆扭过头,压低声音抱怨,脸上写满了无奈:“怎么妹妹比我还……还不开窍呢。” “你个混小子。”宋瀅轻声斥道:“哪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净会打击人。” 见守月被说得眼眶微微发红,泪珠在眼里打著转,咬著嘴唇不肯哭出来。 一旁的守业赶忙走上前去,他来到守月身边,放柔声音道:“別急,呼吸要跟上招式,別憋著气。你看我……” 说著,他耐心地拆解动作,手把手地帮守月调整姿势,一遍遍示范著发力的细节。 守业练血大成,陈立让他在家里多待一段时间,不要急著返回武馆。 毕竟,他在武馆刚刚突破练血,回来一转,便练血大成了,容易引起的猜测和覬覦。 別的不说,那李馆主的小女儿李瑾茹铁定就瞒不过去。 待守业仔细地將这一招的要领教会后。 守恆也意识到自己態度过了,挠了挠头,主动凑上前:“好啦,大妹,刚才大哥不对,说话冲了点儿。对不起啊……你別往心里去。” 第84章 乱了 陈立归家,目光平静地注视著庭院中的这一幕。 对儿女间的吵闹和守月略显笨拙的拳法並没有出声。 他这几年练武,讲求的就是一个大力出奇蹟。 巧劲,很少用。 当然,兵器乃拳脚之延伸。 此时他的乾坤一气游龙棍已然练得大成,对发力运劲自然也颇有心得。 但拳法,他还真不如长子守恆。 若论这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的细节,长子守恆確实比他更为精通。 守恆练拳多年,又已练出拳意,对此拳的要求和標准自然极高。 当然,也倒不是守月愚笨。 陈立心里很清楚,守月和自己一样,走的根本不是外练之路。 如今她內息已生,对丹田中初生的內气掌控尚不纯熟,每一拳每一脚都下意识地调动內息,反而容易导致劲力忽大忽小、难以协调,或是用劲过猛,或是后力不继。 缺乏了外练之路,炼劲阶段那套对筋骨皮膜的极致掌控训练,在內气与拳招融合的初期,確实会多走一些弯路。 …… “老爷!不好了!老爷!出大事了!” 平静的时光,被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猛地打破。 长工陈皮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衝进院子,甚至顾不上礼节,脸色煞白,声音因惊恐而尖锐变调。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下,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惊慌失措的陈皮。 宋瀅抱著孩子站起身:“陈皮?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陈立的目光也转向陈皮,眼神微凝,静待下文。 “老爷!夫人!各位少爷小姐!不好了!水匪!大批的水匪杀上岸了!正在各村抢粮杀人呢!” 陈皮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脸上惊魂未定,带著哭腔喊道。 “什么?” 守恆、守业脸色骤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守月的小脸唰地一下变得苍白,下意识地靠近了母亲。 宋瀅抱紧怀中的幼子,下意识就往陈立身旁靠去。 陈立眉头骤然锁紧,眼中寒光一闪而逝,沉声问道:“別慌!陈皮,说清楚!怎么回事?哪来的消息?” 陈皮咽了几口唾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东一句西一句,终於將事情的原委说清。 原来,数日前,与陈永孝相好的王寡妇找到陈立,直言陈永孝消失不见了。 陈立自然清楚,对方已经遭遇了白三的毒手。 但还是面露惊讶,找了不少族人,打开了陈永孝的家门。 眾人一阵搜寻,终於在茅房发现了那具已经腐烂的尸体。 简单用水清洗过后,发现脖颈被勒断,陈立当即便派陈皮到县衙去报官。 没曾想,陈皮到了衙门报案,那帮衙役一听是死人的案子,爱搭不理。 隨便登记了一下,就说知道了,让你们族里自行处理,就把他给打发了。 陈皮觉得奇怪至极,这样的命案,寻常官府都必然会派衙役去查看的。 一打听才知道,几天前,河道衙门的两千兵马去剿匪,中了水匪的诈败之计,吃了大亏,死伤惨重。 水匪见官兵元气大伤,开始趁机大规模上岸掠劫,溧水两岸的村子被烧杀抢掠。 如今县衙里的大人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这一桩无头命案? 陈皮一听,如遭雷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立马匆匆跑了回来。 为求稳妥曾绕道临河的张家庄想探探风声,远远便望见村中浓烟滚滚,隱约有持著明晃晃大刀的凶悍匪徒在烧杀劫掠,哭喊声震天。 当时他只觉头皮发麻,腿脚发软,什么都顾不得,咬著牙连滚带爬地拼命跑回了灵溪。 “老爷,现在怎么办?” 陈皮哭著脸询问。 他去年刚娶了媳妇,这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呢,自然慌乱。 陈立略作沉吟后,道:“你找几个人,去通知族人,到祠堂议事。” 陈皮见族长如此镇定,心下稍安,连忙应声跑去。 很快,陈家祠堂里便黑压压地聚满了闻讯赶来的族人。 当陈皮战战兢兢地將县衙见闻、官兵败绩以及水匪正在沿河各村烧杀抢掠的消息复述一遍后,祠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官兵败了?” “水匪要来了?” “天爷啊!这…这可如何是好!” 族人群瞬间陷入恐慌,人人自危。 嘈杂的议论声、焦躁的爭吵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安静!” 陈立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当下的出路,唯有自救!” 陈立沉声道:“如今官府已无力护佑我等,我等自保还是得靠自己。我提议,即刻在村中组建乡勇,儘快操练,以备不测。” 此言一出,人群中响起一些附和声,但不少人还是面露迟疑和犹豫。 眼下虽已秋收完毕,但马上就要栽种油菜。 抽调青壮训练,谁来看顾田地? 训练耗费时日精力,又无实惠,有的人积极性自然不高。 陈立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瞭然。 毕竟,与未知的危险相比,不少人的目光,依旧只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 当即补充道:“训练乡勇,並非无偿,凡入选者,每日训练,管饱两餐乾饭!训练满二十天者,每人额外发放两石粮食作为酬劳!” “两石粮食?还管饭?” 人群一阵骚动,许多人眼睛亮了起来。 这条件可谓极其丰厚了。 不过,立刻就有人疑问:“立哥儿,这…这许多粮食,从何而来,不会又要各家捐粮吧?” 陈立早已料到有此一问,淡淡道:“永孝叔不幸遭难,他家中所存粮货甚丰。如今官府无暇顾及,其家亦无直系子嗣继承。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提议,用其家存粮,用作乡勇备战之资。此事,还请各位族老共同决议。” 用陈永孝家的存粮?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纷纷点头,觉得在理。 很快,投票结果出来。 不出意外,九比零。 毕竟,慷他人之慨,解自己之忧的事,没人会拒绝。 “我报名!” “算我一个!” “立哥儿,俺也来!” 决定之后,当即应者云集,当场报名者竟超过了二百人。 陈立目光扫过报名的人,有些年龄都快五十了,难免滥竽充数,当即选了一百最为精壮、可靠的留下。 第85章 乡勇 陈家打穀场上,尘土微微扬起。 守业身躯挺拔,目光如炬,一丝不苟地巡视著正在操练的队伍。 他缓步穿行於行列之间,不时停下脚步,伸出手指正某个青壮的姿势,或轻拍其背示意挺直,或按住其肩下沉重心。 他自幼苦练的是铁山靠,最重根基沉稳,下盘功夫扎实无比。 由他来督促这群新人站桩和进行最简单的队列行进训练,实在是再合適不过。 陈立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將初期的训练任务全权交给了他。 时值十月,天气已经转凉,秋风带著些许萧瑟。 然而,午后的太阳依旧灼辣,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一百名被遴选出来的青壮正咬紧牙关,汗流浹背地在场中坚持著最基本的站桩。 豆大的汗珠从他们额角滚落,浸湿了粗布的衣衫,不少人肌肉微微颤抖,显然承受著不小的负荷。 守业在场中来回走动,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腰背挺直,脚跟要像生根一样钉在地上!” 第一天的训练终於在夕阳西下时结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如释重负,拖著疲惫的身躯渐渐散去。 陈立將守业叫到身边,低声询问道:“今天的训练情况如何?” 守业摇了摇头:“爹,各位叔伯兄弟们力气是有的,吃苦也肯,但身体的协调性实在太差,更不懂得如何运气使力。动作僵硬,毫无章法。要练到能勉强应对实战的样子,没有两三个月的苦功,恐怕难以成形。而且……” 他顿了顿:“即便练好了架子,真对上那些杀人如麻、经验老道的水匪,恐怕……还是凶多吉少。” “我明白。” 陈立点了点头:“我本就不指望他们能主动出击、击溃水匪。只要能初步做到结阵自保,遇敌时不至於一触即溃,便是成功了。若水匪真的大举来犯,关键还得靠我们顶上去。你的任务,就是替他们把最基础的根底打扎实,做到令行禁止就行。” “爹,我明白。” 守业点头,隨即微微嘆了口气:“可惜我和大哥练的入门桩功和呼吸法都不能外传给他们。若是能让他们练上十天半个月,打下一点基础,身体状况和协调性肯定比现在这样傻练要好上很多。” 陈立心中一动,沉吟片刻后问道:“守业,你在武馆时,可曾听说过,市面上哪里有售卖武功秘籍的?” 他穿越后,还清了父亲欠下的债务,便不止一次想过购买武功秘籍。 但多年探寻下来,得出的结论就是,根本无人售卖,真有,那就是骗子。 想要学武,只能拜师。 家里的武功倒是不少,但这是家中根基,不能外传。 哪怕是族人也不例外。 毕竟这伙族人,说到底都不是一条心的,即便是面临水匪危险,依旧要靠利诱方能让他们聚起。 “没有。” 守业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武学传承何其珍贵,岂是能用银钱衡量的? 但他隨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愣了一下,才不太確定地开口道:“爹,我好像听几位师兄閒聊提起过,似乎有一个人会传授功夫,並且允许学的人再外传。” 陈立一愣,忙问具体情况。 守业摇头道:“我只是听几位师兄閒聊时说起,当时也没在意。具体还得回武馆去问师兄才行。爹,要不我去问问?” “外面兵荒马乱的,等后面再去吧。” 陈立摇了摇头,此事確实得提上议程,但也不急於一时。 此后十数日时间。 陈立父子三人一直在训练乡勇,但水匪一直未到灵溪。甚至连靠近灵溪的村落都没有来。 又过了十数日时间,亦平安无事。 正疑惑之时,消息传来,朝廷急调三万大军进驻镜山,水匪仿佛早就知道消息一般,跑得无影无踪。 灵溪家家户户都鬆了一口气。 有惊无险! 只不过,他们不知道的是,水匪没来,其实跟陈立有很大的关係。 白三没有完成踩点的任务,便將册子交了上去。 灵溪附近这一片几个村子都少了记录。 再加上灵溪这几百一两千石的记录,让水匪瞬间打消了过来抢粮的欲望。 毕竟抢穷鬼的粮,费力不討好,自然是谁有粮抢谁的。 …… 十一月初七。 昨夜一场细雪飘零。 初晨,天色放晴,屋檐树梢仍积著些许未化的白雪,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微光。 陈家后院的自留地,如今已翻建成一座小巧的练功庭院。 自守恆、守业与守月都习武以来,家中原有的场地渐显侷促。 为避免相互干扰,年初修建新粮仓时,陈立索性將后院这不足半亩的空地精心整治,移栽了些木,铺了青石板,建造了这处僻静的练武小院。 陈守恆身著一袭青色练功常服,立於院中。 屏息凝神,周身气血奔涌如潮,白色的热气自头顶蒸腾而出,在寒气中格外显眼。 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演练伏虎拳法,腰胯发力,一拳击出,隱带猛虎咆哮之意,拳风刚猛凌厉,竟將石板上的薄雪捲起,隨拳路纷纷扬扬四散而开。 雪与他的身影交织翻飞,肃杀之中竟透出一种律动之美。 正当他心神沉浸,物我两忘之际。 嗤! 一道尖锐却凝练的破空声响起。 一段带著数朵含苞红梅的树枝,如利剑般自侧后方那株老梅树方向疾射而来,直取他后心命门。 这一剑角度刁钻至极,去势迅疾,更裹挟著一股冰寒刺骨的凛冽剑意,儼然带著毫不留情的杀意。 “嗯?” 陈守恆汗毛倒竖,虽惊不乱。 习武者的本能让他身体於瞬息间做出反应。 拧腰沉胯,身形如陀螺般猛地一旋,右拳不收反进,伏虎拳意轰然爆发,裹挟著澎湃內气,一拳崩向那袭来树枝的中段。 咔嚓! 一声脆响,树枝应声而断,几朵红梅被刚猛气劲震得粉碎,瓣与地上溅起的细雪一同纷飞飘散。 “谁?” 陈守恆目光如电,骤然射向袭来之处。 只见那株凌寒绽放的梅树下,一道炽烈如火焰的红衣身影悄然立於纷飞的瓣与细雪中。 她一袭利落劲装红得夺目,眉眼英气逼人,肌肤胜雪,嘴角噙著一丝带著冰冷的笑意。 不是穆元英又是谁? 上架感言 明天凌晨上架了。 首先,感谢大家,这本书能走到现在,完全是您们的支持。 对於网文,作者是新人,但也不是纯新人。 大学时候就曾开始尝试写作,也签约过两本,但质量很差,都没能熬到上架,十来万字就太监了。 后来因为工作,便放弃了。 今年,工作变动,调到了相对清閒的部门,年纪大了,也没了上进的想法,便又拾起了儿时的梦想。 开书前,想了两个点子,一个就是现在这本。 另一本参考水猴子那本的人物设定和剧情衝突开的一本书。 两本书都写了三万字左右。 左思右想,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这一本发书。 新人,模仿是最容易出成绩的。 但要想进步快,还是得走自己的路。 即便对於现在的网文来说,桥段剧情很老套,但大部分剧情是自己想的,更自主一些。 这样熬出一本来,该踩的坑也踩完了,才会有进步。 这本书写到现在,骂的人很多,出乎意料的多。 前期確实挺影响心情的,有时候坐在电脑前,一点码字的欲望都没有。 只能自我安慰,我写这本书的初心是什么? 写上架! 成绩不好就五六十万字左右完本,然后去写另外一本。 只要有个1000均订,那就坚持到一百五十万字以上。这是签约时,这本小说预估的字数。 其他精品、万订的书,骂的人都不少,自己这个只求上架且有个1000均订的准萌新,不会处理爽感,不会处理期待感,骂的人多是很正常的事情。 如此,阿q式自我安慰,也便坚持了下来。 总算有人骂,也有人喜欢。 还是有那么多书友在默默支持,感谢您们! 诚挚感谢! 诚挚感谢! 诚挚感谢! 由於是第一次操作,还得研究,凌晨的更新时间可能会慢一些,但章节不会少。 第87章 又见 第87章 又见 “穆姑娘?是你!” 陈守恆看清来人,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惊喜,眼中进出明亮的光彩。 望著在红梅、白雪与红衣的映衬下,清丽中带著逼人的锐气的脸庞,一时间竟有些发呆。 “陈守恆!” 穆元英红唇轻启,呵出一缕白气,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她隨手又折下一段梅枝,手腕一抖,那枯枝竟发出嗡鸣之声,宛如一柄淬礪真剑。 “看招!”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烈焰,破开凛列空气,手中梅枝长剑划出一道凌厉弧光,再度揉身攻上。 剑招迅疾如电,灵动似蝶穿,却招招蕴含阴柔狠戾的劲力与刺骨剑意,专取守恆周身关节要害,毫不容情。 守恆见她攻势凌厉,剑剑逼人,心下虽诧,却也被激起斗志。 长啸一声,压下心头杂念,体內降龙伏虎真功全力运转,伏虎拳意奔腾咆哮,双拳如重锤出击,以硬碰硬,以刚破巧,与穆元英激斗一处。 顷刻间,这片僻静院落拳风剑影交错,气劲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雪与梅瓣被肆虐的气劲搅动,在空中狂乱飞舞。 穆元英剑法精妙老辣,一根柔韧梅枝在她手中宛如神兵利刃,往往於毫釐之间避开重拳。 枝尖如毒蛇吐信,点、刺、挑、抹,精准狠辣地切向守恆发力节点,每一击都带著冰冷的愤怒,仿佛要將他彻底撕碎。 守恆则凭藉新功法的刚猛霸道与雄浑气血,大开大合,拳风激盪,伏虎拳意咆哮反击,逼得穆元英亦不得不频频闪转腾挪,以巧卸力。 两人身影在雪地梅树间急速交错,快得令人目眩。 细雪与残梅齐飞,草屑共剑光一色。 守恆清晰地感觉到,穆元英的剑招中蕴含著沉沉怒意,凌厉无比,似真欲將他斩於这梅枝之下。 他心下凛然,不敢有半分懈怠,全力周旋防御。 如此激烈缠斗持续约莫两刻钟的时间。 陈守恆只觉体內內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耗,气血沸腾如煮,浑身大汗淋漓。 热气透过青色常服蒸腾而出,肌肉微微颤抖,几近力竭。 就在他即將不支之际,穆元英忽地收“剑”后撤,气息平稳,面色清冷如常,唯脸颊因运动泛起淡淡红晕,与红衣白雪相映,竟显出一种惊心的艷色。 陈守恆身形一个踉蹌,以手拄膝,大口喘息,汗珠如雨点般砸落雪地,融出一个个小坑。 “你进境不慢。” 穆元英微微頷首,语气淡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穆姑娘,你—突破灵境了?” 陈守恆气息未匀,他已臻气境,却被对方逼得如此狼狈,不由猜测。 “侥倖。” 穆元英並不否认。 陈守恆苦笑:“穆姑娘,方才我真以为你要杀了我。” “自然要杀的。” 穆元英轻哼一声,眸光冷冽:“你害我独对门教千里追杀,九死一生,我恨不得立时取你性命。” 陈守恆唯有苦笑。 父亲当初阻他同行,这笔帐,无论如何都要记在他的头上了。 他岔开话问道:“穆姑娘,你怎会突然来此?” “拿去。” 穆元英自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扁平檀木盒,信手拋给守恆。 “这是何物?” 陈守恆一怔,接过木盒,入手微沉。 打开一看,盒內衬红色软绸,静静躺著一枚造型古朴的暗黄铜章。 “朝廷三等勛功章。” 穆元英淡然道:“上次你我同探水匪巢穴,发现被劫官粮之功,虽被镜山县令从中作梗,破坏了谋划。但家父如实上报,朝廷终是赏下了此物。凭此,你若参加武举州试时, 可使用一次。” “多谢穆姑娘!” 陈守恆又惊又喜,郑重道谢。 “顺手之事。” 穆元英摆摆手,意似不在意。 陈守恆细看她,但见她的白嫩的脸颊靠耳根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一指长的淡淡伤疤,心中又忍不住自责,问起她离开镜山返回江州的经歷。 穆元英仅三言两语简单了门教追杀之事。 她的语气平淡,守恆却深感其中惊险。 原来,那日两人分开后,穆元英返回江州途中,门教一直派人穷追不捨,並且让他交出阎魔帐册。 她不敢恋战,一路东躲西藏。险之又险地避开七次追杀,所幸在弼县遇到了河道衙门的一队人马,这才顺利返回。 “他们也来过我家一次,但被我被处理后,就再也没来过。 提及阎魔帐册,陈守恆猛然想起家中藏著的那些书信和帐册。 当即道:“穆姑娘,你来得正好!我父亲前番得了一些东西,似乎与那阎魔帐册便有关联,其中关窍我们都看不懂。你隨我去见他。” “好。” 穆元英一愣,頷首答应。 陈守恆领著穆元英进入宅院,直奔內院。 刚到院门,就见陈立正坐在廊下的躺椅里,与姨娘柳芸一起逗弄著幼弟守诚。 听到脚步声,陈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並肩走来的陈守恆与穆元英,仿佛早已知晓他们的到来,微微一笑:“穆姑娘,別来无恙。” 穆元英点头示意。 陈守恆快步上前,低声將穆元英的来意、朝廷所颁军功章一事,以及希望请她协助辨认那些神秘帐册的来龙去脉简要稟明。 陈立听罢点了点头,將怀里扭来扭去的小守诚交到柳芸手中,起身对穆元英道:“穆姑娘请隨我来书房。” 三人步入书房,陈立从壁柜深处取出一只用油布紧密包裹的物件,解开繫绳,露出其中那叠帐册与信件,递给穆元英。 穆元英接过,凝神翻阅。 她目光敏锐,手指迅速点过纸页间看似杂乱的信息,不久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这些信件和帐册並非独立成篇,而是被有意拆分。需將特定信件与不同帐册条目相互对照,才能读通全文。” 她隨即抽出一封信和两本册子,指尖轻点三处內容,解释道:“若將三条合看,意思便很清楚了,六月初七,黑鬼劫走振威商行一船粮,运至黑鱼嘴。” 但她隨即蹙起秀眉,指著文中几处诡譎符號与隱语说道:“不过这些標记—是门教高层所用的密语和加密手法,极为晦涩。我也无法破译,恐怕需送至河道衙门,请专门负责密文侦破的老刑名出手。” 陈立恍然,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信件和帐册之间的关联,但其中行话切口遍布,他读起来都困难,更別说破解其意了。 穆元英眼中闪过惊喜的神色,询问道:“陈伯父,这些帐册对家父剿匪极为重要,不知可否让我带回河道衙门?” > 第88章 宴请 第88章 宴请 “如此甚好。望能对剿匪有所助益。” 陈立略作思考后,点头同意,反正这些帐册,对他而言,用处也不大。 顿了顿,又问道:“穆姑娘,你再看一看,这些信件帐册中,可有与张姓的往来?” 穆元英虽略有不解,仍迅速覆核。 不多时,她抽出一张曾被揉皱又摊平的信纸,指出其中一行:“这一条似乎有关。写的是:七月初七,老鸦滩运张姓粮行两万石,收银两万六千两,阎魔送清河。” 张姓—丰裕粮行?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 这丰裕粮行竟暗中替水匪销赃?只是他们竟连水匪抢到的粮食都收,到底意欲何为? 穆元英將帐册仔细重新包好,贴身收起,面色转而凝重,沉声道:“陈伯父,还有一事需请您留心。朝廷对前次镜山县剿匪失利、官粮遭劫之事极为震怒,县令张鹤鸣已復职,其背后牵扯朝中党爭,水深难测。” 她语气加重,透出告诫之意:“先前我等突袭水匪据点反被埋伏,而后张县令又擅自行动打草惊蛇,其立场曖昧,元英猜测,其难保不与水匪有染。你与守恆务必要多加防范。” 陈立頷首:“多谢姑娘提醒,陈某自当谨慎。” 穆元英拱手告辞:“帐册事关重大,元英须即刻回衙復命,告辞!” 陈立亦还礼:“穆姑娘一路顺风。” 守恆送她出门。 “陈守恆,我会隨大军在镜山一段时间。”穆元英上马,突然扭头丟下一句。 而后,夹马便走。 穆元英刚离开没过两天,便有衙役上门,告知陈立,县令张鹤鸣请诸位保长到醉仙居赴宴。 陈立眉头一皱,这宴,怕是宴无好宴了。 次日清晨,陈立换上一身体面却不显张扬的袍,嘱附守恆守业在家中,便驾著牛车,朝著镜山县城方向驰去。 抵达醉仙居时,三楼临河的雅间听涛阁內,已是人影绰绰,却並非欢饮之象。 雅间装饰华丽,红木圆桌上摆满了乾果蜜饯,美酒佳肴。 然而在座的眾人个个面色凝重,无人动筷。 这些人皆是张鹤鸣此前选任的镜山县下各保保长,此刻如坐针毡。 陈立步入雅间时,已有十数人先到。 他与这些人並不熟识,仅与其中两人打过照面,其余皆是陌生面孔。 见到陈立进来,眾人只是相互点头示意,气氛压抑。 相互简单介绍后,一位面色焦黄的中年保长便压低声音询问道:“陈保长,可知张县尊突然召集我等,所为何事?” 陈立摇摇头,谨慎应对:“陈某亦是刚刚接到传令,与诸位一样,心中忐忑,不明所以。” 另一人嘆道:“唉,怕是没什么好事。我听闻县尊此次能官復原职,是朝中有人为他发话,条件便是要他儘快协助剿灭水匪,戴罪立功。” “我等去岁刚遭了水匪劫掠,元气大伤,村里至今还没缓过来—可別再是加税摊派才好—” 又一人忧心忡忡地补充。 眾人低声交换著听来的零碎信息,言语间充满了不安与忧虑。 正低声议论间,雅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眾人顿时噤声,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县令张鹤鸣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著藏青色常服,头戴方巾,面色如常,步履沉稳。 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眾人,虽未言语,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令原本就紧张的气氛更添几分凝滯。 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並未寒暄,直接平淡地开口:“有劳诸位久候。今日请诸位来, 是为共商保境安民之大计。” 语气平淡,却仿佛带著千钧重压,让眾人心中不由得猛地一跳。 “前番本官暂离县衙,诸多事务有所耽搁。” 张鹤鸣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冷了几分:“此前著令各保编练乡勇、联防地方之事,听闻诸位推进迟缓,甚或有阳奉阴违、敷衍塞责者,不知是否確有此事?” “县尊明鑑,断无此事啊!” “县尊交代之事,我等均用心去做,只是人力物力实在有限,確是力有未逮啊!”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保长额头顿时渗出细汗,纷纷低头,或连声解释,或诉苦不叠。 张鹤鸣並未理会他们的辩解,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以往之事,本官可既往不咎。但如今水匪猖獗,剿匪大军云集境內,地方防务刻不容缓。 今日起,各保须即刻严格依先前章程,组建、操练乡勇,乡勇名册和操练情形需定期上报县衙,本官会派员不时检视。若有再敢敷衍塞责者,严惩不贷!” “是,是—谨遵县尊吩咐!” 眾保长擦了擦冷汗,连忙应声,不敢有丝毫异议。 紧接著,张鹤鸣语气依旧平淡,却拋出了一个更沉重的任务:“还有一事。朝廷已派大军平叛,大军人吃马嚼,每日粮草消耗甚巨,亟需地方士绅百姓捐输,以尽忠义之心。” 他目光扫过眾人瞬间煞白的脸,不容置疑地下达了指令:“镜山县各保需於一月之內,筹措粮食五千石,运抵县衙官仓,不得延误!” “多少?五—五千石?” 一位保长失声惊呼,声音发颤:“县尊明鑑啊!去岁水匪刚洗劫了敝村,粮仓被焚, 存粮劫掠一空,百姓至今食不果腹,这—这实在是无粮可筹啊!” “县尊,五千石—这数目实在太巨大了,我等小民实在难以承担啊—” 另一人也苦著脸,几乎要哭出来。 也有人忍不住与身旁之人交换眼神,心中疑竇丛生。 一保五千,十三保便是六万五千石。 这都够朝廷这三万大军吃用两季了,县令真要这么多粮作甚? 更何况,朝廷即便派军剿匪,粮草也应由朝廷统筹调拨,怎会全压到镜山一县头上? 场面一时有些骚动,怨气与气愤交织。 张鹤鸣冷眼扫过,表情依旧淡漠,只轻轻哼了一声,便將所有骚动压了下去:“此乃军国大事,更何况今岁朝廷已免了镜山田税,岂容尔等推諉?诸位皆为一保之长,当体谅朝廷艰难,竭力而为!若有完不成者,哼—” 那一声轻哼,冰冷刺骨,让所有人噤若寒蝉。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始终沉默不语的陈立身上,语气平淡:“陈立。” 陈立拱手,不卑不亢:“县尊。” “灵溪及左近数村,今岁倖免於水匪蹂躪,田亩无损,仓储想必顏为丰裕。本官对你期望甚高—” 张鹤鸣看著他,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你保便筹措一万石粮吧。 望你莫要推辞,也好为诸位同仁做个表率。” ggg里国 第89章 筹粮 第89章 筹粮 “一万石?”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陈立身上,震惊、同情、幸灾乐祸兼而有之。 这数目,是要掏空灵溪一带百姓家中的存粮了。 陈立心知对方这是在借题发挥,刻意刁难,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道:“县尊有令, 草民自当尽力筹措。只是一万石数目实在巨大,仓促之间难以凑齐,恳请县尊宽限些时日,或能否酌情减免些许?” 张鹤鸣表情淡漠,眼皮都未抬,只隨意摆了摆手,打断陈立的话语:“陈保长素有能力,本官相信你必有办法。时限与诸保相同,一月为期。至於如何筹措,那是你的事。本官,只看结果。” 陈立再度询问道:“县尊,敢问一句,这些粮食,是否为朝廷平叛大军所筹?” “自然是为王师备粮。”张鹤鸣面色微沉,语气中已带上一丝明显的不耐:“適才本官已经说明,无需再多问。” 宴席至此,已无人再有心思动筷。 张鹤鸣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话,便淡然起身而去。 留下雅间內一眾面如死灰的保长,唉声嘆气,愁云惨雾。 有人对陈立投来同情的目光,更多人则是匆匆离去,急著回去想办法应对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五千石筹粮任务。 陈立面色沉静,心中却念头急转。 他亦无心停留,径直起身,走出了醉仙居。 从醉仙居离开后,陈立並未直接返家,而是转道去了刘文德家中一趟。 稍作停留后,他便带著刘跃进一同驾著牛车,一路回到了灵溪村。 短暂歇息片刻,陈立便唤来刘跃进,吩附他带著长子守恆、次子守业以及两名得力长工,分头赶往清源、啄雁、上溪、上坝四村,务必请动各村族长,三日后来陈氏祠堂共商要事。 刘跃进郑重点头应下,隨即与守恆、守业等人匆匆离去。 三日后,接到通知的四村族长依约而至,相继步入陈氏祠堂。 见人已到齐,端坐主位的陈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入主题。 “今日急请诸位前来,实有要事相商。县尊官復原职,並下达严令,限期一月,要我五村共同筹措军粮一万石,同时即刻著手编练乡勇,以应剿匪之需。” “军粮?!” “一万石?!” “还要练乡勇?!” 话音刚落,祠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四位族长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 清源村赵族长性子最急,声音一下子拔高,几乎变了调:“陈保长,这—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仓里那点粮食自个儿餬口都紧巴,哪来的余粮上交啊!” 啄雁村的李族长老脸皱成了一团,孤疑地上下打量著陈立,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信:“陈保长,此事—当真?一万石可不是小数目,县尊怎会如此强人所难?” 上溪和上坝两村族长也纷纷附和,诉苦声、抱怨声、质疑声充斥著祠堂,愤怒的情绪充满了祠堂。 刘跃进在一旁,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立静静听著,待眾人的情绪稍稍宣泄,这才语气平静地道:“诸位稍安勿躁。此事確乃县尊严令,绝非虚言。抗命不遵,会是什么后果,想必诸位心中都有计较。” 顿了顿,见眾人均面色难看地低著头,才道:“抄家县令,灭门郡守。更何况,此时正是水匪肆虐之时,若是一顶通匪的帽子扣下来,便是家破人亡之祸。还望各位族长三思。” 啄雁村的李族长最先强自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向陈立,问道:“陈保长,即便此事为真,这一万石粮,你打算如何分摊?” 陈立早有准备,从容应答:“此番纳粮,当按各村在册粮田数额均摊。据陈某所知, 我五村共有登记良田约两万一千余亩。灵溪八千余亩,摊四千石;清源六千余亩,摊三千石;上坝两千余亩,摊一千石;上溪两千余亩,摊一千石;啄雁三千余亩,摊一千五百石。余下五百石充作损耗杂用,多退少补。诸位以为如何?” 四位族长闻言,面色阴晴不定,相互交换著眼神。按田亩分摊,灵溪村承担了大头, 已算是做出了让步,他们虽满腹怨气,却一时也无从反驳。 “至於回村之后,如何向族亲交代,又如何筹措这批粮食—” 陈立语气转沉,目光扫过眾人:“则由各位族长自行设法。陈某绝不干涉。” 略作停顿,声音虽平静,却带著最后的告诫:“此举已是当下最公平之法。如期缴纳,尚可暂保平安。若拒不缴纳,或缴纳不力—其后患,诸位当心中有数。” 四位族长脸色变幻,內心挣扎。 他们深知陈立所言非虚,抗命的后果绝非各村所能承担。 低声交谈、眼神交换片刻后,最终都化为了无奈的嘆息。 上溪村的白族长第一个咬牙,硬声道:“—罢了!既然灵溪都已如此承担,我上溪—认了!” “—我等也认了。” “就—就这么办吧—” 上坝与啄雁两村也相继表態。 清源村的赵族长面色最为阴沉。此次纳粮,灵溪与清源负担最重。 他本欲爭辩,但见其他三村均已答应,沉默半响后,只得颓然点头:“—清源,也认。” 眼看纳粮之事已定,几位族长心事重重,正准备起身告辞。 不料陈立再次开口:“各位族长,且慢。还有一事。组建乡勇、严加操练,亦是县令严令,不可怠慢。每村需遴选一百名青壮,编入乡勇,交由我等统一调派操练,以备水匪。此事关乎各村安危,望诸位全力配合,速速办妥。” 又要出粮,又要出人! 四位族长心中恼怒,却不敢直言反对。 清源村赵族长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陈保长放心,此事我们回去自会与族人分说。但这终究不是官府征徭役,若他们不愿应募,我等—也无能为力。” “无妨。”陈立並不强求,只淡淡道:“只需將乡勇名册在句日之內送来即可。” 他对此事本就意在应付,名册到手,便可向上交代。 第90章 赴约 第90章 赴约 待四位外村族长离去后,陈立的目光转向了始终坐在一旁、同为灵溪村的王氏族长,王世明。 “王族长。” 陈立语气平稳:“灵溪所需四千石,按惯例,陈王两姓各承担一半。我陈氏领两千石,另外两千石,便有劳筹措了。” “为何不將数额平分於各村?为何灵溪要承担这么多?”王世明脸色难看,忍不住愤然质疑。 灵溪王氏人丁不足二百户,即便算上依附的旁姓,也不过二百三十七户。 按此摊派,每户需交出近九石粮,那可是三亩良田一年的收成。 即便今年朝廷免了田税,这一下也几乎要掏空各家存底。 陈立懒得与他多作解释,只將问题轻飘飘地拋回:“王族长若有异议,不妨代我去与其他四村商议,请他们再多分担一些?” 王世明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最终只得咬牙道:“我——尽力而为。但若实在收不上来,也与我无关!” “王族长家中现存粮三千七百,族弟王世暉家中亦有千百。” 陈开口,目光如炬地看向他:“我相信,以王族长之能,知道该如何筹措。” 王世明闻言面色骤变,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会对我家存粮知之甚详? 难道他真有什么鬼神莫测之能? 想起之前针对陈立,便遇到吊死鬼,再度望向陈立时,目光中已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惧。 他不敢再多言,匆匆起身离去。 送走王世明,陈立並未停歇。 傍晚时分,他又召集了所有陈氏族人於祠堂议事。 待族人到齐,陈立端坐於祠堂上首,目光扫过堂下眾亲族,沉静开口,將陈氏今年需缴纳两千石军粮之事坦然相告。 此言一出,宛如冷水滴入滚油,祠堂內顿时炸开了锅。 “两——两千石?!” 一位头髮白、满脸皱纹的族老猛地站起身,声音发颤,几乎站不稳:“族长,这—这如何使得?许多人家中仓里的粮食餬口尚且勉强,哪来这许多余粮上交啊!” “是啊!族长!” 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紧跟著嚷道,急得额头青筋凸起:“两千石!是要把咱仓底全刮乾净啊!这是要逼死我们全族啊!” “天爷啊——这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咱家那点粮交了,咱吃啥啊——” “这不是要咱们的命吗——” 祠堂內一片混乱。 陈立静坐其上,面色沉凝,並未立即出声制止,任由眾人的恐慌、愤怒与无助宣泄片刻。 待声音稍平,才道:“诸位,稍安勿躁。” 声音並不高昂,但瞬间將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 陈立环视眾人道:“永孝叔不幸遭难,其名下余粮现今无人继承,正可解此燃眉之急。我提议,陈氏所需承担之两千石,不必各家各户分摊,全部直接从永孝叔家中存粮中划拨缴纳。“ 他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永孝叔家中剩余之存粮,也全部充入族中公仓,统一看管,以备日后族中公共开支、应急周转之需。如此,既不损我族各家生计,亦可应对官府严令。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祠堂內先是一阵死寂,眾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面相覷。 “对!对!对!” “正该这样!” “这样好!这样好!还是哥儿有办法!” 隨即,如释重负的庆幸声响起。 沉重无比的负担项刻间烟消云散,族人自然再无异议。 “还有一事。” 陈立顿了顿,再次开口:“永孝叔家中留下的六百三十亩田地,前次报官时,衙门只做了登记,並未言明后续如何处置。这些田地,暂且由我来租种,每年每亩上缴族中公仓一石粮。大家意下如何?” 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眾人,补充道:“当然,族中若有人愿意承租,也可提出,条件相同,每年需向公仓缴纳每亩一石粮。“ 族人中虽也有人对租种田地心动。 但细下一算,每亩年收不过三石左右,缴纳田税一石,再交公仓一石,辛苦一年,仅得一石余粮,实在获利微薄。 加之眾人不愿拂逆陈立,便纷纷默然,无人出声反对。 ==== 腊月。 凛冽的寒风卷过灵溪村,吹得光禿禿的枝椏呜呜作响。 陈立正在书房修炼五穀蕴灵诀。 篤!篤!篤! 敲门声將他打断。 “进。” 书房门被推开,冷风趁机钻入。 刘跃进带著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东家。五村筹集的粮食,均筹备完毕,共计一万又五百石。四村族长皆已派人前来询问,何时將粮食运往县衙官仓?” “有劳世兄奔波了。“ 筹粮之事,陈立全权交由刘跃进帮忙处理,自己也便清閒了一些。 闻言,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还请世兄告知他们,暂缓运送。粮食暂且就存在各村自家的仓廩之中,一切等我安排。” 刘跃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也没有多问,应道:“是!我这便去回復各位族长。” 转身欲走,陈立却再次叫住了他:“世兄,还有一事。” 刘跃进立刻停步转身:“东家请吩咐。“ 陈立沉吟道:“还请世兄在家中挑几个长工,到附近集市採买百头生猪,要活的,体质健壮,先付定金,等我定了时间和地点,再帮我送来。” “百头生猪?” 刘跃进这次是真的愣了一下。 年关底下,猪肉价格正高,一次性採购百头活猪,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且东家要这么多活猪作甚?醃製腊肉也无需如此之多。 “我自有他用。”陈立笑了笑,没有解释。 等刘跃进领命离开后,陈立行至后院,见长子守恆正在树下专注地练拳,便唤他过来。 “守恆,收拾一下,隨我去趟镜山码头。”陈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守恆收势站定,抹了把额上的汗,疑惑道:“爹,去码头做什么?” 陈立瞧著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不由得莞尔:“赴约啊。” “赴约?”守恆更是一头雾水:“赴谁的约?爹你何时与人约在码头相见了?” 陈立见他还没反应过来,便笑著摇头:“那天在家门口,不是有人告诉你,她要在镜山待一段时间吗?怎么,忘了?” 守恆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爹——你怎么听到了?” 陈立见他这般模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吧,天色不早了。” > 第91章 献粮 第91章 献粮 寒风凛冽如刀,刮过镜山县码头。 码头右侧地势开阔,朝廷派来的三万剿匪大军便驻扎於此。 连绵的军帐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肃杀之气瀰漫四野,令人望而生畏。 陈立与守恆二人来到军营辕门外,只听得营中隱约传来的操练呼喝与金铁交击之声。 守营的队正目光扫来,厉声喝问:“来者步!军营重地,不得擅闯!” 陈守恆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军爷恕罪。在下灵溪村陈守恆,有要事求见河道衙门穆提司和穆姑娘,烦请通稟一声。” 那队正听到穆提司和穆姑娘的名字,仔细打量了陈守恆一番,又瞥了一眼后方气度沉凝的陈立,略一沉吟,对身旁一名兵士示意了一下。 那兵士领命,快步转身入营通报。 不多时,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便从营內快步而出,来人正是穆元英。 她依旧一身利落的火红劲装,外罩一件御寒的深色斗篷,白皙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看到陈守恆,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喜色。 “陈守恆?陈伯父,你们怎么来了?” 她快步上前,语气带著一丝讶异,目光在陈守恆脸上停留了一瞬。 陈守恆见到她,眼睛一亮,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与喜悦,忙拱手道:“穆姑娘,冒昧打扰。我爹有要事想拜见穆伯父,不知是否方便?” 穆元英闻言,目光转向陈立,见其神色沉静却隱含凝重,立刻瞭然,点头道:“方便。我爹此刻应在帐中。请隨我进来。” 她侧身对那队正示意了一下,队正点头放行。 穆元英引著二人穿过层层岗哨,很快来到一处比寻常营帐更大、戒备也明显更加森严的大帐外。 帐外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兵目光锐利地扫过陈立父子。 穆元英上前低语两句,掀开帐帘,便带著二人进入。 帐內温暖如春,与帐外凛冽恍若两个世界。 一名身著武官常服,面容与穆元英有几分相似,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的书案后翻阅文书。 正是穆元英的父亲,河道衙门治安提司穆宏远。 见三人进来,穆宏远放下文书,抬起头,目光扫过陈立,起身相迎:“元英,这二位是?” “爹,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过多次相助的镜山灵溪村的陈立陈伯父。这位是—他的公子,陈守恆。” 穆元英介绍道,隨即对陈道:“陈伯父,这是家父。” 陈立拱手行礼:“草民陈立,携犬子守恆,冒昧拜见穆提司。” “守恆见过世伯。” 陈守恆也跟著行礼。 穆宏远爽朗一笑,亦起身回礼:“陈兄弟勿要多礼。请坐!小女归来后,多次提及你援手之恩,穆某在此谢过。“ 他目光在陈守恆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这位便是守恆贤侄?倒是一表人才,气度不凡。” 双方分宾主落座,寒暄数句后,穆宏远笑道:“陈兄弟此番前来,可是有事?” 陈立神色一正,不再迂迴,道:“穆提司快人快语,陈某便直言了。此番冒昧来访,確有一事相求。” 当即將之前丰裕粮行收粮、县令分摊任务催征军粮等事情一一道出:“张县令对我颇有微词。故斗胆前来,欲將此万石粮,直接献於大军。只求穆提司能出面,与张县令分说,此粮已由大军接收,陈某——已如期完成其令。” 帐內一时寂静。 穆元英愤怒道:“父亲,我大军粮草由朝廷调拨,那张鹤鸣打著我们旗號徵收粮食,居心回测,委实太过份了——” 穆宏远摆摆手,示意女儿勿要多言,沉吟道:“原本地方之事,我等也不愿掺和。不过陈兄弟你对小女有恩,又屡次提供门教线索,为我大军定策辅益良多。更何况张鹤鸣打著我大军旗號征粮,於公於私,穆某都不会坐视不理。此事,穆某应下了。“ 陈立心中巨石落地,郑重拱手:“如此,多谢穆提司。“ “无需言谢。陈兄弟能送来粮食,也算是帮了我大忙,我必会向朝廷上奏为陈兄弟请功。” 穆宏远语气带著几分不屑与冷意:“至於那张县令——·我自会向他分说清楚,谅他也不敢再为难陈兄弟。“ 正事已了,又寒暄数句。 陈立话锋一转,正色道:“不瞒提司,今日前来,除公事外,陈某还有一不情之请,厚顏提出。“ “哦?陈兄弟但说无妨。” 穆宏远略显诧异,身体微微前倾。 陈立目光扫过身旁的儿子,缓缓道:“陈某长子守恆,对令媛一见倾心,二人歷经患难,情谊日深。今日陈某冒昧,想为犬子向提司提亲,求娶令媛为妻。“ 此话一出,帐中气氛顿时一变。 穆元英瞬间俏脸飞红,如染胭脂,语气急切地辩解:“爹爹,莫要听陈伯父说笑。我与陈守恆不过是因之前剿匪之事才有数面之缘,何来情谊日深之说?” 陈守恆面红耳赤,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在穆元英的目光下噤声,只得尷尬地低下头。 穆宏远先是一愣,隨即目光在女儿和陈守恆之间来回扫视,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穆宏远將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陈兄弟,实不相瞒,我膝下仅有一子一女。尤其是元英,自幼被我视若珍宝,她的婚事,总要她自己情愿才好。 若元英自己无意,穆某这个做父亲的,绝不会勉强她分毫。“ 帐內一时寂静,只闻炭火噼啪作响。 陈立见状,神色如常,拱手道:“既是如此,陈某也便不再强求,便看他们年轻人的缘分了。“ 说罢起身告辞。 穆元英送陈立父子出帐。 帐外,寒风扑面而来。 陈守恆只觉得心头冰凉,来时满腔期待此刻化为无形。 “吧,姻缘事,莫强求,强求的人不到头。” 陈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领著他离去。 陈守恆抿嘴回头看了一眼军营,跟上了父亲的脚步。 > 第92章 萍县 第92章 萍县 穆元英返回帐中,忍不住嗔怪道:“爹,您方才那般直言拒绝,陈伯父怕是会有想法了。” “怎么,还没出嫁,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穆宏远瞥了女儿一眼,不满地哼了一声:“想用公家的粮,办自己的事,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再说,那粮食入了我穆家的帐吗?公是公,私是私,岂可混为一谈。” 穆元英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嘆息,不再多言。 帐外寒风呼啸,帐內炭火噼啪。 镜山县衙,后堂书房。 炭盆烧得正旺,室內温暖如春。 县令张鹤鸣正坐在书案后翻阅公文。 篤篤篤!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黄师爷手持一份公文,脚步匆匆而入,脸色有些怪异:“县尊,剿匪大营有紧急公文送到。” “哦?” 张鹤鸣眉头一挑,心中微动。 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观看。 脸上还带著的官场淡笑,然而,隨著目光下移,他的笑容瞬间僵住。 “听闻镜山县尊深明大义,为我大军筹粮六万五千石,如今灵溪保长陈立一万石粮已如数收讫,其余五万石粮,还望县尊速速送来,解大军粮草不济燃眉之急—.” 看到这最后几句,张鹤鸣握著公文的手猛地一抖。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浑身气血疯狂上涌,眼前猛地一黑,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陈!立!”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惊怒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饶是他自詡胸有城府,修养上佳,此刻也再忍不住,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红木书案上。 咔嚓! 一声脆响,厚实的书案桌面应声而断。 “哗啦——” 桌上的公文、笔墨纸砚被他的掌力震得四处飞溅,雪白的纸屑如雪般纷纷扬扬地洒落一地。 腊月寒风颳过捲起枯草,带著刺骨的冷意。 陈家宅院內,一番忙碌景象。 送往剿匪大军的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即便调动了五村的车马,也足足了五天时间才將粮食送至。 好在大军不似官仓,还要索要损耗等,只需直接送到就行。 忙活完送粮之事,陈立收拾了些腊肉、药材等礼物,交给陈守业,让其到师傅李圩坤家中拜年。 毕竟陈守业与其师傅的小女儿已经定下亲事,逢年过节,该有礼数自然也不能少。 陈守业点点头,沉稳地应道:“是,爹。” “爹,我也去县城一趟。”旁边的守恆突然道。 陈立瞥他一眼,点头道:“也带些礼物去吧。” 兄弟两人利落地將礼物装上车,便驾著牛车出了门。 到了县城,二人分开。 陈守业轻车熟路地將牛车拴在门口熟识的桩子上,提著礼物便径直走了进去。 年关时节,武馆比往日冷清些,只有几个的弟子在院中练功。 “守业师兄。”有相熟的弟子打招呼。 陈守业点头回应:“师傅在吗?” “师傅一早便出门访友了,怕是得傍晚才回。” 陈守业闻言,脚步一转,便向后院去。 他知这个时辰,那人多半在何处。 果然,在廊下药圃旁,见到了正低头打理几株药草的李瑾茹。 她穿著藕荷色裙,外罩浅碧比甲,身形高挑,神情专注,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守业?” 见到是他,李瑾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放下手中的小锄:“你回来啦?” “小师姐。” 陈守业微微有些脸红,訥訥唤了一声:“家父备了些年礼,让我送来给师傅。” “爹爹去访友了。” 李瑾茹让陈守业將礼物送到了后院,笑道:“陈伯伯太客气了。爹爹前几日还念叨,得空要去灵溪拜访呢。“ 她说著,很自然地从怀里拿出一块乾净帕子递给陈守业:“擦擦,一路赶过来累了吧?” “不了,小师姐。” 陈守业接过帕子,在额上按了按,其实並没多少汗:“年底事多,我还得赶回去。,他目光落在李瑾茹的指尖上,低声道:“小师姐,前些时日,我已练血大成。” “真的?那太好了!恭喜你,守业!” 李瑾茹眼眸一亮,带著由衷的欣喜,但很快,脸颊倏地飞起两抹红晕,如同染上了天边的晚霞。 她自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父亲允诺他俩的婚事,前提便是陈守业练血圆满。 而今陈守业已经练血大成,距离圆满最多也就一两年的光景。 李瑾茹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也轻柔了几分:“你练功也不要贪急求快,稳扎稳打才好。我不急——” 说罢,悄悄抬眼看他,眼中水光瀲灩,带著几分羞涩。 冬日清冷的阳光透过廊柱,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 话语间带著少女特有的娇羞,却又流露出真挚的关切。 陈守业又道:“家中事务繁多,爹身边也需人帮手。开春后,我——还打算留在灵溪。” “嗯——爹爹那边,我会同他说。” 李瑾茹抬起眼帘,目光中带著关切与羞涩:“你—你自己也多当心身体,莫要太劳神了。” 又说了几句家常,陈守业便辞別李瑾茹。 他转身在院中寻到了正在督促师弟们练桩功的刘子继师兄。 “刘师兄。” 陈守业拱手。 刘子继是个爽朗的汉子,见是陈守业,笑著道:“陈守业师弟,有些日子没见了,功夫肯定又长进了!” 陈守业笑了笑,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刘师兄,前些年我听你提及过一次,萍县那边,有个怪,传授武功颇为另类,不知师兄可否详细告知?” 刘子继闻言,笑容收敛了些,问道:“你怎么打听起他来了?那傢伙——嘖,唤作吴鬼,名声可臭得很,嗜赌如命。说是给钱就教功夫,也不管不顾,允人外传。你打听他作甚?” 陈守业並未解释缘由,只是道:“只是偶然听闻,有些好奇。师兄可知他具体在萍县何处落脚?” 刘子继见他不多说,也不多问,只是皱眉劝道:“在萍县东南鱼坊的棚户区,那片乱得很,鱼龙混杂。我劝你,最好別去沾惹那人,绝非善类,小心惹麻烦上身。” “多谢师兄提点,我自有分寸。” 陈守业记下后,拱手道:“师兄忙,我先告辞了。” “行,自己多小心!”刘子继也不再多问。 离开武馆后,陈守业本欲寻大哥守恆一同前往萍县,却没想伏虎武馆的人只说大哥不曾回来过。 陈守业满腹疑问,却也不再耽搁,独自驾起牛车,朝萍县方向行去。 0.. 第93章 路 第93章 路 守业刚离开不久,陈守恆便回到了伏虎武馆。 “陈师兄,刚刚令弟来找过你。” 刚一进院,便有师弟上前提醒。 老二?他不跟小媳妇多待一会儿? 陈守恆一愣,没想到守业竞真的只是匆匆回来一转,这么快就准备回家。 但他也没多想,径直走向师傅周震独居的小院。 还未及进门,就见一人低著头,肩背著一个略显陈旧的灰布行囊,从里面走了出来。 陈守恆一怔,来人竟是武馆里早已达气境圆满多年的孙正毅孙师兄。 此刻,他面色苍白,眼神黯淡,周身气息不定,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衰败之感。 “孙师兄?” 陈守恆入门后,这位孙师兄对他颇为关照,当即主动打招呼询问道:“你这是要出远门?” 孙正毅闻声抬起头,见到是陈守恆,苍白脸上挤出一丝极其苦涩的笑容,声音沙哑道:“是守恆师弟啊,我——我已向师傅辞行,这便准备——离开了。“ “辞行?” 陈守恆吃了一惊,意识到这离开恐怕不是简单的归家,当即追问道:“师兄为何要走?” 孙正毅眼中苦涩更浓,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颓丧:“陈师弟,我突破又失败了,三次了。” 陈守恆闻言,心中剧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此生已灵境无望,不如早点离开,先寻个地方安顿下来,静一静,也想想往后谋生的出路吧——” 孙正毅声音越说越低,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绝望。 陈守恆深知这位孙正毅师兄在武馆出了名的刻苦,当年突破气境,更是引来馆內弟子效仿,没想到竟也落得如此下场。 孙正毅看著陈守恆,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丝过来人的悲凉,告诫道:“师弟,將来气境圆满,听师兄一句用惨痛代价换来的劝告,若无十足把握,万不可轻易尝试衝击灵境。” “咱们伏虎武馆的根基桩功,练到气境便是顶峰,馆里提供的药膳,也仅是寻常滋补气血之物,根本不足以支撑突破灵境时那庞大到极致的气血消耗,若单凭这两样,闯这生死玄关——失败,是十之八九——“ 说罢,他不再多言,背起那行囊,向著武馆大门走去,背影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淒凉。 陈守恆默默將其送至武馆门口,竟也平添几分悲凉。 衝击灵境之艰难与残酷,第一次如此真实而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待对方身影消失在长街,陈守恆才收拾好心绪,转身再次走向师傅周震的住所。 小院正房內,炭火烧得正旺。 师傅周震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端著茶杯,与另一位气境圆满的师兄吴起泉说著话。 周震见陈守恆进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守恆来了。” “弟子守恆,拜见师傅。”陈守恆恭敬行礼。 “嗯。” 周震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一扫,微微頷首:“气息沉凝,气血旺盛,看来这段时日未有懈怠。不错。” 陈守恆略一沉吟,决定如实稟报:“回师傅,弟子——已於日前,练出內气。“ 周震愕然,但很快脸上便露出欣喜的笑容:“好,好。没让为师失望!” 旁边的吴起泉听到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不由得重新打量了陈守恆一番,但很快那惊讶便被一丝不以为然的优越感所取代。 周震看著陈守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守恆,你既已踏入此境,有些事,为师也该告知你了。坐吧。” 陈守恆坐下,静等周震开口。 周震沉默了一会,方才道:“武道之路,气境,终归只算得上是门外汉。想要登堂入室,唯有灵境。可我们寻常人,要登上灵境,何其之难。若无传承,无资源,衝击灵境,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严肃:“气境圆满之后,摆在你面前的,大致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便是加入江湖门派,你年岁尚未满二十,便入气境,圆满在望,想要加入,並不算难。 为师昔年拜师的伏虎寺,虽比不得顶尖,但在江湖中也算正道翘楚。你若有意,为师可为你修书一封,荐你入寺修行。你入此门,武功一脉传承,突破灵境的把握將会大增。 不过,伏虎寺乃佛门清净地,若要入寺修行,需剃度出家,严守清规。此法可得真传,却需斩断尘缘——” “弟子尘缘未了。” 陈守恆摇了摇头,去当和尚他可不愿意,家里更不可能同意。 “也罢。你父母健在,你又是家中长子,落髮为僧,確实为难你。” 周震点点头,又道:“其二,便是投靠门阀世家,成为他们的门客,便有机会得到其家族传承功法和秘药。突破灵境后,更能成为其座上客卿,供奉不断。江州五姓七望,你气境圆满后,便可与其接触。” 陈守恆想了想,再度摇头:“弟子亦无意此路。” 周震微微一顿,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但还是继续说道:“除此之外,便只能走朝廷武举之路了。此路无需投靠,也可兼顾家族。只是此路艰难之处在於,气境圆满,考个武秀才倒是不难,但想要考上武举人,便只能凭本事和运气了。 成为武举人后,便可接朝廷任务,积累功勋,向朝廷兑换相应的內功心法、灵丹妙药乃至神兵利器。这一切,都得靠你自己去积攒。” 陈守恆点点头道:“弟子意在此路。” “如何抉择,关乎你一生道途,需慎之又慎,不必急於一时答覆,可回去与你父亲商议。” 周震神色一正,说道:“若此意已决,明年三月,便是郡城春闈,考取武秀才功名之时。你回去好生准备,打磨武艺,精纯內气。届时为师会亲自带队前往郡城,你便隨行,试一试这武考之水。即便此番不成,也能积累经验,窥见自身不足。“ “弟子定当勤修不輟。” 陈守恆点头答应。 又说了片刻话,陈守恆便与吴起泉一同告辞出来。 > 第94章 吴鬼 第94章 吴鬼 来到院中,吴起泉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陈守恆,不冷不淡地笑道:“陈师弟,我还没恭喜你啊,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练出內气了。倒是让师兄我有些意外。“ “侥倖而已,比不得师兄。”陈守恆谦虚回话。 吴起泉不冷不淡地道:“师兄我得提醒你一句,这武举之路,艰难无比,绝非有点天赋就能成的。伏虎武馆在镜山还算不错,但放到郡城,底蕴终究浅薄。能考取个武秀才,已是侥天之幸,至於武举人、武进士——嘿,那可不是光靠苦练就行的,难如登天。“ 陈守恆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並未接话。 吴起泉见状,笑了笑,道:“师兄我,得郡城蒋家赏识,已是蒋家门客,得其栽培。 看在你我同门一场的份上,你若愿意追隨於我,师兄我可为你引荐,也可加入蒋家,谋个前程。总比去搏那虚无縹緲的武举要强得多,也实惠得多。” 见陈守恆沉吟不语,吴起泉以为他心动,又压低声音,指点道:“灵境关隘才是真正的大坎!没有高明內气心法引导,没有足够珍贵的药膳甚至天材地宝弥补那海量的气血神魂消耗,光靠武馆那点粗浅东西去衝击灵境,就是在赌命! 十赌九输!孙师兄便是前车之鑑!而这些东西,全部都被门派和世家垄断了。我们这种普通出身,哪里会有这种东西。想要获取,就只有投靠。” 陈守恆摇头,面色平静地拱手道:“多谢吴师兄好意提携。只是我意已决,准备走这武举之路。” “天真!武举之路要那么好,这天下,就全部是官了。“ 吴起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神情间露出了不悦和敌视,冷哼一声:“日后你莫要后悔!” 说罢,竟是懒得再多言,拂袖转身,倨傲地大步离去。 萍县与镜山相邻,路程不算太远,道路也都是官道。 一路无惊无险,次日午后,便望见了萍县相比镜山略显低矮破旧的城墙。 与镜山县相比,萍县要小许多。 这里有数条溧水的支流贯穿而过,水道眾多,渔业也极为发达。 陈守业入城后,並未急於直奔目的地,而是在几条较为热闹的街市稍作停留,找了一间热闹的客栈住下。 而后,才前往萍县东南鱼坊的棚户区。 “老丈,请问可知晓这里有个浑號叫吴鬼的?” 陈守业在一个卖炊饼的老者摊前停下,递过几文钱,买了一个炊饼,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那老者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讳莫如深的神色,压低声音:“后生,打听他作甚?那可不是什么好路数——嗜赌如命,欠了一屁股债,名声臭得很吶!“ 这时,坐在一旁吃餛飩的閒汉嗤笑一声插话:“吴鬼?吴发勇嘛!小哥,听我一句劝,有钱也別往那无底洞里扔!” 陈守业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警惕之意大起。 老者见陈守业没有死心,便为陈守业指明了去处。 陈守业不再耽搁,径直向那边行去。 越往城西走,景象越发破败。 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低矮歪斜的窝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空气中混杂著臭鱼烂虾、圾腐臭、劣质煤烟的沉闷气味。 根据老者的指引,陈守业在一片最为骯脏混乱的区域边缘,找到了那间几乎要塌陷的破旧毛毡房。 它比想像的还要不堪,门帘是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布,四周堆满了杂物和垃圾,苍蝇嗡嗡地绕著飞。 陈守业站在门前,浓烈的酸臭霉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微微蹙眉。 他实在难以將武道好手与眼前这番景象联繫起来,心中更加疑虑。 但还是压下心中的不適,抬手敲了敲那歪斜的门框。 棚屋內传来一阵窸窣响动,夹杂著一个带著浓浓睡意与不耐的沙哑嗓音,没好气地吼道:“谁啊?他娘的吵什么吵?搅人清梦!” 破旧的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乾瘦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眼袋深重,眼眶泛著不健康的青黑,头髮油腻打綹,胡乱贴在额头上。 身上一件灰布衫沾满油渍和不明污渍,散发著一股酸腐气。 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闪烁著狡黠的光,像警惕的老鼠般上下打量著门外的陈守业。 “你找谁?”他语气很冲,带著明显的敌意。 “请问,是吴发勇,吴师傅吗?”陈守业面色不变,保持著礼节。 男人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眯起眼仔细將陈守业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 见他虽非锦衣华服,却衣著整洁,气度沉静,不像寻常百姓,语气稍缓,带上了几分试探:“是我。什么事?” “听闻吴师傅此处,可传授武艺?” 陈守业直接说明来意。 吴鬼一听“传授武艺”四字,小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精光,整个人仿佛嗅到鱼腥味的野猫,精神陡然一振。 他脸上挤出点极其虚假的热络笑意,侧身让开一点空间:“进来说话!” 陈守业弯腰钻进低矮阴暗的棚屋。 屋內光线昏暗,空间逼仄,除了一张破烂的草铺、一个歪腿的木凳,几乎家徒四壁。 空气中混杂著鱼腥味、汗臭和別的难言气味,比外面更加令人窒息。 吴鬼也懒得寒暄,直接开门见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守业脸上:“想学什么?老子这儿的好东西,够你受用辈子!五十两银子!包教包会,童叟无欺!” 他伸出五根脏兮兮的手指,目光却像鉤子一样紧紧锁住陈守业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陈守业摇摇头:“我想要吴师傅的功法传承。” “要传承?” 吴鬼眼睛猛地一亮,贪婪之色几乎溢出眼眶。 这些年找他学武的人不少,但都是贫苦子弟,就连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 甚至有的还要討价还价,他赌癮上头时,即便二十两都教。 更別说是一上来就要功法传承的。 吴鬼意识到这恐怕是个难得一遇的“肥羊”,立刻坐地起价。 他將五根手指猛地一翻,变成一掌,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五百两!少一个子儿都免谈!老子这可是独门绝技,这传承,不是轻易拿的。” > 第95章 歹心 第95章 歹心 陈守业微微皱眉,这价格比他预想的甚至更低,但其真实性有待確认,於是点头道:“可以。先付五十两,我需要验看功法。” 吴鬼见他答应得如此爽快,眼中贪婪更盛,几乎要冒出绿光,彻底將陈守业视作了可隨意宰割的肥羊。 他脸上堆满諂媚的假笑,转身在脏污的草铺下一阵摸索,掏出两本边缘破损、泛黄髮黑、甚至带著霉斑的薄册子,“啪”地一声拍在陈守业面前。 “八方桩功打底子!八方刀法杀人技!怎么样,够你用了吧?” 他语气带著一丝夸张的炫耀,仿佛拿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武林秘宝。 守正欲伸手取册,吴鬼却猛地用脏手按住册子,另一只手急切地伸到他面前,语气变得强硬而贪婪:“慢著!规矩不能坏!先给钱!银钱过,功法才能过目!” 陈守业动作一顿,抬眼冷冷看了看吴鬼那急切而贪婪的嘴脸,略作沉吟,不再多言,从怀中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雪银元宝,放在桌上。 吴鬼见到白的银子,眼睛都直了,一把抢过银子,掂了掂,迅速揣入怀中,態度也隨之骤然冷淡下来,不耐烦地挥挥手:“功法给你了,自己琢磨吧!” 陈守业不再多言,拿起册子快速翻阅了一遍,確认內容大致无误后,道:“敢问吴师傅,这功法可有来歷?” 吴鬼不耐烦地道:“是老子家祖传的,老子都教了这么多人了。不相信自己去外面打听,你担心个屁!” “这功法传承,我要了。” 陈守业点点头。 “五百两!个字都不能少!” 吴鬼眯著眼睛,死死盯著陈守业,尤其是他那个看起来依旧沉甸甸的褡链。 陈守业解下腰间褡链,又从里面取出了九个同样份量的五十两大银锭,整齐地放在桌上。 吴鬼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睛死死黏在那堆银锭上,贪婪之色几乎化为实质。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將所有银子揽入怀中,入手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脸上瞬间笑开了,忙不迭地往怀里最深处塞,仿佛生怕陈守业下一刻就会反悔。 “没事就赶紧走,我这地方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揣好银两,吴鬼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陈守业深深看了他一眼,將两本册子收入怀中,不再多言,弯腰走出了棚屋。 身后,吴鬼盯著他离开的背影,特別是那个似乎依旧藏有油水的褡链,眼中贪婪与凶光交织闪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陈守业还未离开那片棚户区,便察觉到吴鬼贪婪的目光仿佛一直黏在身后。 “此人怕是起了歹心。” 陈守业心中冷哼,面色却依旧沉静。 心知此刻若径直出城,行至荒僻官道,便是给了对方绝佳的动手时机。 当即,便直接回客栈,又付了几日的房间,安心住了下来。 进入客房,关上房门,陈守业並未立刻坐下,而是仔细检查了门窗插销,確认无恙后,才走到窗边,借著窗帘缝隙向下望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並未见到吴鬼的身影,但心中的警兆並未完全消散。 当即转身坐到桌边,从怀中取出那两本得自吴鬼的册子。 八方桩功和八方刀法。 先拿起八方桩功,仔细翻阅。 內容確是打熬身体、稳固下盘、凝聚气血的基础法门。 所载的八个桩位,对应八卦方位,呼吸吐纳之法也中正平和,虽粗浅,却並无偏颇邪异之处,是正儿八经的打根基功夫。 又翻开八方刀法。里面是八式刀招图谱,辅以简单的运气发力口诀。 招式名称朴实无华,如“劈山”、“拦江”、“迴风”、“扫叶”等,注重劈、砍、 拦、扫等实战动作,简洁凌厉,大开大合。 陈守业自幼习练铁山靠,眼光不俗。 与大哥守恆也多有交流,他反覆推敲了几遍,確认这两门功法虽算不上高明,但確无隱患,吴鬼在功法本身並未作假。 “功法无误——” 陈守业目光微凝,他决定暂留几日。 一来再研习数次,確保万无一失;二来也是晾一晾外面的尾巴,观察动静。 接下来的三日,陈守业足不出户,三餐皆让店小二送至房中。 每日便在客房中修炼八方桩功和八方刀法。 以自身练血大成的修为来反推,掌握倒也不难,很快,刀法便已初窥门径。 客栈对面街角的阴影里,吴鬼已经蹲守了整整三日。 他眼睁睁看著那肥羊住进了县城最贵的客栈,却再未露面。 客栈人来人往,他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也没胆子下手。 焦躁如同蚂蚁,啃噬著他的心。 身上那五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坐立难安。 “妈的!这属王的?缩在壳里不出来了?” 他低声咒骂,眼睛死死盯著客栈二楼的窗户。 那沉甸甸的褡链在他眼前晃悠,里面肯定还有更多银子! 只要得手,就能—— 赌癮如同附骨之疽,在这焦躁的等待中猛地发作起来。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仿佛出现了骰子翻滚、牌九碰撞的幻象。 那种渴望翻本的疯狂欲望,瞬间衝垮了他本就脆弱的耐心和理智。 “守!守个屁!” 他猛地站起身,狠狠啐了一口:“这小子一听口音就是外地人,还能一直窝著不成? 等老子先去翻本,回来再收拾他!” 揣著那五百两银子,他如同被鬼攀著一般,一头扎进了县城那家他最熟悉的赌坊。 吴发勇的祖上曾是靖武司百户。 官身,佩獬豸令,掌刑名缉捕。 与总旗官、小旗官不同,百户,那是实打实的七品官身。在地方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八方刀法和八方桩功就是当年祖上传下的,是实打实的官军打底子的功夫,刚猛正大0 然而,庙堂风波险恶。 多年前,其祖父辈不慎捲入一场朝堂爭斗,站错了队,被清除出靖武司,最终客死异乡,家道就此中落。 其父携家眷返回祖籍萍县,靠家里的积蓄置办了些田產,当了个小地主,只求安稳度日。 吴发勇自幼也被父亲逼著习练家传功夫,资质不算差,一身气血打熬得也颇为雄健,本有望考取武举,重振家声。 但不幸的是,他染上了赌癮。 一开始只是小赌怡情,后来越陷越深。 家中的田產、积蓄,如同流水般填进了无底洞。 老父屡劝不止,最终活活气死。 父亲死后,吴发勇更是肆无忌惮。 家產败尽后,为筹赌资,他便凭著祖传的功法和自己练血圆满的底子,干起了传授武功的勾当。 有时遇见外乡而来,富庶又无背景、对此道不了解的“肥羊”,便一路尾隨,劫杀夺財,屡屡得手。 因为手脚做的乾净,又都是外乡人,他也一直安安稳稳躲在萍县。 第96章 反杀 第96章 反杀 陈守业在客栈中又静修了两日,確认毫无问题。 第五日清晨,他感觉窗外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似平彻底消失了。 “是放弃了,还是另有诡计?” 陈守业沉吟片刻,不再犹豫。 他结算了房钱,背上褡褳,离开了客栈。 一路没有耽搁,迈步向城门方向走去。 刚离开不久,吴鬼便失魂落魄地从赌坊方向晃荡回来,他双眼赤红,脚步虚浮。 两天时间,怀里那五百两银子早已输得乾乾净净,还倒欠了一屁股债。 他习惯性地晃到客栈附近,却见客栈中陈守业那间房门窗打开,窗外甚至晾起了床被。 他走了? 吴鬼一个激灵,残存的理智被贪念和输钱的愤懣彻底吞噬。他猛地衝进客栈,抓住伙计急问:“二楼九號房那小子,去哪了?“ 伙计被他嚇了一跳,没好气道:“刚走!我怎么知道。” “知道他是哪里人吗?”吴鬼大怒,眼中凶光大盛。 伙计被嚇得咽了口吐沫:“听口像是镜那边的吧?” “镜山?” 吴鬼想到陈守业那沉甸甸的褡链,想到翻本的希望,他再也顾不得其他,朝著官道方向疾追而去。 ====== 时值冬日,草木凋零,离开县城十余里后,便逐渐荒凉起来。 萍县通往镜山县的官道上,行人稀少,偶有车马经过。 陈守业不紧不慢地赶著牛车,行至一处前后无人、两侧皆是茂密枯苇的狭窄路段时,身后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伴隨著一声嘶哑又带著急切贪婪的呼喊:“前面那小子!站住!给老子站住!” 陈守业勒停牛车,转身戒备。 吴鬼状若疯癲地冲了上来,眼珠赤红,死死盯著陈守业腰间的褡链,声音因急喘和激动而嘶哑:“小子!把你身上所有的银子,统统交出来!不然老子叫你今日横尸荒野!” 陈守业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银子已付清。让开。” “清个屁!” 吴鬼面目狰狞,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柄锈跡斑斑却刃口磨得发亮的柴刀,刀尖直指陈守业:“老子的功夫,可不是那么容易学的,拿命来抵吧!”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错,带著几分虚浮的迅捷,猛地踏前一步,手中柴刀划破空气,带起一声尖啸,直劈陈守业面门。 这一刀,角度刁钻,发力狠戾。 赫然正是八方刀法中“劈山”,以凌厉攻势先声夺人,破敌胆魄。 陈守业目光一凝,不退反进。 就在刀锋即將临头的剎那,他身形猛地向右侧微闪,並非完全避开,而是以左肩硬迎向刀锋外侧。 鐺! 一声脆响! 柴刀狠狠劈在陈守业左肩之上,却如中坚韧老牛皮,竞被那蕴含铁山靠劲力的坚实肌肉和奔腾气血微微一弹,未能寸进,只划破了外层衣。 “横练功夫?练血?” 吴鬼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反震之力,手臂微麻,心中顿时大惊。 他对陈守业的认知,一直停留在不知哪里冒出的十財主家的憨儿子上。 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练武,而且修为不低。 “妈的!” 吴鬼暴怒,你都这么强了,还来买我这桩功干啥? 他心中愤懣不已,赌徒的凶性被彻底激发,彻底疯狂。 嘶吼著再次扑上,柴刀狂舞,將八方刀法的一一招式使出,毫无章法,只求狠辣致命。 刀光繚乱,捲起地上枯草碎叶,攻势如同狂风暴雨,似乎要將陈守业吞噬。 “强!” 陈守业同样震惊,自从服下罗汉金刚舍利果后,他就察觉到自己的肉身超乎预料的坚硬,今日放手一试,但仍让他心惊。 这几日对八方刀法揣摩已深,对其招式早有预料。 凭藉对刀法的熟悉和强横的体魄,不断格挡、闪避,发出“鐺鐺”的碰撞声和衣袂破风声。 吴鬼久攻不下,体力飞速消耗,气息越发粗重混乱,刀法也越来越散乱。 他虽然是练血圆满,但这些年嗜赌如命,又无钱购买药膳补充,本就气血亏空,全凭一股凶悍之气支撑。 此刻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万分,破绽越来越大。 陈守业看准机会,吴鬼一式力道用老的“扫叶”横扫过后,中门大开。 当即不再闪避,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气血轰然奔涌,右肩肌肉瞬间賁起。 铁山靠! 陈守业左臂格挡,右肩则如同出膛炮弹,凝聚著全身力量和练血大成的磅礴气血,一式毫无哨却刚猛无儔的铁山靠,直轰而出。 咔嚓! 一声骨裂的脆响。 “噗——” 吴鬼双眼猛地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跳出眼眶。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胸骨碎裂的可怕声响,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恐怖力量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他的五臟六腑。 他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 吴鬼身体抽搐了两下,试图挣扎,张了张嘴,只有血沫涌出,隨即头一歪,眼神彻底黯淡下去,气息瞬间断绝。 官道上,风声萧瑟。 陈守业走到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旁,俯身探了探鼻息,又按向其颈侧脉搏,確认对方已彻底死透。 为防万一,他再度凝力,一拳重重补在其心口要害,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隨后,他迅速清理现场,拖尸、挖坑、掩埋。 待一切处理完毕,天色已近傍晚,远天云层浸染著昏黄的余暉。 陈守业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衫,拍去手上的尘土,面色如常地走出芦苇盪,重新回到了官道之上。 回头望了一眼萍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吴鬼此人,嗜赌如命、奸猾成性,难保不会在功法上做下什么脚—”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两本功法虽已到手,但以吴鬼那般赌徒性子,陈守业决意再回他那棚屋中仔细探查一番。 回到萍县,陈守业依旧找了先前那家客栈住下。 待到夜深人静,万家灯火渐熄,他借著浓重夜色的掩护,再次悄无声息地向著那片破败混乱的棚户区潜行而去。 凭藉著过人的记忆和敏锐的灵觉,如魅影般穿梭於窄巷之间,轻易避开了零星的行人与醉汉,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了那间低矮破旧的毛毡房外。 第97章 武举 第97章 武举 屋內一片死寂,毫无声息,唯有寒风掠过破旧门帘,发出簌簌的轻响。 陈守业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四周並无他人注意后,身形如鬼魅般一闪,悄无声息地钻入了屋內。 棚屋內依旧维持著他白日离去时的模样,家徒四壁,阴暗潮湿,除了一张破烂的草铺、一个歪腿的木凳和几个东倒西歪的空酒罈外,再无他物。 陈守业仔细扫过屋內每一寸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屋子本就不大,搜查起来並不费力。 他先是翻查了那张散发著霉味的草铺,只有一些发黑髮硬的絮和碎布。 隨后又检查了那几个空酒罈,里面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然而,就在他检查草铺下方时,指尖在石板边缘处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 不同於寻常泥土的缝隙。 心中一动,运力於指,轻轻撬动。 石板竟应手而起,露出了下方一个仅半尺见方、挖掘得十分粗糙的隱蔽土洞o 洞內赫然放著一个用厚油布紧紧包裹、约莫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 陈守业將油布包取出,入手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他迅速打开包裹,里面是两样东西。 其一,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略显柔软发黄的纸张。 纸张顶端写著三个字—一壮血散。下方则是十几种药材的名称和详细的配伍、熬製方法。 陈守业扫过一眼,这“壮血散”用药並不复杂珍稀,倒不似是珍贵的秘传之方,但看其描述,也算得上一副用於打熬筋骨、弥补气血消耗的实用方子。 其二,则是一块令牌。 触手冰凉沉坠,竟是以精铁所铸。令牌不过巴掌大小,边缘有些许磨损痕跡,正面雕刻著一头栩栩如生、独角怒目、形態狰狞的异兽獬豸。 他將令牌翻到背面,上面则是两个笔力道劲、透著一股肃杀之气的古字:靖武。 “靖武司的令牌?!” 陈守业心中驀然一惊。 这吴鬼如何会有此物? 握著这块冰凉沉重的令牌,眉头微蹙。 此事恐怕並非表面那么简单。 思索片刻后,陈守业將药方和令牌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迅速將石板恢復原状。 而后將油布包揣入怀中,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除夕。 陈家宅院正厅內,暖意融融。 一张足够坐下二十人的崭新硕大红木圆桌摆在堂中。 上面满满当当地摆著丰盛的年夜饭。 陈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家人其乐融融,欢度新年。 ”又是一年过去了。“ 看著守恆和守月两人逗弄守敬、守怡两个小傢伙,桌上气氛和睦温馨,其乐融融。 陈立微微感慨,屈指算来,穿越至今,已有二十四年时光。 难得端起酒杯,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愿新的一年家中平安,诸事顺遂。” “愿爹娘身体康健!” 守恆、守业齐声应和,守月也笑嘻嘻地举起盛著汤的碗。 宋瀅和柳芸相视一笑,忙著给孩子们布菜。 家宴尾声,桌上菜餚被撤下,喝著茶水,剥著乾果。 一家人端坐,守恆神色稍稍正式了些,看向父亲:“爹,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守恆开口道:“腊月里,我回武馆,师傅得知我已破入气境,便提议——让我准备参加今年的武举郡试。“ —— “武举?” 宋瀅闻言,放下手中的果子,急忙问道:“守恆,这武举——什么时候考? 是去哪考?危险不危险?“ 陈守恆对家人笑了笑,回答母亲的问题:“娘,你放心吧。朝廷武举,依例是每年三月春闈,於郡城考取武秀才功名;若得中,则於九月秋闈,赴州城考取武举人,再得中,次年再赴京都,参加会试,考取武进士。“ 守月好奇地问道:“大哥,武举都要考些什么?是不是很多人比武?“ “也不全是。“ 守恆解释道:“我听师兄们说过,武秀才主要是考三关,第一关是力关,举鼎测试力气;第二关是武关,需要闯过设下的十八人武阵;第三关是比武关,同台竞技,切磋比试。过了武阵便是算考上了,最后这一关,只是为了名次排序。” 陈立沉吟片刻,守恆考武举,他是支持的。 但首先想到的是实力的参照县令张鹤鸣,如果他感应不错,对方应该是灵境第一关,只有灵境修为方才考中进士。 旋即,便问起长子武功状况:“你如今內气转化到哪一步了?” 陈守恆坐直了身体:“孩儿已將周身气血尽数炼化为內气,已然气境圆满, 正欲寻机尝试突破灵境。“ 宋瀅这一段时间跟著守月练过吐纳,她內功尚未入门,对这些境界更是门外汉,但还是忍不住轻声叮嘱:“守恆,你突破定要慎之又慎,万不可逞强。“ 一旁的守业也道:“大哥,娘说的是。气境圆满衝击灵境,三次皆败,根基受损,便几乎註定终身困於气境圆满了。“ 守恆笑了笑,道:“你们放心吧。寻常武者突破灵境失败,多因两点。一是桩功品阶较差,二是滋补药膳不足或者品质不佳。这两点,孩儿皆不欠缺。爹爹传我的降龙伏虎真功是极为高明的內练心法。家中药膳比武馆还好上数倍。因此,突破灵境,问题不大。“ 陈立点了点头,当初他突破时,倒也没有太多危险,一次功成,又追问了一句:“你所修的降龙伏虎真功修炼如何?” 守恆如实回答:“孩儿已入门,但其中精微奥妙之处,尚未能完全掌握,距离登堂入室,尚需时日磨练。“ 陈立回想当初自己突破,五穀蕴气诀修炼了十五年,早已融会贯通,与长子又有不同。 沉思了片刻,方才道:“既如此,也不必急於一时。再修炼一段时间,將降龙伏虎真功进一步纯熟,再行衝击不迟。春闈在三月,时间尚且充裕。 1 陈守恆虽然渴望立刻突破,但也明白父亲所言是对的,当即点头:“是,爹。孩儿明白了。“ 一旁的柳芸也停下了轻轻拍抚守诚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不由低头看了看怀中懵懂无知的幼子,心中默默念叨:“我的诚儿,將来也要有出息,光宗耀祖才好——“ 手臂不自觉地將孩子抱得更紧了些。 > 第98章 准备 第98章 准备 说完长子的事。 陈立的目光又落在了次子守业身上。 守业正低头剥著一颗生,感受到父亲的注视,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陈立笑道:“守业,早日练血圆满,爹便亲自去靠山武馆,为你向李师傅正式提亲,將瑾茹那孩子风风光光娶回家来。” 守业脸上难得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好在烛火摇曳,並不明显。 他放下生,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爹,娘,有件事——孩儿年前去办,回来时已是腊月二十八,诸事繁忙,便一直未及稟明。” “哦?何事?” 陈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示意他说下去。 守业深吸一口气,將年关前独自前往萍县寻找吴鬼购买功法之事,原原本本地道来。 从如何打听消息,到如何与吴鬼交易,费五百两购得八方桩功、八方刀法以及壮血散药方,都一一说明。 当他说到吴鬼果然尾隨而至,在荒僻官道上暴起发难,欲行劫杀之时。 “什么?” 宋瀅脸色倏地一白,手中的乾果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声音带著惊悸与后怕:“你这孩子!独自一人就去那等混乱之地,与那等亡命之徒交易?若是——若是有个闪失,你让娘——” 守业连忙低下头,语气诚恳地认错:“娘,是孩儿思虑不周,让您受惊了。下次绝不会再如此冒险。” 他顿了顿,补充道:“孩儿一直谨慎,也有所防备,並未让其得逞。” 陈立听完,面色沉静,並未立刻出声责怪,放下茶杯道:“將功法药方予我一观。” 守业到房间中取出那本用油布仔细包好的册子,递给父亲。 陈立接过,解开油布,快速翻阅著功法,微微頷首。 以他的见识,很快就看出这八方功確可修炼。 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这功法质朴,刀法凌厉实用,药方也颇对症,確实是打根基的上选。守业,你此事做得漂亮,为家里解决了一大难题。” 不过,话锋一转又道:“但是,行事太过冒险。江湖险恶,那等嗜赌如命、毫无底线之徒,岂是易与之辈?此次实乃对方疏於拳脚,方能让你得胜。若对方实力更强,或手段更毒,你待如何?” 守业垂首恭听:“爹教训的是,孩儿知错。” 陈立语气放缓了些,却带著更深的告诫:“记住,行走在外,能智取便不强攻,能偷袭绝不正面搏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切记,切记。” “是,孩儿谨记爹的教诲。”守业郑重应道。 这时,守业似乎又想起一事,取出那块令牌,递了过去:“爹,还有此物。这是在击杀那吴鬼后,孩儿在其住处隱秘处搜到的。不知是何用处。” 陈立刚接过令牌,还未细看,便听一旁的守恆失声惊呼:“靖武司令牌?还是功勋令!” 见眾人看向自己,急忙解释道:“我之前听靖武司的人提起过,司里有一种功勋令,据说是赏赐给对靖武司立下大功之人的。后人可持此令,直入靖武司,无需考核,便能至少谋得一个小旗官的实缺。” 陈立瞥了他一眼,靖武司为了醉溪楼的事,又来找过守恆数次。 守恆倒都跟自己说过,陈立也交代他,不要与靖武司来往过密。听看这样子,估计靖武司仍在试图拉拢他了。 手指摩挲著冰冷的狮豸纹路和“靖武”二字,沉吟不语。 片刻后,他將令牌递还给守业,语气凝重:“守业,你好生收起,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示人,更不可凭此前往靖武司。” 先不提这令牌有没有隱患,单是一个小旗官的职位,陈立並不稀罕。 对次子而言,他还是希望守业也能够去考武举。 “是,爹!” 守业深知其中利害,郑重地將令牌重新包好。 陈立目光扫过桌上的两本册子和药方,又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儿子,心中念头飞转。 这次水匪之事,让他颇有感悟。 自己这一家,虽然个个都发展不错,欣欣向荣,但一遇大事,便显得势单力薄,无人可用。 宗族势力,本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依仗。 如今,他是陈氏族长,又有了这八方桩功、八方刀法和壮血散的传承,倒是可以考虑在陈氏宗族之內开设族学,培养本族子弟了。 当然,这族学也不是隨意一个人都能学的。 而且,族人大部分都是勉强求活,手头並不宽裕,让他们钱习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具体如何施行,还需认真谋算。 夜色已深,除夕的守岁临近尾声。 砰!砰!砰! 鞭炮声炸响。 新年的脚步,悄然来临。 元嘉二十四年。 新年刚过。 朝廷三万剿匪大军骤然行动,兵分多路,行动如电,仿佛早已知晓水匪各处的巢穴与据点。 甫一发动,便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要害。 水匪虽凶悍狡诈,但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朝廷大军面前,抵抗迅速土崩瓦解,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清扫一空。 至此,为祸溧水两年的水匪终於被剿灭。 据说,朝廷剿匪大军缴获水匪劫掠囤积的粮食高达近十数万石,两百余艘满载粮秣的官船,浩浩荡荡,扬帆驶回江州。 断绝已久的漂水航道,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与通畅。 时间流转,转眼已是二月。 春寒料峭,灵溪村外的田野仍覆著一层薄霜,但已隱隱透出一丝万物復甦的暖意。 这日,守恆找到陈立,神情慎重地道:“爹,我已至內气充盈,圆转如意,准备尝试衝击灵境。” “好!” 陈立凝视著长子,沉默片刻后不再多言:“为父为你护法!即刻准备。 当即,二人又到县城购买了玄武渡厄秘药和九转归元髓心丹的药材。 这次,陈立精心挑选药材,都是镜山能够找到年份最久、药效最强的药材。 玄武渡厄秘药的成本足足飆升到了八十两一副。 九转归元髓心丹也来到了三百两十颗的成本。 第99章 教子 第99章 教子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陈守恆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屏息凝神,排除杂念,很快便进入物我两忘的定境之中。 衝击,开始! 全力运转降龙伏虎真功,体內磅礴的內气如同决堤洪流,按照冲关法门,向著全身奇经八脉,发起了猛烈而持续的衝击。 初始颇为顺利,內气奔腾咆哮,阻塞的经脉轰然震开。 但隨著衝击的持续,陈守恆开始渐渐力不从心,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巨大。 內气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要退缩。 “冲!” 守恆死死咬住牙关,强提一口气,打算强行冲开。 凶险时刻! 陈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剩余的玄武渡厄秘药和九转归元髓心丹以內气裹挟,送入其口中。 陈守恆精神猛地一振,全力引导这股新生力量,发起了最后的的衝击。 “咔嚓——” 仿佛鸡蛋破壳,又似春冰碎裂。 灵境! 成了! 陈守恆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周身气息开始变得深邃、內敛、沉静。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全力稳固这刚刚突破的崭新境界,引导体內新生的灵力缓缓运转周天,熟悉著这全新的力量。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突破灵境。奖励发放:八珍蕴灵养神汤药方,寿元5年。】 脑海中,久违的冰冷机械音如期响起。 同时,一股温和的生机融入陈立身体,让他感觉寿命再次得到了延长。 药方? 陈立心头一喜,急忙查看系统药方介绍。 其以虎骨、熊掌、山万蛇胆、鹿茸、犀鼻、象牙等八味为主药,辅以数十种珍稀辅药,经特殊工序文武火交替熬炼而成。 能极大滋养气血、淬链筋骨、稳固內府、助长內气,对灵境修为者大有裨益。 陈立悄然退出静室,让陈守恆巩固境界。 他的注意力被八珍蕴灵养神汤药方吸引,当即与家中交代一声,赶往县城,购买药材。 转了几家药铺,將药材凑齐,即便以当下陈立宽裕的手头,也忍不住感到肉疼。 这八珍蕴灵养神汤竟足足费了將近五百两银子。 陈立的嘴角都忍不住抽搐,感到一阵实实在在的肉疼。 烧钱啊! 不过,投入巨大,药效也超乎意料的好。 返回家中,陈立便按照药方所述,控制火候,依次投入药材,精心熬製药汤。 一个时辰后,汤药製成。 陈立待药液稍凉,將其倒入碗中,深吸一口气,缓缓服下。 药液入腹,初时温热,隨即化为一股磅礴却温和的热流,迅速涌入四肢百骸,渗透进五臟六腑、经脉骨骼的最深处。 效果之猛烈、滋养之全面,超过他的想像。 陈立立刻盘膝坐下,运转五穀蕴气诀,引导这强大的药力。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股极品药力的滋养和激发下,体內五臟六腑的生机被极大激发。 那玄之又玄的內府小世界雏形,竟然开始加速凝聚,渐渐变得愈发清晰和稳固。 五臟六腑彼此间的联繫更加紧密玄妙,仿佛真的要演化出一方內在的天地乾坤,与外界交感一般。 这效果——值! 陈立睁开双眼,眼中精光闪烁,脸上惊喜无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灵境第三关,內府关,他很快就要突破了。 旬日。 陈立正蹲在后院熬药。 壶下炭火被他以精纯內气约束,保持著一种近乎恆定的文火状態,既不猛烈,也不衰弱。 壶內,深褐色的药液微微翻滚,不断冒出细密的气泡。 院中,瀰漫著一股奇异而浓郁的香气。 八珍蕴灵养神汤。 此汤耗费珍稀药材眾多,一副的成本便高达五百两银子。 当然,药价並不关键,最关键的是许多药材几乎都是有价无市。 这几天时间,陈立到车脚行租了马车,连跑了四个县,也就购买到十五副药的药材。 — 陈立大概计算过,此时他內府雏形渐固,气血与內气交融更为圆融。 照此进度服用,最多再服用十副,便可水到渠成,一举突破至灵境第三关,內府关。 就在这时,药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爹!” 声音响起,守恆和守业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二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尤其是性子更跳脱的守恆,眼神亮得惊人。 陈立没有回头,依旧专注於熬药,只淡淡应了一声:“嗯。何事如此慌张?” “爹,镜山出大事了!” 陈守恆抢著开口,语气带著难以置信的激动:“听说有人镜山西侧挖塌了一处不知什么年代的古墓,里面——里面竟然发现了一本完整的內气心法秘籍! 消息传得飞快,现在整个镜山县,连同附近几个县的武馆、江湖帮派全都炸锅了!为了抢那本秘籍,已经打了好几场大的,死了不少人。” 守恆热切地看向父亲:“爹,几位师兄准备组队前去,机会太难得了!我们——我们也想跟著去看看。” 守业虽未直接请求,但眼神里的渴望同样清晰。 “內气心法?” 陈立手中控火的动作没有丝毫紊乱,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淡淡反问:“守恆,你的降龙伏虎真功如何?” 守恆一愣,下意识回答道:“自是一等一的內气心法。” “守业,你的不动金刚明王诀练入门了吗?”陈立轻哼。 守业张了张嘴,訥訥回道:“没有。” “守月的五穀蕴气诀,你俩要不要学一学?”陈立再问。 “爹,我还是修不动金刚明王诀就行了。”守业回答。 守恆也急忙道:“降龙伏虎真功更適合我。” 陈立这才缓缓转过身,自光如电,扫过两个儿子:“既然不缺內气心法,为何还要去贪图那来歷不明,且已引得无数人廝杀流血、危机四伏之物?是好奇?还是贪心?” 守恆和守业两人张了张嘴,没有答话。 陈立的声音陡然转沉:“守恆守业,你们兄弟俩记住,贪念,在武道之路上,往往是取死之道。我们家立足之本在於稳,在於不爭无谓之爭。 江湖上爭抢的东西,我陈家也有,而且比他们更好、更適合我们。就要守住本心,莫要被外物所惑。” 第100章 內府 第100章 內府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热血上涌的守恆和守业瞬间清醒过来。 两人背后不禁渗出冷汗,方才的兴奋荡然无存,连忙躬身行礼:“孩儿愚钝,谢爹爹教诲!我们明白了。” 陈立见他们听进去了,神色稍霽,不再多言。 他小心地將刚熬好的药汤倒入一个粗瓷碗中,递给守业:“此汤药力雄浑,或可助你一臂之力。服下后即刻运功化开,莫要浪费了药力。” “是,爹!” 守业双手接过碗,不敢怠慢,当即就在一旁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將温烫的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洪流散向四肢百骸。 守业不敢大意,立刻全力引导著这股强大的药力。 很快,他周身气血奔流加速,皮肤微微泛红,骨骼关节处传出细微却密集的“啪”声响,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攀升、凝聚。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爹,这是什么药?药力好强!” 许久,守业睁开双眼,露出震惊的神色。 陈立询问:“效果如何?” 守业细细体悟,道:“我感觉,自己马上要神藏,练血圆满了。” 陈立在一旁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见守恆眼巴巴地望著自己,笑骂道:“等你考完郡试回来后再服用。” 三月初八。 清明刚过,春闈时间已近,守恆参加武举时间在即。 临行前,陈立想了想,又將般若琉璃观自在心法传授於他。 “爹,咱家到底有多少好宝贝,你给我交个底唄!”守恆记下后,震惊之余,更感到惊奇不已。 陈立笑骂道:“混小子,你是不是想著爹早点死了,你好继承这些好宝贝?” “冤枉啊!爹,我哪有这种想法,我巴不得你洪福齐天,寿与天齐——”陈守恆大叫冤屈。 “行了行了,去吧,別让你师傅和师兄弟们久等。” 陈立见他越说越离谱,当即打断,又简单嘱咐了几句:“万事小心为上,三思而后行。武举尽力即可,不必去抢爭名次。” “爹,放心吧,我记下了。” 守恆郑重点头,翻身骑上新买的骏马,离开了灵溪。 — 守恆离开后,陈立便开始尝试衝击灵境第三关,內府关。 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犹豫,端起药碗,將最后一份熬製好的八珍蕴灵养神汤一饮而尽。 磅礴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向四肢百骸。 “是时候了。” 陈立心中一片澄澈,深吸一口气,开始引导著內气,如似奔腾江河,向著五臟六腑的最深处涌去。 內气首先沉入属金的肺腑,锋锐肃杀之意瀰漫,引得肺叶微微震颤,吐纳之力陡增。 金生水,水生木,木又生火,最终火生土,將精微散於周身,滋养百骸。 起初,这五行循环还需陈立以意念小心翼翼引导维持,速度缓慢而稳定。 但隨著循环的进行,五臟六腑仿佛被彻底激活,彼此间的生克联繫变得越来越紧密,循环的速度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內气流转越来越顺畅自然。 陈立心中微惊,试图控制这加速的势头,却发现五臟自成体系后,內气的流转竟隱隱脱离了他意念的完全掌控。 如同有了自身的生命和规律,循环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竟如风车般疯狂旋转。 金、水、木、火、土,五行相生,循环往復。 陈立紧守心神,不敢有丝毫鬆懈。 不知过了多久,那疯狂的循环速度终於达到了顶点,然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逐渐平息下来。 当最后一丝激盪的內气归於平静,陈立立刻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状態。 五臟六腑之中,內气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而是自行依照著五行相生轨跡,缓慢地周而復始,缓缓流转。 心火温煦,肾水潺潺,肝木生发,肺金肃降,脾土运化—— 五臟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內敛的小循环,自成一方天地。 灵境第三关。 內府关,成! 陈立只觉五臟六腑传来难以言喻的舒適感和磅礴生机,呼吸之间,这內府小世界自然而然地吸纳转化,融入循环之中。 这意味著即便他此刻停止修炼,內气也在以一种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增长。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三关內府关。奖励发放:猿击术。】 武功? 陈立一愣,细看介绍,顿时愣住。 这猿击术,並非寻常武功,而是神识修炼秘法。 与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不同,猿击术是一门神识战斗秘术。 修炼入门后,可以凝聚一尊具有无上攻伐之力的神猿战魂,乃是修炼者神识本源的显化,心念一动,神猿即出,专斩敌人魂魄,灭其神智於无形。 从系统中提取出奖励,陈立不觉哑然。 这猿击术竟然刻在一片龟背之上。 “我的神识尚未完全脱虚化实,修炼这猿击术,每次最多就使出一式,再多神识便要重创了。” 仔细观看一遍后,陈立不由得苦笑。 每次练一招,这得猴年马月才能修炼成功。 但他仍忍不住尝试一番。 当即稍微勾动丹田上方盘坐的虚影,似模似样地修炼起猿击术。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直静坐于丹田气海中央的琉璃虚影,猛地睁开了双眼。 虽然模糊,但陈立清晰地看到,虚影猛然散发出一股与他本体截然不同的、充满战意的气势。 紧接著,更让陈立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静静倚在静室墙角的乾坤如意棍,似乎受到了无形召唤,竟嗡鸣一声,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无视了物理阻隔,没入陈立体內,出现在那尊虚影手中。 持棍在手,虚影身形暴涨,不再是盘坐姿態,傲然挺立,突然身形暴涨,尤若现出法天象地。 猛然间,他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隨即奋力一跃,高高举起手中的乾坤如意棍,將陈立匯聚而来的所有力量,连同它自身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开天闢地般的棍影,朝著神识虚无之处,悍然劈下。 “轰!轰!轰!” 陈立只觉整个识海剧烈震盪,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眼前一黑,无数金星乱冒,强烈的眩晕和撕裂感瞬间淹没了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意识便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 第101章 神堂 第101章 神堂 灵境修行,登上內府关后,接下来便要衝击神堂关。 人体原有三百六十六个穴窍,除常见的三百六十五穴外,还有一隱秘穴窍,名曰神堂。 它是贮存神识的穴窍,寻常时根本不见。 即便是气境圆满的武者,也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只有突破到灵境,灵识大涨,才能隱隱约约感受到它的存在。 但具体在何方,也並不清楚。 登上神堂关,便是要將这穴窍找到,並且开闢出来一座能够容纳神识的空间。 与其他穴窍不同,此穴窍想要开闢,寻常內气衝击根本无的放矢。 只能將全身內气凝聚为一点,然后在灵识感觉到神堂的周围进行引爆,通过如此方式,如碰运气般將其炸开。 但此法极为危险,十分容易受伤。 稍有不慎,更会自损根基,自从道途断绝。 因此,想要登上神堂关,极为困难。 如果说突破到灵境,大部分人卡住的原因是功法和秘药。 那这神堂关,缺的,还有一丝运气。 陈立的气运不错。 许久。 他悠悠转醒。 首先感受到的,是识海深处,一个散发著朦朧光影的光球在黑暗中漂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里面,一道持棍的虚影,此刻正安静地盘坐於新生的神堂穴中央,身形似乎凝实了一丝,手中的乾坤如意棍虚影也与之气息相连,缓缓沉浮。 神堂穴,开了! 陈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万万没想到,灵境第四关,神堂关,竟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直接被劈开。 连破两关! 一举功成。 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內蕴,气息渊深似海。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奖励发放: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丹方。】 又是药? 陈立一怔,仔细查看说明。 原来,登上灵境第四关神堂关后,下一关叫做化虚关。 这一关,主要是修炼神识,让凝聚的神识脱虚变实。 但,神识本是无形之物,寻常丹药对其修炼根本没有用处,只能自身慢慢用时间去滋养。 除此之外,还有一法,便是用点燃內气,化作神火,以神火炼魂,壮大神魂。 但將內气点燃,与开闢神堂穴的危险又不同。 只要用內气点燃神火,经脉必然受到灼烧,因此,需不断服用疗伤丹药修復经脉。 而这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正是疗伤圣药。 不仅能修復受损甚至断裂的经脉穴窍,更能滋养活化丹田,快速恢復枯竭的內气,甚至有能解普通毒药的功效。 再看丹方中的药材,金风玉露、九曲灵参、雪莲、灵竹果—— 即便陈立已经是药铺常客,不少药材不说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家里怕是要开个药铺才行了。” 陈立不由得苦笑摇头。 然而,还未等他去找姐夫白家商议开药铺之事时。 突然,村口急促杂乱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县衙的何捕头带著十余名佩刀衙役来到陈立家中,乾脆直接地道:“陈保长,还请你迅速组织各村乡勇,排查两人这几天是否到过灵溪一带,一人叫萧仲,一人叫叶不平。” 陈立好奇询问:“何捕头,发生了何事?” 何捕头言简意贼地交代:“前些日子,镜山各大势力爭夺一本內气心法,大打出手,死伤无数。没曾想,最后被这两个叫萧仲和叶不平的青年外乡人捡了便宜,得了秘籍。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两人,便是在灵溪这个方向。此事县尉大人极为重视,还请陈保长务必在各村全面排查清楚,不留死角。” 排查是不可能排查的。 毕竟跟自己又没关係。 当然,衙门既有安排,那就口中应承,做做样子就行了。 傍晚。 王世明家的牛棚。 里面瀰漫著浓重的牲口气味、发酵草料和牲畜粪便混合的酸腐味道。 空气中飞舞著无数的尘埃和蝇虫。 — 牛棚里,两道身影浑然不觉,正蹲坐在牛棚的门槛上。 “鸭九,你看这——从这下刀行不行。哎,有点隱蔽,他们能不能发现啊?” 一个乾瘦矮小的汉子拿著小刀,嘴角几根稀疏的鼠须隨著他说话一翘一翘,他站起身,走到拴在木桩上、一头瘦骨峋的水牛腹部比划著名。 “你问我,我问谁去?” 另一位被称作鸭九的男人脸上露出极其不耐烦的神色,他撇著厚实性感的嘴唇,沙哑著嗓子抱怨道:“这些天都是你们出的都是些什么馈主意。 尤其是鹤六那老王八蛋,他娘的!在镜山搅风搅雨快一个月了,死了一堆人,结果人家压根没上鉤,屁用没有!现在倒好,擦屁股的活儿落到咱俩头上!” “那你说咋办?” 鼠须男人不耐烦地將小刀插在食槽上,跳到上面坐起。 鸭九烦躁地踢了踢牛棚的立柱,引得老黄牛不安地挪了挪蹄子:“要我说,你跟鹤六,就是喜欢阴谋诡计,咱们虽然只是小眾神,但也是灵境,两人联手,还怕了他不成,直接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衝进去杀了不就行了。” “你这主意更是狗屁,你確定咱两联手就能一定打得贏他,別辛辛苦苦才修出小眾神,最后把命都丟在了这里。” 鸭九不满:“鼠七,你跟你的神一样胆小,脑子也不灵活。咱们正面打不贏,可以偷袭啊,可以绑架了他的家人威胁他,逼他自杀。” 就在这时,牛棚外传来小心翼翼、带著諂媚的声音:“两——两位上神,饭做好了,您们看——” 只见王世明远远地躬著身子,不敢靠近牛棚,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数日前,这两个形容怪异、手段诡异的人突然出现在王世明的家中。 一出手,便轻易制住了他的全家。 王世明当时嚇得魂飞魄散。 但当听到他们询问陈立家的情况,又得知他们竟是衝著陈立而来时,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恐惧。 他几乎是痛哭流涕地向两人诉说著陈立如何仗势欺人、逼得他走投无路,恨不得將满腔怨恨都倒出来。 鼠七和鸭九本原本只打算找个不错的宅子,没想到一来就碰到了陈立对头家中,倒省了许多麻烦,当即住了下来。 第102章 入教 第102章 入教 见到王世明出现,鼠七一招手,让他过来:“我问你一事——” 王世明急忙上前,腰弯得更低了:“上神,您有什么事吗?” 鼠七眯著小眼睛,打量著王世明:“我问你,如果我绑架了你媳妇,让你自杀,你不自杀,我就杀了你媳妇,你愿意吗?” “真的?” 王世明眼前一亮,想起家中又悍又妒的妻子,竟欣喜若狂道:“那蠢妇哪里衝撞了上神吗?上神不若是不喜,直接动手就好,不必问我的意见。” 鼠七转向鸭九,道:“你看,我就说你这主意更餿,中年男人三大喜事,升官发財死老婆。咱真这么於,他嘴上可能悲伤,心底多半不知道多高兴呢。” 鸭九撇撇嘴,不再说话。 鼠七嘆了一口气:“哎,当初是不该听鹤六的,但现在这埋汰活,还得干!” 他嘆了口气,从食槽上跳下,走到那头水牛旁。 仔细打量著牛腹,手指在粗糙的牛皮上摸索著合適的位置。最终,他选定了一处褶皱较多的部位。 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厚油纸严密包裹的小包,约莫巴掌大小,边缘被蜡封得严严实实。 他用小刀在选定的位置轻轻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手法精准而熟练,只渗出少许血珠。 老牛吃痛,开始挣扎了一下,但鼠七另一只手迅速按住牛腹,一股內劲透入,让牛顿时安静下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油纸包塞入切口內,用手指推入皮下深处。 接著又从怀中取出针线,手指飞快地穿梭,將伤口缝合。 最后,他取出一小瓶白色药粉,轻轻洒在缝合处。 药粉触碰到伤口立刻化作一层薄膜,止住了渗血。 原本暴躁的水牛此刻完全安静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后,鼠七和鸭九嫌弃地拍打著身上沾到的草屑和灰尘,走出牛棚。 王世明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如同恭顺的僕人。 饭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中间一大碗燉肉散发著油腻的香气。 王世明殷勤地给两人盛饭夹菜,自己却几乎不吃,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討好。 吃了片刻,王世明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表功般的语气对鼠七说道:“两——两位上神,您——您们上次指点我的——我照做了。” 鼠七正啃著一块骨头,闻言一愣,没反应过来:“做了?做了啥?” 鸭九也疑惑地看过来。 王世明的声音更低,几乎含混不清:“就是——之前上神不是说,要得到神的赐福,那就需要和神的后代发生关係嘛,所以,我——按您们说的,找了只猪——骑了下。” “噗——” 鸭九一口汤差点喷出来。 鼠七啃骨头的动作瞬间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圆,与鸭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老东西——你真是个狠人啊! 原来,鼠七和鸭九住下后,为了让王世明老老实实乖乖配合,鼠七便露了一手,让王世明家中所有老鼠都跑到了院子里。 这一手,让没什么见识、又被陈立嚇得疑神疑鬼的王世明惊为神人,直接就相信了鼠七是鼠神的鬼话。 他见对方神通广大,便起了心思,打算让儿子跟他们修炼神通。 但鼠七和鸭九怎么可能同意? 便忽悠告诉对方,要修炼神通,必须先拜入门教,得到了神的赐福,才能够修行。 王世明追问如何才能加入门教。 鼠七和鸭九告知对方,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献银,入教得先供奉万两白银才行。 这些银两,王世明家中歷年积攒,也能够拿出。 但他却不愿意。毕竟拿出来,家里可就伤筋动骨了。 更何况,县城武馆学武束脩也就五十两。 万两白银,实在是太多了,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二种便是拜神。 只有虔心拜神者,才能入教。 如何证明是虔心拜神,那就是和神的后代要有关係。 门教內,神明眾多,各种都有。 猪神牛神蛇神马神象神,等等。 比如,鼠七拜的便是鼠神,鸭九拜的就是鸭神。 至於如何与神的后代有关係,这是两人修炼的秘传,又怎么可能告诉王世明。 於是,便言辞闪烁地糊弄了过去。 没曾想,王世明却理解错了,还以为是因为涉及那种事,他们不好意思直说。 当即和儿子说了,几子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完全没想到父亲居然让自己去做如此噁心的事情,气得直接父子翻脸。 王世明唉声嘆气了许久。 他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 后悔当年为了省那点银子,没能送儿子去武馆学武。 现在,眼睁睁地看著陈立家两子武功有成,竟然直接欺到了自家头上。 辗转反侧两夜后,他一咬牙一闭眼,决定自己上了。 鼠七瞥了一眼王世明,见他脸上带著兴奋、尷尬、期待等复杂的神情,心头不由得咯噔一跳。 这老东西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不会以为自己是骑了老鼠吧? 沃日! 老子是那种人吗? 再说,就老鼠那丁点大,它受得了吗? 事实上,还真就是王世明误会了两人了。 鼠七加入门教前,还有一个外號,叫做鼠爷。 就是因从小与老鼠为伴,熟知老鼠的习俗,再加上豢养了一只通人性的老鼠,这才得了这个外號。 机缘巧合之下,他加入门教,拜神时,便选了鼠神。此后,便更加通鼠性了。 只这一瞬间,鼠七和鸭九瞬间作出了决定。 这老东西不能留! 更不能让他入教! 万一他到入教后,到处宣传,自己两人岂不是连清白都没有了! 但此刻,还得稳住此人。 鼠七乾瘦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讚赏表情,连连点头:“好!好!好!没看出来你竟有如此诚心!心诚则灵,猪神必定能感知到你的虔诚。” 鸭九也反应过来,压下心中的异样,顺著话头,用沙哑的嗓子说道:“对!你放心!等这次我们除掉陈立后,就带你回门,帮你完成入教仪式,到时自有神恩赐下!” 王世明听到这话,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得到神恩,连声道:“谢上神!谢上神!小的一定尽心尽力!一定!” 第103章 奇遇 第103章 奇遇 三月。 灵溪的田野之上,数十人忙忙碌碌。 薄霜化去,露出湿润的褐色土壤,空气中瀰漫著新翻耕地的泥土腥气。 陈立蹲坐田埂上,眯著眼望著数十余名长工和短工正驱著耕牛,犁鏵破开士地,翻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泥浪。 守恆离家后,陈立便开始著手准备春耕事宜。 往年四月才开始,但今年又得新耕种陈永孝留下的六百三十亩田。 加上自家的八百二十亩,足足一千四百五十亩。 农忙时,最高用人的数量可能要突破三百人。 不错开时间,单单是找人,陈立便就要头疼了。 “若这六百三十亩也是自家的,那就更好了。” 陈立微微感嘆。 可惜是,暂时没有办法。 去年陈永孝死后,陈立派陈皮去报官,但当时县衙被水匪搞得一团乱,根本无暇顾及。 只是隨便登记了一下,便让陈皮回来了,也没人来要求收走田亩之事。 今年,陈立让刘跃进跟其父悄悄打听了下,这才得知缘由。 原来当时负责登记的捕快和书吏见陈家户籍簿上,陈正平和陈正通都还在,他们两人都有继承的权利,当即草草登记了一下,便让他离开了。 於是,这六百三十亩田,就这样被衙门的人遗忘了。 若是不主动提及,这部分田地便不会被衙门收回。 陈氏家族,又或者说陈立,便能一直占著这些田亩。 但不是自家的,终归留有祸根。 因为去岁冬季没有种油菜,轮休了一季,今年陈永孝家的田亩泥土较为板实。 陈立也早早让人来翻地压肥。 “老爷,这地肥力看起来挺足的,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老爷家的种子种下去,看起来能有个四石左右。” 帮陈立家种地已有十年的长工陈正富犁完一丘田后,来到陈立身边。 陈立家粮食亩產较高的事情,家中的长工基本都知道。 尤其是近些年,田亩数量大增,陈立一人已经忙不过来后,沤肥、选种等事情已经全部安排长工来做。 这些手艺,他们也都学了去,不少人家里的粮食亩產也开始逐渐提高。 陈立也不追究,这让不少长工都十分感激。 “嗯,抓紧翻耕,肥也早些填好。” 陈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时间不等人,误了农时,一年心血便白费了。” 初种能有个四石已经算比较高了。 毕竟农事可是个系统工程。 天气、土壤、水源,甚至是插秧苗空的间隙,都十分讲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老爷放心,误不了事!”陈正富连忙保证。 i nnn i n 正在这时,两道人影急匆匆而来,正是守业和守月。 陈立眉头一皱,询问道:“怎么了?” 守月俏脸微微发白,抢先道:“爹,家里——家里闯进一头疯牛!” “疯牛?”陈立心中一凛:“怎么回事?伤著人没有?” “没伤著人。” 守业摇头道:“我和三妹正在练功院对练,那畜生不知从哪突然衝出来,一头就撞烂了院门。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疯牛制服,现在拴在后院角落的桩子上。” 陈立面色沉静,心中却十分疑惑。 灵溪村养牛的人家不少,但牛可极其珍贵,家家户户都看得很紧,怎会无故跑出疯牛? “走,回去看看。” 陈立便往家赶去,守业和守月连忙跟上。 回到宅院,只见后院练功房一片混乱,院门歪斜,门板碎裂。 角落的木桩上,牢牢拴著一头棕老水牛。 那牛体型不小,左边犄角断了一截,此刻似乎耗尽了力气,低垂著头,呼味呼哧地喘著粗气,但一双牛眼依旧泛著不正常的赤红,偶尔焦躁地刨一下蹄子。 负责照料牲畜的长工王大正心有余悸地守在旁边,手里还攥著半截套索,见到陈立,连忙上前:“老爷!您回来了!这——这疯畜生不是咱家的!也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劲儿贼大,差点没拉住!” 陈立没有责怪他,目光扫过那头牛。 “看清它从哪个方向来的吗?” 王大摇头:“没看清,就跟发了疯似的从外面直衝进来。按说村里牲口都认得自家门,这畜生却像认准了咱家似的。” 陈立不再多问,走近那牛。 牛似乎感受到威胁,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躯。 陈立仔细打量。 却见这牛的腹部有一块异样的鼓胀,呼吸间,腹部的起伏也似乎带著一种僵硬。 他心中疑竇更甚,当即道:“守业,去拿刀来。” 陈守业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跑去找来一柄锋利的短刀。 陈立接过刀,示意王大稳住牛头。 他出手如电,在那处疑似癒合创口的位置轻轻一划。 刀锋过处,皮肉翻开,却没有多少鲜血流出。 只见那皮下並非血肉,赫然是一个用厚油布紧密包裹、约莫两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物事。 “这——这是啥?” 王大瞪大了眼睛,一脸愕然。 守业、守月也都围了上来,好奇地看著这从牛肚子里取出来的东西。 陈立用刀尖挑出那油布包,撕开层层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本纸质古旧、顏色泛黄的小册子。 封皮之上,写著三个大字。 吞元诀。 “秘籍?” 陈守业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精光一闪:“爹,这难道就是镜山县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引得各大武馆和江湖人爭夺的那本內功心法?” “这就是——江湖上说的,奇遇?” 守月也显得惊奇异常,她从小便在家中,別说镜山,便是灵溪都没有出过。 对江湖的认知,仅仅就是两位哥哥节日回家时告诉她的一些江湖传闻。 陈立皱眉,面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快速翻阅册子。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册子里確实是一本內气心法,但心法的內容却极为诡异。內气化生,无需任何药膳辅佐,而是直接引导修炼者吞噬牲畜乃至——生灵的气血,化为己用。 “奇遇?” 陈立冷哼一声,合上册子,目光扫过兴奋的儿子和好奇的女儿:“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奇遇,更没有白白送上门的机缘!这册子里,记载的是是一门邪功,修炼此功,初期或可勇猛精进,但心性受蚀,最终难免反噬自身,墮入魔道。” 守业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 守月也张大嘴巴,訥訥不再说话。 陈立將秘籍收起,道:“此事蹊蹺甚多,这牛、这书,出现得都太过巧合。” 他转向王大,吩附道:“王大,你牵著牛,到村里各家去问问,有没有知道这牛是哪家的。” “好的,老爷。” 王大当即为那牛处理了一下伤口,牵著牛去了。 傍晚。 王大回来稟报导:“老爷,已经问了很多人家了,没人知道。这牛怎么处理?” 陈立想了想,道:“你餵他些乾草,给他牵到浣衣石台旁边的树上拴著吧。” 王大应声去了。 是夜,月暗星稀。 四野寂静,唯有虫鸣偶尔响起。 半夜,万籟俱寂之时,一道黑影终於如同鬼魅般,自村中小道摸来。 他身形乾瘦,动作却颇为敏捷,来到浣衣石台的树下,警惕地四下张望一番,又仔细查看了牛腹部的伤口。 而后,迅速离开。 第104章 阴谋 第104章 阴谋 夜色如墨。 王世明家中宅院,几间屋中,还透出几点摇曳的昏黄灯光。 一道乾瘦的黑影熟门熟路地来到后门,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门。 很快,后门中传来王世明带著警惕的低问:“谁?” “表叔,是我。”门外黑影压低声音回应。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王世明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四下张望,这才將门外那道黑影快速拉进屋內,又迅速门上门。 “怎么样?事情办得如何?” 一进屋,王世明便著急忙慌地询问,他搓著手,脸上混合著期待与焦虑。 那人脸上带著的得意,压低声音道:“表叔,放心吧,办妥了。陈家把牛拖到浣衣石台树上拴著,我去看了,牛肚子被划开了,里面的东西没了。准是让陈家的人拿去了。” “好!好!好!” 王世明闻言,脸上瞬间狂喜,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著那人的肩膀:“你可帮了大忙了。” 他兴奋得在屋里踱了两步,隨即像是想起什么,急忙道:“你先回去吧。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三石粮给你。” “谢谢表叔。” 厢房內,空气污浊。 鼠七正蜷在一张靠墙的破旧太师椅里,一双小眼睛半睁半闭的眯著。 鸭九显得烦躁许多,粗壮的身躯在屋里仅有的空地上来回渡步,靴子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妈的,这鬼地方,连口像样的酒都没有!” 鸭九啐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嚕的抱怨声,脸上充满了不耐烦的神色:“鼠七,你说那姓陈的到底会不会上鉤?” 鼠七眼皮都没抬,声音乾涩沙哑:“急什么?钓鱼还得有耐心。咱这饵儿,不怕他不咬。” —— 鸭九烦躁地一挥手,带起一阵风:“耐心个屁,他娘的,不知道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长时间。” “马上了,就这两天。” 鼠七微微睁开眯著的小眼,慢条斯理地捋了捋嘴唇上那几根稀疏的鼠须,语气篤定。 鸭九愕然停步,转头瞪著他:“不是要等那姓陈的练了吞元诀,咱们才能动手吗?” 鼠七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就咱们给的那本吞元诀,以他灵境的修为,修炼到猴年马月,都不一定会反噬。” “什么意思?” 鸭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既然不会反噬,你让我辛辛苦苦来跟你做这局干什么?閒得发慌啊!” “要不怎么说,你那脑子不灵光呢。” 鼠七嘿嘿冷笑,声音阴惻惻的:“咱们现在离开,將陈立得到秘籍的消息散布出去。江湖上的人会不会来找他?” 鸭九一怔,愕然询问:“你的意思是,让那些江湖中人来杀他?” “能杀他最好。” 鼠七摸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鬍鬚,眼中闪过狡黠的目光:“不过,杀不了也没关係。无数江湖人前来,就算杀不了他,也绝对让他焦头烂额。 他越焦急,就越急著修炼那本吞元诀,再加上那么多现成的武道中人可以做大药,你猜他会不会吸? 他吸的越多,心智丧失也就越快,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恐怕他自己便爆体而亡了。嘿嘿————” 鸭九恍然大悟,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碗碟哐当作响:“妙啊!到时候根本不用我们动手!鼠七,你太奸诈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谁?” 鸭九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房门。 鼠七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上神,是我。”王世明压低了声音。 吱呀! 房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冷风,吹得油灯火焰剧烈摇曳。 王世明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声音都激动得声音发颤,双手不自觉地在衣襟上搓著:“上神,大喜!成功了!陈立————陈立他拿走那本秘籍了。” “真成了?” 鸭九闻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横肉因兴奋而抖动,发出压抑的低笑:“哈哈————鼠七,计策成了!那姓陈的果然上鉤了!” 鼠七脸上却丝毫没有喜色,反而皱紧了眉头,小眼睛锐利地盯著王世明: ” 你如何得知的?仔细说来!” 王世明被鼠七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连忙將派人去查看牛腹情况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坏了!” 鼠七听完,面色骤然大变,倏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又急又怒:“蠢货!我们被对方將计就计了!快走!” “走?” 鸭九脸上的笑容间僵住,愕然道:“为什么?不是成功了吗?我们不等他修炼那武功,內气反噬再偷袭吗?” “等个屁啊!” 鼠七气急败坏,指著王世明的鼻子就大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找的什么人!我千叮万嘱,只要那牛不在陈立家牛棚或附近,就绝不能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现在倒好,人家多半把我们给钓了。” “不会吧?”鸭九仍旧將信將疑:“或许只是他嫌那牛发疯,才牵远了些。” “快走!”鼠七根本不想再多解释,一把拉住鸭九的胳膊,就要往门外冲。 王世明一听两人要走,顿时慌了神。 他心中大急,这几天他付出那么多,连猪都骑了,万一这两人拍拍屁股走了,岂不是吃大亏了? 再说,陈立要是知道自己和这两人联合起来陷害他,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当即急忙上前拉住鼠七的衣袖:“两位上神,你们走了,我————我怎么办?陈立要是知道我也参与了,他绝不会放过我的。求求你们,带我一起走吧!我——我给二位当牛做马。” 鼠七被拉住,眼中闪过一丝极其不耐烦的凶戾之色。他猛地甩开王世明的手,带著浓浓的杀意:“带你走?坏了大计还想活命?蠢货,下辈子学聪明点!” 王世明被那眼神嚇得浑身一哆嗦,意识到危险,却已然太迟。 “死!” 鼠七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瞬间扼住了王世明的咽喉。 “呃————·————” 王世明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响声,徒劳地挣扎著。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王世明脑袋一歪,眼中神采瞬间黯淡,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 “杀乾净了。速战速决!” 鼠七狞笑一声,当即飞身而出,冲向了王世明家中其他房间。 鸭九目无表情地跟上,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王世明的儿子听到动静,刚探出头,鸭九身形暴起,一掌拍出,雄厚掌力直接震碎其心脉,对方哼都未哼一声,便毙命当场。 两人如同杀鸡宰羊般,迅速將王家剩余的家眷尽数灭口。 浓重的血腥味开始在宅院里瀰漫开来。 “走!” 鼠七低喝一声,顾不得许多,两人推开王家宅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带著一身血腥,便要融入夜色之中。 > 第105章 交代 第105章 交代 然而,就在大门洞开的剎那。 鼠七和鸭九的脚步如同被钉住一般,猛地僵在原地,脸上的狠戾与匆忙瞬间被极致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大门正前方,一道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夜色融为一体。 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平静的面容。 正是陈立。 他不知何时到来,又在此站了多久,眼神淡漠,如同看著跳樑小丑。 “二位————”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鼠七和鸭九手中那鼓囊囊的麻袋,声音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冰冷的寒意:“这几天在我灵溪搅风搅雨,不给在下一个交代,这就想走?” 鼠七和鸭九骇然失色,心臟几乎骤停。 他们完全没料到,竟然会有人能避开自己灵识的探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此处。 “你是————陈立?” 鼠七从未见过陈立,但他很快就猜了出来,声音因极度惊惧而扭曲。 “杀出去!” 鸭九反应稍快,暴喝一声,灵境的修为瞬间爆发。 他弃了麻袋,双掌在腰间一摸,两柄寒光闪闪的短刃已握在手中,身形带著一股腥风,直扑陈立面门。 刀光凌厉,直取陈立咽喉与心口要害。 搏命的杀招,迅捷、狠辣,力求一击毙敌。 然而,面对鸭九的拼死反扑,陈立眼神未有丝毫波动。 他甚至未曾移动脚步。 意念微动。 识海深处,那尊於神堂穴中盘坐的琉璃虚影,骤然睁开了双眼。 下一刻,一尊略显模糊、却宝相庄严、手持乌铁长棍虚影的神识化身,自陈立眉心一步踏出。 那神识虚影手中乾坤如意棍虚影只是简单一抡,並无惊天动地的气势。 猿击术!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威压骤然降临。 空气中似乎响起一声微不可闻却直透灵魂深处的震鸣。 正疯狂扑来的鸭九,身形猛地一僵! 他脸上的狰狞和杀意瞬间凝固,双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骤然黯淡、涣散。 前冲的惯性让他又跟蹌了一步,隨即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烂泥,软软地向前扑倒。 “噗通!” 身躯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溅起少许尘埃。 手中短刃“噹啷”落地,眼睛兀自圆睁著,却已彻底失去了焦距,瞳孔放大,一片死寂。 口鼻眼角处,一丝极细的血线缓缓渗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你来我往的廝杀。 仅仅一个照面,一个眼神。 灵境通脉关的强者鸭九,便神魂俱灭,成了一具尚存温热的尸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却更衬得场中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鼠七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彻骨的寒意瞬间席捲全身。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上鸭九的尸体,又猛地转向依旧静立原处的陈立,瞳孔收缩如针尖,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这是什么手段? 神魂攻击? 大眾神? 不,教里的大眾神有这样的手段吗? 难道是上神? 他妈的,鹤六食屎了吗? 居然让自己和鸭九来算计这样的存在? 此刻,恐惧已经吞噬了鼠七。 胆小如鼠,本就是他所拜之神的赐福。 老鼠,是没有勇气自杀的。 噗通! 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前————前辈!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无珠,冒犯了您老人家!求您饶我一命!小的愿做牛做马,为您效犬马之劳!求您了!” 鼠七的声音嘶哑尖锐,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身体抖如筛糠。 陈立看著脚下磕头求饶的鼠七,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步上前,走到鼠七身前。 鼠七感受到阴影笼罩,嚇得浑身一颤,磕头的动作顿住,却连抬头看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將身体蜷缩得更低,抖得更厉害。 陈立伸出手指,指尖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琉璃色光泽,蕴含著的玄奥力量,快如闪电般点向鼠七的眉心。 镇邪印! “嗤————” 一丝微凉的意蕴瞬间透入鼠七的识海深处,化作一道繁复而坚固的烙印。 鼠七闷哼一声,只觉得神魂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了一般。 陈立收回手指:“现在,我问,你答。若有半句虚言,神魂俱灭。 鼠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颤声道:“是————小的不敢!绝对不敢!” 陈立开口,声音平淡,却直透鼠七心神:“说吧,谁指使你们来的?最终目的为何?” 鼠七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隱瞒,连忙道:“回前辈的话,是教中大眾神下的令,命小的和鸭九配合叫鹤六,专门————专门对付您。” “鹤六?” 陈立眼神微微一眯:“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鼠七埋著头,不敢看陈立神色,艰难地咽了一口吐沫:“小的,小的,也不知。” “嗯?”陈立眉毛一挑,眼中杀意凝聚。 鼠七大骇,慌忙解释:“真————真的,前辈有所不知,教內诸神眾多,派系林立。不拜同一个神,相互不知道身份非常正常。 而且县城一般是气境的阎魔领著三五个摩奴坐镇,似小的这种小眾神,一般都是坐镇小郡之中。此番若非针对前辈您,也不会临时抽调我等前来。 这鹤六到底是谁,小的真不知道。只是前些日子与他见了一面,他告知了小的和鸭九详细的计划就离开了。他带著面具,小的连相貌都未曾见到,更不知其身份。” 陈立眉头微蹙:“把你们的计划详细说出来。” “是。” 鼠七当即將镜山不知古墓,以及在镜山散播消息,故意传到陈守恆和陈守业耳中,最后见没有效果,便来到灵溪谋划等事情一一交代。 陈立略微沉默后,询问:“那吞元诀是什么功法?” 鼠七咽了口唾沫,解释:“是教中昔年得到的一门邪功,早些年得到教中不少人的追捧。但因没人能够解决掉吸取气血和內气后相互融合的问题,就没人敢练了。” 陈立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鼠七:“想活命吗?” 鼠七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磕头如捣蒜:“想,想!求前辈开恩!” “那就按我说的做。” > 第106章 溧阳 第106章 溧阳 陈守恆离家后,先到县城与师傅和今年准备参加武举的两位师兄会合。 而后,四人一行共同前往郡城。 溧阳城离镜山二百多里地。 四人快马一天便到。 傍晚,数丈高的青黑色城墙如同匍匐的巨兽,蜿蜒远去,望不到尽头,巨大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愈发显得巍峨磅礴。 城中主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两侧商铺林立,招牌幌子爭奇斗艳。 聚英客栈。 因靠近官府考场,这里是武举考生常住的客栈。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武举春闈,客栈挤挤攘攘,人声鼎沸。 各县赶来参加武举的考生们齐聚於此,杯盘碰撞声、笑骂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师傅周震带著陈守恆以及两位师兄钱来宝、石中坚来到聚英客栈,要了四间房间。 安顿好行李,师傅周震便称有事,匆匆离开。 陈守恆师兄弟三人赶路一天,便来到大堂角落的一张方桌旁用晚饭。 很快饭菜上桌。 钱来宝一身锦缎长袍,对桌上略显普通的菜餚撇了撇嘴:“这聚英客栈名头响亮,饭菜却忒也寻常了,还不如镜山的醉仙居。” 他声音不小,引得邻桌几人侧目。 石中坚则默默扒拉著碗里的米饭,他的家境不算优渥,平日里用药都是精打细算,在饮食上,更是能將就则將就。 陈守恆坐在两人中间,神色平静,慢慢吃著饭菜,目光打量著四周。 “听说了吗?今年江州对郡试格外重视,专门派了巡考大人下来。” “是的,我还听说一个小道消息,今年武秀才要比往年要少录取二十人。” “不是闯过前两关,都能录取吗?这可是朝廷定的规矩,岂能隨意更改。” “就是,就是,你这消息太不靠谱了吧?” 客栈正堂,前来参加的考生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分享著听来的消息。 议论声传入耳中,钱来宝嗤笑:“能不能考上,关键还得看实力。 石中坚听得眉头微蹙,扒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半旧绸衫、身形精干、眼神闪烁的中年男子,像泥鰍般滑过人群,悄无声息地凑到了他们这桌旁边。 他脸上堆著虚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几位少侠,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郡城赶考吧?” 钱来宝斜了他一眼:“有事?” 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声音更低了:“鄙人侯三,在这溧阳郡城混口饭吃。我这儿有个重磅消息,关乎此次郡试,不知几位可有兴趣?” “哦?什么消息?” 钱来宝放下筷子,看向侯三。 侯三搓了搓手指,做出一个要钱的手势:“二两纹银,童叟无欺,包管值价!” “二两?你怎么不去抢?” 钱来宝顿时提高了嗓门。 石中坚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侯三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保证:“三位公子,小的这情报,绝对值二两。不值二两,愿意倒赔。” 陈守恆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二两碎银,拍到侯三面前:“说吧。” “这位少侠爽快。” 侯三眼睛一亮,迅速將银子揣入怀中,凑近几分,脑袋来到桌子中央,语速极快地说道:“今年郡守府重整了十八武阵,守阵的十八人,最低都是练血大成。 领头的三人,据说是从军中退下来的老手,都是气境圆满的修为。往年还能靠运气、靠配合闯一闯,今年————嘿嘿,几位少侠早做准备吧。” 说完,他也不等陈守恆反应,身形一缩,便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消息听完,陈守恆愣了一下。 就这? 这所谓的重磅消息,对他这个早已突破灵境的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威胁。 那二两银子花得让他觉得有些————可惜。 然而,这消息却让钱来宝和石中坚都愣住了。 钱来宝强笑一声:“骗钱的吧,气境圆满守阵,还是三个,再加上其他十五名练血配合,这都快比州试考举人还难了。” 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家境富裕,用药堆到了气境,但若面对军中退下的老兵,还是气境圆满,將毫无机会。 石中坚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几分,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这些年家里供他练武,原本家里也是百多亩田地的小富之家,过得异常拮据o 原本指望著能考上武秀才,减免家中一年的田税,让家里缓过来一些。 这消息无异於一道晴天霹雳,一下就让他的心紧了起来。 就在这时,师傅周震突然回来,目光扫过三个徒弟各异的神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暗嘆一声,开口道:“都吃好了?吃好了,便隨我来。” 三人急忙起身跟著周震,离开了喧囂的客栈。 “师傅,我们这是要去哪里?”钱来宝忍不住询问。 周震迟疑了一会,解释道:“为师出身溧阳周氏,此番约你们前来,既是应邀,也是想替你们谋个前程。溧阳周氏这些年虽多有没落,比不上江州五姓七望,但家中传承仍在,若你们有意,可以答应。” 四人一行,很快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穿过几丛疏竹,引向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楼阁飞檐翘角,窗欞雕花,在檐下灯笼的柔和光晕中,显得格外清幽雅致,与之前客栈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周震默不作声地在前面引路。 钱来宝好奇地东张西望。 石中坚依旧低著头,面色沉凝。 陈守恆目光平静地打量著这处居所,心中暗自揣测师傅带他们来此的用意。 在楼前停下脚步,整了整衣袍,这才轻轻叩门。 一名身著素衣、做僕人打扮的老者无声无息地打开门,对周震微微頷首,侧身让四人进入。 楼內陈设古朴,燃著淡淡的檀香。 老者引著他们径直上了二楼,来到一间雅室门前。 室內灯光更为明亮,却以一道精致的山水屏风隔断了內外视线,只能隱约看到屏风后有两道窃窕的身影。 第107章 招揽 第107章 招揽 “姑奶奶,大小姐,周馆主到了。” 老者恭声稟报。 屏风后,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让他们进来吧。” 周震示意三人上前。 钱来宝、石中坚、陈守恆在屏风前站定。 屏风后,那位被称为“姑奶奶”的美妇並未起身,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在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的目光在陈守恆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而后又微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似乎略感失望。 美妇声音温和,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几位公子均是少年英杰,我漂阳周氏,歷来惜才。可在银钱、修炼药膳,乃至部分功法心得上,给予一些资助,助三位更上一层楼。” 说到此处,话锋突然一变:“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若接受我周氏资助,待武举之后,无论中与不中,三位需得应我周氏之请,为我周氏效力一段时日,具体视情况而定。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招揽了。 以资源换自由。 钱来宝当即摇头:“多谢这位夫人美意。我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怕是担不起周氏的厚爱。” 他拒绝得乾脆利落,丝毫没给周家面子。 周震在一旁听得眉头直跳。 美妇也未动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转向石中坚:“这位小哥呢?” 石中坚陷入了沉默,周氏能提供的资源,对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但代价便是成为周家的附庸了,他的內心剧烈地挣扎,驀地抬起头道:“夫人,还容我考虑几日。” “可以。” 美妇的声音依旧平静,点点头,最后將目光投向陈守恆。 陈守恆迎著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多谢夫人厚爱。晚辈此番前来,只为专心备考,暂无意加入任何家族,还请夫人见谅。”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突然,另一个清脆却带著明显不满的女声响起:“周震,你今年教的徒弟,可真是————个个心比天高,只怕命比纸薄。哼,送上门的机缘都视若无睹!”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让周震瞬间面色涨红,尷尬得无地自容。 “大小姐息怒。” 周震连忙躬身告罪,额角也见了汗。 “哼!不识抬举!” 屏风后的少女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美妇的声音再次响起:“人各有志,我周家也不强求。清漪口直心快,还请几位公子不要往心里去。周震,带他们回去吧。” “是!多谢三姑娘。大小姐!周某告退!” 周震连声应著,带著三个徒弟匆匆退出了雅室,下了小楼。 直到走出那栋小楼,来到清冷的后院中,周震才长长舒了口气,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最后嘆了口气,挥挥手:“罢了,先回去休息吧。” 三人默默跟上。 三月十九,郡试春闈。 晨光熹微,空气中还带著一丝清冷的寒意。 城东校场之內,却已是人声鼎沸,热浪扑面。 巨大的校场四周,黑压压地围满了前来观礼的人群,喧譁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喧囂热闹。 场內,数百名来自溧阳郡各县的青年武者聚集,个个神情肃穆,眼神中交织著紧张、期待与昂扬的斗志。 辰时三刻。 咚!咚!咚! 三声沉重悠远的鼓声骤然响起,压下了所有嘈杂。 身著紫色官服的郡都尉龙行虎步,登上点將台。 “我宣布,今岁武举溧阳郡试,现在开始!” 郡都尉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第一关,测力举鼎!” 他言简意賅,抬手一指校场中央。 只见那里並排摆放著两尊巨大的青铜鼎,在阳光下闪烁著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两尊鼎大小迥异,旁边立有木牌,分別写著三千斤、五千斤。 “举三千斤者,合格!可入下一关!举五千斤者,评魁!可获第三轮擂台比试轮空资格一次!现在,依序上前!” 规则简单粗暴,却最能体现武者根基。 很快,排在首列的考生依序上前。 绝大多数考生都稳妥地选择了三千斤的青铜鼎以求过关。 气境圆满的实力,三千斤並不算困难,但五千斤就十分勉强了。 当然,即便是三千斤,也有不同。 有人气沉丹田,能较为轻鬆地將鼎举起,贏得阵阵喝彩。 也有人面红耳赤,青筋暴起,浑身肌肉賁张,勉勉强强將鼎举过头顶,放下时已是摇摇晃晃。 “伏虎武馆,钱来宝。” 轮到陈守恆这一列时,考官唱名。 钱来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紧绷的锦缎武服,大步走出。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三千斤鼎,扎稳马步,双手紧扣鼎足,低喝一声:“起!” 鼎身晃动,缓缓离地。 钱来宝脸色瞬间涨红,手臂乃至全身都微微颤抖。 但他终究是咬牙將鼎举过了头顶,坚持了三息才重重放下。 “通————通过了!” 他长舒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的细汗。 退回队列时,脚步略显虚浮,脸上带著一丝后怕与庆幸,对陈守恆和石中坚低声道:“这三千斤————真不是闹著玩的————” 他武馆练武时,便常有偷懒,经常只服药,少练功,根基要浅许多。 “伏虎武馆,石中坚。” 考官再次唱名。 石中坚神色沉静,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灰色劲装。 他稳步上前,同样走向三千斤鼎。 没有多余的动作,弯腰、扣足、发力,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沉稳扎实。 那沉重的青铜鼎被他稳稳举过头顶,气息均匀,不见丝毫紊乱。 “好!” 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石中坚平静放下鼎,默默退回。 “伏虎武馆,陈守恆。” 考官的唱名再次响起。 陈守恆面色平静地从队列中走出。 他的目光扫过两尊鼎。 五千斤? 以他灵境的修为,轻而易举。 但转念又想,只是一次轮空的机会,自己完全用不著。 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步履沉稳,径直走向了那尊三千斤的青铜鼎。 弯腰,扣足,发力。 动作流畅自然,不见丝毫烟火气。 三千斤的铜鼎仿佛没有重量般,被他轻描淡写地举过头顶,面色如常,呼吸平稳悠长。 举鼎,放下。 “好!” “又一个轻鬆过关的!” 台下响起一些掌声和议论。 陈守恆放下鼎,正准备转身退回队列。 “撼岳武馆,岳子峰。” 考官的唱名再次响起。 一道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迈步而出,地面仿佛都微微一震。 “三千斤,有什么好举的? ” 岳子峰瞥了一眼走下台的陈守恆,眼中带著一丝鄙夷。 第108章 举鼎 第108章 举鼎 岳子峰的身材异常魁梧,比常人高出整整一个头,胳膊粗如常人大腿,肌肉虬结,將身上的武服撑得鼓胀。 他面容粗獷,眼神睥睨,径直无视了那尊三千斤鼎,大步走向那尊最大的五千斤青铜鼎。 陈守恆目光淡然,平静无波,如同未见般自然地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位置。 “嘶,他要干什么?” “他竟要举五千斤?” “好傢伙,也对,就他那身材,五千斤肯定能够举起。”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岳子峰在巨鼎前站定,深吸一口气,双臂环抱住鼎身,全身肌肉如同磐石般猛然绷紧。 “嘿————” 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暴喝炸响。 那尊需要数人合抱的五千斤巨鼎,竟被他缓缓离地。 他额角青筋跳动,但双臂稳如磐石,一寸寸地將巨鼎举至胸前,最终猛地发力,过顶。 “天哪!举起来了!” “五千斤!真的举起来了!” “撼山岳!名不虚传!” 整个校场先是死寂一瞬,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喝彩。 岳子峰坚持数息后,才將巨鼎重重放下。 咚! 一声沉闷巨响,地面为之震颤。 他傲然挺立,胸膛剧烈起伏,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目光倨傲地环视全场。 很快,第一关测力很快全部结束,有人欢喜有人愁。 参加的数百名考生,只有十数人没有举起。 但大家都清楚,郡试的关键,並不在此,而是下午的十八武阵。 上午考试告一段落。 衙役们抬著箩筐,给眾考生分发简单的乾粮和清水权作午餐。 一时间,校场上气氛鬆弛下来。 考生们三五成群,或兴奋议论,或结交攀谈,或抓紧时间活动筋骨。 陈守恆接过自己的那份乾粮,与钱来宝和石中坚二人寻了个相对安静处,盘膝坐下。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靠近。 “几位兄台,请了。” 一道温和客气的声音响起。 只见五名身著青色劲装的武者来到他们面前。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面容俊朗,眼神明亮,正拱手施礼。 他的身后站著三男一女。 那女子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钱来宝的全部注意。 她约莫二八年华,身穿同款青色劲装,却难掩其窈窕身姿。 容貌秀丽绝伦,肌肤白皙,一双眸子宛如秋水,带著一丝怯生生的柔弱,我见犹怜。 似乎不太习惯被注视,她微微低著头,下意识地往一位身材高壮的师兄身后缩了缩。 “在下追风武馆,左宏。” 为首青年自我介绍:“冒昧打扰三位。下午便是十八武阵,此阵变化多端,凶险异常。单人独闯极难通过,歷来多是八人组队,同心协力,方有更大把握通过。我观三位兄台气度不凡,实力扎实,不知可否与我追风武馆一同结伴闯阵?” 钱来宝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尤其是目光扫过那位楚楚动人的少女时,更是热情洋溢,抢先接口道:“好说好说!原来是追风武馆的少侠!在下伏虎武馆钱来宝!组队自然是好事,人多力量大嘛!” “可以。” 陈守恆的目光在追风武馆五人身上扫过,微微頷首,算是同意了组队之意。 石中坚见陈守恆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点点头:“我也答应。” 似乎察觉到三人的注视,那少女抬起头,立刻又低下头去,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更显娇弱。 钱来宝见状,更是心头火热。 突然。 “哼,左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找你组队,你不答应,却来这找人?” 一声囂张的冷哼打断了眾人。 只见约有六七人穿著黑色武服的青年走了过来,他们个个面色不善,为首者更是面色倨傲、眼神带著戾气。 “我们找谁组队,是我们的自由。与你赵胜炎无关。”左宏眉头皱起,言语冷了下来。 “小子!” 赵胜炎指著钱来宝,语气蛮横:“这里没你们什么事了,识相的就赶紧滚开!” 钱来宝一愣,顿时火冒三丈,反唇相讥:“你个地上癩蛤蟆,也配让我们走?” “你找死?” 赵胜炎目光盯著钱来宝,杀意大起。 左宏脸色沉了下来,冷声道:“赵胜炎,我再说一遍,我们与谁组队,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再乱来,休怪我等翻脸了。 赵胜炎嗤笑一声:“好啊,等出了这校场,我就来领教领教左宏你的高招。” 说罢,他猛地一挥手,带著六阳武馆的人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对著柳若依咧嘴一笑。 衝突来得快,去得也快。 经过这一闹,原本还有些陌生的几人,反倒迅速拉近了距离,开始攀谈起来。 “鐺!鐺!鐺!” 下午开考的钟声被敲响。 “走吧,该入场了。” 左宏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地看向武阵方向。 眾人点头,一同走向校场中央。 校台上,十八名上身赤膊、肌肉虬结如精铁浇铸的壮汉,手中各持一根齐眉长棍,分立四方。 仅仅是静立不动,一股无形的压力便已瀰漫开来,令人呼吸为之一窒。 点將台上,郡都尉再次起身,声若洪钟,宣布第二关规则:“第二关,十八武阵。每八人一组,同时入阵。入阵后,能凭自身本事,再从阵中走出者,便算通过此关。” 他自光扫过台下的考生,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若有自信者,亦可选择单人独闯。若能以一己之力破阵而出,评魁,获第三轮擂台比试轮空资格。” 单人闯阵? 考生们看了一眼这这十八名壮汉组成的阵势,没有一人提出。 很快,第一组八名考生踏入阵中。 刚一入阵。 “呜————” 棍风骤起! 那十八名守阵壮汉瞬间动了起来,步伐交错,身形如电,长棍化作重重叠叠的棍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入阵者倾泻而去。 “啊!” “噗!” 惨呼声和闷响声几乎立刻响起。 一名考生刚踏入阵门,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上便连中十数棍,口喷鲜血,如同破麻袋般被直接扔出了阵外,倒地不起。 阵內呼喝声、棍棒碰撞声、痛呼声乱成一团。 片刻后,混乱平息。 仅有两人跟蹌著从阵法的另一端冲了出来,其中一人手臂不自然地垂下,显然已受重创。 “哗————” 观眾席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担忧的议论声。 “第一组!这才只过了一个?” “还受伤了?” “往年好歹能过一半啊!今年怎么回事?” 第109章 武阵 第109章 武阵 观眾席上翻起惊天巨浪,考官却面无表情,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宣布第二组准备。 第二组考生入场,有了前车之鑑,他们更加谨慎,严阵以待,缓缓推进。 然而,阵法运转开来,棍影如同铜墙铁壁,又似惊涛骇浪,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攻来。 守阵之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攻防一体,毫无破绽。 苦苦支撑了一段时间后,这一组最终也只有两人成功衝出,个个带伤,狼狈不堪。 场下的气氛愈发凝重。 今年的通过率低得可怕。 “客栈那侯三说的是真的。” 陈守恆凝神观察著阵法,眉头微蹙。 在他的灵识感知中,那十八人的步伐、棍势的衔接、气机的流转,更像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战阵。 “除非以灵境修为强行以力破法,或者找出破阵之法,否则————很难。” “第七组,伏虎武馆,钱来宝,陈守恆————追风武馆————左宏,柳若依,入阵!” 考官唱名。 终於轮到他们了。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从惊门踏入阵中。 刚一踏入,眼前景象仿佛骤然一变。 四周棍影如山岳般压来,呼啸的风声颳得人脸生疼。 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立刻稳住心神,不急於冒进,双拳一摆,採取守势,伏虎拳护住周身,拳风呼啸,將攻来的长棍一一格挡开去。 很快,左前方传来钱来宝的一声痛呼闷哼,伴隨著棍棒砸中身体的沉闷声响,紧接著就看到他被一名守阵壮汉毫不客气地扔出了阵外。 “小心!” 陈守恆低喝一声提醒。 但话音未落,右翼便传来石中坚一声沉重的闷哼,他奋力格挡了几棍,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一棍扫中腿弯,踉蹌倒地,也被迅速清了出去。 追风武馆四人见状,脸色剧变。 左宏一咬牙,厉喝道:“不能全军覆没,先送小师妹出去,诸位师弟,开路。” 话音未落,追风武馆另外三人仿佛早有默契,同时暴喝一声。 体內气血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竟不顾自身安危,如同疯虎般向著阵法一侧猛衝猛打。 这突如其来的全力爆发,竟真的在密不透风的棍影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小师妹!走!” 左宏一掌拍开砸向小师妹柳若依的长棍。 柳若依身法轻盈,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如同穿花蝴蝶般从缝隙中疾掠而出,成功衝到了阵外边缘。 左宏四人却因这不顾一切的衝击,瞬间陷入了更多守阵者的围攻之中。 棍影如同狂风暴雨般落在他们身上,很快便相继被打倒,清出阵外。 另一边,他们这边不惜代价的猛攻,也间接为另一侧的陈守恆吸引了大量压力。 陈守恆只觉周身压力骤然一轻。 机不可失! 他眼中精光一闪,不再犹豫。 伏虎拳意爆发。 周身气血如同江河奔涌,內气鼓盪。 双拳猛地向前,一股磅礴巨力轰然爆发,瞬间震开了拦在身前的数根长棍,那几名守阵壮汉只觉手臂剧麻,踉蹌后退,眼中露出惊色。 陈守恆身形如电,抓住这短暂滯涩和空隙,迅疾无比地从中穿过。 与柳若依一前一后,几乎同时彻底衝出了阵法。 “呼————” 衝出阵法的瞬间,身后那令人窒息的棍风压力骤然消失。 “公子好本事。” 柳若依一双桃花眼,大眼盈盈地盯著陈守恆看了几眼。 “柳姑娘谬讚了,全靠柳姑娘的几位师兄帮衬。” 陈守恆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略微波动,迅速平復。 柳若依则走向了被扔出阵外的师兄们。 就在陈守恆爆发气血,如电光般衝出阵法的那一剎那。 点將台上,一直目光淡然的郡守,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端坐的身姿似乎微微前倾了一瞬,一道无形却浩瀚的神识悄然扫过场下的陈守恆。 郡守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灵境?还懂得藏锋守拙————看来,我溧阳明年要有武进士了。” 点將台的动静,陈守恆自然不知道,他急忙来到钱来宝和石中坚处。 此时,两人已被校场衙役抬到了一旁,正齜牙咧嘴地揉著身上痛楚的地方。 “钱师兄,石师兄,伤势如何?” 陈守恆走近询问,目光扫过两人身上的淤伤。 “嘶————他娘的,这帮军佬下手太狠了,疼死老子了————” 钱来宝揉著自己红肿的肩膀和后背:“不过还好,都是皮肉伤,骨头没事,內腑也没震到。” 十八名守阵武师显然极有分寸,下手虽重,却都避开了要害,旨在击退而非重伤。 石中坚沉默地摇摇头,示意自己也无大碍。 他紧锁的眉头和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声音有些低沉:“陈师弟,恭喜你————又过关了。” 语气里带著真诚的羡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顿了顿,望著武阵方向,眼神黯淡,声音更加低落:“今年的郡试————太难了。若往后年年都是这般难度————我————我恐怕科举之路,真的无望了。” 陈守恆安慰道:“石师兄,不必灰心。今年郡试武阵难度陡增,大家都不適应,通过者寥寥。这应是第一次,往后定然会有人钻研出应对之法,或官府也会酌情调整。一次失利,不代表什么。来年再战便是。” 这时,旁边的钱来宝齜牙咧嘴地插话,语气夸张又带著他特有的紈絝味:“哎哟喂,中坚,你要坚强啊,有时候我是真羡慕你,除了成功,別无选择!不像我,不考武举,只能回家继承我爹那三间绸缎铺、两间客栈、一间当铺和两千亩地了————” 石中坚苦笑,不再说话。 日头西斜。 很快,考试结束。 所有人都聚在一起,等待结果。 虽然大部分人已经知道了,但仍等待宣布。 过了半晌,郡都尉再次登台,手持一份名册,面容肃穆。 “肃静!” 他沉声喝道,目光扫过台下:“本届溧阳郡武秀才郡试,至此已告一段落。 现將武秀才录取者名讳,公布如下!” 他声音洪亮,开始逐一唱名。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台下便响起一阵或羡慕或祝贺的低语,被念到名字的考生则难掩激动,挺起胸膛。 “溧水县,岳峰!” “松江县,蒋成!” “萍县,张远!” “清水县,柳若依!” “镜山县,陈守恆!” 第110章 余波 第110章 余波 ”以上,二十三人!录为武秀才!明日大比,请各位秀才按时参加。” 名单终於念完。 声音落下,有人欢喜,但更多的人是沉默。 往年录取人数多在四五十人左右,今年竟只有区区二十三人。 校场中瀰漫著一股失落的气氛。 观眾台上,却已人声鼎沸。 “恭喜啊,周馆主!” “贵馆又出一位秀才!真是可喜可贺!” 周震身旁几位相熟的朋友纷纷拱手道贺,语气中带著真诚的羡慕。 周震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喜悦,红光满面,连连回礼:“同喜同喜!侥倖,侥倖而已!” 校场边缘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 一位头戴轻纱斗笠、身披素色斗篷的妇人静静佇立,远远望著场中。 虽看不清全貌,但其身姿仪態,透著一股不凡的气度。 此人正是那位“周姑奶奶”。 她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陈守恆身上。 “此子————不简单。” 周姑奶奶纤细的眉尖微不可察地蹙起。 適才武阵中的爆发,她看得清楚。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少年绝非普通气境武者。 “他应该还隱藏了实力。” 她心中暗忖,虽无法確定,但那份潜质和心性,已值得她下注投资。 周姑奶奶微微侧头,对身旁同样戴著面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的女儿低声道:“清漪,备一份厚礼,要能显出我周家诚意,你亲自去聚英客栈,见一见那位陈公子。” 周清漪闻言,面纱下的俏脸顿时露出不情愿的神色,声音带著一丝不满:“姑姑!上次他都拒绝了,还去了作甚?何必去自討没趣,贴人家的冷脸?” 周姑奶奶声音依旧平淡:“上次是上次。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已是秀才功名在身。若能为我周家所用,是一大助力。” “只是一个秀才功名,我周家举人进士都有不少,稀罕他一个小小的秀才? “周清漪又羞又恼。 “你父亲出使漠北十四年,音信杳无。你大哥拜师天人,一去十一年,连个口信都没带回来过。你二叔被贬崖州,什么时候能折返亦不清楚。 至於其他旁支,个个都盯著咱们主房,恨不得从我们嘴中咬下一口肉,吸走几斤血。清漪,我们周家,早已不是当年了。” 周姑奶奶盯著女儿,面纱下的目光变得深邃,缓缓道:“难得是周震教出来的徒弟,也算与我家有所渊缘。他若能考上举人,你便准备嫁给他吧。早点接触,也好————” “什么?!” 周清漪惊得猛地抬起头,面纱晃动,露出一双写满惊愕与羞愤的美眸:“姑姑!你说什么?让我嫁给他?要嫁你嫁,我不嫁!” 周姑奶奶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盯著她。 那眼神平静,却让周清漪瞬间如坠冰窟,所有的不满和抗议都噎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姑姑这话,绝非玩笑。 出了校场,师傅周震早已在门口等待。 “守恆,恭喜你!” 周震难掩喜悦,重重拍了拍陈守恆的肩膀。 “全赖师傅教诲有方。” 陈守恆心中亦颇为兴奋,但仍含蓄回应。 “不必谦虚,你今日为我伏虎武馆大大爭光了!”周震笑道:“以你现在的实力,州试定然有望,好好准备!” —— 他又转向钱来宝和石中坚,语气转为鼓励:“来宝,中坚,你们也莫要气馁。今年阵法格外艰难,非战之罪。回去勤加苦练,明年定然能成!” 石中坚挤出一丝笑容,点头称是,但眼中的失落依旧难以掩饰。 钱来宝倒是,刚想说,明年他可不来这里受罪了,但想了想,又忍住了。 四人回到客栈。 聚英客栈。 客栈大堂依旧热闹,不少人在议论今日的郡试。 回到房间,周震嘱咐道:“守恆,无论今晚谁来找你,都別见,也別吃其他人给你送的任何东西。好生调息,准备明日。来宝,中坚,你们替守恆挡人。” 钱来宝和石中坚点头答应。 陈守恆回到了自己的客房。 翌日清晨。 —— 溧阳郡校场再次人山人海,气氛比前两日更为热烈喧器。 观眾席上早已座无虚席,甚至场边空地上也挤满了前来观战的百姓,人声鼎沸。 点將台上,郡都尉登台而立。 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二十三名考生,声若洪钟。 “肃静!” 喧闹的声浪渐渐平息。 “今日,擂台大比,决我溧阳郡试之排名!” 都尉声震全场,他顿了顿,朗声道:“为激励诸位英才,郡守大人特颁下恩赏!” “本届大比,前三甲者,除原有赏赐外,其家减免三年田税徭役!” 此言一出,台下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譁然。 减免三年赋税徭役! 这对於任何家庭,都是难以想像的巨大实惠。 看台上的观眾议论纷纷,羡慕不已。 而这还没完。 郡都尉的声音再次拔高:“本届魁首,除上述赏赐外,更可入郡守府武库,任选一物作为嘉奖!” 整个校场沸腾了。 郡守府武库! 往届从未有过如此厚赏! 台下,二十三名考生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中无不燃起炽热的战意与渴望。 就连一些原本心態平和的考生,不想去博名次的考生,此刻也握紧了拳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守恆站在队列中,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期待。 三年田税和徭役,家里的收入能增加三成以上。 再加上任意挑选一件宝物,確实非常具有诱惑力了。 “现在,开始抽籤!” 郡都尉大手一挥。 一名衙役捧著签筒上前,考生们依次上前抽取。 陈守恆上前,平静地抽出一支签。 “甲三。” 他的对手,是另一位持“甲三”签的考生。 轮到柳若依时,她纤细的手指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看了一眼,微微一怔,隨即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她抽到了唯一的轮空的签,直接晋级下一轮。 这好运让她暂时避开了第一轮的廝杀。 擂台大比,正式开始。 陈守恆的第一轮对手,是一名叫李定竹的年轻剑客,气境圆满修为。 一跃上台,对陈守恆抱剑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战意。 “请!” “请!” 陈守恆还礼,摆开伏虎拳起手式。 > 第111章 大比 第111章 大比 锣声一响。 李定竹瞬间动了。 身形如电,剑光乍起。 他的剑法迅疾无比,道道剑影凌厉刁钻,直刺陈守恆周身要害,瞬间將他笼罩在一片寒光之中。 剑法又快又狠! 陈守恆不闪不避,伏虎拳瞬间爆发。 双拳挥动,带起虎虎风声,拳影如山,沉稳厚重,將自身护得密不透风。 鐺!鐺!鐺! 拳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陈守恆的拳头竟硬撼剑刃,毫髮无伤。 李定竹剑势愈发急躁,在他一式胸前空门微露。 陈守恆眼中精光一闪。 身形猛地一进,避开剑锋,一记简单直接的伏虎掏心,拳风凌厉,直捣中宫o 李定竹大惊失色,回剑已是不及。 嘭! 一声闷响。 拳劲透体,李定竹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胸口剧痛,气血翻腾,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擂台之下。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陈守恆收拳而立,气息平稳,对台下挣扎起身的李定竹微微拱手,隨即走下擂台。 第一轮比试陆续结束。 很快,第二轮抽籤开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守恆再次上台。 他这一轮的对手,是一名身材壮硕、双臂粗长的汉子,自称“开山手”赵忠勇,亦是气境圆满修为,以拳法刚猛著称,据说已练出了拳意。 赵忠勇上台,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守恆,抱拳道:“赵忠勇,领教高招!” 声音洪亮,充满自信。 “陈守恆。请!” 锣声再响。 赵忠勇暴喝一声,率先发动。 他双拳齐出,拳风刚猛无儔,带著一股沉重如山岳般的意境,仿佛真能开山裂石,直轰陈守恆面门。 拳意! 山岳意境。 陈守恆不闪不避,伏虎拳意同样爆发。 拳风呼啸,隱隱有猛虎咆哮之音,奔腾狂野,正面迎上。 嘭!嘭!嘭! 两人拳拳到肉,硬碰硬地对轰起来。 擂台上响起一连串沉闷如擂鼓般的撞击声。 赵忠勇的拳法如山岳般沉稳厚重,势大力沉。 陈守恆的拳法则如猛虎般狂野暴烈,刚猛凌厉。 两人激战数十招,竟是旗鼓相当,看得台下观眾喝彩连连。 然而,赵忠勇的拳意虽猛,但消耗亦是巨大。 数十招后,他的气息开始略显急促,拳势转换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滯涩。 就在这剎那,陈守恆伏虎拳意瞬间催至巔峰,一记“伏虎穿心”骤然轰出,直击赵忠勇因发力而微微开的胸腹空档。 赵忠勇瞳孔骤缩,再想回防已是不及。 拳劲结结实实地印在他腹部。 赵忠勇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壮硕的身躯如同被巨木撞中,跟蹌著连退七八步,最终一屁股坐倒在擂台边缘,半晌爬不起来。 “承让。” 陈守恆收拳,气息稍显急促,但很快平復。 台下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拳意!厉害!” “这陈守恆,拳法当真了得!” 陈守恆走下擂台,目光扫过其他擂台。 柳若依对阵一名身材高大的刀客。 那刀客刀法凶猛,力大招沉。 眾人本以为看似柔弱的柳若依会陷入苦战。 然而,一交手,柳若依却展现出与昨日在武阵中截然不同的风采。 她身法轻盈如燕,辗转腾挪,灵动异常,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对方凶猛的刀势。 她的攻击並非硬碰硬,而是指尖连点,认穴打穴,手法精妙迅捷。 激战数合后,她抓住一个空隙,纤腰一扭,如同鬼魅般闪到刀客身后,指尖凝聚內气,闪电般点出,正中对方背后穴窍。 那刀客身形猛地一僵,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柳若依轻飘飘地退开,对裁判微微一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咦和讚嘆之声。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少女,竟有如此精妙的轻功和点穴手法,实力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擂台之上。 经过前两轮的激烈角逐,台上仅剩六人。 看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於此,屏息凝神,等待著下一轮抽籤的结果。 陈守恆静立一旁,缓缓调息。 目光平静地扫过其余五人。 身材魁梧的岳子峰、身法灵动的柳若依,以及其他三位同样不容小覷的气境圆满高手。 抽籤开始。 “甲一,陈守恆。” “乙一,徐永平。” 陈守恆目光微抬,看向他的对手。 一名身材精瘦、面色冷峻的刀客,一身黑衣,眼如鹰隼,腰间佩著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古朴,却隱隱透著一股血腥气。 此人名为徐永平。 前两轮中,以其诡譎莫测的刀法和飘忽不定的身法,兵不血刃地轻鬆击败对手,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跃上擂台。 徐永平声音沙哑:“徐永平。” “陈守恆。”陈守恆回礼。 锣声骤响。 徐永平身形瞬间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一出手便是全力。 身影如同鬼魅般飘忽不定,脚下步伐交错,带起道道残影,让人眼花繚乱。 与此同时,腰间弯刀骤然出鞘,划出一道淒冷的弧光,直取陈守恆咽喉。 刀光快、狠、刁钻,角度极其诡异,专攻要害。 陈守恆心中一凛,伏虎拳意瞬间提升至极致,双拳格挡,身形疾退。 嗤! 刀锋几乎是擦著他的衣襟掠过,带起的寒意让他皮肤泛起一阵粟栗。 一击不中,徐永平刀势不收,手腕翻转,刀光如同附骨之疽,连绵不绝地袭来。 或劈、或削、或撩、或抹,每一刀都阴狠毒辣,配合他那飘忽如烟的身法,竟在擂台上拉出数道模糊的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向陈守恆发起攻击、 此战,远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艰难。 徐永平经验老道至极,根本不与陈守恆硬碰硬,只是凭藉诡异身法和刁钻刀法游斗缠斗,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不断寻找著一击毙命的机会。 陈守恆一时间竟被完全压制,只能將伏虎拳的守势发挥到极限,拳风呼啸,护住周身要害。 场面上看去,他险象环生,好几次刀锋都是堪堪避开,引得台下惊呼连连。 “这样下去要糟!” “这刀客太刁钻了!” “守恆被克制了!他的拳法刚猛,但打不中人也无用啊!” 钱来宝和石中坚在台下看得手心冒汗,紧张万分。 周震也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第112章 决赛 第112章 决赛 擂台之上,只见刀光如雪,残影重重,將陈守恆的身影几乎完全淹没。 陈守恆沉心静气,面对如潮的攻势,他並未慌乱。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於耳,但频率却在逐渐降低。 数百招过去,徐永平久攻不下,消耗也隨之剧增,他呼吸开始变得略显粗重,刀光也不復最初那般绵密狠辣。 就是现在! 陈守恆眼中精光爆闪。 一直引而不发的伏虎拳意轰然爆发。 气血奔涌如汞,一步踏出,地面微震,竟以毫釐之差精准地切入刀光缝隙之中,右拳如同蛰伏已久的猛虎,骤然探出。 这一拳,快如闪电,猛似惊雷。 徐永平大惊失色,想要回刀格挡已然不及。 “嘭!” 沉闷的拳劲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膛! “噗!” 徐永平身形剧震,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擂台之下。 台下寂静一瞬,隨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喝彩。 “贏了!” “我的天!逆转了!” “这预判!” 钱来宝和石中坚激动得跳了起来,周震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陈守恆站在台上,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有些急促。 这场战,对他的心神和体力消耗都是不小。 他看了一眼台下的徐永平,拱手一礼,隨即深吸一口气,抓紧时间调息恢復他已晋级决赛。 三场战斗结束。 场上只剩下三人,陈守恆,岳子峰,以及令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柳若依。 很快,三人抽籤,岳子峰本有一次轮空的机会,一直没用。 但他瞥了一眼柳若依,哼了一声,没有用那一次轮空的权利。 令人意外的,柳若依再次抽到了轮空。 擂台之上。 岳子峰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般矗立。 他抱著双臂,目光睥睨地看著陈守恆,声如洪钟,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小子,自己下去,动起手来,收不住力,让你受伤难看。” 台下支持岳子峰的观眾纷纷起鬨。 “岳师兄威武!”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绝对力量!” 陈守恆平静地回望岳子峰:“胜负不是靠嘴说的。” “好!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的。”岳子峰咧嘴一笑,带著些许残忍。 决赛,一触即发。 锣声敲响决赛开始。 岳子峰暴喝一声,率先发动。 根本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就是纯粹的力量与速度的碾压。 整个人如同狂暴的巨熊,猛地冲向陈守恆,双拳齐出,拳风呼啸,带著恐怖的力量,仿佛要將空气都打爆。 陈守恆似乎被这狂暴的力量完全压制,不断闪避格挡,伏虎拳护住周身,看上去险象环生,每一次碰撞都显得颇为勉强。 “完了!力量差距太大了!” “岳子峰的力量太强了!根本挡不住!” “陈守恆只能躲了!” 周震、钱来宝、石中坚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紧张万分。 台下观眾议论纷纷,大多看好岳子峰。 陈守恆看似危险,实则每一次危机,都能被他及时化解。 十招后。 岳子峰没想到陈守恆如此滑溜,每次都能险之又险地避开他的重击。 怒吼一声,他不再保留,体內气血轰然爆发,全身肌肉賁张。 “撼山易!” 他使出了撼山武馆的杀招。 整个人如同失控的战车,双手合在胸前,以肘为锋,以肩为刃,携著崩山裂石般的恐怖巨力,猛地撞向陈守恆。 这一击,速度与力量都提升到了极致,封锁了陈守恆所有闪避的空间。 咚!咚!咚! 整个擂台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异响。 “是撼山易!” 看台上有人失声惊呼。 “撼山武馆的绝技。据说昔年有灵境强者,用这一招,撞毁过城墙!” “完了!陈守恆躲不开了!” “胜负已定!” 所有人都认为陈守恆必败无疑。 千钧一髮之际。 陈守恆目光骤然一凝,一直收敛的气息轰然爆发。 一股远超气境圆满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甦醒。 他不再闪避,一步踏出。 面对岳子峰那狂暴无比的撼山易,体內奇经八脉內气奔涌,伏虎拳意与灵境內气完美融合,一拳简单直接地轰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是简简单单一击。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爆开。 拳峰与岳子峰的手肘悍然对撞。 岳子峰那狂暴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 岳子峰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嚎。 他那引以为傲的横练身躯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护身气劲瞬间溃散。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擂台之外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输————输了?怎么可能?”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却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右臂骨骼尽碎,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呆了,目瞪口呆地看著擂台上那道收回拳头、气息逐渐平復的青衣身影。 一拳! 便击败了之前不可一世、以力量横扫全场的岳子峰。 决赛擂台之上,时间仿佛凝固。 死寂。 全场陷入了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死寂。 成千上万道目光僵直地聚焦在擂台上,聚焦在那个缓缓收拳而立的少年身上。 “灵境!是灵境!” “他竟然一直在隱藏实力!” “我的天!我记得他还未满二十吧?” “魁首!毫无悬念的魁首!” 惊呼声、讚嘆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震耳欲聋!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守恆身上。 死寂过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譁然席捲了整个校场。 “灵————灵境?!” 看台之上,周震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茫然,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死死盯著台上那道身影,嘴唇哆嗦著:“守恆他————他什么时候————突破的灵境?这————这怎么可能?!” 周震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脸色涨得通红。 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好样的。灵境————这么多年,就在我伏虎武馆之中,终於出了一位未满二十的灵境。哈哈哈!” 震惊过后,瞬间狂喜。 第113章 夺魁 第113章 夺魁 “灵————灵境?” 听到师傅的惊呼,钱来宝手中的摺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石中坚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脸上充满了纯粹的震撼和茫然,大脑仿佛停止了思考,只是呆呆地望著擂台。 僻静的角落。 “灵境!” 周姑奶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斗笠下的面容虽看不清,但那双眸子中爆射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她之前的直觉和判断得到了证实。 周姑奶奶猛地抓住身旁女儿的手臂:“清漪,我让你准备的厚礼,准备好了没有?” “没————没有————” 周清漪被姑姑抓得生疼,面纱下的俏脸一片煞白,怔怔地望著擂台上那道气势惊人的身影,脑海中一片空白。 接下来的最终排名战,已然失去了悬念。 当裁判示意柳若依上台与陈守恆对决时。 柳若依眼神复杂,贝齿轻咬下唇,最终柔柔弱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软却清晰地传开:“小女子——认输。” 面对一位展现出灵境绝对实力的对手,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她的认输,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 最终,郡守大人亲自起身,龙行虎步,走到台前。 “那么,本官宣布,本届溧阳郡试,到此结束。”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蕴含著威严与內劲,清晰地压下了所有的喧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擂台上的陈守恆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宣告最终结果:“经三关考核,本届魁首————” “镜山,陈守恆!” 洪亮的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夜,已深。 镜山县衙后宅书房內,烛火摇曳,將伏案疾书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县令张鹤鸣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心,放下笔,端起茶水呷了一口,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公文,不由得轻嘆一声。 诸事繁杂,让他颇感心力交瘁。 开春以来,镜山盗抢、刑名之事颇多。 银钱之事也颇为棘手。 去岁,水匪登岸抢掠,朝廷免了镜山赋税。 但对镜山县衙来说,並非好事。 毕竟这县衙之中,除了几位入品的官员,其他人员的薪资,可都是要县衙自筹的。 往年都是在田税中截留火耗,或者另征更赋。 但去年秋税未收,年底强征的六万五千石粮,却又被剿匪大军强行要去三万石。 现在的镜山老百姓,都成穷鬼了,没油水可榨了。 再征更赋,指不定要起乱了。 如果不是那三万石被抢,县衙今年的日子要好很多。 一想到那些粮食,想到陈立,张鹤鸣就感到有些咬牙切齿。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县尊?可曾安歇?” 黄师爷略显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 张鹤鸣眉头微蹙:“何事?进来说话。”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黄师爷手持一份红布,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堆著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县尊。” 黄师爷躬身行礼:“郡城加急送来的春榜到了。本届武秀才郡试,我镜山县学子,高中魁首。” “哦?” 张鹤鸣闻言,精神微微一振,这倒是个难得的好消息。 郡试高中魁首,州试中举並不难,甚至进士都能去爭一爭。 只要中了举,那可都是他的政绩! 便开口问道:“是哪家的子弟?不错,倒是为本县爭光了。 “是————是伏虎武馆的陈守恆。” 黄师爷压低了声音。 “陈守恆?伏虎武馆,倒是不————” 张鹤鸣隨意地点点头,隨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僵,霍然抬头,目光锐利地盯向黄师爷:“哪个陈守恆?可是那灵溪的?” “正是!正是陈保长的长子。” 黄师爷被县令的目光看得心里一寒,连忙確认。 啪嗒! 张鹤鸣手中的毛笔骤然跌落,在摊开的公文上溅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他————他竟然夺了魁首?” 张鹤鸣难以置信。 “名字就在春榜之上。” 黄师爷將手中红布呈上,隨即像是又想起了什么,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县尊,送榜来的衙役私下透露了一个消息说,说那陈守恆————在擂台上显露了修为,乃是————灵境!” “灵境?” 这两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张鹤鸣头顶。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死死盯著黄师爷,仿佛要確认自己是否听错。 “是,是的。县尊。”黄师爷轻嘆一声,点头確认。 “灵境————未满二十的灵境————” 张鹤鸣瞬间失神,重重跌坐回太师椅上,喃喃自语。 一瞬间,许多画面在他脑中闪过。 书房內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啪作响。 短暂的失神后,张鹤鸣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惊骇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和急速的算计。 他猛地抬头,对黄师爷道:“去寻张承宗,让他即刻备下厚礼明日,本官要亲自前往灵溪村道贺。” 黄师爷一愣,下意识道:“县尊,区区一武秀才功名,即便中了魁首,按惯例由县尉或巡检前去道贺已是足够,何须您亲自————” “你不懂!” 张鹤鸣摇头,轻轻嘆了一声:“灵境,已是一县顶尖。更何况,其父————”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將“其父恐怕也是灵境”这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速去准备吧。 “是!我这就去。” 黄师爷见县令如此神態,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张鹤鸣独自坐在书房內,望著跳跃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翌日清晨。 县衙照壁。 两名衙役將一张巨大的朱红色榜单贴上照壁,顶端“春闈喜报”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 路过的百姓瞬间被吸引过来,很快就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放榜了!” “让我看看,今年咱们县有谁中了?” “魁首,镜山陈守恆?” “陈守恆,是谁呀?” “陈守恆!我知道他,伏虎武馆的!年少有为啊!” “了不得啊!郡试魁首!这可是天大的荣耀!” 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惊呼声、讚嘆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陈守恆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镜山县传播开来。 > 第114章 送榜 第114章 送榜 消息也如风般传回了伏虎武馆。 馆內弟子们个个振奋不已,练武的呼喝声都比平日响亮了几分。 唯有吴起泉听到消息时,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嫉妒。 他原本以为自己投靠蒋家,已然高人一等,却万万没想到,那个他曾经看不起的师弟,竟不声不响地中了武秀才,还是魁首。 这让他感到有一种被打脸的感觉,火辣辣的疼痛。 人群中,一名靠山武馆的弟子看清榜单上的名字后,急忙转身挤出人群,拔腿便朝著武馆方向飞奔而去。 靠山武馆內,气氛倒是颇为融洽。 陈立今日特意带著次子守业前来拜访馆主李圩坤。 守业服用两副八珍蕴灵养神汤后,很快就练至练血圆满,陈立此番前来,便—— 是正式与李圩坤商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双方正分宾主落座,喝著茶,开始替两个孩子谈婚论嫁。 “师傅————” 突然,一名弟子急匆匆赶了进来。 “慌什么?”李圩坤面色一冷,出言训斥:“遇事要稳。” “是,是,师傅————” 报信的弟子气喘吁吁,回应师傅后,激动地道:“师傅,陈叔,大喜啊!守业师弟的大哥,陈守恆,郡试夺魁了!” 话音落下,厅內瞬间一静。 李圩坤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愕然。 一旁的陈守业激动询问:“此话当真?大哥,夺了魁首?” “千真万確!榜文都贴在县衙照壁上了!” 报信弟子连连点头。 “果然喜事!” 李圩坤一笑,转向陈立,拱手道贺:“陈兄弟,恭喜!守恆贤侄人中龙凤,今后进士可期!” 陈立面色平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骄傲。 他放下茶杯,微微頷首回礼:“李馆主过誉了,侥倖而已。” “陈兄弟谦虚了。” 李圩坤口中难得多了些人情味,他的心中更是暗道侥倖:“当初同意瑾茹与守业往来,倒真是明智之举。” 瞥了一眼陈守业,眼中更觉欣慰:“守业练功刻苦,资质似也不错,练血不到一年便圆满。假以时日,三十五岁之前中武举,也应非难事,甚至进士都有可期。只要他中了举,那自己下一辈在灵溪,也能真正站稳脚跟了。” 李圩坤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提醒道:“陈兄弟,守恆贤侄夺魁,按惯例,县衙很快便会派人到家中送榜、贴喜报,这可是大事,耽误不得。你与守业还需速回准备才是。” 陈立从善如流,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与守业便先行告辞了。他日再来登门拜访。” 李圩坤亲自將陈立父子送至武馆大门外。 望著陈立和守业骑马远去的背影,李圩坤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道:“去让瑾茹帮我备一份厚礼,要上好的那份。明日,我亲自去一趟灵溪村陈宅道贺。” “是,师傅!”弟子恭敬应声,快步离去。 很快,陈立与守业便回到灵溪家中,將守恆夺魁的喜讯告知了家人。 “真的?守恆考上了武秀才,还是魁首?” 陈母喜得差点没站稳,被儿媳宋瀅连忙扶住。 “大哥真厉害!” 陈守月拍手雀跃,小脸兴奋得通红。 宋瀅也是眼泛泪光,喜悦之情溢於言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整个陈宅上下,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 喜悦的气氛尚未平息,村口便传来了喧天的锣鼓声。 “老爷,报喜的官差来了!” 有长工飞奔来报。 陈立整了整衣冠,带著家人迎出大门。 县令张鹤鸣为首一眾官员悉数到场,衙役仪仗排开,锣鼓喧天,旌旗招展,场面极为隆重。 四里八乡的村民闻讯赶来,將陈宅外围得水泄不通,人人脸上都带著羡慕与惊嘆。 “草民见过县尊。” 陈立一愣,万万没想到张鹤鸣竟亲自前来。 “陈保长,恭喜!恭喜啊!” 张鹤鸣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態度之客气谦和,与之前模样判若两人o 他当眾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宣读:“镜山县灵溪村陈守恆,武艺超群,於本届溧阳郡武秀才郡试中,勇夺魁首!扬我县威,特此嘉奖!並依例,免去陈家未来三年田税、徭役。” 话音落下,围观乡邻中爆发出更大的惊嘆和羡慕之声。 免除三年赋税摇役,这对於靠田吃饭的人家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宋瀅、陈母等人何曾见过县令如此客气的阵仗,皆是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陈立神色平静,坦然接受了这份荣耀和嘉奖,拱手回礼:“多谢县尊,多谢各位大人。小儿侥倖,全赖朝廷恩典栽培。” 张鹤鸣面带微笑,与陈立言谈甚欢,仿佛至交好友。 直到仪式接近尾声,围观人群渐渐散去,衙役们也稍作休息。 张鹤鸣上前一步,凑近陈立,压低声音道:“陈保长,今日此来,除了道贺,尚有些许————公务上的事情商议一二,不知可否借书房一敘?” 陈立目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伸手一引:“县尊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陈立的书房。 房门关上,书房內只剩下两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张鹤鸣脸上的热情笑容渐渐收敛,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著陈立郑重地拱了拱手:“陈兄弟,今日没有外人,张某便开门见山了。此番前来,一是道贺,二来————是向你请罪。” 陈立故作惊讶,急忙道:“县尊此言折煞陈某了!您何罪之有?” 张鹤鸣长嘆一声,脸上露出无奈之色:“陈兄弟是明白人,何必故作不知? 去岁之事————確是张某有意为难你了。只是此事,张某也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见陈立沉默不语,便继续:“陈兄弟或许不知。朝廷在江南商税徵收艰难,缺额甚大,上面便欲在溧阳、西江两郡,四个县试行改稻为桑————其中便包括我们镜山。” “改稻为桑?” 陈立眉头微蹙。 一股记忆,突然开始在脑海中划过。 e 第115章 改稻 第115章 改稻 “不错!” 张鹤鸣看著窗外的田野,缓缓开口:“这一亩田,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农夫,精心种植一年,不过三五石粮食,也就三五两。 但若是种植桑叶,一亩田成年桑树所產桑叶在两千斤以上,养蚕出丝在五十斤以上,江州的生丝价格,每斤六钱到八钱银子,每亩地的產出约合三十两以上。 一旦朝廷同意,这可是巨大的生意,江州五姓七望早已虎视眈眈,就等著分食这块肥肉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又低声说道:“据本官得到的消息,推行此政的圣旨,恐怕就在这一两月內,便会下达。届时,州郡中各方势力齐至,我们这镜山,便不得安寧了。” 陈立恍然,眼神亦锐利了几分。 从官员亲戚收粮,到水匪抢粮,甚至到官府强征———— 这一切,都是铺垫。 目的,就是为了製造粮荒,让民间存粮耗尽。 等种粮的农户无粮可吃,为了活命,便不得贱卖田地。 这个时候,谁手握巨量的粮食,自然谁就能换到更多的田地。 毁堤淹田,不过是换了个手段! 不过,张鹤鸣突然向自己提及此事,又意欲何为? 陈立皱眉,询问道:“县尊为何要告知草民?” 张鹤鸣嘆息一声,语重心长道:“陈兄弟,张某今日將此等机密相告,一是为去岁之事赔罪,表明张某亦是身在局中,身不由己。 二来,也是提醒你,早做准备。这场风波,避无可避。望你————能体谅张某的难处,日后若真有变故,还望能————相互援手。” 他这番话,既示好,撇清自身,也是警告,暗示今后风暴猛烈,希望能够相互合作。 陈立沉吟片刻,拱手道:“多谢县尊坦言相告。草民一生就在这田上,此事关乎身家性命,自会谨慎。县尊好意,陈某心领了。” 见陈立没有明確表態,张鹤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道:“如此便好。那张某就不多叨扰了。” 两人走出书房,面上又恢復了之前的客气。 陈立將张鹤鸣一行送至大门外。 “陈保长留步,告辞!” “县尊慢走。” 看著张鹤鸣的官轿仪仗远去,陈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官道上,张鹤鸣坐在马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冰消瓦解。 一旁的张承宗见状,急忙低声询问:“叔父,那陈立————不识抬举?” “无妨。” 张鹤鸣淡漠地回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想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者,早晚有灭门之祸。”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皱眉看向张承宗:“承宗,你是怎么回事?身上总带著一股子洗不净的血腥味?” 张承宗神色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立刻换上尷尬的笑容,解释道:“叔父您鼻子真灵。嗨,还不是近来无粮可收,閒得发慌,就只能研究美食了。最近我研究出一道滷煮,就是用猪下水和猪血做的,许是那时沾染上的气味顽固,回头侄儿定用香胰子仔细清洗。叔父,改天我將滷煮送来给你尝尝?” 张鹤鸣將信將疑地瞥了他一眼,也没再多问:“不用了。以后注意些。” 张承宗连忙称是。 张承宗隨叔父张鹤鸣来镜山,远离家乡,虽然富贵,但身边未带妻妾,漫漫长夜,难免有些难熬。 不过,这对於张承宗这等富商而言,也算不得什么难题。 没过多久,他便將目光投向了集市上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卖油郎娘子。 那妇人夫家姓王,人称王娘子。 丈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卖油郎,整日里挑著油担子走街串巷,风吹日晒,显得比她苍老许多。 张承宗借著买油的由头,几句甜言蜜语,些许银钱小惠,便轻易勾动了那王娘子的春心。 两人很快便暗中勾搭成姦。 然而,这偷偷摸摸终究不便。 去年水匪肆虐之时,局面混乱,张承宗暗中联繫了小水匪,许以银钱,趁乱將那卖油郎杀害。 自此,张承宗便与那王娘子正大光明地搅在了一起,再无顾忌。 初时自是夜夜笙歌,极尽欢愉。 然而,张承宗早年本就酒色过度,身子早已虚耗不少。 这般不知节制,身体很快便不行。 有时竟是十数息便草草了事,引得那王娘子从最初的曲意逢迎,渐渐变成了埋怨和讥讽。 “没用的东西!中看不中用的软脚虾!” 这一日晚,张承宗兴冲冲而去,却又是败兴而归。 张承宗心中懊恼憋屈,却又无言以对,灰头土脸地走在啄雁集略显冷清的街道上。 正当他垂头丧气之际,眼角余光瞥见街角昏暗处,竟支著一个小摊,掛著一面“妙手回春”的布幡,是个走方郎中。 张承宗心中一动,快步走了过去。 那郎中穿著破旧道袍,面容乾瘦,鼠须白面,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在暮色中闪著幽光。 张承宗支支吾吾地说明来意。 那郎中上下打量他几眼,號脉之后,便直接摇头,声音沙哑:“阁下这病,乃酒色过度,元气大伤,精髓已亏。寻常药石,已是难医。唯有彻底断绝女色,清心寡欲,或可缓缓图之。” 张承宗一听,如遭五雷轰顶! 断绝女色? 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他急忙拉住郎中的衣袖,苦苦哀求:“神医!神医救命啊!无论如何,请您想想办法,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郎中沉吟良久,方才压低声音道:“办法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此法颇为偏门,有伤天和,乃一古方,老夫也是偶然得知,从未轻易示人。” “偏方也好,古方也罢,只要能治好我的病,怎样都行!”张承宗急不可耐。 郎中压低声音:“此法无需用药。只需寻一活物,越大越好,取其心头热血,趁热服下,隨即辅以一套特殊的吐纳之法,將其中蕴含的生机炼化入体。或可————重振雄风,甚而————强於往昔。” 若是平时,张承宗听到这等法子,或许会多加考虑。 但此刻,他被“不中用”的耻辱和对男女之事的渴望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只要能重振雄风,莫说动物心头血,便是更离谱的他恐怕也愿意尝试。 第116章 妙手 第116章 妙手 “我练!我练!请神医赐法!” 张承宗连连作揖。 那郎中也不再犹豫,取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画著几幅简陋的呼吸运气图谱,以及一段拗口的口诀,交给了张承宗。 张承宗如获至宝,紧紧攥著那张纸回到住处。 他立刻吩咐心腹家僕,去寻一头活羊来。 密室之中,张承宗端著新鲜取出的活羊心头血,扑鼻而来的膻腥味,让他有些犹豫。 但一想到王娘子的嘲讽和郎中描述的效果,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仰头一饮而尽! 腥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强烈的噁心感。 他强忍著,立刻盘膝坐下,按照那吐纳法运转起来。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灼热的暖流並非从丹田升起,而是从胃部散开,流向四肢百骸,最后匯聚於下腹关元之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虚弱和寒意,竟真的被这股热流驱散了不少。 整个人仿佛泡在温泉中,通体舒泰,精力瀰漫! “神了!真是神了!” 张承宗狂喜地跳起身,感觉浑身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 他迫不及待地衝出密室,直奔王娘子的住处。 这一试,果然不同往日。 他仿佛回到了年轻力壮之时,足足折腾了近半个时辰。 直到那原本嫌弃他的王娘子连连討饶,瘫软如泥,方才志得意满地罢休。 看著身边沉沉睡去的妇人,张承宗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满足和扭曲的征服感。 这偏方,果然是无上神方。 此后数日,张承宗便彻底迷恋上了这种“进补”方式。 鸡、鸭、狗、猪———— 他不断尝试著更大的动物,饮用的心头血越多,那吐纳法运转起来便越觉得浑身燥热,精力澎湃,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甚至,他能感觉,自己好像气血充足,仿佛练了武一般。 难道那吐纳法,是武学? 想到此处,张承宗不由得大为震惊。 他出身张氏旁支,虽然名头好听,但实际上,张氏除了主家,其他族人,大多手头也没多少钱。 族学中,也教武艺。 但穷文富武,不是说说。 家庭不佳的他,只是练了几个月武,就没再练了。 又到族学中学文,但读书也没读出个所以然。 文不成武不就,就这样浑浑噩噩度日。 直到同样是出身旁支的张鹤鸣中了进士后,他的人生才迎来转机。 叔父张鹤鸣,不知因何原因,迟迟不肯娶妻。 膝下无子,又因为是近亲,在族老的撮合下,他过继到了张鹤鸣的名下。 虽然张鹤鸣並未將他当做亲儿子对待,但只要一个名分,那就够了。 张鹤鸣外放之后,他的好日子这才开始。 日子好转后,他也想过习武之事。 但年纪已大,入门也困难,就放弃了。 没想到这误打误撞之下,那走方郎中居然传授了自己武功。 这简直就是,奇遇啊! 张承宗大喜,丝毫不疑有他。 毕竟,自己又不是求他传武,这只是附带的。 望著瘫软在床的王娘子,张承宗格外满意。 可惜的是,啄雁集是小集市,容貌甚佳的女子,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 这让张承宗十分不满。 “等去县城,定要再物色几个娇媚的可人儿————” 张承宗心中开始盘算著未来的幸福日子。 张鹤鸣的离开后,陈家热闹便已接踵而至。 前来恭贺的人络绎不绝。 陈立也大气,直接让守业带著长工去採集市採买物品。 第二天便设下流水席。 陈家长工全体出动,搭棚垒灶,杀猪宰羊。 诱人的香气很快瀰漫了整个村落。 席面从陈家大院一路延伸至村中空地,碗筷敲击声、笑语喧譁声、孩童嬉闹 声匯成一片。 乡民们扶老携幼,纷纷赶来,既是真心道贺,也是为打打牙祭,沾沾喜气。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四乡八里。 从傍晚开始,陈家的客人便络绎不绝,门槛几乎被踏破。 靠山武馆馆主李圩坤带著几位徒弟,备了厚礼,亲自来访。 几乎前后脚,县衙刑房主事刘文德、户房主事张益谦等衙门熟识之人也前来道贺。 至亲这边,老丈人宋父宋子健带著两个几子先到,他年纪已大,但仍满面红光喊道:“好!好!我早就说守恆这孩子有出息!” 姐姐陈瑶和姐夫白世暄也带著精心准备的贺礼,脚步匆匆却又满心欢喜地踏进了家门。 陈瑶一见到陈立,眼眶便红了,拉著他的手,声音哽咽:“守恆爭气!爹爹在天之灵,也会欢喜的————” 白世暄在一旁连连点头,態度比往日更加敬重,甚至带上了几分拘谨。 一连七日,灵溪仿佛每天都在过节。 七日后,喧囂终於渐息。 家中,也恢復了以往的平静。 暮色渐染灵溪,村口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 陈守恆一马当先,身影出现在村口。 他身后跟著三骑,除了师傅周震,还有两位陌生面孔。 一位是身著湖蓝色锦缎襦裙、带著薄纱斗笠的美妇人。 她云鬢高綰,珠翠轻摇,容貌美艷,但一双凤眸锐利如刀,顾盼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与不容置疑的威仪。 身侧落后半个马位的老者,则穿著半旧的灰色布袍,面容枯槁,眼神浑浊,仿佛田间隨处可见的老农。 一行人直至陈宅大门前勒马停下。 —— 陈立目光扫过来人,在美妇人和那老者身上微微一顿,神色平静无波。 “爹,我回来了。” 陈守恆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侷促。 “郡试考得好,爹恭喜你!”陈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 “爹你不怪我就好。” 陈守恆侧身引荐:“爹,这位是溧阳郡城周家的家主,周书薇。这位是周家供奉,战老。师傅您认识的。” 周震对陈立拱手,態度比往日更显恭敬:“陈兄弟。” 周书薇优雅地下了马,取下斗笠,露出了娇艷的容顏。 她对陈立微微頷首,鲜艷的红唇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这位便是陈守恆之父吧?冒昧来访,叨扰了。” 那战老也无声无息地下了马,对陈立抱拳一礼,並未言语。 陈立拱手回礼,不卑不亢:“周家主,战老,远来是客,请进。守恆,请师傅和客人到正堂用茶。” 第117章 婚姻(祝中秋快乐) 第117章 婚姻(祝中秋快乐) 眾人步入宅院。 分宾主落座后,气氛略显微妙。 周书薇举止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拨弄著茶沫,看似隨意地寒暄了几句郡试的盛况和对陈守恆的夸讚,但言语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却始终瀰漫在空气中。 周震在一旁陪著说话,言辞谨慎。 战老则始终闭目养神,仿佛老僧入定。 陈立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位战老体內蕴藏著如渊似海般的力量,但具体是何修为,不出手尚不能判断。 而这位周家家主周书薇,是灵境一关,通脉关的气息。 略作寒暄,周书薇便放下茶盏,微笑道:“陈兄,令郎此次郡试夺魁,扬名郡城,少年英才,著实令人羡慕。实不相瞒,书薇此番冒昧来访,是有一桩要事,想与陈兄单独商议。” 她说著,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陈守恆。 陈立会意,放下茶杯,对陈守恆道:“守恆,你一路辛苦,先和周师傅与战老先在此歇息。” 陈守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平静的眼神,最终还是將话咽了回去,低头应道:“是,爹。” 陈立起身:“周家主,请移步书房说话。” 书房內陈设简单,唯有书卷和些许药材气味。 两人隔著一张书案坐下。 周书薇不再迂迴,直视陈立,开门见山:“陈兄,明人不说暗话。我周家极为看重守恆贤侄的潜力与心性,欲招其入赘周家,继承我长房一脉。 愿以郡城五间绸缎庄、两百架织机、现银三万两作为聘礼。此外,更可奉上一门外练上乘桩功磐石桩及与之配套的磐石剑法。” 这份聘礼之厚重,足以让寻常武师家族疯狂。 陈立面色却瞬间沉了下来,未多思考,便回绝道:“周家主,守恆是我长子,非是货物。我陈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不愿让儿子去当赘婿。此事,绝无可能。” 周书薇似乎早有所料,並未动怒,反而嫣然一笑,风采夺目:“陈兄爱子之心,书薇佩服。既然陈兄不愿守恆入赘,那我便退一步。 让我那侄女清漪,嫁与守恆贤侄为正妻。不必入赘,但需约定,將来他二人所出,需有一子姓周,以继承我兄长一脉香火。” 她语速加快,不容陈立回话,继续道:“作为回报,我周家愿倾尽资源,助守恆贤侄备考,直至其高中武进士。银、丹药、功法心得,绝非虚言。此外————”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知陈兄是否清楚,朝廷有意在镜山等地试行改稻为桑。我周家可提前为陈家提供大量银两粮食,协助陈家兼併周边田亩。 並可派出最熟稔的工匠,指导陈家种桑养蚕,所產生丝,我周家按市价优先全额收购。陈兄,此乃合则两利之事,於你陈家,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目光灼灼,紧紧盯著陈立的眼睛。 陈立面色沉静如水,沉默了片刻,缓缓起身:“周家主,此事关乎小儿终身幸福,非是小事。且容陈某与守恆商议之后,再给夫人答覆。请夫人在此稍坐片刻。” 周书薇自信一笑,优雅頷首:“理当如此。书薇在此静候佳音。” 陈立走出书房,掩上门。 在通往客房的廊下,他看到了正独自站在那里,望著墙角一株腊梅出神的陈守恆。 少年眉头微蹙,脸上带著显而易见的犹豫和挣扎。 “守恆。”陈立唤了一声。 陈守恆回过神来,连忙转身:“爹。” 陈立没有绕圈子,直接將周书薇在书房中提出的两个方案,尤其是第二个联姻並需一子姓周的条件,告诉了守恆。 说完,他目光平静地看著儿子,声音沉稳:“此事,你怎么想?不必顾虑家中得失,只问你本心。你若不愿,为父现在便去回绝了她,我陈家无需靠子女姻缘换取富贵。” 陈守恆听完,脸上瞬间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那周家小姐周清漪,他没有当面接触过,但那日在屏风之后,有过短暂接触。 直觉告诉他,此女多半是个骄纵任性、眼高於顶富家小姐。 他对其毫无好感,甚至有些厌恶。 一想到要与这样的女子过一辈子,他的心底就十分牴触。 然而,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埋头练武的少年。 这几年,他回家帮父亲处理了许多农事,非常清楚家里的境况。 家中目前的情况,供养自己、守业、守月三人练武,哪一样都是巨额开销。 更何况,还有守敬、守悦和守诚三位弟弟。 母亲和柳姨也在练习內气。 他们服用的,都只是档次较低的药膳。 就这,家中每年药膳的银两支出,都在五千两以上。 完全就是入不敷出的状態,如果不是恰逢际遇,获得些意外之財,根本无力维持。 但这些机遇,不是每年都有。 这种情况下,周家提出的条件,对家中而言,无疑有巨大的帮助。 一路回来时,改稻为桑之事,他便听周书薇提起过。 如果有周家的帮助,无疑不仅能让家族渡过银钱关,甚至能趁势崛起,占据主动。 更何况,周家承诺的武举资源————若能得周家全力支.,自己考上武进士的把握也將大增。 一边是个人的情感喜好,一边是家族的利益以及自己的武道仕途—— 这其中的分量,他掂量得清。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的情绪都压回了心底,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迎上父亲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爹,孩儿愿娶那周家姑娘。” 话音落下,他微微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当真?” 陈立一愣,似是没想到陈守恆会有如此回答。 陈守恆咬牙道:“孩儿————听您的安排。您觉得怎样对家里最好,就怎样决定吧!” 陈立深深地看著长子,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守恆的肩膀。 “你长大了!” 陈立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嘆,眼神中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放心吧,爹心里有数,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说罢,转身回到了书房。 第118章 考虑 第118章 考虑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 周书薇与战老、周震用过早饭,便向陈立告辞。 她脸上带著一丝满意的笑容,显然对此次灵溪之行的结果颇为认可。 陈立带著家人送至门口。 陈守恆站在父亲身侧,脸上努力维持著平静,目送三人远去。 马蹄声彻底消失,守恆眼底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独自站在院中,目光茫然地望向远方连绵的青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细心的陈守月察觉到了大哥的异常。 她悄悄走到陈守恆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大哥,你———— 怎么啦?” 陈守恆回过神,看到妹妹关切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头髮:“没事。” 他顿了顿,突然回到自己房间,从行李中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物件,递给了守月。 “给,在郡城给你买的。” 守月好奇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件做工极为精巧、闪烁著淡淡银色光泽的软甲,触手冰凉而坚韧。 “这是?” 守月睁大了眼睛。 “天蚕软甲,听说穿在身上,等閒刀剑难伤,能护身。”陈守恆语气平淡。 他並未提及这是郡守赏赐的魁首奖励,只说是自己买的:“你以后出门,穿著它,我也放心些。” 守月惊喜不已,爱不释手地抚摸著软甲,但很快又抬起头:“大哥,这很贵吧?你————” “给你的就拿著。” 陈守恆打断她,笑了笑:“大哥我现在的修为,寻常刀剑难伤,根本用不上。你二哥横练功夫,更用不上。” 守月抱著软甲,看著大哥走向书房的背影,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著心事,她咬了咬唇,决定去找父亲问个明白。 书房內,陈立正在翻阅一本花了不少银两买到的药典。 “爹爹!” 书房门没关,守月抱著软甲跑了进来,好奇地询问:“昨天来的那些人是不是逼大哥做他不愿意的事了?我看大哥很不开心,他刚才还送了我这个————” 她举了举手中的软甲。 陈立放下书,看著女儿关切又带著点气愤的小脸,沉吟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摸了摸她的脑袋,问道:“守月,爹问你,如果有一天,家族需要你为了家里的利益,嫁给一个你並不熟悉、甚至可能不喜欢的人,你愿意吗?” 守月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月几相信爹爹。爹爹帮月几选的,一定是最好,也是对月儿最好的。月儿愿意的!” 她的语气充满了对父亲毫无保留的信任。 陈立闻言,心中百感交集,长长嘆了口气,道:“你们都是爹的孩子。爹怎么会捨得用你们去交换。” 他招手让守月走近些,看著她明亮的眼睛,缓缓道:“放心吧,周家的事,爹已经处理好了。” 守月眼睛顿时亮了:“真的?爹你怎么做到的?” 陈立没有直说,而是告诉守月道:“你去告诉你大哥,爹跟周家商量了一个新的办法。至於他们家的嫡小姐,以后看你大哥自己和人家有没有缘分,不强求。” 虽然不太明白,但守月听懂了最关键的信息。 “我就知道,爹最好了!” 守月顿时高兴起来:“我这就去告诉大哥。不然,他又愁眉苦脸的了。” 说完,她抱著软甲,转身就跑了出去。 守月在院子的角落找到了仍在望著远处发呆的陈守恆。 “大哥!大哥!” 她跑到他面前,小脸因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 “怎么了?慢点说。” 陈守恆暂时拋开了心事。 守月深吸一口气,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地將陈立的话,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中守恆:“————爹说了,你不用入赘!也不用娶周家小姐啦!爹是不是最好了?” 陈守恆听完,整个人彻底愣住了。 难道父亲拒绝了和周家合作? 他倏地一下站了起来,立马就前往陈立的书房。 进门之后,便焦急地道:“爹,万万不可啊,你不必顾及我的想法的。孩儿————孩儿的些许好恶,与家族相比,微不足道。”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著长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守恆,先坐下。” 守恆一愣,依言坐下。 陈立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守恆,你长大了,懂得权衡利弊,我很欣慰。” 顿了顿,继续道:“但是,考虑事情,更多还是要周全。爹告诉你,我並未回绝与周家的合作。” 陈守恆猛地抬头,眼中充满困惑:“那?”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陈立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周家之所以著急拉拢你,甚至想將嫡女嫁给你,无外乎家道没落和主房式微,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未来能提供助力的盟友。联姻,只是方法。其他,一样可以。更何况,爹与周家谈的,都只是承诺,一切都要等你考中进士再说。” 陈守恆完全怔住了,张了张嘴,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股暖流驀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头有些发哽。 “爹————” 陈守恆声音微颤:“何必为我————” 陈立摆摆手,打断了他:“你是我的儿子,你的终身大事,岂能儿戏?” 说到此处,他神色语气转为严肃:“守恆,爹希望你,还是认真考虑自己的婚事。” 陈守恆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又闭上,訥訥不语。 “你若有意留在家中帮爹打理家业,无论是那周家大小姐,还是穆元英,都非你的良配。” 见他没有说话,陈立便又继续道:“娶亲娶贤不娶色。那周家大小姐,任性刁蛮,家世显赫,若是答应,又对你颇有助力,婚后必然压你一头。穆元英更是心属江湖,不似安分女子。 你娘我俩还是希望你寻一个知书达理、性情温婉、孝敬父母的女子为伴。这样的女子,才是你真正的良配。当然,你若有意江湖,爹也不会干预你的婚事,你自己喜欢就好。” “爹,我明白了。孩儿一定会郑重考虑的。” 陈守恆深深吸了一口气,起身向父亲深深一揖,这才转身退出书房。 第119章 国策 第119章 国策 四月的清晨。 镜山县衙门口的照壁前。 里三层外三层地挤满了百姓。 一张盖著朱红大印的崭新榜文刚刚贴上,墨跡未乾。 “————兹於镜山等县,试行改稻为桑之国策————两年为期————本年须改半数为桑田————桑苗可至县衙领取,待交丝时按市价抵扣————” 识字的人大声念著,不识字的则伸长脖子,焦急地等待著消息。 榜文的內容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字一句剐在人们心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然炸开。 “什么?不让种稻子改种桑树?” 一个头髮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农猛地推开前面的人,挤到榜文前。 他嘶哑地咆哮:“放他娘的狗屁!桑叶能当饭吃吗?能填饱肚子吗?去年水匪抢,官府征,家家户户米缸都见底了。就指著今年这点收成吊命呢!这是要把咱们往死路上逼啊!” “天杀的!这是哪个遭瘟的官老爷想出来的断子绝孙的计策?” “俺家七八张嘴,就靠那几亩水田活著!不让种稻,让俺们全家喝西北风去? ” “完了————全完了————娃他爹没了,就指望这点田————这让我们娘俩怎么活啊————” “抵扣?说得好听!到时候丝价多少,还不是他们说了算?这摆明了是挖好了坑让咱们跳!” “我呸!什么狗屁,就是看咱们老百姓去年遭了灾,没油水可颳了,变著法子再来吸一遍血!” “官府和那些绸缎庄的奸商肯定串通好了!逼著咱们种桑!咱们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 愤怒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骂声、哭声、诅咒声、捶胸顿足声混杂在一起,县衙门口乱成一锅粥。 往日还算肃静的县衙前,此刻已是沸反盈天,人心惶惶,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恐慌与愤怒如同野火,瞬间燎遍了镜山县的每一个角落。 乡间阡陌,市井街头,怨声载道,骂声四起,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整个镜山,如同炸开的油锅,陷入了极度的混乱。 还抱有一丝希望的农夫,涌向县衙,指望领取桑苗,赶紧种下,以免耽误时间。 误了种桑时间,年底若是官府还要交生丝,那又平生祸事了。 然而希望很快化为更深的绝望。 县衙提供的桑苗数量寥寥,发放过程缓慢如蜗行,长长的队伍里充斥著焦急的爭吵、无助的哭诉。 “排队三天了!就给我这几根苗?够种一亩地吗?糊弄鬼呢!” 有人挥舞著手里稀疏的桑苗,气得满脸通红。 场面混乱不堪。 正当百姓走投无路之际。 县城几家绸缎庄,突然开了库房,大量出售桑苗。 只是价格高得令人瞠目,並且只收粮食或远超市价的银钱。 “黑心肝的奸商!三株桑苗要换一斗米?你们怎么不去抢!” 有农夫对著绸缎庄的伙计怒骂,却只换来不屑的白眼。 普通农户哪里还有余粮和银钱? 只能眼睁睁看著改种的期限日益逼近,绝望的阴云越积越厚。 “完了,今年都得饿死————” 田间地头,儘是嘆息。 灵溪陈氏,此刻异乎寻常的平静。 政令下达后不久,周家的承诺便如期而至。 —— 数辆满载优质桑苗的大车抵达陈家,隨行的还有几位经验老到的桑夫。 陈立按约定支付了银钱,並未多做纠缠。 在桑夫的悉心指导下,陈立迅速组织起家中长工,將自家田地连同代管的陈永孝家土地,合计近一千亩,开始种上了桑树。 其余四百五十亩,则留种粮食。 不仅如此,陈立又开始著手物色工匠,准备在桑田附近筹建蚕房,为后续的养蚕繅丝打算。 种完桑树,便又到了耕种时节。 忙忙碌碌中,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六月底。 镜山县的惨状已令人不忍卒睹。 大片良田被迫改种桑树,秋粮收成预期锐减,引发了市场的极度恐慌。 粮价如同脱韁的野马,疯狂飆升。 “涨了!又涨了!早上还四两八一石,现在要五两二了!” 粮店前的人群骚动不安,恐慌的情绪蔓延著。 短短时间內,一石米的价格竟飆升至五两银子的天价。 粮价,竟比前些年旱灾,还要更高。 去岁粮食被水匪抢去,又被官府强征,青黄不接之时,许多人家本就难熬。 这粮价一涨,这对於许多百姓而言,无疑是灭顶之灾。 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流民开始大量涌现。 乞討、偷窃、乃至明抢,开始在不少地方发生著。 镜山县,这片並未遭遇天灾的土地,却在人祸的蹂躪下,硬生生呈现出一派王朝末年的悽惨景象。 混乱之中。 镜山码头。 —— 几艘吃水颇深的船只静静地停靠在木质栈桥旁。 船上盖著厚厚的油布。 数十名眼神倨傲、腰佩短刀的精壮护卫来回巡逻。 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哨划破。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衝上了大船。 “谁?” 护卫们大惊。 那黑影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只见他身形一晃,便已切入队伍之中,指掌翻飞间,带著凌厉的破空声。 “咔嚓!” “呃啊!” 骨骼碎裂声和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他出手毫无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仿佛一台为杀戮而生的机器。 “官府不仁,纵容奸商囤积居奇。世家无义,想强夺我等田地。这船,就是世家的粮船。乡亲们,抢了这粮,才能活命!跟我冲!”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锤子般砸在周围每一个飢肠轆轆的流民心上。 他的话语如同火星溅入了滚油之中。 “抢啊!活命去!” “跟他们拼了!” 码头上,被飢饿和绝望折磨得早已失去理智的流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嘶吼,冲向那艘粮船。 “反了!反了!拦住他们!” 护卫们脸色煞白,声嘶力竭地大叫,纷纷抽出兵刃,试图组织防线。 但很快就被蒙面武者打开一个防卫的缺口。 旋即,飢饿的流民们如同潮水般涌上扑向了粮船。 他们用指甲抠,用牙齿咬,用石头砸,拼命撕扯著覆盖粮袋的油布。 “粮食!是粮食!” “老天开眼啊!有吃的了!” “快装!快走!” 白花花的大米暴露出来,瞬间点燃了所有人最后的疯狂。 护卫们那点人手,根本就挡不住。 场面彻底失控,混乱到了极点。 而那名製造了这一切混乱源头的蒙面强者,在击溃守卫、引燃暴动之后,却並未参与抢夺。 他的身形悄无声息地向后一滑,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滴,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码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粮船被抢掠一空,码头上只剩下狼藉。 第120章 杀官 第120章 杀官 劫粮事件,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已然风雨飘摇的镜山县头上。 “反了天了!” 县衙大怒,竟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这简直是赤裸裸的造反! “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蒙面的匪首揪出来!梟首示眾,以做效尤!” 海捕文书连夜印製,迅速张贴至镜山各个角落。 就连陈立也收到了官府的命令,要求组织乡勇,挨家挨户盘问,坚决清查此人下落。 “此人,真乃义士也!” 看到陈立手中的官文通缉令,陈守恆不由得感慨,脸上带著敬佩之情。 提起改稻为桑之事,他便有些咬牙切齿。 若非周家愿意帮助,提供了大量的桑苗,说不定自家也得和其他百姓一样,到官府排一天的队,才能领到些许桑苗。又或者到绸缎庄,去换高价桑。 “义士?” 陈立笑了笑,看向一旁的守业。 “蒙面,没有暴露自己,確实有勇有谋。” 陈守业亦点了点头。 官府的通缉令上,只有一张简单的蒙面画像,连细节特徵都没有。 气境圆满,已经是县城之中,顶尖的实力。 此人又没暴露行踪,守恆守业兄弟俩觉得,可以判定,官府几乎不可能抓不到对方。 陈立告知兄弟二人静待后续。 此事,这已不仅仅是抢夺粮食,更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官府权威和世家的悍然蔑视。 若不將此风潮彻底扼杀,只怕第二次、第三次的劫掠会接踵而至,届时局面將彻底失控。 然而,那名蒙面的气境圆满並未留下任何痕跡,即便官府与世家震怒,展开了雷霆般的追查。 竟无一人能够说清其具体身高体型,更遑论容貌特徵,追查顿时陷入僵局。 但主犯难寻,从犯却易抓。 在世家派出大量人手的协助下,官府衙役依据一些零散线索和粗暴的指认,很快便锁定了数十名当日参与带头抢粮的流民。 不过数日功夫,三四十个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汉子便被铁链锁拿,投入大牢。 紧接著,县衙便贴出告示。 被劫粮船所载,乃县衙费尽千辛万苦、多方筹措而来,意在平抑粮价、賑济灾民的官粮。 这些刁民聚眾抢劫官粮,形同造反,罪大恶极。 为做效尤,七日后,参与抢粮之贼首,將於菜市口明正典刑,全部斩首示眾! 此告示一出,百姓一片譁然,但更多的是噤若寒蝉的恐惧。 七日转瞬即逝。 行刑当日,菜市口人头攒动,围观者眾,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监斩官冷漠的命令,刽子手手起刀落,一颗颗滚落的人头和无头的尸身倒下时发出的沉重声音。 鲜血染红了刑场,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血腥气。 令人意外的是,整个过程风平浪静,並未出现官府严阵以待所防备的,那名神秘气境强者前来劫法场的情形。 就在官府和世家暗自鬆了口气,以为高压手段已然奏效,足以震慑宵小之时。 当夜,一件石破天惊的事情发生了。 主管钱粮的田县丞,在其宅邸书房內,被人刺杀身亡。 凶手手法乾净利落,一剑封喉。 几乎在同一时间,田县丞妻弟所开设的、在镜山县城內以高价售粮而闻名的“明记粮铺”也遭血洗。 掌柜、伙计数人皆被灭口,店铺仓库更是燃起熊熊大火。 杀官! 此消息如同平地惊雷。 瞬间炸懵了整个江州,甚至连朝廷中枢也掀起了不小的浪花。 江州承平数十载,即便是在水匪最烈之时,也从未发生过如此恶劣的刺杀朝廷命官的事件。 即便只是像田县丞品级不高的文佐官。 这已远远超出了普通民变或江湖仇杀的范畴,是对朝廷的赤裸挑战。 朝廷震怒,严令彻查。 不过数日,数百名靖武司的精干人马,便如鹰隼般扑入了镜山县。 靖武司办案,手段酷烈,效率极高。 七日后,靖武司便將目標锁定,並成功抓获了刺杀田县丞的凶手。 当凶手的身份公布时,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伏虎武馆的弟子,陈守恆的师兄,孙正毅! 消息传到伏虎武馆,周震闻讯,又惊又怒。 气血攻心之下,竟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厥过去,自此一病不起。 他苦心经营武馆多年,眼看因陈守恆夺魁而声名鹊起,正是蒸蒸日上,迎来一波拜师**之时,万万没想到竟会遭此无妄之灾。 陈守恆在灵溪村得知此事,亦是震惊异常。 他万万没有想到,昔年那个蒙头刻苦练功的师兄,居然会做出如此事情。 虽然內心深处,他觉得很爽,但想是一回事,但做,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现在可不是乱世。 朝廷对地方的掌控,仍然非常强。 杀官,等同造反。 那是要诛三族的! 陈守恆徵求陈立的同意后,急忙赶往县城。 到了武馆,只见一片愁云惨澹,昔日热闹的练武场空无一人。 几名师兄弟们见到他来,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著情况。 “守恆师兄,你总算来了!” “师傅他————他病得很重————” “官府来人摘了咱们武馆的牌子,说————说往后不许再教武了————” 陈守恆心中一紧,来不及多问,快步走向师傅的臥房。 推开房门,只见不久前还精神矍鑠、声若洪钟的师傅周震,此刻正虚弱地躺在床榻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到来,周震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看到陈守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挣扎著想坐起来,却引得一阵剧烈的咳嗽。 “师————师傅,您別动!”陈守恆连忙上前扶住他。 周震无力地摆摆手,声音嘶哑微弱:“守恆————你来了————武馆————为师这一辈子的心血————完了————” 话语中充满了无尽的心酸与不甘。 “师傅,您安心养病。”陈守恆嘆息:“武馆的牌子,將来弟子一定想办法再掛起来。” 周震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悲凉,他喘息著,断断续续地道:“你的前程要紧,莫要强出头————” 陈守恆与周震说了几句话,见周震便精神困顿,便告辞出来。 从其他师兄弟口中,他才得知了更为详细和令人唏嘘的內情。 第121章 安葬 第121章 安葬 原来,去岁水匪上岸劫掠时,孙正毅的家恰好位於受害最严重的村落。 父母兄弟皆惨遭屠戮,唯有他因在武馆习武而倖免於难。 家破人亡的巨大打击,让他心性大变,急於求成,在尝试突破灵境时失败后,实际上早已心灰意冷,萌生了死志。 此次镜山惨状,尤其是官府与世家勾结,趁火打劫等等的种种,更是彻底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愤懣与绝望。 他自觉无牵无掛,这才挺而走险,行此抢粮杀官的极端之事。 多半,连他自己也没想到,此事会牵连如此之广,后果如此严重。 他这个已经算是出师的人,竟直接导致伏虎武馆被朝廷取消了办学资格。 杀官之罪,过於恶劣,朝廷求从重从快。 案件审理过程极快,孙正毅很快便被判斩立决。 行刑前一日,陈守恆心中不忍,想到同门之谊,便找到刑房主事的刘文德。 希望能帮说个情,通融一下,去大牢中探望孙正毅最后一面。 没曾想,刘文德却面色凝重地坚决拦住了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守恆,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此事非同小可。孙正毅是钦定的要犯,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 刘文德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你此刻前去探监,极易被有心人曲解,说你与逆犯有旧,甚至造谣诬陷你参与谋划抢粮、杀官之事。你这前程,可就全毁了。切不可因小失大啊!” 见陈守恆嘆息不已。 刘文德缓和语气道:“你若真有此心,待行刑后,我可想办法周旋,让人將他的尸身收敛出来,交予你安葬,也算全了你们一场师兄弟的情分。” 陈守恆闻言,深知刘文德所言在理,是为了他好。 他沉默良久,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有劳世翁了。” 次日,菜市口。 孙正毅被押上刑场。 他早已被靖武司的各种手段折磨得不成人形,浑身伤痕累累,眼神空洞麻木、 唯有在刽子手鬼头刀落下的一剎那,脸上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解脱。 陈守恆远远地站在人群外围,看著那曾经一同练武、鲜活的生命就此终结。 看著师兄那悽惨的模样,回想起他往日的音容笑貌,再联想到官府的通告、 世家的手段、以及刘文德的告诫———— 早前因郡试夺魁、见识江湖而隱隱生出的几分少年侠义与热血,在这一刻,被现实这盆冰冷刺骨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那纵马江湖,快意恩仇,终究,只是梦想。 孙正毅被斩首示眾后的第三天清晨。 天色灰濛濛的,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纱。 陈守恆早早起身,从客栈出来后,赶著牛车到棺材铺购买了一口黑棺。 又通过刘文德的关係,在县衙后巷那间阴暗潮湿的敛房里,找到了专司缝合—— 无主尸首的缝尸人。 老人佝僂著背,眼神浑浊,见惯了生死。 陈守恆沉默地递过去五两银子。 老人掂了掂银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引他走到墙角一处草蓆前。 草蓆下,盖著的正是孙正毅残缺不全、冰冷僵硬的尸身。 斩首的创口狰狞,身上还有其他刑讯留下的痕跡。 陈守恆喉头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酸楚,与老人一道,小心翼翼地將师兄的尸身收敛入棺,合上棺盖。 他没有僱人,將棺木稳稳放好,便驾著车,一路沉默地向孙正毅家住的平水村行去。 抵达平水村时,已近晌午。 村口几个玩耍的孩童见到牛车和棺材,嚇得一鬨而散。 陈守恆径直找到村中孙氏宗族的族长。 说明来意后,鬚髮皆白的老族长脸色骤变。 他连连摆手,声音惊惧:“不行!绝对不行!孙正毅是朝廷钦定的反贼。是杀了官老爷的逆匪!他的尸首要是进了祖坟,那是要玷污整个宗族。官府追究下来,我们全村都要跟著遭殃!你快走,快把他拉走。我可以当做不知道!” 陈守恆看到这场景,心中越发感到悲凉。 他理解他们的恐惧,但孙正毅说到底,也是为了贫苦百姓,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连一方埋骨的黄土都求不得,这世道何其悲凉。 他不再多言,对著族长等人拱了拱手,拉起牛车,便去寻孙家的旧宅。 孙家宅院早已空无一人,门庭破败。 陈守恆將牛车停好,將棺木抬进了宅院。 而后,在院中寻了一把锄头,在后院寻了一处相对平整的角落,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便开始挖掘。 就在这时,一个怯生生、带著几分犹豫和好奇的童音,从破损的院门方向轻轻传来:“你————你埋的是孙正毅孙叔叔吗?” 陈守恆动作一顿,愕然抬头。 只见一个约莫十来岁、瘦骨嶙峋的小男孩,正扒著门缝,探出半个脏兮兮的小脸,一双清澈却带著怯懦的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望著他。 孩子衣衫槛褸,脸上沾满污垢,一看便是没有大人的孩子。 “你是谁?” 陈守恆直起身。 男孩瑟缩了一下,小声回答:“我————我姓孙,没大名,爹娘和村里人都叫我狗娃。” 陈守恆他放下锄头,询问道:“狗娃,你怎么认识孙叔叔?又怎么知道我埋的是他?” 男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和孙叔叔算是远亲。去年,我爹娘没了,我————我就到处找吃的。孙叔叔会给我东西吃————” 狗娃似乎觉得陈守恆没有恶意,胆子稍大了点,小声道:“我前几天听说————看到孙叔叔被————被官府砍头了————” 他眼里闪过一丝恐惧:“刚才看到你拉棺材进村,又去找族长,我猜————猜可能是孙叔叔————” 陈守恆嘆了口气,没有说话,继续开始挖地。 他灵境通脉关的修为,用上內气,轻鬆便就挖出了一个大坑,而后,將棺槨放入,又重新填埋黄土,竖起了一块石碑。 而后,又取出棺材铺购买的钱纸香火烧了。 “大哥,你等等。” 正欲离开时,狗娃突然叫出了陈守恆。 而后,一溜烟小跑进了一间房间,从一块鬆动的地砖下,取出一个用脏兮兮的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递向陈守恆。 > 第122章 狗娃 第122章 狗娃 ”这个——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陈守恆疑惑地接过。 “是孙叔叔给我的。” 狗娃认真地说道:“前些日子,孙叔叔找到我,把这个塞给我。他说要是他死了,没人给他收尸,这东西就归我。要是————要是有人替他收尸安葬,就让我把这个交给那个人,说是————说是谢谢他。” 陈守恆心中一震,打开那层层包裹的油纸。 里面是几张泛黄但保存尚好的棉纸,是孙家这处宅院的地契、房契,以及田契。 还有几把锈跡斑斑的老旧钥匙。 最底下,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极其破旧的蒙学。 地契房契虽令人意外,但尚可理解。 可这本蒙学———— 孙正毅留这个做什么? 陈守恆疑惑,下意识地翻开书页。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书中许多字,被人用笔淡淡地圈了起来。 起初看似杂乱无章,但陈守恆心细,凝神將那些被圈出的字,按页面顺序连起来一读。 霎时间,他整个人愣住了。 “正毅感谢。镜山县城紫石街一二一號,明记粮铺秘窖,存粮五万石。知情人已灭口。以此宅契、地契及粮,酬谢。再恳请抚养狗娃长大。——孙正毅绝笔。” 五万石粮食。 在如今镜山粮价飞涨、饿殍遍野的情况下,可不仅仅是能换到十五万两银子那么简单。 陈守恆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手中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地契房契,又看向眼前这个一脸懵懂、衣衫槛褸的孩子。 他蹲下身,將地契展现在狗娃面前,声音有些沙哑:“狗娃,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不识字啊!” 狗娃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陈守恆深深吸了一口气,询问道:“这是你孙叔叔家的房契地契和田契,你要不要?” 狗娃眨巴著清澈的大眼睛,憨憨地摇了摇头,语气理所当然:“我不要,孙叔叔说了,交给替他收尸的人。我答应了他的,说到,就要做到。” “好。” 陈守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狗娃的肩膀:“你孙叔叔让我抚养你长大。我带你走。以后,你就跟著我。我教你识字,教你本事。怎么样?” “好!” 狗娃想了想,点头答应:“谢谢大哥。” 灵溪。 陈守恆赶著牛车,吱呀呀地回到家时,暮色已四合。 陈守恆跳下车,狗娃也跟著笨拙地爬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带著几分怯生生和掩不住的好奇。 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却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齐整乾净的院落。 宋瀅闻声赶来,见到狗娃的模样,轻呼一声:“哎哟,这是哪来的孩子?怎么瘦成这样————” 陈立从堂屋走出,看到儿子和身后那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孩子,眉头微微一蹙,便让丫鬟银杏带他先去洗澡。 银杏快步上前,柔声道:“別怕,孩子,来,跟我去洗洗换身乾净衣裳。” 说著,便要领狗娃走。 狗娃却下意识地往陈守恆身后缩了缩,抬头看著他。 陈守恆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去吧。” 狗娃这才犹豫著,一步一回头地跟著银杏走了。 陈守恆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面对父亲。 他深吸一口气,请陈立进书房。 陈守恆没有丝毫隱瞒,將这次去县城的所见所闻,以及替孙正毅收拾,而后又遇到狗娃,获得了那份油纸包等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稟告给了父亲。 最后,他將那摞地契、田契、房契和那本蒙学书,轻轻放在了父亲面前的桌上。 陈立面色凝重听完,目光扫过那些契书,最终落在那本蒙学书上,最后才道:“既然是你孙师兄留给你,这些东西便由你自己处置吧。” 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守恆,此事已非同小可。五万石粮食可不是小数。明记粮铺收粮无数,又在这风口之上,官府定会发现数目对不上。 即便知道藏在何处的人已经被灭口,但难保不会有其他人知晓。这五万石粮食,在如今镜山,是烫手的山芋。若是传出去,或者被人发现端倪,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 陈守恆点了点头:“爹,我明白。此事全凭爹你做主。” “粮食,绝不能现在去动!” 陈立嘱咐道:“此时去动粮,无异於自寻死路。” 他看向陈守恆,交代道:“你过段时间去县城,寻户房的钱益谦。此人性子贪婪,但拿钱办事还算稳妥。你带足银钱,就以想在县城找个宅子为由,请他帮忙周旋,將紫石街那处宅子的房契地契,正式过户到你的名下。多花些银子无妨,此人得餵饱了!” “至於那地窖中的粮食————” 陈立沉吟道:“就让它继续埋著。待到风波彻底平息,镜山局势明朗再说。” 接著,他话题转向狗娃:“那孩子————能信守诺言,將东西交给你,虽出身寒微,但品行倒是不错。將他留在家中即可。不过,身份得换一下,便说是远房亲戚,你的表弟吧。你意下如何?” 陈守恆对此並无异议:“全凭爹做主。” 陈立点点头,又道:“至於你————今年的州试,便不要参加了。” 陈守恆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孙正毅乃是你同门师兄,此事风波未息,伏虎武馆又被取缔。你此时若前往州府应试,极易被心怀不轨之人藉此攻訐,於你的前程有百害而无一利。” 陈立顿了顿,道:“当下之计,唯有蛰伏一段时间。你近日便安心留在家中,深居简出,一则潜心修炼,儘快登上玄窍关,二来,也可开始教导狗娃学武。就先学那八方功和八方刀法吧。”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是,爹。孩儿明白了。” 此后,陈守恆便依父亲之言,暂缓了前往江州参加州试的打算。 其余时间,则开始教导狗娃学习最基本的八方桩功和八方刀法。 狗娃资质看似駑钝,但难得有一颗赤子之心,又练得极其认真刻苦,一招一式,虽显笨拙,却一丝不苟。 他练劲入门所耗费的时间,居然比守业还短,不过这已是后话。 > 第123章 火灾 第123章 火灾 镜山的灾难,並没有隨著孙正毅的斩首而消停。 人心惶惶、哀鸿遍野之际,十数艘粮船,適时地驶入了镜山县码头。 但这粮,並非賑灾的粮食。 而是世家大开“恩典”,收购田亩的“高价粮”。 六石粮食,兑换一亩上好的水田。 此消息一出,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入一瓢冷水,瞬间激起了滔天民怨。 “六石粮换一亩田?他们怎么不去抢!” “天杀的黑心肝!这是要趁火打劫,把我们最后一点田地都吞乾净啊!” “一亩好田少说也值三四十石粮!这简直是明抢!” “外面的粮,迟迟运不进来,是不是就是他们在捣鬼?” 怒骂声、诅咒声再次充斥。 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家,望著空荡荡的米缸和嗷嗷待哺的孩儿,在生存与祖產之间,被迫做出了抉择。 一纸田契,换回区区数石活命粮苟活。 灵溪陈氏。 与其他地方的风雨飘摇不同,反倒是格外寧静。 去岁水匪上岸,未祸及灵溪。 县衙强征,又以陈永孝家遗留的存粮抵过,並未过多触及本族普通族人的储备。 因此,大多数陈氏族人家中,虽不宽裕,却尚有余粮度日。 加之陈立之前提议设立的族中公仓,也还有存粮,偶有一两户实在艰难的人家求上门,也能从公仓中借贷少许,勉强维繫,不至立刻断炊。 至於令人头疼的改稻为桑,陈氏也显得从容许多。 族中三千余亩田,只需完成一千五百亩的改种。 —— 陈立自家连带代管的田地,主动承担了千亩的桑树种植任务。 剩余五百亩的桑苗,陈立也以平价提供给族人,无需他们再去县衙挤破头领取那点杯水车薪的恩赐,或是被绸缎庄的高价桑苗盘剥。 镜山一片混乱,灵溪陈氏维持著基本的安稳与秩序。 族人心態相对平稳,对陈立也愈发信服。 然而,仅仅隔了一条灵溪的王家,境遇却是天壤之別。 前段时间,族长王世明离奇暴毙家中,官府衙役和仵作前来查验。 根据现场痕跡和之前秘籍的传闻,最终推断出,王世明一家应死於之前抢秘籍的两人之手。 但官府也找不到这两人,只能记录发下通缉,將此案草草了结。 王世明的死,对王氏一族的打击是致命的。 群龙无首之下,族人曾想推举族中另一名大户,王世暉出任新族长。 岂料王世暉不知因何缘故,竟死活不肯接手这个烫手山芋,唯恐避之不及。 王氏族人无奈,只得推举了一位族老来担任。 若在太平年月,这般安排倒也勉强维持。 可如今正值灾年,王世明死后,其家中积攒的银钱早已被鼠七暗中取走献给陈立。 田亩被官府收走,而库中存粮和那座宅院则尽数归了近亲王世暉一人独占。 其他王氏族人没捞到半点好处。 反而因失去了最强有力的庇护和资源调配者,日子过得比外姓人更加艰难。 新族长既无威望,家中也不过数十亩田地,既无资源,又无能力帮助解决困境。 绝望之下,数十名王氏族人在几个愣头青的带领下,纠集在一起,找到了陈立。 希望看在同乡的份上,出手帮衬一把,借些粮食桑苗度过难关。 对於这种要求,陈立自然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想要粮,那就拿田来换。 王氏眾人顿时炸了锅,愤然离去。 就在王氏眾人吵闹著离去后不过两三日。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灵溪村大多数人家早已在飢饿与疲惫中沉沉睡去。 突然,一阵悽厉的犬吠划破夜空,紧接著是女人尖利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 一股浓烟冲天而起,赤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著夜空,將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火势起得极猛,正是王世暉家的宅院。 “是王世暉家!” “快!快去救火!” 隔溪的陈氏这边也被惊动。 两族之间虽多有间隙,但火灾乃是生死大事,无人敢怠慢,陈氏也有不少人,提著水桶、扛著锄头,迅速冲向对岸。 等眾人赶到时,王家宅院已陷入一片火海。 火借风势,烧得啪作响,樑柱坍塌的声音不绝於耳。 王氏族人也慌乱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泼水声、惊呼声乱成一团。 奋力取水救火,奈何火势太大,溪水又远,杯水车薪。 直到后半夜,火势才渐渐被控制住,但整座宅院已烧得只剩下几堵焦黑的断壁残垣,兀自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的气味。 天色微明时,人们开始清理废墟。 焦土瓦砾中,发现了十七具早已被烧得蜷缩一团、面目全非、如同焦炭般的尸首。 尸身紧紧挨在一起,形状惨不忍睹,根本无法辨认谁是谁,只能从数量和位置推断,应该就是王世暉一家。 “造孽啊————这————” “完了,全完了————” 一夜之间,灭门惨祸! 救火的人皆心有戚戚。 “此事非同小可,需立即报官。” 王氏族长找到陈立商议。 陈立点头,隨意让陈皮同两名王家的青年到县衙报官。 三人来到县衙,找到了两名满脸倦容、打著哈欠的衙役。 “死了几个?”一个衙役懒洋洋地问。 “十七————十七个,官爷,是一家人,全————全没了!”王家青年声音颤抖地回答。 “怎么著的火?” “不————不知道啊,半夜突然就烧起来了!” “哼,定是自家用火不慎,或是遭了天火。” 另一名衙役不耐烦地打断,隨手在一个簿子上划拉了几笔:“记下了,镜山王氏,户主王世暉,家中失火,十七口俱焚。行了,赶紧回去埋了吧,天热,別惹出瘟病来!” “官爷!官爷您再仔细查查吧。这————这火起得蹊蹺啊,而且,怎么可能一个人没跑出来!”王家青年急了,连忙哀求。 “查什么查?都烧成炭了?怎么查?” 衙役把眼一瞪,厉声喝道:“如今县里案子堆成山,大老爷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閒工夫管你这自己失火的事儿?滚滚滚!再囉嗦,把你们押去大牢!” 三人回来,將报官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知眾人。 一时间,灵溪村人人自危。 世道,乱了。 第124章 失踪 第124章 失踪 王世暉一家的死,绝非简单的失火。 陈立曾怀疑,是否与之前王氏其他族人借粮之事有关。 但以神识仔细探查过那十几具已无法辨认的焦尸,却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儘管尸体表面被严重焚毁,但在他那敏锐的神识感知下,依然能看到每具尸体的脖颈处,都有一道致命的切割伤。 一击毙命,且每个伤口几乎一样。 凶手绝对是个经验老到,且实力不弱的高手,绝非普通毛贼。 “先杀人,后放火,毁尸灭跡————” 陈立眉头紧锁。 凶手是谁? 是凯覦王家钱財的流寇? 还是————另有隱情? 他脑海中闪过几种可能,但线索太少,如同乱麻,一时理不出头绪。 然而,接下来的旬日时间,消息接踵而至。 不仅仅是灵溪,附近的几个村子,接连发生了类似的惨案。 遇害者无一例外,都是村中较为富裕的大户。 手段如出一辙,夜间潜入,全家灭口,隨后纵火焚烧宅院,將现场付之一炬,粮食物资被洗劫一空。 附近几乎同时出现如此恶劣、手法一致的连环灭门惨案。 这已绝非偶然。 很快,县衙的衙役骑著快马,带来了县衙的口信。 衙役態度恭敬,但带来的口信却是毫不掩饰的责备。 “去岁便三令五申,命尔等各保甲招募乡勇,编练巡防,以靖地方。如今,凶案频发,民不聊生,此皆因尔等乡勇组织不力、巡防懈怠所致!责令各保即刻组织乡勇,昼夜巡逻,確保再无百姓罹难!” 这番话,可谓是將“甩锅”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镜山全县混乱至此,官府已无维持秩序,却一股脑地推到了乡勇未发挥作用上。 这锅甩得,真是既无耻又精准。 当然,陈立深知,此刻与官府辩解,毫无意义。 便让人通知各村,每天夜里派出十人一队的乡勇,轮番巡逻至寅时三刻。 接连出事,让其他四村都十分恐惧,这次异常配合。 铜锣声、口令声、犬吠声,打破了夜的寧静,也带来了一种畸形的安全感。 然而,世道已乱,安稳日子难寻。 这天。 午后,阳光洒在青灰色的瓦楞上,泛起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前院,守业正与守月两人正一丝不苟地对练著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 突然,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骑快马衝到陈宅大门外,马上的青年甚至来不及等马完全停稳,便滚鞍下马。 见陈家大门敞开,也顾不得许多,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一眼看到院中练武的陈守业,便急急忙忙地大喊道:“守业,守业师弟,大事不好了!” “刘师兄,发生了何事?”陈守业一愣,急忙询问。 来人是靠山武馆的一师兄刘子继。 他衣衫沾满尘土,髮髻散乱,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刘子继焦急地喊道:“守业师弟,师傅————师傅和基伟师兄、瑾茹师妹他们————他们不见了!失踪了!” “什么?!” 陈守业闻言,脸上轻鬆的神情瞬间凝固,快步上前抓住刘子继的胳膊:“刘师兄,你说清楚!师傅和小师姐,他们怎么了?怎么会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已经————已经五天没消息了!” 刘子继喘著粗气,声音带著颤抖:“五天前,师傅带著几位师兄弟去了江口县。又带著基伟和瑾茹说去————去一个地方办点事,说好最多一日便回。留在那边等信的师弟今早跑回来报信,说根本没见到师傅他们出来,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陈守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师傅李圩坤於他而言,不仅是传授武艺的恩师,更是未来的岳丈。 李瑾茹更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心乱如麻。 “刘师兄,请隨我去找我父亲。” 陈守业猛地转身,急忙带著刘子继去找陈立。 陈立此刻正在新建的蚕房指挥长工处理废料,目光扫过惊慌失措的刘子继和面色苍白的儿子,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惊慌?” “爹,师傅和基伟师兄、小师姐他们————失踪了!” 陈守业將刘子继的话复述了一遍。 陈立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但眼神却瞬间锐利起来。 这失踪,恐怕並非简单的意外。 李圩坤是守业师傅,更是李家未来的亲家。 瑾茹那孩子他也很是满意。 两人嫁娶之事已经谈拢,就在今年十月初五。 於情於理,此事绝不能坐视不管。 稍作思考后,陈立心中已有决断。 “守恆。” 回到家中,陈立找到陈守恆。 守恆闻声走出:“爹。” “你留守家中。”陈立安排道:“近日外面不太平,你在家中多加小心,谨防宵小之辈趁虚而入。务必护好家里周全。” “是,爹!” 陈守恆虽也担忧师弟家情况,但深知父亲安排必有道理,立刻抱拳领命。 陈立看向守业和刘子继,果断道:“守业,我们即刻动身,先去弄清原委!” “是!” 陈守业见父亲肯亲自出马,心中顿时安定了大半,压下焦急,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寻大哥参加郡试时家中新买的马匹。 刘子继急急忙忙跟上陈守业,担忧道:“守业,应该是请守恆————师兄前往更为妥当吧。陈叔与我们同去,似乎————” 守恆突破灵境之事,早已经在镜山传开。 刘子继来找守业,一来是为报信,二来最主要还是想请陈守恆出手。 毕竟,他们认识的,確定能够帮忙的灵境高手,也只有他了。 “放心吧,我父亲自有办法。” 陈守业安慰刘子继。 三人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县城。 刘子继告知陈立父子二人,李圩坤此次出门,与师娘家的济安堂医馆有关。 “济安堂?” 陈立眉头微蹙:“苏老大夫的医馆出了何事?” 李圩坤的岳父姓苏,单名一个“朴”字,人称苏朴,在县城开了这间济安堂多年,医术医德皆有口碑。 陈立这些年到济安堂购买的药材无数次,和对方也算相熟。 刘子继连忙解释:“具体细节我们也不甚清楚,只知前几日馆主接到师娘急信,说医馆出了大事,便急匆匆带著基伟师兄和瑾茹师妹赶过去了。然后便带著几位师兄弟去了江口县。” 陈立与陈守业对视一眼,心中疑竇更甚。 寻常医馆纠纷,何至於让李圩坤亲自带著儿女前去,甚至一去不返? “走,先去济安堂。” 陈立不再多问。 第125章 医闹 第125章 医闹 一行来到济安堂时,馆內,一位头髮花白、面容憔悴的老者正不住地嘆气。 正是苏朴。 他见到陈立三人,尤其是看到陈守业,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疑惑,连忙迎了上来:“守业————陈小兄弟,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苏老丈,我是为李兄和瑾茹那孩子来的。” 陈立开门见山,说明来意。 苏朴长嘆一声,將陈立和守业引到一旁僻静处,压低声音,將事情原委道来。 “唉,造孽啊————数日前,此人来我馆中治伤,不过是寻常的刀口,瑾茹那孩子已为他清洗上药。 谁知————谁知第二日便红肿溃烂,发起高烧,伤口恶化成这般严重的脓疮,竟至昏迷不醒。老朽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恶化如此之快的寻常外伤————” 苏老丈声音沙哑,透著深深的疲惫。 “其家人便认定是瑾茹用药有误,治坏了人,扬言若治不好,便要————便要以命赔命!” 苏朴声音发颤:“这还不算,他们————他们竟还提出,若要平息此事,除非————除非將瑾茹许配给此人的兄长赔罪。还口口声声说那兄长是郡丞大人的远亲,我们小小医馆得罪不起————” 陈守业闻言,拳头猛地攥紧,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苏朴继续道:“圩坤得知消息,立刻赶来调解,可对方咬死不放。老朽提出,可尝试用手术之法,剜除腐肉脓疮,或有一线生机。 可他们一听要在人身上动刀,立刻坚决反对。万般无奈之下,老朽又提出,可用五石散,服下后使人沉眠无知觉,再行手术,便无痛楚。 可————可这五石散乃是官府明令禁止之物,寻常药铺根本无处可寻,唯有黑市,才能买到。 圩坤为了解此困局,便决定带著基伟和瑾茹,亲自前往黑市寻找此药。他武艺高强,想著快去快回———— 可这一去便是整整五日,音讯全无!接应的弟子昨日慌忙跑回,说根本未见他们出来。那黑市鱼龙混杂,都是些凶恶残暴之徒,只怕,只怕是————” 苏朴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 “苏老丈请宽心,圩坤兄几人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的。闹事那人现在在哪,我去看一看对方。” 陈立安慰了几句,而后切入正题。 “在內院之中。我————便不去了。 " 苏朴让学徒带陈立父子二人去內院。 转入內院,只见內堂榻上躺著一个面色蜡黄、昏迷不醒的汉子。 他的小腿处裹著厚厚的纱布,仍有脓血渗出,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难闻的腐臭味。 榻旁守著一个身材高壮、面色不善的汉子,约莫三十多岁,一脸凶悍之气。 那汉子见陈立二人进来,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见他们並非医馆常客,立刻警惕地站起身,粗声粗气地喝问:“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没事別在这儿瞎晃悠!” 学徒见状,刚想开口解释,陈立却已先一步开口:“听闻此处有病人需要救治,特来一看。” 那汉子闻言,眼中凶光更盛,猛地跨前一步,几乎挡住通往房间的路,恶狠狠道:“看什么看?我弟弟就是被这庸医治成这样的!你们是不是这老傢伙请来的帮手?想来找茬是不是?”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不再多言。 那汉子只觉眼前一花,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都不知道陈立是如何出手的,眼前一黑,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守业,守在门口,莫让旁人打扰。” 陈立制住汉子后,扭头看向守业。 陈守业心中一凛,立刻点头,关上了房门,警惕地注视著外面的动静。 陈立走到那躺著的汉子旁边。 对方一阵慌乱,急忙爬起,喝道:“你,你要干什么?” 陈立却不理会对方,找了一张长凳坐下。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运转。 黄粱一梦。 这造梦之法,昔年他神识不够,无法修炼。 自从登上神堂关后,神识有了寄託之所,日夜滋养,已然可以施展。 刚才进屋之时,他神识扫过,已然知晓,躺在床上的汉子,不过练髓,境界差距巨大,倒完全不必担心神识不足。 那汉子只觉得脑袋一沉,瞬间昏迷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竟已不在嘈杂的医馆。 而是被一左一右两个身穿官服的衙役押著,来到了一间庄严肃穆、灯火通明的官衙之中。 堂上明镜高悬,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瀰漫在空气里。 他骇然四顾,还未弄清状况,便听惊堂木“啪”的一声巨响,震得他心胆俱裂。 他猛抬头,只见公案后端坐一人,身著青色官袍,面容威严,目光如电,正冷冷地盯著他。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那汉子立马下意识便跪倒在地:“小————小人王林贵,见过老爷。请问老爷是————” 公案后面官员怒喝道:“你冒充本官亲眷,在外招摇撞骗,勒索良善,强索民女,还问我是谁?” 王林贵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见———— 见过郡丞老爷!冤枉啊!小人————小人没有冒充————” “还敢狡辩!” 官员厉声喝道,声如雷霆:“你打著本官旗號在济安堂闹事,如今见到本官都不知,还说不是冒充?” 王林贵被这一声大喝震得肝胆俱裂,顿时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郡丞老爷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不是故意要冒充您老人家名號————是————是有人指使小人这么做的,小人也是奉命行事啊!” “说!受何人指使?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是————是蒋厉!是郡丞您妻家府上的管事,蒋厉,厉爷吩咐小的这么做的。” 王林贵忙不迭地把幕后主使供了出来:“厉爷说————说只要小人把事情闹大,逼得那老大夫走投无路就行————一切有蒋家担著————小人这才鬼迷心窍,胡乱攀扯了老爷您的名號————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你们这么胡作非为,所为何事?”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都是厉爷吩咐。” 陈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从床上爬起,仍保持著跪伏姿势、眼神呆滯、额头冷汗淋漓的王林贵,心中已然明了。 蒋家在搞鬼,却不知意欲何为? > 第126章 调查 第126章 调查 醉溪楼,这座往日里鶯歌燕舞、车马盈门的销金窟,此刻却显得门庭冷落。 华丽的灯笼依旧高掛,却透著一股强撑门面的寂寥。 时值晌午,楼內更是冷清。 陈立与陈守业两人刚踏入大门,一个龟公便迎了上来,脸上堆著职业性的假笑:“二位爷,来得可真早啊,是找熟识的姑娘,还是小人替你安排?” 他嘴上说著,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这大中午的,如此猴急的客人可不多见。 陈立还未说话,突然一道身影闯入了眼帘。 只见盗王白三穿著一身皱巴巴、明显不合身的衣裳,手里拎著一个大茶壶,正满头大汗地从后堂转出来,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怨气。 他一眼瞥见陈立,眼睛猛地一亮,仿佛见了救星,將茶壶往地上一搁,三步並作两步就冲了过来。 拉著陈立的衣袖,便往里走,边走还边压低了声音哭诉,带著无尽的委屈:“爷!我的亲爷啊!您可算来了!您瞧瞧,您瞧瞧我这过的叫什么日子!” 白三指著自己这身打扮:“自从这鬼地方,那惊鸿姑娘就把我当苦力使唤。 端茶、递水、扫地、抹桌,什么脏活累活都丟给我,一天到晚脚不沾地,人都快累瘫了。这哪是当初说好的差事啊!爷,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哦,我不是听说,你过得挺开心的,天天和楼里的姑娘吃嘴打趣,都乐不思蜀了。” 陈立自然不会轻易就信了白三的鬼话。 这段时间,玲瓏送过几次信来陈立家中,告诉了陈立不少事情,但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信中也提及了这位盗王白三的情况。 “怎么可能的事唉,谁吃嘴子了?爷,你又是听谁乱嚼舌根?哎哟喂,爷,您看在这段时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小的一命吧。” 白三急忙否认,又跟陈立哭诉了起来。 陈立面无表情地抽回袖子,对他的哭诉充耳不闻,直接问道:“惊鸿在何处?” 白三见陈立不理他的苦水,悻悻然收了声,连忙道:“在————在楼上她自个儿房里歇著呢————这个时辰,估计还没起身————” “带我去见她。” 陈立语气平淡地吩咐。 白三缩了缩脖子,不敢多言。 连忙在前引路,领著陈立父子上了楼,来到一间颇为雅致的房门外。 他轻轻叩门,低声道:“惊鸿姑娘,陈爷————来了。 屋內静了片刻,隨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玲瓏身著一袭略显隨意的藕色长裙,云鬢微松,似是刚醒。 她见到门外的陈立,美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隨即化作一抹幽怨,侧身让开,语气带著几分嗔怪:“前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这大忙人吹到我这小地方来了? 陈立迈步进屋,陈守业紧隨其后。 白三也惴惴不安地跟了进来。 陈立没功夫与她寒暄,直接道:“去把蒋厉叫来,就说你有要事相商,让他来你房间一趟。” 玲瓏见陈立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收起了那副幽怨姿態,点头道:“好。” 她並未多问,转身便出了房门。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玲瓏领著一位穿著藏青色绸衫、面容精瘦、眼神里带著几分商贾算计的男子走了进来。 正是醉溪楼现在的管事,蒋厉。 蒋厉一进屋,看到房內的陈立和陈守业,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和警惕:“玲瓏,你这是何意?他们二人是谁?” 不过,陈立根本不给他多问的机会。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 黄梁一梦。 蒋厉只觉得脑袋微微一沉,周遭的景象瞬间模糊扭曲。 再次醒来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竟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书房之中。 书房主位上,端坐著一位面色阴沉、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正是蒋家家主。 “蒋厉。”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蒋家家主突然不冷不淡地轻哼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背著家族,为谋私利,派人去黑市谋害靠山武馆馆主?你可知你靠山武馆背后的势力,会给我蒋家带来多大的祸患?说!是不是你乾的!” 蒋厉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嚇得魂飞魄散,不疑有他,连连磕头:“家主息怒!家主明鑑!冤枉啊!小的————小的就算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做出此事啊!” “还敢狡辩?” 蒋家家主怒哼:“那王林贵不是你派去济安堂的?” 蒋厉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咚咚咚不停磕头:“是,是小的派去的————但小的实在是因为醉溪楼生意惨澹,小少爷那边用度又吃紧。所以小少爷才让我找那老头配些助兴的药稳住客源——————但那老头委实固执,说什么都不肯,这才想了这一出。但那黑市之事,小的確实不知情啊————请家主明察!明察啊!” 梦境之外。 一旁看到陈立似乎只是淡淡地瞥了蒋厉一眼,蒋厉便瞬间失神,便立刻跪倒在地,不断磕头,並且將所有事情交代的清清楚楚的诡异场景。 无论是玲瓏还是白三,都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头顶。 如此无声无息、近乎妖术般操控他人心神的手段,简直闻所未闻。 再看向陈立的脸庞时,心中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和敬畏,只剩下深深的后怕和庆幸。 “白三,送他出去吧。” 陈立微微皱眉,梦境之中,倒不疑蒋厉撒谎,如此说来,黑市之事,看来是另有隱情了。 白三急忙扶起蒋厉,將他送到了楼下,一阵风吹来,蒋厉猛地一个激灵,这才回过神来,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和失焦。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蒋厉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了何事,下意识地喃喃自语,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满是疑惑。 “蒋管事,蒋管事您没事吧?许是近来帐务繁忙,累著了。小的扶您回房歇息片刻吧?” 白三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搀住蒋厉的胳膊。 见到蒋厉这番模样,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陈爷,远比他想像的要可怕得多! “哦,对,最近確实压力太大了,先去休息下吧。” 蒋厉摸了摸额头,当即被白三搀扶著回了房。 > 第127章 隱皇 第127章 隱皇 送完蒋厉,白三又惊又怕地回到了玲瓏的房间,刚一进门,便见陈立道: ” 白三,黑市之事,你细说。” 白三被陈立目光一扫,浑身一激灵,连忙躬身,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和諂媚,竹筒倒豆子般將他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陈爷,您问这个可算问对人了。小的————小的不才,早些年为了混口饭吃,在那黑市里头混了一段时间,里头的门道规矩,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算摸得门清。” 见陈立皱起眉头,白三急忙收起炫耀之心,咽了口唾沫,道:“那地方不在咱们镜山县,得往东边去,在江口县地界,离江口县城还有三十多里地的一处密林中。寻常人根本找不到那入口,得有熟人引路才行。” “说起这黑市的来歷,那可了不得!” 白三压低了些声音:“据说是二十多年前,江湖名宿猪皇一手建立。这位猪皇前辈,昔年可是了不得的人物。传闻他一身登峰造极,早已是宗师级別的顶尖高手。昔年也是雄霸一方、说一不二的豪强梟雄。 后来不知为何金盆洗手,选了那么个地方,立下了规矩,开闢了这处黑市。 有他坐镇,黑白两道都得给几分面子,这才没人敢在黑市里头乱来。” “也正因为有猪皇前辈的威名镇著,那黑市里头秩序极其森严,规矩繁多。” 白三解释道:“进去交易,只要守规矩,在里面买卖东西、打听消息,反倒比外面许多地方都安全,没人敢在黑市里头动手抢东西。反倒是外头,劫客多如牛毛。杀人越货,黑吃黑,那是常有的事————” 说到此处,白三瞥了一眼陈立,试探地道:“爷,你要去这黑市找人?” 陈立点了点头。 白三嘿嘿道:“黑市里头,有个专门兜售各种消息的包打听,只要您肯出得起价钱,寻人问事,他多半能给您指条明道。不过————那老东西只认金子。” 这时,一旁的玲瓏也轻启朱唇,声音柔媚:“前辈,若您要去那黑市,可否允奴家一同前往?近来楼中实在——清閒得紧,整日无所事事,闷也闷死了。 陈立略一沉吟,点头答应。 黑市之中,风险极大,玲瓏也是灵境的实力,带上她,或许能派上用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好,你二人隨我同去。守业,我们先回家一趟。” 片刻之后,陈立一行人离了醉溪楼。 先回灵溪家中取了之前从门教据点得来的金叶子,而后四骑快马,朝著江口赶去。 两日后。 江口县郊外三十里。 一望无际的平原之地,突然多了一片密林。 引路的白三示意眾人下马,將马匹拴在林外隱蔽处,低声道:“爷,前面只能步行了。” 眾人跟著白三,沿著一条小径深向密林深处行去。 约莫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深处,竟隱匿著一座巨大的石砌城堡。 墙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成,上面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高墙之上,隱约可见身影闪动,戒备森严。 白三凑近些,介绍规矩:“爷,各位,里面规矩千万牢记。堡门每日酉时开,寅时关。每人每天十两银子的入场费。时间一到,必须出来。若不出来,便只能缴纳高额的滯留费了,交不出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酉时將至,四面八方开始出现一些身影,如同幽灵般从各个方向匯聚而来。 缴纳银钱后,悄无声息地融入那扇缓缓开启的厚重堡门。 陈立一行人也隨之而动。 在堡门外,缴纳银钱,踏入堡门。 门內景象,与眾人想像中截然不同。 眼前並非开阔的庭院或纵横的街道,而是一个极其广阔、挑高惊人的单一巨大石殿。 殿內光线主要依靠墙壁高处开凿的狭长窗口,悬掛在各处的火盆油灯照明。 殿內光线昏黄,將巨大的空间切割出明暗交织的区域。 空气中有淡淡的烟火气、药草味以及一种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凉潮湿感。 支撑穹顶的是一根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 四周的石壁上,开凿出了一个个规整的拱形门洞或龕位。 每个门洞上方都悬掛著標识性的木牌或灯笼,標明著“药”、“兵”、“典”、“杂”、“讯”等字样。 这些便是黑市中的店铺。 人流在巨大的殿堂內移动,但都显得目的明確,步履匆匆,低声交谈。 “爷,这边走。” 白三对这里显然颇为熟悉,低声道:“包打听的石室在东南角,那老傢伙消息最灵通,但价钱也最黑。” 他领著三人在粗大的石柱和昏暗的光影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拱形石室门前。 敲门,推开。 石室內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一个乾瘦矮小、留著山羊鬍、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老头正坐在石案后打著算盘。 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声音沙哑:“问人,问事?” 白三上前一步,赔著笑道:“包爷,这几位爷想打听几个人。” 说著,他示意陈立。 陈立让守业上前上前,將李圩坤、李基伟、李瑾茹三人的相貌特徵和大致进入黑市的时间进行了描述。 包打听眯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慢悠悠地道:“这三人的下落嘛————老夫倒是知道。不过,这消息可不便宜,十两————黄金。” 十两黄金!这么贵? 陈守业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陈立直接从怀中取出两片金叶子,放在石案上。 “客官爽快。” 包打听见到金叶子,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迅速將金叶子扫入案下,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你们找的那三人,运气不好,在堡里坏了规矩,动了手。眼下正被关在东面的石牢里啃冷馒头呢。” “如何救他们出来?” 陈立问道。 “简单。按堡里的规矩,交钱赎人便是。一人五十两黄金,三人便是一百五十两。交了钱,立马放人。” 包打听说得轻描淡写。 第128章 救人 第128章 救人 包打听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当然,客官若是不急,也可以等上两日。两日后,是咱们堡主公子的大喜之日,要迎娶天剑门的雪仙子。堡主一高兴,说不定会下令大赦,届时或许能分文不花便將人领走。” 旁边的白三忍不住插嘴,惊讶道:“雪仙子?可是风花雪月四位天剑玉女的雪仙子?她————她师尊能同意?” 包打听眯著小眼,搓了搓手指,然后伸出一个巴掌,嘿嘿怪笑。 白三面色一黑,看向陈立:“爷————” 陈立一皱眉,又取出一片金叶子递过去。 包打听不动声色地收了,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同意?嘿————天剑门雪仙子的师尊,那暴脾气是出了名的。老夫收到的消息,天剑门已经邀约了好几个门派高手,正准备杀到咱这隱皇堡呢。时间,就在这两天內。嘿嘿,各位可多留两天,说不定有好戏看。” “多谢相告。”陈立微微頷首,转身便向外走去。 出门后。 “守业,拿著金叶,去赎人。” 陈立自然不会將救人的希望寄托在那虚无縹緲的“大赦”之上,更不想捲入天剑门与隱皇堡的纷爭。 陈立递给守业一百五十两金叶,而后让白三带著他和玲瓏,前往东面石牢办理赎人事宜。 这种人情活,给儿子去就行,他自己就不一定出面了。 他自己则並未在原地等待,而是信步走向石殿深处那些標识著“药”字的拱形石室。 他本意只是隨意看看心態,当他接连走入几家药铺石室时,却发现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的药材,在这里竟然都能找到。 虽然年份品相各有差异,价格也昂贵得令人咋舌,但的的確確是有货可售。 陈立走进一家看起来药材种类较为齐全的药铺。 铺內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各种药材混杂的奇异气味,一名伙计正无精打采地擦拭著柜檯。 陈立上前,询问道:“伙计,可有金风玉露和九曲灵参?” 那伙计闻言,擦拭的动作一顿,抬起眼皮,仔细打量了陈立一番,脸上露出一丝讶异。 他凑近些,声音也压低了:“客官,您要的这两味————可都不是寻常之物,乃是官家严格管制的药材,在外面根本见不著。咱这黑市虽有门路,可这价钱————嘿,肯定要比管家出售的贵上一倍。” 陈立面色不变,问道:“多少价钱?” 伙计伸出两根手指:“单说这九曲灵参,须百两银子一支,还只是十年份的次品。若要二十年以上的,最少两百两银子。至於金风玉露,嘿,小店存货也有限,价格还得另议。” 陈立心中虽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价格,仍是暗吸一口凉气。 百两银子一支的次品参,这还只是其中一味辅药。 那这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配出来,该多少银子? 他面上却不露声色,沉吟片刻道:“先给我取三支二十年份的九曲灵参。” “好的,客官。” 伙计眯起笑容,应声去取货。 陈立支付了银钱,將药材小心收好,而后又转进另外一间药店。 他不敢耽搁,立刻辗转於另外几家药铺石室。 每一家,他都谨慎地分开询问、採购,以免引人注目。 饶是如此,当他凑齐“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所需的全部药材时。 那六十五两金叶子,再加上五百两现银,全都消耗殆尽,最终也仅仅凑够了七副药材的量。 也幸亏这黑市中,黄金兑换白银的比率远比官价翻倍,一比二百。 陈立身上剩下的六十五两金叶子,在此地可兑得一万三千两白银。 即便以他目前颇为丰厚的家资,也感觉十分肉疼。 一万三千两白银,田野乡村,一个小地主家一辈子的积攒或许也就那么万余两白银。 武道之途,果真是吞金噬银。 將药材收入包袱,他妥善收好,虽心痛那如流水般花出去的钱財,但想到回去后,便可尝试点燃神火,稳固神魂,心中终究还是升起一丝满意。 这一趟黑市之行,即便只为这些药材,也已经值了。 不多时,守业等人来到约定地点,身旁正站著略显憔悴但精神尚可的李圩坤、李基伟和李瑾茹三人。 李圩坤见到陈立,上前深深一揖:“陈老弟,大恩不言谢。赎身的银钱,我定会儘快筹措,如数奉还!” 李瑾茹和李基伟也跟著拜谢,两人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立让守业赶紧扶起两人,道:“不必客气,人平安就好。” 顿了顿,忍不住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为何会被堡中扣押?” 李圩坤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愤懣与无奈,嘆了口气道:“唉,说来也是基伟年轻气盛————” 原来,三人数日前来到这黑市,一路颇为顺利,很快就在一家药铺寻到了五石散。 本以为事情已了,谁知刚付清银钱,准备取药离开时,不知从何处突然冒出一人,声称愿出双倍价格,强行要买走三人已付了银钱的药材。 那店家居然也见利忘义,竟真毁约要將那药卖予后来者。 李基伟一时气愤不过,当即与那人理论了起来。 又心急要那五石散,被那人言语刺激,情绪激动之下,竟先动了手。 谁知立刻便惊动了堡內巡逻的护卫。 堡中黑市严禁动武。 那些护卫不容分说眾人一併拿下,关入了石牢。 三人所带银两,因之前已付店家,剩下的银钱,连自赎一人都办不到。 只能將剩余的钱托人向外面留守的弟子传话,却不料那人直言,靠山武馆在外根本没有留守弟子。 这让三人一时都有些绝望了! “可是,师傅,回来报信的师兄说,他们在外等了三日,没有见你们出来,也未收到你们任何消息。” 陈守业听完,忍不住奇怪。 “此正我疑惑之处。” 李圩坤眼中寒光一闪:“我明明让你那几位师兄在外等候几日,我等传话不过第二日就已托人。就算耽搁一日,第三日也绝对传出话去。而且,那夺药之人出现委实太过蹊蹺。” 顿了顿,交代陈守业道:“守业,此事你先不用和师兄弟们说起。” “是,师傅。”陈守业点头答应。 陈立听完,心中瞭然。 李圩坤此次遇难,明显是遭人算计,还不是一伙人,且內外勾结,难怪会著了道。 不过他也不再多问,毕竟是对方家事,当即提议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再说。” 眾人皆点头同意。 > 第129章 截杀 第129章 截杀 陈立等人很快便出了隱皇堡,踏上密林小径上。 林间一片黑暗,只有马蹄偶尔踏碎枯枝的“咔嚓”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就在这时,七道极其轻微、却难逃灵境感知的脚步声,悄然落入了陈立耳中。 他心念微动,面色却平静无波,神识如一张无形巨网般悄然铺开,周遭数十丈內的风吹草动尽数纳入感知。 那七道刻意压抑、却难掩凌厉的气机,如同附骨之疽,始终缀在他们身后数十丈外,不即不离。 “气境圆满——————六男一女————” 陈立瞬间判断出对方实力,心中微讶,却並未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策马前行,暗中却已凝神戒备,以备不测。 甫一踏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將地面照得一片清冷。 几乎就在眾人踏出密林的剎那。 嗖!嗖!嗖! 七道黑影骤然从四周的阴影中激射而出,身形矫捷地落在四方,恰好將陈立一行人围在当中。 来人皆是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他们手中所持,皆是三尺青锋,剑身狭长,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寒光。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模样,身形最为高大挺拔,手中长剑一振,剑尖径直指向队伍中的李圩坤。 他目光中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李圩坤!你这卖身求荣,苟且偷生的无耻叛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声如寒冰,掷地有声。 李圩坤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凌厉杀机弄得一怔,眉头紧紧锁起。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围住他们的七人,当扫到左侧一名身形略显矮瘦的剑客时,面色陡然一变。 此人分明就是数日前在黑市药铺与他们爭抢五石散、並引发衝突的那人。 一切瞬间贯通! 李圩坤恍然,上前一步,將儿子李基伟和女儿李瑾茹护在身后。 他目光灼灼盯著对方,声音中带著压抑的怒意,沉声喝问:“诸位究竟是何人?先在黑市设局陷害,而今又半路埋伏。李某行走江湖数十载,自问行事磊落,不曾与诸位结下如此深仇大恨。你我素昧平生,这叛徒二字,究竟从何说起?” 为首那人发出一声冷笑,笑声在空旷的荒地上显得格外刺耳:“哼!事到如今,还在装糊涂,演戏给谁看?你欠下靠山宗满门上下的血海深仇,该还了!纳命来!” 再无多言! 七人仿佛早已演练纯熟,话音未落的瞬间,身形同时晃动,长剑齐振。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嗡! 七道剑鸣几乎合成一声悠长低吟,剑尖寒芒吞吐,瞬间织成一张疏而不漏、 灵动异常的银色剑网,带著刺骨的杀意,朝著李圩坤笼罩而去。 剑法走势轻灵迅捷,偏重缠斗锁拿,靠山宗? 李圩坤惊疑交加,心头巨震,急忙大喊道:“等等,切莫动手,诸位可是靠山宗的师兄弟?这其中必有误会!” “谁是你这叛徒的师兄弟?休要玷污师门!” 为首那人厉声喝道,手下没有任何停留和犹豫,剑招一变,剑尖颤抖,疾点李圩坤胸前要穴,狠辣异常。 “父亲,我来助你。”眼看李圩坤被围攻,李基伟心中大急,冲入剑网,准备解围。 生死关头,容不得李圩坤半分犹豫,当即暴喝一声:“基伟,靠山。” 霎时间,父子二人瞬间合在一处,背靠背应敌。 两人体內气血如同熔炉般轰然奔涌,筋骨齐鸣,沉肩、坠肘、含胸拔背,铁山靠施展出来,以血肉之躯的手肘、肩膀、脊背作为武器,招式大开大合,刚猛无儔,如同两头髮狂的蛮牛,悍然撞向那灵动的剑锋。 鐺!鐺!鐺! 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剑刃砍劈在他们运足气功的部位,竟发出砍斫金石般的脆响。 两人凭藉强横的横练功夫和一股血勇,硬生生抵住了七人联手的第一波攻势。 但这七人显然配合默契,凭藉人数优势,剑阵流转,此进彼退,剑光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来,专攻下盘、关节、眼耳口鼻等铁山靠功夫相对难以周全防护的薄弱之处。 很快,李圩坤和李基伟身上的衣衫便被凌厉的剑气划出十数道裂口,虽然凭藉横练功夫,体魄未受重伤,但肌肤上已隱现血痕,形势岌岌可危。 陈守业见师傅与师兄瞬间陷入重围,被七道剑光裹挟,险象环生,立刻看向身旁一直静立观战的父亲陈立。 陈立目光扫过战场,微微頷首,沉声道:“去吧,小心应对。” “守业————你,別去。” 一旁紧张观战的李瑾茹,眼见父兄身陷重围,早已心急如焚,但她知晓陈守业不过练血境界,上去未必能帮上什么忙。 此时见守业打算上场,一时心中更是担心和焦虑。 “放心吧。” 陈守业点点头,再无迟疑,低喝一声:“师傅,师兄,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同样施展出精熟的铁山靠,踏步进击,沉肩一靠,势大力沉,如同重锤般撞向一名正从侧翼疾刺李圩坤腰眼的剑客。 “找死!” 那剑客察觉到侧面恶风袭来,急忙回剑格挡,將长剑横在身前。 “嘭”的一声闷响。 剑身被撞得剧烈弯曲,那剑客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气血一阵翻腾。 他脚下“蹬蹬蹬”踉蹌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眼中不禁闪过一抹惊骇与厉色。 练血圆满,好强的横练! 陈守业的加入,暂缓了李圩坤父子面临的巨大压力。 三人立刻抓住时机,迅速靠拢,背靠而立,形成一个简陋却有效的三角阵势,互为特角,相互照应,抵挡著四面八方袭来的灵动剑光。 怒吼声、剑啸声、身体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战况愈发激烈。 不过,对方毕竟有七人之眾,且剑法刁钻,身法灵动,並不与三人硬拼力量,而是不断游走,寻找破绽。 剑阵运转如环,绵绵不绝,如同层层叠叠的浪涛,不断消耗著三人的体力和气劲。 三人虽未伤及根本,但久守必失,情势不容乐观。 第130章 解围 第130章 解围 荒野之中,战况激烈。 李圩坤、李基伟、陈守业三人背靠著背,奋力抵挡著七名天剑门弟子的攻势。 李圩坤呼吸粗重,李基伟额头见汗。 陈守业练血圆满,实力稍弱,但他数次服用天材地宝,一身横练完全不弱师傅李圩坤,只是拳脚老练之处还比不得对方。 他身上衣服瞬间被划伤了数十道,但都只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 三人已將铁山靠催至极致,沉肩坠肘,以血肉之躯硬撼锋锐剑刃。 碰撞间金石交击之声不绝於耳,身上仍不断增添新的血痕,形势发岌可危。 以三敌七,对方又是精通合击剑阵的气境圆满好手,落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陈立等三人站在一旁,並未立刻出手。 直到看见一人的剑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向陈守业肋下空门,而守业正全力格挡另一侧攻击,一时之间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落败,陈立扭头看向玲瓏,微微頷首。 一直侍立在他身侧的玲瓏会意。 她素手一扬,一道洁白如玉的綾带悄无声息却又迅疾如电地激射而出。 这白綾並非硬碰硬的格挡,其上灌注了柔韧绵长內劲,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搭上了一名剑客的手腕。 並非硬撞,而是如同情人的抚摸般轻轻一拂一缠。 那剑客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极其古怪的粘稠巨力,並非刚猛衝击,却让他整条手臂的经脉气血都为之一滯,酸麻难当,刺出的剑势瞬间瓦解,脚下步伐也隨之散乱。 “什么人?” 那名汉子厉声喝道,心中骇然。 玲瓏却不答话,她双袖挥舞,两道白綾如同活过来的灵蛇,在她周身盘旋飞舞。 白綾或卷、或缠、或拂、或引,並不与对方锋利的长剑硬拼,却总能以毫釐之差避开剑锋,精准地搭上剑身、手腕、甚至脚踝。 “缠住她!” 一人大吼,与另外三人剑光一合,试图以合击剑阵绞杀这突然出现的女子。 三道凌厉剑光从三个不同角度刺向玲瓏。 玲瓏不慌不忙,手中白綾猛然一抖一松,並非攻向人,而是缠向三人刺出的长剑中段。 嗡! 三柄长剑被白綾同时搭上,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一阵鸣叫。 三人只觉剑上传来一股巨大的、旋转的、空空荡荡的牵引之力,几乎拿捏不住剑柄。 玲瓏趁势纤腰一拧,白綾闪电般缠绕而上,顷刻间便將三人手中长剑卷飞脱手。 长剑“鐺个”落地的同时,白綾顺势而上,將三人的手臂、身躯层层缠绕,捆得结结实实。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被那白綾死死勒住,重心失衡,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奋力挣扎,却发现那看似柔软的白綾竟比牛筋还要坚韧。 剩余四人见状,又惊又怒。 “灵境!” 一人惊骇大叫。 “求援!” 七人中的女子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伸手入怀,掏出一枚婴儿手臂粗细的竹管状物件,用牙咬掉引信,奋力掷向空中。 竹管呼啸著衝上夜空,“啪”的一声脆响,並非震耳欲聋的爆炸,而是骤然亮起一团极其耀眼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迅速拉伸、凝聚,竟化作一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於夜幕之上,光芒夺目,方圆数里內清晰可见。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速战速决,免生更多枝节。” “是。” 玲瓏轻声应道,不再留手。 只见她身形飘忽,如同鬼魅,两道白綾再次挥出,速度快得只剩两道模糊的白影。 其中三人惊骇之下,奋力挥剑格挡,剑光繚乱,將自己护得密不透风。 然而那白綾却总能於不可能的角度钻入剑光缝隙,轻轻一拂穴位,便让手臂酸麻,一缠手腕,便令长剑脱手。 不过两三个呼吸间,三人便步了同伴后尘,被白綾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相继倒地,徒劳地扭动挣扎。 只剩下为首之人,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將全身功力灌注剑身,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惨烈决绝的剑光,直刺玲瓏心口,竟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玲瓏黛眉微蹙,却不硬接,身形如风中荷叶般轻轻一摆,便让过了致命一剑,白綾悄无声息地自下而上拂出,精准地缠住了他的脚踝,顺势一扯。 嘭! 巨大的拉扯之力,让他下盘失衡,重重摔倒在地,未等他翻身跃起,白綾已如影隨形,將他牢牢缚住。 电光火石之间,七名气境圆满之人,便被两条看似柔弱无力的白绞尽数制服,倒地不起。 李圩坤父子二人鬆了一口气,看向玲瓏的眼中充满了惊骇。 不知陈立二人何时请到了如此高手。 就在眾人刚鬆一口气,玲瓏正准备回到陈立身边之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地,一道清冷如月华、凌厉无匹的弧形剑芒,骤然从眾人侧后方一片浓重的密林阴影中撕裂夜幕,激射而出。 这道剑气来得无声无息,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其上蕴含的森然杀意和冰冷剑意,瞬间將玲瓏完全锁定,让她如坠冰窖,周身血液几乎冻结。 剑气凌厉,远超气境范畴,直取其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玲瓏花容失色,她根本来不及转身,甚至来不及思考,致命的危机感让她本能地將轻功提升到极致。 身形向前疾掠,同时全力回卷白绞,在身后仓促布下一道又一道柔韧的防御。 然而,那月华剑芒似乎能无视这些防御,速度丝毫不减。 任凭玲瓏如何抵挡,皆被那恐怖剑气撕碎。 眼看那道恐怖剑芒就要洞穿玲瓏心臟时。 千钧一髮之际。 陈立动了。 只见他並未如何反击,甚至没人看清他如何出手,身形出现在了玲瓏身前。 嗤! 一声轻响,就在那月华剑芒冲至陈立身前一丈之际,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 凌厉恐怖的剑芒,骤然溃散开来,化作无数细碎流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切重归寂静。 月光清冷地洒在荒地上,照著一地狼藉和那七名被缚的剑客。 “咦?” 一道清冷中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的女子声音,自阴影深处缓缓传来。 > 第131章 旧事 第131章 旧事 月华如水,流光散尽。 一道白色的窈窕身影从阴影中悄然现出。 来人一身素雪般的衣裙,纤尘不染,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綰住。 面容清丽绝伦,却如覆寒霜,一双眸子宛若两点寒星,深邃而冰冷,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手持一柄剑鞘古朴的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股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意透出。 她目光淡扫过地上被白綾束缚、正奋力挣扎的七名玄衣人,冰冷的眼神未有丝毫波动。 隨即,那清冷的目光便越过眾人,最终落在了静立原地的陈立身上,目光中带著警惕的神色。 內气外放,化气为罡,这是登上玄窍关后生出的玄妙。 刚才那一击,虽只是她隨手一击,但普通玄窍关亦难招架。 对方却能如此轻易化解,实力,不弱於自己! “阁下是何人?” 她的声音如玉珠落盘,清脆却冰冷:“为何要擒拿我天剑门外门弟子?” 虽是询问,但那语气中的淡漠与居高临下,却仿佛早已认定对方理亏。 一旁的白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是————是月仙子!天剑门风花雪月四玉女之一的月仙子!” 月仙子似乎完全没有听到白三的惊呼,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陈立身上,语气虽依旧平淡:“此七人是天剑门外门弟子,我虽不知与阁下有何种衝突,但请阁下行个方便,放人。” 陈立目光灼灼地打量著对方,默然不语。 方才交手虽只一瞬,他已看出对方修为。 灵境三关,內府关。 这还是他首次与这等境界的高手交锋。 对方竟能在数十丈外凝气成芒,凌空伤人,这等手段令他心惊。 这莫非是某种战法秘技? 他暗自思忖。 內气外放形成拳芒、棍芒並不难,但离体攻击之术,无论是乾坤一气游龙棍,还是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都没有这等手段。 李圩坤扫了一眼身后,见玲瓏默默站在陈立身后,没有答话,当即上前道:“月仙子,在下有几处疑问,想与这七位兄台求证。” “可!” 月仙子的目光始终落在陈立身上,没有任何放鬆。 李圩坤对著地上被缚的七人拱手一礼,语气充满了巨大的困惑:“诸位,在下方才听得诸位言语,提及靠山宗————恕李某眼拙,与诸位確是素昧平生。 为何方才一照面便不容分说,痛下杀手,並口口声声称我为叛徒?靠山宗之祸,李某师傅和师兄妹均遭难,在下亦痛心不已,此仇日夜难忘,锥心刺骨,何来叛徒一说?”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內心极不平静。 地上七人闻言,反应却更为激烈,多为愤恨与不屑。 那唯一的女剑客挣扎著抬起头,那双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尖厉地怒骂道:“我呸!李圩坤,你少在这里猫哭耗子假慈悲!当年,你贪图富贵,背弃宗门,投靠苏家,害死宗主和那么多师兄弟,让我靠山宗基业毁於一旦!我孙玉娘今日杀不了你,做鬼也不会放过你这叛徒!” 她如此一骂,李圩坤更是疑惑:“我只是娶了苏家一旁支之女,何来投靠苏家一说?靠山宗灭亡,乃是七杀老祖出手,又与苏家有何关係?” 为首的汉子亦发出悲愤的冷笑,声音嘶哑:“李圩坤,事到如今,你还在装疯卖傻?当年七杀老祖便是苏家僱佣。任你巧舌如簧,也洗刷不了你手上的血债。” “果真?” 李圩坤大吃一惊,面色大变:“苏家————苏家为何要对靠山宗下手?这怎么可能?” “够了!” 另一人隨即怒吼,声如闷雷:“李圩坤,铁证当前,你还在演戏,真令人作呕,我看著噁心。我赵山鹰今日学艺不精,栽在这里,但师门之仇,永世不忘。 有朝一日,定然手刃你这叛徒,为师门报仇雪恨。” 李圩坤面色骤然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晃:“诸位师兄弟,此事必然有误会。敢问你们是从何得知这个消息的?这些年为何不来找我质问? 此事必然有假,万万不可相信!” 他的声音带著巨大的痛苦和茫然,眼前的变故和指控,几乎將他彻底击懵。 昔日同门的滔天恨意,让他心如刀绞,却又百口莫辩。 一名汉子冷笑:“李圩坤,你是不是自以为能瞒天过海,这个秘密能瞒一辈子?呵,若非前段时间苏家传出消息,我等险些被你偽善面目所欺!” “苏家?!” 李圩坤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一时再也说不出话来。 月仙子静立一旁,清冷的目光在李坤和七名弟子身上流转了一圈,黛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对靠山宗的具体恩怨並无兴趣,她的目標非常清晰,带人回去。 “阁下。” 月仙子再次將目光投向始终沉默不语的陈立,声音依旧清冷,却带著最后通牒般的意味:“此七人带艺投师拜入我天剑门,但昔年师门恩怨,我门不管,你们可日后自行了断。但人,今日,我必须带走。” 她周身一股清冷气息微微释放,磅礴威压不再刻意收敛,使得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冰冷而粘稠。 陈守业等人只觉呼吸一室,胸口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连运转內息都变得滯涩困难,额角不禁渗出细密的冷汗。 月仙子的目光清冷如冰,牢牢锁定在陈立身上,等待著他的答覆。 那柄未出鞘的古朴长剑虽静悬於她腰侧,却仿佛有无形的剑意蓄势待发。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陈立的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淡然地扫过地上愤恨不甘的七名天剑门弟子,又掠过面色惨然、百口莫辩的李圩坤,最后回落到气息凛冽的月仙子身上。 略作沉吟,仿佛权衡了片刻,隨即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可以,仙子请便! ” 此言一出,不仅月仙子清冷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连地上的七人,以及陈立身后的守业等人,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 第132章 阴谋 第132章 阴谋 谁都没想到,陈立竟会如此爽快,甚至没有提出任何条件,便直接答应放人o 玲瓏虽也有一瞬的疑惑,但对陈立的指令执行得毫不迟疑。 她素手轻轻一招,束缚著七人的洁白綾带,仿佛拥有生命般,自行鬆开了缠绕,悄无声息地飞回她的广袖之中,消失不见。 七人顿觉束缚尽去,狼狈爬起活动筋骨,看向李圩坤的目光依旧充满仇恨,却不敢造次,迅速聚拢到月仙子身后垂首待命。 月仙子目光冷冷扫过七人,声音清冷:“尔等七人为报私仇擅自行动,险些坏我门大事。念在臥底查探有功,暂且饶过。若此次因尔等无功,你们就等著被治罪吧。” “是。” 七人被月仙子气势所慑,冷汗涔涔流下,嚇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月仙子深深地看了陈立一眼,微微頷首:“多谢。” 她不再多言,转身即逝,如月光消散於密林之中。 七人急忙追隨而去。 转眼间荒野重归寂静,唯余清冷月华照著一地狼藉。 直至七人离开,李圩坤都未回过神来,依旧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他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嘴唇微微颤抖著,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开合,仿佛在咀嚼著什么无法下咽的苦果。 “师傅————” 陈守业忍不住上前提醒。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李圲坤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仿佛在向他们寻求一个不可能得到的答案:“他们为何认定我是叛徒?当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激动与痛苦。 就在这时。 砰! 砰! 突然,四面八方传来烟花爆竹之声。 漆黑的天空,无数红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化作一柄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於夜幕之上,光芒夺目。 天剑门的信號! 眾人心中一凛,他们要做什么? 难道要开始进攻隱皇堡了? “师傅,此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陈守业急忙提醒:“一切疑问,等我们平安回到镜山,再从长计议。” 李圩坤猛地回过神来,声音依旧沙哑:“守业,你说的是————是师傅失態了” 。 “走。” 陈立不再多言,率先转身。 灵溪。 曾经王世明家大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与破败。 高大的门楼歪斜,朱漆剥落,门板上也被撕扯得残破不堪。 院內更是荒凉。 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杂草丛生,深可没膝。 廊下的灯笼只剩下空落落的竹骨,在夜风中轻微摇晃,发出“吱呀”的哀响o 值钱的家具早已被其他王氏族人趁乱搬空,只剩下些笨重、破损的横樑木板歪倒在各处,蒙著厚厚的灰尘蛛网。 正堂旁边,一间勉强还算完整的偏房內,一道微弱的光亮隱约晃动。 屋中,几块破砖临时垒成的简易灶膛,烧著从废弃木樑上劈下来的木头。 火苗跳跃,映照出三张轮廓分明、却带著浓浓戾气的面孔。 三人围著一口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边缘锈跡斑斑的黑铁锅。 锅里翻滚著浑浊的汤水,一只褪了毛的瘦鸡在汤里沉浮,散发出混杂著铁锈和肉腥的古怪气味。 坐在上首的,是一名面容阴的中年汉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肘部磨得发亮,正沉默地用一根树枝拨弄著灶膛里的火。 此人是三人中的大哥。 老二身材精瘦,嘴角天生向下撇著,显得刻薄而急躁。 此刻正蹲在锅边,一脸不耐烦地用一根筷子戳著锅里那点可怜鸡肉的。 老三靠墙而坐,一言不发,正低著头,用一块磨石细细打磨一柄尺长短刃的o 他身形比老二魁梧些,脸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眼神麻木中透著股狠厉,打磨刀刃的动作专注而稳定。 “妈的,这穷乡僻壤,连只像样的肥鸡都摸不到,尽他妈是瘦肉,油水都没有。” 老二啐了一口,將木板用力一掰,扔进火堆,溅起几点火星。 老三头也没抬,继续磨刀,声音沙哑:“有的吃就不错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脚步声。 大哥拨火的动作一顿,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老二和老三也瞬间警惕起来,老三更是无声无息地將短刃反握在手。 一个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缩在门口阴影里,不敢靠近。 来人正是王传宝。 他穿著件脏兮兮的短褂,头髮乱如草窝,脸上带著一种混合了諂媚、畏惧的复杂表情,目光躲闪,不敢直视那三人。 “三————三位爷————” 王传宝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打听————打听清楚了————” “有屁快放!”老二不耐烦地低吼。 王传宝嚇得一哆嗦,连忙道:“是是是!陈————陈家的家主陈立,前几日就带著二几子陈守业出门去了,到现在没回来。现在家里头,是————是他那个大儿子陈守恆守著。” “陈守恆?” 老二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猛地站起身:“就是那个考上武秀才,突破了灵境的小子?” 他惊疑不定,突然破口大骂:“妈的!他陈立一个地主老財不在家窝著数钱,跑出去瞎晃什么?害老子白蹲这几天!大哥,现在该怎么办?上不上?” “虽————同是通脉,但我未必能拿下他。” 大哥沉吟了一会,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而冷静。 “那怎么办?” 老二焦躁地踱步:“总不能放弃吧?这陈家也不知怎么得罪上头,奖励可不是杀其他土財主能比的。一个突破灵境的名额。大哥,我不想放弃。” 大哥眉头深深皱起:“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硬上,生死搏杀,你两,风险太大了。更何况,鬼知道他陈家宅子里面有没有装什么机关暗器。” 老二见大哥畏首畏尾,更是心焦:“上头这事办得也太不利落了。不是用靠山武馆,引他出去了吗?这狗娘养的,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一样?还有那陈立,他一乡下土財主,参与江湖之事干什么,脑子进水了,想去找死吗?” “他死了最好,省得咱们动手。”大哥冷笑一声,却是低头沉吟不语。 > 第133章 调虎 第133章 调虎 一直沉默的老三忽然抬起头开口,眼中闪烁著冷光:“大哥,咱上面也就是个草台班子,要完成这差事,还得靠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陈立还有个亲姐姐,嫁在上溪村白家。那家就是普通富户,没硬茬子。不如先去那儿开张,可以掳走一二人,让他们跑去陈家报信。那陈守恆听说他姑妈家出事,能不去救?只要他离了窝————咱们设下伏,呵,还怕拿他没办法?” 老二眼睛一亮:“调虎离山?好主意!” 大哥沉吟片刻,目光在跳跃的火苗和三个兄弟脸上扫过,眼中凶光一闪而逝,已然有了决断:“好!就先去上溪村!” 决策既定,他毫无徵兆地突然暴起。 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火堆,一只手掌带著凌厉的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隔空拍向还缩在门口的王传宝的天灵盖。 “呃?” 王传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甚至连一声短促的惨叫都未能发出。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破屋中格外刺耳。 王传宝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珠凸出,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瞬间气息断绝。 大哥收回手掌,面无表情,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苍蝇,声音冷得掉渣:“废物没用了,免得走漏风声。” 老二和老三对这一幕视若无睹,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处理掉吧。” 大哥淡淡吩咐一句。 老三默默起身,像拖死狗一样將王传宝尚温热的尸体拖向屋后阴影深处。 大哥和老二则迅速踢散火堆,用泥土掩埋痕跡。 片刻之后,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破败的王家大宅,融入浓重的夜色,向著上溪村的方向疾掠而去。 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守恆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闔,周身內气如江河般缓缓流转,正沉浸於修炼之中。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修炼。 门外传来丫鬟银杏略显急促的声音:“大少爷,夫人请您去正堂一趟。说是————说是陈瑶姑奶奶府上来了人,有急事稟报!” 姑姑陈瑶?白家? 陈守恆睁开双目,心中微沉。如今镜山县乃至整个江州都不太平,白家此时来人,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 他整理了下衣袍,快步走向正堂。 正堂內,母亲宋瀅端坐主位,面色凝重。 下方一名风尘僕僕、衣著朴素的中年男子正躬身站著,脸上满是惊惶与疲惫。 “守恆来了。” 宋瀅见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面色稍霽,忙示意他近前,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守恆,这是你姑父白家府上的管事,白安。他带来消息————你姑姑家,出事了。” 她转向那名为白安的管事,道:“白管事,这是我长子守恆。家中事务如今由他打理。你將方才与我说的,再仔细与他分说一遍。” 那白家人见到陈守恆,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躬身行礼,稟报导:“守恆少爷,不好了!二爷和二奶奶————被人绑了!” 姑父白世暄在家中排行老二。 二奶奶,便是陈瑶。 陈守恆瞳孔微缩,沉声道:“莫慌,仔细说,怎么回事?” “是————是昨日夜间的事。” 白安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描述起来:“也不知从哪来的三个煞星,武功高得嚇人,翻墙入院,悄无声息地就把我们全家人都给制住了,他们蒙著面,凶神恶煞,开口就要金银钱財。” 他喘了口气,脸上泛起苦涩:“守恆少爷您是知道的,我们白家前些年囤积药材,赔了个底朝天,这些年好不容易才缓过点气,全家搜遍了,也才凑出几百两银子————哪里还有多少银钱?” “那三个强人见到只有这点银子,嫌弃得不行。为首那个说————说给我们两天时间,必须筹集一万两白银,送到他们指定的地点。否则————否则就要灭了白家满门,二爷和二奶奶————也难逃毒手啊!” 说到此处,白家人已是浑身发抖:“他们留下了交易的地点,就把二爷和二奶奶给带走了。老太爷派我来报信,求陈家看在亲戚情分上,救救二爷和二奶奶吧。” 陈守恆眉头紧锁,看向母亲。 宋瀅眼中充满了担忧,声音压得很低:“守恆,你姑姑她————如今遭此大难,我们————我们不能眼睁睁看著。你父亲离家前將家中託付於你,一再叮嘱要稳守家门,娘也知道如今外面不太平————可是,可是那毕竟是你亲姑姑,血脉相连,若我们置之不理,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如何向你奶奶解释。” “娘,您別急,先放宽心。姑姑的事,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陈守恆安抚母亲后,低头思索。 镜山县如今乱象已生,流民四起,盗匪横行。 不少富户地主都被劫掠,甚至灭门。 父亲离家前再三叮嘱,稳守家门为第一要务。 自己若是贸然前往,且不说能否成功,万一自家也被贼人趁虚而入,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家中如今除了小妹守月略通武艺,再无高手坐镇,风险实在太大了。不得不防!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娘,如今形势危险,我不能去。不过银两,我们可以暂借给白家。让他们去赎人,你看如何?” 一万两白银,即便陈家如今家底丰厚,这也绝非小数目。 这些钱的开支,父亲不在,陈守恆便和母亲商议。 见母亲点头同意,当即转向那报信的白家人道:“你且先回去,告知白老太爷,不必惊慌。我们两家都是姻亲,一万两白银,我们陈家可以先借给白家。两日后,我会派人將银子准时送到,至於赎人之事,便由你白家自行前去。务必保证我姑姑和姑父的安全。” 白安闻言,虽仍有些不安,但见陈守恆承诺借给巨资赎人,心中大石落下一半,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去。 > 第134章 赎人 第134章 赎人 打发走报信的白家人,陈守恆神色却无丝毫放鬆。 他转身唤来长工陈皮,低声道:“陈皮叔,麻烦你跑一趟啄雁集。” “是,大少爷。”陈皮见陈守恆神色凝重,不敢怠慢,立刻应声。 陈守恆取出一枚晶莹如玉的鸭头石,递了过去:“记住,到啄雁集后,去百草香药铺附近寻一个样貌特异之人。此人鼠须、瘦小。你只需將此石让对方看到,而后说家主有令,速回,即可。速去速回,莫要声张。” “小的明白。” 陈皮接过鸭头,他见大少爷如此郑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 当即赶往啄雁集。 小半日后,陈皮寻到了那间门面不大的百草香药铺。 他进了药铺,只见里面一个乾瘦的中年男子,正躺在太师椅上,用一根牙籤剔著牙,嘴角两撇鼠须隨著他的动作一翘一翘,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此人正是鼠七。 陈皮走进香药铺,脚下似乎被绊了一下,“哎哟”一声,一个趔趄,手中鸭头石“恰巧”掉在了鼠须男子的脚边。 “嗯?” 鼠七下意识低头,目光扫过那鸭头石,剔牙的动作瞬间僵住。 陈皮慌忙弯腰捡起鸭头石,低声道:“家主有令,请鼠爷速回。” 鼠七飞快地四下扫视一圈,见无人注意,才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声音沙哑道:“知道了。鼠爷我————隨后就到。” 陈皮心中长舒一口气,不敢多留,点头示意后,便迅速转身离开。 日落时分,一道行动却如鬼魅般迅捷的身影出现在了陈家院外,正是鼠七。 他脸上带著几分被扰的不耐烦,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掌控他生死之人的忌惮。 陈守恆亲自將其迎入偏厅,拱手道:“晚辈陈守恆,见过鼠爷。家父曾言,若有难处,可寻鼠爷相助。今日冒昧相请,实有不得已之苦衷。” 言语间,给足了面子。 鼠七眯著眼,打量著陈守恆,他自然是知道对方的,毕竟之前设局,调查得一清二楚。 见他言语恭敬,心中的不耐消减了几分,哼哼道:“小子倒是会说话。说罢,什么事要劳烦你鼠爷我跑一趟?” 陈守恆將白家之事简要说了一遍,最后道:“————故而,想请鼠爷辛苦一趟,將这一万两白银,暗中护送至白家,並確保他们能顺利赎人归来。至於后续————还请鼠爷您这双火眼金睛,去看看那三个贼子,究竟是何来歷。” 鼠七听完,小眼睛转了转。 这事对他而言不算太难,主要是跑腿和盯梢。 他想到陈立那深不可测的手段,也不敢怠慢,当即应承下来:“成!看在你小子还算懂礼数的份上,这活儿鼠爷我接了。” 第二日,鼠七跟著陈家长工,赶著牛车,將一个沉甸甸的大木箱交给了白家老爷子。 看著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银锭,白家老爷子眼睛发疼,心也在滴—— 血。 毕竟,这些钱可都是陈家借的,那是要还的。 自己家这些年都造了什么孽,怎么尽生出无妄之灾! 但为了儿子儿媳的性命,只能咬牙接受。 未时三刻,日头偏西。 白老爷子带著大儿子和三四名长工,颤颤巍巍地来到了约定的荒庙。 这里多年前,是溧水的河神庙,也曾香火鼎盛。 只因漂水改道而荒废。 白老爷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朝著庙门方向颤声喊道:“好———— 好汉!银子————银子带来了!一万两,分文不少!请————请放了我儿和儿媳妇吧!” 喊声迴荡。 片刻死寂后,残破河神庙大门后,如同地底钻出般,悄无声息地现出了三条身影。 正是那三名绑匪。 他们蒙著面,只露出三双冰冷而警惕的眼睛,如同打量猎物般扫视著白老爷子一行人,以及他们身后的骡车。 目光尤其在白家眾人身后更远处的来路方向仔细逡巡,似乎在確认有没有埋伏或跟踪者。 为首的老大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箱子打开!人退后干步! ” 一名家僕颤抖著上前,用撬棍费力地撬开箱盖。 顿时,在略显昏暗的日光下,一片诱人的银白光泽映入眼帘。 但三人眼中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闪过一丝浓浓的失望和焦躁。 老大目光锐利地再次扫视四周,旷野寂寂,除了风声和几只被惊起的乌鸦,再无任何异动。 他身旁的老二忍不住低骂:“他娘的!那小杂毛是属乌龟的吗?竟然捨得这一万两银子,自己缩著不来?” 老大沉默半晌,看著下方白老爷子那惶恐的模样,不似作偽,最终沙哑著开口:“放人。” “老大!”老二不忿。 “闭嘴!”老大低喝庙门阴影处,被反绑双手、嘴里塞著破布的白世暄和陈瑶被老三推了出来。 两人衣衫凌乱,面色苍白,眼中充满了恐惧,见到家人,顿时激动得呜呜作响,踉蹌著向白老爷子跑去。 白家人连忙上前接应,解开绳索,也顾不上多说,搀扶著两人,慌不迭地爬上骡车,鞭子一抽,飞快地逃离。 看著白家骡车仓皇远去的背影,老二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断碑上,碎石簌落下。 “老大,就这么算了?那个名额————” “不然还能怎样?” 老大打断他,声音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正主根本没露面。这小狗,滑溜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隱隱的不安:“这诱饵,钓不出大鱼了。我们的任务失败。这点银子,就当补偿吧,回去稟报上头再说吧。撤!” 三人不再多言,抬上银箱,朝著北方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道瘦小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河神庙。 鼠七望著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冷笑:“三个蠢货。” 他从袖中掏出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眼珠却赤红如血的袖珍小鼠。 那玉鼠翕动著粉嫩的鼻子,突然“唧唧吱吱”地轻叫起来,显得异常兴奋。 鼠七身形一晃,速度快得惊人,悄无声息地远远追了上去,直往北方而去。 > 第135章 失算 第135章 失算 清晨。 江口县。 临江客栈。 陈立等人从隱皇堡离开后,便折回江口县城歇息。 李瑾茹並未习武,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在黑市石牢中受了惊嚇,连日没有睡著,此刻已是面色苍白,与玲瓏共乘一骑时,几乎连马都骑不稳。 李圩坤遭逢大变,神情萎靡,一路沉默寡言,仿佛苍老了十岁。 李基伟虽强打精神,但眉宇间也满是疲惫与忧虑。 陈立见三人状態实在不佳,便开口道:“前方已是江口县城,我等寻个客栈,歇息半日再走吧。” 眾人自然无异议。 住进客栈,要了七间上房,吩咐伙计送上热水饭食,眾人草草洗漱用饭,李圩坤三人便几乎瘫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陈立等人也稍作歇息。 午后,见三人仍未醒来,陈立与守业、白三和玲瓏四人便在江口县街市上閒逛。 来到马行,便打算进去看看马匹。 李圩坤三人的坐骑早已被武馆弟子带回,如今缺三匹脚力。 马行內气味混杂,马嘶声不绝。 一个精干的伙计见几人气度不凡,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二位爷,可是要买马?您二位可来对地方了!咱这可是江口最大的马行。前两天刚到了一批河西骏马,膘肥体壮,日行五百里不在话下。您瞧瞧这匹,还有这匹————” 伙计口若悬河,引著二人来到一排马厩前,指著几匹確实神骏的高头大马滔滔不绝。 陈立仔细看了看马匹的牙口、蹄腕、精神头,心中暗自点头,这马行的马品质確实不错。 他隨口问价:“这匹马作价几何?” 伙计满脸堆笑:“爷您好眼力!这匹可是宝马级別的,一口价,三百两银子” 三百两!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镜山一匹普通马,作价也不过百两银子。 即便是宝马,也比镜山还要贵上不少。 他此行带出的银两,在黑市採购药材已几乎耗尽,如今身上只剩些散碎银两供日常吃住开销。 目光看向儿子守业。 陈守业会意:“父亲,我这还带著五百多两银子。” 目光扫向白三。 白三会意,尷尬笑道:“爷,咱就是楼里一个打杂的,每月五两工钱,可买不起这宝马。” 玲瓏美眸娇滴滴地一转,娇嗔道:“奴家这,也就百两银子了。 陈立皱眉,加上自己,满打满算七百两银子,可不够买三匹宝马,当即询问活计,有没有普通一点的马匹。 “早说没钱啊。” 那伙计碎嘴,小声嘀咕一声,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有的,客官这边请。咱这劣马,也就一百五十两银子一匹。” 就在四人准备离开这一排马厩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进了马行。 此人穿著头上戴著一个製作略显粗糙的白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行动间东张西望,显得十分可疑。 他一进来,也不看马,直接来到伙计旁,將一个沉甸甸的小包裹“啪”地一声扔给伙计,压著嗓子,沙哑地急促道:“这是五百两现银,快!给老子挑一匹最快、最耐跑的马上等马!立刻!马上!” 伙计接过这五百两银子,差点摔倒,急忙站稳后,才掂量了一下包裹的重量,听到银锭碰撞的悦耳声响,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好嘞!客官您稍候,我马上就去给你牵马。” 说罢,也不再理会陈立四人,急忙返身朝著马厩行去。 白三眯著眼仔细打量了那人片刻,尤其是对方下意识搓手指的小动作,忽然眼睛一亮,嘿嘿笑出了声,对陈立低声道:“爷,咱们的钱袋子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说罢,他不等陈立回应,便吊儿郎当地晃了过去,一拍那面具人的肩膀,用一种极其熟稔的语气道:“哟!这不是包打听,包爷吗?怎的,不在隱皇堡里发財,怎么跑这江口县马行来了?” 面具人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一抖,触电般弹开,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谁?什么包打听?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让开,让开!” “嘿!还装?” 白三嘿嘿一笑,出手如电,一把抓向对方面具。 包打听虽然也有武功,不弱於白三,但论手快,哪里比得上白三这等积年老贼,挣扎两下,“刺啦”一声,那僵硬的面具便被扯了下来,露出下面那张乾瘦惊慌的脸。 不是包打听又是谁? “哎呦喂!我的爷!轻点轻点!” 包打听见身份暴露,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慌忙四下张望,见並无旁人特別注意,才哭丧著脸对白三作揖:“几位爷!我的活祖宗!您————您小声点!是我,是我,老包————” 白三揪著他衣领,嘿嘿笑道:“少废话!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你不在黑市里蹲著卖你的消息,跑这儿来鬼鬼祟祟买马作甚?还打扮成这副德行?” 包打听小眼睛滴溜溜乱转,瞥了一眼牵马出来的伙计,压低声音哀求道:“此地不是说话处,不是说话处!几位爷,借一步,借一步说话!” 白三看向陈立。 陈立微微頷首。 三人便扯著包打听来到马行后院一处堆放草料的僻静角落。 “快说!” 白三催促道:“老子还等著买马呢!” 包打听哭丧著脸,唉声嘆气道:“几位爷,你们是不知道哇!完了!隱皇堡————完了!” 陈立眾人闻言,均是面面相覷。 “不会吧?” 白三疑惑,询问:“猪皇好歹也是宗师级別的人物,那雪仙子的师尊,实力相差也不大。他经营隱皇堡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落败?你莫不是蒙我?” “我绝无虚言!” 包打听立刻指天发誓,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后怕:“天剑派拿隱皇堡没办法,但朝廷有啊!天剑派那帮杀星,不知怎么竟说动了江州衙门,调来了大批靖武司的高手和官兵,里应外合,突袭了隱皇堡。 我的老天爷,那叫一个惨啊!猪皇他————他老人家被几位宗师高手围攻,力战而亡,堡里其余高层,均被血洗,我是见机得快,趁乱逃了出来,捡回这条老命。” > 第136章 同行 第136章 同行 白三诧异道:“你不是包打听吗?消息最是灵通,这等塌天大事,你事先就没听到半点风声?没早点溜?” 包打听一脸晦气,捶胸顿足:“失算!失算啊!老夫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没算到江州衙门会下场啊!咱们隱皇堡这些年在江州,那可是纳税大户,每年上缴的税银不下二百万两,堪比一郡之地的岁入! 猪皇堡主更是被朝廷赏了朝议大夫的五品散官衔,虽说没什么实权,只是个象徵,但那也是体面!官府平日里对我们那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按时交钱,啥事都好说。谁能想到————天剑派那帮人竟有如此能量,能说动官府自断財路?” 他声音开始激动:“动了隱皇堡,江州衙门这两百万两银子的巨额亏空,上哪补去?朝廷对一地主官的考课,税收可是占七成大头! 咱这朝廷,评价官员可是,你能收上税,那你就是能臣干吏,可不管其他。 少了这二百两银子,等到京察,州牧的官职只怕都要降一降了。 朝廷决心动隱皇堡,除非————除非有人能补上这亏空,或者是更厉害的大人物发话,否则,哪个当官的会干这种杀鸡取卵的蠢事?” 白三撇撇嘴:“许是你们堡主得罪了不该得罪的大人物唄。” 包打听兀自嘴硬反驳:“不可能!堡主精明著呢,向来是只赚钱,不沾是非————就算这次替儿子强娶雪仙子,那也是预判了风险的。谁知道天剑派竟然能说动朝廷————唉,现在说这些也晚了。” 他嘆息几声,小眼睛瞄了瞄陈立等人,让訕一笑道:“几位爷,我的马来了,我先撤了?” 白三嘿嘿一笑,搂住他肩膀:“老包啊,你看,咱们也算是共患难过了。我们这儿正好手头有点紧,这三匹马的钱————” 包打听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小眼睛一转,满口答应:“好说!好说!能为您几位效劳,是我老包的荣幸!这马钱我出了!” 但他马上话锋一转,搓著手赔笑道:“不过————几位爷,您看————这兵荒马乱的,我老包一个人上路实在心慌。能否————能否请几位爷护送我一程?老包我————必有重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事,白三做不了主,当即看向了陈立。 陈立闻言,眉头微蹙,毫不犹豫地淡然拒绝:“抱歉,我们自有要事,不便护送。阁下另请高明吧。” 包打听一听,顿时大急,脸色唰地白了:“別啊,这位爷!咱有事好商量,不行吗?这样成不,我————我出五十两————不!一百两!一百两,黄金!只求几位爷护我一段平安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都因急切而尖利起来。 “一百两?黄金!” 白三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大了不少,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可不是小数目,而且还是黄金!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立。 陈立面色依旧平静,深深看了包打听一眼,仿佛在衡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却如重锤敲在包打听心上:“你身上有大於一百两黄金价值的东西,是也不是?” “没有,绝对没有!” 包打听被陈立看得心臟猛地急跳,他不会要抢我吧?口不择言地否认:“哎哟喂,几位爷,要不你看这样,我就同行一段,行不行?这兵荒马乱的,我老包一个人上路实在心慌啊!”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包打听,淡淡道:“同行可以。但我们不负责你的安危” c 包打听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够了够了!能同行就够!多谢这位爷!多谢这位爷!” 有了包打听这个“钱袋子”,买马之事立刻顺畅。 三匹上好的河曲骏马很快备好,银钱付清。 陈立让白三牵著马返回客栈。 一行人回到客栈,李圩坤三人也休息得差不多了,精神稍復。 眾人匯合,陈立並未详述包打听来歷,只简单说是偶遇的旧识。 李圩坤心神恍惚,也未多问。 一行人各自上马。 包打听带著假面,骑著宝马,紧紧跟在队伍后面,一双小眼警惕地四处扫视,仿佛惊弓之鸟。 残阳如血,天边染上一抹淒艷的橘红。 界碑集。 这里位於两县交界之处,方圆数十里並无村庄。 但因多有两地百姓在此交易货物,反倒生出一个小小的集市。 说是集市,其实也就十数间房屋,麻雀虽小,但五臟俱全。 两间客栈。 几张粗糙的木桌,零星坐著几个行商和脚夫,正低头吃喝,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陈立一行人风尘僕僕地抵达此处时,天色已近昏黑。 连续赶路,人困马乏,眼看前方官道蜿蜒,即將走出江口县地界,进入更为荒僻的地段,陈立便决定在此歇脚。 客栈不大,土木结构,墙皮斑驳,透著年久失修的沧桑。 大堂里只零星摆著四五张方桌,油灯昏暗,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混杂著劣质酒水、油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一日赶路,眾人脸上都带著疲惫。 眾人围坐一桌,默默用餐。 饭菜粗陋,无非是些烙饼、咸菜和一碗不见油花的菜汤,但足以填饱肚子。 席间气氛有些沉闷,连日来的奔波和遭遇,让每个人都带著几分疲惫与警惕。 白三啃著干硬的烙饼,含糊不清地嘟囔:“这鬼地方,鸟不拉屎,还不如在醉溪楼舒坦。” 李圩坤嘆了口气,眉宇间忧色未散,只是低头喝汤。 陈立面色平静,细嚼慢咽,仿佛只是在享用一顿寻常的晚饭。 不过,他那远超常人的灵识,却如一张无形细网,早已將客栈內外数十丈的风吹草动尽数笼罩。 哐当! 就在眾人饭至中途,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砰”地一声粗暴推开。 堂內眾人皆是一惊,抬头望去。 五道身影鱼贯而入,瞬间打破了堂內昏沉的寧静。 来人皆身著青灰色劲装,腰佩制式统一的长剑,行动间带著一股宗门弟子特有的倨傲与凌厉。 为首一人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堂內寥寥数客,最后落在柜檯后正打瞌睡的掌柜身上。 他毫不客气地“啪”一声,將一卷宣纸拍在油腻的柜檯上,声音冷硬:“掌柜的!见过画上这个人没有?” > 第137章 掮客 第137章 掮客 掌柜的凑近画像,借著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茫然,连忙摆手:“没————没见过。几位爷。” 那为首弟子眉头一拧,显然不满,再次厉声追问:“仔细想想!这人姓包! 最近有没有这样一个形跡可疑的独身客人进来?” 掌柜被他的气势嚇得一哆嗦,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真没有啊,几位爷!小店这几天客人少,都是过往的行脚商,没您说的这位————” 五名弟子交换了一个眼色,目光再次如同梳篦般扫过大堂。 很快,他们的视线齐齐定格在角落最阴暗处的一张桌子上。 那里,独自坐著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脸上还罩著面具的灰衣人。 他正低著头,似乎极力想缩小自己的存在感,面前只放了一只烧鸡和一壶浊酒,动作僵硬。 “喂!角落那个戴斗笠的!”一名弟子厉声喝道:“把斗笠摘了,面具拿下来!” 包打听身体剧烈一抖,声音从面具后挤出,带著明显的颤抖:“几————几位爷,小————小人得了那见不得人的脏病,脸上早已溃烂流脓,实在是不堪入目,怕污了几位爷的眼————求爷高抬贵手————” “少废话!”另一名弟子不耐烦地打断:“让你摘就摘!再囉嗦,別怪我们不客气!” 包打听嚇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朝著陈立他们这桌投来求救的目光,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哀恳。 然而,陈立正垂目喝汤,对周遭的衝突充耳不闻。 白三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笑意,悠閒地看著他。 玲瓏面无表情,静坐如莲。 陈守业眉头微蹙,但见父亲如此,也保持了沉默。 李圩坤三人更不会去在意他。 无人回应他的求助。 “妈的!听到没有!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弟子见包打听迟迟不动,怒骂一声,伸手便要来抓。 千钧一髮之际。 嘭! 包打听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 他猛地將早已握在手上的一枚乌黑的弹丸,狠狠往地上一摔! 一声闷响,浓密刺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炸开,迅速瀰漫整个堂屋,辛辣的气味呛得眾人连连咳嗽,眼泪直流,视线一片模糊。 “咳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烟雾中传来天剑派弟子惊怒的吼声和桌椅被撞翻的哐当声。 堂內顿时一片混乱。 “別让他跑了!” 天剑派弟子怒喝声响起,但他们也被烟雾所扰,一时难以视物。 混乱中,只听“哐啷”一声,客栈的后门被猛地撞开。 那五名弟子怒骂著,挥袖驱散烟雾,也顾不上理会其他人,纷纷纵身从窗户追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远去。 大堂內一片狼藉,烟雾渐渐散去,只剩下目瞪口呆的掌柜和几个被呛得眼泪直流的伙计。 白三凑近陈立,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爷,看样子是抓老包来的阵仗不小啊。咱们——要不要跟去看看热闹?” 陈立放下热汤:“江湖恩怨,与我们无关。吃完各自回房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白三悻悻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 被包打听扔出的烟雾所扰,眾人也没了用餐的心思,便依言起身回房。 陈立客房內,一片漆黑。 他走入房间,点亮桌上的油灯,坐在了长凳上,淡然道:“出来吧。” 房间內依旧寂静,没有任何动静。 “你再不出来,我可不保证,待会有没有刀剑刺向床底。”陈立冷哼一声。 他的神识何其敏锐,別说是屋內,即便是这间客栈,任何风吹草动都难逃其感知。 適才包打听逃走时,他便发现对方並没有逃离,而是躲进了自己房间。 “別,別,爷,我这就出来。” 包打听急忙大叫,艰难地从床底爬出。 “爷————前辈————高人!” 包打听手脚並用地爬出,声音嘶哑颤抖,带著哭腔:“我不是有意的,实在是他们追得太紧了。求您看在————我告诉你消息那点香火情分上,就救救我吧! 我做牛做马报答您!” 陈立眉头微蹙,后退半步,语气平淡中带著疏离:“阁下认错人了吧?陈某只是一普通路人,你与天剑派这等庞然大物之间的恩怨,我有什么能力插足。请你立刻离开。” 包打听见陈立如此,急得几乎要磕头:“前辈,您就別再瞒我了!我老包出身江湖算命,別的本事没有,就靠一双招子吃饭。混跡市井几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您这几位同伴,个个气度不凡,那位姑娘,绝对是灵境的高手,却都唯您马首是瞻!你这岂是寻常路人?更何况————” 他喘了口气,眼中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篤定:“————我这一行,略通望气之法。您周身气息渊深似海,沉凝如山,隱有光华內蕴,这等气象,我————我只在那些宗师身上才见过。您必是宗师无疑!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倒是没想到,这包打听,竟有这等偏门眼力,能看出自己的实力。 此人,是个人才! 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审视:“即便如你所说,我为何要为你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天剑派这等庞然大物?” 包打听闻言,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眼神闪烁,似乎內心在激烈的挣扎。 陈立转身,语气转冷:“若无诚意,便请自便。莫要引火烧身,连累我等。” “不!不!有诚意!有诚意!” 包打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急促道:“小人————小人说实话!其实,我————我並非普通的江湖消息贩子————我其实是———— 是隱皇堡的人!” 陈立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他。 包打听低著头,语速极快地说道:“爷,你別看人家叫我包打听,好像无事不知,无事不晓。但实际上,天下哪有这种能人,真有,那不是神仙了?我这包打听的名头,说到底也不过是隱皇堡推出来撑门面、方便行事的掮客罢了。 我所有的消息来源,靠的是隱皇堡遍布江州各地的探子暗桩。如今猪皇已死,这世上知道所有暗桩准確身份和联繫方式的,就————就只剩我一人了!天剑派追捕我,根本原因,就是想抢这些东西!” 1 第138章 重金 第138章 重金 房间內。 包打听偷眼瞧著陈立脸色,见其似乎仍旧古井不惊,忙不迭地拋出最后的筹码:“陈爷!只要您肯救我,保我后半辈子平安!我————我愿意將名册、密令,还有————还有隱皇堡这些年秘密存放在外的活动资金,全部献给您!那笔钱———— 最少————最少还有五千两,黄金!” 饶是陈立见惯银钱,听到五千两黄金这个数目,心中也不由一震。 五千两黄金,在黑市中,足足能换到一百万两白银。 即便是拿到官府钱庄,也能换到五十万两。 这已远超一个普通豪族的积蓄。 拿到这笔金子,未来一段时间,他都不需要为银钱之事发愁。 一家人都可以凭此快速提升实力。 这,似乎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不过,他也没有被贪念冲昏了头脑,毕竟,钱財虽好,但也得有命拿才行。 微微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追问道:“这次来的天剑派之人,具体什么实力?” 包打听见有转机,急忙道:“攻打隱皇堡的主力是天剑派的几位长老,都是宗师境修为。猪皇是灵境五关化虚关的实力,他们围攻许久都未能得手,最后还是朝廷的高手出的致命一击。 天剑派这些长老,应该都是神堂关的实力。不过,追杀我这种小角色的,肯定只是气境的外门弟子,最多內门弟子带队。像风花雪月四仙子那样的真传弟子,天剑派也没有几个。即便来,最多————最多就是,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 对前辈您来说,不足为虑。” 陈立沉吟片刻,心中飞速权衡。 风险与收益清晰摆在面前。 此事,可以一试。 不过,单凭包打听的口头许诺,可不靠谱,当即道:“空口无凭,一百两黄金定金。待拿到东西后,自会退还。若你所言不实,或你有异心,定金不退,协议作废。” “这————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包打听脸皮剧烈抽搐,肉痛无比,但想到索命的天剑派,只得把心一横,颤抖著手摸向腰间褡褳,一片一片掏出了二十片金叶子,哆哆嗦嗦地递了过去。 陈立接过,看了看,確是真金,便收入腰间搭褳。 “现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包打听身上:“你去外面,把追你的人引过来。” “什————什么?” 包打听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嚇得几乎瘫软在地,“前————前辈! 您————您这不是要小人的命吗?!他们————他们会杀了我的!” “死不了你!” 陈立不再看他,只是朝门外淡淡唤了一声:“玲瓏。” 房门无声开启,一袭緋衣的玲瓏不知何时已静立门外。 “提他出去。” 陈立吩咐道。 “是。”玲瓏应声,身影一晃便已进入房內,素手一伸,毫不费力地揪住了包打听的后衣领。 “不!不要!前辈!饶命啊!饶命啊!” 包打听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四肢胡乱挣扎,却被玲瓏如同提小鸡般拎起,任凭他如何扑腾也挣脱不得。 玲瓏面无表情,带著包打听骑马在附近转了一圈。 很快,骑马声便引来了那五位天剑派弟子。 “在那边!” “不好,他要骑马跑!” “快!抓住他!” 几声厉喝划破夜空,五道迅疾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包抄而至,瞬间將骑在马上的包打听围在中间。 “跑啊!怎么不跑了?”为首的天剑派弟子冷笑:“看你这次往哪逃!” 眼看玲瓏消失得无影无踪,包打听面如死灰,心生绝望。 妈的,不会被吃干抹净,卖了吧? 这老东西,怎么能这么黑! “找到他了?”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如冰泉流淌的声音,自不远处淡淡响起。 声音並不高昂,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威严,瞬间压过了风声与呵斥声。 围住包打听的五名弟子闻声,脸色立刻一肃,迅速收剑,恭敬地退向两侧,垂首行礼:“雪仙子!” 月光下,一道白色的窈窕身影悄然立於墙上。 她身著一尘不染的雪白裙衫,身姿如孤峰雪莲,容顏绝美,却冷若冰霜。 一双眸子清澈剔透,却毫无温度,仿佛映照著万年不化的雪原。 腰间佩著一柄古朴连鞘长剑,虽未出鞘,周身却自然散发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与锋锐之气。 她目光死死盯著包打听,眼中自然流露出难言的恨意:“包不三,你让我好找啊!” 强大的灵境威压如同无形的寒潮,瞬间笼罩住包打听,让他几乎惊骇交加,简直都要嚇得晕过去。 突然。 雪仙子眉头一皱,看向不远处的一道土墙,清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月色中,陈立与玲瓏从阴影中联袂而出。 陈立扫了一眼场中形势,目光在面无人色的包打听身上停留了一瞬,便淡然移开,落在了那位被称为雪仙子的女子身上。 雪仙子的目光也隨之落在陈立和玲瓏的身上,秀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这两人气息沉静,步履从容,面对自己的灵识威压,竟毫无半分惧色,绝非普通人。 但她天性高傲,自负修为,並未將对方太过放在眼里。 “你们是何人?与他是一伙的?” 雪仙子声音依旧冰冷,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也罢,一併拿下,抓回门派受审吧。” “爷,这位姐姐脾气似乎不太好哩!” 玲瓏嘴角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不过,这般姿色气质,若是送到奴婢那里,定然是力压群芳、引得万人空巷的花魁首冠。” “找死!” 玲瓏轻佻的言语,如同污秽泥点,溅在了雪仙子最不容褻瀆的骄傲之上。 她甚至未再看陈立一眼,眸光如两道实质的冰剑,瞬间锁定玲瓏,屈指一弹。 嗤! 一道凝练、寒意更盛的雪白剑芒,撕裂空气,带著刺耳的尖啸,直取玲瓏那巧笑嫣然的俏脸。 其速之疾,其势之狠,显然已动了真怒,意在惩戒这口无遮拦的轻浮女子。 陈立神情依旧不变,甚至连身形都未挪动半分。 眼看剑芒就要落在玲瓏身上。 啵! 一声轻响,凌厉的剑芒如同被戳破的水泡,骤然溃散,化作点点冰晶消散於空中。 > 第139章 雪仙子 第139章 雪仙子 “嗯?” 雪仙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被更浓的寒意取代:“有点本事,难怪敢强出头!” 她玉手轻抬,“錚”的一声清越剑鸣响起,那柄古朴长剑已然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流光溢彩,森然寒气瞬间瀰漫开来,让周围温度骤降。 “飞雪!” 她娇叱一声,身隨剑走,化作一道白色惊鸿,剑光暴涨,如同漫天飞雪,铺天盖地般向陈立席捲而去。 剑势不仅凌厉无匹,更引动周遭天地水汽,凝结成无数晶莹剔透、边缘锋利的雪花,隨剑飞舞盘旋,从四面八方切割向陈立周身大穴。 陈立深吸一口气,不再托大,右手一伸,乾坤如意棍不知从何处冒出,突然出现在了手中。 棍身嗡鸣,磅礴內气奔涌,並非多么精妙的招式,却带著一股一力降十会的真龙霸道意境。 棍风呼啸,竟形成一道无形气墙,那些锋锐冰刃撞上气墙,纷纷爆碎成齏粉,根本无法近身。 叮叮噹噹————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骤雨打芭蕉,密集响起。 棍剑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璀璨的气劲光芒和四散的冰屑。 陈立心中微凛,只觉对方剑气精纯凌厉,更引动天地寒气助长攻势,变化多端。 单凭这手剑法,同阶之內恐怕难逢敌手! 若他仍是內府关修为,应对起来必定极为吃力,稍有不慎,便要落败。 不过,他此刻,已是灵境四关,神堂关! 境界之差,犹如天堑!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斗也已爆发。 五名天剑派弟子见雪仙子被缠住,互使眼色,便欲先拿下包打听,再合力围攻陈立。 然而,他们刚一动,一道緋色身影已如鬼魅般飘至他们与包打听之间。 玲瓏面沉如水,双袖一扬,两道洁白綾带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激射而出。 白綾之上灌注著香教特有的柔韧內劲,不硬碰,专缠绕锁拿。 五名弟子怒喝,长剑齐出,剑光繚乱,试图绞碎白綾。 但那白綾滑不留手,总能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剑锋,精准地搭上他们的手腕、脚踝或是剑身。 一经搭上,便如附骨之疽,柔韧的內劲透入,让他们手臂酸麻,步伐跟蹌。 不过几个照面,便听“鐺个”几声,已有三人的长剑被白綾卷飞脱手。 紧接著,白綾如灵蛇盘绕,將五人一一缠绕束缚,捆得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挣扎不得。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激斗中的两人。 雪仙子眼见带来的弟子全军覆没,又久攻陈立不下,心中又惊又怒。剑势再变,愈发凌厉迅疾。 嘭! 棍剑首次相交,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雪仙子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震得她手腕剧痛,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卸去力道,脸上露出惊容。 “难道————此人修为————竟是宗师?”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不! 念头刚一升起,旋即被她否认。 宗师又不是大白菜,怎么可能隨便一处都能遇到。 更何况,她臥底隱皇堡这么长时间,从未见到过这样一位宗师。 她死死盯著陈立,声音因愤怒而愈发冰冷:“阁下究竟是何人?与我天剑派为敌,可知后果?天剑派的报復,可不是你能承受的,轻则抄家灭门,重则九族尽灭。隱皇堡,就是前车之鑑!” 陈立持棍而立,神色平静,似乎完全不理会雪仙子的威胁,淡淡道:“天剑派,好大的威风。” 雪仙子眼中杀机毕露:“既然你执意寻死,我便成全你。” 她內府关修为全力爆发,周身寒气大盛,手中长剑嗡鸣不止,剑尖吞吐出长达数尺、凝练无比的雪白剑芒。 显然要施展更强杀招。 陈立眼神一冷,不再给她机会。 就在雪仙子气势攀升至顶点的剎那,陈立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仿佛模糊了一下,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手中乾坤如意棍毫无花哨地直劈而下。 乾坤一击! 这一棍,看似简单,却是乾坤一气游龙棍中的最强招式之一,是精气神三者完美一击。 神堂关修为彻底爆发。 任你千般技巧,万般变化,我只一力,破之! 雪仙子瞳孔骤缩,只觉一股恐怖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压下,让她呼吸一窒。 她强提精神,厉叱一声,全力挥剑上撩,长剑之上,爆发出十数丈的剑芒,璀璨到极致,试图硬撼这一棍。 鏘!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棍剑交击处,气劲如同爆炸般四溢开来,將地面刮掉一层。 雪仙子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哀鸣,竟被那无可匹敌的巨力震得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没入远处的黑暗之中。 她虎口崩裂,鲜血淋漓,整条右臂软软垂下,体內气血如同沸水般翻腾。 “噗!” 一口鲜血喷出,俏丽的脸蛋瞬间惨白如纸,倒飞出数十丈,这才重重砸在地上。 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现五臟六腑竟被那股霸道內气震成重伤,完全动弹不得。 这!怎么可能! 她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陈立收棍而立,目光冷漠地看向一旁包打听,又扫过那些被玲瓏捆住的天剑派弟子。 战斗,顷刻间结束。 玲瓏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飘至重伤倒地的雪仙子身旁。 素手一扬,白綾如灵蛇出洞,顷刻间便將雪仙子牢牢缚住,动弹不得。 她俯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抚过雪仙子苍白却依旧绝美的脸颊。 红唇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嘖嘖嘖————这般冰肌玉骨、我见犹怜的美人。”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看向陈立,语气带著明显的怂恿:“爷,不如让奴婢將她带回楼中,待学会了规矩,再给您送去尝尝鲜?” “姦妇!住口!” 雪仙子气得浑身发抖,美眸中喷薄出滔天的怒火与屈辱:“要杀便杀!休要如此辱我!我天剑派必与尔等不死不休!” 玲瓏眼波流转指尖滑过雪仙子冰冷颤抖的唇瓣:“坊间传闻,越是表面清高圣洁、拒人千里的仙子,骨子里的反差就越大,这內里不知有多么火热撩人呢————” 第140章 军功 第140章 军功 “好了。” 陈立眉头微皱,望著这位雪仙子。 对方身份特殊,如何处理,倒是个棘手的问题。 沉默一会后,走到她的身前,一指点出。 看似轻描淡写,却快如闪电,直取雪仙子小腹丹田要穴。 “你!” 雪仙子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闪避,但重伤在身,又被白綾所缚,根本无力躲闪。 指尖触及的剎那,一股霸道无匹的內劲如洪水决堤般涌入她体內,瞬间衝垮丹田气海。 噗! 雪仙子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苦修多年的本源內气逸散。 经脉寸寸枯萎,气海彻底崩塌。 不过眨眼之间,她便沦为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巨大的落差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她死死盯著陈立,嘴唇颤抖,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陈立收回手指,看向玲瓏:“你现在就將她带走。回到镜山后,找一处僻静院落安置,严加看管。记住,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她的存在。” “爷,您放心!” 玲瓏笑盈盈地应道,伸出纤指又轻佻地摸了摸雪仙子失去血色的脸颊:“这般绝色,奴婢定会好生照料的,保管叫她调的服服帖帖的。” 雪仙子羞愤欲绝,想要斥骂,却因身受重伤、修为尽失,一时气血攻心,眼前一黑,竟晕厥过去。 “你,杀了他们。” 陈立又看向包打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拒绝的语气。 包打听身体剧震,脸色惨白如纸,惊恐地看著陈立,期期艾艾地道:“前————前辈,这,这不好吧?” “动手!” 陈立目光平静,语气加重一分。 包打听看著昏迷被擒的雪仙子,又看看陈立冰冷的目光,深知若不表这投名状,自己也將性命难保。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极端恐惧后的疯狂,从地上爬起,捡起一名天剑派弟子掉落的长剑,眼睛一闭,朝著那些被缚的、无法反抗的五名弟子刺去———— 惨叫声短暂响起,又很快归於沉寂。 寻了个四下无人之地,將五人尸体掩埋处理后。 回到客栈,陈立让玲瓏带著包打听和雪仙子先行一步。 而后,又叫醒了陈守业等人,沉声道:“事情有变,我们即刻动身,星夜赶回镜山。” 眾人闻言,虽然不解,但见陈立面色凝重,没再多问,当即以最快速度收拾行装。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急促响起,一行人很快消失在了荒野之中。 灵溪。 眼看就要到秋收之际,陈守恆照例每日巡田。 归来,远远未近家门。 一道熟悉的气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轻轻闯入了他外放的灵识。 陈守恆一愣,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院中,阳光正好。 一道火红色的俏丽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风尘僕僕,却难掩其英气与明媚。 正是许久未见的穆元英。 她似乎已经等了一会儿,正微微仰头看著树叶间漏下的光斑,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这才转过头来。 “穆姑娘?” 陈守恆微微一怔,快步上前,拱手道:“你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不欢迎?” 穆元英一双眸子依旧明亮如星,带著一丝笑意望著他:“我可是专程来给你道喜的。听说你不仅突破了灵境,还在郡试中一举夺魁。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啊,陈大秀才!” 陈守恆被她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谦逊道:“穆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侥倖而已。” 穆元英却不接话,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嘖嘖,如今你可是镜山县乃至溧阳郡都数得著的年轻才俊了。灵境的武秀才魁首———— 江州那些等著招揽贤婿的世家大族,怕是早就摩拳擦掌,等著把家中待嫁的女儿往你这儿送了吧? 鶯鶯燕燕,环肥燕瘦,只怕陈大公子如今的眼睛都要挑花咯,哪里还看得见我们这些旧相识哦?”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语气中的那点酸意和调侃,让陈守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尷尬地笑了笑:“穆姑娘说笑了————” 穆元英见他窘迫,似乎觉得有趣,轻笑一声,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转而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布包裹的扁平物件,递向他:“喏,说正事,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陈守恆疑惑地接过,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枚做工精湛、熠熠生辉的铜质勋章,其上浮雕著蛟龙出海图案,下有“靖平水患,功在社稷”八字,旁边还有一份盖著兵部朱印的文书。 “这是————” 陈守恆抬头,眼中带著询问。 “朝廷二等军功章。” 穆元英语气认真起来:“上次剿灭水匪,你和你父亲提供的帐册与密信至关重要,帮我们精准锁定了门教多个核心据点。我爹已將你们的功劳如实上稟。这是朝廷的嘉奖。”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了几分:“可別小看这枚牌子。日后你若考上武举人,凭此军功,不必苦候銓选,便可获得优先选官的资格,起点便能比旁人高上不少。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陈守恆將勋章收好,对著穆元英深深一揖:“多谢穆姑娘!多谢穆提司!此恩此德,守恆没齿难忘!” 然而,就是这过於郑重、过於客套的感谢,让穆元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虽然说著感谢的话,但陈守恆的语气、神態,却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不再是当初那般带著些许少年窘迫和真诚,也不是共同对敌时的那种默契。 此刻的他,礼貌周全,却也疏离得像是在对待一位完全不相干的、只是来传达公务的上官使者。 这种变化,让原本怀著些许別样心情前来的穆元英,感到极其不適应,甚至有一丝莫名的委屈和气闷。 她柳眉微蹙,故意哼了一声,带著几分嗔怪打破了这尷尬的客气:“哼!光是嘴上谢谢有什么用?我大老远跑来给你送东西,某些人就知道堵在门口说客套话,连杯水都捨不得请我进去喝?是不是想把我累死渴死在外面啊?” 陈守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窘迫的苦笑,连忙侧身让开:“是在下疏忽了!穆姑娘快请进!一时怠慢,还请穆姑娘千万不要见怪。快快请进!恕罪恕罪!” 第141章 幽怨 第141章 幽怨 穆元英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白了他一眼,迈步走进了陈家院子。 正在厢房的领著守敬的宋瀅听到动静,將孩子递给银杏,走了出来。 “守恆,这位是————” 见到儿子引著一位容貌秀丽、气质不凡的年轻姑娘进来,不由得眼睛一亮,迎了上来。 “娘,这位是江州河道衙门穆提司家的千金,穆元英穆姑娘。” 陈守恆介绍道:“穆姑娘,这是家母。” “原来是穆小姐,快快请坐!” 宋瀅热情地招呼,她早就听陈立说起过这姑娘数次,但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上次穆元英来家中时,来去匆匆,未曾相见。 让下人送来茶水,而后,目光却忍不住在穆元英和自己儿子之间悄悄打量。 越看越觉这姑娘俊俏英气,举止大气,不似普通女子,想起丈夫陈立所言,只怕这相夫教子的家庭琐事,確实困不住这女子,心中不由得略有感慨。 宋瀅问了几句江州风物后,宋瀅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试探地问道:“穆小姐这般俊人儿,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穆元英闻言,俏脸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眼波流转,似嗔似怨地瞥了身旁如坐针毡的陈守恆一眼,才嘆了口气道:“伯母有所不知,元英相知之人中,倒也有个中意的。只是有人,心里怕是早就记恨上我了,元英只能做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之人了。” 这话语里的幽怨和意有所指,让宋瀅听得一愣,隨即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儿子。 陈守恆一时大窘,脸颊发热,赶紧咳嗽一声,强行岔开话题:“娘!我有件正事,恰好与穆姑娘商议————” 他当即便將姑姑陈瑶一家在上溪村被不明匪人绑架、勒索一万两白银、並抓走姑父姑母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完,他看向穆元英,神色恳切:“穆姑娘,你武功高强,守恆想恳请姑娘暂留寒舍,代为照看一二。待我前往处理完姑姑家事便回。不知————穆姑娘可否相助?” 自从白家赎人后,陈瑶和白世暄安全归家的信息倒是让人传了回来。 但鼠七跟踪那三人踪跡,却杳无音信。 这让陈守恆颇为忧心。 如今,见穆元英前来,便起了前往查探的心思。 穆元英听了,沉吟片刻。 她虽性子爽利,却也知轻重。 陈守恆將家人安危相托,这份信任让她心中那点小彆扭消散了不少。 她点了点头:“既是你家中有难事,我既赶上了,自然不能袖手旁观。此事我应下了。” 陈守恆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如此,多谢穆姑娘!” 穆元英摆摆手,神色却严肃了几分:“你先別急著谢。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如今镜山四县的乱象,水深难测。稻为桑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 据我所知,江州五姓七望等世家大族,恐怕都已暗中下场。那些看似突然冒出来的散乱流寇的背后,多半有世家身影。他们客卿之中,灵境高手亦有不少,你此行前去,万事定要小心,千万不可贸然行事!”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世家? 陈守恆神色一凛,郑重点头:“多谢穆姑娘提醒!守恆定当谨记於心!” 事不宜迟,陈守恆又向母亲宋瀅嘱咐了几句,便匆匆收拾行装,离了家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小道。 他离去半日后,夕阳西斜之时,两骑快马踏著尘土驶入灵溪,径直来到陈宅门前。 正是风尘僕僕赶回家的陈立与陈守业。 还未进家门,陈立便察觉到家中气息有异。 当看到堂屋中正与妻子宋瀅说话的穆元英时,他不由得微微一愣。 “穆姑娘?”陈立有些诧异:“你怎么会在此处?” 穆元英见到陈立回来,起身微微一礼:“陈伯父,守业。” 宋瀅连忙上前,將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陈立静静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有劳穆姑娘了。既来了,便在寒舍多住几日,等守恆回来,也好让他当面致谢。” 穆元英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陈伯父客气了。元英此行之事已了。如今您既已回府,家中安稳无虞,元英便不再叨扰了。我这便告辞了。” 她言语得体,理由充分,告辞之意却甚为坚决。 陈立也未多作挽留,只是道:“既如此,陈某也不便强留。穆姑娘一路小心。此番情谊,陈家记下了。” “伯父言重了,这是元英应该做的。” 穆元英行事乾脆利落,说完便向宋瀅和陈立各行一礼,也不多言,转身便向院外走去。 陈立让守业代为送客。 陈守业应声,將穆元英送至门口。 穆元英翻身上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陈宅,目光略显复杂,隨即一抖韁绳,策马离去。 堂屋內,望著穆元英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著一丝孤清的背影,宋瀅轻轻嘆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陈立,最终轻嘆一声,还是没有开口。 院门外,马蹄声渐远,火红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暮色之中。 穆元英离开后,陈立没有著急去寻长子陈守恆,而是將精力投入了修炼之中购自隱皇堡黑市的药材逐一取出,开始著手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 过程繁琐而精细。 先是將药材碾成细粉,然后再熬煮,以文火慢燉,控制火候至为关键,需时刻感知药性融合的程度。 鼎中药液翻滚,顏色由浅入深,最终化为粘稠如蜜的琥珀色膏体,散发出沁人心脾却又带著一丝苦涩的异香。 待膏体稍冷,陈立运转內气,双手如穿花蝴蝶,快速將其分割、揉搓。 而后以內气剔除杂质,催散火气。 当最后一丝火气散去,案几上只留下了十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表面隱有云纹的丹丸。 —— 一副近两千两银子的药材,最终只得此十丹。 算下来,每一颗的成本便高达二百两白银。 炼丹既成,陈立稍作调息,便即开始登关化虚的修炼。 盘膝坐於静室中央的蒲团上,五心朝天,缓缓运转五穀蕴气诀。 丹田与周身穴窍中蕴养的精纯內气,如同百川归海,被小心翼翼地引导神堂穴附近。 > 第142章 精进 第142章 精进 化虚关的修炼,凶险而霸道。 需以自身苦修而来的內气为“柴”,於神堂穴外“点燃”,化作熊熊气火,以此灼烧、熬炼穴窍深处蕴藏的神识本源。 此法如同锻铁,千锤百炼,方能去芜存菁,使虚无縹緲的神识不断凝实、壮大。 陈立依照法门催动。 霎时间,神堂穴的无形之火燃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感,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深处,带来阵阵仿佛撕裂般的痛楚与极致的空虚感。 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咬牙忍受著这非人的煎熬,引导气火持续不断地灼烧著神堂穴。 神识虚影在火焰中仿佛被不断提纯、压缩,原本有些鬆散的感觉逐渐变得凝练。 但同时,丹田和各大穴窍中储存的內气,也如同开闸洪水般飞速消耗。 这一坐,便是整整一日一夜。 当陈立终於感到內气近乎枯竭,难以为继时,才缓缓停止了修炼。 睁开双眼,眸中虽带著深深的疲惫,却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欣喜。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经过这一日一夜的气火熬练,自己的神魂比之前凝实了何止一筹! 这种提升幅度,远超他自突破神堂关以来,近半年时间靠內气自然蕴养的效果。 心念微动,运起猿击术。 以往,他全力施展,只是一招便能感到神魂虚影就仿佛要溃散一般,连贯两招都难以使出。 而此次,神识凝聚,竟一气呵成地演练了三式杀招,方才感到神识消耗过大,出现了明显的疲乏之感。 效果显著! 陈立心中满意。 喜悦之余,巨大的代价也隨之而来。 睁开双眼,首先便是极度的虚弱感。 內气消耗一空,神识也倍感疲惫,仿佛大病初癒。 更严重的是,周身经脉隱隱作痛,数十股灼热的火毒正在脉络中蔓延,身体状態竟好似与人激战身受內伤一般。 “以我此刻虚弱且带伤的状態,若再与那雪仙子交手,恐怕胜算渺茫,败北的可能性极大。” 陈立暗自估量。 不敢怠慢,立刻取过刚刚炼製成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服下。 丹丸入腹,很快化作清凉而磅礴的药力,所过之处,灼热的火毒之感如冰雪消融般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蕴含生命精粹的滋养之力,温柔地修復著脉络的细微损伤。 一连服下三粒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待药力完全吸收,经脉中的火毒这才散去。 陈立又熬煮了一份八珍蕴灵养神汤。 此汤药效更侧重於快速恢復消耗的內气。 调息约莫一个时辰后,陈立缓缓睁开眼,长舒一口浊气。 內气恢復了七八成,精神上的疲惫也大为缓解,总算从那种极度虚弱的状態中摆脱出来。 修炼完毕,冷静下来的陈立,默默估算。 似今日这般强度的修炼,至少还需二百次左右。 单是甘风玉露补天造化,就需要耗费超过六十副药材,价值十二万两白银。 这还不算辅助恢復內气的八珍蕴灵养神汤。 林林总总加起来,没有十几万两白银,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登上化虚关的修炼。 十五万两———— 陈立眉头紧锁。 家里如今家业渐厚,田產增多,但每年仍处於入不敷出的状態。 即便算上意外得来的金银,也就只剩了两万余两银子和那一百两金子了。 要凑齐这十几万两,除非大量变卖家產,否则根本是痴人说梦。 家里的钱財,完全无法支撑如此恐怖的消耗。 即便这两年田地不断增多,也已经跟不上他的修炼进度了。 这哪是修炼,简直就是烧钱! 微微失神后,陈立便想起了包打听所言那笔五千两黄金的活动资金。 有了它,倒能完全覆盖修炼所需了。 甚至能让守恆、守业和守月的修行进度加快不少。 “那笔金子,必须儘快拿到手。” 陈立心中暗道。 他也问清楚了那笔金银藏匿之地。 就在江口县中。 但如今天剑门在江口县大范围搜索,风声极紧,此时前去取金,危险太大了。 “还需等待————至少,要等风头过去再说。” 陈立压下心中的急切,深知此事急不得。 深夜。 王世明家宅。 五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掠过矮墙,落入院中,最终匯聚在唯一还算完整的堂屋阴影下。 其中一名身形魁梧汉子,甫一站定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破败景象,便不满抱怨道:“老贺,你他娘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杀一个灵境一关,至於把我们全拉到这鬼地方来碰头?直接杀上门去剁了就行!” —— 旁边,瘦高如竹竿的汉子附和:“蒋兄说的是。就陈家那点底细,一个刚突破灵境没多久的小子,有什么好顾忌的?咱们四个通脉关,再加上孙兄,直接杀上门去就是,何必在此藏头露尾,徒耗时间?” 被接连质疑的老贺,並未因同伴的嘲讽而动怒,压低了声音解释:“非是我贺某胆怯。实在是——这陈家人给我的感觉太过古怪。行事谨慎得异乎寻常,仿佛处处都留著后手。小心驶得万年船,总没错。”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直未曾开口的那人。 他身著灰袍,面容枯槁,仿佛寻常老农,但偶尔开闔的眼眸中精光乍现,显示与眾不同的深厚修为。 此人便是他们口中的孙兄。 他双手抱臂,冷眼旁观著几人的爭论,见眾人不再爭论,这才淡淡开口:“老贺的顾虑,不无道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那蒋兄见他都发了话,虽仍不以为然,却也不好再反驳。 “还需一人去引那陈守恆出来。”老贺提醒。 那蒋兄哼了一声:“我去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龙潭虎穴,值得老贺你这么谨慎。” 说罢,不待眾人反应,身形一纵,便如夜梟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直扑陈宅方向。 老贺张了张嘴,想叮嘱什么,却没有了任何机会。 陈立正与妻子在房中歇息。 突然,他闭合的眼瞼微微一动。 一道带著明显敌意与煞气的灵识,如同一头蛮牛般闯入了他的神识范围。 “谁?” 陈立心中冷哼,悄然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出臥室。 第143章 一而再 第143章 一而再 那蒋兄落入院中,双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忍不住露出些许自得。 那陈小子,还是灵境,自己潜进来了,竟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莫不是自己刀给他架在脖子上,才反应得过来? 蒋文峰心中大定,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老贺这废物,果然是自己嚇自己! 正欲迈步,冷不防,一个平静的声音,几乎贴著他的耳根响起:“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蒋文峰浑身汗毛倒竖,心臟几乎骤停。 他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著青布长衫、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不足一丈之处,正静静地看著他。 那感觉,仿佛,此人在自己进来前,就站在了此处。 “你是,陈守恆————不,你究竟是谁?” 那蒋兄惊骇交加,他竟完全没察觉到对方是如何靠近的。 对方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而且,此人,绝非陈守恆! 妈的,老贺,你这情报怎么搞的,让我们来杀这样一个深不可测的强者。 这是老寿星吃砒霜,嫌我活得不耐烦了啊? 陈立並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蒋兄被这眼神看得心头髮毛,忍不住怒喝一声:“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腰间长刀已然出鞘,带起一溜寒光,狠辣无比地直劈陈立面门。 刀风凌厉,显是下了死手。 就在这方寸之间,陈立避无可避。 不过,他也不需要躲避,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轰出。右手后发先至。 蕴含著磅礴巨力与凝练到极致的內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了那蒋兄的胸腹之间。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蒋兄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 他只觉得一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恐怖巨力透体而入,护体內气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碎。 五臟六仿佛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噗! 他狂喷出一口鲜血,夹杂著內臟碎片,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手中长刀“当”一声掉落一旁。 仅仅一拳,他便已彻底重创,失去了所有反抗能力。 陈立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瘫软在地、不断咳血的那蒋兄,声音依旧平淡:“说吧,你是谁?来此处目的为何?” 那蒋兄眼中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碾压后的屈辱和顽固:“呸! 有种杀了老子!” 陈立眉头微蹙,不再多言。 脚下轻轻一踩,精准地踏在那蒋兄右脚的膝盖处。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 那蒋兄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谁?” 厢房之中,守业和守月相继被惊起,立刻冲了出来。 见到父亲和地上的男子,不觉皱起了眉头。 “说。” 陈立的声音冷了几分。 那蒋兄疼得浑身抽搐,却依旧嘴硬咒骂。 陈立面无表情,脚下再次移动。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那蒋兄的膝盖全部生生踩碎。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但他竟依然咬紧牙关,只是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死死瞪著陈立,口中溢血,含糊不清地咒骂不止。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倒是可以用“黄梁一梦”,但对方灵境修为,神识已有根基,强行施为风险极大,极易遭到反噬甚至神识受损。 不值得冒险。 既问不出,便无价值。 陈立不再犹豫,抬起脚,对准其心口,轻轻一踏。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闷响,那蒋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陈立正欲处理掉这麻烦的痕跡,眉头却再次皱起。 神识感知中,又一道陌生的灵境气息,正从灵溪方向疾速而来,目標明確,直指陈宅。 “又来?”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厉色。 察觉到妻子宋瀅等人相继起床,当即让守业和守月去招呼好家人。 破宅內,剩下的四人已等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屋內的气氛逐渐变得焦躁不安。 “怎么回事?蒋兄怎地去如此之久?便是真动起手来,也该有动静传来才是”一人忍不住焦躁起来。 老贺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不对劲————以蒋兄的性子,若真得手或遇上陈守恆,绝不会如此安静。”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那孙兄也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与疑虑。 一人试探著道:“莫非————蒋兄已经杀了那陈守恆了?”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那孙兄皱起眉头,开口道:“赵德明,你轻功好,再去探。看看到底怎么回事,若见蒋文峰,令他速归。若遇敌,即刻示警。” 赵德明闻言,心中也有些打鼓,但不敢违逆那孙兄,只得硬著头皮应了一声:“是。” 他身形一展,悄无声息地滑出,小心翼翼地向陈宅方向潜行而去。 越过灵溪,赵德明越靠近陈宅,心头那股不安便越强烈。 “不会出事了吧?” 门前老槐树下,赵德明望著寂静的陈宅,心中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要不,先扔个东西进去,试试动静?” 赵德明越想越是害怕,小声嘀咕。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寻东西时,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手递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 “谢————” 赵德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瞬间就反应过来。 不是———— 这他妈哪来的手? 赵德明骇然转身,心臟猛地一缩。 只见树旁,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只是自己一直都未发现。 “阁下————” 赵德明异常恐惧,以他灵境的灵识,竟然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那是何等存在? 他急忙倒退,刚吐出两个字,便见陈立一步踏出,身形模糊,下一刻已至眼前。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赵德明心中翻起惊涛骇浪,下意识地便要抽身后退拔剑,然而他的动作在陈立眼中慢得如同蜗牛。 一只手掌已如铁钳般扣住了他拔剑的右腕,剧痛瞬间让他整条手臂酸麻无力。 紧接著,一股沛然巨力从对方手掌传来,他的周身內气瞬间凝滯,再也动弹不得。 第144章 布局 第144章 布局 从照面到被擒,不过电光石火之间。 “这————这怎么可能?” 赵德明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他浑身冰凉,看著陈立,恐惧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前辈饶命!” 他不像蒋文峰那般硬气,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陈立望著他,冷冷询问:“说!你们是谁?来我家目的何在?” 赵德明声音发颤:“我说!全说!小人叫赵德明,是松江蒋家的客卿,我们这次来,是贺知舟叫来相助的。目的————目的是为了杀陈前辈一家人。” 蒋家? 陈立眼中寒芒一闪,杀意涌起,眼睛一眯:“蒋家为何特意针对我陈家?” “回————回前辈,没有刻意针对。” 赵德明咽了口吐沫,急忙解释道:“这次,我们袭杀的对象,不止前辈一家,而是整个镜山的富户地主。我们负责出手杀乾净了,然后县衙才能出面,以绝户之名,將田亩收归官有。 再——然后县衙就会將这些田亩售予世家,如此————如此便能不费吹灰之力,让世家兼併大量土地,而县衙也得了土地税费。” 好歹毒的手段! 陈立目光微凝,终於恍然。 难怪这段时间,镜山匪寇四起,到处掠劫,官府却连管都不管,甚至连靖武司都未出现。 江州之乱,最多只在镜山四县。 朝廷真若想管,偌大江州,又岂会无能为力。 一切,都是默许罢了! “不过————” 赵德明偷偷抬眼看了下陈立脸色,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前辈一家,確实与其他富户家不同,蒋家私下悬赏,点名要————要您一家性命。赏格是一个突破灵境的名额。至於具体缘由,小人就不知道了。 1 蒋家悬赏? 陈立心中杀意骤起,冷冷问道:“你们还有几人?” “还————还有三个。都在溪对面的一间废弃大宅中。他们————他们原本是打算在那里设伏,等我们將陈守恆引过去的————” 赵德明不敢有丝毫隱瞒,全部交代了出来。 陈立沉吟片刻,问道:“你可能见到那蒋家小公子?” 赵德明一愣,隨即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连连点头:“能!能见到。但小公子经常外出,我————我无法確定他具体行踪。” 陈立盯著他,片刻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弹到对方手中。 “吞下去。”命令简短而冰冷。 赵德明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前————前辈,这是————” “此药三月內不服解药,便会肠穿肚烂,浑身骨骼如被蚁噬,痛苦七日方死” o 陈立语气平淡,却带著令人骨髓发冷的寒意:“服下它,替我办事,可活。 否则,现在便死。” 赵德明颤抖著伸出手,眼睛一闭,仰头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顿时感到一股灼热顺著喉咙滑下,让他忍不住乾呕了几声。 “走吧!” “前辈,去哪?”赵德明急忙询问。 “自然是去找他们三个。” 陈立哼了一声,当先朝著灵溪的另一边走去。 赵德明不敢有丝毫怠慢,急急忙忙跟上。 王世明破宅內,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剩下的一人不停地踱步,嘟囔著:“怎么赵德明也去这么久?难道真出事———— 了?” 老贺心中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连那孙兄,也失去了之前的淡定,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掠风声。 来人正是赵德明。 “怎么样?见到那蒋文峰没有?怎么回事?”那人迫不及待地衝上前询问。 赵德明惨然一笑:“他,死了!” 死了? 三人瞬间大惊,这怎么可能! 此处虽然与陈家相隔较远,但真有打斗,以他们的灵识,又岂会听不见? 然而,还未等他们细想,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踏进了破屋。 “什么人?” 那孙兄猛地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瞳孔骤缩。 但已经晚了! 陈立身形一动,手中游龙棍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乌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那孙兄头顶。 棍未至,那磅礴的罡风已压得那孙兄呼吸一滯。 那孙兄惊骇欲绝。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乡下地方,会遭遇如此恐怖的对手。 这一棍的威势,瞬间让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狂吼一声,体內玄窍关修为全力爆发,长剑瞬间出鞘,化作一道璀璨的剑幕迎向棍影。 鐺!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剑棍相交的剎那,那孙兄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顺著剑身狂涌而入。 精钢长剑瞬间断裂。 游龙棍去势不止,一棍撞在对方胸口,那孙兄眼珠凸出,鲜血狂喷,重重砸落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陈立棍身一抖,如同活物般顺势横扫。 嘭! 嘭! 几乎不分先后,两声闷响。 还没来得及完全反应的另外两人,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 瞬间毙命! 从暴起发难到三人毙命,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整个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三位在江湖上的灵境高手,其中更有一位玄窍关,在陈立面前,如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赵德明亲眼目睹这一幕,更是嚇得肝胆俱裂。 陈立持棍而立,棍身乌黑,不沾半点血跡。 冷漠地扫过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最后將目光投向赵德明:“清理乾净。” “是!是!” 赵德明如聆圣旨,连忙去收拾尸体。 陈守恆离家后,一直记掛著姑姑陈瑶一家。 虽说后面有白家人来报过信,告知平安,但白家遭此大难,於情於理,他都该去探望一番。 马蹄踏过乡间土路,不多时,便来到了上溪村。 白家的宅院他来过两次,这一次比记忆中显得更为萧索。 陈守恆叩响门环,等了片刻,门內传来一阵细碎而迟疑的脚步声。 ——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庞。 正是姑姑陈瑶。 “守恆?” 陈瑶见到是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隨即涌上巨大的羞愧,下意识地想掩上门,却又停住,声音带著哽咽:“你————你怎么来了?” 她眼眶瞬间又红了,侧过身,低声道:“快进来吧。” > 第145章 不甘 第145章 不甘 陈守恆连忙迈步进门,低声道:“姑姑,您说的这是什么话。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能不来看看?姑父和————和白爷爷他们都还好吗?” 踏入院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陈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你姑父他————唉,整日唉声嘆气,头髮都白了大半————爹他————爹他更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摇头,引著陈守恆往正堂走。 白老爷子听到动静,拄著拐杖,颤巍巍地从正堂迎了出来。 此刻他的背脊佝僂得厉害,浑浊的老眼中布满了血丝。 “守恆————你来了————” 白老爷子的声音沙哑:“家里————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话未说完,转身进了屋,而后哆哆嗦嗦地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颤抖著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叠泛黄的田契。 “白家如今是真的拿不出现银了,往后很多年,也都拿不出了。现在就只剩下这些祖传的田產,还能值些银钱————” 白老爷子將田契塞向陈守恆手中:“守恆,你拿去,抵了债吧。” 听到动静的白世暄也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见到眼前情景,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o 一旁的陈瑶亦在一旁泣不成声。 陈守恆看著手中的田契,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將田契推回白老爷子手中。 “白爷子,您这是做什么!” 陈守恆摇头:“这田契您收好!我陈家借银给白家,是救急,不是趁火打劫!两家是至亲,岂有在此刻逼要田產的道理?银子的事,日后慢慢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白老爷子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著陈守恆。 陈瑶猛地抬起头,眼中难以置信。 白世暄也睁开眼,通红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守恆————这————这如何使得————” 白老爷子嘴唇哆嗦著。 “如何使不得!” 陈守恆斩钉截铁道:“您老安心將田契收好,这便是对我陈家最大的信任。 更何况,我陈家也有事要拜託白家。” “什————什么事?”白老爷子颤抖著询问。 “我家准备开一个药铺,需要药材,大量的药材。但苦於並无货源。白家行商多年,人脉不少,此时还请白家助我陈家。” 陈守恆早就听父亲说起过此事,只是家中一直有事耽搁,没有时间来白家商议。 此时,便顺理成章地提出了。 “好!此事,我白家应承了!” 白老爷子和白世暄想都未想,便一口答应。 安抚好白家眾人,又閒话几句家常,陈守恆这才询问:“姑父,当日你去交钱赎人,是在何处与那伙人交易的?” 白世暄一愣,道:“在村东头十里外,一座早已荒废的河神庙里。 问清了具体位置和当时的情况,陈守恆便起身告辞。 离开白家,陈守恆策马直奔那荒废的河神庙。 在四周转了一圈,很快在一处石头上,发现了一个三短一长,状如鼠须的標记。 “鼠七的標记————” 陈守恆心中一喜。 在四周继续搜寻,很快在北边不远处,又发现了相同的记號。 北方! 陈守恆翻身上马,沿著记號指引的方向追了下去。 这些记號时而出现在路边的老树根部,时而在石头角落,断断续续,却始终指向明確。 追踪了约莫小半天时间,来到一处平坦开阔的地势,记號消失不见。 远方的景象让他骤然勒紧了韁绳。 镜山码头。 偌大的溧水江面上,十数艘高桅舰船一字排开停泊。 每艘船的船帆或旗杆上,都赫然悬掛著巨大的姓氏旗幡。 蒋、苏、柳———— 世家粮船。 而让陈守恆心头巨震的是码头空地上的景象。 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长龙。 面黄肌瘦、衣衫槛褸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绝望,手中紧紧攥著赖以生存的田契。 队伍的前方,是世家派出的管事和僕役,正在趾高气扬地登记、称粮,用少得可怜的粮食,换取百姓手中的土地。 码头一侧,堂而皇之地搭建起了一个临时的官衙棚子。 几名衙门书吏和小吏端坐其后,面前摆著笔墨印鑑,高效地为那些刚刚卖掉田地的百姓办理著过户手续。 省去了百姓奔波县城的辛苦,可谓贴心至极。 陈守恆骑在马上,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拳头瞬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一股强烈的衝动涌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拔剑衝上前去。 但他终究不再是昔年的少年。 他深知,此刻衝动,非但救不了这些百姓,反而將自己和家族置於万劫不復之地。 深吸了几口气,陈守恆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当务之急,是找到鼠七,弄清那万两白银的下落。 调转马头,拥挤嘈杂的码头集市走去,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转了一圈后,他终於在一个掛著破旧酒幡、人声嘈杂的简陋酒馆角落,看到了鼠七。 鼠七独坐一桌,就著一碟花生米,小口啜著老酒,一双小眼睛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警惕地观察著周围的一切。 陈守恆將马拴在门外,快步走了进去,在鼠七对面坐下。 鼠七早就看到他,压低声音:“来了?” 陈守恆点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找到那三人了吗?银子呢?” 鼠七嘿嘿一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和凝重。 他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粮船下方,一艘比其他船更大、戒备明显更加森严的楼船上。 “看到那艘最大的船了吗?” 鼠七声音压得更低:“你家那一万两银子,被那三个傢伙吭哧吭哧背著,进了那艘船。” 陈守恆闻言,脸色骤变,望著那艘戒备森严的大船,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进了世家的船?这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一万两白银。 对於如今的陈家来说,这绝非小数目。 若是就这么白白落入世家手中,他可一点都不甘心。 > 第146章 蛊惑 第146章 蛊惑 镜山码头集市,喧囂嘈杂。 小酒馆角落。 看到陈守恆的反应,鼠七却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小子,別急。我鼠七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鼻子灵得很。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声音压得更低:“我盯那船不是一天两天了。隔三差五,就有人背著沉甸甸的大包裹进去,看那分量,有的比你那一万两还多。可从没见有人背著大包东西出来。” 陈守恆一怔,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 “嘿嘿————” 鼠七眯起眼:“世家,又不是善堂。那些人,我看多半和那三个傢伙一样,都是替世家干脏活的。不过,抢了银子,不自己藏著掖著,反而乖乖送上船,这世上哪有这么蠢的人?除非————他们能用银子,在船里换到更好的东西!” “更好的东西?” 陈守恆若有所思:“丹药?功法?宝物?” 鼠七嘿嘿笑道:“多半就是这类玩意儿。只有这些珍贵的东西,才值得那些亡命徒冒著风险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陈守恆恍然,但隨即面色更加凝重:“即便如此,银子进了那船,想要拿回来也难如登天。那船守卫森严,硬闯无异於自寻死路,偷摸潜入————” 他看了一眼那船上明岗暗哨、来回巡逻的守卫,个个都武艺在身,摇了摇头:“恐怕也极难找到机会。” “別急。” 鼠七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地道:“我早些年学过一些易容之术,我们再等两天,寻个身材与你相同之人,化了妆,陈小子你就可以堂而皇之地混进去了。” 陈守恆目光落在那戒备森严的楼船上,打量一会,仍旧摇了摇头:“守卫之人,虽多是练髓练血之境,气境都少见。但船上必然有灵境高手坐镇。想要从里面拿走东西,难如登天。” “哎哟,我的大少爷。谁让你大摇大摆地拿东西出来。” 鼠七急得抓耳挠腮:“只要你能找到他们贮藏银两之处,凿通船底,从水下溜出来不就行啦!” 见陈守恆依旧沉默不言,小眼睛里闪烁著兴奋与急切的光,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陈守恆脸上:“我的陈大少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里面的银两,鼠爷我看只怕有数十万两之巨,隨便提个几箱出来,那就是数万两,更別提还有其他好东西了。凭你的身手,混进去探个虚实,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他招手:“富贵险中求!这点风险,值得冒!” 陈守恆眉头紧锁,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码头那艘巨大的楼船。 船体巍峨,甲板上可见持刀护卫来回巡逻,船舱入口处更有八名气息沉凝的守卫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每一个登船者。 世家底蕴深厚,那船上岂会没有灵境高手坐镇? 若真如鼠七所言,此船是兑换珍贵之物的重要据点,守护力量只怕远超想像。 自己虽初入灵境,但孤身潜入,一旦暴露,面对的可能不止一两个灵境,甚至可能有玄窍关,乃至更可怕的存在———— 到时非但查不出银子下落,反而会打草惊蛇,將自己置於险境。 想到此处,陈守恆深吸一口冰冷气,强行压下了蠢蠢欲动,摇头道:“鼠爷,此事非同小可,我还是回家稟明父亲,由他定夺再说吧!” 鼠七一愣,脸上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隨即垮了下来。 心中不由得暗骂,妈的,这小东西,怎么这么谨慎? 两人很快就回到了灵溪。 书房內。 陈守恆將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全部告知了父亲。 包括白家的情况,联络鼠七追踪绑架之人,再到码头所见世家粮船,百姓卖田、官府助紂为虐的惨状,最后到鼠七发现银两去向的事情,一字不落。 陈立静坐椅上,面色平静,唯有在听到鼠七怂恿陈守恆潜入时,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寒刃,瞬间钉在缩在角落、试图减少存在感的鼠七身上。 鼠七只觉得仿佛被毒蛇盯上,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下意识地就想往后缩。 “鼠七。” 陈立的声音平淡,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前,前辈,小————小的在————” 鼠七差点跪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面对陈立,他此刻已经悔恨不已,心中暗骂,妈的,早知道这小东西会卖自己,就不蛊惑他了。 但他还未及多想,便只觉灵魂深处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仿佛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煌煌天威的巨杵,撕裂虚空,带著无上意志,朝著他的神魂狠狠轰击而下。 鼠七只觉眼前一黑,气血逆冲,神魂撕裂,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双手抱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蜷缩著滚倒在地。 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凸出,浑身剧烈地抽搐,一口滚烫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口中溢出。 镇邪印! 惩戒之力直接作用於神魂,其痛苦远非肉体伤痛可比。 陈守恆在一旁看得心头一凛。 他修炼了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自然知道这镇邪印,虽知父亲是在惩戒鼠七的险恶用心,但见此惨状,亦生出些许不忍。 片刻后,陈立才缓缓收回神识之力。 鼠七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极致恐惧,再看陈立时,目光躲闪,连抬头都不敢。 陈立不再追究此事,转而问道:“啄雁集那张承宗,近来如何?他的吞元诀练得怎样了?” 鼠七闻言,强忍著神魂中残余的剧痛,颤声回答:“回爷的话,那张承宗————那人,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前段时间,不知从哪勾搭了两个美妇人,每天吸取一些精血之力,全部扔在了那两女人身上。 虽然有精血供养,但修为进展极为缓慢,如今————如今也才堪堪练髓圆满,距离气境都还差不远,更別提灵境了————” 第147章 狩猎 第147章 狩猎 “你那点小心思,还是多用在他身上,让他修炼的速度再快一些。”陈立不冷不淡地提醒。 “是,是!” 鼠七偷偷抬眼覷了陈立一眼,忙不迭地补充道:“要想加快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找到气境,甚至是灵境高手的气血让他吸取就行。” 陈立沉吟片刻,忽然朝门外淡淡道:“赵德明。” 话音刚落不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他神色恭敬,显然已完全受制於人。 正是被陈立以秘药控制的客卿赵德明。 陈立也曾尝试过,用镇邪印控制对方,可惜的是,与鼠七、玲瓏等人不同。 镇邪印,只对有邪魔外道的气息有用,像赵德明这般老老实实外炼生出气血而后突破灵境之人,並无太大用处。 陈立將赵德明的情况,以及那日五人来袭陈家之事简单告知守恆后,目光扫过赵德明和鼠七:“赵德明,你熟悉蒋家的门客供奉。由你引领,守恆为主,鼠七辅佐,你们三人一组————”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目標,猎杀蒋家气境门客及灵境客卿。擒获后,秘密送至啄雁集,交给张承宗,想办法让他吸取气血,助其突破。” 三人闻言,神情各异。 赵德明面无表情,躬身应道:“是,老爷。” 陈守恆心中一惊,意识到父亲这是要对蒋家主动出手了,当即毫不犹豫地应声:“是,爹!” 鼠七则是浑身一颤,心中叫苦不迭,这差事可比之前要苦上不少。 但此刻他哪敢有半分违逆,连忙点头答应:“是是是,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三人离开陈家后。 赵德明开口介绍,打算带他二人去寻他知晓的几处蒋家门客常聚之地。 “且慢。”陈守恆却突然开口打断。 赵德明和鼠七都疑惑地看向他。 陈守恆目光转向鼠七,眼神锐利:“鼠爷,绑架我姑父白世暄一家,除了已死的贺知舟,剩下那两人,你可知他们如今藏在何处?” 鼠七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暗自叫苦骂娘。 这小祖宗!怎地这般记仇! 两条杂鱼,何必整天惦记著? 不过,他刚刚被陈立惩戒,脸上不敢表露分毫,只得赔著小心道:“那两人从船上出来后,便溜回了镜山县城躲藏。具体藏在哪————我当时也未紧跟。不过————”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有些自得:“当初我在装银子的箱子上,悄悄抹了特製的鼠香,此香无色无味,常人绝难察觉,但小人豢养的玉鼻鼠却能轻易追踪。只要他们碰了,靠近百丈之內,就一定能找到!” 陈守恆点点头,眼中寒芒一闪:“好。我们就先去找这两人。有些旧帐,该清算了。” 赵德明自然无异议。 “记仇的小子,净耽误正事。” 鼠七在心里骂咧咧,却也只能在前面带路。 进入镜山县城。 相较於镜山的混乱,城內稍显有序,但压抑的气氛依旧瀰漫。 街道上行人神色匆匆,不少铺面关门歇业,一派萧条景象。 鼠七不再多言,专心致志地施展其追踪本领。 三人走街串巷。 鼠七时而闭目凝神,鼻翼微微翕动,时而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雪白、仅鼻头一点赤红的小鼠。 一连两日,他们几乎踏遍了县城。 终於在一处鱼龙混杂的低矮民居区域。 鼠七突然停下脚步,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道:“找到了!气味很浓,就在前面那间独门小院里。” 夜晚。 三人再次悄无声息地靠近,凝神细听。 屋內,隱约传来两人压低的交谈声,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著劝阻之意:“二哥,你再想想!没有正经的內功心法导引,单靠这丹药强行冲关,成功率最多也就五成! 你————你上次衝击气境失败,经脉已受损,这次若再不成,下一次机率就更渺茫了!太冒险了!” 另一个声音却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疯狂:“等?还能等吗?老大去了这么久,音讯全无,十有八九是栽了。 现在不拼一把,突破灵境,到时候你我都是待宰的羔羊。五成机率————够了!” 接著,传来拔开瓶塞和吞咽的声音,显然那老二已服下丹药。 陈守恆眼中寒光一闪,身形暴起,率先直扑屋內。 赵德明与鼠七紧隨其后,一左一右封住去路。 屋內两人骇然失色。 那老二正盘膝而坐,药力刚化开,周身气血翻腾,猝不及防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 陈守恆出手如电,一指便点中其胸腹要穴,磅礴內气透入,瞬间截断其行气路线。 老二闷哼一声,脸色由红转白,一口逆血涌上喉头,浑身瘫软下去。 老三惊骇欲绝,刚要伸手去拿钢刀,赵德明的掌风已至脑后,精准切中其颈侧,老三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整个过程乾净利落。 一番搜索,结果令人失望。 除了从老二贴身內袋搜出的五个小巧玉瓶,便只有约莫三四百两银子的一个小布袋。 陈守恆拿起一个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夹杂著淡淡的辛辣气味扑面而来。 他虽不精药理,但也能感觉出此丹不凡。 赵德明凑近仔细一看,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这是蒋家秘制的凝气化元丹,甚是珍贵难得,没想到这两人身上竟有这么多。” “此番二位皆有功劳。二位收下吧。” 陈守恆目光扫过手中五瓶丹药,略一沉吟,自己收起三瓶,然后將另外两瓶分別拋给赵德明和鼠七。 “多谢大少爷。” 赵德明接过玉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守恆如此大方。 这丹药灵境之人服用,依旧有不俗的效果。 隨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心中那份因被控制而產生的芥蒂,稍稍淡了一分。 鼠七更是喜出望外:“没啥功劳,不敢居功。” 嘴上客气,手却不停,急忙將丹药揣进怀中。 他原本以为这趟是被迫干活,没想到还有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由得心中暗道,此子倒是和他老子不一样! 想起他抄了王世明的家,一万多两的银子,一毛都没分到。 到啄雁集这些日子更是自掏腰包,干劲顿时足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那张承宗上鉤了。” 陈守恆眉头微皱,有些担心对方发现问题。 鼠七嘿嘿一笑:“大少爷放心,那色鬼已经轰癮上头了,脑子里就只有那事,我只需稍施手段,让他床上不举,都不用施计,他自己就会钻进来。” 天明后,三人將两人装进中午买来的马车中,迅速往啄雁集行去。 狩猎,正式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里,蒋家的门客开始接二连三地神秘失踪。 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起初並未引起蒋家高层的足够重视,直到发现门客人数锐减时,却是已经晚了。 1 第148章 娶亲 第148章 娶亲 金秋九月,天高气爽。 又是一年丰收季。 灵溪村外的田野里,一片繁忙景象。 陈立站在田埂上,指挥著家中长工们抓紧时间收割。 家中。 陈守业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容肃穆。 皮肤上热气蒸腾,汗珠如同小溪般滑落。 他练血圆满已有一段时日,有了八珍蕴灵养神汤,本应快速踏入气境。 但却因不动金刚明王诀迟迟没有入门,进度反而耽误了。 今日修炼,他感觉体內气血奔涌格外汹涌,那层屏障似乎前所未有的薄弱。 便集中全部心神,引导著澎湃的气血,一次又一次地衝击著那道关隘。 不知试了多少次。 突然。 一股雄浑精纯的內气自丹田滋生,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寸筋骨血肉。 气境! 突破了! 陈守业心中大喜,细细体悟著內气的玄妙。 令他更为惊讶的是,隨著內气的生成与运转,一层极其淡薄、却坚韧无比的无形气劲,自发的浮现在自己皮肤表面一寸之处,微微波动,竟如同一个透明的蛋壳一般。 不动金刚明王罡气! 功法自带的神异之处,於此刻初现端倪。 田间,正指挥收割的陈立脑海中响起了那熟悉的、冰冷而机械的声音。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至气境!奖励发放:九字大手印。】 守业气境了? 陈立目光骤然一亮,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欣慰与喜色。 傍晚。 回到家中,陈立看著眼前气息明显雄浑了一截的次子,脸上露出笑容:“感觉如何?那不动金刚明王诀有何玄妙之处?” 他神识何等敏锐,很快就发现守业周身竟还隱隱环绕著一层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无形气场。 陈守业道:“回爹的话,很奇妙。感觉就像是身体上镀上了一层膜一般。我如今初入气境,罡气仅能维持一层,覆盖体表一寸,强度也有限,但已能抵御寻常刀剑劈砍钝击。” 陈立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纸质古旧、却隱隱泛著暗金色泽的薄册,递给守业。 “你既已突破气境,铁山靠攻伐手段虽然不俗,但已落下乘。这九字大手印,是一门极其高深的掌法。练至大成,双掌坚逾百炼精钢,开碑裂石只是等閒,徒手硬撼神兵利刃亦非难事。正合你这一身横练根基与不动明王罡气。” “谢谢爹。” 陈守业双手接过秘籍。 翻开第一页,只见上面画著繁复玄奥的人形运功图与密密麻麻的註解,气息古朴而霸道。 仅仅是粗略一看,便觉奥妙无穷,远非铁山靠可比,不由得心中欢喜。 十月初五,吉日良辰,宜嫁娶。 守业与李瑾茹的大婚之日,终於到来。 家中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一派喜庆景象。 陈守业身著大红喜服,更显英武挺拔。 他骑著一匹骏马,亲自领著八抬大轿和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前往靠山武馆迎娶新娘。 彩礼丰厚,队伍壮观,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艷羡不已。 花轿抵达陈府大门时,鞭炮齐鸣,欢声雷动。 花轿落地,喜娘掀开轿帘,新娘子李瑾茹凤冠霞帔,头盖大红绣金鸳鸯的盖头,身姿婷婷裊裊。 由喜娘和丫鬟搀扶著,迈著莲步,缓缓下轿。 大门前早已准备好燃烧著炭火的火盆。 喜娘高声唱著吉祥话:“新娘跨火盆,日子红红火火嘍!” 李瑾茹在搀扶下,小心翼翼地抬脚迈过火盆,寓意祛除晦气,迎来兴旺。 进入正堂,堂上高悬大红“囍”字。 陈立与宋瀅端坐高堂,满面笑容。 “吉时已到,新人行礼拜堂!” “一拜天地!” 陈守业与李瑾茹转身,向门外天地躬身下拜。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堂上父母,恭敬叩拜。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揖。 礼成! 欢声雷动。 接下来的三日,陈家大开筵席,流水席从早摆到晚,席开数十桌,宴请八方宾朋。 院內人声鼎沸,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婚事结束后的第二日。 陈立將陈守业与新过门的儿媳李瑾茹唤至书房。 书房內。 陈立指了指放在角落的箱子,语气沉稳:“守业,你如今已成家,当立业了。这里是五千两银子。 你携瑾茹前往镜山县城,选址开一间药铺。一来,可作你二人安身立命的基业。二来,也可方便家中採购药材。” 陈守业和李瑾茹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 陈立继续道:“至於药材採购之事,你大哥守恆已经和你姑父一家谈好。你寻个时间,將银子送去,让他替你去採购药材。 当然,除了日常经营,重点还是需要採购家中修炼所需药材。后续所需银两,我会慢慢送来。” 说话间,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 里面的药材,都是玄武渡厄秘药、九转归元髓心丹等药方所需。 至於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所需药材,他暂时没给,反正市面上並不常见。 陈守业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深意,郑重地接过清单,小心收好,肃容道:“爹,您放心!孩儿定將此事办妥!” 李瑾茹也乖巧地行礼:“儿媳定当尽心辅助夫君,打理好药铺。” 陈立满意地点点头:“有什么困难就回家来。这家,永远是你们夫妻二人的后盾。” 又过了一日。 陈守业携新婚妻子李瑾茹回门省亲。 閒话家常片刻后,李瑾茹说起陈立给了他们五千两银子,让他夫妻二人开一间药铺之事。 李圩坤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讚赏:“哦?亲家有此打算,倒是深谋远虑。药铺,確是安身立命的好营生。” “说起银两————” 李圩坤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愧色:“前番遭难,多亏亲家公仗义援手,拿出金子赎我一家性命。只是这金叶兑换困难,这些日子,只兑到了七十两。至於剩余的,还请贤婿转告亲家公,宽限些时日,李某定当儘快筹措补上,绝不拖欠。” —— 陈守业道:“岳父言重了,当日之举乃是份內之事。” 李圩坤却態度坚决:“不然!情意归情意,债务归债务。我靠山武馆在镜山上也是有脸面的,岂能行那赖帐之事?” 陈守业见岳父坚持,便不再多言,收下了师傅递来的金叶。 > 第149章 赠铺 第149章 赠铺 就在这时。 內堂帘幕掀开,一位鬚髮皆白,带著几分疲惫沧桑的老者走了出来。 正是李瑾茹的外公,苏老丈。 在隱皇堡黑市中,陈守业便將济安堂医闹原委告知了师傅李圩坤。 知晓了背后主使,李圩坤当然不再忍让。 医闹那人的脓疮,之所以溃烂,怎么都医治不好,不过是其一直暗中故意反覆感染导致。 李圩坤让武馆弟子十二时辰轮流看守。 很快,对方的脓疮便治好。 处理了闹事的两人,醉溪楼的蒋厉,李圩坤也没放过。 直接上门討要说法,蒋厉本还想佯装不知,却被李圩坤让弟子围了醉溪楼。 原本清淡的生意,更加没有了! 这让蒋厉更是焦急,只得低头赔罪。 事情解决了,但苏老丈却仿佛衰老了十数年,遣散了医馆弟子,关了一段时间的济安堂。 恰逢李瑾茹大婚,便一直住在了武馆中。 “爹。” “外公。” 李圩坤和李瑾茹连忙问候。 苏老丈对二人点点头,问道:“方才听守业言道,亲家有意让你们在县城开设药铺?” 他方才在內间歇息,隱约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陈守业恭敬回道:“回外公的话,正是。家父確有此意,也好让我和瑾茹有个傍身的產业。” “开药铺,选址、购药、买证、打通关节————五千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药铺是能开起来。但想要立稳脚跟,却也並非易事。” 苏老丈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夫年事已高,经歷前番风波,已是心灰意懒,再无精力经营那济安堂了。” “瑾茹你是我看著长大的,也跟老夫学了那么多年的医术。济安堂是老夫一辈子的心血,在镜山县城也算小有名声,老主顾都还有些。与其让你们从头开始,不如————” 苏老丈看向陈守业和李瑾茹,目光中带著期许与託付:“老夫便將那济安堂,赠与你们夫妇二人经营。望你们能好好打理,莫要墮了这济安堂数十年的名声与信誉,也算是————让它有个好的传承。”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李圩坤愕然道:“岳父!这————这如何使得?” 陈守业更是连忙摆手:“外公,万万不可。 " 苏老丈却摆了摆手,意甚坚决:“不必多言!老夫心意已决。你大舅拜了门派,不会回来。二舅又不成器。与其让他败了家业,不如交给你们。守业,瑾茹,你们若还认我这个外公,便莫要推辞,好生將经营这济安堂,便是对老夫最大的孝顺了。” 陈守业与李瑾茹对视一眼。 李瑾茹拉著守业向苏老丈深深一揖:“多谢外公厚爱,我俩定当竭尽全力。” 李圩坤见状,也知道岳父性格执拗,既已决定,便难更改,嘆了口气,对陈守业道:“既是如此,你二人便好生收下这份心意,莫要辜负了外公的期望。” 次日,陈守业与李瑾茹便隨著外公来到了济安堂药铺。 只是如今店门紧闭,显得有些冷清。 苏老丈用颤抖的手打开门锁,推开店门。 一股淡淡的、混合著各种药材的清苦气味扑面而来。 店內陈设古朴,药柜、柜檯、戳秤一应俱全,只是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老人抚摸著那光滑的柜檯边缘,眼中流露出无限感慨与不舍,喃喃道:“老伙计们————以后,就交给你们了————” 他转过身,將一串沉重的钥匙郑重地交到陈守业手中。 待苏老丈离开,陈守业与李瑾茹站在略显空荡的店铺中央,相视一眼。 “夫君,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李瑾茹轻声问道。 “年后吧。” 陈守业扫了一眼药铺。 铺子还需打扫,药材也需要清点,还有进货之事,也需要去白家商议。 他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很多。 镜山县郊。 十里亭。 “你是谁?李广茂呢?” 一名蒋家气境圆满门客警惕地打量著陈守恆。 不久前,他收到同是蒋家门客李广茂的书信和信物,言称要与他商议於一票大的,当即动身前来。 可来到此处后,却不见李广茂,而是另一名陌生男子。 这让他警惕之心大起。 “张兄台,李兄让我在此等候。”陈守恆彬彬有礼,诧异询问道:“李兄还邀请了几人,张兄没跟他们一起?” “他还约谁了,我怎么不知道?”门客皱眉。 陈守恆呵呵一笑:“这么说,张兄是独自一人前来的?” “自然。”门客颇为倨傲。 扫视了一眼四周,还未等扭回,却见不远处站立的那人猛然如同猛虎出押,骤然扑出。 拳风呼啸,直取其要害。 那门客大惊失色,仓促间想拔刀格挡。 但那拳势刚猛无儔,速度极快,根本反应不过来,拳头便击中了他的肩侧。 灵境! 门客又惊又怒。 狗娘养的,什么时候灵境强者,都要来偷袭我们气境了? 还要不要脸? 还有没有天理? 念头只是一转,瞬间眼前一黑,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陈守恆收拳而立,他如今对付这些气境门客,已能做到收发由心,击晕而不毙命。 “妈的,是个穷鬼!” 鼠七如同地鼠般从另一侧钻出,麻利地搜身。 没想到只在对方身上翻出了几十两银子,不由得啐了一口吐沫:“还是灵境富有,啥时候再去搞个灵境!” 掏出绳索,熟练地將昏迷的门客捆了个结实,又在其嘴里塞上破布。 陈守恆看了看天色:“老规矩,鼠爷,还得你辛苦一趟,送去啄雁集。” “放心吧您!这活儿鼠爷熟!” 鼠七心情不错,扛起俘虏,身形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深藏的马车上,將对方往车厢一塞,赶著马车,消失在了官道之上。 这已是他们这旬日来“请”走的第七个气境了。 行动愈发熟练,配合也越发默契。 “蒋家那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还是说————根本没把这些人的死活放在心上?” 赵德明望著鼠七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小声嘀咕。 “他们反应越慢,对我们就越有利。” 陈守恆目光微凝。 不久前,他和鼠爷、赵德明一起送一名灵境去给那张承宗吞噬。 已经尝到吸取活人甜头的张承宗,此刻,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贪婪地吞噬著这些活体养料。 他的修为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疯狂暴涨。 即便转化效率不高,在如此多的高手滋养下,此刻的张承宗,也已经突破灵境。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邪异阴厉的味道。 若非知道对方没学过什么拳脚功夫,陈守恆都怀疑,恐怕哪天张承宗就要暴起,將自己杀死! “此事,得去稟报父亲了!” 陈守恆心中暗道。 第150章 阳谋 第150章 阳谋 陈守恆心惊胆战,殊不知,有人却比他更为心惊胆战。 镜山码头,楼船。 房间內。 一名身著锦袍、面色精明的中年男子正满头大汗地核对著一叠厚厚的帐簿。 他是此次镜山行动负责登记蒋家门客和客卿上缴供奉、兑换功勋物资的管事。 越是对照近期的记录,他的脸色就越是苍白,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手指都开始微微颤抖。 “不对————数目不对?不!是人不对!” 他声音带著一丝惊惶的嘶哑,反覆核对著名册:“赵庆年,一个多月没有来;李广茂,他三千两的例钱,上月十九就应该交的————” 他越看,越是心惊。 本应出现的门客,却查无音信很长时间了。 最终,他颤抖著手,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行触目惊心的数字。 气境门客登记在册者:一百零三人。 近一月內有记录往来者:四十七人。 灵境客卿登记在册者:一十七人。 近一月內有记录往来者:一十一人。 锐减过半! 管事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溅起一团墨渍。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出事了! 一个月之內,这么多人消失,绝非正常的人员流动或懈怠! 他急忙颤抖著手,將情况一五一十地记录,並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而后,塞进了信鸽脚上的小手指般大小的竹筒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猛地往天空一扔,信鸽扑腾几下,朝著远方疾驰而去。 松江。 蒋家正堂,檀香裊裊。 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蒋家家主蒋宏毅端坐於太师椅上,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不怒自威。 他平静地听著管事的稟报,目光缓缓扫过那张触目惊心的纸张。 堂下,管事大气不敢喘。 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 蒋宏毅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叩击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o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寒芒。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下去吧。此事,不得外传。” 那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已然湿透。 蒋宏毅的目光这才抬起,落在侍立一旁的幼子蒋朝山身上。 “朝山。” “父亲。” 蒋朝山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镜山那边,一直归你管吧?” 蒋宏毅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带上吴老,专门去一趟,查清楚,到底是谁做的。毕竟,门客,也是我蒋家的门面。” 他的话语中没有明確的指令,但蒋朝山瞬间明白了其中蕴含的森然杀意。 “是!父亲!孩儿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蒋朝山沉声应道,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嗯” 嗯。 蒋宏毅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蒋朝山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堂,转身的剎那,脸色已是一片冰寒。 数日后。 镜山县衙,后堂书房。 县令张鹤鸣正悠閒地品著茶,看著一份紧要的公文。 门外传来衙役的通报声:“县尊,蒋家小公子蒋朝山求见。” 张鹤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放下茶盏,淡淡道:“请。” 蒋朝山面色阴沉地走了进来,连日的奔波似乎让他本就欠佳的脸色更差了几分,眼袋浮肿,嘴唇也有些乾裂发白。 他连寒暄的兴致都没有,径直將手中一份抄录的名单放在了张鹤鸣的书案上o “张大人,看看吧!这是我蒋家近日在镜山县的损失!此事发生在你的治下,你总该给我蒋家一个说法吧?” 张鹤鸣拿起纸张,故作惊讶地仔细观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半晌,才放下纸张,惊讶异常:“这————竟有此事?蒋公子,非是本官推諉,近来县衙事务繁杂,並未接到相关报案————如此多的好手莫名失踪,著实令人心惊。” 他放下纸张,目光平静地看向蒋朝山:“蒋家损失如此多人手,確实非同小可。蒋公子心中,莫非已有了怀疑的对象?” 蒋朝山冷哼一声:“若是知道,又何须来请教张大人?镜山这块地界,谁有这般胆量和胃口,张大人坐镇此地,想必比蒋某更清楚。” 张鹤鸣捋了捋鬍鬚,若有所思道:“胆量————胃口————实力————蒋公子这么一提醒,本官倒是想起一些事情来。” 他抬起眼,意味深长地看著蒋朝山:“蒋公子可还记得灵溪的陈家?那陈立,深藏不露,此前屠三刀莫名身死,民间便有传言,疑与陈立有关,其或许是灵境修为。 其子陈守恆,新晋灵境,更是夺了今岁郡试魁首,风头正劲。其次子陈守业,也是练血圆满。 若是父子三人联手,再有几分暗中手段,未必不能做成此事。其他的,除了世家,我倒暂时还没想到谁能有如此实力。” 他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 “陈家————” 蒋朝山眼中杀机毕露,盯著张鹤鸣:“张大人既然有所怀疑,何不签发文书拿人?” 张鹤鸣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之色:“蒋公子,衙门办案,那是要讲实证。如今这些都只是推测,並无真凭实据。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无凭无据,擅动兵戈,抓捕本县乡绅。这————於法不合。毕竟为官一任,只要百姓不犯事,那政清人和,还是要紧的。” 蒋朝山脸色顿时难看无比:“那依张大人之见,就任由他陈家继续逍遥法外,残害我蒋家门人?” 张鹤鸣淡然一笑:“本官近日正欲召集乡绅,商议今秋田税之事。发文传召陈立父子来议事,亦是份內之事。此乃公务,他们不得不来。 听闻醉溪楼乃公子產业,环境雅致,宽敞安静,正是商议要事的好去处。这自家地盘上,万一出了什么紕漏,公子要留下他们查明真相,本官也不好阻拦。” 蒋朝山听完,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闪过狠厉。 好一个公务! 好一招阳谋! “好,就在醉溪楼!” 蒋朝山点头答应,脸上露出冰冷的笑容:“多谢张大人指点。” 张鹤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本官只是正常召集群贤,共商县事。至於其他,一概不知。 “告辞!” 蒋朝山拱手,转身离去。 > 第151章 风雨欲来 第151章 风雨欲来 灵溪,书房。 陈立盘膝而坐。 化虚关的修炼艰难而缓慢,每一次以內气为柴点燃神火,熬练神识,都伴隨著巨大的痛苦与消耗。 但每熬过一次,神魂便凝实一分,所能调动的神识之力也更强一分。 有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修復经脉火毒,他可放心以神火炼魂。 他能够清晰地“內视”到,识海深处,神堂穴中那道原本模糊虚幻的神识虚影,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凝聚。 轮廓逐渐清晰,甚至隱隱散发出淡淡的微光,仿佛一尊正在孕育中的神明胚胎。 突然。 书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老爷,县衙来了差役,说是县令大人有请柬送至。”丫鬟南星在屋外通报o “请进来。”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徐徐吐出一口浊气,將周身奔腾的內息缓缓归于丹田,收功起身。 很快,一名身著皂隶服、腰佩铁尺的衙役被引了进来,態度还算恭敬,双手呈上一份盖有县衙朱印的请柬。 衙役见到陈立,拱了拱手,从怀中取出一份盖著县衙朱印的公文:“县尊大人有令,三日后於县城醉溪楼设宴,共商今秋田税徵收事宜。请陈保长与陈秀才务必准时赴会。” 衙役说完,將公文递到陈立手中,便转身离去。 陈立握著那份公文,眉头却缓缓皱紧,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秋税?” 他的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今年秋税,確实尚未徵收。 但镜山今年之乱,百姓要么逃荒,要么饿死,几乎十去其六,哪里还能收起多少秋税。 百姓被刮成穷鬼了,不少农户都是靠著卖田勉强渡过今年。 至於今年种下的桑树,如今才刚抽出嫩叶。 距离成林养蚕、吐丝结茧换取银钱,还早得很。 虽然到年底,也可以小批量养蚕吐茧,但那还有一段时间,这期间,这秋税,怕是很难收起了。 不仅百姓如此,便是县里的地主大户,也被世家派出的流寇屠了七七八八。 如今还能留存下来的,要么是背后有靠山关係的,要么就是自身实力足够强硬,让那些流寇也不敢轻易招惹的硬茬子。 “醉溪楼——————张鹤鸣,他要干什么?” 陈立下意识生出了提防之心。 更重要的是,为何特意点名要守恆同去? 守恆虽有功名在身,但终究是秀才,並无参与地方政事的权力。 固然心中虽疑虑重重,但县令以公务之名相召,身为保长,若没有十足的理由,这宴席,却是不好推脱的。 沉吟片刻,陈立找来长子。 陈守恆推门而入,身上还带著练武后的微汗气息:“爹,你找我?” 他见父亲神色凝重,不由也收敛了表情。 陈守恆归家將张承宗之事告知陈立,陈立便让三人蛰伏,不要再动手,便一直留在了家中。 陈立將请柬递过去:“县衙送来的,让我俩三日后去醉溪楼赴宴。” 陈守恆快速瀏览,眉头迅速锁紧:“张县令?醉溪楼?”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警惕:“鸿门宴?” “十之八九。”陈立頷首:“事出反常必有妖。我们不可不防,更得早做准备。守恆,你我去县城一趟,今日便动身,先一步进城,看看情形再说。” “是,爹!” 陈守恆毫不迟疑地答应。 父子二人当即简单收拾行装,两人骑马,很快抵达了镜山县城。 寻了一处僻静的客栈住下,安顿好后,陈立便让陈守恆到刘文德家中去寻刘跃进,请他到醉溪楼找白三来此。 刘跃进之前一直帮陈立处理保甲、乡勇之事,但后面镜山大乱,太过危险,陈立便让其归家。 次日午后,客房內。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號。 陈守恆开门,一个乾瘦的身影如同泥鰍般滑了进来,正是白三。 他脸上惯有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罕见的紧张和焦虑。 “爷,大少爷。” 还未等陈立询问,白三便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地稟报:“出大事了!” 陈立示意他坐下:“慢慢说,出了何事?” 白三声音压得更低了:“蒋家的小公子蒋朝山,前几日带了一大批人住进醉溪楼了。其中有不少灵境的高手,起码有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交叉比划了一下。 “十名?” 陈守恆倒吸一口凉气。 “只多不少!” 白三脸色发白:“而且还有一位老者,他们极为尊敬,称为吴老。那气息,和之前我们遇到过的月仙子差不多,甚至更强。” 顿了顿,咽了一口吐沫,才继续道:“他们包下了后院最好的几间厢房,整日里关门闭户,不知道在密谋什么。 我和玲瓏姑娘觉著不对劲,想溜出来给您们报信,可他们盯得太紧了,根本找不到机会。玲瓏姑娘让我想办法,我这正急得嘴上起泡呢。” 陈守恆面色大变:“难道是我们围猎的事情,被蒋家知道了?不可能啊!我们做的很小心的,他们绝对没有证据。” “又不是朝廷办案,何须证据。” 陈立听完,眼神冷了下来:“张鹤鸣此番邀约,看来是与蒋家唱双簧了。” 陈守恆大急道:“爹!既然如此,这宴会我们绝不能去!不如————不如称病推脱?他们总不能强绑了我们去吧?” 陈立沉吟一阵,最终缓缓摇头:“守恆,你想得太简单了。我们能逃过一次,还能一直逃避?这是阳谋。只要张鹤鸣一天是县令,他就能不停地给蒋家创造机会,甚至能直接下令。 即便走了张鹤鸣,以蒋家的关係,想要再让一个李鹤鸣、赵鹤鸣来做此事,也非常容易。我们也不可能一直拒绝。这鸿门宴,看似可避,实则不得不入。” “爹!” 陈守恆仍有些担忧:“此宴,太过危险了。 “风雨欲来,我陈家,接著便是。” 陈立拍了拍长子的肩膀,示意他放心。 时至今日,在这镜山的一亩三分地,他已不再需要如同当年一般,做什么都需要小心翼翼。 当然,自信不是莽,应对还需慎重。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客房內踱了两步,沉思半晌,一个计划的轮廓在心中逐渐清晰。 第152章 寻女 第152章 寻女 醉溪楼,一间奢华的厢房內。 薰香裊裊。 蒋朝山斜倚在铺著软缎的贵妃榻上,两名身著轻纱的清倌人正小心翼翼地侍奉在侧。 一名清倌人跪坐在榻边,捧著一盏刚沏好的香茶,另一名则手持团扇,轻轻为他扇风。 蒋朝山百无聊赖地张开嘴,就著清倌人的手啜了一口茶,目光却挑剔地在两女身上逡巡。 眉宇也算清秀,但黝黑的皮肤,抹上了劣质脂粉。 对於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他而言,实在是质量太差了。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捏住了奉茶女子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那清倌人吃痛,却不敢呼救,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强挤出笑容。 蒋朝山伸出手,滑进了她的领口抓捏了几下。 那略显乾涩粗糙的触感让他顿时兴致全无,仿佛摸到了一块磨砂的粗布,与温香软玉相差甚远。 “嘖!” 他嫌恶地甩开手,仿佛沾到了什么脏东西,眉头紧紧皱起,“滚吧!” 两名清倌人嚇得浑身一颤,慌忙放下茶盏和团扇,低著头快步退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又惹来斥骂。 蒋朝山猛地从榻上起身,烦躁地在铺著厚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窗外传来的丝竹声在他听来刺耳无比,更添烦闷。 他越想越气,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桌上那只刚被侍女放下的白玉茶盏,看也不看,狠狠摜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並未让他解气,反而更觉恼火。 他衝著门外厉声喝道:“蒋厉呢?让他滚过来见我!” 门外候著的僕役嚇得一哆嗦,连忙应声跑去寻人。 不过片刻,蒋厉便脚步匆匆地赶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碎裂的茶盏和蒋朝山阴沉的脸色,心里便是一咯噔,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您找我?” 蒋朝山斜睨著他,不冷不淡地道:“哟!蒋大管事,你这醉溪楼经营得可真是有声有色啊!本公子来了这几日,连个能入眼的解闷玩意儿都找不来,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蒋厉冷汗唰地一下便流了下来,心里叫苦不迭,脸上却只能堆起討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解释:“公子息怒,息怒!实在是————实在是如今镜山的情形您也知晓,百姓流亡,富户凋零。这楼里————实在是没什么生意,那些稍有姿色的姑娘,早就各自寻出路去了。 香教那边派来的倌人,前些日子也都召回郡城或是调往別处了。眼下楼里剩下的,確实————確实都是些庸脂俗粉,入不得公子的眼。 “没生意?留不住人?” 蒋朝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果盘都跳了一下:“铁义盟不是你一手管著的吗? 镜山这么大,难道就找不出几个样貌上佳的女子?我看是你不用心!” 蒋厉被斥得脸色发白,铁义盟虽是他管,还不如不管。 可没了县衙做靠山,下面的混混,稍微闹一点事,就被抓进大牢,一关就是数月,甚至更久。混混都不敢闹事了,还有啥本事。 若不是前段时间,他好不容易说通了县尊的渠道,每月定期上供,这才稍微鬆手了一些。 铁义盟,恐怕早就散了! 但他也知道,小公子可不会听解释,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带著几分諂媚和试探说道:“公子,其实楼里眼下就有一位绝色,无论是容貌、身段还是气质,都堪称顶尖,保管能让您满意————” “哦?” 蒋朝山闻言,果然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谁?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就是惊鸿姑娘啊!” 蒋厉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蒋朝山的脸色:“她那等风姿,即便州郡之中,也是绝色。如今府中客卿供奉都在,若是公子有意,以您的身份,让她来侍寢,想必————也不难。” 惊鸿? 一张绝艷的面容瞬间浮现在蒋朝山脑海中,令他心头一热。 但隨即,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一盆冷水浇下。 “放屁!” 蒋朝山瞬间变脸,勃然大怒,指著蒋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蠢货!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用强动了她,惹来香教的报復,是你担待还是我担待?你是嫌我命长?净出这些餿主意!歪脑子!” 蒋厉被骂得狗血淋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公子息怒!公子息怒!是小的糊涂!是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废物!” 蒋朝山越想越气。 不由想起上次来镜山,虽然只是短短数日,但陈正平和屠三刀安排得何等周到妥帖。 还玩了一次特別的,让他至今怀念。 哪像这蒋厉,虽然是府里出来的,忠心可靠,实力也不俗,但太不会来事了。 除了会喊困难,半点机灵都没有。 他本就是无女不欢的性子,这几日憋得火气旺盛,此刻见蒋厉这副样子更是怒从心头起:“我不想听你的藉口,我也不管你有什么难处!给你一天时间,就一天!若是找不到一个容貌清丽、身段上佳的女子来给本公子解乏,你这管事的位置,还有铁义盟的差事,都给我换人。” 蒋厉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开恩,开恩啊!一天时间————这————这让小人去哪里寻————” “滚出去!” 蒋朝山根本懒得再听,一脚踹在蒋厉肩上,將他蹬了个趔趄。 蒋厉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厢房。 关上房门后,才敢抹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儘是愁苦和惶恐。 镜山说到底,就一小县城,又不是州郡那种大地方。 一天时间,去哪寻公子看得上眼的女子,这简直是要他的老命。 他失魂落魄地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转角,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哎哟!对不住,蒋管事,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对方急忙道歉。 蒋厉抬头一看,正是那个被惊鸿姑娘不知从哪儿带回来的大茶壶白三,正笑嘻嘻地看著他。 蒋厉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见状立刻把眼一瞪,將满腹怨气都撒了过去:“让开!一点用都没有废物!” 第153章 帮忙 第153章 帮忙 白三却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小眼睛里闪著精光,压低声音道:“蒋管事,您这火气忒大了些。可是————楼上的贵主,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蒋厉闻言,狐疑地打量著他:“你怎知道?” 他此刻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也顾不得对方身份了。 白三嘿嘿一笑:“这醉溪楼里,还能有啥新鲜事?小的看您愁成这样,怕是贵主要的人,不好找吧?” 蒋厉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吗。小公子眼界又高,咱这小楼的女子,放出去,那也是上乘的,可他却看都看不上。非要顶尖绝色,还要一日內找到,这————这让我上哪去变一个出来?” 白三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小的倒是知道一位绝色,容貌气质,只怕比惊鸿姑娘还要胜上几分,清冷绝艷,保准能让楼上的贵主儿满意。” “哦?快说,是谁?”蒋厉急忙询问。 白三嘿嘿一笑:“蒋管事,小人这消息,总得有点彩头不是?事成之后,小的也不要金银,只要蒋管事您抬抬手,给我五个楼里姑娘的管治权就成。” “五个姑娘的管治权?” 蒋厉愣了一下,这要求倒是古怪。 想起此人经常在楼中与那些姑娘打情骂俏,甚至吃嘴子,也是个好色之徒,心中释然。 比起蒋朝山的怒火,这根本不算什么。 他立刻大手一挥:“你若真能找来这样的绝色,莫说五个,十个都给你!快说,人在哪儿?” 白三却笑嘻嘻地摇头:“蒋管事,空口无凭啊。这人嘛,身份有点特殊,是惊鸿姑娘的一位远房表亲,前些日子来投靠的,就安置在离这不远的一处清净小院里。 惊鸿姑娘宝贝得很,等閒不让见客。小的也是偶然见过一次,惊为天人。若要请动她————还得惊鸿姑娘点头才行。” “这————要不,你替我去说说?” 蒋厉犹豫,对这惊鸿姑娘,他从骨子里还是有点怕的。 尤其还是她的表亲,他去提这种要求,不会被那惊鸿姑娘出手教训吧? 白三见其模样,立马拍著胸脯道:“成!看蒋管事你平时也颇为照顾兄弟。小的这就豁出脸面,去惊鸿姑娘那儿说道说道。你等我消息。” 说完,白三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著惊鸿所居的別院走去。 蒋厉看著他消失的背影,心中忐忑又怀著一丝期望,搓著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约莫一炷香后,白三便折返回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凑到蒋厉耳边低声道:“蒋管事,好消息。惊鸿姑娘起初死活不同意,但经不住我软磨硬泡,总算鬆口了。 不过————”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忍不住露出了狡黠的光芒:“这————没有这个数,怕是说不动惊鸿姑娘放人。” 他说著,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蒋厉问道。 白三摇摇头,凑到他耳边:“三万两。人就是您的了。” “三万两?” 蒋厉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哪有这么贵?” 这数额实在太大了! 白三却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地分析:“蒋管事,您想想,醉溪楼往日里赎个当红的花魁,哪个不是万两起步?那还是窑姐赎身。咱惊鸿姑娘的这位表亲,那可是大家闺秀,来歷清白,乾乾净净,容貌更甚惊鸿姑娘一筹。 三万两直接买断这样一位绝色佳人,这价钱,公道得很。更何况,若是她以后跟了贵人,上了位,您以后在府中,还怕往后没有好处?” 蒋厉闻言,內心剧烈挣扎起来。 三万两白银,他一时確实拿不出这么多现银,铁义盟帐上凑凑还能有两万两———— 但想到蒋朝山的怒火,他还是咬了咬牙。 “三万两——————数额太大,我一时也支取不出。” 蒋厉沉吟道:“这样,我先给你两万两作为定金。等见到真人,只要公子满意,点头首肯,剩下的一万两,我立刻想办法补上,绝不拖欠。” “我这就去找惊鸿姑娘商议。”白三点头。 很快,他再次折返,笑道:“蒋管事。成了!不过惊鸿姑娘还说了,两万两定金必须今晚送来。剩下的一万两,三日之內付清!” 蒋厉闻言,大喜过望:“好说!好说!白三,这次可帮了我大忙了。你放心,只要公子满意,以后好处绝少不了你的。” 醉溪楼。 原本夜间的喧器,此刻被一种略显压抑的安静所取代。 大门开,却不见迎客,只有护卫分立两侧。 陈立与陈守恆父子二人准时抵达。 陈立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衫,神色平静如水。 陈守恆则身著墨色劲装,外罩一件锦缎坎肩,眉宇间带著年轻人特有的锐气。 两人递上请柬,护卫查验后,默不作声地躬身引他们入內。 大堂內已摆开一桌丰盛酒席,去岁相识的十余名保长,此刻竟只剩下了五人。 那五位保长见陈立父子进来,纷纷起身拱手打招呼,脸上都带著勉强的笑容,眼神中难掩忧虑。 “陈保长,你们来了。” “快请坐,请坐。” 陈立拱手回礼,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心中明了。 缺席的面孔,恐怕已遭不测。 这镜山县的风雨,终究是洗刷掉了一批人。 眾人落座,一位身材微胖、面容富態的中年保长轻咳一声,主动看向陈守恆,脸上挤出笑容,打破了僵局:“守恆贤侄,恭喜恭喜啊。听说你此次郡试,一举夺魁。真是少年英才!” 陈守恆忙谦逊回礼:“这位伯伯过奖了,侥倖而已。 “7 那保长摆摆手,笑容真诚了几分:“贤侄勿要谦虚。” 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感慨:“说起来,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来宝,也在伏虎武馆学艺,论起来,还是你的师兄呢。他资质愚钝,远不如贤侄你出息,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贤侄能多多指点他一二。” 陈守恆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恍然。 原来这位就是师兄钱来宝的父亲,他之前也知道钱来宝家富庶,却从未细细打听过对方家庭情况。 连忙道:“原来是钱世伯。来宝师兄在武馆中对我颇多照拂,该是我向他请教才是。 “” 钱保长急忙摆手:“嗨,別提了,那小东西,从小懒散惯了,吃不得苦。若不是他娘我俩性命相逼,连武功都不想学。日后还请你多指点他一二,能考上个秀才,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他稍稍压低了些声音:“不瞒贤侄,我堂兄便是县衙户房任主事,日后若在县里有什么需要跑腿打点的琐事,尽可来找我。” 听到此处,陈立瞥了对方一眼,户房钱益谦也是老熟人,万万没想到竟是他的堂兄。 小县城,果然圈子小。 陈守恆心领神会,拱手道:“多谢世伯。” > 第154章 宴会 第154章 宴会 眾人低声交谈,突然,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一身官服的县令张鹤鸣缓步走了进来,身后只跟著两名文吏。 与上次醉仙居那场隱含胁迫、气氛剑拔弩张的宴请不同,今日的张鹤鸣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显得平易近人了许多。 “诸位保长都到了?本官来迟一步,恕罪恕罪。” 张鹤鸣难得面带笑容,颇为亲和。 眾人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县尊。” “不必多礼,坐,都坐。” 张鹤鸣抬手虚扶,语气轻鬆:“今日请诸位来,一是许久未见,聚一聚,聊聊乡梓之事;二来,也是有些朝廷的新政,需向诸位传达,望诸位能协助安抚乡邻。” 他目光扫过在场寥寥数人,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今岁,镜山多事,诸位能坚守乡土,维繫一方安寧,实属不易。本官在此,代朝廷谢过诸位了。” 这番开场白,难得的客气和隨和,让眾人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纷纷拱手称“不敢”。 张鹤鸣顿了顿,神色稍正,进入了正题:“关於今岁的秋税,朝廷体恤民情,已有明旨下达。桑苗初种,百姓尚需適应,故特许我镜山等县,今岁秋税可延缓至明年三月一併徵收。” 此言一出,在座几位保长先是面露喜色,延缓徵税,总算能喘口气。 但张鹤鸣却突然话锋一转:“然,税银额度,需重新核计。以往田税,每亩征银一两。然桑田產出远高於稻田,据州郡衙门核算,新政之下,桑田亩税,暂定为三两。” “三两?!” 席间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 有人忍不住颤声开口:“县尊,这————这三两是否过高?桑田虽產出较高,但生丝售卖还需再纳商税。 更何况,若镜山全县改种桑树,粮食皆需外调,粮价势必高企难降。这税额————恐怕百姓难以承担啊。” 张鹤鸣面色不改,依旧含笑说道:“此乃朝廷核计后所定,非本官所能更易。桑田亩產可达三十两,三两已按十税一计,属朝廷浩荡天恩。诸位皆深明大义,还望回去后多加劝导乡民,务必如期完税。” 他轻轻巧巧地將朝廷抬出,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眾人面面相覷,却无人再敢出声反驳。 心知这已不是商议,而是通知。 正事说完,张鹤鸣脸上又恢復了那副和煦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寻常交代。 他拍了拍手,候在一旁的僕人连忙上前。 “公务已毕,诸位慢用。本官已吩咐醉溪楼备下薄酒佳肴,並有佳人相伴,诸位务必尽兴。” 张鹤鸣说著,站起身,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笑道:“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需恪守官箴,这押妓饮宴之事,便不参与了。诸位不必拘束,一切开销,皆已支付。” 说完,便起身离去。 大堂內只剩下陈立父子、五位保长,以及一群被管事引来的、打扮艷丽、笑语盈盈的女子。 丝竹声起,酒菜满桌,眾人望著眼前歌舞昇平的场面,脸上却只剩一片茫然。 醉溪楼內暗流涌动,而在数条街外的一处僻静小院,却是另一番图景。 蒋朝山得了蒋厉的稟报,心痒难耐。 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难忍。 —— 他哪里还等得上醉溪楼之事尘埃落定。 反正有吴老在,出不了什么岔子,自己在这也没啥用。 当即悄悄带著蒋厉一人,急匆匆地赶往那处被白三描述得如同金屋藏娇般的小院。 院门虚掩著,显然是早有安排。 蒋厉抢先一步推开院门,院內静悄悄的,只有几竿修竹在微风中轻响。 他引著蒋朝山来到正屋门前,压低声音,脸上带著諂媚的笑容:“公子,人就在里面,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小的按您的吩咐,在她晚膳里加了点好东西,保管她任您施为。” 蒋朝山眼中姦光大盛,迫不及待地挥挥手:“知道了,门口守著,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是,公子您慢慢享用。” 蒋厉连连躬身,轻轻带上院门。 屋內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一张精致的雕花拔步床榻上,垂著粉红色的纱帐,帐內隱约可见一个窈窕的身影侧臥 著,锦被半掩,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蒋朝山搓了搓手,咽了口唾沫,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纱帐一角,顿时呼吸一室。 只见榻上女子双目紧闭,似在沉睡。 一张俏脸当真是倾国倾城。 眉如远山含黛,肤若凝脂胜雪,五官精致得如同画中仙子,比之惊鸿更多了几分清冷孤高的气质。 露在锦被外的一只玉足,纤巧玲瓏,脚踝纤细,肌肤晶莹剔透,仿佛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 “妙!妙!妙!” 蒋朝山何曾见过这等绝色? 一股邪火从小腹直衝头顶,连日来的憋闷和烦躁瞬间被巨大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伸出手,握住那只玉足,入手滑腻温润,触感极佳,让他更是情难自禁。 “美人!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美人,五万两银子,值!蒋厉倒是替本公子办了件好事,不愧本公子的信任。” 他喃喃自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俯下身,开始粗暴地撕扯女子身上的衣物。 锦缎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內格外刺耳。 隨著他的动静越来越大,女子似乎被惊醒,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眉头微蹙,发出细微的嚶嚀。 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抗拒,反而激起了蒋朝山更强的征服欲。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鬆懈的一剎那。 床上,看似柔弱无力、任人摆布的女子,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迷离和软弱,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机。 她一直藏在枕下的右手闪电般抽出,手中紧握著一枚寒光闪闪的银簪。 蓄势已久,快如疾风! 蒋朝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心口猛地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见那枚银簪已然精准无比地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臟,只留下一小截簪尾在外。 第155章 身死 第155章 身死 “你————你————” 蒋朝山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鲜血从嘴角涌出。 眼中的姦邪和兴奋瞬间被惊恐所取代。 然而,还未等他反应,女子抽出银簪,再次狠狠刺进了他的心臟。 蒋朝山死死地盯著眼前这张绝美却冰冷如霜的脸,身体的力量迅速流失,软软地瘫倒下去,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女子,或者说是雪仙子,猛地拔出银簪,带出一溜血花。 她急促地喘息著,脸色因激动和用力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雪仙子厌恶地將他从自己身上推开,连看他一眼都懒得去看,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和一种解脱般的决绝。 中午,之前擒她的女子突然来访。 劝慰的话言犹在耳:“————妹妹,姐姐可是在和你说真心话呢。你想开些,咱们女子的宿命,不就是后半生有个依靠嘛!其他,都是虚的。 今晚好好服侍我们爷的公子,凭你的容貌,定能让他对你言听计从,日后就能安安稳稳当个富家少奶奶,锦衣玉食,总好过在江湖上闯荡————” 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什么狗屁富家少奶奶! 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囚禁的玩物罢了。 她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雪仙子挣扎著坐起身,喘息了几口气。 想起那日出手重伤自己的男人,自己杀了他的儿子,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指不定还要怎么折磨自己。 与其受尽屈辱,不如一死了之! 但她也不能这样白死了。 撕下內裙一角乾净的白绸,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忍著痛,用鲜血在那白绸上写下了一行扭曲却清晰的天剑派特有密语符號。 这密语唯有天剑派核心弟子方能解读,其意正是:“此父擒吾与包不三,仇必报!” 她將这血书小心翼翼地捲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床榻內侧一块的墙砖上。 她费力地撬开砖块,將血书塞入缝隙,再將砖块恢復原状。 做完这一切,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整理了一下被撕破的衣衫,端坐在床沿,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和傲然。 她缓缓举起那枚银簪,对准了自己雪白的脖颈。 “师傅————雪儿————先走了!”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一抹淒艷的血红,在她颈间绽放,如同雪地里怒放的红梅。 小院內,重归死寂。 醉溪楼。 满桌珍饈佳肴早已失了热气。 那几位被张鹤鸣安排来助兴的女子,见席间眾人个个面色凝重、毫无狎玩之意,也自觉无趣。 加之几位保长连连挥手示意,便识趣地敛衽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一眾人正准备离去,楼梯口、后堂以及二楼的廊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十数名样貌各异的汉子涌出。 为首一名青年男子走上前来,面色阴沉,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陈立脸上:“陈保长,陈秀才,二位恐怕还不能走。” 陈守恆眉头一拧,上前一步,沉声道:“阁下这是何意?” 那青年男子冷笑:“適才侍奉二位的姑娘,回到后厢不久便突然暴毙,死状蹊蹺。而在她暴毙之前,唯一接触过的外人,便是二位。此事我等已派人前往县衙报官。在官府来人查清真相之前,还请二位留步,配合调查。” 陈守恆心中怒火腾起,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厉声道:“荒谬!我等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这分明是————” “守恆。” 陈立轻轻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青年男子:“不知是哪位姑娘?陈某方才並未留意。” 他这般云淡风轻的反应,反倒让那青年男子和一眾围堵的汉子微微一怔,有些措手不及。 青年男子定了定神,强自沉声道:“陈保长不必装糊涂。人是在陪完你们之后出的事,你们嫌疑最大,有什么话,等县衙的差爷来了再说吧!” 陈立淡淡道:“既是等官府来人,陈某在此等候便是。” 他寻了个地方落座,甚至示意陈守恆也坐下,仿佛眼前这重重包围、杀气腾腾的阵仗,不过是主人家的热情挽留。 青年男子扫视其他人,冷声道:“其他人,走吧。” 几位保长如蒙大赦,稍稍鬆了口气。 钱保长对著陈立父子拱了拱手,脸上带著勉强的笑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陈保长,守恆贤侄,我等————家中还有些琐事,便先行一步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起身告辞,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 陈立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待其他保长尽数离去,偌大的醉溪楼大堂,便只剩下陈立与陈守恆父子二人。 那青年男子见陈立这般镇定,心中反而有些没底,但想到身后的布置,胆气又壮了起来,厉声道:“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若是反抗,休怪我等不客气。 17 陈立眼皮都未抬一下。 青年男子脸色一变,正欲再言,忽听楼梯口传来一个苍老而阴冷的声音:“好了。”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锦袍、面容枯槁的老者,缓缓走下楼梯。 他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如鹰,自光扫过之处,那些蒋家门客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吴老。” 此人气息渊深,远超寻常灵境。 吴老走到近前,无视了其他人,目光直接锁定在陈立身上,声音沙哑地开口:“陈立,老夫也不与你绕弯子。近日我蒋家多位门客在镜山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与你陈家,脱不了干係吧?” 陈立神色依旧平静望著对方:“阁下何人?蒋家门客失踪,自有官府查办,与我何干?阁下以何身份质问我?” “陈立,不必再装糊涂了,没意思!”吴老摇头:“你若不愿意说,隨我回蒋家接受调查吧。” 陈立淡然回绝:“阁下又凭何让我隨你去蒋家接受调查?莫非蒋家欲私设公堂,罔顾王法?” 吴老闻言,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王法?那是定给黔首的。陈立,你也这般年纪了,怎地如此天真?真是可笑!” 他懒得再多费唇舌,猛地一挥手:“拿下!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 第156章 神兵 第156章 神兵 吴老的话音未落,围在四周的十余名灵境强者同时暴起发难。 刀光剑影瞬间亮起,凌厉的劲风席捲整个大堂,桌椅杯盘被狂暴的气劲震得粉碎! “爹,小心!” 陈守恆低喝一声,伏虎拳意爆发,迎向一名扑向自己的灵境高手。 而与此同时,十名灵境高手从不同方向扑向了陈立。 拳掌指爪,刀枪剑戟,带著致命的杀机,瞬间將他所有退路封死。 眼看陈立就要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不见他如何动作,一柄通体乌黑、古朴无华的长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长棍出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一股沉重、浩瀚、令人心悸的气息骤然瀰漫开来。 乾坤如意棍! 嗡! 棍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陈立手腕一抖,长棍横扫。 最简单、最直接的一记横扫千军。 然而,在这一棍之下,那漫天袭来的刀光剑影、拳风掌劲,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破碎崩散。 嘭!嘭!嘭!嘭! 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灵境高手,口中鲜血狂喷,身体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壁、柱子上,软软滑落,眼见是活不成了。 其余眾人见状,连忙撤退,但却已经来不及。 只见陈立身影一闪,剩余六人,瞬间被扫中,筋断骨折,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整个大堂瞬间为之一静。 只剩下陈守恆与那名灵境对手的兵刃相交的叮噹声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还站著的人,包括正在与陈守恆交手的那名灵境高手,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骇人的景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吴老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地盯著陈立手中的长棍:“神兵?!” 震惊过后,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近乎疯狂的贪婪之色。 这等宝物,莫说蒋家,即便是江州排名第一的世家也没有。 只有门阀才配拥有! 但它却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乡下名不经传的小富之家中。 “很好!非常好!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有这等意外收穫!” 那吴老的眼中涌现出无比贪婪的神色。 他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欺近陈立,乾枯的手掌带起一股阴邪的厉风,直拍陈立天灵盖。 这一掌蕴含著他苦修数十年苦修的掌力,有破山断岳之威。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掌,陈立眼神依旧平静。 赴宴前,他专门找到包打听询问过蒋家的实力。 蒋家位列江州五姓七望,是江州有数的大世家。 但其实力最强之人,乃是拜在藏剑派门下的二爷,十五年前便是宗师境,如今有何实力,並不清楚。 家主已多年不出手,不清楚实力,但推算应该没有登上灵境神堂关。 其余客卿供奉之流,有一人也曾是神堂境的强者,但早年与其他世家衝突受伤,实力早已不如从前。 而这位吴老,一出手,陈立便看出了问题。 內气夹杂火毒气息,应当是神魂受伤后,著急修復,但却没有疗伤圣药导致火毒难以清除,留下暗伤。 吴老的掌风撕裂空气,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陈立不退反进,右手乾坤如意棍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般的嗡鸣。 手中长棍借势抢圆,携带著沛然的巨力,拦腰横扫,硬撼那沉重掌力。 棍掌相交! 嘭!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在大堂內炸开。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將周遭的桌椅残骸瞬间清空、震成齏粉。 吴老脸色骤然一白,“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整个人如同被洪荒巨兽撞中,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咔嚓! 轰隆———— 他重重撞在楼梯立柱上,將那粗大的木柱撞得断裂开来,碎木纷飞。 “哇!”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瘫软在地,挣扎著想要爬起,却骇然发现周身经脉剧痛,內力涣散。 “你是————宗师?” 吴老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嘶哑颤抖。 原本以为,对方是藉助神兵之力,才能轻描淡写地將其他灵境击败。 但这一交手,他立刻发现了问题。 对方绝对是宗师,而且不是刚踏入宗师之境。 否则不可能就这样轻而易举將自己击败。 不!他不甘心! 苦修一生,难道就要栽在这里? 眼看陈立提著长棍,缓步向自己走来,那吴老眼中闪现出强烈的怨毒和求生欲。 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双手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眉心处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血痕。 “钉头箭!给我死!” 他嘶声厉吼。 一道凝练无比、漆黑如墨、散发著浓郁死寂气息的神魂箭矢,自他眉心激射而出,无声无息地直刺陈立眉心识海。 这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秘术,以燃烧本命精血和神魂为代价,威力极大,专伤神魂。 便是真正的宗师,猝不及防下也要吃大亏。 然而,面对这诡异的神魂攻击,陈立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讥讽。 “班门弄斧!” 他心念微动,识海之中,那尊盘坐於神堂穴中的虚影骤然睁开了双眼。 神猿镇魂! 虚空一盪。乾坤如意棍消失在手,出现在那威严神猿的虚影手上。 一步踏出识海,面对那激射而来的黑色魂箭,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棍劈下。 啵! 一声普通人根本听不到的神魂之声响起。 那看似凶厉的黑色魂箭,瞬间被一棍打爆,化作缕缕黑烟,消散於无形。 “不!” 吴老眼中露出绝望,神魂急速黯淡。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那神猿虚影去势不减,一步跨出,瞬间出现在遭受反噬、神魂已然重创的吴老面前,手中神识长棍劈开了他的眉心。 那吴老身躯猛地一僵,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脑袋无力地垂落下去,气息全无。 直到此时,那边与陈守恆缠斗的灵境高手才反应过来,嚇得魂飞魄散,虚晃一招就要逃跑。 陈守恆岂会放过,趁其心神大乱,一拳將其打翻在地。 “跑!”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 残存未动手的几名蒋家护卫彻底崩溃,面无人色,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其他,撒腿就朝著大门亡命奔去。 > 第157章 命案 第157章 命案 突然,两条白綾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凭空出现。 自大门外的阴影处激射而入。 那白綾看似柔软无力,速度却快得惊人,精准无比地缠向跑得最快的两人脖颈。 那两名护卫只觉得颈间一凉,隨即一股恐怖的巨力猛然收紧。 呃! 他们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眼球瞬间凸出,旋即便软软垂下,气息断绝。 白綾毫不停留,如同索命的无常之索,在空中一抖一绕,又闪电般袭向其余奔逃之人0 或缠颈、或缚腰、或锁足———— 白綾灵动刁钻,任凭那些护卫如何闪躲、格挡,却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精准地搭上他们的身体。 一旦被缠上,那看似柔软的白綾瞬间变得坚逾精钢,柔韧的綾身爆发出恐怖的绞杀之力。 咔嚓!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接连响起。 剩余的护卫,连惊呼都被扼在喉中,顷刻间便被勒断筋骨,口鼻溢血,瘫软在地,死状悽惨。 不过眨眼功夫,所有蒋家护卫尽数被诛,无一生还。 脚步声轻响,玲瓏的身影自门外缓步走入。 她依旧一身素衣,纤尘不染,只有那双流转的眼眸深处,残留著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杀意。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尸体,径直走向静立原地的陈立,微微躬身:“前辈。” 陈立目光落在玲瓏身上:“那边情况如何?” “回前辈。” 玲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已全部办妥。” 陈立点了点头。 一旁的陈守恆看著满地的尸体,眉头微蹙,上前一步道:“爹,这些尸体————是否需要处理一下?” 陈立摇了摇头,语气果断:“不必了。走吧。” 说罢,他转身便向门外走去,没有丝毫停留之意。 玲瓏见状,急忙快步跟上。 她原本平静的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的幽怨神情,声音也变得楚楚可怜:“前辈,您就这样走了?今晚过后,醉溪楼奴婢是不能待了。您若是不將奴家纳入房中,给个名分庇护一二,奴家可就真的无家可归,要流落街头了呢。” 她轻轻拽了拽陈立的衣袖,眼波流转间满是委屈。 陈立脚步未停,甚至未曾转头看她一眼,只是淡淡地瞥了下她拽著自己衣袖的手:“今晚死的是惊鸿。与你玲瓏,有何干係。” 玲瓏拽著衣袖的手微微一僵,幽幽嘆息一声,鬆开了手。 她不再多言,默默跟在陈立身后,三人身影迅速消失在的夜色之中。 清晨,阳光透过窗欞。 彩蝶揉著隱隱作痛的额角,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她秀眉微蹙,心中满是疑惑。 昨夜不知为何,自己竟睡得如同昏死过去一般。 连平日里厢房的丝竹声都未曾听见,这在脂粉迎送、夜夜笙歌的醉溪楼是极少有的事0 她慵懒地披上外衫,著绣鞋,想去寻些温水醒醒神。 刚推开房门,一股浓烈到令人室息的腥臭味便猛地灌入鼻腔。 “呕————” 彩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她惊恐地捂住口鼻,下意识地循著气味向楼下大堂望去。 只一眼,她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往日里富丽堂皇、宾客盈门的大堂,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片狼藉之中,竟横七竖八地躺著十数具尸体。 整个场面宛如修罗地狱。 “啊!!! “”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尖叫猛地从彩蝶喉中迸发,尖锐得刺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惊醒了青楼其他尚在沉睡中的人。 很快,更多的房门被推开,更多的惊叫声、哭喊声、呕吐声接连响起,整个醉溪楼瞬间陷入恐慌和混乱之中。 “出————出人命了!好多死人!” 终於,一名还算镇定的大茶壶强忍著恐惧,连滚带爬地衝出醉溪楼,发疯似的朝著县衙方向狂奔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急促的脚步声和衙役的呼喝声由远及近。 何捕头带著十余名衙役疾步赶来,一踏入醉溪楼大门,也被眼前的惨状骇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骤变。 “封锁现场!閒杂人等一律退开!” 何捕头到底是老捕头,厉声下令。 衙役们立刻拉起警戒,驱散围观的人群,但那些嚇坏了的青楼女子们早已躲回房內,无人敢靠近。 何捕头带著两名经验丰富的件作和班头,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狼藉和血污中查验尸体。 当他翻过一具面朝下的尸体,看清对方面容时,心臟猛地一沉。 “蒋————朝平?!” 何捕头失声低呼。 此人他认得,乃是蒋家旁支,早年修为较低时,与他打过交道。 只是后来大器晚成,竟突破了灵境。 这才脱离了他们的圈子。 以他的身份,便是县尉大人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竟然死在了这里? 何捕头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急忙对身旁一名捕快低吼道:“快!速去稟报县尉大人和县尊老爷!出大事了!死的————恐怕都是蒋家的高手!” 消息很快传回县衙。 不过片刻功夫,县令张鹤鸣与县尉冯詹联袂而至。 一进醉溪楼,那冲天的血腥味和惨烈景象便让两人同时色变。 仵作迅速稟报:“县尊,死者共二十一人,从伤势推断,多为一击毙命,出手之人————实力极为恐怖!” 张鹤鸣听著件作的匯报,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用任何查证,他都知道,这些人,都是蒋朝山召集来的蒋家精锐力量,而且绝大部分是灵境! 他原本以为,凭藉如此强大的力量,对付一个陈立及其子,应是手到擒来,万无一失。 这样庞大的实力,最少杀他,是绰绰有余了。 因此,昨夜离开后,便早早歇息。 万万没想到,一觉醒来,对方竟全军覆没了? 这到底是陈立出的手,还是陈家背后有高手? 一想到陈家可能拥有的可怕力量,一股寒意便不由自主地从张鹤鸣脊椎骨窜起,让他心底涌起强烈的恐惧。 “蒋朝山,蒋公子呢?” 张鹤鸣猛地回过神来,急声问道:“快找找蒋家小公子在不在其中?快!快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衙役们立刻开始仔细搜寻整个醉溪楼。 然而,寻遍各处,却始终不见蒋朝山的踪影。 > 第158章 失態 第158章 失態 张鹤鸣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立刻命人將几名看起来稍镇定些的倌人带来问话。 “尔等昨夜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异状?蒋公子何在?”张鹤鸣厉声问道。 几名女子早已嚇得花容失色,浑身发抖,连连摇头:“回————回老爷的话,奴家———— 奴家昨夜不知怎地,睡得特別沉,什么————什么声响都没听到啊————” “是啊是啊,一觉醒来就————就这样了————” 问了几人,皆是同样的说辞,仿佛昨夜所有人都被下了蒙汗药一般。 张鹤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蒋朝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比找到他的尸体更令人不安。 “冯县尉。” 张鹤鸣猛地转身,语气急促:“立刻加派人手,將所有能调动的捕快、衙役全都派出去,就算把镜山县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儘快找到蒋家小公子的下落。” “是!县尊!” 冯詹也知道事態严重,立刻领命而去。 一时间,整个镜山县城鸡飞狗跳,上百名官差倾巢而出,四处打听搜寻。 直至中午时分,一队捕快才终於带来了消息。 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发现了蒋朝山,以及一名陌生绝色女子的尸体。 张鹤鸣闻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赴现场。 快步走进院內。 只见正屋门敞开著,蒋朝山仰面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脸上凝固著惊愕与不甘。 不远处,一名身著素白衣裙、容顏绝美的女子伏在地上,颈间一片血红,露出半截带血的银簪。 一名仵作正在初步验尸,见张鹤鸣到来,连忙起身稟报:“县尊老爷,初步查验,蒋公子系被银簪刺穿心脉,顷刻毙命,应是这女子下的手。而这位女子————从颈间银簪角度推断,多半是自刎而亡。” “你们可知,这女人是谁?”张鹤鸣厉声喝问。 周边所有人都摇头,表示不知。 张鹤鸣看著这两具尸体,尤其是蒋朝山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他知道,事情,彻底闹大了! 县衙后堂,门窗紧闭。 张鹤鸣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著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浑然未觉。 蒋朝山的死,让自认为胸有城府的他,也再难镇定。 如同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瞒是瞒不下来的。 但上报靖武司,还是————先通知蒋家? 这个要命的问题在他脑中反覆盘旋。 但就如同两把利刃,无论选择哪一把,都可能將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直接上报靖武司,程序上是没错。 可靖武司不受县衙管制,独立办案,权力极大。 他们一来,必定刨根问底。 —— 蒋家为何派这么多灵境潜入镜山? 为何要针对陈家? 这一查下去———— 之前他们默许甚至暗中推动世家劫杀富户的事情,恐怕就瞒不住了。 恃强凌弱,滥杀无辜者,一律杀无赦! 这是朝廷圣祖昔年定下的江湖铁律。 想到那些可能被翻出的旧帐,他额头就止不住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种事,私下里做,上面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可一旦被靖武司记录在案,那就是终身洗刷不掉的污点。 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也打不住。 改稻为桑之事,朝中反对意见本来就不少。 若被有心人拿来做朝爭的工具,那他恐怕就不是乌纱帽能不能保住的事情了,性命都可能丟了! 苦心经营多年,一心想著往上爬,岂能栽在这种事情上? 必须压下去! 可若先通知蒋家———— 想到这里,张鹤鸣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 蒋朝山是蒋宏毅最疼爱的小儿子,如今死在自己地界上,蒋家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復! 若是他们能迅速除掉陈家,那还好说。 可若是————那陈家比想像中更难对付,蒋家深追缘由,必然迁怒於自己。 张鹤鸣开始后悔了。 本来好不容易將自己从陈家那里给摘了出来,偏就管不住手,想要借刀杀人。 现在好了,陈家和蒋家都得罪了。 实属不智! 可这能怪他吗? 谁他妈知道,这么多灵境出手,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谁知道会翻车了。 你他妈这么厉害,窝在小村子里种地干什么? 对於陈立,张鹤鸣只想破口大骂。 两种选择,风险都极大。 不过,他更倾向於后者。 毕竟,蒋家那里,始终只是江州的世家,让渡利益,或许能够说和,爭取到迴转的余地。 朝廷那边,不可控的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斟酌给蒋家送信的措辞。 就在这时,黄师爷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如纸,连平日最讲究的礼数都顾不上了。 “县尊!不好了!” 黄师爷声音有些发颤。 张鹤鸣正心烦意乱,见状不悦地呵斥道:“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黄师爷急声道:“县尊,靖武司的周承凯周百户,带著一队人马,已经到了衙门口了。说是————说是要接管醉溪楼和城西小院的案子。” “什么?” 张鹤鸣倏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骤变:“靖武司?他们怎么会知道?谁上报的?哪个蠢货走漏了风声!” 他第一个反应就是手下有人抢先一步捅了上去。 黄师爷连连摆手:“出了这等大事,没有你的吩咐,借下面的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擅自上报。下属查过了,没人往郡城递过消息。周————周百户他们像是自己得了信儿,直接就来了。” “自行得知?!” 张鹤鸣心头猛地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升起。 靖武司的消息网络竟如此灵通?还是————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力量在推动? 但容不得他细想,周承凯已经到了衙门,他必须立刻出面应对。 “快,隨我前去!” 张鹤鸣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后,脸色逐渐变得镇定。 他刚走到前院,便见一名衙役匆匆跑来:“大老爷,周百户说————说直接去仵作房查验尸首,请您过去。 张鹤鸣心中一凛,只得硬著头皮,带著师爷转向县衙侧后方的仵作房。 第159章 执棋 第159章 执棋 仵作房內,光线昏暗。 二十几具盖著白布的尸体停放在竹篾席上。 百户周承凯站在其中一张石台前,正俯身仔细查看著什么,面色冷峻。 张鹤鸣挤出一丝笑容:“周大人怎么有空来我镜山,到这污秽之地来了?有何吩咐,让下面的人通传一声便是。” 靖武司官制,百户是七品官,与他是同级。 不过,靖武司是直管部门,天生就高人一头。 周承凯直起身,转过身,语气公事公办:“张大人,本官接到消息,镜山县城內发生重大命案,死者涉及江湖中人,且身份不俗。按靖武司条例,此案由我司接管调查,这是公文。” 他示意身旁小旗官將一份公文递给张鹤鸣:“请县尊即刻移交一应卷宗、户首及涉案现场,並配合我司调查。” 张鹤鸣面色沉了下去,接过公文,嘴上却只能道:“应当的。镜山县衙一定全力配合查案。” 这时,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从外面走来,快步走到周承凯身边,神色凝重地低声稟报了几句。 周承凯听著匯报,脸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张县尊,与蒋朝山一同死在城西小院的那名女子,是何身份,你们可曾查验明白?” 张鹤鸣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心中一慌,强自镇定道:“尚未完全查明。” “尚未查明?” 周承凯瞥了一眼张承宗:“经我司查验,此女的真实身份,是天剑派长老剑癲的亲传弟子,天剑派风花雪月四大真传弟子之一的,雪仙子。” 天剑派,剑癲长老,真传弟子? 这几个字如同一道道九天惊雷,在这阴冷的停尸房里炸响,接连轰击在张鹤鸣的脑海之中。 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脚下跟蹌,差点一头栽倒在旁边冰冷的石台上。 “县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黄师爷都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他。 张鹤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四肢冰凉。 天剑派! 雄踞江州、势力庞大的江湖一流势力。 剑癲长老,更是天下闻名的宗师级人物,脾气火爆,护短至极,是出了名的蛮横不讲理。 她的亲传弟子,竟然死在了镜山县,还是和蒋家的小公子死在一起? 张鹤鸣瞬间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命案了。 这简直是在两个巨大的火药桶之间点燃了一根引线。 一旦处理稍有不当,引发的將是蒋家与天剑派之间的剧烈衝突,甚至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这个县令,必將第一个被碾得粉身碎骨。 张鹤鸣似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稳,对著周承凯勉强一笑:“周大人,本官前些日子偶感风寒,身体未愈,到这停尸房中,只觉头晕目眩。还请担待,我先回去休息了。” 说罢,也不理会周承凯,扭头对著黄师爷道:“扶我出去。” 周承凯站在原地,看著张鹤鸣近乎仓皇逃离的背影,又扫了一眼雪仙子的尸体,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一个灵境高手,说自己偶感风寒,鬼都不信! 能嚇到他,那就说明,这位县令,是知道事情来龙去脉的。 不然不会如此失態! 张鹤鸣被黄师爷搀扶著,踉踉蹌蹌地回到了县衙后堂。 他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 黄师爷小心翼翼地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道:“县尊,喝口茶————” 张鹤鸣机械地接过茶盏,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滚烫的杯壁都无法驱散他心底那股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清风拂面,带来几分庭院中草木的清新气息。 他猛地一个激灵,混沌的眼神骤然聚焦,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等等! —— 自己好像漏了什么! 天剑派————蒋家————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温热的茶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蒋家势大,天剑派强横,这两家若因雪仙子和蒋朝山之死爆发衝突———— 那他们还有多少精力来追究自己这个县令之责? 届时,所有的怒火和矛头都会指向对方。 自己反而可能从漩涡中心被拋到相对安全的地带。 想到此处,张鹤鸣苍白的脸上竟反常地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但下一秒,另一个冰冷的疑问瞬间浇灭了他的兴奋。 靖武司! 周承凯为什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们是如何未卜先知,介入此事的? 这绝不是什么消息灵通可以解释的。 这分明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控著一切,甚至可能————连他张鹤鸣,连蒋家,连天剑派,都被算计在內了。 一念及此,张鹤鸣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 他原本以为自己作为镜山县令,执镜山棋局。 可如今,他自己不知何时从执棋者变成了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竟都浑然不觉。 该怎么办? 张鹤鸣陷入了沉思。 当前局势,关键在於两点。 其一,必须设法让蒋家和天剑派双方確信,对方有问题,促使他们斗起来。 但蒋朝山和雪仙子,这两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怎么会在一起。 要说蒋朝山掳走了雪仙子,打算用强,张鹤鸣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那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这关键的缘由他丝毫不知,这局该如何去设?无从下手! 其二,必须让靖武司的调查止步於此。 至少,绝不能让他们深挖下去。否则,即便躲过了蒋家和天剑派的怒火,自己的仕途也彻底完了! 这局,该怎么解? 张鹤鸣的脚步猛地顿住,眼中精光爆闪。 不! 並非无解! 这看似错综复杂的死局,根源,就只有一个。 那就是,陈立! 只有弄清楚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解开自己面对的死局,爭取一线生机。 想到此处,张鹤鸣再无犹豫,脸上恢復了几分镇定的神色,猛地转向黄师爷,沉声吩咐道:“黄师爷,你现在去刑房,让刘文德来见我。” “是。”黄师爷见张鹤鸣恢復镇定,心中稍安,连忙应声,小跑著出去了。 ? 第160章 结盟 第160章 结盟 灵溪,陈立书房。 窗外日头西斜,將房间映照得一片暖黄。 陈立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闔,正沉浸於修炼之中。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静修。 “爹?” 门外传来女儿守月清脆的声音。 陈立缓缓收功,睁开眼:“何事?”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陈守月探进小脑袋,脸上带著一丝好奇:“爹,外面有位叫刘文德的爷爷,带著一个穿著大黑斗篷、遮著脸的人来找您,说是有要紧事。” 刘文德? 还带著一个藏头露尾的人?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瞬间便笼罩了整个院落。 院门外。 除了刘文德那熟悉的气息,还有另一道刻意压抑却依旧难掩其灵境修为的气息。 镜山县內,灵境修为,能让刘文德如此侷促的———— 陈立心中瞬间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对守月道:“请他们到书房来。” “哎!” 守月应了一声,转身跑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刘文德率先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几分侷促和无奈的苦笑,对著陈立拱了拱手,却是一句话也没说。 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那披著宽大黑袍、帽檐压得极低的人。 那人进入书房后,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这才缓缓抬起头,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庞。 正是镜山县令,张鹤鸣。 “县尊?” 陈立脸上適当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站起身,语气平淡地拱了拱手:“大驾光临,真是蓬毕生辉。不知县尊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张鹤鸣没有立刻回答,挥了挥手。 旁边的刘文德连忙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並將书房门从外面带拢。 待刘文德离去后,屋內只剩下陈立与张鹤鸣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微妙。 张鹤鸣轻笑道:“陈兄一家可真是深藏不露。刚刚那丫头,修的是內气心法吧?气息凝练,根基不俗。本官竟差点看走了眼,没想到陈家还有如此传承————” “小女偶有际遇罢了。” 陈立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凛,这张鹤鸣眼力倒是毒辣,適才守月都未动用过內息,而他竟能从中看出端倪。 “陈兄过谦了。” 张鹤鸣呵呵一笑,语气中带著试探:“陈兄,恕本官冒昧,贵府如此深厚传承,莫非————与那陈郡陈阀有些渊源?” 陈立摇头:“县尊说笑了。我灵溪陈氏世代耕农,与那等世家高门攀不上半点关係。” 他不愿再与张鹤鸣谈论此事,当即询问道:“县尊紆尊降贵,亲临寒舍,还如此隱秘,总不至於是来关心小女练功的吧?” 张鹤鸣被这不软不硬的话顶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沉默了片刻,最终长长嘆息一声。 声音沙哑地开口,不再是官腔,反而带上了一丝商议口吻:“陈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张某此次冒昧前来,实在是因镜山县已大祸临头,你我————都已被人放在了火架之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自招灾祸。” 陈立只是微微挑眉:“哦?竟有此事?陈某不过一介乡野村夫,安分守己,这镜山县的天塌下来,自有衙门的老爷顶著,与我这平头百姓有何干係?” 张鹤鸣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气急,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如同对弈,都在等著对方先沉不住气。 他知道对方是在逼自己先亮出底牌。 最终还是张鹤鸣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蒋家小公子蒋朝山和天剑派长老剑癲的亲传弟子雪仙子————死了!就死在镜山!” 陈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適时的闪过一丝“惊愕”,隨即恢復平静,淡淡道:“不过,这等大人物死亡,与我陈家无关吧?” “有何干係?!” 张鹤鸣几乎要压抑不住声音:“陈兄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蒋家带这么多高手来,所为何事,我想陈兄比我更清楚。虽然蒋朝山和雪仙子死於一屋。 但难保不会是有人擒下雪仙子,故意设的套。但他们若要查,势必会將镜山翻个底朝天。到时候,陈兄觉得你这灵溪,你这陈家,能独善其身吗?” “县尊说笑了。” 陈立神色依旧不变:“我听闻蒋家小公子生性多情,雪仙子,人如其名,想来也是貌若天仙的女子。蒋家小公子一见钟情,展开猛烈追求。两人情投意合,但又碍於门规,不能在一起,双双殉情,也是极有可能的。” 什么狗屁殉情! 当老子是十岁的小孩吗? 张鹤鸣脸色阴沉了下来,差点忍不住破口骂出。 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直言道:“陈兄,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们敞开天窗说亮话吧。若蒋家与天剑派斗起来,无暇他顾,对你我都有利。此事,还请陈兄配合我。 当然,也不会让陈兄吃亏。这次,灵溪、啄雁等五村的无主田亩,加起来有四千亩左右。明年开春,县衙就会进行拍卖。本官可以做主,將这部分田地摘出来,全部按官价出售给陈家,如何?这些都是世家盯上的肥肉,被他们拿去,可就吐不出来了。陈兄考虑清楚。” 四千亩! 听到这个条件,陈立心头也是猛地一跳。 穿越至今,忙死忙活二十余年,也不过让家中田亩从二百亩增加到八百二十亩。 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若能拿下这四千亩,可就是蛇吞象式的扩张了。 比之上次来,只告诉一个消息,就想和解,显得要有诚意得多。 只是买这四千亩地的银钱———— 四千亩,按三十两一亩初略估算,那就是十二万两。 陈立眼睛微眯,手指轻轻摩挲著微凉的茶杯。 思索一阵后,抬起头,看向张鹤鸣:“县尊好大的手笔。却不知,想要陈某做些什么?” 张鹤鸣见陈立鬆口,心中也是大大鬆了一口气:“当前,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害。 如今唯有结成同盟,相互配合,同舟共济,方能渡过难关。陈兄以为如何?” 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好。” 陈立沉吟片刻,终於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与张鹤鸣对视。 第161章 反常 第161章 反常 松江县,蒋家宅邸。 正堂之內,蒋家家主蒋宏毅端坐在太师椅上。 一份镜山来的密报,被他死死在手中,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死死盯著绢帛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剜进他的心口。 镜山十余名灵境客卿全军覆没·—————— 吴供奉,陨落! 幼子朝山,確认身亡! “嘭!” 一声闷响,坚硬的茶几应声裂开数道缝隙。 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蒋宏毅的衣袍,他却浑然未觉。 怒火与悲痛瞬间席捲了他。 胸腔剧烈起伏,眼中爆发疯狂杀意。 是谁? 究竟是谁?! 寻常仇家绝无此等胆量和实力! 能如此狠绝地对他蒋家下死手————唯有同等的世家。 是周家?苏家?是柳家? 还是————姜家? 世家之间虽有齟,但大多维持著表面的平衡与默契。 如此毫不留情、斩尽杀绝,绝对不是寻常。 分明是蓄谋已久,要与他蒋家不死不休。 “让蒋朝兴立刻来见我!” 蒋宏毅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地吩咐。 很快,就有一道人影悄悄离开。 不过片刻,一道顾长的身影快步走入正堂。 正是蒋宏毅的长子,蒋朝兴。 他约莫三十年纪,身著月白锦袍,面容俊雅,眉目间与蒋宏毅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文秀,行走间步履从容,风度翩翩。 踏入堂內。 蒋朝兴便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怒气和杀意,又看到满地狼藉和父亲那骇人的脸色,心中不由一凛,面上却维持著镇定,上前恭敬行礼:“父亲,您找我?何事如此动怒?” “何事?” 蒋宏毅將手中密报甩到蒋朝兴面前,声音冰寒刺骨:“你之前跑去镜山,与苏家那些人鬼鬼祟祟,究竟暗中商议了什么?说!这次是不是苏家动的手?是不是你害死了你的弟弟?” 密报飘落在地,蒋朝兴拾起。 目光一扫,看清上面內容后,他的脸色瞬间变白,眼中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更有一丝深切的悲痛。 但听到父亲后面那诛心般的指控,那丝悲痛迅速被委屈和悲愤取代。 他猛地抬头,急声道:“父亲明鑑!孩儿前往镜山,確与苏家之人会面,但所议之事,乃是之前镜山伏虎武馆被撤,苏家有族人意在镜山县开设一家武馆。孩儿绝无半句虚言,更未曾签订任何盟约!” 他指天立誓:“孩儿对天立誓。若我蒋朝兴有半分加害小弟之心,或与此次祸事有丝毫牵连,必叫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小弟罹难,孩儿同样痛心疾首,恨不能手刃仇敌。” 蒋宏毅死死盯著长子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內心,找出任何一丝心虚与欺骗。 良久。 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依旧冰冷,杀意稍稍收敛:“哼,最好如你所言。若让为父查出此事与你有半点关联,休怪为父不讲父子情面!” “立刻召集家中可用精锐,你隨我一同,即刻启程,前往灵溪。” 蒋宏毅声音沉冷:“不惜一切代价揪出幕后真凶。我要將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动我蒋家,是何下场。” “是!孩儿遵命!” 蒋朝兴面色凝重,躬身领命。 他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 正堂內,再次只剩下蒋宏毅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中,但那周身瀰漫的、近乎实质的冰冷杀意,却愈发浓烈骇人。 镜山,无论你是谁,都必须付出血的代价!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口县。 隱皇堡。 剑癲莫问愁正於静室调息,周身剑气凝而不发。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道白影穿窗而入,稳稳落在案前。 正是天剑派用以传讯的云中鹤。 鹤足繫著一枚细长玉筒。 莫问取下玉筒,指力微吐,碾碎外层玉石,取出內里绢帛。 目光扫过其上密语,原本古井无波的面容,瞬间如同被极北寒风吹彻,室內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绢帛飘落。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莫问愁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只留下那扇兀自晃动的窗户,以及案上渐渐失去温度的玉筒碎片。 一日后。 镜山县衙,后堂。 剑癲莫问愁如同杀神,一袭素白衣裙在暮色中微微飘动,周身散发的冰冷剑意与磅礴威压,將整个衙门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恐惧之中。 县令张鹤鸣站起身,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一眾面无人色的衙役簇拥下,硬著头皮迎了出去:“前辈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 “我徒儿雪儿尸身何在?!” 莫问愁一步踏前,打断了他的客套,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刺得张鹤鸣直感皮肤生疼。 张鹤鸣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声道:“就在后衙仵作房,下官这就引前辈前去!” 件作房內,阴冷潮湿。 两具尸身並排停放。 虽经处理,但时隔七日,仍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腐烂跡象。 空气中瀰漫著石灰与淡淡腐臭混合的气味。 莫问愁走到属於雪仙子的尸身前,自光落下。 她没有触碰,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曾经明艷、如今却浮肿青紫的脸庞。 “何处发现的?” 莫问愁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 张鹤鸣忙道:“城西的一处僻静小院,下官已命人严密封锁。” “带路。” 小院依旧保持著封锁时的模样,打斗痕跡、乾涸的血跡宛然。 莫问愁步入正屋,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寸地面、墙壁、家具。张鹤鸣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突然,莫问愁在靠床的內侧墙壁前停下。 她伸出右手,掌心內气微吐,无声无息间,一面砖墙整块塌陷下去,碎砖粉尘簌簌落下。 烟尘散尽,墙体內赫然露出一角白色的衣巾。 莫问愁取出白巾,展开。 上面是以鲜血密密麻麻写满了杂乱无章文字。 张鹤鸣好奇地瞥了一眼,却一个字也看不懂。 莫问愁的目光在巾帕上停留了数息,周身的气息却骤然爆发,变得无比危险。 她將白巾收入怀中,看也没看张鹤鸣一眼,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消失在院门外。 这————这就走了? 张鹤鸣彻底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第162章 周府 第162章 周府 这数日时间。 无论是蒋家家主还是这位剑癲长老来到的场景,他已经在心中预演了无数遍。 然而,事到临头,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让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传说,这位剑癲长老对关门弟子爱若珍宝吗? 如今弟子惨死,她竟如此————平静? 这反常的举动,让张鹤鸣感到极其不安。 难道,她没上当,自己的谋划,到最后,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此自我怀疑了一日。 镜山县衙再次被凝重的气氛笼罩。 蒋家家主蒋宏毅亲率大批精锐赶到。 张鹤鸣硬著头皮將蒋宏毅迎入二堂,简略说明了情况。 蒋宏毅面色阴沉,先命隨行的一名精於验伤的门客前去查验蒋朝山和雪仙子的尸身。 不久,门客返回,在蒋宏毅耳边低声密报:“回家主,雪仙子尸身內残留有极微量的迷药痕跡。但————小公子体內,並无此药痕跡。” 蒋宏毅闻言,瞳孔骤然收缩。 迷药? 难道真如张鹤鸣暗示,是朝山那逆子见色起意,用了下作手段? 一股混杂著悲痛、羞愤和疑虑的怒火直衝顶门,脸色瞬间铁青。 他强压怒火,追问其他阵亡门客和供奉的下落。 张鹤鸣苦著脸道:“蒋公,如此多的灵境死亡,已非我这小县能调查的。此案由靖武司接管,所有证物均已移送靖武司。令公子与雪仙子的尸身,还是下官多方恳求,才得以暂时留下的。” 靖武司! 蒋宏毅冷哼一声,显然对张鹤鸣如此操作极为不满。 正当这时,一名蒋家心腹手持一张的纸条,跟蹌冲入堂內:“家主!不好了!血鸽急传!” 蒋宏毅面色大变,一把夺过纸条,只见上面潦草写著一行小字。 “剑癲莫问愁突至,府邸遇袭,家中死伤殆尽。” “莫!问!愁!” 蒋宏毅目眥欲裂,多年养气的功夫瞬间化为乌有,仰天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咆哮。 “我蒋宏毅与你势不两立!” 声音滚滚,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滔天的怒火,整个县衙为之震颤。 溧阳郡城,城东。 周府。 陈守恆勒马停在了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 抬眼望去,朱漆大门足有丈许高,门前两尊石狮威武雄健,栩栩如生,门楣上高悬的周府匾额,金漆暗沉,透著一股歷经岁月沉淀的厚重与威严。 仅是这门庭气象,便远非镜山县富户可比。 翻身下马,整了整因长途奔波而略显褶皱的衣袍。 向看守的门子递上拜帖。 很快,就有一位面容清瘤、眼神精明的中年人走出,言语客气却带著分寸感:“可是陈公子? 家主已知晓,请隨我来。” “有劳。” 陈守恆拱手还礼,跟在管事身后,迈过高高的门槛,步入了这座七进七出的深宅大院。 一入府內,景象豁然开朗。 青石板铺就的路径洁净如洗,蜿蜓通向深处。 沿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极尽精巧。 假山池沼点缀其间,奇花异草馥郁芬芳。 往来僕从丫鬟皆衣著整洁,步履轻盈,见到客人,无不垂首敛目,侧身避让,行礼问安,动作规矩得仿佛尺子量过。 那些侍女的容貌俱是清秀可人,低眉顺眼间自有一番风韵,远非乡下粗使丫头可比。 陈守恆瞧在眼中,心中暗嘆,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气象,底蕴深厚,非一朝一夕之功。 自家那点產业,在镜山也还算可以,可与这周府一比,顿时显现出差距来了。 收敛心神,穿过数重仪门,绕过抄手游廊,空气愈发清幽。 最终,管事引著他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 院门虚掩,推开后,眼前景致又是一变。 不大的院落,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 一洼清浅鱼塘,一侧立著嶙峋的太湖石假山,一株虬枝盘结的古树盆景。 寧静得仿佛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器。 “家主就在院內,陈公子请自便。”管事在院门口止步,躬身示意后便悄然退去。 陈守恆定了定神,缓步走入。 只见院中树荫下,设著一张梨花木躺椅,椅上慵懒地倚著一位女子。 她身著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裙,云鬢微松,斜插著一支碧玉簪,正就著身旁小几上的精致点心,一小口一小口地轻嚼慢咽。 另一只手持著一卷书册,看得颇为入神。 阳光透过叶隙,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衬得她侧顏如玉,神情閒適,带著一种猫儿般的慵懒与娇贵。 陈守恆不敢怠慢,上前几步,隔著些许距离,恭敬拱手行礼:“灵溪陈守恆,见过周家主。冒昧来访,打扰家主清静了。” 周书薇似乎这才从书卷中回过神来,缓缓抬起眼眸。 一双极好看的凤眼,眸光流转间,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漫不经心,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她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柔糯却清晰:“陈公子不必多礼。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谢家主。”陈守恆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心包裹的物件,双手递上:“此前镜山之事,多亏周家出手,协调靖武司介入,家父特命在下將此物送来,聊表谢意。” 他手中之物,便是去岁弟弟陈守业在萍县所得靖武司的功勋令牌。 之前,陈立派白三前来郡城,希望周家能够出手帮忙请动靖武司出手。 周书薇直言,靖武司有周家的人,但却是旁支,自己不便下令。 要帮忙,那就要看陈家能拿出什么好处,打动对方了。 陈立瞬间就想到了当初次子守业带回的功勋令牌。 而对方,也答应了。 周书薇伸出纤长的手指,拈起那枚令牌,隨意看了看,便放在了几上。 她拈起一块小巧玲瓏、造型別致的荷花酥,递向陈守恆,笑意盈盈:“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还过得去。” 陈守恆微微一怔,忙道:“在下用过饭了,多谢家主美意。” 周书薇闻言,翻了他一个白眼:“怎么,嫌我周家的点心不乾净?” 说著,她非但不收回手,反而身子微微前倾,直接將那点心递到了陈守恆唇边。 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嘴唇,一股淡淡的馨香袭来。 > 第163章 条件 第163章 条件 陈守恆顿时愕然,脸颊微热,万没想到这位周家主行事如此大胆。 只得硬著头皮,略显尷尬地张嘴接了那点心,匆匆咽下,连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 周书薇见他这般模样,这才满意地轻笑出声,仿佛逗弄成功了一般,心情颇佳。 她取过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带著几分调侃,却又意味深长:“你们陈家,倒是真让我刮目相看。以前,倒是小覷你们了。一个小小的乡土之家,竟有这般手段。蒋家和天剑派这两头猛虎玩弄於股掌之间,让他们斗得你死我活。” “家主廖赞了,只是凑巧罢了。”陈守恆回答得干分坦诚。 “不说这局,便是实力,也超出了我的想像。雪仙子,吴供奉————哪个可都不是易与之辈。” 她顿了顿,凤目微眯,看向陈守恆,带著探究:“你父亲————他如今,究竟是何等实力?” 陈守恆面上却露出苦笑:“不瞒家主,在我开始之前,一直以为家父只是个寻常乡绅,甚至不知他身负武功。至於他如今实力如何,更是无从知晓。” 周书薇盯著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不似作偽,便又翻了个白眼,似笑非笑地:“罢了,不愿说便不说。” 陈守恆趁势转换话题,再次拱手:“晚辈此次前来,除道谢之外,另有一事,想与家主相商。” “哦?何事?” 周书薇慵懒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书卷,似乎只是隨口一问。 “晚辈想用一批粮食,向家主换些银两。”陈守恆道。 “粮食?” 周书薇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似乎有了点兴趣:“多少?” “五万石。”陈守恆报出数字。 数日前,县令张鹤鸣来访所商议之事,陈立並没有瞒他。 四千亩良田,在陈守恆看来,这確实是一个极为划算的生意。 但问题是,这些土地,想要购买,官价就需要十二万两左右。 家里的银钱,他是略知一二的。 哪里会有这么多的银钱去买。 自家没钱购买,那这笔交易,都是虚的。 陈家,一点实际利益都拿不到。 虽说父亲说,他自己会想办法,在土地交易前凑齐。 但陈守恆很清楚,这么大一笔银钱,想要凑出,绝不容易。 他当即想到了师兄孙正毅留给他的那五万石粮食。 镜山粮食,即便秋收之后,粮价稍有回落,但依旧在一石粮四两银子的高价位。 接回狗娃后不久,他便前往县衙,以八百两银子的价格,外加三百两喝茶费,將存粮的宅院买下。 粮,已经落入了他的口袋。 但如何能快速大批量出货,陈守恆想不到办法。 毕竟真如父亲所说,开一间粮铺,慢慢售卖,五万石粮,那得卖到什么时候。 真等到卖完那一天,黄花菜都凉了。 於是,他想到了周家。 只有这种世家,才能有实力一口气吞下这么庞大的粮食。 周书薇闻言,放下书卷,坐直了些身子,目光落在陈守恆脸上。 沉吟了一阵,眉毛突然一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五万石?呵——莫非是,田家那批货?” 陈守恆一震,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家主————如何得知?” 孙正毅已死,田家覆灭,这批粮食的来歷应无人知晓才对。 周书薇见他反应,轻笑一声,仿佛觉得他这惊讶模样很有趣:“这有何难?一个县丞,便是有贪胆,又哪来那般多的银钱和人手吞下五万石粮?他也不过是某几家摆在明面上的傀儡,代为收储罢了。粮食少了多少,可不止是他那有记载,那几家的帐册里,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她语气淡然,却带著绝对的自信和洞察一切的锐利:“这批货,很好。但如今可是个烫手的山芋,盯著的人不少。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慵懒:“既然陈公子开口,这个面子,我周家倒是可以卖一个。说说,你想换个什么价?” 陈守恆压下心中惊骇,沉吟道:“如今郡城粮价约在三两一石,晚辈愿略低於市价————” 他话未说完,周书薇便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摇了一下,打断了他:“一两。” 陈守恆眉头瞬间紧锁:“一两?家主,这————这价格未免太低了些。当下镜山,粮价高达四两一石。便是如今郡城稳定,也在三两左右。一两一石,实在————” “就是一两。” 周书薇语气轻柔,却带著坚决:“这批货来路太敏感,短时间根本出不了,甚至还要冒和其他几家作对的风险。若非是你,我周家都不愿接手,毕竟风险太大了。这个价,很公道的。” 陈守恆面色沉凝,一两卖出,那就是五万两银子,那还差七万两,这完全没有达到他的心理预期。 院內气氛顿时显得有些凝滯,仿佛连池中的游鱼都放缓了动作。 正在这时,周书薇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她慵懒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凤目流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罢了,看你陈家如今正值用钱之际,我便退一步。二两一石,五万石,总计十万两白银。陈公子,这个数,总该满意了吧?” 陈守恆心中快速盘算。 二两一石,虽仍远低於市价,但这十万两白银,再加上家中存银,已足够解家中购买那四千亩官田的燃眉之急。 他面色稍缓,正待点头应下,却见周书薇唇角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补充道:“不过,我出这个价,附有一个条件。” “条件?” 陈守恆心中一凛,暗道果然没有白得的利益:“家主请讲。” 周书薇目光在他身上流转,缓缓道:“我要你,以我护卫的名义,与我一同进入贺牛武院修习武艺。” “贺牛武院?与你一同?” 陈守恆愕然,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个要求本身:“家主——这是何意?晚辈愚钝,你身为周家之主,为何还要去武院习武?这偌大家业————” 第164章 书院 第164章 书院 周书薇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疑问:“早在多年前,我便有武秀才的功名。只是————当年家中突生巨变,父兄皆遭不幸,我才不得不中断武道,回来挑起这副担子。” 她稍稍坐直了身体,自光投向院中假山,嘆息一声,有些伤感:“如今之所以重提此事,也是因为————我的二哥,於海上遭遇巨型海怪伏击————失踪了。周家主房一脉,如今在朝中,已无人了。” 她转回目光,看向陈守恆:“世家之基,在於宗师,更在於朝中有人。若长久无人执掌权柄,再大的家业也不过是空中楼阁,衰败是迟早的事。我本意————” 她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眸光在陈守恆脸上扫过,带著一种幽幽怨怨的神情:“是希望你能入赘我周家,或至少联姻。以我周家资源,助你踏上仕途,则能让周家撑到下一代。可惜————你似乎並无此意。” 她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落在陈守恆心上,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既然你不愿,那便只能我亲自去爭一爭了。至於这家业,清漪是该锻炼锻炼了。她性子娇蛮,再宠下去,会吃大亏的。” 周书薇收回目光,恢復了那副慵懒的神態:“贺牛武院名动天下,非武秀才不得入內。其內不仅传授上乘武学,更有致仕的朝中大臣授课讲学。不过,武院之中,也並不太平。世家之爭,比你想像中更残酷,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同伴,而你,正合適。” 见陈守恆沉吟不语,面露思索。 周书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直击要害:“陈公子,你莫要只盯著眼前。你志在武举,欲走仕途,可对?” 陈守恆下意识点头。 “那你可知,考武举州试,尤其是会试,朝廷必会详查你的武功来歷?”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周书薇目光如炬,仿佛能看穿他內心深处:“你所修伏虎拳,出自伏虎寺,来歷清晰,倒还好说。可你的內气心法呢?叫什么?源自何门何派? 你若只是普通百姓也就罢了,不是偷学传承,没人会管你。但你踏上仕途,所有的问题都会被放大。你又说得清吗?家传武学,可不算解释。叫什么,传自何处?这些都需要解释。 若被有心人污衊为来歷不明,甚至邪魔外道传承的帽子,你当如何自辩?届时,莫说仕途,怕是身家性命都难保。” 陈守恆闻言,脸色一变。 他倒从未想过此节。 降龙伏虎真功绝非邪魔功法,这点他很清楚。 但这功法是父亲所传,传承来自何处呢? 他根本不清楚!父亲也没告诉他。 確实如周书薇所言,即便一个偷学他人传承的帽子,也能轻易將他的仕途堵死。 周书薇继续道:“而入贺牛武院,则一切不同。院內功法皆经朝廷认证,根正苗红。你入了武院,便等於为你一身所学拿到了官方的背书,从此来歷清白,无人再敢以此攻计。此其一。 其二,武院中讲学的,多是致仕的翰林、御史、乃至六部退下来的老大人。他们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量超乎你的想像。若能得他们青眼,收为门生,日后在官场上,自有人提携照应,平步青云绝非虚言。这岂是你在灵溪闭门苦修能得到的?” 她將身体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掌控一切的姿態:“十万两白银,解你家燃眉之急。外加这前程似锦的青云路,为你扫清后患,铺就坦途。换你手中那五万石烫手的粮食。陈守恆,这条件,我周家给得足够厚道了。你————还需犹豫么?” 陈守恆彻底怔住了。 他原本只想著换钱买地,却没想到周书薇一番话,为他掀开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卷。 偏偏这些问题实实在在,绝非危言耸听。 父亲虽强,但终究蛰伏乡野,於朝堂之事,力有未逮。 贺牛武院————护———— 他的心绪翻腾,如同沸水,一时难以决断。 “此事————关係实在重大。”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躁动,谨慎地回答:“我还需返回家中,稟明父亲,方能决断。” 周书薇见他意动却未立刻答应,也不逼迫:“也罢,如此大事,確应和家中商议。明年三月,便是入学之时,最迟二月便得报名。我在府中,静候佳音。” 她语气轻鬆,仿佛篤定陈立最终会做出她所期望的选择。 陈守恆起身,郑重拱手:“多谢家主坦言相告,晚辈告辞。” “嗯。” 芯口周书薇慵懒地应了一声,重新拾起那捲看到一半的书。 灵溪,陈家书房。 夜已深沉,油灯將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 陈守恆將周府之行的经过,周书薇的条件,以及那十万两白银的交易,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稟报给了父亲。 “————父亲,事情便是如此。” 陈守恆说完,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剩下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陈立端坐椅上,权衡著其中利害。 十万两现银,再加上家中还有的两万多两的现银,倒確实足够覆盖购买那四千亩官田的大半款项,解了燃眉之急。 武院的官方背书,能彻底解决守恆武功来歷的隱患,杜绝后患,这张护身符,无疑確实需要。 —— 代价则是守恆,可能置身於未知的武院和更为复杂的世家纷爭之中,且在一定程度上与周家绑定。 片刻后,陈立点头答应:“周家的提议,利大於。贺牛武院,你去就是,对你今后也有好处。但心中需有分寸,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贸然出头和全然依附。” 陈守恆心中微松,郑重頷首:“是,孩儿明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隨即门被敲响。 “进来。”陈立微微一皱眉。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风尘僕僕的白三探进头来:“爷,大少爷。出大事了!” 陈立眉头微蹙,却並未斥责其失礼,沉声道:“进来说。出了什么大事?” 第165章 侠义 第165章 侠义 白三反手掩上门,急声道:“爷,您让小的去江口县探探风声,小的这次去,发现了一件天大的隱秘。” “慢些说。”陈立声音平稳。 蒋家一眾灵境全部死於醉溪楼后,白三和玲瓏就没再回去过。而是在陈家小住。 不过,白三这盗王本就是閒不住的性子,陈立便派他去江口县打探消息。 如果天剑派安插在那里人员稍减,陈立便打算带著包打听去將那五千两金子取回。 白三咽了口唾沫,语速却依旧极快:“爷,隱皇堡它————它重开了!” “隱皇堡?” 陈立目光一凝:“那黑市没有树倒猢獼散,垮了?” “是垮了,可它现在又立起来了!” 白三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愤慨:“它现在换东家了。背后如今的主子,是天剑派。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带剑的爷。整个黑市的规矩全改了,听说里面的店铺摊费,贵了五成不止。黑市里的东西,价格————全他娘的翻倍了。” 他越说越气,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他奶奶的。小的在那边猫了好几天,千方百计打听消息,越琢磨越他娘的不对劲,现在总算看明白了。这完完全全就是天剑派自导自演的一齣好戏。是他们给隱皇堡下的套。目的再明白不过了。 就是为了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趁机吞了隱皇堡这块肥肉,把这江口黑市攥在自己手里。天剑派,还自称是名门正派呢,这手段,真他娘的黑心烂肺!” “至於雪仙子被擒之事————” 白三啐了一口,满脸鄙夷:“哼,估摸著就是苦肉计,做给外人看的。说定那伤都是自己划的。就是为了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吞併。” 书房內气氛骤然凝固。 陈守恆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若真如此,这名门正派,也太烂了吧? 江口之行,他没有去。 但从弟弟守业口中得知一些消息,还曾笑话那隱皇堡色令智昏,居然为了一个女人丟了家业。 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还藏著天剑派如此深沉的算计。 对於天剑派的这些谋算,陈立倒没有太过惊讶。 他从没有高估这个世界的良心。 嘴上都是侠义,心里全是生意。 这很正常。 他关心的两个点,一是能不能取到那五千两金子,二则是能不能继续购买修炼所需药材。 金子看样子暂时不能前去了,毕竟那笔钱,据包打听所述,就在隱皇堡附近不远。 天剑派弟子眾多,贸然前去取金,风险较大。 不过,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所需药材,倒是可以继续著手购买了。 这反而是个好消息。 岁末。 家中无事。 五月种下的桑树,稍肥沃些的田埂地头,已经冒出嫩叶。 蚕室,早已洒扫出来,预备迎接的明年初的春蚕。 这头一桩要紧事,便是消毒。 陈立要求极为严格,四面土墙先用新化开的石灰水细细刷白。 地面清扫后亦均匀洒上一层薄薄的石灰。 竹製的蚕匾、木製的蚕架,皆搬到灵溪中,用板刷蘸著清水反覆刷洗。 末了,还在蚕室中央放置一陶盆,燃起硫磺,密闭熏蒸一整日,务求將潜藏的病菌虫卵灭杀乾净。 —— 经此一番,蚕室方才算准备停当。 蚕种是周家送来的优良品质,置於消过毒的蚕匾中,保持几分潮气,放在温暖避光处催青。 待得卵色转青,便需更加精心。 晨曦微露时,便有细如蚁蠓的黑色幼蚕,顶破卵壳,蠕动而出,这便是蚁蚕了。 用柔软鹅羽,轻轻將蚁蚕扫至铺著鲜嫩桑叶的蚕匾中。桑叶选取的是清晨带露採回的最嫩叶芽。 自此,便是日復一日的精细饲餵与看顾。 蚕儿生长极快,食量日增,需得定时投餵新鲜桑叶,叶片也隨蚕体增大而逐渐切得宽些。 养蚕可是一项耐心细致的活计。 大老爷们干这项活,却是缺了耐心。 之前,陈氏族人中,帮陈立一家干活的短工帮閒,都是使力气的爷们。 这桑苗种下后,反倒是家中婆娘来陈立家做活的时间多了。 守敬已经两岁,不用时时招呼。 妻子宋瀅也就閒了下来。 这养蚕活计,陈立也全权交给了妻子宋瀅。女儿守月,也时常到蚕房帮助母亲。 陈立自己则將更多的时间投入修炼之中。 化虚关的修炼,每一次都极其损伤经脉。 陈立尝试不服用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那一次,足足花了十七天时间,才勉强將经脉中的火毒驱散了七七八八。 要彻底根除,陈立估摸著,最少得要三个月时间方能办到。 若是没有丹药辅助,完全靠自己修炼,大约需要解决五十年时间。 这么一算,陈立更加感到系统奖励药物的珍贵。 除夕。 陈家大宅今年比往年更显热闹。 门楣上贴著崭新的朱红桃符,廊下悬掛著大红灯笼。 今年桌上,多了三张熟悉却又全新气息的面孔。 除了次子陈守业的新婚妻子李瑾茹外,玲瓏和白三竟也留了下来,没有各自离去。 李瑾茹则是一身喜庆的緋色衣裙,眉眼间带著新嫁娘的羞涩与努力融入这个家庭的认真。 —— 她时不时为身旁的小姑子陈守月布菜,守月笑嘻嘻地接受嫂子的好意,一家人其乐融融。 往昔八面玲瓏的玲瓏面对屋中的亲情,此时反倒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安静地坐在稍靠后的位置,看著眼前这番景象,眼神有些恍惚。 白三则显得活跃许多,时不时在陈守恆和陈守业面前吹嘘当年当盗王时的经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看看这满堂的温暖,玲瓏的心中突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滋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白綾,又看了看灯火下守业与瑾茹相依的身影,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 或许————找个人嫁了,过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这念头来得突然,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另一边的白三,灌下一口热酒,咂咂嘴,心里却琢磨著,什么时候才能攒下个偌大家业,娶个十房八房媳妇,生一堆大胖小子,过这地主老爷的生活,也滋润得很。 不过——他挠了挠头,想起不久前,自己跑到陈永孝家,去寻埋的那些金银,里面却是空空如野,一想到这,就不由得咬牙切齿。 这是哪个挨千刀的,居然偷了爷的银子。 奶奶的,从来只有爷偷人,什么时候轮到人偷爷了? 哼!千万別让爷发现! > 第166章 揭竿 第166章 揭竿 元嘉二十五年。 新年刚过,喜庆的余韵尚未完全消散。 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便如同凛冽的寒风,迅速传遍了漂阳郡。 镜山的临县,溧水县,有人造反了! 溧水与镜山同病相怜,皆是去岁改稻为桑国策下的重灾区。 水匪肆虐,世家盘剥,几番轮番光顾之下,早已是民生凋敝,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流民如潮。 绝望之中,两人带领流民揭竿而起。 一人名唤萧仲,另一人则唤作叶不平。 这两人,均是官府掛名追捕的对象。 去岁镜山古墓出现了一本完整的內气心法。 曾有两名籍籍无名的年轻人在混乱中夺得走了那本秘籍,自此销声匿跡。 谁曾想,当初一番机缘,如今竟让两人成了气候。 此番溧水造反,与去岁镜山孙正毅抢掠世家粮船的举动截然不同。 萧仲、叶不平两人极为聪明,並没有直面树大根深的世家门阀。 反而將矛头率先对准了漂水境內残存的地主富户、乡绅土豪。 这些世家剩下的硬茬子,顷刻间成了起义军钱粮辐重的来源。 由於並未触及掌控真正权势的世家根本利益,几大世家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並没有如镜山一般,第一时间选择镇压,而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甚至在漂水官府意图徵调时,也显得推諉消极,敷衍了事。 这让漂阳县一时竟也束手无策。 最开始时,更是一味拖延。 待到官军终於下定决心,集结兵力前往剿匪时,已是二月草长鶯飞之际。 此时,萧仲、叶不平摩下已匯聚了逾万走投无路的流民,声势浩大。 溧水县令徵调精兵一千,备齐了人马,浩浩荡荡杀向义军,本以为能手到擒来。 却不料这义军竞训练有素,漂水县兵顿时陷入了苦战。 更令官军胆寒的是,这群乌合之眾中,竟赫然出现了数十名身手不凡的练武之人。 而为首的萧仲与叶不平,竟在短短时日內,双双突破了灵境修为。 县令、县尉、巡检三人,更是在阵前被萧、叶二人联手,於万军之中斩杀。 首级被高悬示眾,官军顷刻溃散。 消息传出,四方震动。 一时间,江州上下,全部譁然。 漂水造反之事,陈立自然也收到了消息。 “萧仲?叶不平?” 陈立皱眉,有些疑惑。 之前,镜山县衙通知后不久,他便遇到了鼠七和鸭九。 他下意识就认为,这萧仲和叶不平应该是鼠七和鸭九所扮。 让白三跑了一趟啄雁集,询问鼠七后才得知。 那秘籍,当时为了做戏,確实让萧、叶两人抢走过,但后续他们又抢回来了。 鼠七叶自己都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內,对方竟然將口诀背下了。 当然,两人造反之事,与陈立关係並不大。 开春后,他更关心的是土地售卖之事,一直让刘文德帮忙留意。 这日,张鹤鸣突然派衙役来送来一张请束,言明县令张大人有要事相商。 陈立带著守恆一行前往县衙。 门子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了二人,径直將二人引向后院。 县令张鹤鸣端坐主位,正在批阅公文。 见二人进来,起身相迎,脸上堆起惯常的淡然的笑容:“劳烦二位跑这一趟,请坐,看茶。” “见过县尊。” 陈立父子二人拱手还礼,安然落座。 茶水奉上,差役悄然退下,並將厚重的房门合拢。 屋內,顿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啪声。 张鹤鸣端起茶盏,借著呷茶的动作掩饰了片刻,才放下茶盏,长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极为难的神色:“陈兄,今日请你过来,实在是————有一桩难事,张某——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县尊请明示。”陈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並不接话,只等下文。 张鹤鸣顿了顿,才踟道:“是关於————关干此前答应贵府,那灵溪周边四千三百亩官田,售卖之事。” 他顿了顿,观察著陈立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静,才继续道:“此事——恐生变故。之前的约定,怕是——不能作数了。” “不能作数?” 一旁的陈守恆闻言,眉头骤然锁紧,忍不住站起身,声音虽努力克制,仍透出几分愤懣:“县尊,此事月前便已说定,县令一言,岂能如此儿戏?” 张鹤鸣被一个晚辈如此质问,面色微僵,但旋即化为更深的“无奈”。 他连连摆手:“贤侄莫急,莫急!非是张某有意食言,实是————实是上命难违,形势逼人啊!” 他嘆息一声,道:“陈兄想必已知,临县溧水逆乱,局势糜烂,已占据七乡之地。眼瞅著今年三月的田税是收不起来了。 州郡衙门严令,我周边州县,所有待售官田、逆產,一律不得私相授受,必须统一登记,公开掛售,价高者得,以求最大限度填补亏空! 此乃州牧大人亲笔手令,张某————人微言轻,实在是有心无力,无法通融啊!” 他將州牧令、上官严令咬得极重,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陈守恆还想再爭辩。 陈立却抬起手,轻轻一挥,制止住了儿子。 而后,目光重新落回张鹤鸣身上:“县尊的难处,陈某知晓。既是上命,自当遵从。” 他略一沉吟,直接问道:“却不知这公开掛售,何时开始?哪些人家会参与?再者,灵溪那四千三百亩田,具体是如何掛拍作价的?” 张鹤鸣见陈立询问实际细节,心下稍安,当即道:“三日后,便在县衙,由新任的李县丞亲自主持。参与竞买者,需持此邀函入场。” 说著,他取出一份製作精良的请束,递给陈立。 “至於灵溪那片田。” 张鹤鸣顿了顿,继续道:“经户房清丈核定,共分三等。一等水田九百亩,作价每亩三十三两起拍;二等水田二千三百亩,作价二十八两起拍;三等田一千一百亩,作价二十三两起拍。” 陈立记下水田亩数后,默默心算。 便在这时,张鹤鸣话锋突然一转,似不经意地提点道:“陈兄,不瞒你说,此次清田,世家大族从百姓手中收地,也並非杂乱无序。像是灵溪周边那五个村,一直是————柳家在收购。这片连成一块的四千三百亩地,柳家————怕是势在必得。” 他话语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 第167章 竞拍 第167章 竞拍 对於张鹤鸣这突如其来的“好意”,陈立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頷首道:“好。三日后,陈某必准时到场。有劳县尊告知。” 张鹤鸣又客套了几句,亲自將二人送至二堂门口,礼数做得十足。 离开县衙,回到客栈。 陈守恆终究年轻,憋了一路的心事,此刻关上房门,再也忍不住,压低声音愤然道:“爹!这张鹤鸣先前亲至我家,明明答应得好好的,如今一句轻飘飘的上命难违就想搪塞过去?如此出尔反尔,亏他还是一县父母官,简直————简直无耻之尤!” 陈立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掠过窗外为生计奔波劳碌的百姓,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守恆,你这些时日行事,比以往谨慎沉稳了不少,为父看在眼里,颇感欣慰。但这人心之险,世道之复杂,你还需多看,多思。” 陈守恆一怔,看向父亲。 陈立解释道:“张鹤鸣今日之举,將州郡压力置於前,將柳家野心点於后,其目的无非是挑动我陈家与柳家相爭,乃至为敌。此计,与当初他欲引蒋家对付我等,如出一辙,皆是驱虎吞狼,坐收渔利。他这是吃准了,我陈家不敢拿他怎样。” 陈守恆闻言,悚然一惊,背后沁出一层冷汗:“爹!既然明知是个火坑,您为何还要.————” “因为不得不跳。” 陈立嘆息一声:“这四千三百亩良田,若被柳家悉数拿去,以后我家再想要买过来,难如登天。此田,必爭!” 陈守恆想到那起拍总价,不由得忧心:“可是如果拍卖,那家中现银,恐怕不够!” “银子的事,为父自有计较。” 陈立停看向儿子:“你明日便动身,再去一趟郡城,见周书薇,將十万两银子儘快带到镜山。” 陈守恆点头:“好,爹!孩儿明日一早就出发!” 三日后。 镜山县衙后堂,气氛凝重。 —— 堂內,陈设简朴,主位空置,两侧硬木方凳上已坐满柳、苏、蒋、李等世家代表,衣冠楚楚,低声交谈间,目光扫视四周。 彼此之间,或有相熟者低声寒暄,笑容客气而疏离;或有宿怨者冷眼相对。 整个后堂,虽无人高声喧譁。 陈立与长子守恆步入堂內,顿时引来诸多注视。 陈立一身青布旧衫,面色平静;陈守恆身著藏蓝劲装,身形挺拔,眉宇间沉稳內敛。 诧异、审视、疑惑、轻蔑———— 种种情绪在那些世家代表眼中一闪而过。 坐在靠门边位置的一位身著团花绸缎袍服、面色红润的李姓青年男子微微一怔。 “咦?这倒是奇了,今日县衙竞拍官田,与会者非富即贵,皆是县郡有头有脸的门第。这二位————面生得紧,莫非是走错了地方,误入了此间?”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遭数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话语中的轻视与排挤之意,昭然若揭。 几名邻近的世家代表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玩味或看好戏的神色。 陈守恆脚步未停,隨父亲行至堂中稍显空旷处,先向各方微一拱手,算是全了礼数。 隨即转身面向那李姓青年,亮出烫金请柬,声音清晰沉稳:“灵溪陈氏,持县衙正式邀帖与会。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李姓代表被这沉稳的反问噎了一下,面色一沉,索性不再看陈守恆。 转而抬高声调,朝著刚从后堂转出的新任县丞李大人发问:“县丞大人,您来得正好。这突然冒出来不知姓氏的人家有何资格与我等世家同堂竞买?若是人人都可隨意参与,岂不乱了章法,徒增笑柄?还请大人明示,以正视听!”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新任县丞李大人身上。 这位李县丞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神色严肃,一身青色鵪鶉补子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上首位站定,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陈立父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看不出喜怒。 片刻沉默,他才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官威:“李公子,诸位,稍安勿躁。本次官田掛售,乃是奉州郡明令,旨在应对时艰,筹措急需之財税。 规程之中,除邀各世家外,亦明確要求,需有本县籍之乡绅代表参与,以示公允,杜绝物议。灵溪陈氏,乃镜山本地推选之乡绅代表,持本衙正式邀帖入场,一切合乎规程法度。此事,无需再议!”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那李姓代表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强辩,只得悻悻然坐下。 堂內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收起了看戏的心思,重新评估起这对看似普通的父子。 李县丞不再多言,撩袍端坐於主位之上,示意身旁的书吏。 书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册薄,朗声道:“官田竞拍,现在开始!首拍,县北河上村————·三千三百亩————等水田百亩————二等水田————起拍·价,纹银八万八千两。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三千两。” 竞拍正式开始。 这块地虽非顶尖,面积不小,位置尚可,立刻引起了爭夺。 李家率先出价,苏家紧隨其后加价三千两———— 但只是两轮,李家退出,苏家便以九万四千两夺得。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世家没有明显太多加价爭夺。 接下来的几批地块拍卖,均是如此。 世家虽都有出价,但价格稍一抬高,便立刻放弃,竞拍显得异常平和。 轮到灵溪四千三百亩水田。 书吏的声音再次响起:“————灵溪、上溪五村水田,共计四千三百亩————起拍价,十二万三千两。此次竞拍,打包出售,不予拆分。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三千两。” 短暂的寂静后,苏家率先打破沉默,试探性地开口:“十二万六千两。” 加价刚好是底线。 柳家沉吟片刻,跟进道:“十二万九千两。” 价格升至十三万二千两后,苏家的代表便不再出声,显然他们的目標並非於此。 “十三万五千两。” 柳家一位面色沉稳的老管家首次出价,志在必得。 > 第168章 得田 第168章 得田 陈立此时才缓缓抬手:“十三万八千两。” 柳家席位中,一位衣著华贵的年轻公子哥瞥了陈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戾气,显然没料到这个半路杀出的乡绅,竟敢在此处与他们柳家抢食。 老管家再次加价。 陈立紧隨其后,毫不退让。 价格在两人交替加价中稳步攀升,很快突破了十五万两大关。 柳家老管家面色凝重,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十五万三千两。 陈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十五万六千两。” 老管家还欲开口,身旁的年轻公子却突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那公子眼神阴鷙,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低声道:“停下吧,秦伯。他既然想要,便让给他。” 老管家张了张嘴,见年轻公子主意已定,且眼中厉色分明,只得嘆息一声,不再坚持。 李县丞依例询问三声后,落槌定音:“成交!此批四千三百亩田,归灵溪陈氏所有!” 一名衙役將中標文书递予陈立。 李县丞目光扫过他,例行公事地提醒道:“陈员外,须知中標后,须於七日內缴清全款,逾期將予重罚。若经三次催促仍未能缴纳,田地便永久收回来。” 陈立双手接过文书,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稳:“多谢大人提醒,陈某明白“” o 拿到標书后,陈立並未多作停留,带著陈守恆径直离开后堂。 当他们步出时,堂內新一轮的竞拍已然开始。 眾人的注意力已迅速转移,仿佛刚才的爭夺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唯有柳家席位上,那位年轻公子阴鷙的目光,如毒蛇般死死追隨著他们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门外廊道的转角处。 半个时辰后。 县衙后堂。 竞拍尘埃落定。 各家或志得意满,或略有遗憾,但大多开始办理交割手续,低声商议后续事宜。 柳家那年轻公子,面上虽还维持著世家子弟的矜持,但眼底的阴却挥之不去。 他並未立刻离开,而是渡步到新任县丞李大人身侧,看似隨意地拱手问道:“李大人,今日这陈家,倒是让在下开了眼界。却不知这灵溪陈氏,究竟是何来路?因何得到县衙青睞,获此竞拍资格?” 他语气平和,但问题却问得极为细致,显然是想摸清陈家的底细。 李县丞淡然笑了笑,回答道:“柳公子,本官也是刚刚到任,镜山人事尚在熟悉之中。只听人提及,这陈氏乃是灵溪村本地乡绅。其长子陈守恆,前番郡试中了武秀才,而且————听闻是以灵境修为夺了魁首。至於今日与会,皆是县尊一手安排,具体缘由,本官亦不甚了了。” 一旁尚未离去的李家青年闻言,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我当是哪路强龙过江,原来不过是个乡下土財主,加上个走了狗屎运的武秀才。 柳云风,这等人物也敢在你柳家嘴边抢食,若是传扬出去,你柳家的脸面,怕是要被某些人丟到镜山脚下任人践踏了!” 他这话明著是鄙夷陈家,暗地里却是在煽风点火,似是有意激怒柳云风。 旁边另几家,有人嘿然一笑:“李兄说的是,一个小小的乡绅,出手便是十几万两白银,这银钱的来路————嘿嘿,恐怕耐人寻味得很。柳兄何不派人好好查查?说不定是哪家失了窃,赃款流落至此呢。 这话更是歹毒,直接就诬陷陈家钱財来路不正。 更有人亦阴惻惻地道:“柳公子,要我说,何必费心去查?只需派些得力人手,守在灵溪通往县城的要道上。等那陈家运送银两的车队一到,细细盘查。 嘿,若真查出与哪家失窃的银两对得上號————比如,恰好是柳家前些日子丟的那批?那岂不是人赃並获,名正言顺?” 柳云风对眾人这些“热心”建议不置可否,只是拱手淡淡道:“多谢诸位关心,柳某心中有数。” 他心思縝密,这些主意他未必没想到,但从別人口中说出,更让他確信此事可为,且不会过分引人非议。 他与老管家秦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走出了略显嘈杂的后堂。 来到县衙门口相对僻静处。 柳云风脸上的最后一丝礼节性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厉色,低声吩咐道:“秦伯,请你立刻传信回家,让三叔再调五名灵境好手过来。 传令给还留在镜山的所有门客、眼线,放下手头一切杂务,给我盯死了灵溪到县城的每一条官道、小路。寻个由头,比如————盘查可疑赃银。一旦发现陈家有大宗银钱运送的队伍,立即拦截,细细盘查。 另外,县衙户房和城里最大的两家钱庄,也给我派人盯紧了,防止他们直接兑换银票过户。” 老管家躬身应道:“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柳云风正欲转身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陈立父子去而復返。 正准备走进县衙。 他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忍不住上前一步:“竞拍已经结束,你又返回县衙,所为何事?” 陈立停下脚步,看了柳云风一眼,並未直接回答这个充满敌意的问题,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便径直朝著县衙东侧的户房走去。 柳云风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冷哼一声,也迈步跟了上去。倒要看看这陈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陈立走进户房,户房主事钱益谦正与尚未离开的李县丞低声交谈著什么。 陈立上前,笑著拱手:“李大人,钱主事,打扰了。” 李县丞有些讶异:“陈员外,標书手续不是已经办完了吗?还有何事?” 陈立回道:“陈某是来缴纳田亩款项,办理手续的。” “现在?” 李县丞和钱益谦同时一愣。 按照惯例,竞拍成功后虽也可当场缴纳银两。 但如此巨款,谁不是要筹措几日,哪有竞拍刚结束就立刻来缴款的? 柳云风跟在后面,闻言更是脸色一沉,忍不住出言讥讽:“你莫非是听错了数目?那可是十五万两白银,不是十五两!你这般两手空空,难不成是来变戏法的?” 第169章 交银 第169章 交银 陈立也不恼,回头对柳云风笑了笑,又转向李县丞和钱益谦:“李大人,钱主事,此处不便清点,可否移步衙门口?银两已在门外。” 柳云风嗤笑:“我刚才就是从门外进来,门口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银两?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在此胡言乱语?” 李县丞与钱益谦將信將疑,但还是跟著陈立走出了县衙大门。 柳云风更是眉头紧皱,心中疑竇丛生,也跟在后面。 刚到衙门口,就见街角转出一支队伍。 前面是十余名劲装汉子护著一面“威远鏢局”的鏢旗,后面跟著五辆双驾马车,每辆车上都放著两个沉甸甸、贴著封条的大木箱,车辙印极深,显然分量不轻。 鏢头上前,对著陈立抱拳一礼:“陈爷,你的十万两现银,安全送达!” 紧接著,另一支较小的队伍也从另一个方向而来。 陈守恆带著几名靠山武馆的弟子,押著三辆马车,车上同样堆著六个大箱子。 陈立这才对李县丞和钱益谦解释道:“李大人,钱主事,这里共计银钱十五万六千两,请大人和主事派人清点查验。” 竞拍前这三日,陈守恆前往郡城,请周家运银前来。 陈立也没閒著,將家中积攒的银两的两万两运到了县城,放在了靠山武馆,同时取了去岁玲瓏和白三坑走蒋厉的两万两。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拍卖结束后,便到靠山武馆,向李圩坤借走之前商议好的两万两白银,凑足了竞拍的这十五万六千两。 李县丞和钱益谦面面相覷,立刻招呼衙役和户房书吏上前,將银箱抬进县衙后,开启箱验看、称重、核对成色。 柳云风站在一旁,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被抬进县衙,脸色由阴鷙转为铁青,再由铁青涨得通红。 他万万没想到,陈家竟然早已备好银两,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直接地送来交割! 那他之前所有的布置,拦截、盘查、栽赃———— 全都成了笑话! 一种被戏耍的羞辱感和计划落空的暴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失控。 他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早知如此,在竞拍时就不该听那老管家的劝阻,哪怕再加几次价,或许,对方就退让了! 交割手续顺利完成。 钱益谦將盖好大印的田產地契文书郑重交给陈立。 陈立仔细收好文书,转身看向一旁脸色难看到极点、仿佛隨时会爆发的柳云风,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无波:“適才,多谢柳公子方才在堂上————高抬贵手。” 这话听在柳云风耳中,无异於讽刺。 他死死盯著陈立,胸口剧烈起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陈立,你给我记住!这四千亩良田,我看你有没有命去享受!” 他眼中闪烁著狠厉杀机,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都透著压抑不住的狂怒。 陈立又到与钱益谦在户房閒坐一会,將去年家中秋季田税提前上缴,这才带著剩余的银两,与守恆离开县衙。 信步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最终在一间掛著“济安堂”匾额的药铺前停下脚步。 匾额古旧,字跡却苍劲有力,显然有些年头。 药铺门面宽,店內收拾得乾净整洁,一排排深褐色的药柜顶天立地,抽屉上贴著药材名称的杏黄纸条。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而清苦的草药香气。 柜檯后,一名年轻伙计正手脚麻利地抓著药,戳子秤得极准,正是原先苏老丈遣散的学徒之一。 靠里设著一张诊案,儿媳李瑾茹端坐其后,身著素净衣裙,眉目沉静,正仔细翻阅著一本医案。 只是前来问诊的病人寥寥,偶有一二人坐下,看向李瑾茹的目光中也带著几分迟疑与不信任,多是问诊两句便走,真正让她望闻问切的並不多。 “爹,大哥,你们怎么来了?” 正在柜檯后核对帐目的陈守业抬眼见到父亲与兄长,连忙放下帐本,欣喜地迎了上来:“家中田產的事情办得如何?可还顺利?” 李瑾茹也闻声起身,盈盈一礼:“爹,大哥。” 陈立微微頷首:“已然办妥,地契已入手。” 他目光在店內扫过:“顺路来看看。铺子打理得不错。” 陈守业脸上露出笑容,忙引著二人到內堂坐下,李瑾茹上热茶。 “生意如何?”陈立抿了口茶,隨口询问。 陈守业闻言,露出一丝苦笑:“回爹的话,不算太好。开业两月,总营收也就二百两齣头。铺租、药材本钱、伙计的工钱,林林总总加起来,不仅没赚,还略亏了些。” 他顿了顿,详细解释道:“主要是开张时置办傢伙事、修葺铺面花费多了些。若除去这些,单算日常流水,每月大概能有二十两左右的微利。眼下主要还是靠售卖药材,瑾茹那边———— 百姓看病,多信年长的郎中。瑾茹虽得了外公真传,但年纪轻,他们总是不太放心,还需些时日积累口碑。所以,问诊的收入————实在有限。” 陈立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刚起步,能稳住摊子已是不易。盈亏不必过於掛心,口碑和信誉立起来,比赚多少银钱都紧要。” 他顿了顿,看向守业:“你这药铺,可能售卖些————修炼所需的药膳?” 陈守业愣了一下,显然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迟疑道:“这————此类药膳极为特殊,未曾听说其他药铺直接售卖的。” 李瑾茹接口道:“爹,此类药物非同一般。听闻需得官府特批的许可方能经营,程序极严,等閒难以办下。听说整个漂阳郡城,有这等许可的药铺,也不过一两家。” 陈立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的修为近来如何?” 提到武功,陈守业神色一正:“已至气境圆满,正在打磨根基,沉淀积累,寻求突破灵境的契机。” “嗯,根基扎实最重要,突破之事,水到渠成便好。”陈立叮嘱道:“若觉时机到了,可回家中来突破,我为你看护。” “是,爹。”陈守业恭敬应下。 傍晚时分,一家人简单用了晚饭。 陈立正欲带著守恆返回灵溪,却见李基伟面色焦急,步履匆匆地寻到了药铺后堂。 > 第170章 任务 第170章 任务 “守业!陈叔,守恆兄,你们也在。” 李基伟拱手见礼,面色带著几分郑重。 “大舅哥,何事如此匆忙?” 陈守业问道。 李基伟道:“今日县尊派人到武馆传令。说是三月需押运一批税银往郡城,数额巨大,点名要我靠山武馆出三十名练血境以上的好手协助护送。” 他看向守业,语气恳切:“爹本欲亲自带队,但此番郡城春闈,他需带我及两位师兄同去应试,实在分身乏术。爹的意思是,希望你代为带队,率领馆中弟子走这一趟。” 陈守业闻言,並未立刻答应,而是下意识地看向父亲。 陈立神色淡然,只道:“你已成家立业,此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陈守业略一沉吟,便点头应承下来:“既如此,我便走这一趟。请大舅哥回復岳父。” 李基伟面色一喜:“好!我这就回去稟告爹!” 待李基伟离去,陈立起身,临行前对守业道:“如今溧阳並不太平,寻常时日,气境圆满便已难遇危险。而今灵境亦经常出现,押运税银,目標太大,更容易被盯,途中难免有风险。 在此之前,你修为若能在此之前更进一步,踏入灵境,把握自会大上许多。 这段时间,务必苦修。” 陈守业面色肃然,郑重点头:“孩儿明白。” 暮色渐起,陈立与陈守恆的身影消失在县城街道的尽头。 陈立归家后,並未鬆懈。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他便唤上守恆和赵贵、陈皮等比较得力的长工,出了家门,准备去巡查这次购买的四千三百亩田地。 挨得最近,便是位於灵溪本村,原属王世明、王世暉两家的那八百五十亩良田。 —— 田地紧挨著灵溪,与之前陈立购买王世璋家的田地紧挨,几乎连成一片,管理起来,並不麻烦。 然而,当巡查分散於其他四个村的田地时,陈立的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最先去的是三十余里外最远的一处田亩,即便骑马,亦耗费了一个时辰。 这里有两百余亩地,虽然田地紧挨著潺潺溪水,土壤肥沃,水渠沟壑纵横,不输灵溪。 但离得实在是太远,管理极为不便。仅是粗略巡视一圈,了解边界、查看墒情,时间便过了晌午。 接下来去的,是紧邻这片田地的一处,虽然总得有四百多亩,但却分成了五片,地块分布零散。 穿插在別家田地与村落之间,巡查起来同样耗时费力,难以形成有效的整体管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连数日,陈立带著守恆与几名长工早出晚归,奔波於四个村庄之间。 巡查完毕后,陈立的脸色越发凝重。 除去灵溪外的这三千四百五十亩田,委实太过分散了。 如果还像现在这般管理模式,每日从灵溪派遣长工前往耕作,效率之低,耗费之大,將远超想像。 不仅大量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路途之上,对田地的监管也几乎鞭长莫及。一旦遇到天灾人祸,根本无法及时应对。 陈立默默盘算著应对之策。 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 其一,將灵溪外的田亩,全部租赁给佃户。 此法省心省力,坐收租金即可,天灾风险大多由佃户承担。 但弊端同样明显,租金收益固定且相对较低。 灵溪的田租一般都是每年一石粮,按寻常年份计算,便换成了银两,每亩一两的银子。 刨除王家的八百五十亩,剩余三千四百多亩良田,每年也就三千四百多两银子。 这样的收益,实在太低了,完全达不到陈立的预期。 更何况,这还是在佃户意愿按时交租的份上。 陈立虽掛著保长的名,但並无实际管制权,对拖欠的,尤其是恶意拖欠的租金无太多处理的方法。 当包租公,似乎並不可取。 其二,便是购买家奴,充作各处田庄的管事了。 此法倒是能杜绝租赁的弊端,收益也尽归自己家左右。 桑田亩產多少,现在还难以估计,但按照种稻来算,每亩只需稳定在五到六石粮,那刨除各种开支,每亩的净收益也在二两以上。 当然,弊端同样明显。 之前田產集中在灵溪,只需每日田间转上一圈,长工、帮閒是否偷懒,一目了然。 可距离一远,管理若跟不上,远离主家视线之处,会生出何等事端,实在难以预料。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需要考虑的。 新田入手,根基未稳,首要之事,便是让这四方乡邻都清楚,这些田地,姓陈。 必须用绝对掌控的方式,在初期便树立起陈家的威信。 况且,自家精耕细作所带来的收益,远非固定租金可比。 “便如此定了!” 权衡再三,陈立拍板,选择第二条路。 翌日,陈家前院。 被陈立召集而来的十余名长工齐聚於此,这些都是多年来在陈家帮工,性情老实、手脚勤恳之人。 陈立先肯定了大家这些年的辛苦付出,隨即便开门见山,询问他们中是否有人愿意卖身入陈家为奴。 购买家奴,也有弊端。 镜山之地,自去岁以来,卖身为奴者渐增,价格低廉,甚至一二石粮食便能买到一个劳力,入手不难。 然则,新购家奴,忠诚需时日培养,对家中农事更不熟悉,磨合起来亦是浪费时间。 这些长工,都是家中用了多年之人,用他们做管事,一来比较放心,二来田亩收益也不会出现剧烈下滑。 陈立开出的条件,也十分丰厚。 卖身后,虽失自由身,但待遇將大幅提升。 年俸从固定的六石粮食,涨至十石。 此外,每人一次性给予三十石粮食作为安家补偿。 並许诺,其子女若有意,可得到学习武艺的机会。 此言一出,院內顿时一片寂静。 卖身为奴,与如今的长工身份乃是天壤之別。 长工,说白了,只是僱佣关係。 但一旦卖身,那意味著身家性命皆操於主家之手。 眾人低头窃窃私语,脸上写满了挣扎与犹豫。 过了半响,有数人囁嚅著表示,此事重大,需回家与父母妻儿商议方能决断。 > 第171章 真意 第171章 真意 就在这时,人群中的赵贵,脸色变幻数次,猛地一咬牙,踏步出列,朝著陈立深深一躬:“老爷!” 他转过身,打破了院中的沉寂,对犹豫的眾人道:“我赵贵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这些年,老爷对大家如何,大家心里有桿秤。 荒年预支粮食哪次没有答应?去岁粮价飞涨五倍,我听说其他大户人家,都將工钱改为银两支付,但老爷依旧按照老规矩,用粮发放,便是短工帮閒亦是粮食,与寻常年份一样,没有半点剋扣减少。就冲这份厚道,我信老爷!” 说罢,抬起头,目光坚定:“老爷,跟著您这样的主家,我赵贵心里踏实! 这身,我卖了!” 赵贵这一番话,朴实却掷地有声。 在他带头之下,原本犹豫的眾人中,又有九人受到触动,陆续站了出来,表示愿意当场签下卖身契。 陈立看著以赵贵为首的这十人,眼中露出讚许之色。 当即让妻子宋瀅取出早已备好的卖身契,让他们一一画押按了手印。 隨后,便命人抬出粮食,当场將每人三十石的安家补偿发放下去。 至於其他需要时间考虑的长工,陈立也没有为难,温言让他们回去好好考虑无论结果如何,陈家的大门依旧为他们敞开,日后仍可来做工。 一番话,说得那七人感激涕零,连连称谢而去。 十人签下卖身契后,由於都是陈家老人,陈立直接任命其为管事。 而后將那灵溪外三千四百五十亩田,分作十份,又分別给了二十两预支款,令其各带三名长工先前往驻点管理。 家中诸事,颇为繁杂。 忙忙碌碌中。 这日。 陈守业安排好郡城济安堂的一应事务,风尘僕僕地赶回灵溪家中。 “爹。” 陈守业眉宇间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锐气与期待:“孩儿自觉根基已夯实,气血充盈,突破灵境的契机————已至。” 陈立神识扫过次子周身,见他丹田內气確实已至气境圆满的顶峰,距离那层屏障仅剩一步之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微微頷首,並未多言,只道:“隨我来。” 书房中。 陈守业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屏息凝神,摒弃杂念。 陈立则静立一旁,为其护法。 这次,他没有准备玄武渡厄秘药,而是取出了早已备好的、药性更佳的八珍蕴灵养神汤。 陈守业接过药汤,一饮而尽。 隨即闭上双目,运转不动金刚明王诀。 霎时间,丹田內积蓄已久的內息如同解冻的春江,奔涌而起,浩浩荡荡冲向奇经八脉。 过程並非一帆风顺,衝击奇经八脉带来的撕裂感与痛楚清晰无比,周身气血亦在飞速消耗。 或许是因为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效更为平和持久,也或许是因为陈守业早就修炼不动金刚明王诀。 其突破过程虽也艰险,却整体呈现出一种水到渠成的平稳与顺畅。 並未出现守恆当初突破时那般惊涛骇浪、险象环生、几乎油尽灯枯而需陈立强行干预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中仿佛响起噼里啪啦的骨裂声。 陈守业身躯猛地一震,周身內气如同挣脱了束缚骤然暴涨。 皮肤表面隱隱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宛如为其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漆。 正是不动金刚明王罡气初成的徵兆。 磅礴精纯的內气自丹田深处源源不断地滋生而出,如温润暖流般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养著每一寸筋骨血肉。 灵境第一关,通脉关,成! 就在这时,陈立脑海中,那熟悉的的机械声如期而至。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至灵境。奖励发放:九字大手印真意图。】 真意图? 陈立惊讶,没想到这次系统给的奖励,竟与自己突破灵境给的奖励类似。 守恆当初突破灵境,却只给了八珍蕴灵养神汤。 难道是守恆修炼伏虎拳,伏虎真意图在伏虎寺的缘故? 陈立心中猜测。 修炼至今,哪怕无人解惑。 但他非常清楚真意图的难能可贵。 远非一张药膳秘方可比。 乾坤一气游龙棍,严格来说,他的棍法连棍意都尚未领悟。 但却能靠著真意图中的意象,生生將棍法提升了一个层次,完全不弱於领悟棍意之人的战力。 但这只是最粗浅的。 真意图真正的妙用,实际是在灵境登上第五关化虚关后,衝击第六关神意关时所用。 在这之前,修炼真意,最多也就是能让自己战力提升一些,作为一张保命的底牌罢了。 当然,若能早早参悟,登上神意关,便能省去不少时间。 心念微动,正准备如往常般提取奖励。 系统却紧隨其后传来一道额外的提示。 【检测到可绑定授予对象,是否將九字大手印真意图直接授予绑定对象陈守业?】 陈立一愣,目光落在刚刚突破、气息尚未完全平復、正沉浸在喜悦与新奇体验中的次子身上。 略一沉吟,沉声道:“守业,收敛心神,谨守灵台。” 守业虽不明所以,但对父亲的话向来不疑,立刻依言照做。 陈立上前一步,並指如剑,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转,轻轻点在了陈守业的眉心之处。 与此同时,心中默念:“绑定授予对象,陈守业。” 剎那间,一道无形无质、仿佛蕴含道韵的流光,自陈立指尖涌出,瞬间没入陈守业的眉心识海之中。 “唔!” 陈守业身躯猛地一震,一股庞大晦涩的信息洪流强行涌入他的脑海,衝击著他的灵识。 他全力收敛心神,引导並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浩瀚传承。 “爹,这是————?”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睁开双眼,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陈立介绍道:“此乃九字大手印的真意传承,与之前我传授给你的功法相合。你好生静悟,勤加修习。” 陈守业点点头:“是!爹,孩儿明白。” 话音刚落,便听书房外,传来陈守恆的声音:“老弟,你也突破灵境了,咱俩试试手?” “好!” 闻言,陈守业眼中亦闪烁起跃跃欲试的光芒。 修为大进,他亦想检验一番自身实力。 > 第172章 切磋 第172章 切磋 陈守业走出书房:“侥倖突破,还请大哥手下留情。” “好说!自家兄弟,点到为止!” 陈守恆朗声大笑,眼中战意盎然:“来来来,正好让大哥看看,你这新晋灵境,根基到底锤炼得有多扎实!”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片轻羽般飘然而起,当先便向后院的练功小院掠去。 陈守业毫不迟疑,脚下一点,身隨影动,紧隨其后。 兄弟二人相隔数丈,稳稳站定於青石铺就的宽院落中央。 微风拂过,院角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轻响。 除此之外,便只剩二人逐渐升腾、彼此锁定的凛然气机。 没有更多废话,切磋瞬间开始。 陈守恆率先发动,低喝一声,踏步进身,一式伏虎拳中最为刚猛直接的“黑虎掏心”,右拳直捣守业中宫胸口。 拳出如炮,风声凌厉,破空有声,显是未留太多余力。 然而,陈守业竟是不闪不避。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不动金刚明王诀瞬间运转至极致,周身皮肤下隱隱泛起淡金色光泽。 更令人惊异的是,他身体周围一尺之外,空气仿佛骤然凝稠。 凭空凝结出九层近乎透明、却又流转著淡淡璀璨光芒的厚重气墙,壁垒森严。 正是不动金刚明王罡气。 “嘭!” 陈守恆势大力沉的一拳狠狠砸在那层层叠叠的罡气之上。 拳劲爆发,气浪四溢。 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罡气应声而碎,如同被重锤击破的玻璃。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 拳势依旧凶猛,接连破开罡气防御。 第八层罡气也在剧烈震颤后,轰然碎裂。 然而,当拳劲触及那最后一层,第九层罡气时,却如同强弩之末,力道尽消,只激起一圈涟漪,便彻底消散,未能撼动其分毫。 陈守恆收拳后退一步,忍不住惊讶不已:“好傢伙!你这不动金刚明王诀练出的罡气,防御竟如此变態。九重罡气,层层叠叠,我这全力一拳,竟只能破开八重?” 陈守业散去罡气,眼中同样有一丝诧异,坦诚道:“大哥的拳劲刚猛无儔,远超我的预料。我原以为————最多只能破开七重。” 陈守恆闻言,眉毛一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战意更盛:“有意思!再来! “”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破防,而是身形展动,如同灵猿绕树,开始围绕著陈守业疾走游斗。 双拳如雨点般击出,伏虎拳的精妙招式信手拈来,或砸、或劈、或崩、或钻———— 每一击都蕴含著灵境高手的磅礴气劲,却又未用尽十成力道。 嘭!嘭!!嘭! 气爆声连绵不绝。 陈守业稳守原地,周身九重明王罡气不断浮现、破碎、又再次凝聚。 陈守恆的每一次攻击,大多都能击碎他六七重罡气。 一时间,院中气劲纵横,金光闪烁,兄弟二人竟斗了个旗鼓相当,陷入焦灼。 不过,守恆毕竟早一年踏入灵境。 尤其是去岁劫掠蒋家门客,银两收穫颇丰,他更是不间断服用八珍蕴灵养神汤。 此时,周身玄窍已打通一百余处。 內气之雄浑、恢復之速度、以及对灵境力量掌控的精妙,都远胜刚刚突破的陈守业。 战片刻,陈守恆敏锐地察觉到守业周身罡气凝聚和恢復的速度,已隱隱跟不上自己攻击的节奏,出现了细微的迟滯。 “就是现在!” 陈守恆眼中精光一闪,攻势骤然加剧。 拳风瞬间变得狂暴起来,不再留力,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向陈守业。 陈守业顿时压力大增,心知单凭不动金刚明王诀的被动防御,已难以完全抵御大哥愈发凌厉猛烈的攻势。 他毫不犹豫,双掌一翻,体內初成的灵境內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奔腾运转,循著脑海中那九个大字的玄奥轨跡。 “智!” 一声低喝。 他右手结出一个古朴而厚重的手印,不闪不避,迎著陈守恆的一道拳风,猛地印了上去。 九字大手印,智拳印。 两拳相交,发出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的巨响。 陈守恆只觉自己无坚不摧的拳劲,仿佛撞上了一座凝练无比、坚不可摧的金刚山岳。 一股反震之力顺著手臂传来,让他气血微微一盪。 陈守业得势不退,左手紧隨其后,又是一式变化而出。 “降!” 他右手再度捏印,九字大手印,降魔印。 金刚怒目,诸邪退避。 竟是守中带攻,反手攻向陈守恆肩侧。 陈守恆心中大惊,急忙变招格挡。 兄弟二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但形势已变。 陈守业不再一味固守,九字大手印的诸般印诀运用,刚柔並济,攻防一体。 一时间,陈守恆竟发现自己有些奈何不得这个刚刚突破的弟弟,双方再次陷入了难解难分的局面。 又斗了十数个回合,陈守恆忽然虚晃一招,抽身后退,跳出战圈。 他脸上取而代之更多的是凝重,诧异道:“老弟,你这九字大手印厉害啊! 快与我说说。我也练练试试。” 陈守业收敛气息,適才一番交战,他的內气损耗亦不小,正要开口。 “守恆。” 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一旁响起:“守业所习的九字大手印,与他所修的不动金刚明王诀同出一源,二者相辅相成,方能有此威力。” 適才,兄弟二人切磋,陈立早就立在一旁观看,直到这时才出言提醒:“此功需以强横肉身与雄浑罡气为基,与你所修之路数並非同源,於你无益,莫要分心他顾。” 陈守恆嘆息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是,爹,孩儿明白了。” 陈立看著长子,心中自是明了。 守恆的伏虎拳虽也是不错的拳法,但终究品阶有限,面对真正的高深武学,便显得相形见絀。 陈立自然也想让守恆修炼更高阶的拳法。 但关键的问题在於,功法不適配! 之前的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陈立让他教导守月,守恆便认真刻苦修习了一段时间。 若单论拳法,守恆比陈立和守月还要精通。 只是,一旦运起內气,那立刻截然不同。 虽然也威力不俗,但总觉得缺少了什么,显得格格不入。 究其原因,就是內气功法契合度的问题。 守恆,终究是缺少一门真正契合他的上乘攻伐之术。 陈立心中暗嘆,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只能期望,待他突破至灵境第二关玄窍关时,系统能再次给予合適的奖励了。 第173章 蚕茧 第173章 蚕茧 阳春三月,和煦暖风拂过大地。 蚕室內,热气氤盒,瀰漫著一股独特的、混合著桑叶清香和蚕沙微腐的气味。 一排排齐人高的木架上,层层叠叠放著巨大的竹匾。 匾內,密密麻麻的蚕宝宝大部分已吐丝完毕,结成一颗颗或雪白或淡黄的蚕茧。 陈立的妻子宋瀅亲自坐镇,带领著一干妇人、女工,正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將成熟的蚕茧採摘下来,放入身旁的箩筐中。 陈立悄无声息地走进蚕室,目光扫过一片繁忙的景象,最后落在妻子身上。 他没有出声打扰,转身又去了桑田。 望著眼前这片去年才栽下、尚显稚嫩的桑林,陈立眉头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桑树仍是小树,枝叶远未达到丰茂的程度。 这直接限制了今春养蚕的数量,终究是根基初立,难以一蹴而就。 傍晚,夫妻二人在房中敘话。 陈立问起今年蚕丝產量。 宋瀅算了算回道:“咱家这些桑树还小,亩產桑叶不过千斤上下,大约耗十斤桑叶,能得一斤鲜茧。以此推算,每亩桑田————大概能產茧百斤左右。” 百斤。 陈立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这与丰產时亩產相去甚远。 但考虑到桑树尚幼,也在情理之中。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心中已开始盘算。 这晚,他难得没有练功。 而是坐在案前,摊开帐本,手持一桿紫檀算盘,开始精细地核算这第一年蚕桑的得失。 鲜茧市价,大抵在一钱银子一斤。 亩產百斤,便是十两白银。 若是三五年后,来到桑树的丰產期,也確实能达到三十两白银的价格。 隨即,开始逐项扣除成本。 新政之下,桑田亩税高达三两,此为固定支出,一分少不了。 养蚕之事极其繁琐,採桑、切叶、餵食、除沙、上簇、采茧———— 无一不需大量人力,且多是细致活计。 陈立家这千亩桑田,日常打理照料,僱佣女工便用了五十人。 再均摊田亩整理等活计,以及提供的伙食等等,折算下来,每亩约需一两五钱银子。 其余损耗,蚕种、炭火、簇具、修缮折旧———— 每亩再计二两。 十两银子,最终利润不过三两五钱。 再加上蚕茧售卖等损耗,预估减去五钱银子。 最终利润————三两?! 陈立看著算盘珠上的数字,不由得愣住了。 与旧业对比。 若是种植水稻,风调雨顺时,亩產六石,即使按寻常年份粮价一两一石,收入六两,扣除人工等,利润也有三两。 这改稻为桑,改了个寂寞? 陈立自然清楚,眼下收益菲薄,盖因桑树尚幼。 待三五年后,桑树成林,亩產桑叶可达两三千斤,届时產茧量能翻上两倍,利润方为可观。 一年每亩的纯利润,估计能在九两到十两。 可改稻为桑,粮价也在飞涨。 而如今粮价也稳定在四两一石,若按此计算,种粮亩入可达二十四两。 镜山乃至周边数县,大力推行改稻为桑,桑田面积急剧扩张,粮食减產已成定局,即便等稳定下来,其他地方的粮开始陆陆续续进入镜山,粮价继续高企可以预见。 更何况冬春之交,还可以种植油菜,只需出售油菜籽,便依旧能补益不少。 收益,绝对不比种桑差。 与种粮相比,种桑毫无优势可言,更何况还彻底失去了粮食產出这一安身立命的根本。 对於必须买粮度日的桑农而言,卖茧所得,够不够购买高价的口粮? 粮食全靠购买,哪天商路断绝,家中便要断炊。 日子,恐怕反不如从前种粮自给自足时安稳。 这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数日后,陈立带了几名管事组织长工,將收穫的蚕茧妥善装载,送往郡城周家的织造坊。 十数辆牛车,一路向郡城行去。 溧阳郡城。 周家的织造坊並不在最为喧闹的市集,而是位於城东坊区。 车队在织造坊侧门的收货区停下。这里早已有別的车队在排队等候。 一名伙计迎了上来,打量了一下陈立他们的车队,语气不卑不亢:“各位爷,请问是哪家商號?交割何物?” 陈立上前一步,递上早已备好的名帖和货单:“灵溪陈氏,特来交割今春干茧。” 那伙计接过名帖,看到上方盖有周书薇的印章,神色立刻变得恭敬,侧身引路:“原来是陈老爷家的车队,请隨我来,这边专有通道,不必久候。” 车队被引至一处略为清静的仓房前。 很快便有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精明的周家管事前来。 伙计们卸车、拆包、取样、验看———— 最终,所有蚕茧过磅清算完毕。 那管事与帐房先生低声覆核片刻,便拿著最终数目来到陈立面前:“陈老爷,货已验讫。共计干茧十万零三千斤,上等茧一万一千六百斤,按当前市价,上等茧每斤纹银二钱,合计一万一千四百六十两。您过目。” 说著將明细帐册双手奉上。 这个价格,比陈立预期还要略高一些。 陈立略一扫视,点头认可:“无误,就按此数吧。” 周家管事堆起笑容:“您是贵客,您是提取现银,还是兑换银票?” “现银吧。”陈立道。 “好!” 周家管事应声,很快便有人抬来一整箱的银子。 陈立清点结束,周家管事热情邀请陈立入內堂用茶歇息。 陈立婉言谢绝,正欲告辞,却见一名青衣小婢匆匆走来,对周家管事低语几句。 周家管事闻言,对陈立笑道:“陈老爷,巧了。大小姐方才回府,听闻您来,说若您事务不急,请至內堂一敘。” “大小姐?” 陈立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周家管事口中的大小姐,应该並非已经与守恆启程前往贺牛书院的周书薇。 而是之前周书薇一直提起要嫁与守恆的周清漪。 周家管事引著陈立,穿过机声轧轧的工坊区,走向后方一处更为清静雅致的院落。 此处与前面的忙碌喧囂截然不同。 尚未踏入內堂,便已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带著不满的娇喝声。 “你们这椅子是怎么擦的?摸上去还有灰!还有这桌子边角,看看,都是磕碰的旧痕!我不是早就派人传话今日要过来吗?怎么就不知道提前洒扫薰香,换上紫檀木嵌螺鈿的桌椅?” 第174章 约见 第174章 约见 陈立迈步进入,只见堂內陈设本算得上雅致,但此刻两名丫鬢正手忙脚乱地用细布擦拭著桌椅,一名穿著体面的老妈子则陪著笑脸,连连称是。 说话的是一名背对著门口的少女。 她身穿樱草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身段窈窕,梳著精致的飞仙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仅看背影便知非寻常人家女儿。 那老妈子见周家管事引著陈立进来,连忙使眼色。 少女闻声,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只见她肌肤胜雪,杏眼桃腮,容貌极是娇艷明媚。 只是那柳眉微挑,唇角习惯性地向下撇著,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不耐烦。 她手中捻著一方绣工极为精美的丝帕,正无意识地搅动著。 目光落在陈立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身材微胖,一副乡下土財主的模样。 眼中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鄙视,但似乎又想到什么,將那丝轻视勉强压下,只是语气依旧算不得热络,带著几分敷衍:“你就是灵溪的陈老爷?坐吧。” 她隨手指了指刚被丫鬟擦拭过的椅子,自己先在一张铺了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 隨即又蹙起秀眉,对身旁的丫鬟道:“这地方一股子染料和机杼的味,难闻死了。阿芷,我的花囊呢?” 丫鬟阿芷赶紧从隨身绣袋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香囊递上。 周清漪接过,放在鼻尖轻嗅,脸上嫌弃的神色才稍稍缓和几分。 这时,丫鬟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周清漪端起那白瓷茶盏,刚沾了沾唇瓣便立刻放下,语气更加不悦:“这什么茶?陈年的吧?一股子霉味!水也不对,定是用的井水,没用泉水。撤下去撤下去!” 老妈子和丫鬟又是一阵忙乱。 周清漪这才仿佛终於腾出空来,自光重新落在一直静立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的陈立身上。 “陈前辈大驾光临,清漪有失远迎了。” 她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脆,语气却算不上多么热络,反而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立拱手还礼:“周小姐客气了。不知唤陈某前来,有何指教?” 周清漪目光在陈立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心中滋味难明,收敛心神,直接开口道:“今日请你来,是受人之託。蒋家大公子蒋朝兴,前几日找到我,希望能通过我,跟你见上一面,言有要事相商。” 陈立神色不变,淡淡道:“陈某与蒋家,似无交情可言。” 周清漪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点看好戏的神情:“他说了,只要你听到这个,一定会见。” 她顿了顿,杏眼盯著陈立,缓缓吐出三个字:“靠、山、宗。” —” 陈立端坐的身形未有丝毫晃动,但他低垂的眼瞼之下,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握著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內堂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滯了一瞬。 周家管事、老妈子和丫鬟们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寒意陡然瀰漫开来,让人脊背发凉。 “发生了什么事?” 屋內眾人扭头四顾,却发现四周一切正常,都感到莫名其妙。 陈立放下那未曾饮过一口的茶盏,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周清漪,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时间,地点。” 周清漪被他那瞬间的眼神变化慑了一下,莫名感到一阵恐惧,原本的漫不经心收起了几分,坐直了些身子:“他说你若同意,当日便能见面。只需到城南漂水客栈等候就行。” “好。”陈立起身,並无多余客套:“有劳周小姐安排,陈某告辞。” 说罢,不等周清漪再言,他便转身大步离去。 周家管事连忙相送。 看著陈立毫不拖泥带水离开的背影,周清漪怔了怔,隨即撇撇嘴,对身旁的丫鬟嘀咕道:“姑姑到底看上他家什么了?不过这姓陈的,倒不像寻常乡下土財主那般,听到靠山宗三个字,眼神怪嚇人的————” 离开周家织造坊,陈立安排好一同前来运送蚕茧的家中管事和长工。 这才来到漂水客栈,要了一间僻静的普通客房住下,打坐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 客栈房门被轻轻叩响。 陈立开门。 只见门外站著一位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的公子哥,正是蒋朝兴。 他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拱手道:“晚辈蒋朝兴,冒昧打扰陈前辈,还望海涵。” 陈立侧身让其入內,淡淡道:“蒋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蒋朝兴落座后,寒暄两句神色一正:“陈前辈,今日晚辈前来,首要之事,便是代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朝山,向前辈赔罪。他年少无知,冒犯前辈虎威,落得身死的下场,亦是咎由自取。还望前辈勿要因他之事,迁怒於我蒋家。”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蒋公子言重了。陈某与令弟素未谋面,何来冒犯之说?他的死,与陈某並无干係。” 蒋朝兴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前辈想必对蒋厉此人,还有几分印象吧?” 陈立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並未接话。 蒋朝兴自顾自说道:“不瞒前辈,那蒋厉,实则是晚辈安插在朝山身边的眼线。故而,对於朝山与贵府之间的一些————不愉快,晚辈略知一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巧妙地拋出了筹码:“当然,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晚辈从未对家父提起过半句,日后——也绝不会提。” 陈立沉默片刻,直接问道:“蒋公子今日前来,绕了这许多圈子,究竟所为何事?” 蒋朝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晚辈想请前辈帮一个忙,或者说,想与前辈做一桩生意。” “哦?什么生意?” “请前辈,助我夺取蒋家家主之位!” 蒋朝兴语出惊人。 陈立断然摇头:“蒋公子说笑了。世家內务,陈某区区一乡下农夫,有何本事插手? 此事绝无可能。” “前辈误会了。” 蒋朝兴连忙解释:“並非要前辈直接插手我蒋家事务。只需前辈————在適当的时候,帮我除掉一个人即可。” > 第175章 威胁 第175章 威胁 “谁?” “家父,蒋宏毅。”蒋朝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顿了顿,详细阐述:“蒋家与天剑派的纷爭,已在我二叔的出面调和下平息。但家父痛失爱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亲自前往镜山调查。那便是动手的最佳时机。我会告知陈前辈家父行踪,让陈前辈寻机出手。 他紧接著承诺:“家父过世后,蒋家绝不会追查,也不会报官,一切由我压下。届时,蒋家將由我执掌,与陈家井水不犯河水。”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冷笑道:“弒父夺位?蒋公子倒是好算计。不过,据陈某所知,令弟已死,蒋家未来迟早是你的,何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徒增风险?” 听到“迟早是你的”这句话,蒋朝兴脸上那偽装的和煦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刻入骨髓的怨毒与讥讽。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的?呵呵呵————前辈可知,在蒋宏毅眼中,我蒋朝兴从来就是个野种,是玷污了他蒋宏毅血脉的孽障。这家主之位,就算蒋朝山死了,也绝对轮不到我。” 压抑多年的仇恨与屈辱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他不再掩饰,將那段骯脏的家族秘辛揭露出来。 原来,当年蒋宏毅才智武功皆不如其二叔,长辈都更宠爱其二叔,如无意外,蒋宏毅根本无缘家主之位。 但他心机深沉,竟蛊惑其髮妻,也就是蒋朝兴生母,让她主动去勾引二弟,並设计,带著一群蒋家长辈捉姦在床。 其祖父当场气得重病,不久便撒手人寰。 正因如此,蒋宏毅顺利上位,其二叔更因羞愤,远走他乡,后来拜入了藏剑派。 当上家主后,蒋宏毅却翻脸无情,在其母怀孕后,更是大发雷霆,污衊其不守妇道,將其软禁。 只因推算怀孕时间恰在捉姦前后,根本无法確定蒋朝兴究竟是谁的孩子。 蒋朝兴母亲生下他后,餵养到一岁半,便含恨自尽。 而蒋朝山,则是蒋宏毅续弦所生。 “他从来就不信我是他的种!他视我为毕生耻辱,这家主之位,他绝不会落在我这个野种手上。蒋朝山死了,只会让他更想儘快除掉我这个污点。” 蒋朝兴双眼赤红,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积攒了数十年的恨意汹涌澎湃。 说完这段隱秘,蒋朝兴情绪稍平,提出报酬:“只要前辈助我成事,我蒋家此次在镜山购得的二万七千亩良田,可尽数无偿转让给陈家!” 陈立依旧摇头,语气淡漠:“蒋公子,你的家事,陈某无意捲入。这田地,陈某也无福消受。请回吧。” 眼见利诱不成,蒋朝兴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图穷匕见,语气冰寒刺骨:“前辈莫非以为,天剑派雪仙子之事,就能永远瞒天过海?您一行人当日入隱皇堡,晚辈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天剑派的雪仙子一直都在江口县,莫名其妙出现在镜山,前辈莫非当所有人都是傻子?若我將这些巧合稍加串联,送至天剑派手中————前辈以为,天剑派的剑癲长老,会不会相信我这一面之词?” 威胁之意,溢於言表。 房间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光芒在陈立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陈立抬眼望著对方,淡然道:“他来镜山,你再通知我吧。” 蒋朝兴脸上瞬间阴霾尽散,重新露出满意笑容:“前辈是聪明人,晚辈静候佳音。日后我执掌蒋家,与陈家合作的地方还多著呢!” 他起身,拱手告辞,姿態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的形象。 蒋朝兴出了客栈,並没有立刻离开。 转入客栈旁一条更暗的巷弄阴影处,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几乎就在他站定的同时,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墙角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来人是一名身穿灰布短褂、身形乾瘦的老者,其貌不扬,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却亮得惊人,开闔之间精光四射。 “大少爷。”老者的声音压得极低:“事情谈得如何?那人————可答应了?” 蒋朝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俊朗的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有些阴鷙:“答不答应,由得他选么?” “大少爷与他发生衝突了?”朱老心中一惊,急忙提醒:“此人最少是灵境三关的实力,甚至可能是宗师,大少爷还是小心为上,不要轻易惹怒他。” “朱老放心,他若是宗师,何必这般躲躲藏藏,只敢用些阴谋诡计?” 蒋朝兴却根本不信,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客栈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这个秘密,足够我吃他一辈子。除非,他真想与天剑派不死不休。” 朱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並未多言:“此地不宜久留,大少爷,我们回去吧。 “嗯。 “” 蒋朝兴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阴影,朱老则如同他的影子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后半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融入郡城的夜色之中。 郡城的夜晚並不寂静,远处花楼的丝竹声、更夫打更的梆子声隱约可闻。 穿过一条尤其狭窄幽深、两侧是高墙的巷子时,朱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头紧紧皱起。 他猛地停下身形,霍然转身,凌厉的目光射向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弄深处,压低声音厉喝道:“阁下是谁?跟了一路了,现身吧。” 前方的蒋朝兴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闻声也立刻紧张地转身望去。 然而,巷內只有月光洒下的清辉和被风吹动的些许杂物阴影,寂静无声,哪有什么人影? “朱老?” 蒋朝兴疑惑地看向老者,语气带著不解:“你发现什么了?” 朱老站在原地,凝神感知了足足数息,那股如芒在背的被窥视感却又诡异地消失了。 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一丝不確定,缓缓摇头,声音带著些许迟疑:“公子,走吧,或许只是老夫的错觉。” 他顿了顿,自嘲般地嘆了口气:“或许是老朽年纪大了,经常容易心神不寧。让少爷受惊了。” 蒋朝兴闻言,鬆了口气,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朱老,你也太谨慎了。这郡城之內,再加上你的身手,谁敢动手?” 朱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第176章 击杀 第176章 击杀 两人又穿过两条街巷,一座门脸朴素、黑漆大门紧闭的两进宅院出现在眼前o 此处是城东颇为僻静的居住区,深夜,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睡,四周万籟俱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清冷。 朱老上前一步,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铜锁,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蒋朝兴迈步跨过门槛。 朱老紧隨其后,也踏入院中,隨即反手將大门轻轻合拢,並悄无声息地插上了门门。 蒋朝兴刚踏入玄关前那片不大的小院,他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只见清冷的月光下,小院中央,一道青衫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不是陈立,又会是谁! 蒋朝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他下意识地猛然后退一步,心臟狂跳,几欲破胸而出。 极度的惊骇过后,一股强自镇定的怒意勉强涌上心头,他面色数变,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陈————陈前辈?您————您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这陋院的?真是————蓬蓽生辉啊。” 陈立目光淡然扫过二人,语气冷漠:“蒋公子误会了。郡城夜路不太平,陈某只是————不放心,特意护送蒋公子一程,確保你安然抵达府上。” 轻描淡写的回答,反而让蒋朝兴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蒋朝兴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不————不劳陈前辈费心!此地乃是郡城重地,靖武司的巡夜队时刻巡逻,稍有风吹草动,片刻即至。陈前辈还是————还是请回吧,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陈立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建议。 但就在瞬间,一股无形无质、却磅礴浩瀚如同实质海啸般的神魂波动,毫无徵兆地骤然扩散。 “不好!少爷快走!” 始终全神戒备的朱老反应快到了极致。 就在神魂波动爆发的同一剎那。 他乾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气势,並非扑向陈立,而是猛地一掌蕴含柔劲將蒋朝兴推向內院方向。 他自身则毫不犹豫地燃烧气血,眉心光芒大盛,整个人的神魂气息瞬间变得狂暴而不稳定。 然而,已经晚了。 陈立头顶虚空处,一尊手持乌黑乾坤如意棍的虚影显现。 一步踏出。 直接锁定了试图燃烧精血、气息狂暴的朱老,简单直接地一棍砸下。 这一棍,无视物理距离,直击灵魂本源。 朱老亡魂大冒。 他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攻击路数,只觉自己的神魂如同被一座无形巨山死死镇压,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求生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选择——逃! 他的神魂瞬间收缩到极致,化作一道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的黯淡流光,不顾一切地朝著侧方屋檐下的阴影处激射而去。 “徒劳。” 陈立面色依旧平静,口中轻吐二字。 神魂虚影手中长棍看似缓慢挥出,却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拦在了那道流光的必经之路上。 如同驱赶蚊蝇般,轻轻一磕。 嗤! 流光剧烈震颤,光芒瞬间黯淡大半,逃遁的速度骤减。 朱老的神魂遭受重创,发出无声的惨嚎。 紧接著,第二棍紧隨而至。 虚影手腕一翻,长棍变砸为扫,棍风呼啸,瞬间笼罩了更大范围,彻底封死了流光所有可能变向逃窜的空间。 噗! 一声唯有神魂层面才能感知到的轻微闷响传来。 那道黯淡的流光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爆散,消散於无形,彻底湮灭。 与此同时,院中朱老的肉身猛地一僵,眼中所有神采如同潮水般褪去,瞳孔彻底涣散放大,“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气息全无。 神魂俱灭! 身上,不见半点伤痕。 这位朱老,適才陈立暗中跟隨时,便已悄然试探过其深浅,不过是灵境三关中的內府关修为,自然不会是他的对手。 之所以选择动用神识战斗秘术—猿击术,只是为了避免打斗碰撞引来靖武司的注意。 神魂层面的狙杀,效果也出奇的好。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哪怕朱老拼尽神魂之力逃窜,也仅仅多拖延了一息而已。 而被朱老拼死一掌推向內院的蒋朝兴,甚至还没跑出五步远。 他踉蹌著回头,恰好亲眼目睹了朱老神魂被击散、肉身倒地毙命的整个过程。 “————朱老!” 蒋朝兴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为————为什么?陈前辈!我们不是————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您答应了的!”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若您是对报酬不满意,我们可以再谈!加倍!不,三倍!蒋家在镜山的所有產业,田庄、铺面————我都可以给您!” 你知道得太多了。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更何况,杀你,可比杀你的父亲,简单得多。 陈立冷笑,却没有任何回答。 巨猿虚影冷漠的目光转向他,手中那根由纯粹神魂之力凝聚的乾坤如意棍再次扬起,简单、直接、毫无花哨地朝著蒋朝兴的头顶,当头砸落。 “呃————” 蒋朝兴的求饶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空洞无物。 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沿著墙壁滑倒,歪在地上,气息彻底断绝。 肉身完好无损,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隨后,巨猿虚影化作一道淡淡的流光,倏忽间回归陈立体內,小院中那令人窒息的神魂威压也隨之消散。 陈立静立原地,面色如常,唯有眼底深处一丝极细微的波澜一闪而逝,迅速平復。 快速在朱老和蒋朝兴身上搜查一番,朱老只有些许碎银两,身无长物。 蒋朝兴身上,也只有一片五两的金叶,和一些碎银。 扫了一遍宅院各房间,確认並无其他贵重物品或潜伏之人后,陈立一手提起一具尸体,径直走向茅房,將尸身扔了进去。 隨后他身形如鬼魅般轻轻一纵,悄无声息地跃过丈高的院墙,衣袂在夜风中微拂。下一刻便已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177章 武院 第177章 武院 紫青山。 山势並非如何险峻奇绝,却自有一股巍峨磅礴、沉凝厚重的气象。 巨大的青石垒砌而成的山门古朴而大气,歷经风雨冲刷,表面已变得光滑温润。 其上雕刻著简单的云纹瑞兽,细节处透露出岁月的沧桑与底蕴。 山门两侧古木参天,鬱鬱葱葱,云雾在山腰处繚绕聚散,更添几分仙家气韵。 此时,武院山门外,已聚集了数十人。 这些人大多年轻,衣著各异,有锦衣华服者,亦有布衣素袍者。 但无一例外,气息沉凝,目光湛然,显然皆是有修为在身的才俊,且至少都取得了武秀才的功名,这是入院的最低门槛。 人群並未喧譁,反而显得有些安静,目光都聚焦在山门旁那座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上。 亭內,两位老者正相对盘膝而坐,中间是一方石刻棋盘,其上黑白棋子星罗棋布,战况似乎正胶著。 两位老者皆是鹤髮童顏,身著宽大素袍,一人著灰,一人著褐,神情专注,仿佛外界一切与他们无关。 他们虽未刻意,但那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气度,让亭外这些心高气傲的年轻人们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耐心等待。 陈守恆与周书薇下马,默契地將马匹拴在远处的系马桩上,整理了一下衣袍,安静地走到人群末尾排队等候。 时间悄然流逝,日头渐高。 人群中开始有人面露不耐,低声嘟囔,或频频望向亭內,但终究无人敢上前催促。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亭內局势终於明朗。 著灰袍的老者手持一子,沉吟良久,最终缓缓落下,抚掌轻笑:“安石兄,承让了。” 著褐色袍子的老者盯著棋盘看了片刻,摇头苦笑:“孟静兄棋艺精妙,老夫又输一子。罢了罢了。” 褐色老者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亭外等候的眾人,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声音清朗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诸位久候了。老夫赵安石,在此看守山门。 今日乃我贺牛武院开门纳新之日,凡持官府颁发之有效秀才文牒者,皆可入院修行。诸位只需將文牒交予老夫验看,便可自行踏入山门。之后能否入院,便看诸位的缘法与能耐了。” 此言一出,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人立刻骚动起来。 排在前面的人爭先恐后地涌上前,恭敬地递上自己的秀才文牒。 赵安石来者不拒,接过文牒只是略一扫视,便点头放行。 那些年轻人拿到文牒,立刻迫不及待地转身,快步跨过那古朴的山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山门后的云雾之中。 周书薇直到前面的人都走光了,才缓步上前,对著亭內的赵安石盈盈一拜,语气恭敬却不失世家小姐的从容:“晚辈周书薇,冒昧请教前辈,可是御史中丞的赵安石赵大人?” 正在收拾棋子的赵安石动作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略带讶异地仔细打量了一下周书薇。 隨即拂须笑了起来,笑容中多了几分亲切:“山野之地,清净之所,哪里还有什么赵中丞。老夫如今只是贺牛武院一守门老叟,赵安石,老赵。小姑娘,你认得老夫?” 周书薇心中一定,语气愈发恭敬:“家父名讳上文下騫,曾任礼部主客司员外郎。晚辈曾在家中听父亲多次提及大人风范,心中仰慕,今日得见,故冒昧相认。” “周文騫?” 赵安石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脸上笑容更盛,带著几分怀念:“哦!原来是文騫家的丫头,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出落得如此標致。想当年,老夫在礼部时,还做过你父亲两年半的顶头上司。时光荏苒啊————” “劳前辈掛心。” 周书薇答道,隨即说明来意:“晚辈此次前来,正是为考入贺牛武院修行,望前辈今后多多指点。” “好说!故人之后,自当照料。更何况你父亲————哎,不说也罢。” 赵安石嘆息一声,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刻有云纹的羊脂白玉佩,递给周书薇:“这块玉佩你拿著。待你顺利入院,安顿下来后,可来静思斋寻我。” “多谢前辈!” 周书薇双手接过玉佩,小心收好。 此时,赵安石的目光才落到一直静立一旁、沉默不语的陈守恆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询问。 周书薇侧身介绍:“这位是家中————护卫,陈守恆,与我同来入学。” 陈守恆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晚辈陈守恆,见过赵前辈。” 同时將自己的秀才文牒递上。 “怕不是护卫这么简单吧?” 赵安石呵呵一笑。 “前辈————好眼光。” 周书薇略一犹豫,轻声回答。 赵安石接过文牒,目光在陈守恆身上停留了片刻,神识习惯性地微扫而过,並未察觉到任何异常。 看了看文牒,点了点头,將文牒递还,温和道:“嗯,一同进去吧。后面的路,要靠你们自己了。” “是,多谢前辈。” 两人齐声应道。 周书薇再次向赵安石行了一礼,这才与陈守恆一同转身,迈步跨过了山门槛o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內的云雾中,亭內那位一直默不作声、著灰袍的老者目光若有所思地望著山门方向,轻声自语道:“有意思。” 正准备重新摆棋的赵安石闻言,奇怪地问道:“孟静兄,何事有意思?” 著灰袍老者呵呵一笑,反问道:“安石兄方才,注意力莫非全在周家丫头身上?没仔细瞧瞧她身后那位年轻人?” 赵安石一怔,回想了一下:“灵境一关的修为,根基还算扎实,在这个年纪算是不错,但,也只能算寻常吧?” 著灰袍老者摇了摇头:“修为境界確实寻常。但一身修为,却是小乘秘传的路数————中原,可是有很多年没见了。” 赵安石恍然笑道:“倒是忘了,你段孟静早年曾任安南郡守,修的也是南疆的功法。怎么?动了爱才之心,想破例收个学生?” 段孟静自嘲般地笑了笑,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摩挲著:“懒散惯了,守守这山门,与安石兄你对弈几局,便是人生乐事。收学生?太累心,免了免了。 赵安石知他性情,哈哈一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盘之上。 > 第178章 登天路 第178章 登天路 陈守恆与周书薇並肩迈入山门。 刚一跨过门槛,眼前景象陡然一变,豁然开朗,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方天地。 眼前一片浩瀚无边的云海。 一条宽逾一丈、由巨大青石铺就的台阶路,以一种近乎垂直的陡峭角度,向上延伸,直插云霄,望不到尽头。 石阶两旁是翻滚涌动的云气,深不见底,偶尔有仙鹤清唳,自云海中穿梭而过,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这是登天路。” 身旁的周书薇低声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此路漫长,有三千阶之多。看似寻常,却玄机暗藏。据说有不少人都被这登天路挡在了贺牛武院的门外。你要小心。” 陈守恆闻言微微一怔。 三千石阶,对於寻常人或需毅力,但对於已是灵境修为的他而言,体力並非难关,何来艰难之说? 心中虽觉奇怪,但他仍是点了点头,客气回应道:“多谢周家主提醒。” 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內息自然流转,调整至最佳状態,隨即沉稳地迈出了攀登的第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脚底刚刚踏上第一级冰凉石阶的瞬间—一异变陡生! 四周原本清朗的景象骤然消失。 浓得化不开的迷雾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將他彻底吞噬。 迷雾不仅遮蔽视线,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灵识感知都被极大压制。 “周家主?” 陈守恆试探著唤了一声,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而微弱。 没有任何回应。 周书薇仿佛被这迷雾彻底隔离开来,消失无踪。 他定了定神,心中明白,此多半是这登天路的玄妙之处了。 当即收敛心神,一步步沉稳地向上攀登。 石阶冰凉而坚实,一级又一级,仿佛没有尽头。 攀登了约莫百阶之后,前方不再是向上的阶梯,而是一小片平坦之地。 周围的浓雾也似乎略微稀薄了一些。 就在这片平地的中央,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静静地躺在那里,格外显眼。 “嗯?谁掉的钱袋?” 陈守恆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在这登天路上,出现一个钱袋,未免太过蹊蹺。 弯腰拾起,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锭十两的白银。 虽觉奇怪,但他並未多想,只当是某个粗心人遗落,便將荷包收起,继续向上攀登。 石阶冰凉而坚实,一级又一级,重复而单调。 再登百阶,又是一小片平台。 同样,一个更为鼓囊的锦缎荷包放在那里。 捡起查看,里面竟是两锭五十两的银元宝。 陈守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绝非巧合了。 但他依旧將银两收起,继续上行。 第三个百阶平台。 这次地上放的不再是荷包,而是一个蓝布包袱。 解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堆在一起,耀眼夺目,足足一千两。 “奇怪,难道是武院特意放的,目的是什么,难不成是奖励?可这奖励拿得也太简单了吧?” 陈守恆惊讶,略作思考后,將沉甸甸的包袱背在肩上。 第四个百阶平台。 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赫然在目。 打开袋口,里面全是官银,粗粗估算,竟有一万两之巨。 “难道是考验?”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將麻袋奋力扛上肩头。 巨大的重量让他身形微微一沉,继续向上攀登时,脚步明显变得滯重了许多。 纵然以他灵境的修为,扛著万两白银攀登如此陡峭的天梯,消耗亦是巨大。 第五个百阶平台。 眼前的景象让陈守恆倒吸一口凉气。 平台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五个同样的麻袋! 这意味著,是五万两白银。 他放下肩上沉重的万两银袋,看著这五袋巨款,陷入了沉默。 若再背上这五袋,莫说登顶,恐怕连再上几百阶都难。 要想上去,只有捨弃这些银两。 但同样,另外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拿走这些银两,即便此刻转身下山,不入这武院,这一趟也足够本了————” 这念头极具诱惑力。 但很快,又被他否决了。 六万多两白银虽多,但既然答应了周书薇,那便要做到才行。 扭过头,不再看那五袋白银,甚至之前的银两也被他放下。 轻身向上攀登。 第六个百阶平台。 白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口打开的小木箱,里面是黄澄澄、耀人眼目的金叶子。 陈守恆蹲下数了数,足足一千两黄金! 巨大的诱惑再次衝击他的心神。 黄金的价值远超白银。 这一千两黄金,官价可兑换十万两白银,黑市更是在二十万两之上。 陈守恆的脚步再次迟疑,內心挣扎如潮水般涌来。 最终,他再次艰难地闭上眼,復又睁开,眼中恢復坚定,迈步跨过金箱。 第七个百阶平台。 一万两黄金! 第八个百阶平台。 五万两黄金! 当看到那堆积如小山般、在稀薄雾气中散发著诱人光芒的黄金时,陈守恆的呼吸彻底急促起来,眼睛都有些发红。 五万两黄金,黑市兑换,在一千万两白银以上。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灵境修士,甚至许多小世家都为之疯狂的巨大財富。 有了它,自己家族可一跃成为镜山巨富,所有修炼的资源,都唾手可得。 自己还辛辛苦苦陪周书薇待在这贺牛武院干什么? 拿走!拿走它们! 下山!这武院不进了! 贪婪的念头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囂,几乎要彻底吞噬他的理智。 陈守恆的手甚至不由自主地微微摸在了那些金叶之上。 千钧一髮之际。 丹田上方,他所修习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凝结而出的琉璃般剔透、宝相庄严的虚影微微一盪,绽放出清凉寧静的微光,瞬间席捲全身。 嗡! 暮鼓晨钟在灵魂深处敲响,所有贪念、躁动、幻觉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退散。 眼前景象骤然破碎。 那堆积如山的五万两黄金,瞬间化为满地枯黄腐败的落叶,毫无价值。 那看似漫长无比、每隔百阶就有一平台的三千登天路,此刻清晰可见。 不过是一条数十阶的普通石阶。 一同进入山门的其他数十人,几乎都还在这些石阶的不同高度上原地踏步。 脸上表情各异。 狂喜、贪婪、犹豫、痛苦、挣扎———— 甚至有两人,竟真的扛著装满枯叶的麻袋,一脸狂喜表情,正兴高采烈地往下走,显然是选择了財富。 而周书薇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似乎也陷入了某种幻境,俏脸上满是哀伤痛苦之色,仿佛正经歷著极为难过的事情。 第179章 破妄 第179章 破妄 这————这是何等厉害的幻术?! 陈守恆又惊又骇,背后瞬间被冷汗浸湿。 自己灵境修为,竟然都能蒙蔽得如此之深,险些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是了,与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中的黄梁一梦一般。 只是以父亲的修为,单独对灵境修士施展都极为谨慎,不愿轻易使用。 如此大范围、高强度、针对数十人的幻境——.——布下此局者,其修为到底有多高? 一念及此,更感诧异。 明悟之后,他心中杂念尽去。 再看那石阶,虽依旧陡峭,却再无迷雾遮眼,也无金银惑心。 真实台阶仅剩二十余级,清晰可见上方有一个较大的广场,后方建筑鳞次櫛比。 他收敛心神,迈开脚步,不再有丝毫犹豫,沉稳而快速地向上攀登而去。 山下,凉亭內。 赵安石手捻一枚温润的黑子,正凝神审视著棋盘上的局势,眉头微蹙。 段孟静则好整以暇地品著清茶,神態悠閒。 就在陈守恆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自动运起,识破幻象,眼前迷雾尽散的瞬间o “咦?” 赵安石正准备落子的手微微一顿,口中发出一声轻咦,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讶色。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望向那云雾繚绕的登天路深处。 “如何?” 段孟静放下茶杯,饶有兴致地问道。 他对这位老友的反应颇为好奇。 赵安石將黑子放回棋罐,语气带著几分不可思议:“周家丫头带来的那小子,竟没走完,就自行破开了慾障,从梦中醒转过来了。 “哦?” 段孟静眉头一挑,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灵境一关,竟能破你的幻境,確属难得了。” 他语气中带著一丝果不其然的笑意。 赵安石点了点头,承认道:“孟静兄眼光老辣,此子確有不凡之处。” 他顿了顿,看著棋盘上自己明显处於劣势的局面,眼珠微微一转,重新捻起那枚黑子,却並未落下。 话锋一转,笑道:“按武院规矩,能自行破开这一重问心关,便算合格,可允其登顶入院。不过————” “不过什么?” 段孟静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仿佛早已看穿他的心思:“安石兄该不会是见这盘棋败局已定,想寻个由头耍赖吧?” 赵安石被点破心思,也不尷尬,反而用手点了点段孟静:“孟静兄啊孟静兄,在你心中,我赵安石便是这般无赖之人吗?”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此子能如此快破开欲望之惑,心性可嘉,但仅此一关,尚不足以窥其全貌。老夫再给他————加试一场,看看他还能保持本心,道心是否依旧澄澈。这是替武院选才,岂是耍赖?” 段孟静闻言,摇头失笑:“安石兄总是有这么多道理。也罢,既然安石兄好奇,那便隨你。” 赵安石见老友默许,哈哈一笑。 陈守恆踏过第三十级真实台阶,眼前出现一片极为开阔、以白玉铺就的宏伟广场。 广场尽头,鳞次櫛比的宫殿式建筑依山而建,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沐浴在一种奇异的柔和天光之下,散发出磅礴的气息,蔚为壮观。 他正站在广场边缘,好奇地打量著这片景象。 —— “守恆?” 一个带著些许惊奇和疲惫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陈守恆转头,只见周书薇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广场上,正站在他几步之外。 她额角带著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脸颊微红,似乎刚刚经歷了一番艰难的跋涉。 看著陈守恆的美眸中满是讶异:“你————你怎会来得如此之快?我带了净心宝物,拼尽全力才挣脱,没想到你竟比我还先到此地。” 陈守恆自然不会透露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的奥秘,只是含糊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清楚,或许是运气好些,侥倖先破开了幻境。” 周书薇用丝帕轻轻拭去汗珠,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无论如何,过了便好。走,我们去那边掌饌殿登记名录,交了脩金,领取身份令牌,便可正式成为武院弟子了。” 她伸手指向广场一侧最为巍峨的一座殿堂,殿门上方悬掛的匾额上,正是掌饌殿三个鎏金大字。 两人並肩朝著大殿走去。 殿门开,內里空间极大,此刻颇为空旷安静,似乎並无其他通过考核的弟子在此。 大殿深处,设有一张宽大的檀木长案。 案后坐著一位负责登记的红衣少女,正低头专注地整理著名册与令牌。 听到脚步声,那红衣少女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英气勃勃、明艷照人的脸庞。 “穆姑娘?你怎么在此处?!” 陈守恆大吃一惊,脚步瞬间顿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此地,以这种方式见到穆元英! 穆元英看到陈守恆,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但当她目光扫到陈守恆身旁、姿態略显亲近的周书薇时,那抹惊喜迅速冷却,眉头微蹙,眼神中透出一丝审视与疑惑。 放下手中的名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最终落在陈守恆身上,语气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陈守恆,这位是————?”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周书薇,带著明確的询问意味。 周书薇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不等陈守恆回答,主动开口道:“小女子漂阳周书薇,与守恆同来武院修行。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妹妹?守恆?” 穆元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对这个称呼似乎並不受用。 她没有回答周书薇,反而再次看向陈守恆,声音微沉,重复了刚才的问题,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悦:“陈守恆,她与你,到底是什么关係?” 陈守恆被她盯得头皮发麻,解释道:“穆姑娘,你千万別误会!这位是周书薇周小姐,乃是溧阳周家家主。此次我与她来贺牛书院,只是护送照应,並无其他瓜葛。” 然而,他的解释似乎並未能打消穆元英的疑虑。 她冷哼一声,语气转冷:“护送照应?倒是殷勤得很。” 话语中的醋意和讥讽,已然相当明显。 > 第180章 无情 第180章 无情 周书薇似乎被这话刺了一下,突然伸出手,轻轻挽住了陈守恆的右臂,身体微微靠向他,仿佛像是在宣示某种主权。 抬眼看向穆元英:“守恆一路对我照顾有加,乃是信义之举。不知这位———— 穆姑娘?为何出言如此咄咄逼人。我与守恆之事,似乎与姑娘並无干係吧?”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和带著挑衅意味的话语,如同火上浇油。 穆元英的俏脸瞬间寒霜笼罩,眼中怒火与杀意骤然迸发。 “好一个並无干係!” 她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鏘啷”一声,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停手!” 陈守恆大惊,一步跨到两人之间:“穆姑娘,快住手!一切都是误会。” 然而,两女此刻仿佛都失去了理智,开始激战在一起。 见他介入,更是同时迁怒於他,凌厉的剑招纷纷向他攻来,將他逼得连连后退。 “陈守恆!你今天必须说清楚!” “守恆!你难道要为了这个女人,负我於先吗?你只能选一个!” 两女一边攻击,一边逼问。 陈守恆左支右絀,狼狈不堪,心中焦急万分。 一边是曾与他並肩作战、性情刚烈直爽的穆元英,一边是帮助他多次的周书薇,无论是谁,他都不愿放弃———— 等等! 陈守恆猛地一个激灵,所有焦躁、犹豫瞬间褪去。 如同醍醐灌顶! 眼神骤然恢復清明冷静! 我与那周书薇有甚关係?更无男女情愫,她怎会突然作出如此亲昵姿態?我为什么又一定要选她? 穆姑娘性子虽烈,但行事豁达爽利,绝非扭扭捏捏的小女儿之態,更不会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之人! 不对! 我————仍在幻境之中! 他彻底醒悟过来,心中骇然不已。 运起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却发现两女依旧激战,毫无幻境破灭之象。 但虚影有一种被禁的异样感。 难道是真的? 眼看幻象依旧持续,陈守恆不再试图解释,深吸一口气,后退数步,彻底脱离战圈。 目光平静坦然直面二女,沉声道:“二位姑娘,我陈某人志在武道,心向大道,於此几女私情並无念想,更无意与二位中的任何一位结为道侣。请二位罢手吧!” 决绝的言语如同冰冷的利剑,瞬间刺穿了二女心防。 周书薇如遭雷击,俏脸瞬间惨白如纸,泪水夺眶而出,声音淒婉欲绝:“守恆————你竟如此负心薄倖!枉我————枉我一片真心————既然如此,那我活著还有何意义?”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反转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径直抹向自己雪白的脖颈。 另一侧,穆元英也是身躯剧颤,眼中满是绝望与决绝:“好!好一个志在大道!好一个无意儿女私情!陈守恆,今日方知你是如此铁石心肠之人!是我穆元英瞎了眼!” 她同样引剑回掠,毫不迟疑地刺向自己的心口。 面对二女如此激烈的殉情举动,陈守恆瞳孔微微一缩,但依旧紧咬牙关,脚步钉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更未出手阻拦。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眼神深处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剑光闪过,血光並未出现。 二女的身影骤然扭曲、模糊,隨即无声无息地破碎开来,化作点点流光,彻底消散於空气之中。 隨著她们的消失,掌饌殿景象也开始剧烈波动、崩塌,如同褪色的画卷般片片剥落。 眼前光影变幻,云雾重新匯聚。 陈守恆赫然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登天路的石阶之上。 周围,其他数十名考生依旧在各自的台阶上原地踏步。 脸上带著痴迷、贪婪、痛苦、犹豫等种种表情,沉溺於各自的幻境之中,无人醒来。 山门旁。 段孟静看到这番景象,不由得讶然出声:“安石兄,你出手————也被破了?” 赵安石冷哼一声:“勘破是勘破了————只是这手段,委实太过铁石心肠了。 心爱之人自尽都无动於衷?此子心性,恐怕也是个无情无义之人。这徒,不收也罢!” 段孟静若有所思:“莫非————被他识破了?” “不可能!” 赵安石面色有些掛不住:“我亲自出手,且就针对他一人,莫说灵境一关,便是宗师亦要深陷沉沦。” 说罢,拂袖转身道:“孟静兄,走吧,继续下棋去。此子————算他过了便是。” 显然,他对陈守恆破局方式,颇为不喜。 山顶广场,云气氤氳。 陈守恆选择在广场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台上静坐调息。 阳光洒落在白玉铺就的地面。 石阶尽头,陆陆续续走出通过登天路考验的面孔。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道略显跟蹌的身影踏上了广场。 正是周书薇。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角鬢髮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原本明媚的眼眸中残留著一丝未能完全散去的哀慟与疲惫,显然在那问心关中,经歷了一番艰难的心神挣扎。 —— 她稳住身形,深吸了几口气,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广场。 当她的视线落在静坐石台的陈守恆身上时,神色微微一怔,美眸露出一丝难言的神色。 周书薇快步走近,声音因惊讶而微微提高:“陈————守恆,你————你何时登顶的?怎会————怎会如此之快?” 她自认拼尽全力,已是较早脱困的一批,广场之上,通过之人,还不过十人。 万万没想到陈守恆竟比她早到这么多。 陈守恆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在幻境中经歷的类似一幕,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异样,含糊道:“我也只是刚刚才登上台阶不久,或许是运气好些,侥倖先一步挣脱了幻境。” 周书薇稍稍平復呼吸,仍是忍不住道:“你我不用过谦。能如此迅捷通过,心志之坚,远超我等。待会分堂,想必肯定能进入率性堂了。 t “率性堂?” 陈守恆面露不解。 “嗯。” 周书薇点点头,解释道:“武院下设六堂,取自大学,分別是率性、修道、 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明面上,六堂皆传授武学,並无高下之分。” 她稍稍压低声音,透露道:“但实则,六堂座师的修为、在院中的资歷乃至在朝中的影响力,皆有所不同。其中,尤以率性堂为最,地位超然。能入此堂者,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陈守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 第181章 广业 第181章 广业 又过了半个时辰,所有通过考核的弟子才全部登顶。 粗略看去,竟比山门外聚集时少了三分之一还多。 这登天路的筛选之力,可见一斑。 成功者聚在广场上,有相熟者低声交谈,气氛复杂,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不知何时,赵安石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广场前方。 目光淡然地扫过在场这二十余名学生,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始宣布分堂安排。 “张远山,诚心堂。” “李继言,崇志堂。” “王牧珂,正义堂。 赵安石念名字的速度不疾不徐,听不出丝毫情绪。 —— 被念到名字的弟子神情各异,分到修道堂、诚心堂的,脸上难掩喜色。 分到崇志堂、正义堂的,则大多表情平静,坦然接受。 念到周书薇时,赵安石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顿了剎那,语气依旧平淡:“周书薇,修道堂。” 周书薇闻言,脸上露出符合预期的、得体的微笑,对这个中上之选的结果似乎颇为满意。 她下意识地侧头,略带期待地看了陈守恆一眼。 最终,赵安石的目光落在了陈守恆身上。 他的眼神似乎与看其他人时並无不同,但又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像是在掂量著什么。 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陈守恆————你便到广业堂吧。”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分,尤其是前几个登顶的人,看向陈守恆的神色都面露古怪。 他们可都清楚,陈守恆比自己登顶还早,怎么会去广业堂? 广场上响起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赵安石仿佛没有听到这些细微的反应,补充道:“你既是周家护卫,那里正需人手,最適合你这等————嗯,踏实肯干之人。” 此言一出,周书薇脸上的笑容瞬间彻底僵住,紧接著涌现出羞恼之色。 这安排也让她觉得面上无光,毕竟陈守恆是她带来的人。 “尔等仔细前往掌饌殿报导吧。” 赵安石说完,转身悠然离去后。 周书薇语带愤愤:“赵大人他————他怎能如此安排?!这分明是————分明是有失公允!” 陈守恆倒是相对平静,问道:“广业堂有何不妥?” 周书薇解释:“广业堂————虽也属六堂,但其弟子除了日常修行,还需承担书院內杂役劳务。虽有些许银钱报酬,但极其耗费时间精力,对潜心修炼的影响非常大。歷来都是分配给资质相对平庸之人。” 陈守恆听完,脸上並未出现失望或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离家时,父亲给了他五十两金子、几百两银子的盘缠。 对於寻常人家已是巨款,但对於灵境的修炼,这些银钱,支撑不了多久便会捉襟见肘。 能有个正经由头在书院內做事赚取银钱,补贴修炼所需,倒也並非全是坏事。 虽耽误时间,但总好过坐吃山空。 於是,他反而开口安慰周书薇:“周家主不必动气。能入院修行已属不易,做些杂务换取酬劳,於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周书薇看著他平静甚至略带豁达的表情,一时语塞,不知该再说什么。 她最终嘆了口气:“既如此————你好自为之。若有何难处,儘管来寻我便是。” 陈守恆拱手道:“多谢周家主。” 周书薇点点头。 两人跟上眾人步伐,一路朝著掌饌殿行去。 三月。 溧水局势,已糜烂不堪。 萧仲、叶不平杀死溧水县衙诸多官员后,州郡震怒,立马调集一万大军,进驻溧水县城。 但两人率领的叛军,从不与官军正面鏖战,如跗骨之蛆,肆虐乡里。 他们化整为零,依仗对地形的熟悉,时而隱匿无踪,时而突施冷箭,专挑补给线下手,打完便跑。 官军被拖在广袤的乡野之间,进退维谷,疲於奔命,一时竟奈何不得这伙愈演愈烈的叛军。 尤其是去岁几番折腾,又到这青黄不接之际,两人的义军非但没有减少,活不下去的流民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匯聚。 镜山县。 虽与溧水毗邻,此刻尚算平静,却也笼罩在阴云之下。 县衙前的空地上。 陈守业一身利落的劲装,领著靠山武馆的二十九名师兄弟,准时抵达。 刚至衙门口,便见此处已聚集了数十人,气息彪悍,多是练武之人。 除了听涛武馆的三十人队伍外,竟还有不少熟悉的面孔,皆是之前伏虎武馆的弟子,此刻也被徵调前来。 “守业师弟!” 几名原伏虎武馆的弟子见到陈守业,眼睛一亮,连忙拱手招呼,脸上带著几分遇见熟人的欣喜。 如今镜山谁不知陈家势大,陈守业本人更是年纪轻轻便突破气境。 一人上前低声道:“守业师弟,这一路凶险,伏虎武馆已散,还望多多照应我等。” 自伏虎武馆被取缔,师傅周震黯然回了老家。 伏虎武馆已然成了一盘散沙,只是相熟要好的师兄弟尚且来往,相聚已是不容易。 陈守业拱手回礼,言简意賅:“互相关照。” 正寒暄间,县衙的何捕头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著客气的笑容:“陈二公子,您来了?这次真是有劳您和靠山武馆的各位兄弟了!” 自从大哥陈守恆中武秀才后,陈家在镜山的地位与日提升,儼然真正成了一方乡绅。 尤其是靠山武馆也传出陈守业突破气境的消息,陈家地位也越发巩固。 县衙的衙役见了,自然不敢倨傲。 “何捕头客气,分內之事。” 陈守业目光扫过场中越来越多的人群:“不知此次具体是何章程?” 何捕头压低了些声音:“二公子稍安,冯县尉马上就到,他会亲自说明。 陈守业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县尉冯詹一身官服,面容肃穆,在几名衙役的簇拥下走出。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声音洪亮,开门见山:“诸位!今日召集尔等,乃是今岁税银需解送往郡城。 但通往郡城,必经溧水县。如今溧水局势,想必诸位皆有耳闻。叛军猖獗,沿途险恶。为確保税银万无一失,所以才请县內所有练血境以上好手,协同县衙兵丁,共同护送。”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冯詹继续道:“冯某在此承诺,凡今日参与护送者,无论出身武馆与否,只要成功將税银安然送至郡城,每人得银五十两。伤者抚恤翻倍,亡者抚恤五百两。” > 第182章 探马 第182章 探马 眾人闻言,眼中泛起些许热切。 五十两银子,即便是对於学武之人而言,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此次护送,共有骡车四十辆。” 冯詹开始部署:“为便於调度护卫,所有徵召而来的好手,分为四队。甲、 乙、丙、丁四队,每队负责沿途护卫十辆骡车。” 他拿出一份名册,快速念诵分队名单。 陈守业及其带来的二十九名靠山武馆师兄弟,悉数被分在了丁队。 很快,沉重的车轮声隆隆响起。 县衙官仓方向,四十辆骡车依次驶出,每辆车都由两匹健骡牵引。 车上固定著沉重的铁包木箱,箱上贴著官府的封条,盖著朱红大印。 两百名县衙兵丁手持兵刃,护卫两侧,更有三百民夫跟隨,负责照料牲口、 搬运杂物。 队伍浩荡荡荡,几乎堵满了衙前的街道。 冯詹翻身上马,大手一挥:“出发!” 庞大的队伍缓缓开动,驶出镜山县城门,朝著溧水县迤邐而行。 离开镜山县城的头一日,尚算平静。 沿途所见,虽也民生凋敝,但秩序尚存。 两百兵丁手持长枪,分列车队两侧,神情紧绷。 三百民夫埋头赶路,或照料骡马,或检查车辆绳索,无人喧譁。 陈守业沉默地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两侧略显荒芜的田地。 他性子沉默,却不迟钝。 这护送税银的差事,风险极大。 虽然冯县尉未明说,但四十驾骡车,每车两个银箱约一万两,那就是八十万两。 如此巨额的银两,无论是谁都会眼红,更何况是那些这段时间被逼得到处流窜的叛军。 “照这速度,怕是要三四天才能到郡城。” 身旁一位靠山武馆的师兄低声嘟囔了一句,打破了沉闷。 镜山离郡城有两百余里地,快马一天便至,但大部分人靠双脚赶路,骡车又负载沉重,速度实在快不起来。 陈守业没有接话,沉默地向前走著。 县尉冯詹骑在马上,位於队伍中段,看似在观察前后,但眼神深处,似乎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当晚,队伍在官道旁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扎营。 篝火点点,映照著眾人疲惫而警惕的脸庞。 一夜无话,只有夜风呜咽和巡夜兵丁单调的脚步声。 翌日中午,日头偏西,队伍终於行至一处界碑。 碑上刻著模糊的字跡,標誌著此地已正式进入溧水县地界。 骑在马上的冯詹猛地抬起手,示意队伍暂停。他调转马头,面向眾人,声音提高,带著前所未有的严肃。 “诸位,此地已是溧水境內!叛军肆虐,无法无天,时常劫掠官商。从现在起,所有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越往前走,路旁的村庄愈发破败,许多屋舍只剩断壁残垣,田地里不见人烟。 路旁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逃难百姓,挎著破旧包裹,眼神麻木地看著这支庞大的队伍迤邐而行。 他们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只是默默地跟著,希冀著能借得几分官威庇护。 將近午时,领头的冯詹才示意队伍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旁停下休整,埋锅造饭。 炊烟裊裊升起。 突然,前方路旁的一片小树林里,突然一阵窸窣作响。 “有情况!” 负责前哨的兵丁厉声喝道。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兵刃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陈守业握紧了拳,体內內息悄然流转。 只见树林中窜出十余人,个个衣衫槛褸,面黄肌瘦,手中拿著锈跡斑斑的柴刀、草叉,看上去与寻常流民无异。 他们远远看到这支盔明甲亮、人数眾多的队伍,明显嚇了一跳,发一声喊,转身就连滚带爬地钻回了林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有贼人!” “人数不多,追上去拿个功劳。” 队伍中几名血气方刚的年轻武者见状,立刻跃跃欲试,拔腿就想追去。 “站住!谁也不许追!” 冯詹厉声喝止,脸色阴沉:“你们知道林子里有没有埋伏?万一是试探,想诱我们分兵呢?我们的首要之责是守护税银,所有人不得擅自离队,紧守岗位!” 那几名武者被呵斥,脸上有些掛不住,但碍於冯詹的官威和眼下紧张的形势,只得悻悻然退回队伍,嘴里低声嘟囔著。 用饭后,队伍稍事休息后,继续开拔。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一个缓坡。 就在队伍前锋即將踏上坡顶时,侧翼的山坡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o 坡后转出二三十骑。 这些人虽也穿著杂乱,但骑著马匹,队形也远比之前的流寇齐整,隱隱竟带著几分行伍气息。 更重要的是,他们手中持著的,是官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是叛军!像是探子!” 有人惊呼。 这二三十骑勒住马,远远打量著队伍。 “县尉!” 一名身著小校服装的兵士凑到冯詹马前,面色凝重:“看这架势,像是叛军的探马,绝不能放他们回去报信,否则大队叛军转眼即至。” 冯詹面色阴沉,握著韁绳的手紧了紧,目光在那队骑兵和身后沉重的骡车间来回扫视。 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道:“不行!他们人皆骑马,我们追击,必要要大量练武好手,一旦离开,万一叛军主力从別处突袭,谁来护卫?” 他再次高声传令:“全军听令!紧守本位,不得擅自出击!所有人,无令不得离队,即便如厕,也需上报,由同伍之人陪同,且须在一刻钟內归队,不得延误!” 这道命令一出,队伍里顿时响起譁然。 连出恭都要严加限制,这简直是將所有人当成了囚犯看守。 不少武者脸上露出愤懣之色,觉得这位冯县尉未免太过胆小如鼠。 陈守业眉头微蹙,看了一眼冯詹。 冯詹的应对,看似稳妥,却透著一股过分的谨慎,甚至可说是————畏缩。 那二三十骑叛军见队伍严阵以待,唿哨一声,调转马头,顺著官道向后奔去,很快消失在尘土中。 整个下午,队伍就在这种高度戒备的状態下缓慢前行。 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昏暗,冯詹才下令在一片背靠矮山的平地上扎营过夜。 营地中央燃起数堆篝火,兵丁们轮流值守,巡逻的密度增加了数倍。 眾人草草用过乾粮,疲惫和紧张交织,使得营地里的交谈声都低不可闻。 就在这片寂静中。 “咻————!” 一支响箭拖著悽厉的尖啸声猛地射入夜空,在高处轰然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焰火! 第183章 搬救兵 “敌袭……” “结阵!快结阵!” 悽厉的哨声、军官的嘶吼、兵刃出鞘的鏗鏘声、民夫惊恐的喊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撕裂了夜的寧静。 冯詹“鏘”一声拔出腰间佩刀,跃上一辆骡车车顶,厉声高喝:“慌什么!弓弩手上前!长枪手拒马!民夫退入內圈!所有武者,护住骡车!”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县兵虽惊不乱,迅速依令行事。 弓弩手在盾牌掩护下衝到外围,一支支冰冷的弩箭架上弩机。 长枪兵以骡车为依託,组成简陋的枪阵。 被徵召的武者们则纷纷亮出兵刃,护在骡车和弓弩手之间的关键位置。 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沉闷的雷声滚过大地,震得人心头髮慌。 外围的官兵虽惊不乱,训练有素地迅速收缩,长枪手列阵,枪尖如林,身后的弩手则冷静地端起劲弩,扣动机括。 “嗖嗖嗖……” 第一波弩箭如同骤雨,精准地射向从黑暗中狂涌而出的人影。 如此近的距离,弩箭的威力极其恐怖。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惨叫著成片倒下,火把掉落在地,瞬间將衝锋的势头狠狠遏制。 “稳住!弩手轮番射击!” 冯詹指挥,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严峻。 最初的慌乱过后,官军凭藉装备和训练优势,顶住了这波突袭,甚至隱隱佔据了上风。 叛军的尸体在营地外围堆积起来。 “废物!” 叛军后方,传来一声暴躁的怒吼。 只见叛军阵中忽然分开一条通道,火光映照下,一名青年骑著一匹神骏的黑马,越眾而出。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眸光扫视间,带著一种病態的亢奋和毫不掩饰的乖戾暴虐之气。 他手中提著一柄厚背鬼头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幽冷的光芒。 冯詹强自镇定,握紧刀柄,扬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红眼青年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声音沙哑:“將死之人,知道那么多作甚?乖乖献上税银,爷爷们或可发发慈悲,留你们一个全尸!” “狂妄!” 冯詹怒极反笑:“朝廷税银,岂容尔等宵小覬覦?” “找死!” 红眼青年眼中戾气大盛:“狗官!凭这些破铜烂铁就想挡住你爷爷?!” 他狂啸一声,猛地一夹马腹,竟单人匹马,直衝官军阵型。 “保护大人!” 几名亲兵和附近的气境武者急忙上前阻拦。 然而那红眼青年刀法狂暴无比,力量更是大得惊人,鬼头刀劈砍之下,竟无人能挡其一合。 一名气境圆满的武者举刀硬架,只听“鐺”的一声巨响,连人带刀被劈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灵境!他是灵境!” 有人惊恐大叫。 冯詹脸色瞬间煞白。 他自身也不过是气境圆满,如何能与灵境抗衡? 眼看那红眼青年势如破竹般杀来,他急忙后退,同时厉声呼喊:“拦住他!快合力拦住他!” 周围数名气境圆满的武者硬著头皮,各施兵刃,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堪堪將红眼青年缠住。 但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叛军阵中又传来一声长啸。 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疾扑而至,身法灵动,剑光如毒蛇吐信。 “萧仲!叶不平!” 冯詹心彻底沉了下去。 叛军的两个头目,竟然全都到了! 他死死盯著战局,眼看萧仲又一刀劈飞一名武者,即將彻底撕裂防线,他眼中猛地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黝黑的圆筒,对准激战中的萧仲和叶不平,猛地一按机括。 “咻咻咻……”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破空声响起。 无数细如牛毛、闪烁著幽蓝寒光的梨花针如同暴雨般,铺天盖地射向二人。 “狗官!” 萧仲和叶不平脸色剧变,怒骂一声,急忙朝后爆退。 趁此间隙,冯詹猛地身形一纵,朝著营地外围兵力稍显薄弱、火光黯淡处疾掠而去。 几名亲信也毫不犹豫,紧隨其后,挥刀砍翻试图阻拦的普通叛军,头也不回地扎进漆黑的荒野之中。 他们的动作极快,等眾人反应过来,冯詹的身影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他留下的一句话,在喊杀声中隱隱传来,飘忽不定:“我去郡城搬救兵!你们坚定守住,守住就有办法!” 这句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仍在浴血奋战的官兵和武者们瞬间懵了。 坚守? 待援? 主官都跑了,这还怎么守?! “县尉大人…跑了?!” “他…他竟然丟下我们跑了?!” “草,当官的跑了!” 惊呼声、愤怒的咒骂声瞬间在苦苦支撑的队伍中炸开。 主心骨逃跑,一时间,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人人自危,再无战意,局势瞬间逆转直下。 若非叛军围攻甚急,恐怕当场便有人要四散逃命。 “哈哈哈!你们那胆小如鼠的狗官都跑了,你们守什么?兄弟们,杀光他们!银子就是我们的了!” 萧仲挥刀震落最后几根银针,看著冯詹逃跑的方向,发出猖狂无比的大笑。 叶不平也冷笑一声,剑光更快,如同收割生命的死神。 萧仲那双阴鷙的眼睛扫过混乱的官军队伍,冷笑道:“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 两人不再保留,气势轰然全开,灵境修为的威压如同实质般扩散开来,压得周围气境武者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们身形一动,如虎入羊群,彻底撕碎这已然溃散的防线。 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身影快如鬼魅,从阵中疾掠而出,目標直指志得意满的萧仲与叶不平。 正是陈守业。 他体內不动金刚明王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周身淡金色的罡气隱隱流转。 右掌屈指成印,一股磅礴、刚猛、带著佛门降魔真意的气息骤然爆发。 智拳印。 陈守业的手印携带著沛然巨力,毫无花哨地直拍向叶不平的后心。 叶不平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一股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汗毛倒竖。 他完全没料到这群待宰的羔羊中,竟然还隱藏著如此高手。 仓促之间,只能回剑格挡。 嘭! 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爆开。 叶不平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汹涌而来,长剑剧烈弯曲,发出一声哀鸣。 他胸口如遭重锤轰击,气血疯狂翻腾,“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整个人踉蹌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翻了两名叛军,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已是一片骇然。 第184章 出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守业左手一记“降魔印”已然拂向萧仲侧肋,劲风凌厉! 掌印古朴厚重,带著一股镇压邪妄、破除虚妄的煌煌正气,后发先至,直撼萧仲劈来的鬼头刀。 嘭! 气劲四溢,捲起满地尘土草屑。 萧仲只觉手臂发麻,气血翻腾,猖狂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蹬蹬蹬连退十数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战场出现了剎那的死寂。 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道突然杀出的年轻身影上。 “灵……灵境?!” “是守业?” “靠山武馆的陈守业!” “他……他什么时候突破的灵境?!” “陈家……一门双灵境?!” 惊呼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靠山武馆的师兄弟们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位小师弟,竟不声不响就突破了灵境。 伏虎武馆那些认识陈守业,知晓其兄陈守恆早已突破灵境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陈家一门两灵境,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绝境之中,希望的火炬,被骤然点燃。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震撼与狂喜。 原本崩溃的士气,竟因这突如其来的强援,硬生生被拉回。 “草!” 萧仲稳住身形,手臂的酸麻感和气血的翻涌让他又惊又怒,脸上那暴戾的笑容彻底扭曲:“哪里来的小杂种!敢坏老子好事!一起上,宰了他!” 叶不平眼神阴毒,他比萧仲更细心,已然察觉这少年气息沉凝厚重,绝非寻常初入灵境之辈。 但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冷哼一声,剑尖一抖,与萧仲一左一右,同时攻向陈守业。 刀光如匹练,狠劈头颅。 剑影似毒蛇,直刺心口。 两名久经廝杀、配合默契的灵境高手联手,威势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体內不动金刚明王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丹田初成的灵境內气奔腾不息。 他双掌齐出,九字大手印连出,左手迎向萧仲的鬼头刀;右手刚猛凌厉,拍向叶不平的长剑。 嘭! 鐺! 两声几乎合一的巨响炸开。 气浪翻滚,將地面的尘土草屑尽数掀起。 陈守业身形微微一晃,脚下青石地面悄然裂开细纹,却半步未退。 萧仲与叶不平竟再次被震得手臂发麻,攻势一滯。 “好贼子!有点门道!” 萧仲怒吼,眼中红血丝更盛,攻势愈发疯狂,刀刀狠戾,仿佛不知疲倦。 叶不平剑招则变得更加刁钻阴狠,专寻空隙。 陈守业沉著应对,九字大手印诸般变化信手拈来,或挡或卸,或拍或震,竟將两人的攻势一一接下。 转眼间,三人便已交手近百招,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气劲四射,旁人根本无法靠近。 激烈的交锋中,陈守业敏锐地察觉到异常。 萧仲与叶不平的內力確实雄浑,远胜於自己这初入灵境之人,但其力量却显得驳杂不纯,运转间颇有滯涩,仿佛数股不同的內力强行糅合在一起,最多只能发挥出七八成的威力。 更诡异的是,隨著战斗持续,他们体內那本就紊乱的气息,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仿佛隨时可能失控。 “是吞元诀那魔功的后患!” 陈守业心中瞭然。 当初鼠七和鸭九布局时,他便在场,也看过那魔功,自然十分清楚。 当即,他立刻改变策略,不再急於强攻,转而以守为主,不动金刚明王罡气层层布防。 萧仲和叶不平连他的第八层罡气都打不破。 九字大手印稳守中带反击,更是逼得对方一阵手慌脚乱。 萧仲与叶不平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是焦躁。 发现自己狂猛的攻击竟奈何不了这少年的防御。 反而自身气血翻腾得越来越厉害,胸口烦恶欲呕,內力运转滯碍重重,再拖下去,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与退意。 “撤!” 萧仲不甘地低吼一声,猛地虚劈一刀,逼开陈守业半步,转身便走。 叶不平更是乾脆,剑光一收,身形疾退。 首领一退,其余叛军武者哪还有战意。 “快跑!” 不知是谁发一声喊,如同潮水般跟著退去,丟下数百具同伴的尸体,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荒野中。 贼寇来得快,去得也快。 营地中。 劫后余生的眾人看著叛军退走的方向,兀自不敢相信,呆了片刻,才爆发出真正的欢呼和喘息声。 “守业,你……你何时突破的灵境?这也,太厉害了吧!” 靠山武馆的师兄弟们第一个围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和羡慕。 陈守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淡金光芒敛去,脸色略显苍白,显然消耗不小。 他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侥倖突破不久。” 他性子沉默,並不愿多谈自身。 “守业,多谢救命之恩!” “谢谢陈公子出手!” 眾人纷纷上前道谢,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之后,开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清点輜重的官兵小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陈公子,不好了!您…您快过来看看!” 陈守业心中一凛,立刻起身,快步跟了过去。 一些靠得近的武者和官兵也察觉不对,下意识地围拢过来。 营地边缘,两辆骡车孤零零地停著,旁边散落著几具叛军的尸体。 正是方才战斗最为激烈的一处,曾有叛军一度突破了防线,衝到了银车旁。 那两辆骡车上,原本封得严严实实、贴著官府朱印封条、掛著沉重铜锁的银箱。 此刻箱盖竟都被撬开,封条撕裂,锁头断裂丟在一旁。 “適才……適才有贼人衝到这儿,弟兄们拼死才把他们杀退,没让他们把车抢走……可,可他们好像……好像把箱子打开了!” 一人颤声解释。 只见箱內,只有最上面一层,整整齐齐地码放著雪白的官银锭。 银锭之下,是一块块灰褐色、粗糙不堪的泥坯。 这些泥坯被粗略地塑成了银锭的形状,胡乱地堆满了整个箱底,只在表层铺了薄薄一层真银做掩饰! 第185章 丟银 “这…这怎么可能?!” 一名县衙衙役脸上血色尽褪,失声尖叫:“银箱是从府库直接装车,贴封上锁的!一路上根本没人动过!就算刚才被叛军抢去片刻,可我们立刻夺了回来,他们也根本没时间调包啊!” 这话点醒了眾人。 从出库到遇袭,银箱始终在严密看守之下。 叛军只是短暂撬开,旋即被击退,哪有时间偷梁换柱? 还不拿第一层,只拿下面那几层。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骤然冒出。 如果不是叛军做的手脚…… 那难道? “打开!把其他箱子都打开看看!” 一名被徵召而来的武者情绪激动地喊道,声音因恐惧而尖利。 这话立刻引起了恐慌的共鸣。 丟失税银,已是重罪。 丟失的还是假税银……那这背后的阴谋,以及他们这些人可能面临的下场,让每个人都不寒而慄。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其余骡车上那些依旧封条完好、铜锁紧锁的银箱,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惊惧。 如果这两箱是假的,那其他的呢? 现场顿时骚动起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就想去撬旁边的箱子验证。 “住手!” 陈守业一声低喝,声音並不高昂,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现场的躁动。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他面色沉静,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谁也不许动其他银箱。” “陈公子!万一……” “没有万一。” 陈守业打断质疑,斩钉截铁:“封条完好,便证明我等未曾擅动。若此刻自行开启,无论里面是什么,我等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届时,丟失税银的重罪,谁来承担?” 眾人闻言,顿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意识到贸然开箱的后果。 陈守业继续沉声道:“今夜原地休整,加强警戒。將这两辆车的箱子重新钉死,单独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是!” 小校如蒙大赦,连忙应声,招呼人手处理。 陈守业目光扫过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沉默的银车,眉头紧锁。 如果这些箱子里,都像刚才那两箱一样,只有表层是银,底下全是泥坯…… 那就意味著从府库中拿出来时,就是假的! 县尉冯詹知不知道? 县令张鹤鸣知不知道? 冯詹的临阵脱逃,是真的去搬救兵,还是…金蝉脱壳? 丟失税银,尤其是数额如此巨大的税银,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他们这些护送之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现在唯一还能证明他们清白的,就是那些尚未开启的银箱上,完好无损的官府封条。 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一位靠山武馆的师兄低声道:“师兄,劳烦你们带著师兄弟,亲自去盯著剩下的银车,尤其是封条和锁头,寸步不离。若有异动,立刻示警。” “守业,你放心!” 那位师兄面色凝重地点头。 第二天清晨,眾人正欲启程。 一骑快马衝破晨雾,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人风尘僕僕,正是白三。 陈守恆示意让他进来。 白三来到陈守业身旁,压低声音道:“二少爷,爷让我紧急传话!” 陈守业心中一凛,引著白三走到一旁僻静处:“何事如此紧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他首先想到的是灵溪家中安危。 白三乾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爷让我传话,你们押送的这批税银,是幌子!真正的税银,从溧水商船运送!” “什么?” 饶是陈守业心性沉稳,此刻瞳孔也骤然收缩:“爹是如何得知的?” 白三嘿嘿一笑,顾左右而言其他:“二少爷,小的赶了这一天的路,这口乾舌燥,肚皮饿到极点,这阎王还不差恶鬼呢?” 陈守业皱起眉头,白三在家中住了不少时日,他自然清楚此人的脾气,当即从腰间褡褳中拿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锭递给对方。 白三见到银子,瞬间变得眉开眼笑,声音几乎细若蚊蚋:“银子已被我们拿到手,二少爷儘管送这假银去郡城便是。后续之事,爷自有安排。” 陈守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父亲既然已知晓內情並另有安排,那他心中的巨石便落下大半。 当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有劳白叔冒险前来。” “份內之事。消息既已传到,我需立刻返回復命,二少爷万事小心!” 白三说完,不再耽搁,翻身上马,很快便消失在来路的方向。 …… 陈立风尘僕僕地从郡城返回灵溪家中。 刚踏入书房,甚至来不及喝口热茶,鼠七便如同鬼影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面前。 鼠七脸上带著罕见的焦急:“爷,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那张承宗,他不见了!” 陈立动作一顿,眉头微蹙:“不见了?仔细说。” 鼠七咽了口唾沫,急忙回稟:“数日前,县衙那位黄师爷突然亲自去了趟张家,屏退左右,与张承宗在书房密谈了近一个时辰。之后张承宗便有些神思不属,没过两天,就独自一人悄悄去了溧水县地界。” “溧水?”陈立眉头微蹙。 那里如今叛军横行,混乱不堪,他去那里做什么? “是。” 鼠七点头:“他在溧水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搞到了一艘不小的货船,雇了人手,將船开到了镜山码头。小的当时觉著蹊蹺,便暗中跟著。” 鼠七的脸上露出凝重:“那船到了镜山码头后,就更古怪了。码头那片区域突然被县衙的衙役和驻守的兵丁给封锁了,閒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夜里,更是有大队人马,偷偷摸摸地往船上搬箱子,一箱又一箱,沉甸甸的,都用油布盖得严实,鬼鬼祟祟的!” 说到此处,鼠七脸上露出懊恼之色:“最邪门的是,我原本在张承宗身上下了独门的鼠香,以备追踪。可自打他到了镜山,这鼠香的气息就彻底消失了,仿佛他人间蒸发了一般!爷,张承宗这小子肯定在搞什么见不得光的大勾当!” 陈立听完,面色沉静如水,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果断道:“走,叫上白三,去镜山码头。” …… 第186章 县令 镜山码头。 日落时分,陈立三人抵达。 远远望去,往日里喧囂忙碌的码头此刻显得异常冷清。 渡口处有身穿號服的衙役持棍把守,更远处还能看到几名挎著腰刀的兵丁在巡逻,戒备森严。 陈立三人没有贸然靠近,在远处一片小树林中下马。 夜幕逐渐降临,码头点起了火把和风灯。 一队换岗的兵丁正走向远处僻静处解手。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对鼠七、白三打了个手势。 三人悄然潜行,无声无息地接近。 在那几名兵丁毫无察觉之际,迅速出手,精准地击打在他们的颈后要穴上。 几名兵丁一声未吭便软倒在地。 片刻,陈立等人迅速扒下三名身材相仿兵丁的號衣换上,白三则负责將昏迷的人拖到隱蔽处藏好。 三人低著头,混在夜色中,趁著两队人换防交接时的短暂混乱,悄无声息地混入了换岗的队伍,顺利通过了关卡,登上了那艘神秘的货船。 货船甲板上,隨处可见穿著號衣或衙役服饰的人巡逻,但似乎无人特別注意多出来的两个同僚。 船舱內光线昏暗。 陈立压低帽檐,神识却如同无形的水银,极其小心地向四周铺散开去,探查著船上的情况。 民夫、衙役、兵丁…… 忽然,陈立的神识在扫过船首一间较为宽敞的舱室时,猛地一滯。 片刻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张鹤鸣,他竟在这船上?有意思。” …… 货船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解缆启航,顺著溧水河的主流,缓缓驶向郡城方向。 进入溧水境內,已是深夜丑时。 舱室內,灯火通明。 县令张鹤鸣並未安歇。 他背著手,在铺著地图的桌案前踱步,眉头紧锁,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焦虑和疲惫。 黄师爷递上一块刚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宽慰道:“县尊不必过於忧心。你可歇息片刻。” “唉……” 张鹤鸣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轻轻嘆息一声:“本官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睡不著啊!” 黄师爷笑道:“此次计划周密,又有步兵衙门一万大军在溧水震慑,料想那些叛军流寇,绝不敢打咱们这艘船的主意。县尊安心便是。” 张鹤鸣摇头:“话虽如此,可这八十万两的税银……若是真在我手上出了差池,莫说这项上官帽,便是项上人头,恐也难保。” 他放下毛巾:“如今这溧阳地界乱象,前所未有,本官实在是……难以心安。” 黄师爷笑道:“县尊这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目前看来甚是顺利。 中午,冯县尉押运的那四十车税银队伍已大张旗鼓地进入了溧水险地。我们的人早已將消息散播给了那群叛贼。 此刻,他们的注意力定然全被那支队伍吸引了过去,谁会想到真正的税银,竟会悄无声息地走这水路?” 提到自己的计策,张鹤鸣紧绷的脸色稍缓,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意,微微頷首:“嗯……此计,应无大碍。只怕变数……” 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那陈立…可有动静?他在何处?” 黄师爷回道:“咱们安在灵溪的眼线回报,那陈立前几日押著大批蚕茧去了郡城,应该是寻那周家交易去了,至今未归。” 张鹤鸣闻言,嗤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轻蔑:“井底之蛙,可见一斑。朝中无人,便如无根浮萍。周家,终究难成气候,一代不如一代,已是定数。” 黄师爷凑趣地笑道:“此人再有实力,终究是个目光短浅的乡下土財主。一个失了势的周家,也值得他如此巴结?” 张鹤鸣点头,若头所思地道:“或许……他是存了吞併周家那点残余基业的心思?” 黄师爷嗤笑道:“县尊说笑了。周家虽衰,但底蕴犹存,岂是他一个乡下暴发户能轻易吞下的?” 张鹤鸣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沉默片刻,眼中却又闪过一丝阴冷,低声自语道:“可惜……若冯詹那边真不幸被叛军劫了税银,朝廷追究下来,便能顺势抄了陈家,夷其三族,那才叫痛快……” 但他隨即又摇了摇头,自嘲般嘆了口气:“罢了,想想而已。本官身为镜山主官,若税银有失,纵非本官亲自押运,也难逃失察之罪,怕是自身都难保……” 两人谈话间,热水已凉。 黄师爷转身走向舱门,口中吩咐道:“来人,换热水。” 连唤两声,门外却无人应答,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 “嗯?都睡死了吗?” 黄师爷面露不满,嘀咕著伸手去拉舱门。 舱门“吱呀”一声打开。 黄师爷刚要迈步,却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门外昏暗的廊道阴影里,一道身影如磐石般静立无声,不知已站了多久。 “你……你是……?!” 黄师爷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惊叫出声。 待看清来人面孔后,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喝问,脚下不由自主地连连倒退,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舱壁:“陈……陈立?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立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一步步踏入舱內。 他每进一步,黄师爷就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迫近一分,几乎喘不过气,不由自主地往仓內缩去。 陈立一掌拍在黄师爷的额头上,对方瘫软在地,生死不知,这才微微頷首:“草民陈立,见过县尊。” 张鹤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又惊又怒,更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从心底窜起。 但他终究是官场老手,强自压下翻腾的情绪,脸色一沉,官威自然流露,厉声喝问:“你怎会在此?私闯官船,还假扮兵丁,你到底想干什么?可知这是重罪!” 陈立似笑非笑,眼神却冰冷如刀:“县尊何必动怒?陈某適才听闻,县尊处心积虑,想要了我陈家三族的性命。陈某不请自来,自然是……来给县尊一个机会,亲自了结此愿。”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张鹤鸣心头。 今天,难以善了了! 张鹤鸣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猛地向船舱一侧那扇仅容孩童通过的细小窗口窜去。 那里是他早已观察过的唯一生路。 第187章 身死 “想走?” 陈立一声冷笑,岂容他轻易脱身? 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倏忽而动,后发先至,瞬间截在张鹤鸣的去路之前。 张鹤鸣又惊又骇,心知已至生死关头,灵境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 双掌一错,掌心骤然变得赤红如火,挟著一股灼热劲风,直拍陈立胸口要害。 掌风凌厉,热浪逼人,显是拼死一搏。 陈立不闪不避,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隨心而发。 拳势看似缓慢圆融,实则迅疾无比,拳意吞吐间,仿佛蕴藏著天地四方、四时轮转之无穷奥义,生生不息。 嘭!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张鹤鸣只觉一股难以抵御的雄浑內力沿著手臂经脉狂涌而入,震得他气血翻腾,掌中灼热劲力竟被硬生生打散。 他踉蹌后退数步,眼中满是惊骇。 陈立得势不让,拳法再变,如秋风扫落叶,冬雪覆苍原,攻势连绵不绝,將张鹤鸣所有闪避退路尽数封死。 拳、掌、指、爪……万象拳诸般变化信手拈来,每一击都精准无比地落在张鹤鸣关节要害之处。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接连四声的骨裂声响起。 不过数招之间,张鹤鸣的四肢关节已被陈立以重手法生生打断、卸开。 他发出一声悽厉惨叫,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官袍,脸上再无半分血色,只剩下痛苦与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绝望。 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强烈的求生欲支撑著他。 他强忍剧痛,抬起头,眼神却努力维持著一丝属於朝廷命官的残存气度,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却试图保持平稳:“陈……陈立!今日……是张某栽了,心服口服!” 他先硬气一句,隨即话锋一转,开始谈条件:“但你若留我性命,对你……陈家大有裨益。镜山县令之位,我能坐稳,靠的不仅是修为,朝中我亦有门路。 官场之上的诸多关窍、人脉,非你等乡绅所能想像。只要你今日饶过我,日后这镜山官面,皆可为你陈家所用。” 陈立看著他,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淡淡开口:“县尊的心思,太多了。陈某消受不起。” 张鹤鸣见利诱无效,心底寒意更盛,绝望之下,那丝强装的镇定终於破裂,语气转为冰冷的威胁:“陈立!你……你莫要自误。杀朝廷七品命官,形同造反,那是夷三族的大罪。朝廷能人异士多不胜数。 你真以为这里是溧水,就能做得天衣无缝?总会有人查出蛛丝马跡。届时,不仅你难逃一死,你的后代,也前程尽毁,你陈家满门……皆要为我陪葬!你想清楚!” 陈立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说……我要杀县尊了?” 他顿了顿,看著张鹤鸣眼中骤然亮起的一丝微弱希冀,缓缓道:“弒杀朝廷命官,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陈某区区一介乡野草民,可没这个胆子。” 张鹤鸣一愣,完全不明白对方意欲何为。 就在这时,舱门再次被推开。 鼠七和白三押著一个形容狼狈、气息暴戾不稳的人走了进来。 正是失踪多日的张承宗! 此刻的他,双眼布满血丝,眼神狂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仿佛一头被囚禁的野兽。 原来,张承宗自那日被张鹤鸣叫到县城后,张鹤鸣立刻察觉到他气息的异样,逼问缘由。 张承宗怎敢说出修炼吞元诀之事,只谎称是练功走火入魔。 张鹤鸣生性多疑,当即出手將其制住,秘密关押在这货船底舱,打算等税银之事了结后再行处置。 陈立看著状若疯魔的张承宗,淡淡道:“想活,就吸走他一身功力。” 张鹤鸣闻言,嚇得魂飞魄散,用尽最后力气怒吼:“逆子!你敢?!” 此时的张承宗,早已被吞元诀的邪异气息侵蚀心智,情绪极易暴怒。 被关押多日的怨恨,加上此刻被张鹤鸣厉声威胁,更是火上浇油。 想起这些年竟要对著这个年纪大不了几岁的人俯首称“爹”,心中屈辱与怒火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老东西!你看我敢不敢?!” 话音未落,他已猛扑上去,双手如爪,死死抓在张鹤鸣的头颅上。 吞元诀疯狂运转! “逆子!住手!当初就该杀了你!!” 张鹤鸣发出悽厉绝望的惨嚎,浑身剧烈抽搐,苦修多年的灵境功力如同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涌入张承宗体內。 数十息时间后,张鹤鸣一身修为便被吸噬一空。 整个人如同被抽乾了气血,瞬间枯槁下去,眼中神采涣散,只剩下死灰。 吸乾张鹤鸣功力的张承宗,周身气息狂暴紊乱到了极点,双眼血红得嚇人,理智彻底被邪功和庞大的外来內力吞噬。 他狂躁地低吼一声,竟一拳狠狠砸在张鹤鸣头颅上。 噗! 一声闷响,张鹤鸣当场毙命。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哈哈哈!” 张承宗状若疯魔,猛地转头,那双疯狂的血眸死死锁定了陈立,狞笑著扑了上来:“下一个是你!”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並无动作。 然而,扑到半途的张承宗身形骤然一僵,癲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双眼瞬间失去所有神采,瞳孔涣散,七窍中缓缓淌出黑血,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猿击术之下,神魂俱灭。 舱內陷入死寂。 白三悄悄上前,低声道:“爷,下面船舱验过了,密密麻麻的箱子,撬开几箱看了,都是足色的官银!” 他眼中抑制不住地流露出贪婪之色,主动请缨:“爷,这泼天的富贵……要不要小的去寻些可靠人手,连夜运回家去……” 陈立淡淡瞥了他一眼。 白三瞬间腾起一股寒意,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冷汗直冒。 “你去寻守业。” 陈立语气不容置疑:“將此处情形告知他,並让他继续配合押银去郡城。” “是……是!小的明白!” 白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 转身离开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褡褳里那几锭刚才验货时手快摸来的、沉甸甸的官银,眼神里充满了不甘与痛惜。 这要是能寻个机会运走一箱就好了…… 但终究不敢违逆陈立,快步离去。 第188章 绝望 烈阳高照。 陈守业率领著护送队伍,押解著装载税银的骡车,向著郡城方向继续前行。 前方道路尽头突然扬起一片尘土。 紧接著,数骑快马如旋风般疾驰而来。 队伍立刻出现一阵骚动,经歷昨晚的袭击后,眾人都犹如惊弓之鸟,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面露警惕。 待得来骑稍近,眾人方才看清,为首之人竟是前往郡城搬救兵的县尉冯詹。 他身后紧跟著三骑,马上之人皆身著官常服,气息沉凝,目光开闔间精光隱现,赫然都是高手。 冯詹显然也远远看到了这支本应被叛军击溃、甚至全军覆没的队伍,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他猛地一勒韁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队伍停下,一名县衙衙役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复杂:“小的……见过二老爷。” 冯詹目光急扫过队伍,尤其在那些完好无损的银车上停留片刻,这才强压下心中惊疑,沉声问道:“你等……如何脱险?银车可还安好?” 衙役低声回稟:“回二老爷的话,昨夜您……离开后,危急之时,幸得……幸得靠山武馆的陈守业陈公子挺身而出,独战二贼,將其击退,我等才得以保全性命和税银。” “什么?陈守业?击退萧仲和叶不平?” 冯詹惊讶万分,连声音都变了调。 陈守业他也是知道的,是这次靠山武馆的领队,据说只是气境圆满。 萧仲和叶不平皆是灵境修为,凶名在外,更何况二人联手,就凭他,岂能击退? 等等,难道? 他目光骇然投向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惊疑间,衙役適时补充了一句,如同在冯詹耳边炸响一个惊雷:“守业公子……他已是灵境的实力了。” 灵境?! 心中虽有猜测,但听到衙役確认,冯詹仍感如遭雷击,僵坐马上。 这一刻,他心中再难平静。 他自己亦是乡绅子弟出身,拜师武馆,习武多年,终於赶在三十五岁前,考上了武举人。 但因缺少机缘,第一次衝击灵境失败后,只能默默完成朝廷任务,积攒功勋。 之后又耗尽家財四处打点,候补多年,好不容易才得了这县尉之职。 蹉跎岁月,至今为止,他突破灵境仍差那临门一脚。 还需兑换上等药膳,才敢尝试衝击。 可眼前这陈守业,年纪不过二十,竟已悄然臻至他苦求不得的境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夹杂著丝丝缕缕的嫉妒,正在悄然噬咬著他的內心。 与他同来的三名郡衙灵境高手,闻言也面露讶色,目光齐刷刷落在陈守业身上,彼此间低声交换著惊讶的议论。 冯詹到底是沉浮多年,迅速压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脸上挤出一丝极为勉强的笑容,对陈守业拱手道:“不想守业公子竟已突破灵境,实乃我镜山武道之幸。想来也与令兄一般,武举有望了。昨夜多亏贤侄力挽狂澜,保住税银,本官多谢了。” 陈守业神色平静,只是抱拳还礼:“冯大人过誉,分內之事。”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尷尬。 “二老爷,有件事,想私下与你稟报。” 衙役悄声匯报,请冯詹挪步离开一段距离后,將箱中银子有假的事情告知。 冯詹面色迅速冷了下来:“此必是那叛贼计谋,其余银箱无碍即可,休要多言。” 冯詹回到队伍,与那三名郡衙高手商议几句,便合兵一处,护卫著银车,继续向郡城进发。 一路无话。 又赶了一天的路,直到第三日夜晚,才终於抵达了溧阳郡城。 眾人入城,冯詹径直来到了城西的郡衙馆驛。 此地专供往来公干之人歇脚,亦有重兵把守的库房。 办好交接文书,骡车被逐一驶入馆驛后院,那数十口贴著封条的银箱被小心卸下,存入库房。 冯詹向那三名一路护送的郡衙灵境高手郑重道谢,言明后续盘验、交接等事宜將由他全权负责,不便再劳烦三位。 那三人本也是奉命接应,见任务完成,便也不多留,拱手告辞离去。 待郡衙的人离开,冯詹寻到护送的一眾武者,朗声道:“诸位辛苦!税银已安全送达馆驛,尔等职责已了。但事出突然,还请眾位多留两日,可自行在馆驛附近寻客栈休息,吃住开销,皆由县衙报销。” 一眾武者准备离去,冯詹却叫住了陈守业:“陈公子,请留步。” 陈守业看向对方:“县尉有何吩咐?” “不敢。” 冯詹顿了顿,说道:“税银虽已至郡城,但还未入库,还请二公子隨同一同入驻馆驛,协助守护。” 陈守业面色不变,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 馆驛內。 歇息一日后,冯詹一直心绪不寧,坐立难安。 他立刻唤来隨行的亲信,面色凝重地低声吩咐:“你立刻去打探,馆驛近日可有接待过县尊?若是没有,再去码头和城门守军处问问,最近两日,可有镜山县衙的官船抵达?或是县尊及其隨行人员的入城记录?要快!” 亲信领命而去。 冯詹独坐馆驛客房,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水路顺畅,远比陆路快捷。 按原定计划,张鹤鸣押运的真银船队,昨日就该抵达郡城。 就算稍有延误,今早也必定到了。 可为何至今不见对方,甚至杳无音信?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亲信匆匆返回,带回来的消息却让冯詹的心直坠冰窟:“大人,馆驛近日並无张大人入住记录。码头和城门处也都问过了,守军言道,这几日並未见到镜山县衙的官船靠岸,也未见张大人及其隨行人员入城。” “什么?!” 冯詹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怎么可能?!再探!是不是错过了?或是他们走了其他偏门?” “小的都仔细问过了,確实没有。” 亲信低著头,不敢看冯詹的脸色。 冯詹无力地坐回椅中,挥挥手让衙役退下。 值房內只剩下他一人,沉重的寂静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缠绕上他的心臟,越收越紧。 水路比陆运快得多,按理早该到了,就算晚上一天,此刻也该有消息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越想越怕,冷汗渐渐浸湿了內衫。 “不行!不能干等!”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唤来亲信,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加派人手!立刻去码头和所有城门处守著!日夜不停!一旦发现县尊或县衙船只人员的踪跡,立刻飞马来报!” 又是一天在煎熬中过去。 亲信没有传回任何关於张鹤鸣的消息。 反倒是带回来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消息:“大人,小的今日在城门当值,见到郡衙和靖武司带著一大群人,气势汹汹地出城。听他们和守城门的人说,是要去咱们镜山。” “靖武司?去镜山?!” 冯詹闻言,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郡衙和靖武司出动如此阵仗,直奔镜山,绝非小事! 难道镜山出了惊天大案?会不会与迟迟未到的县尊有关? 他再也坐不住了,一种大祸临头的恐惧感笼罩了他。 他立刻下令:“快!你,立刻备快马,连夜赶回镜山。务必搞清楚镜山竟出了何事。特別是……询问县尊的下落。” 这一夜,冯詹彻夜未眠。 他在房间內来回踱步,心如乱麻。 各种可怕的猜测在他脑中翻腾,每一次门外响起脚步声,都让他惊得跳起来。 第三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冯詹疲惫不堪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布满血丝,正欲勉强合眼片刻。 突然! 值房的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一名派回镜山打探消息的亲信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扑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大人!不好了!天塌了!!县尊……他……他……在县衙內……暴毙身亡了!!” “什么?!” 冯詹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滑下去。 “啪嚓!” 他手中紧握、本想藉以镇定心神的茶盏脱手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却浑然不觉。 “暴毙……身亡……张鹤鸣……死了?” 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失神地喃喃自语,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完了! 全完了! 真税银不知所踪,生死不明。 如今主官又莫名暴毙! 这丟失八十万两税银的天大干系,如今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砸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丟官罢职都是轻的! 抄家问斩,甚至祸连家族……都有可能。 最后一丝侥倖心理彻底破灭。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吞噬了他。 …… 第189章 调查 镜山县衙。 郡靖武司百户沈一川与郡衙巡检司司长赵元启,率领数十名精干手下,一路快马加鞭,风尘僕僕地赶至镜山县衙。 新任不久的李县丞得到消息,候在衙门口,一见来人,连忙躬身迎上,张口欲要详细稟报。 沈一川和赵元启二人並无丝毫寒暄之意。 沈一川直接挥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李县丞准备的话语:“閒话休提。带路,去张县令出事的地方。” 李县丞被这气势所慑,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 一行人径直来到县衙后院,张鹤鸣的书房。 房门敞开,空气中还隱约残留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张鹤鸣的尸体已被简单收敛,置於一旁。 隨行的邢名仵作立刻上前,屏息凝神,仔细查验尸体和现场。 书房內寂静无声,只有邢名仵作偶尔挪动脚步和轻微翻检的声响。 片刻后,邢名仵作面色凝重地直起身,回稟道:“沈大人,赵大人。根据查验,张县令是先被人以某种极其诡异的手法,於极短时间內强行吸乾內气,导致经脉枯竭、丹田破碎。而后,才被人用重手法,一拳击碎天庭头骨,瞬间毙命。” “吸乾內气?”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瞳孔皆是一缩,眼中闪过凝重与惊疑。 这等邪门功夫,似乎与那叛贼萧仲和叶不平的功夫有关。 邢名仵作继续道:“此外,此处也非第一现场。根据尸体僵硬程度、尸斑分布以及地面细微的拖擦痕跡判断,张县令是在別处遇害后,间隔了一段时间,才被人移尸至此。其死亡时间,粗略估计,至少已在两日以上。” “移尸?” 赵元启眉头紧紧锁起:“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县衙內堂而皇之地移尸布置现场?” 沈一川眼中寒光一闪,冷哼一声:“查!给我彻查!” 他立刻下令,將后院所有丫鬟、僕役、衙役悉数传来,分开隔离,逐一严加询问。 眾人被这阵势嚇得战战兢兢,七嘴八舌,所言却大致相同。 县令张鹤鸣已於五日前离衙,说是外出公干,具体去了何处,他们这些下人根本不敢过问。 期间县衙事务皆由李县丞暂代。 直到昨日午后,有丫鬟路过书房外,闻到门缝內传出恶臭,壮著胆子进去查看,才惊恐地发现了县令的尸体。 “也就是说,张鹤鸣实际死亡时间,是在他离衙期间?” 赵元启沉吟道。 沈一川面色阴沉地点头,再次下令:“仔细搜查整个后院,任何角落,花圃、假山、井沿、屋顶,一处都不要放过。看看有无可疑物品或可疑痕跡。” 手下得令,立刻散开,开始排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名小旗官突然快步而来,手中小心翼翼地用布托著一只已经僵硬冰冷、羽毛凌乱的信鸽:“大人,在后花园东北角凉亭旁的假山缝隙深处,发现此物,藏得极为隱蔽。” 鸽子显然已死亡多时,体型乾瘪。 小旗官轻轻抬起它蜷缩的翅膀,其下羽毛根部,赫然用硃砂刺著两个细如蚊足、却清晰可辨的小字。 鹤六。 沈一川接过死鸽,目光触及那两个字时,面色骤然一变,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赵元启立刻察觉到异常,投来询问的目光。 沈一川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仅容赵元启一人听闻:“鹤六,靖武司秘档记载,其为门教小眾神。这位张县令,难道……”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位堂堂朝廷七品命官,竟可能与门教有染? 这个发现,让案情的性质瞬间变得截然不同,更加扑朔迷离。 沈一川不动声色地將信鸽交给小旗官,吩咐:“继续搜!重点查找有无类似信鸽、加密纸条、暗格、密室……” 不久,脚步声再起。 又一名靖武司小旗官匆匆而来,这次他手中捧著的不是死物,而是一个小巧的竹笼。 笼子里,一只信鸽正不安地踱步,咕咕低鸣。 “稟大人!在张县令臥室床榻下发现此鸽!” 沈一川眼中精光一闪:“用最细韧的丝线,小心拴住它一只脚,放它飞!” 手下依言而行,小心翼翼地將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系在鸽脚上,然后打开笼门。 信鸽似乎被关得久了,一见天光,立刻扑稜稜振翅高飞。 但却被脚下的丝线牢牢牵制,只能在低空焦急地盘旋鸣叫,脑袋固执地朝著某个方向不断探动,显然归巢之心极为迫切。 “跟上它!” 沈一川当机立断,与赵元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眾人翻身上马,紧隨那只被丝线牵引、奋力挣扎向前的鸽子。 一行人马衝出县衙,疾驰出镜山县城。 一路跟隨,信鸽终於在一座码头集市停下。 “这是何处?”沈一川询问。 隨行的何捕头回稟:“此乃啄雁集。” 信鸽盘旋著落在一处院落中,缩在窗欞下,再无力飞起。 沈一川勒住马韁,锐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却见这小院外,掛著丰裕粮行的招牌。 但却並不营业,目光扫过,里面密密麻麻装满了粮食,更像是一间粮仓。 “丰裕粮行?” 县衙的何捕头惊讶。 见沈百户和赵司长均看向自己,硬著头皮解释:“此为县尊乾儿张承宗所开的粮铺。” 沈一川微微皱眉:“进去一寸一寸地搜,不要放过任何异常!” 眾人应诺。 很快,一名小旗官在一座存粮的房间发现了端倪。 暗门被打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著尘土和陈旧气息扑面而来。 点燃火折,眾人鱼贯而入。 通道两侧的墙壁被凿出无数凹龕,龕內密密麻麻供奉著上百尊诡异的神像。 有的呈人首蛇身,有的顶著一颗硕大的象头,人身盘坐,更有四头八臂、面目狰狞可怖…… “门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石室空间不大,最里面的角落,借著晃动的火光,赫然可见一具蜷缩著的、早已僵硬冰冷的尸体。 县衙何捕头被唤上前辨认,他凑近仔细一看,顿时失声惊呼:“是……是张承宗,张县令的公子!他怎么也死在了这里?” “张鹤鸣的儿子?” 赵元启惊疑不定,快步上前查看:“古怪,没有伤口,也不像中毒死的。” 他们此行,未带仵作,当即吩咐人將尸体带回县衙查验,而后询问何捕头:“粮行商铺在哪,带我们去!” 眾人立刻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商铺。 一番搜查后,在帐房书桌一个带有夹层的暗格里,找到了张鹤鸣日常佩戴的一枚羊脂白玉佩,以及几封写满了奇特扭曲符號、无人能懂的书信。 沈一川拿起那几封书信,仔细端详,脸色愈发阴沉难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门教的密文。” 夜幕降临。 镜山县衙。 沈一川与赵元启对坐,商討案情。 赵元启揉著发胀的眉心,语气中充满荒谬感:“……种种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结论,咱们这位张县尊,恐怕真与那门教脱不了干係,甚至……他本人就是那鹤六。 但这……这实在不可思议。朝廷任命官员,对其出身、来歷、武功根底、社会关係,审查何其严格。他张鹤鸣是如何瞒天过海的?” 沈一川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赵司长,你是否觉得,今日这一切……未免太顺了些?” 赵元启闻言,悚然一惊,细想之下,额角竟渗出细密冷汗:“沈百户的意思是……” 沈一川缓缓道:“线索一个接一个,仿佛早有安排,我们只需按图索驥……顺畅得令人不安。” “你是说,有人故意设局?”赵元启默然,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沈一川摇头:“我只是有些怀疑,查到现在,我们发现的虽多,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张鹤鸣究竟被何人所杀?因何被杀?我们……依旧毫无头绪。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张鹤鸣自身的问题,却避开了凶手的痕跡。” 赵元启倒吸一口凉气,细想之下,確实如此,神色凝重地道:“若真如此,此事恐怕不简单。” 沈一川点头:“还是先呈报郡守大人与左千户吧。待上官批示再说。” …… 清晨。 溧阳郡衙旁的官厅。 冯詹独自一人站在廊下,官袍虽略显褶皱,但穿戴尚算齐整。 一夜未眠,他反覆思量,自知张鹤鸣之死与真银失踪已將退路堵死。 主动坦白,或许是眼下唯一能稍减罪责、或许能保全家族的法子,儘管这坦白本身,也近乎绝路。 他整了整衣冠,对守门的书吏平静道:“烦请通稟,镜山县尉冯詹,有要事求见郡丞大人。” 片刻后,冯詹被引至郡丞閆文籙办事的厅房。 閆文籙年约五旬,面容清癯,正伏案批阅文书,见冯詹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语气平稳:“冯县尉?何事?” 冯詹深深一揖,声音带著一丝乾涩:“閆大人,下官前来,是为稟报镜山税银押运一事。此事……出了天大的紕漏,下官难辞其咎。” 閆文籙放下笔,眉头微蹙:“紕漏?” 第190章 亏空 冯詹站直身体,目光略显空洞,將张鹤鸣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道出。 假银队伍吸引叛军,张县令秘密押运真银走水路。而如今张鹤鸣暴毙、真银不知所踪的现状。 “荒谬!” 閆文籙听完,面色一沉,霍然起身:“如今叛贼肆虐,远非寻常时候。你们若早报郡中,郡衙自会考虑派兵协运,何至於此?” 冯詹嘴角牵动了一下,似有一丝苦涩,並未辩驳,只是再次躬身:“下官知罪。事已至此,不敢隱瞒,特来请罪,听凭大人发落。” 閆文籙见他这般態度,怒气稍抑,但事態严重,不容耽搁。 他立刻点齐一队郡兵衙役,带著冯詹,火速赶赴存放银车的馆驛。 馆驛库房內,气氛凝重。 眾目睽睽之下,閆文籙下令:“开箱查验!” 衙役上前,剪封条,撬铜锁,掀箱盖。 但当他下令搬开上层,露出下面那灰扑扑的泥塑假锭时,閆文籙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连续开启数箱,结果亦然。 冯詹看著这一切,並无太大反应,只是轻轻闭了下眼。 閆文籙脸色铁青,此事已非寻常,已非他能决断,必须立刻稟报郡守。 …… 郡守书房,夜已深沉。 烛火摇曳,映照著郡守何明允沉静的面容。 他年过五旬,双鬢微霜,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听完閆文籙的稟报,冯詹的自陈,何明允缓缓放下手中的笔,笔尖的硃砂在宣纸上凝成一滴。 他並未言语,良久,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閆文籙,並未对假银案直接置评,而是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文籙,你先看看这个。赵元启刚从镜山发回的急报。” 閆文籙接过,展开细读。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越是凝重,眉头紧紧锁起。 信中所报,张鹤鸣疑似邪教门教妖人鹤六,其乾儿横死,粮行搜出密信……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堂尊!” 閆文籙抬起头,声音带著惊疑:“……这一切皆是门教在背后操纵?他们的目標,就是那笔税银?不对啊,若是如此,为何会不掐灭证据,反倒放任我们来查,当是另有隱情!” 何明允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才轻轻嘆息一声。 “文籙啊……” 何明允的声音低沉:“溧水县令殉职,叛乱经久未平,糜烂日甚。镜山县令暴毙,八十万两税银下落不明……这几件事,你我身在其位,都难逃干係。”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閆文籙:“这塌天的祸事,总需有个足以交代过去的说法。朝廷需要,我们……也需要。” 何明允走到案前:“事到如今,无论是与不是,都只能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真查到又怎样,找几个灵境杀了,能交代得过去吗?唯有门教,才能让我们对上对下,皆有个交代。否则,这失察之责,这地方糜烂之咎,谁担得起?” 閆文籙心领神会,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他略一迟疑,谨慎问道:“这奏报的措辞,当如何把握?是否需留些转圜余地?” 何明允沉吟一会:“即刻擬文,將假银案与靖武司所报併案。奏报州府与朝廷,镜山县令张鹤鸣疑似勾结邪教,策划劫银,被同门灭口。请旨严查门教余孽,追索税银。” “是,堂尊。” 閆文籙领命。 “另外……” 何明允眼中厉色一闪:“溧水之乱,绝不能再拖。你即刻集结郡衙所有可用的灵境,协调靖武司派员协助。一个月內,必须彻底剿灭溧水反贼。” 閆文籙闻言,面露难色,委婉提醒道:“堂尊,曹家那边……似乎还不满意。” “对於曹家,死一万人是个数字,死十万人也是个数字。可我们不同……” 何明允摇头:“我们在下面犯点小错,那是人之常情。但被上面知道了,那就是大错,不可原谅了。” 閆文籙见何明允心意已决,只得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传令安排。” 书房內,烛火依旧摇曳,何明允独自立於窗前,身影被拉得悠长,沉默如山。 到底是谁做的? 这布局手段,这乾净利落……可绝非寻常一两个灵境就能办到的。 难道与世家有关? 不上报,不代表他不追究! 八十万两白银的亏空,总要有个交代,也总要有人来补这亏空。 …… 清晨。 冯詹独自坐在桌前,眼窝深陷,面色灰败得像宿醉未醒。 跑堂的伙计刚送来的早膳摆在面前。 一碗冒著微弱热气的白粥,一碟酱瓜,一碟咸菜。 他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粒煮得稀烂,温热尚存,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滋味,如咀嚼木屑。 勉强咽下几口,喉头却阵阵发紧,胃里也泛起不適,只得將调羹“哐当”一声放下。 又是一夜未眠,税银之事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陈守恆陪著李圩坤、李基伟父子走了进来。 原来,数日前,武举郡试便已结束。 李基伟名落孙山,意气风发而来,此刻却难掩沮丧,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李圩坤心中嘆息,也不知如何宽慰,便带著他在郡城多盘桓了几日。 既是散心,也存了准备等待陈守业等一眾靠山武馆弟子到来。 可弟子到来之后,带来的消息,却让他喜忧参半。 听闻一眾弟子捲入假税银案后,他便开始提心弔胆。 不过又听闻女婿陈守业临阵突破灵境,击退强敌,心中涌起了由衷的惊喜。 灵境! 这意味著什么,李圩坤再清楚不过。 自己这女婿,只要愿意,武举人的功名几乎是囊中之物,便是那武科进士,也未尝不能一试。 女儿瑾茹真是嫁对了人。 哪怕儿子基伟武道前途坎坷,有这样一个妹夫帮衬,未来也大可安心。 想到这里,平素不喜应酬的李圩坤,也难得地主动起来。 几乎日日都到这馆驛中走动,既是为了从冯詹这里探听最新消息,也是生怕陈守业被卷进天大的麻烦里,毁了前程。 他看到冯詹这副魂不守舍、连粥都难以下咽的模样,心下已猜到了七八分,定然是尚无转机。 不由得暗嘆一声,走上前去,安慰道:“冯县尉,放宽心,吉人自有天相,此次必能逢凶化吉。” 冯詹只是木然地点点头,连客套话都无力说出。 几人默默用著早膳。 馆驛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名身著青色官袍的郡衙经歷司主事走了进来。 “冯县尉,恭喜恭喜啊!” 那主事拱了拱手,声音洪亮。 冯詹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一丝的光芒,声音乾涩地急问:“韩主事,何喜之有?” 韩主事笑道:“税银一案,郡衙与靖武司现已查明,此案与冯县尉及一眾押运人员並无干係。郡丞有令,冯县尉可即刻返回镜山县了。” 接著,便將郡衙和靖武司在镜山县的调查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而后又补充道:“新任县令人选,尚需朝廷任命。在此期间,镜山县务,就暂由李县丞与冯县尉二位多多费心,共同主持了。” 峰迴路转,绝处逢生! 冯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 巨大的惊喜瞬间衝垮了他连日来紧绷的心神。 自己非但不用掉脑袋,连官位都保住了? “哈哈哈……” 他先是仰天大笑,笑著笑著,却又哭出了声,状若癲狂。 官场沉浮,生死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堂內眾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呆住了。 突然。 冯詹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由不正常的红润骤然转为骇人的铁青。 身体一晃,“砰”地一声直挺挺向后栽倒,竟是气息紊乱,心血逆行,昏死过去。 “冯大人!” “县尉!” 眾人惊呼,乱作一团。 谁能料到,刚刚逃脱大难,冯詹竟会乐极生悲,命悬一线。 危急关头,陈守业上前,单掌按在冯詹心口,內气缓缓渡入,梳理其体內狂乱失控的气血。 过得片刻,冯詹铁青的脸色才渐渐缓和,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悠悠醒转过来。 他茫然四顾,看到蹲在身旁的陈守业和周围惊魂未定的目光,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何事。 “陈公子……多谢你了……” 冯詹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若非你,我今日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在县衙衙役的搀扶下坐起,喘息稍定,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感激道:“此次多亏了诸位壮士,特別是陈公子,力挽狂澜,保住了……税银,对冯某更是恩同再造。回到县里,冯某定要重重酬谢。” 陈守业心中记掛著父亲陈立那边的情况。 见此处事了,便无心多留,拱手直言道:“冯大人客气了,分內之事。既然此间已无大碍,家中尚有琐事,守业便先行告辞一步了。” 冯詹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也不好强留,只得乾笑两声:“啊,也好,在郡城確实耽误陈公子了不少时间。你且自便,此番恩情,冯某记下了。” 陈守业不再多言,与岳父李圩坤和舅兄李基伟告別后,翻身上马,当即离去。 第191章 归家 日头西沉。 陈守业风尘僕僕,赶在傍晚前回到了家中。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歇,他刚翻身下马,却见父亲陈立正带著白三,正赶著两辆牛车准备出门。 “爹?” 陈守业微微一怔,快步上前:“你们这是要出门?” 陈立见次子归来,脸上亦是露出惊喜,不过手下动作未停:“回来了?正好,隨我们去一趟啄雁集。” “好!” 陈守业心中虽满是疑问,但仍按下话头,应了一声。 隨后坐到父亲驾驭的那辆牛车的车辕另一边。 白三则跳上后面那辆牛车。 两辆牛车便一前一后,吱呀吱呀地驶出了村口,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夜色渐沉,四野寂静,只有偶尔几声归巢的鸟鸣。 路上,陈守业忍不住询问缘由。 陈立便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后续之事告诉了他。 那日解决掉张鹤鸣父子后,陈立利用黄粱一梦控制了货船上的船夫,让他们將船悄然驶回镜山县城的啄雁集码头。 趁著夜色,寻了装粮的麻袋,替换了船上的银箱,送到鼠七之前为监视张承宗而盘下的那间不起眼的香药铺后院地窖之中。 而后,又將船只开到一段荒无人烟的河道,趁夜泼洒火油,一把火將船烧得只剩残骸,这才开始布局张鹤鸣的“暴毙”。 直到靖武司的人离开镜山,陈立这才开始著手將那八十万两银子运回家中。 只是八十万两毕竟不是小数,啄雁集离灵溪也有二十多里地,白日里大张旗鼓运输,难免会被人注意。 因而,只能像这样,趁著夜色,用牛车一点点搬运了。 陈守业听完,心中震撼难言,將在郡城馆驛中听到的郡衙结论告知了父亲。 闻言,陈立倒没有多少意外,靖武司不再深入调查,反而抽身离开,他便已经大概猜到事情暂时已了。 陈守业忍不住由衷嘆道:“爹,你这番谋划,竟连郡衙和靖武司都瞒了过去,这算计,真是……厉害。” “守业,你何时也学会这般奉承了?” 陈立闻言,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莫要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为父这些谋算並不高明,有心人都能看出问题,只是暂时抓不到把柄罢了。能让他们没有继续追查,不过是侥倖借了势,赌对了那些官老爷的心思罢了。” “赌对心思?” 陈守业不觉愕然。 陈立点点头:“那些人,个个都是人精,岂会看不出疑点?只是……对他们当前而言,平息事端、推卸责任才是最好的真相。屁股决定脑袋,由不得他们不认而已,但这並非万事大吉。日后行事,也绝不可掉以轻心,此事不能透露半分。” 陈守业神色一凛,肃然道:“是,孩儿谨记在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跟在后面牛车上的白三,听著前面父子俩的对话,忍不住狂翻白眼。 撇了撇嘴,心里暗自腹誹大骂:“什么狗屁侥倖,你那老子,阴起人来防不胜防,完全就是个阴险狡诈之人,装什么淳朴良民……” 他不由得想起两年前,在十里酒家,陈立让他悄悄带走那两只信鸽。 他还真以为陈立是要燉了打牙祭,万万没想到,那看似隨意的举动。 竟在布局张鹤鸣,將一切推给门教的关键一环。 两年前就开始在准备著算计人,现在回想起来,仍让他脊背发凉。 不过,腹誹归腹誹,一想到这次杀死县令,劫夺八十万两官银这等泼天大事。 事后朝廷竟真的被牵著鼻子走,只能定邪教作案了事。 白三的心中还是忍不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和自豪。 想他白三前些年混跡江南,博得盗王称號,也不过是偷了县令心爱的小妾。 与这杀官劫银、戏弄朝廷於股掌之间的经歷相比,那点丰功伟绩简直不值一提。 “他奶奶的,跟著这老阴……爷干,真他娘的刺激!” 白三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眼中闪烁著后怕与兴奋的光芒。 …… 四月,溧水县传来消息。 驻扎在溧水围剿朝廷大军,突然对叛军发动了雷霆一击。 此次,官军似乎精准掌握了叛军主要头目窝藏之地,精锐尽出,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对萧仲、叶不平部发动了突袭。 这一次,郡衙和靖武司的灵境强者齐齐出手,萧仲、叶不平二人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力战而亡。 麾下聚集的上千名叛军或被阵斩,或被俘后处决,头颅被砍下。 层层叠叠堆砌在溧水县城墙之外,垒成一座骇人听闻的京观,以儆效尤。 一时间,溧水县境內猖獗獗数月的叛军烟消云散,动盪的局势骤然平定。 紧隨其后的,是郡衙颁布的安抚告示。 言明凡参与此次叛乱者,只要主动向官府自首,服三年种植桑苗的徭役,便可赦免其罪。 徭役期间,官府供给饭食。 另设举报之赏,每举报一名参与叛乱者属实,赏钱五十文。 此令一出,溧水县內风声鹤唳,举报之风大盛,邻里亲朋相互指认者不计其数。 短短时间內,上万人被抓获,投入了浩浩荡荡的种桑徭役之中。 与此同时,灵溪也进入了春耕最繁忙的时节。 陈立组织起家中长工,开始栽种桑苗。 不过,桑树种植並非一蹴而就。 新栽种的桑树,通常需两到三年方能成熟,大量產出桑果,培育桑种。 去年种下的那一千亩桑树,如今普遍仅有三四十寸高,不过半米至一人高,皆是幼树。 能剪取用於扦插育苗的枝条十分有限。 要扩种四千三百亩,完全不够。 思索良久后,陈立决定將桑苗,先栽种到了离家最远、灌溉和管理相对不便的地块上。 而灵溪村本村的一千三百亩良田,以及周边村落新购的將近两千亩田地,依旧全部种植水稻。 周围五村的百姓见灵溪陈氏这般举动,大多也放弃了立刻改种桑树的念头,依旧播种稻穀,田畴间重现青翠秧苗。 五月,农忙刚过。 新任的李县丞与冯县尉便联袂而至,来到了灵溪陈宅拜访。 “李大人,冯大人,什么风把二位吹到这乡野之地来了?快请进。” 李县丞连忙拱手还礼:“陈员外,叨扰了。今日我与冯县尉前来,乃是……有些公务上的事情,需与员外商议一二。” 冯县尉也上前一步,声音比李县丞洪亮些,但也带著明显的客气:“陈兄弟,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如今的陈立家,一门两灵境。 长子、次子皆是灵境,前途无量。 莫说李县丞自己只是文人出身,便是已至气境圆满的冯县尉,在面对陈立时也倍感压力。 陈立一家,虽无世家之名,却也算是乡绅豪门,绝非他们所能轻易得罪的。 陈立將二人引入正堂,吩咐丫鬟看茶。 寒暄几句后,李县丞面带难色,委婉道明来意:“陈员外,实不相瞒,今日我二人前来,是……是接到了柳家的举报。”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陈立的脸色,见对方依旧平静,才继续道:“柳家言称,员外家名下诸多田產,並未遵照朝廷改稻为桑的政令,依旧在种植水稻。” 冯县尉在一旁接口,声音压低了些:“陈兄弟,这政令是朝廷颁下的。柳家这一捅上去,我和李大人若毫无作为,实在无法交代。还望员外体谅我等的难处。” 因此,两人態度极为客气,甚至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陈立讶然。 当日,从县衙拍走这四千三百亩田地后,他一直小心提防柳家。 即便是税银之事,也让玲瓏守在家中,没有让她一同前往帮忙。 他原以为柳家会组织灵境强者前来报復,没想到等到的,却是柳家这一手举报。 他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轻轻吹了吹茶沫:“原来如此。柳家倒是消息灵通,两位大人有心了,陈某在此谢过。” 李县丞道:“陈员外,此事我等已暂且压下。只是……上面催逼甚紧,柳家那边也盯得死。还望陈员外体谅我等苦处,今年秋收后,务必將名下田亩悉数改种桑苗才好。朝廷之令,今年务必完成,可不能耽搁。” 冯詹也急忙接口道:“陈兄弟,如今溧水叛乱已定。郡衙已要求溧水、镜山两县著手组建粮商会,从附近州郡购粮,运至镜山平价售卖,以安民心。一旦粮道畅通,镜山粮价必然回落。此时再种稻,產出恐怕……连缴纳田税都勉强,实在是不划算。” 李县丞也道:“正是此理。改种桑苗,虽前几年见效慢,但长远来看,收益远非种稻可比。员外乃睿智之人,当明此中利害。” 陈立静静听完,脸上並无慍色,反而笑了笑,语气平和:“改稻为桑乃朝廷国策,陈某岂敢不从?二位大人放心,待今秋稻穀收穫,陈某定当遵照政令,將田亩改种桑树,绝不令二位为难。” 得到陈立这句承诺,李、冯二人明显鬆了一口气,又閒谈片刻,便起身告辞。 临行前,冯詹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歉意和无奈:“陈兄弟,不瞒您说,这粮商会虽是县衙牵头,但里头的位置,早已被那几大世家……瓜分殆尽。冯某与李大人人微言轻,虽有心为陈家爭取一席之地,奈何……唉,实在力有不逮,还请海涵。” 陈立笑了笑:“冯县尉言重了。陈某並无此心。我陈家根基尚浅,能安稳种田养蚕便是福分,暂不敢有过多奢求。” 第192章 笔记 送走两位县官,陈立也未閒下来,开始琢磨扩建房屋之事。 去岁家中添丁进口,又买入了不少家奴丫鬟。 虽然扩建两次,但老宅已然拥挤。 虽然这里建房,並无前世那般繁琐的宅基地审批和土地合规审查手续,都不用报备,在自家田地之上便可起屋。 但陈立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在原址基础上扩建翻新。 毕竟在此居住数十年,一草一木皆有感情。 更何况,镜山乃至整个江州,多为平原,虽有山峦,但歷经多年砍伐,山上早已难寻合抱之木。 建造大屋所需的主梁、大柱等巨木良材,本地根本无从寻觅,需从南方山地长途贩运而来。 用量少尚可,县城及周边集市或能零星购得。 若要大兴土木,所需木料庞大,恐怕搜罗附近数县也难以凑齐,只能从长计议,慢慢筹措。 陈立召开族会议事,提出欲出资购买陈永孝家的宅院。 以他如今在族中的威望,自然无人反对。 翌日,陈立便找来工匠头目,准备先將陈永孝家的旧宅院修缮整理,用作过渡。 …… 贺牛武院。 夕阳的余暉將高耸的钟楼染成一片暖金色。 鐺……鐺……鐺…… 九声钟响,悠扬而沉浑的钟声自楼顶盪开,传遍武院各个角落,宣告著这一日修行与课业的终结。 陈守恆收敛气息,稳住撞钟的巨大铁杵。 三个月的武院生活,已让他习惯了这每日的职责。 不多时,脚步声自身后楼梯响起,不疾不徐。 陈守恆回头,见来人正是同学兼同僚宋子廉。 他年约三十,面容敦厚,穿著一身洗得发白、袖口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直裰,步履沉稳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守恆贤弟,辛苦了。” 宋子廉走上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略显陈旧但边角平整、保存完好的线装簿子,双手递过。 “这是今日王师讲授西域舆地誌的笔记。只是……王师学识渊博,讲课时兴之所至,常天马行空,语速又快,愚兄笔力有限,只勉强记下些要点,其中多有缺漏错谬之处,贤弟姑且参考,莫要见笑。”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真诚的歉意。 陈守恆接过笔记,入手便能感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偶尔急促笔画带来的潦草,可见记录时的专注与匆忙。 他心中感激,道:“子廉兄说的哪里话,若非你每日不吝分享,守恆只怕要错过许多知识,感激尚且不及。” 三个月前,初至武院。 在掌饌殿报到时的情形,陈守恆至今尤记。 他万万没曾想到,这贺牛武院每年的学费,竟高达五十两黄金。 这还不算,住宿还需另缴五两黄金。 虽然后来周书薇主动言明是她邀他同来,爽快地替他支付了这笔巨额学杂费用。 但很快陈守恆就发现,武院的花销远不止於此。 食堂用膳需自费,虽菜品琳琅满目,许多是他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但价格也著实不菲。 日常吃用尚可节俭。 但修炼一途,却宛如吞金之兽。 武院藏书阁秘籍浩如烟海,可任意一门功法,兑换学习的费用动輒十两、百两黄金,甚至上千两。 即便兑换了功法,若想请教非本堂的座师指点修炼关窍,同样需奉上不菲的束脩。 此外,丹房提供的各类辅助修炼、淬炼体魄、增长內息的丹药,功效神异,看得人眼花繚乱。 但其价格,无一不是寻常人家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 钱!钱!钱! 处处都需要钱! 直到此刻,陈守恆才真正明白,为何当日武院开门纳新,前来报到的学子仅有寥寥数十人。 这般惊人的花费,若非世家大族子弟,谁敢轻易踏入? 自己带来的那点盘缠,连零头都不够。 也正因如此,他甚至有些庆幸,当初赵安石將自己安到广业堂了。 若真入了那只需潜心修炼、不同俗务的“率性堂”,家中那几千亩田地一年的產出,恐怕都难以支撑他在武院的开销。 更何况,家中刚购下四千三百亩地,真正丰產还需数年,尚欠著不少外债,根本无力负担他在武院的挥霍。 於是,入院没几天,他便急匆匆赶到掌饌殿,寻找能够赚取银钱的杂活。 挑拣良久,发现唯有“钟楼司时”一职尚缺一人,月俸竟高达三百两白银。 如此高酬,竟一直空缺,他当即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差事。 然而,真正到了钟楼,经先他在此的宋子廉告知,陈守恆才明白自己当初想得太过简单。 撞钟报时本身並不复杂,甚至可说十分轻鬆。 钟楼內设有精准的沙漏和日晷,时刻清晰可辨。 而撞钟的铁杵虽有千斤,但对於灵境的陈守恆也只是小菜一碟。 只是,这活儿,极其熬人! 每日自卯时起,每个整点需敲钟报时,每一刻钟亦需敲响一次。 直至亥时一刻敲完最后一响,一日方休。 其间必须时刻紧盯滴漏日影,莫说安心修炼,就连放心打个盹儿都难。 纯粹是耗费光阴,来干这活儿,武道修行必然被大大耽搁。 也难怪无人问津,空悬至今。 毕竟大家来武院,便是衝著学习来的。 每年学费五十两金子。 武院內可以自由兑换金银,没有太多限制,但也是官换比例,也是五千两银子。 为了一年三千六百两银子的兼职,放弃绝大部分的修行时间,根本划不著,没有人愿意。 陈守恆曾问宋子廉,此前他一人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宋子廉当时只是苦笑。 言道此前无人轮替,他独自一人困守钟楼,武院或许因此才给了他每月八百两的俸银。 他出身寒门,筹措武院学杂费已是东拼西凑,能在此赚取这份厚禄,支撑后续开销,他已十分满足,不敢再有奢求。 他感慨道,如今陈守恆来了,虽自己的俸银减了些,但能抽身去各堂听课,已是万幸。 毕竟来武院,又不是来做工赚钱的。 言语间並无抱怨,只有珍惜与感激。 了解情况后,陈守恆又去了一趟掌饌殿,索性將自己的学舍也调换到了钟楼旁,与宋子廉同住。 两人私下商定,每人轮值一日,从卯时值守至酉时,最后一更的戌时则由另一人接替。 如此,两人皆能有些许喘息之机。 自此以后,陈守恆便开始了这般边敲钟、边艰难挤时间修行的日子。 宋子廉为人极为刻苦谦逊。 每日去堂种听讲,都极为认真地將座师所授一字一句,儘可能详尽地记录下来。 夜晚,学舍中往往还要反覆核对、誊抄整理,直至夜深。 即便在敲钟值守的间隙,他也见缝插针,不是温习笔记,便是练习拳脚武艺,不肯浪费丝毫光阴。 受他的感染,陈守恆亦相较在伏虎武馆时,练习刻苦了许多。 广业堂的座师授课,並非只传武道。 经史子集、天文数算、兵法阵图,皆有涉猎,有时也会讲讲天下地理、风土人情乃至武林秘闻掌故,內容包罗万象。 陈守恆起初並无做笔记的习惯。 但轮到宋子廉撞钟时,他发现自己竟无任何东西可以回赠给对方,这让他颇为惭愧。 时日一久,在宋子廉的感染下,他也开始尝试在听课时记录要点。 不过,陈守恆幼年便不喜文墨。 母亲宋瀅虽曾逼他读书写字,他也只是鬼画符般胡乱应付,交差了事便拉著弟弟守业跑出去疯玩。 十岁后更是直接被父亲送去了武馆,再未认真握过笔。 字虽认得全,但写出来却是歪歪扭扭,难以入目。 许多时候,宋子廉拿著他的笔记,都要反覆辨认,方能猜出十之五六,时常闹得陈守恆面色火辣。 尷尬之下,陈守恆在撞钟值守的閒暇时光,终於开始沉下心来,一笔一画地练习书法。 他已是灵境修为,对內气的掌控精细入微,以此辅助控笔,进步倒是飞快,字体日渐端正起来。 收起思绪,陈守恆將宋子廉的笔记小心放入怀中,道:“有劳子廉兄了。子廉用过饭食否?” 宋子廉笑了笑,摆手道:“尚未用过,我今日並无胃口,贤弟先去罢。以免误了时辰。” 陈守恆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下钟楼。 身后,很快又传来宋子廉翻动书籍页角的细微声。 …… 食堂。 时近傍晚,正是用餐时间。 食堂內人声鼎沸。 巨大的厅堂內,数十张长条桌案旁坐满了用餐的学子。 琳琅满目的菜品陈列其间,许多是陈守恆从未见过的山珍海味,烹製得色香味俱全。 “守恆!” 他转头,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旁,周书薇正与一位衣著华贵、气质清冷的女子一同用餐。 听到呼唤,周书薇对那女子歉然一笑,低语两句,便端起自己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径直朝陈守恆走来。 “周家主。” 陈守恆放下筷子,起身习惯性地用了在外的敬称。 周书薇走到近前,闻言没好气地飞给他一个白眼:“在外面你叫我周家主,我不挑你理。在这武院里,你该叫我什么?” 她一双明眸睨著他,带著几分嗔怪。 第193章 买药 陈守恆苦笑一下,直呼其名又觉唐突,略一迟疑,道:“书薇小姐。” 周书薇似乎对这个称呼还算满意,不再纠缠。 直接將餐盘放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同时催促道:“赶紧吃,快点吃完,有要紧事要你帮忙。” 她自己的饭菜精致,却似乎没什么胃口,只用筷子拨弄著。 陈守恆点点头,不再多言,埋头快速吃起饭来。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並不粗鲁。 吃完后,他想了想,又起身走向售饭窗口。 “师傅,麻烦再打一份,打包。” 这次,他要了两荤两素,让伙计用食盒包好。 周书薇一直看著他的举动,此时才挑眉打趣道:“怎么?武院的饭菜这般合你胃口?没吃饱,还带上宵夜了?” 陈守恆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不会说,这是给那位此刻仍在钟楼值守的宋子廉带的。 “走吧,什么事?” 他问道。 “陪我去一趟药房。” 周书薇站起身。 两人离开喧闹的食堂,朝著药房走去。 路上,周书薇道出缘由:“我今日听同窗说起,药房新到了一批玉髓通窍丹,药效极佳,对打通玄窍大有裨益。只是这丹药炼製不易,材料稀缺,价格昂贵不说,数量还极少,药房每隔七日才放出一批,每人限购三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热切:“我如今已打通三百二十处玄窍,若能多得几颗,说不定近期就能尝试衝击登上玄窍关。” 陈守恆愕然。 原来她火急火燎地拉自己过来,是为了抢购丹药,而且听这意思,是想用他的名额多买三颗。 周书薇瞥见他愕然的神色,轻哼一声,语气带著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怎么?你以为本小姐是要买了送你不成?想得美!” 她心中却暗自有些气闷。 这个混球,自打入院后,就一头扎进那破钟楼。 若不是自己主动去寻他,怕是几个月都见不著一面。 分明说好是做她护卫的,一点尽职的觉悟都没有。 陈守恆苦笑一下,没有接话。 两人赶到药房所在的院落时,只见院外已站了二三十人,在药房窗口排队。 这些人显然都是消息灵通、衝著那玉髓通窍丹而来的。 周书薇见状,立刻拉了拉陈守恆的衣袖:“快,排队!” 她眼疾手快,拉著陈守恆抢到了队伍的前列。 他们刚站定不久,后续又陆续赶来不少学子,队伍很快延长开来,气氛也隱隱变得有些焦灼。 不多时,药房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两名年轻的武院学子走了出来,朗声道:“各位同窗,玉髓通窍丹,今日放售,老规矩,每人限购三颗,售价五两黄金一颗。” 队伍立刻向前涌动。 周书薇和陈守恆紧紧跟著前面的人,很快便轮到了他们。 “我们两人,每人三颗。” 周书薇毫不犹豫地从绣囊中取出六片金灿灿的叶子,递了过去。 一人接过金叶,验看无误后,另一人从玉盘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分別递给周书薇和陈守恆。 每个瓶中都躺著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散发著淡淡清香的丹丸。 周书薇转身,接过陈守恆的玉瓶,眉开眼笑,如同得了什么宝贝,立刻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 然而,就在他们拿到丹药,准备转身离开时,那武院学子却忽然提高了声音,对后面排队的人道:“诸位,今日玉髓通窍丹已售罄,请七日后再来。” 此言一出,院中顿时一片譁然。 “什么?这就没了?” “我才排到中间啊!这怎么可能!” “每次都这样!根本抢不到!耍人玩呢?” 不满和抱怨声四起。 有人忍不住高声指责:“药房这是什么意思?每次就放出这么点丹药,是不是故意吊著我们胃口?” 这时,一位鬚髮皆白、身著药师袍服的老者从药房內踱步而出。 他面色淡然,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非是药房吝嗇,实是这玉髓通窍丹的主药石髓乳极为难得,所得有限,炼製成功率亦不高,成品自然稀少。还望诸位学子体谅。” 眾人见老者出面,喧譁声稍歇,但不满之情依旧溢於言表。 很快,有人將矛头指向了刚刚购买到丹药的周书薇和陈守恆。 一直排在周书薇和陈守恆身后的青年冷哼一声,指著陈守恆道:“药师,你看这两人,这男子根本就不需要,买了丹药转手就交给了那女子!我看,就是因为有他这种人凑数,名额被无关紧要的人占去,才让我们这些真正急需的人空手而归!这合规矩吗?如此行事,委实不公!” 这话立刻引起了不少人的附和,一道道怀疑和不满的目光聚焦在陈守恆身上。 “说得对!” “就是!这不是钻空子吗?” “请药师明察!” “我们相信药师会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道道怀疑、不满、甚至带著谴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守恆,尤其是周书薇身上。 药房老者的目光也落在陈守恆和周书薇身上。 他微微蹙眉,对周书薇道:“这位姑娘,药房规矩,此丹每人限购三颗,旨在惠及更多学子。还请你遵守规矩,勿要借他人名额多购。” 眾目睽睽之下,被当眾点破心思並指责,周书薇面色顿时窘迫得通红,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扇过。 但她仍强撑著面子:“药师,他是我家人,与我同来武院修行。我不过是先替他保管而已,怎么就不行了?” 药房老者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反驳的坚定:“即便关係密切,亦不能坏了药房定下的规矩。若无法证明这丹药確是这位公子自用,就请將多出的三颗退还药房。” “你……!” 周书薇气得眼圈微微发红,贝齿紧咬下唇。 感受到四周那些看热闹、甚至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只觉无比难堪和委屈。 她咬了咬唇,猛地从怀中掏出那个小玉瓶,塞到陈守恆手里,没好气地道:“吃!现在就把这三颗吃了!我看谁还嚼舌根!” 陈守恆接过玉瓶,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各种目光。 没有犹豫,拔开瓶塞,將那三颗价值十五两黄金的玉髓通窍丹尽数倒入口中,仰头咽下。 丹药入腹,很快化作三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散开,涌向四肢百骸,衝击著未通的玄窍。 他不敢怠慢,立刻走到一旁空地,盘膝坐下,运转內息,引导药力。 周围的人群见他果真当场服下並立刻运功炼化,那些质疑和指责的声音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但许多人眼中依旧充满了惋惜与不甘。 药房已经无药,也无热闹可看,人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场院中很快恢復了冷清。 约莫一炷香后,陈守恆缓缓睁开眼,药力已被初步炼化。 他细细感知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三颗丹药,竟只他打通了六处玄窍。 这效果……似乎还比不上家中父亲配给的八珍蕴灵养神汤。 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虽然没有丹药那么方便,还需三日左右时间服用完毕,但一副约莫能打通七到八处玄窍。 最关键的是价格,一副药材,价格不过五百两左右。 而这三颗玉髓通窍丹,可足足一千五百两银子! 是八珍汤药材成本的三倍还多! “不划算……” 陈守恆心中暗自摇头。 看来以后这药房的药材,自己倒是不用来买了。 用家中的药膳就好。 周书薇一直在一旁等著,见他醒来,小声嘟囔著,语气里全是对刚才那个挑事青年的不满和咬牙切齿:“都是那个討厌的傢伙!多管閒事!长舌妇!害得我白白少了三颗丹药!这下好了,我的突破又不知要拖到猴年马月去了!” 她越说越气,踢飞了路边一颗小石子,仿佛那就是那个可恶的青年。 陈守恆安静地听著,等她抱怨稍歇,才开口问道:“书薇小姐,周家没有辅助灵境修炼的药膳吗?” 周书薇嘆了一口气,无奈道:“自然是有的,只是效果有些差了,远不如这玉髓通窍丹。” 陈守恆沉默了一会,询问道:“武院的药房,可否直接购买药材?” 周书薇一愣,想了想道:“药房一般不直接对外出售药材。不过……若是院內学子,倒是可以委託代为採购,只是需要支付一些牙钱。 寻常药材,牙钱並不算高,通常只是一二个点,但药材若是太过罕见,那就高了,甚至他们也未必能弄到。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陈守恆带著周书薇来到他的学舍,寻了纸笔,將八珍蕴灵养神汤炼製所需药材抄录。 为避免被人知道,又夹杂了其他玄武渡厄秘药等药材的一些相对比较便宜的药材写下,递给周书薇。 “家中传下的方子,於我修炼颇有裨益。不知书薇小姐能否托人帮忙购买几副?银钱方面,我会如数奉上。” “明明是你来当我护卫的,怎么让我帮你干活了?” 周书薇白他一眼,但还是爽快地將纸张收下:“不过,这次就答应你,下不为例。” 陈守恆在学舍中取了银钱奉上。 周书薇看著他捧出的银子,又白了他一眼:“这么一大堆银子,你让我一个小女子搬啊!算了算了!我先帮你垫著吧,等日后你再给我。” “多谢书薇小姐。” 陈守恆拱手拜託,没有过多纠结。 …… 第194章 授业 次日,广业堂。 清晨,陈守恆用过早膳,又打包了一份饭菜送给钟楼值守的宋子廉,这才匆匆赶往广业堂大殿。 今日授课的老师是张律言。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穿著一身黑白儒袍,颇有几分饱学宿儒的风范。 他缓步走上讲台,在案后坐定,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学子,並未寒暄,直接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老夫要讲的是——真意。” 此言一出,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学子,无论之前是在神游天外还是窃窃私语,此刻都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地聚焦在张律言身上。 贺牛武院教学包罗万象,经史子集、兵法谋略皆有涉猎。 但最核心、最吸引人的,永远是关乎自身实力提升的武道真解。 张律言的讲解由浅入深,並未一上来就故弄玄虚。 他选取从最基础的拳法开始阐述。 而后,才开始讲解拳意。 “尔等可知,何为拳意?” 他自问自答:“意之境界,说到底,是对自身肉壳、气血、劲力达到一种极致的掌控。意念甫动,相应部位便能瞬息响应,爆发出当前状態下最完美的力量。” 他进一步解释道,常人一拳击出,能调动起自身五成极限力量已属不易。 即便是外练功夫扎实的武者,经过多年磨礪,一拳能发出七八成劲力,也近乎极限。 若想爆发出十成,乃至十二成的威力,就必须將意与肉身锤炼得浑然一体,念动即力至,无有滯碍。 “那么,何为真意?” 张律言拋出了核心问题:“或称神意。” 他抽问了数名学子,有人茫然,也有人依据典籍或听闻答道:“回先生,典籍有云,神意者,神与意合,意与身合,三者圆融如一。” 张律言微微頷首:“此解不错,然则,老夫更倾向於真意,而非神意。二者虽殊途同归,最终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径初时,却有微妙差异。” 一时间堂下窃窃私语,却无人敢起身回答。 张律言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位眉宇间带著思索神色的弟子身上:“你似有所想,但说无妨。” 那弟子起身,谨慎道:“学生妄加揣测……是否因真字在身体根本,而神,则在神识之力?” “善!” 张律言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二者虽殊途同归,最终皆指向至高境界,但路径初时,却有微妙差异。” “真意,重在真我。此需去偽存真,摈弃外在模仿与虚妄,直指本心本性,明见自身武道之真。” “而神意,则偏向无我。更强调精神超脱肉身的束缚,与天地万物之理相合,某种程度上,是暂时忘掉小我,融入大我。” 他明確指出,灵境第六关,便是“神意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如何登临此关?便是要將神意与真意合二为一。但,神意虚无縹緲,真意存乎一心,二者皆非实体,如何相合?” 张律言並未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反问眾人:“意与神,可是一物?” 堂下议论纷纷,有言是者,有言非者。 张律言最终道:“可谓是一,亦可谓非一。简而言之,神乃有为之心,是思虑、谋划、决断;意乃无为之心,是本能、反应、直觉。譬如,你深思熟虑后决定做一件事,此是神动;而你骤然跌倒,下意识伸手抓握,此是意发。” 一番深入浅出的理论阐述后,张律言环视台下,只见大多数学子或眉头紧锁,或一脸茫然,显然对这抽象的概念难以消化。 他的目光落在正埋首疾书、认真记录的陈守恆身上。 “陈守恆。” 张律言直接点名。 陈守恆闻声抬头,有些意外:“学生在此。” “你上前来。” 陈守恆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走上讲台前方空地。 “將你平日所修拳法,演示一遍。” 张律言吩咐道。 陈守恆稍作定神,深吸一口气,拉开架势,將烂熟於心的伏虎拳一招一式演练开来。 拳风呼啸,动作刚猛,显然浸淫已久。 “不够。” 张律言摇头:“打出你的拳意来。” 陈守恆闻言,不再保留,心神凝聚,低喝一声,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一股凶悍霸烈的气息透体而出,恍若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目光锐利,拳脚间充满了力量感。 正是他苦修多年的伏虎拳意。 张律言却连连摇头:“错了,错了!你这拳法,路子全然错了!” 陈守恆收势,面露不解与愕然:“请先生明示。” 张律言道:“你这伏虎拳,应是传自伏虎寺,但教你的人未得真传,自己也未能更进一步,也难怪没能留在伏虎寺中,所以你也练岔了。你领悟的拳意,核心就错了。” 陈守恆心中一震,自己练拳十载,竟被指出根本错了? 他感受到台下同窗投来的各异目光,脸上不禁一阵火辣。 但他深知机缘难得,强压下杂念,恭敬行礼:“学生愚钝,恳请先生指点迷津!” 张律言捻须道:“江湖中人,多汲汲於追寻神功秘籍,为此不惜掀起腥风血雨,实则从一开始便落了下乘。 武功本身,並无绝对的高下之分,所谓一流、二流、三流,多是庸人自扰。功法威力高低,关键在於运用之人,而非功法本身。” 他指著陈守恆:“你这伏虎拳,乃是伏虎寺传承千年的筑基拳法,能歷经岁月沉淀依旧作为入门根基,其普適性与上限皆不可小覷。 但,伏虎拳的精髓,不在虎,而在伏!否则,为何不叫猛虎拳、恶虎拳,偏偏叫伏虎拳? 你方才所演,招式劲力,更近乎形意拳中的虎形,意在模仿猛虎之威猛凶戾,却失了伏虎拳最根本的降伏之意。 练伏虎拳,须先明猛虎之意,继而要能超脱於此意之上,反过来降伏、驾驭这股猛虎之意,方是正途。” 陈守恆追问:“先生,学生该如何降伏猛虎之意?” 张律言吐出八个字:“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隨即不再多言,转而道:“书院藏经阁中,虽无伏虎拳的真意图,却有与之理法相通的降龙掌与降龙章真意图留存。你可前往观想借鑑。若能由此自行悟出伏虎真意,日后武道根基將更为扎实,前路亦会平坦许多。” 之后,张律言便借著陈守恆这个现成的例子,向眾弟子更深入地讲解如何在不同武学中寻觅、锤炼属於自己的“真意”。 陈守恆回到座位,儘可能详细地记录在笔记之上。 鐺!鐺!鐺! 酉时的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今日的课堂结束。 陈守恆隨著人流走出大殿,眉头微蹙,心中思绪纷繁。 张律言先生一日的讲解,由浅入深,玄奥非常。 他只觉得似乎触摸到了什么,却又如同雾里看花,隔著一层。 尤其是对他“伏虎拳意”的点评,以及那句“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的提点,更让他如同坠入云雾之中,摸不著半点头绪。 降伏之意? 这虚无縹緲的“意”,自己该如何去降伏? 他现在所练的伏虎拳意,如伏地狩猎之虎,是凝而不发,一击必中之意。 拳意已成,又要如何去降伏? 难不成要分出两个自己,对自身苦修十年的拳意动手? 怀著满腹疑惑,他来到了钟楼。 见他到来,宋子廉起身迎接,听陈守恆说起今日所授,乃是真意之解。 宋子廉甚至连去食堂用餐都顾不上了,急切地接过陈守恆递来的笔记。 就著渐暗的天光,如饥似渴地翻阅起来,脸上时而恍然,时而困惑。 过了许久,他合上笔记,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带著更多的不解,看向陈守恆:“贤弟,张师所讲,果然高深莫测……只是,为兄愚钝,看完这详尽的记录,於这真意、神意之分,仍是似懂非懂。 尤其是后面提及,如何將招式中的势转化为意,那虚无的神又如何与具体的招式、气势相合?贤弟今日亲聆教诲,可否为兄长解惑一二?” 陈守恆闻言,不由苦笑,语带惭愧:“子廉兄快莫如此说,非是不愿分享,实在是……悟性浅薄,根本未曾听懂其中深意。笔记上所载,已是张师原话,我只能依样记录,自己亦是浑浑噩噩,岂敢妄言为兄解惑?” 宋子廉道歉:“是愚兄心急了,贤弟莫怪。书院座师,皆是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之辈,他们所言的神意之境,对我等连神识都未曾凝聚,仅有微弱灵识的初学者而言,確实如同镜花水月,太过遥远。不懂其中奥妙,实属正常。只盼日后,张师能再开讲坛,细细分说一番了。” 次日,陈守恆在钟楼值守了一日,听著规律的沙漏声,看著日影移动,心思时不时陷入沉思,体悟那玄之又玄的真意。 傍晚,宋子廉前来交接,递上今日的笔记,所记乃是另一位座师讲授的南海见闻录,多是海外风物、奇闻异事。 陈守恆对此兴趣不大,但依旧郑重接过道谢。 他去食堂匆匆用了晚膳,又照例给宋子廉带了一份,而后並未回学舍,而是径直朝著武院深处的藏书阁走去。 第195章 自渡 藏书阁坐落在一片幽静的竹林旁。 走进阁內,只见灯火通明,书香瀰漫。 守阁的老者並非枯坐,此刻正与一人对弈,棋枰上黑白子纠缠,杀得难分难解。 与老者对弈的,赫然是当初入门凉亭遇到的段孟静。 听闻陈守恆要借阅书籍,守阁老者略微不满地抬起头:“小子,帮老夫盯著点这姓段的,莫要让他趁老夫不在,偷偷换子!” 段孟静闻言,拈著一枚黑子,佯怒道:“好你个老傢伙!我段孟静是那种人吗?上次分明是你自己眼花,数错了子,倒赖我头上!” 守阁老者哼了一声,吹鬍子瞪眼:“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上次那盘局,眼看我就要贏了,就转身倒杯茶的功夫,角上那颗关键的白子怎么就变了位置?不是你捣鬼,还能是棋子自己长腿跑了不成?” 段孟静道:“那是你记性差,休要污我清白!快去快回,莫耽误了这位小友的正事。” 老者又瞪了他一眼,这才嘟嘟囔囔地转身进了內室书库。 段孟静看著陈守恆:“广业堂三月,感觉如何?” 陈守恆恭敬回答:“回段师,受益匪浅。” 这话確是真心实意,这三月所学虽杂,但若留在镜山灵溪,恐怕十年乃至一生都难以接触到如此广阔的世界。 段孟静又问:“你本是第一个登上石阶之人,却被安排在广业堂,心中可曾有怨?” “未有怨言。” 陈守恆答得坦然。 “真没有?” 段孟静抬眼,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真没有!” 陈守恆语气坚定。 这確是他本心,但话音方落,丹田上方,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所凝聚的虚幻神识微微一颤。 “原来如此。” 段孟静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隨即失笑。 他显然察觉到了陈守恆神识的异动:“当初將你分入广业堂,是老夫的主意,与赵安石无关。你若有怨,便怨老夫吧。” 陈守恆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神色一正,后退半步,对著段孟静躬身一揖,诚心道:“晚辈拜谢段师成全之恩!” 这並非虚情假意。 率性堂虽好,资源优渥,可专心修行,但以他如今的家境和需求,需赚钱维持用度,广业堂反而更適合他边工边读。 段孟静微微頷首,似是对他这態度颇为满意,转而问道:“你今日来借降龙掌秘籍,所为何故?” 陈守恆便將张律言在堂上对他的指点,以及自己对於伏虎与降伏其意的困惑详细说了一遍。 段孟静听罢,摇头失笑:“这个张律言,又来误人子弟了。他那一套,尊承的是中原佛门大乘之路,讲究普度眾生,由外而內,与道家出世入世之理相通。 你的武功根基,走的是小乘秘传的路子,讲究渡己修身,由內而外。强行改走大乘,以內合外,初时或可见效,日久必根基衝突,有走火入魔之危。” 陈守恆心中一惊,急忙请教:“请段师指点迷津!” 段孟静却摆了摆手,懒散道:“老夫閒散惯了,最不耐烦教徒弟……” 沉默一会,终是嘆了口气:“也罢,看你心诚,中原又多是大乘秘传,若真让张律言那伙人把你带歪,你这一身小乘根基怕是真要毁了。” 陈守恆闻言大喜,知是机缘到了,不再犹豫,当即后退一步,撩起衣袍,便欲跪下行拜师大礼:“学生陈守恆,拜见……” 然而,他“座师”二字尚未出口,膝盖弯至一半,却再也跪不下去。 並非他改变主意,而是就在他下跪的瞬间,段孟静周身那懒散隨和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无形无质、却厚重如山岳般的气场凭空而生,瞬间笼罩了陈守恆周身方圆之地。 陈守恆只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无比却又坚不可摧的气墙之中。 以他灵境一关的修为,周身內气竟被完全压制,连弯曲膝盖这等简单动作都无法完成,保持著半跪的尷尬姿势,动弹不得。 “收起这套俗礼。” 段孟静的声音恢復了平淡:“老夫不收徒,你,也算不得我的学生。今日之言,不过是见你路子走偏,偶尔指点一二罢了。” 言罢,那股令人窒息的无形气墙倏然消失。 陈守恆身体一轻,险些踉蹌,连忙稳住身形,心中骇然。 只见段孟静隨手从袖中摸出一块寸许长、色泽温润的褐色木牌,指尖轻弹,那木牌便稳稳地飞入陈守恆手中。 木牌之上,仅刻著一个飘逸的“静”字。 “若后续修行再有不解之处,可持此牌,到后山听竹小居寻我。” 段孟静淡淡道:“不过,每次答疑,需十两黄金作为束脩。这是武院规矩。” 陈守恆接过木牌,触手微温,隱有暗香。 他不敢怠慢,立刻从怀中取出两片金叶,双手奉上:“段师,这是此次的束脩。学生眼下正有一惑,恳请指点,学生这伏虎真意,究竟该如何修,如何降伏?” 段孟静看也没看那黄金,只袖袍一拂,金叶便消失无踪:“小乘只有十六尊者,並无降龙、伏虎二位。你所修拳意,根源便在此处。老夫指点不了你,也无人能指点你,这条路,唯有……自渡。” 这回答如同禪机,让陈守恆眉头紧锁,似懂非懂。 段孟静却不再看他,仿佛自言自语般又道:“听闻你在钟楼司值撞钟?” 陈守恆连忙收敛心神,点头称是。 “嗯。” 段孟静隨意道:“明日卯时一刻,我会到钟楼一趟。这十两金子的束脩,总不会让你白花便是。” 陈守恆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这时,守阁老者也拿著一本薄薄的的册子走了出来,递给陈守恆:“降龙掌纲要。五百两银子,或者五两金子。半月內归还,逾期一日,罚银五十两。” 陈守恆略一迟疑,看向段孟静。 段孟静道:“降龙伏虎,本就一体两面,皆含制伏之意。借鑑其理,触类旁通,自然有益。” 陈守恆心中稍安,付钱后,又向守阁老者询问:“前辈,不知观摩降龙真意图,需多少费用?” 守阁老者瞥了他一眼:“一次一个时辰,五十两黄金。不过老夫劝你,莫要好高騖远,先將这掌法纲要练熟,再去观看真意图,否则看了也是白看,徒费钱財。” “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告退。” 陈守恆將降龙掌纲要小心收好,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出了藏书阁。 望著陈守恆消失在竹林小径的背影,守阁老者转头看向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棋局的段孟静,奇道:“这小子看起来心性可以,又和你段孟静同出一脉,怎么不收为弟子?” 段孟静轻嘆一声,有些落寞:“我若收了这个弟子,他终有一天,会与我同落。他的路,还要他自己去走。” “其兴也勃也,其亡也忽焉。” 守阁老者嘆息一声,目光落到棋盘,突然大叫一声:“段孟静,我这路的白子呢?你是不是又偷子了?” “你个老匹夫,休要诬我,你都偷听那么长时间了,可曾见我有时间动子。”段孟静笑骂。 …… 暮色渐浓。 陈守恆回到学舍。 刚靠近舍门口,便见一个窈窕的身影。 正是周书薇。 她今日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劲装,勾勒出姣好的身段。 见到陈守恆回来,她明眸一瞪,嗔怪道:“你跑哪里去了?食堂寻不见人,钟楼也空著,害我在此好等!” 陈守恆瞥见她脚边放著的一个小巧食盒,又见她发梢沾著些许夜露湿气,心知她定然等了不短时间,心中歉然,忙道:“让书薇小姐久等了,我刚从藏书阁回来。” “藏书阁?你去那儿作甚?” 周书薇疑惑,隨即扬了扬手中的食盒,脸上又露出笑吟吟的模样:“喏,你托我买的药材,凑齐了!不过时间仓促,有几味药年份差些,只勉强配出两份的量。” 陈守恆惊讶,没想到这么快就凑齐了药材。 八珍蕴灵养神汤中的药材不算珍品,但市面上也较少。 去岁修炼,陈守恆跑了许多药铺,有时都未必能凑出两份来。 接过食盒,入手微沉,能闻到淡淡的药草清香。 他感激道:“有劳书薇小姐费心,多谢。” 他將食盒拿进房內放好,转身出来。 “你这是要出去?” 周书薇刚转身离开,见他也要离开,便出言询问。 “正要去杂货房一趟,买熬药用的陶罐火炉。” 陈守恆答道。 周书薇闻言,嫣然一笑:“左右我也无事,便陪你走一遭吧,正好也去杂货房逛逛,看看有无什么新奇玩意儿可买。” “如此甚好,有劳书薇小姐了。”陈守恆点头。 两人並肩而行,朝著武院內的杂货房走去。 武院占地极广,学舍区与生活坊市之间由一条条青石小径连接,两旁古木参天,夜色中更显幽静。 行至半途,迎面遇见两位女子携手而来。 两位女子皆容貌秀丽,衣著华美。 一人身著柳绿色长裙,气质清冷,另一人穿著淡紫色襦裙,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她们见到周书薇,主动停下脚步打招呼。 “书薇姐姐,这是要去何处?” 绿裙女子含笑问道,目光友善地落在了周书薇身旁的陈守恆身上。 第196章 曹家 周书薇比武院中多数女弟子年长些许,故相熟之人多以姐姐相称。 周书薇笑著回应:“蘅妹妹,文萱妹妹,我去杂货房一趟。” 她自然地侧身,向陈守恆介绍道:“守恆,这两位是我邻舍的妹妹,这位是柳蘅,这位是曹文萱。” 接著又对二女道:“这位是陈守恆,我的……家人。” 武院之中,女子习武求学並非稀罕事。 朝廷任用女官由来已久,各地织造、银业、针织、广储等局,女官甚至占据多数。 因此,武院內女弟子数量不少,且多为世家出身。 学舍也分双人间与单人间,单人间价格昂贵,唯有世家嫡系或家境极其优渥者才会选择,如周书薇便是独居一室。 而像陈守恆这般,或是世家旁支,或是受资助入院,为节省开销,多选择与人合住双人间。 曹文萱听闻陈守恆姓陈,又知周书薇出自溧阳郡,心中一动,语气温柔地问道:“陈同学,姓陈,可是镜山县人士?” 陈守恆有些诧异,仍礼貌点头:“正是。” 曹文萱眼神微亮,追问道:“陈师弟既姓陈,又是镜山人,可曾听说过一位名叫陈永孝的人?” 陈守恆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道:“陈永孝乃是晚辈族叔,曹师姐认识永孝叔?” 曹文萱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他……他曾是我家中一位长辈,多年前音讯全无。陈同学,可知他如今何在?” 闻言,陈守恆心中明了。 陈永孝昔年之事,陈守恆自然也听过。 这女子姓曹,又如此关心他的下落,那极有可能就是陈永孝在曹家的女儿了。 但她既不明说,自己也不便点破。 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惋惜,沉声道:“永孝族叔他……已不幸亡故多年了。” “亡故?” 曹文萱身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脸色白了少许,幸得身旁柳蘅及时扶住。 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如何亡故的?还请告知详情。” 陈守恆便將陈永孝遭遇盗匪劫杀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言语间充满惋惜,但也只说是不幸罹难,並未提及任何与白三或陈家內部恩怨相关的细节。 曹文萱静立原地,默然片刻,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但很快便收敛了情绪。 她对陈守恆微微頷首,语气低缓:“多谢陈同学告知实情。” 说罢,便由柳蘅搀扶著,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待二人走远,周书薇一直压抑的八卦之心立刻熊熊燃烧起来,她扯著陈守恆的衣袖,连声追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陈永孝是谁?那位曹妹妹跟他又是什么关係?” 陈守恆苦笑著,將陈永孝早年入赘曹家,后又离开等事,择其能言之处,简单告知了周书薇。 周书薇听得嘖嘖称奇,眼中闪著光:“这么说,现在的曹家家主,竟是一位女子?这倒是有趣得紧。” 她对於世家內部的这些陈年旧事,显然极感兴趣。 两人边说边走,很快到了杂货房,买了两个厚实的陶製药罐,以及小火炉、火炭等物。 陈守恆將东西包好,正准备与周书薇离开,却被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 “这位可是陈守恆,陈同学?” 来人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身著锦蓝色暗纹直裰,面容俊朗。 陈守恆停下脚步,看向对方,並不认识:“正是在下,阁下是?” 青年微微一笑,拱手一礼,显得颇为客气:“在下姓苏言承。方才听闻陈同学与文萱妹妹提及镜山故人之事,冒昧打扰。” 陈守恆还礼:“原来是苏学兄。” 苏言承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不知陈师弟近日可否方便返乡?若能代为向镜山县衙递送一封书信,催促他们加紧缉拿文萱妹妹远亲的真凶,我苏言承必有重谢。” 陈守恆面色不变,歉然道:“学兄,武院规矩森严,非年节或特许公务,不得私自离院。学兄应当知道。” 苏言承脸上笑容未减,从容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同学既在广业堂,可以接个採购物资的差事外出,顺路送封信,不过举手之劳。我亦绝不会让师弟白忙一场。” 陈守恆依旧摇头:“多谢学兄好意。只是我已接了钟楼的活计,职责所在,不敢因私废公。还请师兄见谅。” 苏言承见他油盐不进,脸上一抹戾气浮现:“既然如此,那便不便强求了。只是……来日方长,陈同学不要后悔才好。”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陈守恆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周书薇在一旁听得柳眉微蹙,待苏言承走远,才低声道:“守恆,此人我见过几次,是苏家子弟。听闻他已在武院修行三年,修为已至玄窍关,在院中结识的人也不少。而且…… 他纠缠文萱妹妹已有一年多,此人看似客气,实则心思颇深,你需多加小心,他未必会就此善罢甘休。” “多谢书薇小姐提醒,我会留意的。” 陈守恆点点头,对方话中绵里藏针,確实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警惕。 周书薇见他听进去了,便也不再多说,告辞离去。 陈守恆回到学舍,关好房门。 他打开周书薇送来的食盒,里面整齐地码放著两份配好的药材,药香扑鼻。 仔细挑拣了一番,確认药材无误后,便取出新买的陶製药罐与小炉,开始生火熬炼八珍蕴灵养神汤。 小心翼翼用內气控制著火候,直到罐中药液变得浓稠醇和,色泽深沉,才小心地將火熄灭。 待药液稍凉,取来另一个乾净的陶罐,將熬好的药汤仔细地倒入其中,盖好盖子。 他提著尚有余温的陶罐,走出小院,来到周书薇的学舍。 周书薇开门见他到来,手中还提著汤罐,明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 “药熬好了,趁热服下,药效最佳。” 陈守恆將汤罐递了过去。 “这……是给我的?” 周书薇微微一怔,隨即心中仍是不由得一暖,暗道,这小混球总算不是呆子,知道顾及我了。 她接过汤罐,却听陈守恆道:“昨日服了你三颗玉髓通窍丹,这药汤,算是还你的。” 周书薇刚涌起的暖意顿时消了一半,没好气地轻哼一声:“谁要你还!” 话虽如此,她捧著陶罐回到屋內,寻了个碗,將浓褐色的药液倒出,稍作吹凉,便仰头服下。 药液入腹,很快化作一股磅礴却温和的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周书薇不敢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引导药力衝击玄窍。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书薇周身气息起伏不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约莫一炷香后,她缓缓睁开眼,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竟然……一口气冲开了五个滯涩的穴窍!” 她抬头看向陈守恆,语气带著惊嘆与好奇:“守恆,你这究竟是什么药膳?你从何处得来的方子?” 陈守恆並未透露此药来歷,只是道:“此药还望书薇小姐能代为保密。” 周书薇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强求,笑吟吟地点头答应:“放心,我晓得轻重,自会守口如瓶。” 她顿了顿,眼中带著期待,又问道:“这药膳……我还能继续服用?” 陈守恆点头:“这一副还可再熬煮两次。但药力会递减,也仅能助你打通两三处玄窍了。” 即便如此,周书薇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髓通窍丹成丹率如何、一次能得几颗她不清楚。 但陈守恆这一副药膳,算上药材成本大约七百两银子。 仅从价格和效果对比来看,无疑是远远优於玉髓通窍丹的,这药方的价值,简直难以估量! 她当即试探著问道:“守恆,那……我能否请你再帮我熬製几份,助我登上玄窍关。药材我自己去准备,另外……我可以单独付你一份酬劳,不能让你白白辛苦。” 陈守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酬劳就不必了。” 周书薇心中更是欢喜,笑吟吟地道:“那就多谢你了!” 回到自己住处时,已是夜深人静。 推开房门,只见宋子廉还在灯下刻苦用功,面前摊开著厚厚的笔记,眉头紧锁。 见陈守恆回来,宋子廉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隨口问道:“守恆兄,这么晚才回来?去何处了?” 陈守恆不欲多言药汤之事,便含糊应道:“去了一趟藏经阁,借阅了一册降龙掌要义纲要。” 说著,他將那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桌上,看向宋子廉,出於同室之谊邀请道:“子廉兄可要一同观阅?” 书院武学,借阅之后,本不禁止同窗之间相互参详。 只是武学之事,关乎自身。 因此,几乎所有人借阅后,都不会与人分享。 宋子廉笑著摇了摇头,婉拒道:“多谢贤弟好意。愚兄所修乃是道家一脉的三心映月诀,与这佛门武学路数迥异。贤弟自行参悟便好。” 陈守恆点了点头,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床榻上。 达到灵境之后,武者確实可以长时间不眠,但那样会极度损耗精神,影响灵识。 不过,陈守恆也並未立刻入睡。 而是就著宋子廉桌案上传来的灯光,翻开了那本降龙掌要义纲要,仔细阅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渐渐涌上,书本从手中滑落,他保持著阅读的姿势,沉沉睡去。 宿舍內,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宋子廉时而翻动书页的声响。 第197章 阿含 第二日,天光未启。 寅时的沙漏刚流过一半,其上精巧机关触发。 一枚小铁球“叮”的一声坠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將陈守恆惊醒。 宋子廉还在熟睡,陈守恆悄然起身,匆匆赶往钟楼。 计时寅时的沙漏尚未流尽。 陈守恆先仔细校准了標示其他时辰的沙漏,而后便盘膝坐在一旁,凝神调息。 沙漏滴尽。 陈守恆站起身,双手握住那沉重的撞钟铁杵,运足內气向前推去。 鐺!鐺!鐺!鐺! 四声沉重而洪亮的钟声破开黎明前的寂静,迴荡在武院上空,宣告著新的一日伊始。 钟声余韵犹在空气中震颤。 一道身影便从熹微的晨光中悠然踱来。 他看似步履从容,不快不慢,但只眨眼功夫,便已越过数十丈距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钟楼之下。 正是段孟静。 陈守恆上前,躬身行礼:“段师。” 段孟静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目光扫过那口巨大的铜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坐进去。” 陈守恆微微一怔,面露不解:“段师,这是要……” 段孟静並未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坐於钟下,敛尽五识六感,心神尽数凝聚於你丹田上方的神识之上,內气周流,护住周身百脉。” “学生遵命。” 陈守恆面色微微一变,已然猜到段孟静意欲何为。 他稍作迟疑,终究一咬牙,依言躬身钻入那巨大的铜钟之下,盘膝坐定。 段孟静静立钟外,默算著时刻。 卯时一刻。 他隨意地抬手,握住那横悬的巨大钟杵,手臂似缓实疾地向后一引,隨即猛地向前一送。 鐺——! 一声远比平日撞钟更加沉浑、更加狂暴、仿佛能撕裂魂魄的巨响,猛地自巨钟內部炸开。 坐在钟內的陈守恆,只觉得整个世界瞬间被这无尽的轰鸣与震颤彻底吞噬。 周身內气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崩碎。 气血疯狂逆流,五臟六腑都似要被这股蛮霸无匹的力量震得移位。 更可怕的是,他苦心凝聚、盘踞于丹田上方的那尊虚幻神识,在这音波衝击下,连一瞬都未能支撑。 如同被无形巨锤狠狠砸中的琉璃佛像,“砰”的一声脆响,寸寸龟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內气登时紊乱如沸,神识根基崩散湮灭。 只此一击,陈守恆便已身受重创,脸色惨白如纸,喉头一甜,一丝鲜血自嘴角溢出,身体摇摇欲坠。 段孟静將他拉出巨钟,將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清香与柔和光晕的丹丸递到他唇边:“服下。” 陈守恆强忍著神魂欲裂的剧痛和体內翻江倒海般的不適,依言吞下丹药,艰难道:“多谢……段师。” 丹药入腹,立刻化作一股清凉却磅礴的药力,迅速抚平了狂暴窜动的內息,稳住了几近崩溃的经脉。 然而,那崩散的神识,却如同烟消云散,再也感应不到分毫。 丹田处空落落的,往日修炼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的根基,仿佛被连根拔起。 待他调息稍定,气息平稳下来,段孟静才缓缓开口解释。 “若老夫感应未差,你所修那神识秘法,应是源自佛门大乘一系的般若心经。此经固然神妙非凡,但终不是你的道途。今日碎你神识,对你而言,並非坏事,反是新生之始。”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者,若老夫猜测无误,你所修之內气心法,应该是降龙伏虎之意。 大乘秘传,早有降龙、伏虎二位证道,此路……於你而言,前方已是悬崖绝壁,早已断了。 若一味强行修炼下去,灵境之內或可无碍,然若要突破灵境藩篱,攀登更高的境界,则修为愈高,凶险愈大,万不可再轻易尝试。” 陈守恆闻言,心中巨震,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从未想过,功法背后竟还牵扯如此深远的因果与忌讳。 段孟静又道:“你今后若於武道一途真有所望,便需彻底明晰路径。大乘之路,於你己绝。唯有小乘,方能求活。小乘之中,並无降龙、伏虎尊位,前路未断,有一线证得真果之希望。” 言罢,段孟静又口述了一段数千字的口诀,让他背诵。 陈守恆用心谨记,直到背诵无误之后,段孟静才道:“此乃阿含守意根本心经,乃小乘神识修炼之法,你好生参悟,以此重铸神识根基。日后修行,当循此径,莫再他顾。” “学生谨遵教诲!多谢段师传法再造之恩!” 陈守恆深深作揖拜谢,再抬头时,段孟静已然消失不见。 钟楼下,只余他一人。 陈守恆当即盘腿坐下,摒弃杂念,依循方才所记的阿含守意根本心经法门,开始尝试感应、凝聚那散逸於周身的神识之力。 …… 江口县。 这里地处南北水路要衝,商贾云集,舟楫如梭。 宽阔的江面上,各式货船、客船、官船往来不绝。 沿江而建的街市,店铺鳞次櫛比,人流如织。 与饱经叛乱蹂躪、民生凋敝的镜山、溧水等地相比,儼然一副盛世景象。 城西,一条略显僻静的街道拐角处。 几个月前,这里新开了一家不大的茶肆。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著“乌龙茶肆”四个大字。 因为是新开,没什么顾客。 时近中午,茶肆內却颇为冷清,只有寥寥三两个客人散坐在角落,慢悠悠地品著茶。 柜檯后,老板白三百无聊赖地瘫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有一下没一下地拋玩著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包,眼神飘忽,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柳街新来的那个小桃红,嘖嘖,那身段,那眼神…勾人得紧……” 白三咂咂嘴,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等到晚上,爷非得去好好快活快活不可!” 五个月前,陈立给了他五千两银子,让他到这江口县来开间铺子。 明面上做点小买卖,暗地里主要负责帮其到黑市採购药材。 白三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下来。 能远离陈立那个心思深沉、让他越发脊背发凉的老阴人,不用整日在他眼皮子底下提心弔胆、小心翼翼,还能自个儿当个掌柜逍遥快活,这简直是天大的美差。 当然,最最关键的是…… 到了这繁华县城,手里又有閒钱,他终於可以肆无忌惮、夜夜笙歌,好好慰劳一下自己憋屈多年的兄弟了。 在灵溪那乡下地方,实在是憋得太久太狠了。 倒不是说他白三爷有多挑食,实在是…… 唉,乡下女子,模样周正点的本就稀少,皮肤糙了点也勉强能將就。 可最让他忍不了的,是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土气和木訥,全无风情可言。 说话粗声大气,扭捏作態也透著一股子土腥味,半点女人该有的嫵媚风骚都没有。 这跟搂著个糙老爷们有啥区別? 他时常腹誹。 对於乡间女人,白三是不屑一顾的。 他还是喜欢那等知情识趣、眼角眉梢都带著鉤子的风月场老手。 那才叫女人味! 唯一一个能让他瞧著入眼的,也就是玲瓏了。 可且不说她跟陈立关係不清不楚,也不知道陈爷要拿她怎样。 就单是她那身灵境的修为,借白三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半分歪心思。 只能强忍著,看得见吃不著,更是心痒难耐,別提有多煎熬了。 来了江口,手头宽裕,他白三总算能过上了梦寐以求的日子。 不过,真要开店,白三反倒抓了瞎。 干了大半辈子溜门撬锁、翻墙越户的勾当,突然要他正儿八经做生意,著实有些为难他了。 琢磨了好几天,他才一拍大腿:得,就开茶肆! 在醉溪楼当了两年大茶壶,別的本事没练成,一手提壶续水、看人眼色的功夫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教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廝,勉强撑起一间茶肆混日子,总该不难。 再说了,这茶肆本就是个幌子,盈利与否並不打紧,反正一切开销,最后都由陈家那边报销。 当然,若能赚些银钱,自然更好。 那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往自己腰包里揣点零花钱了。 估计那位爷,也不会在意这点蝇头小利。 茶肆新开,地段又偏,生意自是清淡。 白三望著这三三两两的茶客,不由得暗自琢磨。 要是能把玲瓏那娘们弄来就好了……以她那模样身段,往这柜檯后一站,当个活招牌,这茶肆生意准能火爆! 想归想,他也知道这绝无可能。 神游天外之际。 茶肆门口光线一暗,几道身影堵在了门口,一道声音猛地响起:“掌柜的死哪去了?店里死人了?没见爷几个来了?还不快滚过来上茶!再磨磨蹭蹭,信不信爷拆了你这破店!” 白三眉毛一挑,心头火起。 哟呵?哪个不开眼的,敢到老子店里撒野? 他懒洋洋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探头朝外望去,却见茶肆门口站著几人。 为首一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是別人,正是赵德明。 “老赵?” 白三吃了一惊,脸上的怒容瞬间转为讶异:“你怎么这么快就又来了?” 他目光扫过赵德明身旁,还跟著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敦厚、穿著细布长衫的中年男子。 白三认得他,是陈立的姐夫,也姓白,是他本家,名叫白世暄。 第198章 购药 五月农忙过后,陈立便將重心彻底转回了自身修炼之上。 之前从隱皇堡购得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早已消耗殆尽,急需补充。 但那八十万两税银实在太过扎眼。 加之溧水叛乱平定后,官府为筹措餉银、肃清地方,在各大水陆码头、交通要道增设了无数关卡,盘查极严。 虽主要是针对往来商旅徵收“厘金”,但也让陈立秘密销赃、兑换这笔巨款变得异常困难。 大规模运输银两已不可能。 於是,陈立便想出了这“化整为零”的法子。 先让白三在江口县开设店铺作为掩护,分批次、小批量地通过黑市採购所需药材。 同时又让姐夫白世暄一家,以外出经商採购为名,携带银两前来,与白三接头,再將採购好的药材混在普通货物中运回镜山。 如此周转,数月来倒也运转顺畅,未被察觉。 白世暄此次前来,正是押运著陈立的两万两银子,由赵德明带人一路护送而来。 “爷近来是练的什么功?这药材消耗得也太快了吧?” 白三咋舌。 屈指算来,距离上次採购,也才过去了十来天。 按照以往的消耗,几乎每次二十天左右时间才需要採购才对。 赵德明摇了摇头:“陈爷的事,我也不知。只是吩咐,让你儘快採购。” 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木盒,递给白三:“这是陈爷让我带给你的,说是给你的奖励。陈爷还让我带话,让你莫要浪费了精气。潜心修炼,早日突破灵境。” 白三嘿嘿一笑,忙不迭地接过木盒,打开一丝缝隙,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便逸散出来。 他认得这丹药,陈立之前曾赏过一次,药效可比他金雁功的配套药膳强得多。 这东西,可不是有钱就能轻易弄到的。 突破灵境? 白三自然做梦都想! 可问题是,光有辅助丹药还远远不够,最核心的內气心法传承,他可没有。 让他冒险突破,还是算了吧。 机会只有三次,用了,可就没有了。 至於不找窑姐? 呵,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他將玉盒小心收好,问道:“这次要採购多少?” 赵德明压低了些声音:“还是老规矩,採购五副的药量。” 白三点点头,心中有数:“成,我知道了。诸位一路辛苦,先到后院歇息喝口茶吧,我这就去安排。” 赵德明与白世暄等人隨白三引著,向后院走去。 …… 夜幕低垂。 白三与赵德明驾著一辆马车,朝著隱皇堡的方向行去。 车厢內存放著两个银箱,正是此次运来的银两。 如今的隱皇堡,已换了名號,称作“墟市”。 远远望去,昔日笼罩城堡的阴森神秘气息淡去不少。 堡外那片茂密的原始丛林,已被天剑派下令砍伐一空,视野开阔,只剩些低矮树桩。 巍峨的城堡在朦朧夜色中显出清晰的轮廓,堡墙之上灯火通明,隱约可见人影绰绰,防卫似乎比以往更加森严。 白三是此地的常客,轻车熟路。 抵达墟市后,交了入场的银两,示意赵德明停下马车。 两人合力抬下装有银两的箱子,走到门口一处亮著灯、窗口加固的兑换点。 “兑金。” 白三言简意賅。 伙计验看无误后,很快推出一小盘黄澄澄的金叶子。 正是一百两黄金。 白三熟练地將金锭收入特製的皮囊,隨即又从中捻出一枚约五两重的金叶子,顺手塞给身旁的赵德明。 赵德明微微一怔,面露疑惑。 白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老主顾了,上次我来时就谈妥了,价钱比牌价低一成。这零头,算是跑腿的辛苦钱,拿著吧,老赵。” 赵德明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默默將金叶子揣入怀中。 这种外快,不赚白不赚,大家心照不宣。 两人不再耽搁,径直走入墟市內部。 隱皇堡虽经易手,但堡內依旧是人流熙攘,各色店铺灯火通明。 白三熟门熟路,很快,依照陈立所列的清单,所需的药材便採购完毕。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甚至都未与旁人过多交谈。 两人不敢在这是非之地久留,立刻驶离灯火通明的墟市。 马车沿著来路返回。 刚走出约莫五里地,前方道路中央,赫然出现了三道黑影。 三人皆以黑巾蒙面,手持兵刃,静静地拦在路心,身上散发著冰冷的煞气。 “草!点子背,劫道的!” 白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骂道。 由於天剑派清空了周边密林,视野开阔。 加之前几次往来都平安无事,白三几乎以为盘踞在此的劫匪早已销声匿跡。 没想到,今夜竟又撞上了! 赵德明反应极快,猛地一勒韁绳,马车骤停。 他沉声对白三道:“老白,你先驾车衝过去,回县城就安全了。我拖住他们片刻,隨后就到。” “好。” 白三也不矫情,將装药材的包袱勒紧,猛地抢过韁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 吃痛的马匹嘶鸣一声,发足狂奔,马车从另一侧猛衝过去,带起一片尘土。 赵德明则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然落地。 面对三名蒙面人,右掌猛地拍出,掌风呼啸。 那为首的黑衣蒙面人见状,冷笑一声,身形倏忽一动,瞬间欺近赵德明。 並未拔剑,並指如剑,指尖吞吐著凝练无比的剑罡,竟不闪不避,直攖其掌风。 这一指,空气仿佛都被刺穿,发出细微的嘶鸣。 嘭! 指掌並未直接相触,但两股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劲对撞。 一声沉闷如雷的气爆声轰然炸响。 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向四周激射。 赵德明只觉一股巨力沿著手臂经脉狂涌而入,浑身震颤,喉头一甜,一丝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脚下“咔嚓”一声,坚实的地面被踩出两个深坑。 “你是?!” 赵德明心中震惊,一交手便认出了对方的功法。 他瞬间明了双方实力差距犹如云泥,別说拖延,自己恐怕连三招都接不下。 “快跑!” 他当机立断,怒喝一声提醒已衝过去的白三。 同时左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包特製石灰粉,灌注內劲,朝著对方迎面狠狠撒去。 白色的粉末瞬间瀰漫开来,遮挡视线。 趁此间隙,赵德明毫不犹豫,转身將轻功施展到极致,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正驾马车狂奔的白三听到身后赵德明的喊声,回头瞥见赵德明竟一招之下便落荒而逃,气得破口大骂:“老赵!我日你先人,你怕什么啊你,你咋就不敢跟他干一架呢?” 远远传来赵德明不甘示弱的回骂:“老子一个月才多少薪俸,玩什么命?快跑吧!” 第199章 化虚 书房內。 陈立盘膝坐於蒲团之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若有若无。 內气被高度压缩,化作一缕无形无质却灼热无比的內气之火,缓缓灼烧、淬炼著悬浮於神堂穴窍中的那道已凝实了九成的神识虚影。 虚影在火焰的灼烧下,偶尔会剥离出极其细微的杂质,化作青烟消散,使得虚影本身愈发纯粹、凝练。 突然。 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陈立眉头微蹙,缓缓收功。 闭关前他告知,非紧要之事不得打扰。 小心引导內气,將那缕危险的內气之火徐徐熄灭,又立刻取出一枚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服下,化解经脉中因修炼而產生的火毒。 待气息彻底平復,他心中微微感慨。 看来,是得儘快修建一间专门的闭关密室了。 打开房门,只见白三站在外面,脸上满是焦急,见到陈立,立刻压低声音急道:“爷,不好了,出大事了,赵德明……老赵他被墟市外的劫客给抓走了。” 陈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让白三进屋:“进来说。怎么回事?” 白三连忙进屋,將如何前往墟市採购,归来途中如何遭遇三名蒙面劫匪,赵德明如何断后却一招败北。 自己又如何独自逃回的事情,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尤其突出了赵德明的胆小如鼠、一击即溃和自己当机立断、勇闯重围的英勇表现。 陈立静静听完,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若真是寻常劫財的匪类,首要目標应是携带钱財药材、驾车的白三,而非断后的赵德明。 而且,以那首领表现出的实力,若要杀人,赵德明绝无生还之理,擒下……有何目的?” 更何况,他们有三人,从一开始就分出一人来追白三,本应该游刃有余? 这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衝著劫財来的! “药材呢?” 想到此处,陈立打断白三的喋喋不休,直接问道。 白三一愣,隨即连忙从取下紧紧綑扎的包袱,双手奉上:“爷,药材在这儿。小的拼死保下来的!” 陈立接过包袱,打开略一查验,五副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的药材,以及其他为了混淆故意加入的药材一样不少。 当即满意地点了点头,將药材收起:“行了,此事我知道了。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別院歇息吧,暂时就不要去江口了。” 白三眨了眨眼,有些懵:“爷,那……那老赵怎么办?咱们不去救他?再过几日,怕是……怕是……”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再过几天,赵德明恐怕连尸首都找不到了。 陈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过几日,我自会与你一同去江口县处理此事。你先去安顿。” 白三心里直嘀咕。 过几日?爷,您这心也太大了吧?到时候,老赵怕是骨头都怕被野兽啃了。 但他见陈立目光一凝,也不敢再多嘴,只得躬身道:“是,爷。那……那我先去那边歇著了。” 所谓別院,便是原本陈永孝的那处院子,被陈立购买后,略加修缮,如今让鼠七、玲瓏以及一些签了卖身契的下人居住。 白三走后,陈立关上房门,看著手中的药材。 疑惑暂且压下,提升实力才是根本。 赵德明之事固然要紧,但自身突破更是刻不容缓。 这五个月不停歇的修炼,已让他感受到化虚关的屏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只差最后那临门一脚,便可彻底踏入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此次紧急让白世暄与赵德明前去採购,正是为此做准备。 熟练將药材碾成细粉,以文火慢燉……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熟练之极。 半日功夫后,五十颗丹药炼製而成。 隨后,陈立將守月叫来,提醒她为自己守好房门,非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可让任何人惊扰。 闭关后。 陈立先熬製並服下了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 待状態调整至巔峰,他不再犹豫,再次盘膝坐下。 摒弃所有杂念,心神彻底沉入体內,再次点燃了那灼灼燃烧的內气之火。 这一次,火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內气如同沸腾的岩浆,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最终匯聚於神堂穴窍,將居於其中的那道凝实无比的神识虚影完全包裹、煅烧。 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 陈立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熔炉之中,承受著难以想像的煎熬。 神识虚影在烈焰中扭曲、膨胀,仿佛要被撕裂、汽化,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约束在一起。 破碎、重塑,毁灭、新生交织。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额头青筋暴起,汗水瞬间浸透衣袍,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 一日,两日,三日…… 书房內气息时而狂暴,时而沉寂。 到了第七日深夜。 稍微恢復过后,重新投入修炼。 刚一燃烧內气,神堂穴窍內,异变陡生! 被灼烧了七日七夜、已变得如同琉璃般剔透璀璨的神识虚影,猛地剧烈膨胀开来,仿佛一颗即將爆炸的星辰。 然而,就在其膨胀到极限的剎那。 嗡! 一股无形的、极其强大的坍缩之力骤然產生。 膨胀到极致的神识虚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內收缩、凝聚。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能量、所有的意识精华,都被强行压缩向最核心的一点。 这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却又仿佛经歷了无穷岁月。 最终,所有的异象骤然消失。 神堂穴窍中央,神识虚影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仅有黄豆大小的微小实体。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缓缓自转,却蕴含著难以言喻的灵性与力量,仿佛是一切意识的源头与本真。 神胎! 灵境第五关,化虚关,成了! 陈立艰难地从深沉的入定中甦醒过来,浑身如同虚脱,经脉中因强行催动內气之火而残留的火毒隱隱作痛。 他立刻服下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精纯药力流转,缓缓抚平著经脉的灼痛,清除著火毒。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五关化虚关。奖励发放:神祇(空白)。】 神祇? 陈立微微一怔,心中升起一股疑惑。 这是什么奖励? 心神沉入系统,奖励说明浮现。 神祇,空白神识本源造物。可分出一缕自身意识入驻,即可成为受宿主绝对控制的第二神胎。 神胎长成后,具备独立存在的能力,即便本体神魂湮灭,只要神胎尚存,便可不灭 这是……第二条命? 看完介绍,陈立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狂喜。 这奖励,远超预期! 这奖励,简直不要太好! 按照系统说明,提取了奖励。 旋即,一道朦朧光团出现在他感知中,与那黄豆大小的元神相比,这神祇的光团显得庞大而虚幻。 陈立小心翼翼地从自身初生的神胎中分离出一缕最本源的意识,融入神祇光团之中。 融合的过程异常顺利,仿佛水乳交融。 那神祇光团迅速变幻,最终化作了另一个虚影,只是气息与他本体一般无二。 陈立心念一动,引导这新生的神祇元神入驻神堂穴窍,而后,將神胎收敛深处。 而將自己辛苦修成的黄豆大小元神收敛至丹田深处温养。 就在神祇占据神堂主窍的剎那。 陈立周身化虚关的气息,如同退潮般骤然暴跌。 神识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內气中蕴含的那丝灵性感知也彻底內敛,再也察觉不到分毫。 若非丹田內雄厚的內气依旧存在,证明著修为未失。 此刻的他,他几乎与一个未曾修炼过內功的普通人无异。 “这……修为,竟要重头开始修炼?” 陈立细细体会著这种奇异的状態,不由得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要想將这第二条命修至化虚,又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与资源了。 又静心调息了两日,待神胎彻底巩固,陈立这才结束了闭关,推门而出。 守月听到动静,立刻走了过来,轻声道:“爹爹,白世暄姑父回来了,说是有紧要事需当面稟告爹爹,已在別院等候两日了。” 陈立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赵德明被擒,白世暄按理说应该也已危险,他都已经做好前往救人的打算了,没想到他竟能安然返回。 “我知道了。” 陈立道:“你去告知你娘,我已出关,让她不必掛心。” 说罢,便迈步出门向別院走去。 来厢房,白世暄见到陈立进来,连忙起身。 “姐夫安然回来便好。” 陈立开门见山地问道:“那边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茶肆小廝告诉我,说白三爷和赵爷去黑市的第二天夜晚,便有几个黑衣蒙面人闯到茶肆,没找到人,便留下句话。” 白世暄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 “说是想要赎人,就准备好赎金,到城西百里外的鼉龙沟,龙神庙前交易。我……我一听就知道坏事了,肯定是出了意外,不敢耽搁,立刻就往回赶了。” “姐夫你没在茶肆?”陈立惊讶。 白世暄闻言,一张老脸竟是难得地微微一红,眼神游移。 第200章 鼉龙 白世暄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含糊道:“晚间,我在茶肆闷得慌,便去县城里……隨意逛了逛,並未在茶肆留宿。” 他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往站在一旁的白三身上瞟。 白三则立刻扭开头,装作四处打量屋樑,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陈立心中顿时瞭然。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己这位姐夫,怕是跟著白三这廝,被拉下水了。 他心中虽明镜似的,却也不点破,毕竟只是小事。 一旁的白三却有些著急,想要岔开话题:“爷,人家这是要赎金,咱们得赶紧去救老赵啊。再晚上几日,我怕……我怕咱就只能去给他收尸了。” “救?” 陈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这根本就不是衝著钱財来的! 要么就是赵德明的仇家,要么就是衝著自家来的。 那鼉龙沟龙神庙,只怕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著他们去自投罗网。 甚至,这很可能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想將自己引离灵溪。 稍作犹豫后,陈立唤来陈皮,吩咐道:“你立刻动身,快马加鞭去县城,找到守业,告诉他,近日恐有变故,让他带上紧要东西,速速回家。” “是,老爷!” 陈皮不敢怠慢,领命后匆匆离去。 待陈皮走后,书房內暂时恢復了寂静。 白三和白世暄面面相覷。 陈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景致,眉头紧锁,心中疑惑:“究竟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 江口县外,百里之地。 此处有一片广袤的沼泽水泽,此地水网密布,芦苇丛生,终年瀰漫著淡淡的湿腐气息。 沼泽深处,有一道蜿蜒幽深的沟壑,名为鼉龙沟。 多年前曾有无数鼉龙於此兴风作浪,吞食人畜,令周边渔民谈之色变。 为祈求平安,渔民们曾在沟壑入口处的高地上,修建了一座小小的龙神庙,常年香火供奉。 后有武道高人途经此地,仗剑入泽,將鼉龙斩杀殆尽。 水患既平,这座龙神庙便也隨之荒废。 日久年深,庙墙斑驳,神像蒙尘,隱於荒烟蔓草之中,更添几分阴森。 然而此刻,这座本该寂静无人的荒庙之內,却透出隱隱火光与人声。 庙堂中央,一堆篝火噼啪作响。 架著一口铁锅,锅內奶白色的鱼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三人围坐火堆旁,默默喝鱼汤。 另有一人,手脚虽被一条细韧的铁链象徵性地拴著,却並未被捆绑,也无囚禁之態,正眼巴巴地望著那锅鱼汤。 此人,正是被劫持而来的赵德明。 “孙二哥,给兄弟来一碗暖暖身子?” 赵德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语气竟带著几分熟稔的討好。 那被称作“孙二哥”的汉子,面容精悍,闻言瞥了赵德明一眼。 沉默片刻,还是拿起一个粗陶碗,舀了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递了过去,嘆道:“老赵,不是二哥说你。你这都被擒来好些日子了,那陈家可有半点动静?別说救兵,连个探信的都没有。你这般死心塌地替他守著那些秘密,何苦来哉?” 赵德明接过碗,吹著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闻言苦笑道:“我的二哥,该说的,兄弟我早就全说了。真没啥可瞒的了。其他的,我是真不知道啊! 我也就是个被擒后听令跑腿的,陈家那些核心秘密,人怎么可能让我一个外姓人知道?这想想也不可能啊!” 孙二哥冷哼一声:“家主对小公子蒋朝山的死,绝不会善罢甘休。你应该很清楚。而你赵德明,本该是死了的人,如今却好端端地替陈家卖命,你说,家主会信你几分?会怎么想?” 赵德明叫起撞天屈:“二哥明鑑!我当时那是刀架脖子上了!不得不服软,不吃下那要命的毒药,早就跟贺知舟他们一样,成了乱葬岗的孤魂野鬼了!我是被迫的啊!” 孙二哥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只道:“等家主来了,你自己跟他分说吧。” 又过了一日,庙外传来密集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名面容阴沉的中年男子,带著十余名气息沉凝的武者鱼贯而入。 正是蒋家家主蒋宏毅。 入庙后,蒋宏毅目光瞬间锁定在赵德明身上,声音冰寒刺骨:“赵德明,我蒋家待你一向不薄,你为何叛我家族,投效仇敌?” 赵德明嚇得浑身一颤,赶忙將之前对孙二哥说的那套说辞又颤声重复了一遍。 如何被贺知舟叫去灵溪,如何不敌陈家反被擒,如何为保命服毒求饶,如何被逼为陈家做事…… 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蒋宏毅面无表情,追问道:“贺知舟为何要去动陈家人?” 赵德明忙解释道:“是因……因家中当时悬了任务,言明若能灭掉灵溪陈家,便可得到一个突破灵境的名额。 老贺……贺知舟他想为自家二弟爭这个名额,便极为上心,但他自知力单,这才召集了我们几人同去。” 蒋宏毅眉头紧锁:“是谁下的这个任务?” 他身后立刻有一人上前半步,低声回稟:“回家主,经查,是小公子朝山少爷私下里的吩咐。” 蒋宏毅面色骤然一冷,一股无形的威压瀰漫开来:“如此重要的消息,为何无人及早报於我知?” 身后眾人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直视。 蒋宏毅强压怒气,又问道:“朝山为何要下此任务?他与陈家有何仇怨?” 庙內一时寂静,眾人面面相覷,无人能答。 此事似乎只是蒋朝山一时兴起或另有隱情,並未广泛告知他人。 蒋宏毅冷哼一声,转而问道:“当时你五人同去,你是如何被擒?贺知舟四人又是如何死的?” 赵德明心中狂跳,生怕一个回答不慎便引来杀身之祸。 心念电转,当即道:“回家主,当日到了灵溪,因我轻功尚可,贺知舟便命我先潜入陈家探查虚实。 岂料陈家宅院看似普通,內里却暗藏机关。我一时不慎,便中了埋伏,被生擒活捉,之后便被餵了毒药,关於地窖。 至於贺老大他们四人后来如何…是否遭遇不测…我被关在地窖深处,实在不知情!” 蒋宏毅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我儿蒋朝山,又是被何人所杀?” 赵德明一脸茫然,连连摇头:“家主明鑑,此事小人实在不知。小人一直都被关押,后来或许是陈家人手不足,才將我放出来,命我护送白家去採购药材,只做些粗活,核心机密,根本接触不到。” “废物!” 蒋宏毅骂了一句,眼中杀机一闪,微微抬手示意。 身旁一名蒋家高手立刻面露狞笑,上前一步,便欲动手。 赵德明嚇得魂飞魄散,急声大叫:“家主饶命,我虽不知详情,但我知道谁知道。我知道谁最清楚內情,只求家主饶我一命。” 蒋宏毅手势一顿,冷冷道:“说。” 赵德明心念急转,本欲將祸水引向白三或鼠七。 但转念一想,白三那滑头和鼠七那怂包,比老子还怂。 若是將他们牵扯进来,蒋家稍加拷问,必定將三人联手偷袭蒋家门客之事和盘托出。 到时就算蒋宏毅不杀我,其他蒋家客卿也绝不会放过我。 生死关头,猛地想起一人,急忙道:“是玲瓏,醉溪楼的花魁玲瓏姑娘。她……是陈立养在外面的外室,极得信任。醉溪楼之事,她最是熟悉不过。小公子死於醉溪楼的事,她定然知晓!” “醉溪楼?花魁玲瓏?” 蒋宏毅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如此重要的线索,为何不早报?” 赵德明哭丧著脸:“家……家主您之前也没问啊!小人以为这等小事,家主你是知道的。” 蒋宏毅目光锐利:“那玲瓏现在何处?” 赵德明急忙回答:“就…就住在陈立家中!” 旁边一名心腹上前低声道:“家主,是否……想办法將那玲瓏擒来审问?” 蒋宏毅冷哼一声:“这与直接打上陈家有何区別?” 言罢,不再看他,沉默片刻。 他目光投向庙外荒芜的沼泽,各种线索和信息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拼接。 这几个月,蒋家已將在镜山的世家之人,事发之时的行踪都已排查过,並无异样。 如此看来,世家对自家动手的可能性已被排除。 可这更不可思议。 不是世家,谁有能力对自家动手?还一次性杀了这么多人! 就连宗师的吴老也都被杀。 即便吴老年迈,又曾受伤,但无论如何,那都是宗师。 除此之外,镜山,最有动机和能力的,就只剩灵溪陈家了。 虽然可能性也不大。 但除去所有不可能的因素,留下来的东西,无论多么离谱,它就是真相。 更何况,陈家那两个小子,年纪轻轻竟能双双突破灵境,这绝非单凭天赋可以解释,陈家定然有武道传承。 赵德明、贺知舟等五名灵境好手一同前往灵溪,结果却是四死一擒,败得如此乾净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再加上朝山和陈家有过衝突,那醉溪楼的花魁和陈家又关係密切……这条线索,本就已经能够坐实了。 至於证据,自家又不是衙门,要证据做什么? 怀疑,就足够了! 第201章 上任 蒋宏毅双眼微眯,寒光闪烁。 如此推断,那陈家家主陈立,其修为最低也已是灵境三关的巔峰。 甚至……他极有可能,是一位隱藏极深的宗师。 若他真是宗师,那么,擒杀雪仙子並栽赃给我蒋家,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一切,便都解释得通了。 他万万没想到,小儿子竟会不声不响就惹上了一个这样的对手。 但旋即,一股狠厉之色取代了惊疑。 宗师又如何? 蒋家,不是没杀过宗师! 供奉刀老,乃是神堂宗师中的佼佼者,昔年一手七杀刀法,杀断了不知多少宗师的魂。 更何况,自己已请动郑、佟两位神堂宗师,不日便將抵达溧阳。 以三敌一,优势在我。 敢杀我子,我诛你满门! 蒋宏毅心中杀意已决,再次开口,声音冰冷:“那陈守恆,在贺牛武院的情况,查清了么?身在何堂?拜了哪位座师?” 立刻有人回稟:“已查明,其在广业堂修行,並未拜得座师。” 这意味著陈守恆在武院並无强硬靠山。 蒋宏毅眼中最后一丝顾虑消失。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赵德明身上。 扫了一眼身旁的心腹。 那心腹心领神会,毫无徵兆地猛然一掌拍出。 掌风凌厉,直印赵德明心口。 “嘭!” 一声闷响,赵德明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瞬间塌陷。 眼珠暴突,鲜血自口鼻狂涌而出,身体软软倒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脸上犹带著难以置信的惊恐与茫然。 蒋宏毅看都未看那迅速冰冷的尸体一眼。 “走,去镜山。” 他转身下令,声音冰冷彻骨:“等郑、佟两位宗师一到,便是陈家灭门之时。” “是。” 眾人齐声应诺。 …… 十月,灵溪。 沉甸甸的稻穀已颗粒归仓。 今岁,家中虽然种植了將近三千七百亩的水稻,但田亩接手不久就慌忙种下稻穀,没有沤肥等,水稻的產量並不理想。 平均下来,每亩只有四石一二。 但饶是如此,一万五千多石粮食,还是將陈立家中穀仓填得满满当当,不得已,又放到了別院不少。 秋收过后。 陈家便开始著手改种桑苗之事。 桑苗虽然较三月时长大了不少,想要栽种三千多亩土地,只能算是勉强足够。 当然,农事,陈立並没有操太多的心。 守业在家,守月也已经十四岁,再加上儿媳瑾茹,三人配合妻子宋瀅,倒让陈立难得清閒。 登上化虚关后,下一关,便是神意关。 但如何突破这一关,五穀蕴气诀上,却只有寥寥十数句,且极为縹緲难懂,让他完全琢磨不著头脑。 正琢磨时,村口小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身著青色公服、腰挎朴刀的衙役策马而来,在陈家宅门前利落地翻身下马。 “当面可是陈老爷?县衙有帖送至!” 衙役声音洪亮,但面对陈立时,態度颇为恭敬,双手奉上一份大红底金字的请柬:“新任县令洛平渊洛大人已至本县,特於今晚在县城醉仙居设宴,宴请本县士绅。县尊特意嘱咐,务请陈老爷赏光蒞临。” 陈立接过请柬,打开扫了一眼,略一沉吟,对衙役道:“有劳了。回復县尊,陈某必定准时赴宴。” 送走衙役后,陈立唤来次子陈守业,叮嘱其守好家业。 换了身见客的衣袍,便牵出骏马,翻身而上,朝著镜山县城的方向驰去。 午后,陈立抵达县城。 距离晚宴尚有些时辰,他並未直接前往醉仙居。 而是先到集市选了两份礼物。 一方质地上乘的端砚送给刘文德,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 提著礼物,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刘文德的小院。 开门的正是刘跃进。 今岁春闈,他参加郡试,一举得中秀才,可谓光耀门楣。 数月不见,他气质更显沉稳,眉宇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喜色,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昂扬之態。 见到陈立,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语气热络:“东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陈立笑著將礼物递上:“前次你高中秀才,我正逢琐事缠身,未能亲来道贺,区区薄礼,聊表心意。” “东家事务繁忙,跃进心中已是感激,怎敢再劳您破费。”刘跃进连忙道谢,將陈立迎入客厅奉茶。 落座后,刘跃进询问:“东家此次来县里,是为赴宴?” “正是。” 陈立頷首:“收到新任县尊的请帖,故而前来。” 提到新任县令,刘跃进顿时来了谈兴:“我们这位新县令,可不简单。” “哦?他是何来歷?”陈立一怔。 刘跃进压低了些声音:“听家父提起,这位洛平渊洛县令,出身江左郡的寒门,其经歷,实在堪称励志。” “听闻洛县令早年一心向文,极为刻苦,十六岁便考取了文秀才,可谓少年得志。” 刘跃进眼中带著一丝钦佩,隨即又转为感慨:“然而,此后在举人州试上,他却屡试不第,足足蹉跎了十年光阴,都未能更进一步。或许是文路艰难,洛县令后来竟毅然弃文从武。” “弃文从武?” 陈立微微挑眉,这確实不简单。 刘跃进语气中带著不可思议:“寻常之人,年逾二十,武馆便已不收徒了,根骨定型,修行困难。可偏偏咱们这县令,二十六岁习武,於武道一途竟展现出惊人天赋,短短八年时间,便修炼至气境圆满。硬是卡在朝廷武秀才报名年龄不得超过三十五岁的门槛前,成功考取。” “八年气境圆满,確是了得。” 陈立眼睛微微一眯,修炼至今,他可一点都不相信武道天赋就能逆天改命。 哪怕是天赋再强之人,也要有传承,有资源才行。 若真如刘跃进所言,这位洛县令出身寒门,那已非寻常天赋所能解释,必然有不为人知之事。 “这还不止。” 刘跃进继续道:“考取武秀才后,不知他又得了何等际遇,不到数月时间,竟一举突破至灵境。继而考中了武进士。 虽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但那也是进士啊!在朝廷观政一年后,便被外放至我们这镜山县为父母官了。” 说到最后,刘跃进语气中满是感慨和羡慕:“若非科举文试並无年龄限制,我这一辈子,恐怕也就蹉跎一生了。其人之毅力与机缘,实在令人嘆服。 陈立点头,寒门出身,文武双修,中年得志,这等人物,心性手段绝不会简单。 两人交谈间,已近饭点。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刘文德散衙归家。 “世侄,何时来的?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刘文德见到陈立,颇为热情,脸上带著公务劳顿后的些许疲惫,但笑容真切。 “刚来不久,恰逢县尊设宴,便顺路过来看看。”陈立起身笑道。 三人寒暄片刻。 眼看宴请时辰將至,陈立起身告辞。 刘文德亲自送至门口。 就在陈立即將迈出大门时,刘文德快走两步,以极低的声音说道:“世侄,今日府中下人帮县尊夫人搬运家具时,我偶然听得……县尊夫人,似是出身蒋家。” 陈立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眼神瞬间锐利,但旋即恢復平静。 他侧首对刘文德轻轻点了点头,並未多言,只道:“多谢世叔相告。” 说罢,拱手一礼,朝著醉仙居的方向行去。 …… 华灯初上。 醉仙居。 今夜显得格外不同。 往日里喧囂热闹的大堂此刻空空荡荡,门口有身著皂隶公服的衙役肃立把守,明確告知过往行人,谢绝寻常客人。 陈立信步而至。 早有相熟的衙役迎上前,恭敬迎接:“陈老爷,您来了,县尊大人和各位老爷已在楼上雅间等候,您快请进。” 陈立微微頷首,隨著衙役踏入酒楼。 大堂內空无一人,原本的桌椅被挪至四周,中间空出通道。 衙役引著他径直走向一侧装饰精美的雅间。 雅间门帘挑起。 此处已被布置成一处雅致的会客厅。 主位並排设了两张太师椅。 正对门的主位,坐著一位年约五十、面容精悍、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 他身著锦袍,姿態隨意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威严,正与坐在他右侧之人低声交谈。 右侧,坐著一位穿著七品官服,三十余岁模样的青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客套笑容。 正是新任县令洛平渊。 朝廷以左为尊,此人的座位,本应是今日主角新任县令之位,却被对方落座。 能让一县之尊如此屈尊降贵,那中年男子的身份,显然不简单。 厅堂下方,还零散坐著七八人,皆是镜山县內有头有脸的士绅富户,陈立大多认得。 除此之外,也有世家之人,不过看穿著模样,大多是管事一类。 眾人虽在低声交谈,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瞟向主位方向,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陈立的到来,打破了厅內短暂的平衡。 “咦,陈兄弟,你来了!” 县尉冯詹率先起身,热情地打著招呼,快步迎了上来。 他这一声,顿时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陈立身上。 第202章 站台 冯引陈立到主位前,先是向洛平渊拱手道:“县尊,这位便是灵溪的陈立,陈员外。” 见洛平渊神情颇为冷淡,冯詹略微著急:“县尊,陈员外不仅是我县乡绅,更令人称羡的是,教子有方。膝下两位公子,年纪轻轻,便已双双突破灵境,一门双灵境,在我镜山县可是独一份。” 冯詹这番话重点突出,效果立竿见影。 新任县令洛平渊原本听闻陈立只是乡绅,神色间尚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轻视。 闻言,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之色,从座位上站起身,郑重地拱手还礼:“原来是陈员外,失敬失敬。一门双杰,皆是人中龙凤,实在令人羡慕。洛某初来乍到,日后还需陈员外多多支持。” “县尊大人过誉了,草民愧不敢当。” 陈立拱手回礼。 冯詹又连忙为陈立引见那位主位上的男子:“陈兄弟,这位是松江蒋家的蒋家主。” “蒋家主。”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向蒋宏毅,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蒋宏毅双眼骤然眯起,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算是回应。 目光依旧死死锁定陈立,带著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疑惑。 气息平常,似乎並无甚出奇之处? 几乎同时,一道凝练如山岳的神识之力,自蒋宏毅下首位置悄然探出,向陈立周身扫来。 神堂宗师! 陈立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位神识的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位两鬢斑白、面容古朴的老者。 腰间悬著一柄造型奇特的圆月弯刀,刀鞘暗沉,却隱隱透出一股血腥煞气。 陈立眼睛微眯,踏入此地之前,便已运转秘法,將自身苦修而成的神胎收敛。 让那得自系统的第二神祇占据神堂穴窍,主导外在气息。 此刻莫说这宗师只是神识扫过,便是亲自出手,细细探查,也最多只能感受到陈立体內残存的內气,绝难发现他的真实修为。 寒暄已毕。 冯詹拉著陈立在靠近下首的一张空椅坐下,亲自为他斟茶,看似隨意地攀谈起来。 “陈兄弟,你真是好福气啊。” 冯詹语气中满是羡慕,压低声音道:“我若有令郎一半的出息,做梦都能笑醒。不知陈兄弟两子突破,可有何诀窍?” 这话问得看似家常,但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连主位上的蒋宏毅和洛平渊,似乎也放慢了交谈,侧耳倾听。 陈立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冯县尉说笑了。陈某不过一乡下土財主,哪有什么诀窍。两个小子之所以能侥倖突破,全赖武馆教导有方,他们自身也算勤勉。具体缘由,我是一概不知。” 冯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好再追问,只得打个哈哈,转而聊起风土。 又过了一炷香,该来的人都已到齐。 新任县令洛平渊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朗声道:“承蒙诸位赏光,蒞临此次宴会。洛某初来乍到,日后还需倚仗各位多多帮衬。尤其是蒋家主今日能亲至,真令本县蓬蓽生辉,倍感荣幸。” 眾人纷纷起身客气回应。 洛平渊便笑著邀请眾人移步隔壁已摆好宴席的花厅。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表面上一团和气。 洛平渊作为主人,频频举杯,与眾人寒暄。 酒过三巡,洛平渊脸上的酒意似乎浓了些,他再次站起身,端起酒杯。 “诸位,今日欢宴,本县还有一事,需得请各位鼎力相助。” 他声音放缓,带著几分凝重:“便是今年这秋税之事。朝廷催逼甚紧。还望各位能体谅洛某难处,儘快带头將税银缴齐。” 说完,他举起酒杯,等待著眾人的响应。 镜山当前,百姓手中的土地,已经所剩无几。 七成以上的土地,全部集中在了今日宴会之人或者世家的手中。 只有他们交了,百姓才会跟著交。 但这群人,却又都有势力有背景,不是那群隨便能拿捏的黔首。 可以说,今后镜山的税收,完全就看这些人的脸色了。 然而,话音落下,席间却出现了一阵尷尬的沉默。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眾人或低头吃菜,或假装与邻座交谈,目光闪烁,无人应声。 洛平渊举著酒杯,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勉强,他的目光落在了陈立身上。 陈立淡然道:“县尊容稟,犬子守恆,去岁三月,中了郡试魁首。郡守大人开恩,从今年起,免了我家三年的田税和徭役。” 原本,今年三月所收田税时,陈立便可以登记免除。 但当时所算,不过是去年的田税,家中田亩不过八百二十亩。 那样太不划算了,陈立自然不会登记。 闻言,洛平渊眼底深处,一抹怒意和狠厉一闪而逝,但很快就隱去。 最终,略带求助的看向了蒋宏毅。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不冷不淡地道:“洛县尊多虑了。缴纳田税,乃是朝廷法度。在座诸位都是明事理的人,岂会有人敢抗税不交?县尊放心便是,届时,我蒋家自会带头,绝不让县尊难做。” 他这一开口,席间眾人纷纷附和起来。 “县尊放心,我等定当儘快筹措。” “绝不敢延误朝廷大事。” 一时间,表態之声此起彼伏,场面重新变得热烈起来。 洛平渊看著这一幕,脸上僵硬的笑容终於缓和下来。 他深深看了一眼蒋宏毅,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连声道:“好,好!有蒋家主此言,有诸位支持,本县就放心了!多谢!多谢!” …… 宴席终散,杯盘狼藉。 士绅富户们互相拱手道別,三三两两走出酒楼。 醉仙居外的夜色已深,凉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气。 陈立隨著眾人走出酒楼。 刚到门口,便见几名衙役正挨个给离去的宾客分发一个精致的竹盒。 口中说著客气话:“县尊大人从江左老家带来些土仪,些许心意,还请笑纳,莫要嫌弃。” 陈立见那些衙役並未主动向自己走来,心中微觉诧异,以为並未准备自己的份,倒也並不在意,正欲径直离开。 “陈员外请留步。” 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陈立转头,见一位身著青色儒衫、年约四旬、面容斯文的中年书生快步走来,手中捧著一个与其他宾客式样相同、但略大一些的食盒。 中年书生脸上带著谦和的笑容,將食盒双手奉上:“陈员外,这是县尊特意吩咐,为您单独备下的一份。县尊言道,初来乍到,日后多有仰仗之处,一点家乡风味,不成敬意,还望员外莫要推辞。” 陈立目光微凝,接过食盒:“县尊大人太客气了。陈某多谢厚赠。” “员外慢走。” 中年书生拱手相送,態度恭敬。 陈立提著食盒,与几位相熟的乡绅点头致意后,便融入了县城的夜色之中。 …… 宾客散尽。 僕役们轻手轻脚地收拾著,不敢发出太大响动。 二楼雅间,烛火重新剪亮,映照出两个对坐的身影。 气氛却与方才的宾主尽欢截然不同,冰冷而压抑。 蒋宏毅並未离去,他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左首主位。 洛平渊脸上的官场笑容已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方才宴上,多谢岳丈出言相助,否则小婿这秋税一事,怕是要当场下不来台,日后更是寸步难行了。” 蒋宏毅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冰冷:“洛平渊,我耗费大量资源,將你运作到这镜山县来,不是让你来扮演青天大老爷,兢兢业业收什么秋税的。更不是让你拿著朝廷的刀子,来割我蒋家血肉的。” 他猛地將酒杯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酒水溅出。 目光直刺洛平渊:“怎么?你还真想让我蒋家带头,把八万多两白花花的银子,乖乖送进你那县衙银库?你莫不是忘了,你这身官袍,是谁给你披上的?” 洛平渊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嚇得身体一颤,腰弯得更低,急忙辩解道:“岳丈息怒,小婿岂敢忘本。小婿今日盘查县衙银库帐目,方才得知一桩隱秘。今岁张鹤鸣身死前,拍卖县中田產所得巨款並未全部上缴,除却县衙开销,库中竟还存有现银四十余万两。”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此乃张鹤鸣私留之財。据说他当时寧肯独自硬扛溧水民乱,也未向郡城求援,便是想死死捂住这笔巨款。 小婿思忖,蒋家在镜山有二万七千亩良田,今岁税银按例当缴八万余两。但这笔钱,不过是从左库挪到右库,走个过场。待税银入库,小婿便將蒋家所出之银,分文不少,如数奉还。” 他语速加快,试图平息岳丈的怒火。 蒋宏毅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抬起眼:“四十多万两?倒是笔不小的数目。既如此,这笔钱,三七分成。” 洛平渊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接口:“成!岳丈放心,小婿定会將其中三成,儘快秘密送至府邸。” “三成?” 蒋宏毅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洛平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我要的是七成!” 第203章 围攻 “七……七成?” 洛平渊脸色一变:“岳丈,这……库银虽巨,但骤然短缺这么多的银两,这窟窿实在太大……” “窟窿?” 蒋宏毅猛地一拍扶手,霍然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著洛平渊,一字一顿道:“你从一介寒门爬到今天这个位置,这些年,耗费我蒋家银钱几何?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还不算我蒋家为你打通关节所动用的人情。若是算上利息,这四十万两的七成,恐怕都还不够抵帐的。你还有脸跟我谈三成?” 洛平渊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做最后的爭取:“岳丈明鑑!並非小婿不愿,实在是……小婿初来乍到,在县衙尚未树立威信,仓促动用如此巨款,若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啊!” “威信?” 蒋宏毅嗤笑一声,缓步走到洛平渊面前:“那是你的事。我给你三天时间,去处理你的威信。三天之后,若我还见不到该见的东西……” 旋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未多看这位女婿一眼。 厚重的房门“哐当”一声被关上。 雅间內只剩下洛平渊一人。 他依旧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 良久,才缓缓直起腰板。 脸上所有的卑微、惶恐、屈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与阴沉。 烛光摇曳,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他走到窗边,看著蒋宏毅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贼……” 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带著刻骨的恨意,消散在夜风里。 …… 醉溪楼。 昔日灯火辉煌、笙歌不断之地,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蒋家之事后,“惊鸿”莫名其妙失踪,香教也急忙撤回了本就所剩不多的教眾。 这座曾经的第一销金窟便彻底关门歇业。 此刻,楼內房间中三三两两亮著油灯。 一间布置雅致的客房中。 “確定住下了?” 蒋宏毅面色阴沉地听完手下关於陈立入住城中客栈的稟报。 “回家主,確定。” 一名黑衣劲装的心腹低声回稟:“陈立入了城东的平安客栈,甲字三號房,再无外出。” 蒋宏毅挥了挥手,那名心腹悄无声息地隱退。 室內重归寂静。 蒋宏毅转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刀老:“刀老,宴席之上,你可曾看真切了?那陈立……当真如我所感,周身毫无內气波动?是我感应有误?还是朝山之死,当真与他无关?” 刀老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內蕴。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声音沙哑:“老夫神识仔细扫过,此子虽平平无奇,但內息运转绵长,不像寻常百姓。却也绝非灵境之人该有的气象,更无半分宗师之意……確实古怪。” 得到刀老的证实,蒋宏毅眉头锁得更紧。 难道……真不是他? 醉溪楼之事,朝山、朝宗之死,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阵烦躁,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 刀老微微摇头:“也难以断定。或许其背后另有高人,或许…其修炼了某种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 他顿了顿,看向蒋宏毅:“家主,既然如此,明日计划,是否还要照常进行?” 蒋宏毅脸上掠过一抹决绝的狠戾,斩钉截铁道:“箭已在弦,不得不发。不管朝山是否死於他手,寧可错杀,不可错放。明日待他出城,便按原计划动手,先杀他,再速赴灵溪,灭其满门,以绝后患。” “好。” 刀老简短应道,苍老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 吱呀! 客房的木门推开。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门外阴影之中,缓缓走了进来。 “谁?” 两人均是大惊失色,夜深人静,此地早已封锁,何人能无声无息至此? 蒋宏毅与刀老霍然起身。 当看清进门之人的面容时,蒋宏毅瞳孔骤然收缩,惊怒交加:“陈立?是你!好好好!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本想让你多活一夜,既然你急著送死,今晚就成全你!” 他话音未落,陈立已率先动手。 没有半分废话,更没有一丝迟疑。 只见他右手虚空一握,乌沉沉的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 棍身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一股磅礴刚猛的气势骤然爆发,瞬间充斥整个房间。 嗡! 首当其衝的,便是那离门最近的刀老。 陈立身形如电,一棍直捣而出,简单、直接、却快得超乎想像。 “小辈敢尔!” 刀老终究是身经百战的神堂宗师,虽惊不乱,暴喝一声,怀中弯刀瞬间出鞘,如同一轮冷月骤然炸亮,刀光悽厉狠绝,刀气森然,直劈棍身。 正是其成名绝技七杀刀法中的破军式。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爆响。 肉眼可见的气浪以刀棍相交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油灯剧烈摇曳,几乎熄灭。 刀棍相交的剎那,刀老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 他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嘭”地一声撞碎身后的房门板上,飞到了另外一间房屋,方才勉强卸去这股骇人的力道。 站起身时,眼中已满是惊骇。 “你果然是宗师!” 刀老失声,眼神中再无半分轻视。 而陈立一棍逼退刀老,身形毫不停滯,借势迴转,棍影直扫向惊怒交加的蒋宏毅。 “保护家主!” 阴影处,两名贴身护卫扑上。 陈立看也不看,长棍隨意左右一点。 两声闷响,两名灵境初关的护卫如遭重击,胸口凹陷,狂喷著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一片残破的桌椅,落地后便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蒋宏毅也是灵境三关修为,但此刻在陈立此刻展现的气势面前,如同幼童面对猛虎。 他嚇得魂飞魄散,转身便欲撞破窗户逃命,却哪里来得及? 陈立一步踏出,仿佛瞬移般,已至其身后。 棍影再闪。 咔嚓! 咔嚓! 骨裂声接连响起。 蒋宏毅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四肢关节已被长棍点碎。 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剧痛使得他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啊!我的手脚!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蒋宏毅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四肢关节已被长棍精准无比地点碎。 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烂泥般瘫软在地。 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抽搐著,冷汗瞬间浸透华贵的衣袍。 就在这时。 醉溪楼外远处传来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由远及近。 察觉到异动的郑、佟两位神堂宗师,以及七八名蒋家灵境客卿,冲了进来。 看到眼前景象所有人都是头皮发麻,又惊又怒。 “贼子敢尔!” 刀老压下翻腾的气血,一声厉啸,率先挥刀攻上,直取陈立要害,企图解救蒋宏毅。 郑姓宗师长剑出鞘,剑光如寒星点点,直刺陈立面门。 佟姓宗师低吼一声,双拳各握一枚碗口大小的浑铜锤,势大力沉,猛砸而来。 其余客卿也各持兵刃,从四面八方围攻而上。 一时间,刀光剑影,锤风呼啸,凛冽的杀机將陈立的身影完全淹没。 醉溪楼內,气劲纵横,破空的尖啸声不绝於耳。 处於风暴中心的陈立,面色依旧平静。 手中乾坤如意棍舞动开来,將乾坤一气游龙棍法的守势发挥到极致。 脚步如同生根,从始至终未曾移动半分,任凭眾人如何狂攻,始终稳如磐石。 棍影如山,重重叠叠,护住周身方圆之地,泼水不进。 鐺鐺鐺鐺! 密集的碰撞声、气劲爆裂声、以及偶尔响起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棍影与刀光剑影锤风不断交击,火星四溅。 陈立守得稳如泰山,偶尔棍势一转,骤然出击,必有一名灵境客卿惨叫倒地,或筋断骨折,或直接被点中要害,当场毙命。 不过短短数十招间,围攻的蒋家客卿已死伤过半。 残肢断臂与破碎的兵器散落一地,浓烈的血腥味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其他人都退开!老佟,结阵!” 刀老越打越是心惊。 对方以一敌眾,在三位宗师带领下竟还游刃有余,甚至反杀多人。 他意识到人海战术只是送死,立刻嘶声大喝。 郑、佟二位宗师会意,身形闪动,与刀老瞬间成品字形,將陈立围在核心。 三位宗师摒弃杂念,全力施为,攻势如同狂风暴雨,默契配合之下,威力陡增数倍。 整个醉溪楼在这等激烈的宗师级交锋下剧烈震颤。 逸散的刀气剑芒將墙壁、樑柱划出无数深痕,碎木屑四处飞溅,灰尘瀰漫。 那支撑楼体的粗大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痕迅速扩大,整座楼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塌。 可即便如此,陈立依旧凭藉一根看似平凡的长棍,將三大宗师的联手攻势尽数接下。 他虽看似守多攻少,步伐却依旧沉稳,呼吸绵长,丝毫未露败象,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礁石,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 第204章 反杀 “这怎么可能?!” 三位宗师心中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骇然,甚至生出一丝荒谬之感。 三人联手,全力猛攻,竟久攻不下。 甚至连逼退对方一步都做不到! 刀老眼中闪过一抹焦躁,再拖下去,恐生变故,必须藉助外力打破这该死的平衡,当即嘶声喊道:“快,去个人,报官。” 镜山县,最强的县令不过灵境一关。 在这绞肉机般的战场,甚至撑不过一招。 但官府一来,性质却又不同。 刀老显然企图借官府之力,搅乱局面。 但陈立岂会如他所愿。 就在他喊出这一声的瞬间。 一直稳守的陈立,眼中骤然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十倍,让他们神魂都感到颤抖的气息,瞬间席捲整个醉溪楼。 “化……化虚?!” 刀老、郑宗师、佟宗师三人同时失声惊呼,难以置信。 他们的攻击节奏瞬间大乱,內气运转都因这突如其来的威压而变得滯涩不堪。 三人终於明白。原来,对方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隱藏实力。 然而,陈立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消化的时间。 “死!” 一声冰冷的断喝。 陈立手中那根乾坤如意棍,仿佛活了过来,乌黑的棍身瞬间蒙上一层莹莹毫光。 他身形未动,只是手腕一抖,长棍已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直取正前方的郑姓宗师。 这一棍的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力量更是与之前判若云泥。 郑姓宗师只觉眼前一花,一股死亡的气息已將他彻底锁定。 他惊骇欲绝,全力催动內气,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寒光,施展出守势剑诀,企图格挡。 鐺!咔嚓! 震耳欲聋的爆响声中,金属碎裂。 郑姓宗师的长剑,在与乾坤棍接触的瞬间,竟寸寸碎裂。 长棍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重重轰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噗! 郑姓宗师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 如同断线的风箏,狠狠撞向大厅中央一根最为粗壮的承重柱。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根合抱粗的硬木柱子,似是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击的余威,应声而断。 木屑纷飞如雨。 承重柱的断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醉溪楼本就摇摇欲坠,楼体剧烈倾斜,屋顶的瓦片、椽子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 整个醉溪楼的半边楼体,在这一刻,开始了彻底的坍塌。 烟尘冲天而起,瀰漫了整个空间。 “老佟小心!” 刀老嘶声提醒,同时拼尽全力,挥刀斩向陈立侧翼,企图围魏救赵。 刀光悽厉,七杀刀法的杀招尽出。 陈立冷哼一声,看也不看,反手一棍横扫。 棍势如山,厚重无比! 嘭! 刀老的弯刀与长棍再次碰撞,但这一次,他感受到的力量远超之前十倍。 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迸裂,弯刀险些脱手。 整个人被这股巨力推得踉蹌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陈立已然锁定了因楼塌而躲避的佟姓宗师。 佟姓宗师眼见郑姓宗师惨状,心胆俱寒,又见楼塌在即,下意识便想抽身离去。 然而,陈立岂会给他机会。 乾坤如意棍如影隨形,直点佟姓宗师后心。 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佟姓宗师感知到身后恶风袭来,狂吼一声,双锤奋力向后抡砸。 铜锤带起呼啸风声,势大力沉。 鐺! 长棍先是点碎了一枚铜锤,而后去势不减,轻易地刺穿了佟姓宗师的护体罡气,洞穿了他的后心。 佟姓宗师前冲的动作猛地一僵,双眼暴突,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棍尖。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隨即,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气绝身亡。 第二位神堂宗师,陨落! 佟姓宗师和郑姓宗师的毙命,彻底摧毁了醉溪楼最后的支撑。 断裂的樑柱、坍塌的屋顶轰然压下。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连绵巨响中,整座醉溪楼彻底化作了一片废墟。 砖石瓦砾、木樑家具將一切都掩埋在下,激起漫天烟尘,如同升起一道灰黄的幕布。 一道狼狈的身影,勉强从废墟边缘冲天而起,正是刀老。 他浑身衣衫破碎,沾满尘土和血跡,嘴角还掛著血丝。 此刻,他心中再无半点战意,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然而,他身形刚腾空数丈,尚未掠出废墟范围,却猛地感到周身一紧。 仿佛陷入了无形而又粘稠至极的泥潭之中,动作瞬间变得迟滯无比。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他的识海。 他艰难地回头,瞳孔中倒映出终结他生命的一幕。 夜空之下,废墟之上。 一点微不可察的虚影自陈立眉心跃出,初时不过黄豆大小,悬於半空,寂然不动。 下一刻。 那点虚影骤然膨胀,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迎风便长。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尊八尺身影。 身影身形面目模糊,但周身流光溢彩,仿佛由最纯粹的天地之气凝聚而成。 法相手中,同样握著一根由炽烈神光凝聚而成的乌棍。 没有半分迟滯,身影抡动乌棍。 带著撕裂虚空之势,无视空间的距离,恐怖威压朝著腾空欲逃的刀老,当头劈下。 猿击术。 法相斩魂。 “不……!” 刀老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但一切都是徒劳。 空中黑影动作简洁而优雅,只是看似隨意地一棍劈出。 没有风声,没有光芒爆射。 刀老的嘶吼戛然而止。 眼中所有的神采、恐惧、不甘,瞬间凝固,而后如同熄灭的烛火,彻底黯淡。 他腾空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从数丈高空坠落。 “噗通”一声砸进下方冰冷的废墟瓦砾之中,溅起一蓬灰尘。 第三位神堂宗师,刀老,陨落! 那些在楼塌时侥倖未死、被埋在废墟边缘或刚刚挣扎出来的蒋家客卿,原本还抱著一丝胜利的希望。 但亲眼看到刀老被如同碾死螻蚁般击杀时,最后一丝勇气彻底崩溃。 “跑!”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 剩余寥寥四五名客卿如同惊弓之鸟,发疯般向四面八方黑暗的巷道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陈立的神胎悬浮於空,冷漠地扫过那些逃亡的身影。 身影微微一晃,竟化作淡不可见的流光,以远超肉眼可见的速度追了上去。 夜色中,接连传来几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叫,隨即迅速归於死寂。 废墟之上,烟尘缓缓沉降。 月光重新洒落,映出一片狼藉。 陈立的本体依旧静立原地,衣袂未动,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廝杀与他毫无干係。 他的脚下,是奄奄一息的蒋宏毅,四肢尽碎。 剧痛似乎已然麻木,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著夜空,浸透著比死亡更冰冷的绝望。 他亲眼目睹家族精锐尽丧於此。 完了! 蒋宏毅已然闭目等死。 陈立负手而立,目光並未流连於满地残骸,而是投向不远处一片深邃的暗影,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 “看了这么久的热闹,县尊……也该出来,洗地了。” 话音落下,那片阴影仿佛微微蠕动。 片刻沉寂后,一道身影缓缓踱出黑暗。 月光勉强照亮他身上的七品官袍,面容逐渐清晰。 正是镜山新任县令,洛平渊。 原来,方才醉仙居散场时,洛平渊命人分发的食盒中,递给陈立的那一个,底层暗格藏著一封密信。 信中言语简练,却將蒋宏毅此行的目的、麾下实力,包括三位宗师的信息、藏身之处,以及即將对陈家下手的计划和盘托出。 洛平渊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敬畏与嘆服,在数丈外便停下脚步,拱手深揖,语气诚挚:“前辈神功盖世,法力无边,真乃当世豪杰,晚辈钦佩不已。” 这番恭维话说得漂亮,姿態也放得极低。 然而,这声音听在尚未断气的蒋宏毅耳中,却比万载寒冰更加刺骨。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睁开眼死死锁定洛平渊。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充满了极致的怨毒与不甘,喘息著嘶吼:“洛平渊!你……你还跟他废什么话!快……快让人通知靖武司!” 洛平渊脸上露出谦恭的笑容,笑容中带著一丝报復的快感:“岳丈大人,这江湖仇杀,似乎靖武司並不管吧?更何况,是您主动谋算陈前辈在先,杀人未遂,证据確凿。岳丈放心,小婿曾在大理寺观政,撰写此类案卷,最是拿手。” 他的话音未落,蒋宏毅气血上涌,目眥欲裂:“洛…平…渊!你这忘恩负义的畜生!王八蛋,餵不熟的狼,我蒋家待你不薄,將嫡女下嫁於你,供你读书修行,耗费银钱无数……你竟勾结外人害我?!你不得好死!” 洛平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化为毫不掩饰的冰寒:“待我不薄?事到如今,岳丈何必再自欺欺人? 这些年,在你蒋家,我洛平渊何曾有过半分尊严?不过是一件奇货,一个用得顺手的工具罢了。呼来喝去,稍不如意便横加羞辱,这便是你蒋家的恩情?” 第205章 合作 洛平渊顿了顿,语气愈发森然:“更何况,你將我运作来这镜山,真是为我前程?不过是为你那死去的儿子报仇,让我替你掩盖罪行、扫清障碍而已。 你我之间,何曾有过半分翁婿情谊?本就是互相利用,谈情分……岳丈,您这般年纪,是否太过天真了?” 蒋宏毅气血上涌,目眥欲裂,还欲再骂。 却猛地一阵急火攻心,眼前发黑,竟活生生气得晕厥过去,瘫软在地再无动静。 “前辈。” 洛平渊转向陈立,语气恢復恭敬:“晚辈斗胆,想与前辈谈一桩合作。” 陈立静静地看著他,並未立刻回应。 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洛平渊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洛平渊立刻察觉到了这份不信任。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蒋宏毅身上,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晚辈深知空口无凭。若前辈仍有疑虑,晚辈愿诛杀此獠性命,以证诚心。” 陈立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弧度,脚下隨意一踢,將还在咒骂的蒋宏毅踢得滚到洛平渊面前。 洛平渊眼中寒光一闪,毫不迟疑,“鏘”地一声抽出腰间缠绕的软剑。 內力一吐,剑身瞬间绷直,化作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蒋宏毅的心口。 蒋宏毅身体猛地一僵,猛然睁开双眼,死死瞪著洛平渊,充满了怨毒,最终彻底失去了所有神采。 洛平渊抽出软剑,血珠顺著剑尖滑落。 他看也不看脚下的尸体,再次对陈立拱手:“前辈,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吗?” “可以。” 陈立淡淡开口。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沉声道:“晚辈所求不多。只望前辈能助我一臂之力,彻底……掌控蒋家!” 陈立回答得乾脆利落:“没兴趣。” 洛平渊似乎早有预料,立刻接口道:“晚辈明白!但只需前辈出手一次,杀死蒋宏信就行。 只要前辈应允,作为回报,蒋家在镜山县的所有田亩、商铺、矿脉……凡其名下產业,晚辈可做主,尽数奉於前辈。” 陈立淡然回道:“洛县令,你不是第一个与我谈这个条件的人。” 难道蒋家还有人覬覦? 洛平渊心中一凛,面色微变:“但不知前辈可否赏光,听听晚辈这浅陋的计划?” “说。” 陈立言简意賅。 洛平渊精神一振,压低声音,语速加快:“蒋家经此一役,宗师供奉已损失殆尽。主房一脉,蒋宏毅及其子皆亡,仅剩老二蒋宏信一人。只要设法將其除去,蒋家主房便再无男丁继承香火。” 他眼中精光闪烁:“按朝廷法度与宗族规矩,继承权虽一般不落女子之手,但蒋宏毅尚有一女,正是拙荆。我只需將膝下一子改姓为蒋,便能合法继承家业。至於蒋宏毅的三妹,她嫁於郡丞閆文籙大人。閆郡丞身居高位,应该不屑於爭夺。” “届时。” 洛平渊嘴角露出一丝篤定的笑意:“我便可名正言顺地代子掌家,彻底掌控蒋家命脉。” 他將计划全盘托出,可谓胆大包天,却也环环相扣,有可操作的空间。 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一个灵境一关,也敢动这鯨吞之念。 拿得到,也未必能守得住。 陈立冷冷一笑。 笑声让洛平渊心中莫名一寒。 下一刻,陈立忽然一掌轻按地面。 一股灼热內气透体而出,地上散落的乾燥木屑、碎纸瞬间被引燃,冒出点点火星。 隨即,他袖袍一拂,一股柔和却磅礴的內气捲起那些燃烧物,撒向四周醉溪楼的木质废墟。 时值秋末,天乾物燥。 火星落到残梁断柱上,“轰”地一下蔓延开来。 火借风势,迅速化作冲天烈焰,將整片废墟吞噬。 熊熊火光映照著陈立平静无波的脸庞,也映出洛平渊惊疑不定、阴晴变幻的神色。 “拿准再说。” 陈立的身影在烈焰升腾的热浪中微微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火光深处。 “多谢前辈。” 洛平渊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势。 直到陈立离开许久,这才缓缓直起腰板。 独自站在愈发炽热的火场之前。 烛光摇曳,映照著他半明半暗的脸庞。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镜山县城的半边夜空。 滚滚浓烟混合著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直上云霄,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气味。 师爷小心翼翼地凑近,压低声音请示:“县尊,这火势……要不要组织人手救一救?” “这周边有民宅吗?”洛平渊不答反问。 “没有。” 师爷扫视了周边一眼,摇了摇头。 醉溪楼最火爆时,车水马龙,夜夜笙歌,多有百姓到官府状告。 那时的醉溪楼,可一点钱都不差,直接將附近民宅买了不少。 至於周边的商铺,都在上次醉溪楼死人后,渐渐搬离。 这一片空置已久。 “那还有百姓吗?” 洛平渊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丝毫波澜。 师爷哑然:“回县尊的话,按照您的吩咐,已將这附近出现的百姓……请进大牢了。” “既如此。” 洛平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酷的弧度:“那为何要救?就让它烧,烧得越大越好,越红火越好,最好……烧得乾乾净净,一了百了……” 他的话越说越小,最后更剩下喃喃自语。 师爷不敢再多言,垂首应道:“是,县尊。” 他悄悄退后,指挥著衙役们守住各处路口,严防任何人靠近,实则成了这场大火的看守者。 火借风势,愈演愈烈,直至天明才渐弱。 最终化作一片冒青烟的焦黑废墟,只剩几根焦木倔强指天,无声诉说昨夜恐怖。 洛平渊整了整略皱官袍,拂去烟尘,带一身晨露与烟火气,缓步返回县衙。 后堂內暖意融融。 夫人蒋玉茹刚起身对镜梳妆,见丈夫归来面露讶异:“夫君神色疲惫,眼中血丝,莫非一夜未歇?” 她声音轻柔,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脸色苍白缺乏血气,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影。 洛平渊温和笑笑,上前自然接过梳子为妻理鬢,语气沙哑:“昨夜城东走水,火势不小,为夫坐镇指挥救火,忙整夜方才得空回来。你昨夜也没睡好吗?” 蒋玉茹柳眉微蹙,轻嘆:“夫君辛苦。妾身近来不知为何,总是嗜睡昏沉,白日里也提不起精神,气血虚浮得厉害。” 她说著以帕掩口,轻咳两声,才继续道:“昨夜也睡不安稳,梦魘连连,惊醒多次,恶汗黏身。” 洛平渊放下梳子,探她额头:“又做噩梦还出恶汗,药可按时喝了?我这就为你熬李神医的汤药。” 蒋玉茹拉他衣袖柔声:“夫君劳累一夜,让下人去做便是,你歇歇。” 她说话间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泛泪光,显然是强打精神。 “那怎么行?”洛平渊反手握她苍白手指:“下人不通武道,火候控制差,药效减。你身子弱需仔细调理。我亲自熬,病才好得快。” 蒋玉茹苍白脸泛红晕,眼中幸福感动,轻轻点头:“有劳夫君。” 洛平渊拍她手背。 正欲起身,蒋玉茹又想起一事:“对了夫君,今日晌午若得空,陪妾身回府可好?昨夜又梦到朝山弟弟,心中不安,想看看父亲,与他说说话。” 洛平渊动作微顿,隨即神色自然笑道:“瞧我忙昏头,竟忘了告诉你。岳丈昨夜宴席未尽,松江家中有急信需他即刻回去。他已连夜赶回了。” “什么?” 蒋玉茹吃惊坐直,脸上写满惊慌担忧:“父亲回去了?他原说要多住些时日,怎如此匆忙?连告知我都来不及?莫非家中有大事?” 洛平渊连忙揽住她肩膀,语气轻鬆笑道:“夫人莫慌。你想,在溧阳地界,蒋家能有什么大事?岳丈执掌家族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或许是有什么族务需他定夺。放心,岳丈定能妥善处理。” 他语气篤定,带著令人信服的从容:“岳丈临行让我转告,不必掛念,安心在镜山休养病体。待他处理完琐事,不久再来看你。” 蒋玉茹听丈夫分析,细想確如此。 自家树大根深,在松江堪称巨擘,能有什么危险? 自己確忧思过甚。 心下稍安,轻轻倚在丈夫肩头低声道:“许是妾身多虑。只是心里总不踏实……” “无事,一切有为夫在。” 洛平渊轻抚她后背,声音温柔:“你安心休息,我这就去熬药。待身子好些,我陪你去城外散心。” “嗯。” 蒋玉茹柔顺点头,將方才不安暂拋脑后。 洛平渊细心为她掖好被角,转身出房门。 在转身剎那,脸上温柔瞬间收敛,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穿过迴廊,来到后衙僻静小厨。 此处远离主院,平日只有粗使婆子烧水,此刻空无一人。 他反手掩门,隔绝光线声响。 灶台冰冷,空气残留淡淡柴火气。 他不唤人,亲自挽袖生起小炉炭火,坐上药罐注水。 从橱柜中取出李神医为蒋玉茹开的调理药方。 而后,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小油纸包,取出几位药材,手中內气一吐,药材顿时化为粉末。 待药罐中水渐渐翻滚,他小心將粉末洒於药罐之中,一股刺鼻的药材味瀰漫开来,却又很快消散。 洛平渊面无表情看药罐,用竹筷轻搅。 不久药煎好。 他將深褐色药汁仔细滤入白瓷碗,端起药碗,回到了夫人的身边。 第206章 礼物 腊月。 灵溪处处洋溢著年节的喜庆与忙碌。 陈家宅院,下人忙著打扫庭院、张灯结彩,一派祥和热闹景象。 “爹,娘,我回来了。” 陈守恆风尘僕僕踏入院门,见到正堂的陈立和宋瀅,神色激动。 “守恆,你回来了!” 宋瀅惊喜万分,拉著他的手仔细端详:“回来就好,瞧著怎么还瘦了些。” “娘,武院伙食很好的,只是惦记娘的手艺。” 守恆笑著抱起守敬狠狠捏了捏他肉嘟嘟的小脸,惹得小傢伙不满,大呼小叫,却又无可奈何。 不多时。 守业也匆匆赶来,兄弟相见,互相拍了拍肩膀,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中。 守月像只欢快的雀儿般跑来,脆生生喊道:“大哥,你可回来了。” “奶奶。” 守恆见陈母从房间中走出来,急忙上前搀扶。 姨娘柳芸也闻声,领著守怡、守诚出来,笑著与守恆见了礼。 正堂,炭盆烧得正旺。 一家人热热闹闹,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坐下寒暄片刻后,陈守恆取来行囊,拿出准备好的礼物。 他先是拿出一个药盒,递给陈母:“奶奶,这是给你的。参茸延寿丹,药房的先生说,这丹药最是补气益血,温养元气,能延年益寿。” “回就回来,还带礼物干什么。”陈母笑著接下。 而后,陈守恆又捧出一个精致锦盒递给宋瀅:“娘,这是儿子看到的,觉得这凤穿牡丹的雕工和寓意都极好,便买了一个给你带回来。” 宋瀅打开,只见一支雕工极其繁复奢华的金簪静静躺在丝绒上,牡丹层叠绽放,凤凰引颈长鸣,栩栩如生。 她小心拿起,嗔怪道:“你这孩子,尽乱花钱,娘都这般年纪了,戴这个岂不招摇?” 话虽如此,眼中却难掩喜爱。 “娘戴著正显雍容华贵,谁敢说招摇?” 陈守恆笑道。 隨即转向二弟陈守业,取出一本手札,神色郑重了些:“老弟,这是小乘秘扎,是武院段师传授给我的。这次我到武院,才知我们修炼的武功,竟有大乘小乘之分。里面虽然不是武功秘籍,但却详述了不少小乘修炼的知识,对你正有用处。不过,这秘扎內容,勿要外传。” 守业神色惊讶,双手接过手札,心知此物非同寻常,沉声道:“多谢大哥。我看完后,儘快送还与你。” 陈守恆点头,又对一旁静听的父亲陈立道:“爹爹,孩儿在武院得段师指点,方知所修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虽神妙,却属大乘一路。 其观自在果位与我降龙伏虎真功已然偏离,日后恐生隱患。段师已助我碎旧识,让我转修阿含守意根本心经,重铸神识根基。” 陈立听完,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但隨即恍然。 难怪守恆守业突破,系统给予的奖励,皆有不同,竟然还有这等隱秘。 他微微頷首:“你能得此机缘,甚好。” 接著,守恆又拿出一只憨態可掬、却通体由精铁打制而成的玩偶,递给小妹守月:“月儿,这个给你玩。” 守月接过,入手沉甸甸、凉丝丝的, 与寻常玩偶大不相同,正自疑惑。 陈守恆笑道:“你轻轻拧一下兔子右耳一圈。” 守月依言操作。 只听“咔”一声微响,兔子嘴巴竟无声无息地张开,露出一个细小的孔洞。 陈守恆低语:“此物藏有飞针,扭开右耳后,再拨动一下就可射出飞针。危急时能救急,但切不可拿来顽皮。” 守月小脸先是惊讶,隨即变得严肃,点了点头:“月儿晓得了,谢谢大哥。” 隨后,陈守恆也没忘了给姨娘柳芸送上了一枚质地上乘的青玉佩,柳芸含笑谢过。 又看向后面赶来见礼的孙守义,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守义,这本刀法精义,讲解了刀法的不少基础知识,可比寻常武馆所教授得还要好,你认真研读或有所得。” 孙守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礼物,又惊又喜,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多谢大哥。” 最后,陈守恆从行囊最底层郑重取出一个油布包,打开后是五本厚薄不一的笔记。 “爹,儿子也无甚重礼。这些是在武院读书时,听堂师讲课时记下的笔记,杂乱无章,也不知对您是否有用……权当是儿子的一片心意。” 陈立笑著接过:“你有这个心就好,不在乎礼物贵重。” 一家人其乐融融。 晚上,陈立在书房中隨手翻阅守恆给的笔记。 初时平和,许多知识內容,虽是他闻所未闻,但以他现在的修行境界,也只是趣事。 但越看越是心惊,眉头渐渐蹙起,翻阅的速度也越来越慢。 眼神从最初的隨意,转为专注,继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笔记中所记载的不少內容,远非简单的招式记录或心得感悟。 其中涉及对灵境修行,更有不少独特见解。 许多观点一针见血,直指核心,发人深省。 陈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始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 这一看,便是数日。 陈立几乎足不出户,將自己关在书房內,废寢忘食地研读这几本笔记。 笔记中的內容,如同为他打开了一扇的新大门。 许多以往修炼中遇到的困惑、关卡,在此竟找到了清晰的解释或路径。 尤其是关於神意的论述,更是解开了他踏入化虚关后最大的迷惘。 笔记中明確提到,神为主动;意为被动。 他瞬间联想到了自己施展猿击术时,神识一旦离体,肉身便如无根之萍,根本动不了,相当於完全没有了防御。 若遇同级高手神识缠斗,或被多人围攻,神识离体之际,肉身便极易为人所乘,凶险万分,很容易就被人斩杀。 此刻被点破,顿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当然,陈立至今没有遇到这样的困扰,主要还是因为,他基本都是与境界比自己低的下修打成一片。 平级交手都几乎没有,越级挑战那更是不可能。 如此说来,神意,就是要神胎和肉身,无论是主动和被动,都能合二为一了。 神动则意动,意动则神动。 “原来如此……” 陈立合上笔记,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闪烁。 这些笔记的价值,远超任何金银,尤其是其中关於武道真意、神意关係的见解。 对他来说,正好十分有用。 陈立將陈守恆唤至书房,先是询问:“守恆,你如今修行进度如何?” 陈守恆回答:“爹,孩儿已开闢二百八十三处穴窍,年后不久应能尝试登上玄窍关。” 陈立略有惊讶,守恆去武院读书时,家中刚刚购买了四千三百亩地,无甚余银。 反而欠著玲瓏和白三的两万两,李圩坤的两万两,只让他带走了五十两金子。 这期间,守恆也未写信回家要过银钱。 但以他现在打通的穴窍推算这一年,药膳应该没有停过,当即询问:“在武院银钱可还够用?” 陈守恆略微尷尬:“爹,你放心。我在钟楼敲钟,每年也能有个几千两银子的俸银。至於药膳……” 陈守恆犹豫了一下,还是將自己让周书薇服用八珍蕴灵养神汤的事情坦白。 陈立平静听完,倒没有责怪长子,只要药方没有泄露,让她服用倒也没什么。 沉吟片刻,道:“周家姑娘好意,心领便可,但不可长久如此,平白受人恩惠。这样,年关后,你去寻守业,让他带你去家中银库,將你这段时间所用银钱折算清楚,一併送去周家。” “是,爹。” 陈守恆有些惊讶,自己这九个月所用银钱在三万两之上,家中怎会这么快就有了这么多的银钱,但见父亲不愿说,便也没有追问。 接著,陈立才將话题转到笔记上,详细询问关於“神意”之说的来源与细节。 陈守恆苦笑:“张律言张师当日所讲,当时许多同窗,包括我在內,都听得糊里糊涂,只是强记了下来。” 他努力回忆著复述道:“张老大概说……神若离弦之箭,意需如影隨形;神动而意滯,如舟行浅滩;意动而神驰,如军无帅旗……” 陈立静静地听著,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心坎上。 陈守恆当时听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 实际上,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境界不够。 但对已至化虚、切身感受过神意分离弊端的陈立而言,这番话瞬间点醒了他。 许多疑问,顿时豁然开朗。 神与意合,必须先练出武道真意。 且越早练出越好,自身领悟的真意最强。 陈立心念电转,想到了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若以第二神胎练此拳法凝练真意,必是最强之路。 但此拳深奥,自己又未曾领悟真意,甚至拳意都未曾领悟,耗时必久。 思索片刻,他做出决断。 还是先借乾坤一气游龙棍的真意图,凝练棍意。 有跡可循,待突破积累经验后,再练万象拳真意,应能事半功倍。 方向既定,陈立心情舒畅。 见父亲心情正佳。 陈守恆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爹,还有一事……孩儿在武院似乎见到了永孝族叔,在曹家时的孩子,叫做曹文萱。 此外,还遇到了一个名为苏言承的同窗,是苏家之人,对曹文萱多有纠缠,也曾对孩儿出言不逊,还扬言要到灵溪调查永孝族叔死亡之事……” 陈立听罢,神色並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点了点头:“此事为父知晓了。你专心学业便是,不必为此等小事分心。” 陈守恆点头称是,退出了书房。 第207章 寻师 元嘉二十六年。 新年刚过,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陈立便寻来两子,询问:“你们可知附近,可有专精棍法的武馆?” 此言一出,陈守恆与陈守业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愕然的神色。 “爹,你……要进武馆学棍法?” 陈守恆更是直接,脱口而出,言语间充满了困惑与不解:“以你如今的修为境界,哪个武馆敢教?又有哪个武馆……能教?” 他虽然不知道陈立的具体境界,但绝对是宗师级別的实力。 放在江湖,可是了不得的前辈高人,却要跑去武馆和一群少年郎扎马步、练架势。 这画面,他实在难以想像。 陈守业虽未直言,但也委婉地道:“武馆收徒,自有规矩。带艺投师基本不收,只教未入武道的少年。年过二十便嫌根骨定型,进境缓慢,甚少收录。爹若隱藏修为前去,以年近四十之龄,怕是难以入门。” 陈立何尝不知这些规矩,但他有不得已之处。 早年贪图境界勇猛精进,没在拳脚兵器上下足功夫。 如今方知根基不稳,高楼难起。 这苦果,终须自己尝。 但以他如今的情况,考取秀才走朝廷之路也已经被堵死。 要想专精一门武艺,再有精进,只能是拜入门派了。 只是门派之中,规矩颇多。 陷入其中,很难脱身。 这家,还需要他来打理。 到武馆虽然学不到什么精妙的武功,但要自由许多。 毕竟,他所求,只是先练出棍意,踏上真意之路罢了。 陈守业见父亲態度坚决,努力思索了一下,道:“爹若真想寻棍法名师,孩儿倒想起,前次去萍县,曾听闻当地有一家六合武馆,馆主杨师傅一手六合棍法颇有名气。” 陈立目光微亮,点头道:“萍县,六合棍……倒也可以。既如此,便去试试。” 陈守恆心思更为縝密,闻言连忙劝阻:“爹,此事恐怕不妥。不如……由孩儿先去一趟,试著请那位馆主来家中传授?这样也免了父亲奔波。” “不必如此麻烦。”陈立摆摆手:“既是学艺,自当亲至。” 他心中明白,自己在家闭门练拳脚功夫倒也不是不行。 但闭门造车,终是纸上得来终觉浅,需要与人切磋交流才行。 陈守业苦笑一下,难得地多说了几句:“爹,以您的年纪……武馆怕是根本不会收的。规矩便是如此……” 陈立摸了摸下巴微微刺手的鬍鬚,自嘲一笑。 很老了吗? 穿越二十六年,也才刚满三十九,近四十岁而已。 但他也知儿子所言在理。 思索片刻,最终妥协:“罢了,你们所言也有理。强求不得,便依你们所言。守恆,由你代父走一趟,看能否请动那位武馆的师傅,来家中授课。束脩方面,不必吝嗇,只要对方肯来,价钱好商量。” “是,爹。”陈守恆答应。 翌日,陈守恆便策马赶往邻县萍县。 费了些周折,方才在城西一条略显嘈杂的街道找到六合武馆。 武馆门面不大,但门口打扫得乾净,隱约能听到院內传来的呼喝与棍棒破风声。 陈守恆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而入。 通报姓名和来意后,一名身著练功服的弟子引他入內。 馆主姓杨,约莫五十来岁,身材精悍,手掌粗大,目光锐利,正在指点几名少年练习根基架势。 感受到陈守恆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压迫气息,杨师傅態度颇为客气,將其请入偏厅用茶。 “陈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杨师傅拱手问道,语气不卑不亢。 陈守恆拱手回礼:“杨师傅,在下冒昧来访,实有一事相求。家父素闻杨师傅六合棍法精妙,心生嚮往,欲潜心修习。 奈何家父年事已高,不便亲至武馆与少年们一同习练。故特遣在下前来,想请杨师傅能移驾寒舍,专门教授家父棍法。束脩方面,必不让杨师傅失望,每年愿奉上……一千两白银。” 他直接报出一个足以让寻常武馆咋舌的高价。 然而,杨师傅听完,脸上的客气笑容瞬间僵住,隨即变得十分古怪。 他上下打量了陈守恆一番,仿佛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怪人。 “陈公子莫不是消遣杨某?” 杨师傅放下茶杯,语气冷淡了下来:“陈公子也有武艺在身,练武的忌讳,难道不知常识?非是杨某推脱,我六合武馆收徒,首重根骨与年纪。 令尊…年事已高,气血已衰,筋骨定型,莫说习练我这刚猛凌厉的六合棍,便是最基础的架势,也难有寸进。此事,与束脩无关…绝无可能。请回吧!”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甚至带著一丝被冒犯的慍怒。 仿佛陈守恆提出此种要求,是在羞辱他武馆的声誉。 言罢,竟直接端茶送客,不再给陈守恆任何解释的机会。 陈守恆碰了一鼻子灰,心中苦笑,却也不好强求,只得起身告辞。 离了萍县。 当即骑马前往清水县。 他早已打听清楚,此处有一家杀威武馆,教授杀威棍法。 清水县杀威武馆规模稍大些,馆主是一位姓刘的中年男子。 陈守恆依样画葫芦,表明来意,並同样许诺重金。 刘馆主初时听闻陈守恆自报家门,认出他就是数年前以灵境修为夺得郡试魁首之人,本来还十分客气。 待听明白是要他去教一位四十老翁习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用一种看傻子般的眼神看著陈守恆,毫不客气地挥手道:“陈公子,莫要拿老夫开玩笑。令尊年近四十才想起习武? 老夫开馆授徒二十载,从未听过此等荒谬之事。精气神早已衰败,不回家含飴弄孙,还有此童心作甚?” 话语甚至引得厅外几个偷听的弟子发出压抑的低笑声。 陈守恆只觉尷尬无比,却也无法反驳,只得在眾人异样的目光中,离开了杀威武馆。 连续两次被毫不留情地拒绝,陈守恆心中难免涌起一股沮丧与无奈。 父亲交代的事情,看来办成的机率,很渺茫了。 骑上马,望著街上熙攘的人流,正准备离去,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可是……陈守恆,陈师兄?” 陈守恆闻声转头,只见一名年约二十六七岁模样,身著青色劲装的青年正朝他走来,脸上带著几分不確定的惊讶。 陈守恆微微一怔,觉得对方有些面熟。 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此人正是当年郡试武举时曾邀请过他们一起组队闯阵的追风武馆的左宏。 拱手回礼道:“原来是左宏左师兄?没想到会在此地相遇。小弟年幼,当不起师兄称呼。” “达者为先。称呼陈师兄是应该的。” 左宏见没认错人,脸上顿时露出爽朗笑容:“方才远远瞧著就像,没敢贸然相认。陈师兄怎会来清水县?还到了这杀威武馆门前?” 他看著陈守恆略显悻悻的神色,不禁有些好奇。 陈守恆苦笑一声,嘆了口气:“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清水县,乃是……为了寻访能教授棍法的师傅。” “陈师兄想要学棍法?” 左宏惊讶,他可记得陈守恆使的是一套拳法,且造诣颇为不俗。 陈守恆摇头苦笑,略一沉吟后,便简单將父亲想练棍法之事告知。 左宏听完,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种陈守恆已见过两次的、混合著惊讶与古怪的神情。 “令尊……他老人家……真是老当益壮,雄心不减……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失礼:“向武之心,著实令人敬佩。只是这年纪……寻常武馆確实,怕是不收了。” 陈守恆无奈点头:“我明白。左兄可知晓,溧阳可还有传承棍法精要的武馆或高人?” 左宏皱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教授棍法的武馆本就稀少,溧阳郡內,本就只有六合、杀威两家。再远些……恐怕就得去隔壁郡打听打听了。” 听闻此言,陈守恆心中失望更甚,便准备前往更远的江左郡碰碰运气。 他拱手道:“多谢左兄告知。既如此,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陈师兄且慢!” 陈守恆刚骑上马,左宏忽然叫住他,脸上露出些许犹豫之色,沉吟道:“说起来,清水县倒还真有一人,於棍法一道十分精通,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那人並非开馆授徒的师傅,我也说不准他肯不肯教,更不知他愿不愿意外人知晓……” 陈守恆心中本已熄灭的希望之火瞬间又被点燃了几分,连忙道:“左兄但说无妨,无论如何,总是一个机会,还请左兄代为引见,成与不成,守恆都感激不尽。” “也罢。” 左宏点点头:“既然碰上了,我便带你去试试。不过能否说动他,还得看另一个人肯不肯帮忙。” 说著,转身引路。 陈守恆牵马跟隨,很快就来到了一家武馆大门。 追风武馆。 陈守恆望著牌匾,心中疑惑,问道:“左兄,我们这是……” 第208章 旧事 左宏笑道:“陈师兄莫急,要找那位棍法高手,需得先请动一位师妹出面说项才行。那人是她的一门远亲,早年身受重伤,修为大损。 之后便一直隱居在清水县,性子愈发孤僻,不见外人。但师妹对他有恩,或许能请得动他。” “原来如此。” 陈守恆恍然。 二人步入追风武馆。 不多时。 一位身著素白衣裙、气质娇弱的女子出现。 陈守恆见到此女,不由得愣住。 这位师妹,他也认得。 正是当年郡试时,与他一同进入三甲的女子,柳若依。 但令他意外的是,昔年,柳若依当年一手点穴手法,极为高明,修为也到了气境圆满。 时隔两年,她的气息依旧是气境圆满,似乎並未能突破至灵境。 “柳师妹,这位陈守恆陈师兄,想必你还记得。”左宏介绍道。 “陈师兄武艺超群,小妹岂能忘记。” 柳若依微微点头,看向陈守恆,行了一个福礼:“陈师兄,別来无恙。” 陈守恆拱手回礼:“柳姑娘,久违了。” 寒暄两句后,他便將此次来意坦然相告。 柳若依听完,纤细的眉尖微蹙,沉吟片刻,却是缓缓摇头:“陈公子,並非若依不愿相助。只是……我那位长辈,身份有些特殊,处境也颇为麻烦。 他若离了清水县去了灵溪,只怕……会为陈家引来不必要的纷扰。公子还是去临郡另寻名师更为稳妥。” 陈守恆闻言,心知其中必有隱情,但他不愿轻易放弃这最后的希望,坚持道:“柳姑娘,实不相瞒,即便是去临郡武馆,也未必有武馆愿意答应。更何况,路程遥远,希望更是渺茫。”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询问:“还请柳姑娘明言,究竟是何麻烦?或许並非无法解决。” 柳若依见他態度坚决,轻嘆一声,將陈守恆引到內堂。 待四下无人后,她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方才低声道:“陈公子可知晓,江州五望七姓的柳家?” 陈守恆点头:“略有耳闻。” 柳若依语气平淡,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那位长辈,便是柳家长房的前辈,因內乱而隱居此处。” “长房?內乱?” 陈守恆惊讶,他倒是从未听说过这等家族隱秘。 “嗯。” 柳若依頷首:“三十年前,柳家长房势微,被三支强势旁支联手逼迫,爆发內乱。最终长房落败,死伤惨重,被瓜分殆尽。那三支旁系,如今势力极大,其中一支的家主,更是贵为六江郡郡尉。其余两支亦有多人在朝在野担任要职。”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那位长辈,当年便是长房的核心人物,內乱中身受难以痊癒的重创,修为大跌。这些年来,那三家虽未再下杀手,却一直派人暗中监视著他的一举一动。 他若离了这清水县去了镜山,势必会被那三家人察觉。届时,恐怕会为陈家带来麻烦,此事非同小可,还望三思。” 柳若依说完,静静地看著陈守恆。 她已將利害关係说得明白,寻常人家听闻涉及郡尉这等封疆大吏,早已避之不及。 然而,陈守恆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並未露出丝毫畏惧或退缩之色,反而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目光。 柳家內乱之事,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但柳家却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去年在镜山县衙因田產之事,便与柳家有过节。 今岁回家,也听妹妹守月说起过,那柳家还举报自家未按朝廷政令,改稻为桑。 在陈守恆看来,自家与柳家的梁子早就结下,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既已得罪,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当即道:“柳姑娘,只要这位前辈肯传授真艺,这点麻烦,我陈家还是不怕的。还请你带我去见那长辈一面。” 柳若依怔怔地看著陈守恆,沉默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既然陈公子心意已决,请隨我来吧。” …… 柳若依领著陈守恆,来到清水县城西边,一条略显破败的街巷。 最终在一扇漆皮剥落、木纹皸裂的旧院门前停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不大,墙角堆著些柴火,显得有些杂乱。 一位头髮花白、灰布麻衣、穿著草鞋的老者,正佝僂著背,蹲在院中一块磨盘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著一只趴在他脚边打盹的老黄狗。 老者面容沧桑,眼神看似浑浊,但在陈守恆踏入院门的瞬间,那眼皮似乎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三爷爷。” 柳若依轻声唤道。 老者闻声,慢悠悠抬起头,看到柳若依,脸上露出一丝慈和的笑意:“是二丫头啊,今儿个怎么得空来看我这老头子了?” 他的目光隨即落到陈守恆身上,那点微弱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淡淡问道:“这后生是?” 柳若依介绍:“三爷爷,这位是镜山陈家的陈守恆陈公子。” 而后,扭头面向陈守恆,介绍道:“陈公子,这位是我三爷爷,柳宗影。” 陈守恆上前一步,恭敬行礼:“晚辈陈守恆,见过柳前辈。” 柳宗影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听见了,又扭头回去继续摸他的老狗,语气冷淡:“我这破院子,难得有客。二丫头,带朋友来,有事?” 柳若依柔声道:“三爷爷,陈公子是特意来拜访您的,想请您帮个忙。” 陈守恆恭敬道:“柳前辈,晚辈冒昧,是想恳请您屈尊,移驾镜山,担任家中教习。” “教习?” 柳宗影嗤笑一声,头也不回,语气带著浓浓的自嘲:“教谁?我一介废人,能教人什么?” 他用力揉了揉老狗的头顶,那狗发出几声舒適的呜咽:“我如今也就配跟这老伙计作伴,等它哪天走了,我也就差不多了……教人?教人怎么等死吗?还是教人如何蹲著晒太阳?” 陈守恆神色不变,平静回应:“前辈之事,柳姑娘已悉数告知晚辈。其中因果利害,晚辈已知晓清楚。” 柳宗影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向柳若依,见对方轻轻点头確认,脸上首次露出真正的惊讶之色。 重新仔细地、上下下地打量著陈守恆,仿佛要將他看穿。 半晌。 柳宗影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难以置信:“小子,你这身灵境修为,根基扎实,绝非野路子。你师父是谁?哪个老不死的教出来的? 还是说……你家里藏著什么老东西?別跟老夫说是武馆所教,区区武馆,可教不出你这等人物。” 陈守恆心中微凛,没想到对方竟能仅凭观察便能看出自己根基。 不过,他也不欲透露家族隱秘,便含糊道:“晚辈確实只在武馆习武,打熬过根基。” 柳宗影冷哼一声,显然不信:“你当老夫实力废了,看人的招子也废了吗?老夫一眼就看得出来,你绝非那种天资卓绝、悟性逆天之辈。 能在此年纪踏入灵境,且根基如此扎实,要么是得了名师倾囊相授,悉心栽培,要么就是家中本就有武道传承。在老夫面前,还想隱瞒?” “还请前辈考虑。” 陈守恆不愿多言家事。 “不说?” 柳宗影哼了一声,忽然指向柳若依:“想学我的东西?也行,娶了她!老头子……我就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你,怎么样?” “三爷爷!” 柳若依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又羞又急,跺脚道:“您……越老越不正经了,胡说什么呢?” 柳宗影收起玩笑之色,对柳若依道:“二丫头,莫怪三爷爷多事。当年是老夫连累了你爹,即便去了门派,也因我之故,遭人暗中算计,三次衝击灵境皆以失败告终。 是老夫对不起长房,让你连家传武功都没有。这小子传承好,跟他,让他教你內气心法。日后未必没有机会,向那三家叛徒討还血债……否则,你想要突破灵境,谈何容易?” 他又看向陈守恆,语气带著十足的自信:“小子,你別觉得吃亏。老夫这棍法来歷非凡……哼,总之,绝不逊於当世顶尖武功,换你一门內气心法,你不吃亏。”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没想到对方会提出如此条件,答道:“柳前辈,婚姻大事,非同儿戏,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辈不敢自专。 而且,晚辈此次前来,只为诚心聘请前辈为家中教习,请前辈传授家人基础棍法,並非贪图前辈的高深棍法,也並无娶亲之念。” “你不想学我的棍法?”柳宗影愕然,脸上闪过一丝慍怒,仿佛受到了轻视,冷哼道:“狂妄!你可知老夫这棍法是什么来歷?何等精妙?你竟只想著学些基础……你既只想学基础,何必来找我?走吧。” 陈守恆不卑不亢答道:“前辈息怒。晚辈曾听言,武功之威,不在其招法如何精妙,而在於运用之人。若是前辈实在不愿,晚辈告辞就是。” 柳宗影沉默许久,沙哑著嗓音,缓缓开口,语气已然不同:“想让老夫去你家当教习,也不是不行。但有两个条件……” “前辈请讲。” “第一,五千两……一年。少一个子儿,免谈。” 顿了顿,看了一眼柳若依,眼神复杂,补充道:“再加一个承诺……二丫头將来有难,你,需护她一次。” “可以。” 陈守恆点头答应。 第209章 教习 灵溪。 陈守恆与柳宗影骑马回到家中。 宅门前。 柳宗影翻身下马,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宅院。 青砖灰瓦,院落齐整。 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泛起一丝疑惑。 在他原本的预想中,能培养出陈守恆这般年轻灵境高手,其家族纵非隱世不出的豪门贵族,也应是颇有根基的武道世家。 然而眼前,虽非寒门陋室,却也分明只是乡野之间的殷实之家,与想像中的景象相去甚远。 “莫非……老夫当真看走了眼,猜错了其跟脚?” 柳宗影心下暗忖,眼中多了一份疑惑。 “柳前辈,请。” 陈守恆態度恭敬,侧身相请。 柳宗影微微頷首,隨著陈守恆步入宅门。 穿过一道影壁,便是正堂。 堂內布置简洁,桌椅皆是硬木所制,擦拭得乾乾净净。 很快,丫鬟奉上热茶,茶汤清亮,香气虽不浓郁,却也醇正。 “柳前辈请稍坐,用些茶水,晚辈这便去请家父。” 陈守恆安顿好柳宗影,告罪一声。 问清下人父亲在何处后,快步穿过迴廊,径直向著宅院后方行去。 练功小院。 陈立正负手立於院中,目光沉静地注视著场中对练的两人。 陈守月身形矫健,施展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拳势一起,如万象奔涌,变化繁复,气息隨拳势自然流转、增长。二十四节变化隨之流转,生生不息。 孙守义使八方刀法,招式简单,走的是刚猛路数,与万象拳的精妙不可同日而语。 但在孙守义手中,这寻常刀法却显出了不凡的气象。刀势大开大合,每一刀劈出都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刀风呼啸。 竟以练髓境的修为,硬生生抗住了陈守月那如潮水般涌来的精妙拳势,虽守多攻少,却寸步不让,不落下风。 陈守恆来到父亲身侧,低声將请来柳宗影的经过详细陈述了一遍。 从萍县、清水县两家武馆被拒,再到偶遇左宏,得知柳宗影的存在,以及柳宗影的过往、与当今柳家三支的恩怨,最后应下教习之职所提出的条件,无一遗漏。 陈立静静听著,面色平静,並未流露出半分责怪之意。 自身情况特殊,欲寻一位合適的人教导本就困难重重。 长子能请来一位已属不易。 至於可能因柳宗影而招致,来自柳家的麻烦…… “走,去见见他吧。” 陈立点头,转身离开小院,向前院正堂行去。 正堂。 柳宗影正端著茶杯,目光打量著四周。 陈立步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柳前辈大驾光临,陈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陈家主,客气了。” 柳宗影放下茶盏,起身回礼,目光打量陈立,露出一丝疑惑。 陈立心神微动,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向对方。 瞬间瞭然老者的情况。 神识萎靡,经脉断裂,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神堂穴还在,昔年至少是踏足过神堂关的宗师人物……可惜了。根基已毁,十不存一,积重难返,恢復无望了。” 陈立微微一嘆。 就在陈立打量对方的同时,柳宗影亦在打量陈立。 直觉告诉他,眼下眼前这位看似温和的乡绅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可能远超自己巔峰时期。 这种感觉玄而又玄,却异常强烈。 但理智与细观之下,却又发现处处皆是平凡无奇,看不出半分武道强者应有的特徵。 这让柳宗影心中疑竇丛生,眉头越皱越紧。 陈立切入正题,微笑道:“柳前辈,陈某不才,早年胡乱练过几日棍棒,可惜家中有事,荒废已久。如今稍得清閒,便想重拾起来,不知能否请前辈指点一二?” “哦?” 柳宗影闻言,花白的眉毛一挑,眼中讶色更浓。 他原以为是陈家要请他教导族中子弟。 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位家主要亲自学棍? 这著实出乎他的意料。 柳宗影压下心中疑惑,既然答应了做陈家教习,教谁都是教,便依规矩行事。 当即开口道:“陈家主吩咐,老朽自当尽力。不过,练武之道,空谈无益,尤其棍法,基础尤为重要。 还请陈家主先演练一套平日所习的棍法,让老朽看看根基如何,也好因材施教。” “正该如此。” 陈立点头,转身让守恆到书房,將墙角那根铁棍取来。 不多时,陈守恆取来一根长约七尺、乌沉沉的铁棍。 此棍並非乾坤如意棍,而是陈立早年耗费百两纹银,掺入不少玄铁,请县城手艺最好的铁匠打制而成。 分量极沉,等閒武者舞动起来都颇为吃力。 看到这柄铁棍,柳宗影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嘴角甚至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难以置信、哭笑不得乃至一丝被外行行为衝击到的无语:“陈家主,你莫要告诉老头子,你……平日练棍,就是用这个?” 陈立坦然道:“正是,早年请匠人所铸,虽粗糙,却也顺手。有何不妥吗?” “不妥?当然不妥!” 柳宗影连连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带著一种彻底顛覆的无奈与焦躁,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问题大了。练棍又非生死搏杀,岂能用如此沉重的铁棍?初学者,必须从木棍练起。白蜡杆为佳,其他硬木亦可!为何?” 他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棍法精妙,全在棍尖寸许之间的变化,点、崩、挑、扫、撩、掛……诸般劲力运用之妙,皆繫於此。 木棍之弹性,能將这细微变化的劲力清晰反馈传至你的手心、腕部,让你易於感知、体会发力的大小、刚柔、虚实转换,循序渐进,方能真正体会何为劲透棍梢,何为力隨棍走。” 他指著那根玄铁棍,声音又拔高了几分:“而你用这铁棍,刚硬笨重,毫无灵性。劲力直来直去,何来变化可言?除了练就一把死力气,还能练出什么?於棍法精义有害无益。” 陈立点头,自己昔年练棍,確是以內气强行催动铁棍,追求刚猛威力,以力压人,这些细微劲力被他习惯性的忽略了:“原来如此,受教了。我这就去寻一根合適的木棍来。” 他隨即又对柳宗影道:“守恆,你先陪柳前辈去后院练功小院,守月和守义正在对练,请柳前辈顺便指点一二。我去去便回。” “是,爹。” 陈守恆应下,对柳宗影道:“柳前辈,请隨我来。” 柳宗影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语。 亏得之前自己还猜测对方可能是修为高深之辈,连这点基础常识都不知,又岂能练出什么高明境界,多半是练出些蛮力罢了。 隨陈守恆来到后院练功小院,目光却立刻被场中对练的两人吸引。 陈守月身形灵动,拳法施展间气象森严,变化繁复,內息隨拳势自然流转增长。 柳宗影只看片刻,眼中便闪过讶异。 这小丫头年纪虽轻,內气积蓄已接近圆满,再有一两年功夫,突破气境圆满当是水到渠成。 更难得的是其拳法与內功心法相辅相成,品阶不凡,显然是上乘的武道传承。 再看与陈守月对练的少年孙守义,柳宗影初时並未太过在意。 这少年修为在练髓境,算不得出眾。 所使刀法也是常见的刀路,並非什么高深武学。 但多看几眼后,柳宗影渐渐察觉出不对。 这少年使刀的路数虽简单,却別有一番气象。 明明只是基础刀招,却硬是让他舞出了几分沙场悍將的惨烈意味。 虽守多攻少,却寸步不退,守住门户,应对得法。 “停手。” 柳宗影突然开口。 陈守月与孙守义闻声都停了下来,疑惑地看向他。 孙守义看向陈守恆,见其点头,这才走向柳宗影。 “大哥,这位老爷爷是谁呀?” 陈守月小声问道。 “家里请来的柳教习,以后会指点你们武功。” 陈守恆笑著解释。 柳宗影不理会他们,只对孙守义道:“小子,你近前来。” 孙守义依言上前。 柳宗影伸出枯瘦的手,仔细拿捏他的臂骨、肩胛,又顺脊柱按压,最后握住手臂…… 这一探查,柳宗影顿时惊讶不已。 这少年根骨匀称,关节灵活稳定,经脉通畅,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 更难得的是,看起来悟性颇佳,能將粗浅刀法使得远超其本来威力,说明他善於抓住武学本质,不拘泥於形式。 “小子,你就让他学这刀法?” 柳宗影抬头看向陈守恆,语气中带著明显的不满。 陈守恆微微一怔:“前辈,有何不妥?” “浪费!实数浪费!” 柳宗影摇头,目光转向孙守义:“小子,老夫有一套高明功法,你可愿拜我为师?若你答应,老夫便倾力培养你。只需你修炼有成后,帮老夫做一件事就行。” 孙守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陈守恆:“我听守恆大哥的。” 陈守恆心中一动,已然有几分猜测,问道:“前辈欲传授的,莫非是柳家昔年的功法?” 被人戳中心思,柳宗影脸上神色顿时一僵,闪过一丝不自然。 隨即哼了一声,道:“那几支叛徒,不过是威胁我不准教给长房。我自己收徒传授,有何不可?” 第210章 棍意 “守义突破气境后,家中自有心法传授,不劳前辈费心了。”陈守恆摇了摇头。 “迂腐之极,浪费天资!” 柳宗影不满地哼了一声,仿佛看到一块璞玉被硬生生盖上粗布,藏於陋室,却又无可奈何。 他不再理会陈守恆,转而对孙守义没好气道:“小子,把你那破刀法,再耍一遍给我看。” 孙守义看向陈守恆,见其点头,便依言施展八方刀法。 “刀势要稳,力从地起。手腕要活,劲隨腰转。目光要锐,意隨刀走……” 柳宗影虽然被废,但宗师眼界仍在,一边看一边指出其中发力、运劲、步法配合的粗疏之处,隨口点拨了几句要害。 孙守义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刀法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凝练凌厉。 这让柳宗影看得又是点头又是嘆气,愈发觉得惋惜。 就在这时,陈立手持新削的木棍来到院中。 “柳前辈,木棍已备好。” 陈立將木棍递过。 柳宗影接过木棍,掂量一下,隨手舞了个棍花,感觉颇为顺手。 他看向陈立,直接道:“请陈家主先演练一套平日习练的棍法,容老夫看看你的路数与根基深浅。” 陈立略一沉吟,没有刻意隱藏,直接使出乾坤一气游龙棍法。 手中木棍如游龙出海,泰山压顶,势大力沉,刚猛无儔。 柳宗影在一旁观看,初时尚带审视之色,但隨著陈立棍招展开,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先是瞳孔微缩,流露出惊讶,隨即眉头紧锁,化为深深的困惑。 让他惊讶的是,陈立此刻演练的棍法,其招式之精妙,变化之繁复,意境之宏大深远,竟然比他仗之成名的战天不屈棍法还要胜出一筹。 可他疑惑的是,陈立將这路棍法使得……十分古怪。 招式与招式之间的转换极其生涩,好似是將一个个孤立的精妙招式强行拼接在一起,全无流畅圆融之感。 发力更是刚猛有余,细腻不足,只知一味催动力量,对於劲力的刚柔转换、虚实相生等精微之处,几乎毫无体现。 这根本不像是有完整传承的样子,反倒像是得了武功秘籍,自己胡乱拼凑练习的。 待得陈立一套棍法使完,收棍而立。 柳宗影眼眸中精光闪动,接过陈立递迴的木棍。 沉吟片刻,开口道:“陈家主,你这路棍法……品阶极高,意境宏阔,老夫生平仅见。”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惋惜:“但,棍乃百兵之祖,其法讲究长短兼施,双单並用,攻防一体,法门既多且密。 家主的棍法刚猛固然是其一味,但更有轻灵、缠绞、崩弹、点刺等诸多变化,需刚柔並济,虚实相生,方得其中三昧。” 他模仿著陈立刚才使过的一式“游龙探海”说道:“便以这式为例,你使来只求疾刺之力,却失了游之灵动与探之精准。劲力应含而不发,如龙潜深渊,一触即走,而非一味猛衝。” 他一边说,一边隨手演示,同样的招式,在他手中却多了一份从容与变化,劲力吞吐不定,令人难以捉摸。 接著,柳宗影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施展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棍法。 这套棍法看似简单质朴,无甚惊天动地的威势,但一招一式都圆融流畅,劲力运用妙到毫巔。 “陈家主,看好了。” 柳宗影沉声道,手中木棍或扫或点,或崩或缠:“棍法根基,在於听劲与化劲。扫则如秋风扫叶,力贯棍梢而意不绝。 点则如蜻蜓点水,力聚一点而速收。崩则如惊弓之鸟,劲发突然而脆烈。缠则如藤绕树,黏连粘隨不丟顶。” 他刻意放慢动作,让陈立能看清每一分劲力的变化:“运劲之窍,在於腰为轴,腿为根,力由地起,通达周身,而非仅凭手臂蛮力。 呼吸需与动作相合,发力时吐气以增其势,收力时吸气以蓄其力。意念更要紧隨棍梢,意到、气到、力方到。” 一套棍法使完,柳宗影收棍而立,气息微喘,看向陈立:“这套基础棍法,家主可看清楚了吗?” “看清了。”陈立点头。 如今他的神识何其强大,要记住这一套棍法並不难。 “请家主尝试一遍。” 陈立上前接过木棍,走到院中空处,屏息凝神,隨即依样演练开来。 但见其招式、角度、步伐,竟与柳宗影方才所演示的分毫不差。 柳宗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记性倒是不错。” 然而,陈立一套棍法演练完毕,自身却立刻敏锐地察觉出巨大差距。 若不运用体內內气,仅凭肉身筋骨力量操控这木棍,他的动作虽形似,远达不到柳宗影那般举重若轻、劲力顺达、圆转自如。 仿佛中间隔著一层无形的壁垒。 他向柳宗影请教:“柳前辈,適才我依样演练,虽形似,却深感劲力运转滯涩,远不及前辈那般圆融通透,敢问其中运劲发力的细微窍门何在?” 柳宗影见其態度诚恳,便详细分说各关节松沉、周身整劲、呼吸配合、意念引导等要诀。 陈立凝神记下,依言练习。 而后月余时间,陈立每日清晨便到练功小院中,时常一练便是一日。 前三日,陈立动作稍显生涩,专注於柳宗影所授的松沉与呼吸配合,不断调整发力方式,寻找劲隨棍走的感觉。 柳宗影在一旁看著,暗自摇头:“这位陈家家主,悟性倒还是可以的。但年纪大了,筋骨定型,欲改旧习,怕是难了。” 到了第五日时,陈立已能初步將松沉之感融入动作,木棍舞动间不再僵硬,劲力传递明显顺畅了一些。 柳宗影惊讶:“算是摸到了一点门边。” 第十日时,陈立进步加速,已能较好地运用整劲,腰腿发力渐渐协调,基础棍法打得有模有样,劲力渐显圆融。 柳宗影眼中讶色渐浓:“短短十日,竟有如此进展?陈家主这掌控力远超常人。” 第十五日时,陈立不仅完全掌握了基础棍法的运劲,甚至开始揣摩招式的衔接与变化,信手挥出的棍招,已带上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的韵味。 柳宗影內心震撼加剧,开始严重怀疑自己对陈立的判断。 这绝非单凭记性好、悟性高所能解释。 初练之人,没有个一两年功夫,劲道都摸不著门槛。怎么可能进步如此神速? 第二十日,陈立沉浸於练习中,心神空明。 演练至酣处,周身气息虽依旧內敛,但手中木棍轨跡却愈发玄妙难言,隱隱引动周身气流。 最让柳宗影骇然的是,他竟从陈立那看似平淡的棍法中,感受到一种特別的游龙之意在悄然凝聚。 “棍意?” 柳宗影盯著陈立,心中掀起波澜:“这才二十天?这……这怎么可能?” 陈立缓缓收棍,细细体悟。 实际上,这也並非他天资有多高。 而是这些年参悟乾坤一气游龙棍真意图的结果。 藉助真意图,他早就能领悟到乾坤一气游龙棍法的棍意所在。 乾坤一气,包含万象,乃是域之压制。 游龙,讲究的是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变幻莫测。 既能在雷霆万钧间发动致命一击,亦能於方寸之地腾挪闪转。 游龙棍意,求的便是这棍中的灵性。 昔日,陈立只能凭藉真意图和內气驱动。 而今,棍法越发纯熟,人与棍合,仿佛化身一体,这游龙棍意,自然而然便生出。 …… 陈立沉浸於棍法修炼,心无旁騖。 与此同时,陈守恆与陈守业,用两辆马车拉著三万两现银,踏上了前往溧阳的路途。 如今镜山县乃至溧阳地界,民生虽未彻底恢復,但官道治安却显著好转,毛贼已经绝跡,一行並未遇到匪患。 唯有的两次波折,反倒是来自朝廷新设的税卡。 车队行出百里,便被关卡拦下。 税吏兵丁盘问查验,手续繁琐,言辞间多有刁难。 陈守恆不欲多生事端,更怕节外生枝暴露银两。 每次都是暗中递上数十两银子,税吏掂量一下,脸上立刻冰雪消融,痛快放行。 “这朝廷的关卡,真是比土匪还像土匪。” 马车重新启动后,一向沉默的陈守业也忍不住低声抱怨。 陈守恆嘆息一声,道:“破財免灾,只是小钱,也不用太过计较。” 两日后,马车顺利来到溧阳郡城。 陈守恆轻车熟路,带著守业穿过熙攘街道,来到了周家府邸门前。 甫一接近,便察觉到了异样。 往日里车马盈门、僕役穿梭不绝的周府,此刻却大门紧闭,透著一股异样的沉闷气氛。 守门的下人见到陈守恆,认得是自家家主旧识,不敢怠慢,沉默地躬身行礼,隨后引著二人入內,一路无话。 下人將二人引至一处偏厅:“陈公子请在此稍坐,小姐片刻便到。” 说罢,便躬身退下。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书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穿著一袭天水碧的软烟罗裙,但却没了上次在周家见面时,那股慵懒的神態。 面容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锁著浓重的愁云,往日那双明亮锐利的眸子,此刻也显得有些黯淡失神。 第211章 死局 “守恆。” 周书薇走进厅內,见到陈守恆时,眼前微微一亮,但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仍笼罩在她的眉宇之间:“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她注意到跟在陈守恆身旁的守业,也微微頷首示意。 陈守恆起身,拱手一礼:“书薇小姐,冒昧打扰。此行是奉家父之命,特来送还银钱。” 说著,便指了指摆在厅內的三个银箱:“书薇小姐在贺牛武院中慷慨赠予我修行的盘缠与用度,家父特命我將此银送还。” 周书薇望著那三箱白银,脸上不见丝毫喜色,反倒露出一丝苦涩,语气中带著委屈与气恼:“你……你莫不是看我家落难,特意来划清界限的?” “断无此意。” 陈守恆惊讶,不明白周书薇为何突然会变得如此敏感,询问道:“书薇小姐,恕我冒昧,周家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儘管直言。” 周书薇闻言,身体微微一颤,露出一抹深深的疲惫。 她沉默了片刻,最终嘆了口气,声音沙哑:“难处……呵,何止是难处……我周家,此次怕是……要完了。” 原来,一切的祸根,源於去年。 自她与陈守恆同赴贺牛武院进修,周家大小事务便交由周清漪代为打理。 周家歷经数代经营,各项生意本有旧章可循,即便家主暂时不在,亦能照常运转。 按理说,只要不瞎折腾,这家主在或不在,並无太大分別。 但周清漪一次轻率的举动,却將整个周家推入了深渊,几乎陷入了必死之局。 去岁年中,周清漪在一次闺中密友的聚会上,重逢了一位早年相识、后嫁往南方的姐妹。 席间,这位姐妹神秘兮兮地向周清漪透露,她结识了一位来自南洋的大丝绸商,实力雄厚,正在大量採购优质丝绸,给出的价格极高,达到三十两白银一匹。 周家虽產业眾多,但丝绸织造仍是其根本,是其立家之本、主要的財源。 这么多年来,最大的主顾,便是江州织造局。 织造局採购虽有保障,但价格压得极低,常年维持在十五两一匹。 这突如其来的高价订单,对於当家的周清漪而言,无疑是天大的诱惑。 价格直接翻倍。 初始,周清漪还算谨慎,只试探性地提供了几百匹丝绸。 那南洋商人果然如约支付现银,交易顺畅。 几次下来,周清漪戒心渐去,对那位牵线的小姐妹和南洋商人信任日增,戒心大减。 直至去岁十月,对方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需求。 一次性採购三万匹丝绸。 这个数量,几乎等同於周家所有织坊一整年的总產量。 周清漪初时震惊,但並未立刻答应。 因为周家与江州织造局有长期的官贡合约,每年需固定上缴两万匹丝绸。 这是任务,更是资格。 若无法完成,不仅会失去这份稳定的官方订单,更会被永久取消官贡资格,甚至面临织造局的高额索赔,后果极其严重。 周家虽自有绸缎铺,但销售对象主要是江州的富贵人家,消化能力有限,一年能卖出数百匹已属不错,根本无法消化如此巨大的產量。 维持与织造局的关係,虽利润稍薄,却是周家根基所在。 然而,那位姐妹极力劝说,描绘巨利。 声称即便周家完成官贡后產量不足,也可以从市面上加价一至两成收购丝绸来补足差额。 转手卖给南洋商人,依然能净赚十数万两白银的巨大利润。 在巨额利润的诱惑和好姐妹的不断鼓动下,周清漪最终未能把持住,咬牙拍板。 要求所有织造坊日夜赶工,终於在约定日期前,凑足了三万匹优质丝绸。 交易地点定在江左县的阳丘码头。 周家派出精锐护卫,由宗师供奉战老负责护送押运前往。 但等待他们的並非满载银两的商船,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陷阱。 那艘南洋商船突然发难,船上涌出大批高手,不由分说便发动袭击。 周家护卫拼死抵抗,却寡不敌眾,死伤惨重。 战老也身负重伤,拼死才杀出重围。 而那整整一船三万匹的丝绸,则被对方劫掠而去。 自交易那日后,周清漪那位牵线搭桥的好姐妹,便如同人间蒸发,再也寻不到丝毫踪跡。 直到此时,周清漪后知后觉,这才恍然,自己落入了一个针对自家,处心积虑的骗局。 原本,只是损失三万匹丝绸,再加上距离往年交货的六月,还有不少时间。 去岁冬季,只要周家大力收购蚕茧,再多招一些织工,也能赶出不少。 再到市面收购一些,勉强凑够织造局的两万匹丝绸,並不算十分困难。 此举,虽然同样会让周家大出血,但对於此时的周家而言,能用银两解决的事情,那都不是事情。 只要能稳住江州织造局的官贡,银钱,以后慢慢再赚取和积攒就行。 但祸不单行。 就在周家尚未从这惊天骗局中缓过气来时,去岁年末,江州织造局突然下达了新令。 因镜山、溧水等四县已推行改稻为桑,桑田面积大增,预期丝绸產量將提升,故各贡商上缴丝绸的额度相应提高。 周家的份额,由每年两万匹,骤然提升至四万匹,且必须在明年五月之前交货。 这道命令,对此时的周家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雪上加霜。 一名熟练织工,一年最多也只能织出十五匹丝绸。 四万匹,需要三千名织工整整一年的工作量。 周家织造坊中的织工也不过两千余人,即便日夜赶工,也绝无可能在四个月內完成四万匹的任务。 扩大生產? 招募新织工、购置新织机、收购大量蚕茧……都需要时间,更需要巨额的流动资金。 更致命的是,由於织造局提高了所有贡商的缴货额度,溧阳乃至江州的所有丝绸商行都开始收紧出货,以备自家缴纳官粮。 市面上根本无货可买,即便愿意出高价,也收购不到多少丝绸。 无法完成官贡,等待周家的,將是贡商资格的剥夺,织造局的严惩,以及……彻底的没落。 周书薇敘述完毕,眼眸中难掩深深的疲惫与无力感。 陈守恆听完这环环相扣的阴谋,心中亦是惊讶不已,沉吟片刻,询问道:“此事……可曾报官?可有什么说法?” 周书薇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摇了摇头:“报官了,靖武司也立了案。但至今……毫无头绪。” 她目光投向窗外:“我周家那艘满载三万匹丝绸的宝船,就仿佛在溧水江面上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靖武司……一点蛛丝马跡都查不到。” “这怎么可能?” 陈守恆眉头紧锁,感到难以置信:“如今溧水航道,朝廷设卡盘查,关卡林立。莫那样的大船目標显著,便是寻常小船也难逃查验。更何况,三万匹丝绸,非小数目,装卸搬运需时极长,动静绝不会小,岂能毫无痕跡?” “这也是我最想不通之处。” 周书薇苦涩道:“靖武司的人查遍了沿江所有码头、货栈,询问了许多船家、力夫,竟无一人曾见过那船,也无任何异常搬运的跡象。那船那货,就像被溧水吞没了。” 陈守恆又追问:“清漪小姐那个牵线的姐妹呢,还有那个所谓的南洋商人,身份可查清了?” “查了,结果更令人心寒。” 周书薇语气转冷:“靖武司按清漪提供的地址去查访她那位姐妹的婆家,对方却告知,他家的儿媳早在三年前便已染病亡故。至於那南洋商人,本就非我朝人士,相貌身份皆是虚构,人海茫茫,更是无从查起。” “对方武功路数呢?战老与他们交过手,可看出什么端倪?”陈守恆抓住最后一点可能追踪的线索。 周书薇再次摇头:“战老说,对方出手如鬼如魅,招式阴狠毒辣。那內力更是诡异,带有一股阴寒歹毒之气,侵入经脉,如附骨之疽,极难驱除。战老推测……可能是邪魔外道。” 陈守恆沉默下来,朝廷都没能查出什么,自己確实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只见陈守业亦微微摇头,当即坦诚道:“书薇小姐,此事错综复杂,背后牵扯恐怕极大。我……一时也想不到良策。 不过,我回去后,定会將此事的来龙去脉,详详细细稟明家父。若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我陈家一定全力相助。” 提到陈立,周书薇原本黯淡的眸子骤然亮起一丝微光:“说起令尊,还真有一事相求。” “书薇小姐,但说无妨。”陈守恆点头。 周书薇道:“战老被那贼人阴毒掌力所伤,那股诡异气劲盘踞丹田经脉,顽固异常,战老自行运功疗伤,进展极为缓慢,言说恐需数月甚至更久方能尽除。 如今强敌环伺,周家失去战老坐镇,岌岌可危。不知……能否请令尊出手,相助战老疗伤?” 第212章 太监 陈守恆亦知战老对周家的重要性,当即点头应承:“书薇小姐放心,此事我定会向父亲转达。只是……” 想到父亲近日正醉心於棍法修炼,心无旁騖,语气略显犹豫:“家父近来闭关潜修,一心钻研武学,恐怕……短期內未必方便远行来郡城。” “无妨。” 周书薇展现出一家之主的果决:“令尊既不便前来,我们前去便是。” 她当即扬声道:“来人。” 几名丫鬟和下人应声而入。 “速去告知战老,便说寻得良医,请他准备一下,隨我出行。”周书薇吩咐完,又对另一名下人道:“立即去备马车,要稳妥舒適的,前往灵溪陈家。” “是。” 下人领命匆匆而去。 周书薇又对一名丫鬟吩咐:“去告诉清漪,让她安心留在府中,紧闭门户,约束下人,我不在期间,府中一应事务,由她暂代。告诉她,静心思过,莫要再惹事端。” “是。” 丫鬟也领命退下。 安排妥当后,周书薇看向陈守恆:“守恆,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战老伤势拖得越久,越是不利。” “好。” 陈守恆点头答应。 …… 一日后。 午时。 马车驶入灵溪村,停在陈家大宅门前。 陈守恆与守业率先下车,周书薇搀扶著气息萎靡的战老紧隨其后。 陈守恆吩咐丫鬟上茶,让守业陪周书薇和战老在正堂稍坐,自己走向后院的练功小院。 院中,陈立一身深灰色的棉布单衣,正全神贯注地演练棍法。 他手中一根长棍舞动如风,自从得了柳宗影指点,他每日苦练不輟基础棍法,对拳脚兵刃功夫的理解,与日俱增。 此刻,哪怕是最基础的棍路,在他手中却隱隱有了几分举轻若重、大巧不工的韵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陈守恆走了进来。 “爹。我们回来了。周家……出了些变故……” 陈守恆低声將周家遭遇的祸事、战老的伤势以及周书薇的求助,简洁明了地稟明。 陈立手中长棍骤然一收,所有劲力瞬间敛入体內,棍梢“啪”地一声轻点在地。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嗯,我知道了。” 陈立隨手將木棍靠在院墙根,整理了一下因练功而略显鬆散的衣襟,这才与长子一同前往正堂。 “陈家主。” 见到陈立进来,周书薇和战老起身见礼。 “周家主。战老。” 陈立微微点头,打了个招呼,当即请战老前往书房。 战老勉强拱手,声音沙哑:“有劳陈家主。” 周书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感激地看了陈立一眼,轻声道:“有劳了。” 书房內。 陈立示意战老在蒲团上盘膝坐下。 “放鬆心神,莫要抵抗。” 陈立沉声道,隨即绕至其身后,右掌缓缓按於其后心命门穴上。 战老依言闭目凝神。 下一刻,一股精纯的內气,自陈立掌心缓缓渡入战老体內,循其经脉细细探查。 內气甫一进入,陈立便愣住。 战老经脉中盘踞的那股阴寒歹毒的气息,竟与他之前在刘跃进身上所遇的如出一辙。 但更为凝练、更为刁钻、也更为难缠,仿佛有了自己的灵性一般。 陈立收敛心神,不敢大意。 他有过一次驱逐的经验,如今又至化虚之境,倒也不至於难倒他。 当即运转內气,化为至精至纯的生机之力,小心翼翼地包裹向那些盘踞的阴邪之气。 不过,驱逐起来,却比上一次要难上数倍。 战老体內的这些阴邪之气仿佛活物,感知到陈立內气的逼近,竟不是硬抗。 而是狡猾地四散游走,钻入更细微的支脉,甚至试图反向缠绕、侵蚀陈立渡入的內气。 逼得陈立不得不分出更多心神,控制內气的流向与力度。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与內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斜。 足足过了三个时辰,陈立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按在战老背后的手掌才缓缓收回。 他长吁一口气,调息片刻。 战老几乎同时睁开双眼,原本苍白的脸上恢復了一丝血色,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折磨得他一月有余的阴毒邪气,竟已然消失无踪。 虽然经脉的损伤还需时日温养,並非一朝一夕之事,但最大的隱患已被根除,恢復有望。 “陈家主救命之恩,战某没齿难忘。” 战老躬身深深一揖。 陈立抬住他的手臂:“战老不必多礼。” 两人走出书房时,一直等候在院中的周书薇和陈守恆立刻迎了上来。 “战老,您感觉如何?”周书薇询问。 战老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重重一点头:“多谢家主关心。有劳陈家主耗费心力,老朽体內阴毒邪气已彻底祛除,如今已无大碍。只是修为若要彻底恢復,尚需调养旬日。” 周书薇闻言,长长舒了口气,悬著的心总算放下大半:“多谢陈家主出手,周家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不必掛怀。” 陈立看向战老,神色略显凝重地问道:“战老,伤你之人,可是女子?” 战老一愣,不明白陈立为何会有此问,摇头道:“並非女子。是三名蒙面男子联手围攻老朽。老朽是被其中两人,各击中一掌,掌力透体,那阴寒歹毒的內劲瞬间侵入经脉,才遭此重创。” “三名男子?”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周书薇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陈家主,可是有什么不对?” 陈立沉吟片刻,直言道:“方才为战老疗伤,我发现其体內作祟的阴邪內力,其特性与香教手段如出一辙。我原以为是香教妖女所为,没想到,竟然不是。” 战老苦笑道:“老朽受伤后,也曾怀疑是香教手段。但香教的天香真经乃至阴之功,男子无法修习。据闻男子若强行修炼,必会阴阳逆冲,经脉爆裂而亡。故而老朽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陈立若有所思,对长子道:“守恆,去请玲瓏过来一趟。” “是,爹。” 陈守恆应声离去。 不多时,一袭素色白衣、气质嫻静如空谷幽兰的玲瓏便隨陈守恆来到书房。 她这段时日住在陈家別院,深居简出,读书练功,倒真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见书房气氛凝重,也收起了平日里那抹慵懒的隨意,神色变得沉静。 “老爷,您找我?” 玲瓏轻声问道。 陈立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你可知晓香教之內,除天香真经外,可有男子能修炼的、属性阴寒诡异的类似功法?” 玲瓏惊讶,不明白陈立为何突然有此一问,细眉微蹙,认真思索片刻,缓缓摇头:“教中多为女子,武道传承也多为女子量身所创,据我所知,教中並无男子练成此类阴柔功法的例子。” 听到这个答案,陈立眉头锁得更紧,战老和周书薇眼中也露出失望之色。 难道猜测方向错了? 就在眾人以为线索中断之时,玲瓏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道:“不过……有一类人,可算作例外。” “哦?什么人?” 陈立追问。 玲瓏声音压低了些,带著一丝异样:“太监。” 太监? 此言一出,眾人皆面露愕然之色。 玲瓏补充道:“据我所知,教中十二天香里,便有一位太监,只是他修炼的是什么功法,就不得而知了。” 周书薇闻言,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脸色变得惨白如纸,缓缓闭上了双眼,身体控制不住地晃动了数下。 若非身旁的陈守恆及时伸手扶了一把,几乎要站立不稳。 太监,在这江州地界。 唯有江州织造局才有太监。 难怪那三万匹丝绸被劫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府追查也毫无音讯。 若是织造局运走的,江州设的关卡,根本就不敢拦下他们查验。 就算真的查验到了什么,靖武司也发现了,也绝对不会告诉他周家了。 也难怪不到一个月,织造局提高缴纳份额的命令就下来了。 这是…这是既要夺货,还要绝户! 她思绪急转,许多疑点瞬间贯通。 巨大的惊骇与愤怒刺入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但紧接著,一股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將那丝愤怒浇灭。 纵然知道了……又能如何? 江州织造局,归属皇家。 那代表的,不仅是朝廷,更是皇家。 她非常清楚,若真是织造局在背后谋划,以周家如今之势,根本无法反抗。 大哥和大侄子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二哥又亡於崖州任上。 周家,在朝中已无立足之本,算是彻底失去了依靠。 几乎已经沦落为了商贾之家。 如今的周家,更像是一块摆在案上无人看护的肥肉,谁都想咬上一口。 此次劫难,是偶然,也是必然。 即便没有清漪受骗,也会有其他陷阱等著周家去跳。 陈守恆见状,出言安慰道:“书薇小姐也不必过於悲观。此事未必是整个织造局的意思,或许是其中某些人的私心贪慾。朝廷总归还是讲法度的。” 周书薇只是摇头,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陈立:“陈家主,我想与您单独谈一谈。” 陈立頷首:“好。” 转身走进书房。 第213章 联姻 书房门轻轻合上。 周书薇站在中央,直视著陈立。 她没有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陈家主,书薇恳请您,出手救周家一次。” 陈立並未立刻回应,只是缓缓摇头:“周家主太看得起我陈家了。陈家不过乡野之家,何来本事去招惹织造局?” 周书薇咬牙:“诚如刚才守恆所言,此事绝非朝廷之意。依书薇自身判断,必然是有人覬覦我周家官贡份额,贿赂织造局镇守太监,与之勾结,假借朝廷之名,行此巧取豪夺之实。” 陈立追问:“那依周家主推断,这幕后之人,会是何方?” 周书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书薇……亦暂时不知。不过,必然是织造局官贡的其余八家之一,也只有他们有胆量有本事算计我周家。 只是这两年,除我周家收缩保守外,其余八家都借著改稻为桑的政令,疯狂兼併百姓田地,扩充桑田,他们都有动机。但具体是哪家,却无十足判断。” 陈立瞥了她一眼,周家虽未亲自下场,却通过与自家合作,同样分了一杯羹。 这位周家主倒是很会將自己摘出去。 只听周书薇继续道:“书薇思来想去,对方处心积虑谋算我周家,除了那官贡合约本身,恐怕还是衝著我周家那一千多架织机,以及两千多名熟练织工来的。” “这一切,终究只是周家主你的推断。” 陈立再次摇头。 “是与不是,试一试便知!” 周书薇眼中闪过一丝锐芒:“若对方真是衝著吞併我周家而来,绝对不会因此善罢甘休,只要有所图谋,必会露出马脚。” 抬头看向陈立,提出了自己的计划:“我会对外放出风声,言明战老重伤难愈,已时日无多。其次,我会令周家所有织造工坊全部停工,並且放出风声,家中已从巴州购得四万匹丝绸,不日便会运达溧阳。 此计若成,幕后之人若真有所图,见周家化解此次危机,必然会忍不住主动跳出来再度出手。届时,只需陈家主与战老暗中潜伏,伺机出手,將其擒拿,必能搞清楚事情原委。” 陈立深深看了周书薇一眼,心中微讶。 此女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从绝望中理清头绪,想出这等引蛇出洞、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策。 其急智与魄力,確非寻常女子可比。 他点了点头:“计策可行。但,若无人跳出来,或者跳出来的人,势力之大,远超周家乃至我陈家所能应对,周家主,又当如何?” 周书薇沉默良久,脸上血色渐褪,最终化作一抹苦笑:“若真如此……那便是我周家气数已尽,合该覆灭。书薇……也只能认命了。” 陈立询问道:“周家主难道只想过自保,就未曾想过主动出击?” 周书薇一愣,猛地抬头,美眸中爆发出光彩:“陈家主有何高招?还请指点迷津!” 陈立摇了摇头:“高招没有,险招倒是有一策。不过……此事说到底,是周家之事,与我陈家並无太大干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冷茶:“周家主欲要陈某插手,还需要给我一个……足够说服陈某的理由。” 周书薇瞬间明白了陈立的意思。 短暂地沉默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任何迂迴,直接亮出筹码:“陈家主,书薇愿以名下所有织造坊的织机和织工尽数作为嫁妆…… 希望陈家能与周家联姻,让守恆娶我侄女清漪过门。此后周陈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一荣俱荣。只求陈家主出手,助周家渡过此次死关,保住祖宗传下的这点基业。” 她说完,紧紧盯著陈立的眼睛,呼吸微微急促。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挽救周家的办法。 莫说江州织造局,就是其他世家,以周家目前的状况,也根本无力抵挡。 周家长房,已后继无人。 旁支,虽然也有几家成器的,但均无宗师,朝中亦无太深的根基,根本无法提供实质性的帮助。 此时若向旁支示弱,反而会为他们提供可乘之机,极有可能被李代桃僵,彻底吞併长房產业。 这等事在世家大族中並不罕见。 反观陈家,虽然名声不显,却有陈立这样实打实的宗师坐镇。 与自家联合,相互援手,就算別有用心之人想打主意,都不得不慎重考虑能否同时应对两位宗师的反扑。 毕竟,江州五姓七望,十二世家之中,排行靠后的几家,也就一两名宗师坐镇。 只要能渡过此关,那至少能让周家获得喘息之机,安然渡过最困难的这几年。 根基尚在,就不怕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再加上陈守恆已然灵境二关在望,考上武进士,已经不算困难。 只要进入朝廷,周家在朝廷,也就有了外援。 日后一切,再徐徐图之。 这是周书薇,当下能够寻到的最优解了。 不过,陈立听完,却没有立刻回答。 织机和织工,都是他想要的。 自家五千七百多亩地,已经全部种上了桑树。 若只贩卖蚕茧,那永远都是小钱。 五斤鲜蚕茧出一斤丝。 七斤丝出一匹丝绸。 一匹丝绸的材料价,不过三两五钱银子。 而一匹丝绸的市价,大约在二十两银子左右。 就算加上织机织工等费用,也不过七八两银子的成本。 江州织造局折价收走,都能有一倍的利润。 自家五千七百五亩地,到了桑树盛年,只卖蚕茧,不过四五万两银子的进帐。 若能拿到织机和织工,一年至少能织出三万匹的丝绸,一年的进帐,那就是二十万两以上。 如此,自家才算真正有了堪比世家的立足根基。 单靠田亩的產出,实在太少了。 但,这却又不是他最想要的。 毕竟,每年三万匹的丝绸,没有织造局的官贡,拿到市场上去卖,不知要卖到什么时候,江州的市场根本消化不了。 见陈立灼灼盯著自己,缓缓摇头,周书薇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然而,陈立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怔在原地。 “联姻,可以。” 陈立的声音平静。 周书薇刚鬆了半口气。 陈立继续道:“但守恆要娶的,不是周清漪。” 周书薇一怔,愕然道:“那……那是?” 陈立语出惊人,目光如炬:“是你,周书薇。” “我?!” 周书薇俏脸瞬间涨得通红,隨即血色又迅速褪去,变得苍白:“陈家主莫要说笑,书薇年长守恆十一岁有余,早已……早已过了適婚之龄。 且这些年为支撑家门,拋头露面,周旋於商贾官吏之间,如何配得上令公子这般年轻才俊?还请陈家主另提条件。” 陈立却是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联姻之事,若对象是你,可以谈。若是周清漪,不必再提。至於你带多少嫁妆来我陈家,那是你自己的事。” 周书薇愣在原地,心乱如麻,脸上红白交错,羞窘、愕然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此事。” 她声音乾涩,带著些许不知所措:“只怕……只怕守恆他恐怕……不会同意。更何况,他若娶我,不知要被多少人非议。” 她艰难地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藉口。 陈立神色淡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守恆不会拒绝。当然,我也可以询问他的意思。你亦可仔细思量,不必即刻回復。” 他將选择权,轻轻推回了周书薇的面前。 对於陈立而言,长子守恆遇到的女子中,若说他最为中意的,实际上还是这位周书薇。 守恆既是长子,也是嫡子。 虽然为时尚早,但陈立是打算將家业传给他的。 这也是为什么,陈立早早让守业到县城开药铺的原因。 因此,在为守恆挑选妻子时,陈立也更加慎重。 那位周清漪,陈立去年送蚕茧时见过一面,刁蛮任性,且多怪癖毛病。 执掌家业不到一年,便轻信於人,致使周家陷入倾覆之危。 此等心性、识见、能力,陈立可不敢接纳。 其他穆元英也好,前两日来看过柳宗影一次的后辈柳若依也好,事实上在陈立心中,都不如眼前这位周书薇。 年纪虽稍长,但习武之人,破入灵境后便有百五十年的寿元,境界更高,寿命还会隨之增长。 这十一岁的差距,实在算不得什么。 当然,最主要还是其性情刚毅果决,遇事沉稳,颇有智慧,更难得的是有多年实际掌家的经验。 虽然周家这些年,在她的执掌下,也是日落西山。 但那是大势所趋,非一人之力所能扭转。 失去朝中依靠、內外交困之际,犹能维持不坠,已足见其能力与心性。 她若能真心嫁入陈家,辅助守恆,陈立倒更为乐见其成。 当然,他之所以动意,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登上化虚关后,陈立每次修炼不再像以前,最多不过数个时辰。 而今,每次沉下心来,最少都需闭关数日。 可以预见,他修为越高,闭关的时间也就越长。 守恆不在,家中也確实需要一个掌家之人。 妻子宋瀅,终归出身寒门,眼界有限。 打理一下家中內务,他很放心。 当家,陈立並不放心。 而眼前这位女子,正好合適。 只不过,目前看来,对方依旧心系周家,否则不会提出让其侄女嫁给陈守恆的话来了。 第214章 生意 夜深,万籟俱寂。 周书薇与战老已在別院安顿。 陈立將守恆唤至书房。 “今日书房之內,周书薇提了一事。”陈立声音平静,开门见山。 陈守恆心中一紧,看向父亲,面露询问:“何事?” “她欲以周家织造坊为嫁妆,提出与我家联姻,要你娶她那侄女周清漪。” 陈守恆顿时愕然,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万没想到周书薇会提出这等条件。 不待他反应过来,陈立继续道:“我回绝了。我告诉她,联姻可以,但要娶,便娶她周书薇本人。” 此言一出,陈守恆更是惊得愣在当场,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爹……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 陈立看著儿子:“我且问你,撇开年岁、家世暂且不谈,你对她此人,观感如何?若让你娶她,你可能接受?” 陈守恆被父亲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窘迫,脸颊微热,避开父亲的目光,略一沉吟,还是坦诚道:“书薇小姐,为人刚强干练,处事周全,对我也……確实颇为照顾。 在武院时,诸多琐事她都替我著想,甚至用度……也常是她私下垫付。若……若真要说娶妻,她若同意,我自是愿意的。” 陈立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但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你愿意,只是因你觉她待你好,还是因为其他?” 陈守恆一怔:“爹的意思是……” “从你参加郡试,显露灵境修为伊始,她便一直对你诸多照拂,关照不停。是她对你一见钟情,还是单纯看中了你未来的潜力?” 陈立顿了顿,自问自答,却又言语如刀:“都不是。她看中的,是你將来可能为她周家带来的切实好处。从郡试后的刻意接近、投资,到拉拢你去武院读书…… 这一切,从一开始便带著明確的意图与精心的算计。这是一场长期的情感投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能为她所用,能为她周家所用。” “这……” 陈守恆脸色数变,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心中那份因对方关怀而產生的温热感激瞬间冷却了几分。 细想之下,周书薇的许多行为,確实透著超乎寻常女子的关切与主动。 “爹既知如此,为何……为何还要我娶她?” 陈守恆心中涌起困惑与一丝不甘,声音也低沉下去。 陈立淡然道:“这世间婚姻,十之八九,究其根本,无非利益二字。纯粹的情爱,如凤毛麟角。无论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还是弱方寻求依附与庇护,皆是如此。” 他看向儿子,目光如炬:“撇开她初始的动机不谈,单论其人。能於家族颓势中独立支撑这么多年,手腕、心性、能力皆属上乘。 若她肯真心嫁入我陈家,於你而言,確是一大助力,堪称良配。娶妻娶贤,其贤不止於德,亦在於能。至於其他,反是次要的了。” 陈守恆面露苦笑,笑容中带著几分涩然:“照爹这般说,她即便嫁我,心中所念所顾,仍是她那周家?我与她之间,终究隔著一层算计与利益?” “这是自然。” 陈立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她提出联姻,本就是为了救周家。以婚姻换取家族存续,在她看来,这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交易。感情於她而言,至少此刻,並非首要考量。”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陈守恆才吐出一口气,问道:“那……爹,她要是同意,我们答不答应?” “为何不答应?” 陈立笑了笑,却带著一份冷意:“利益,才是最稳定的。等她断了周家那份念想,自然就落在你身上了。她要做的,是安心做你的妻子,陈家的媳妇。 不过,这其中所有的利害关窍,我必须与你剖析清楚。免得你这混小子日后被人用感情拿捏,骗了还懵懂不知,乐呵呵地替人数钱。” 陈守恆望著父亲,只觉胸口闷得慌。 夜,更深了。 陈守恆告辞离去。 踏出书房,正欲关上房门时,父亲的话从后方传来:“过几日便回武院潜心修行吧。其他诸事,皆是次要。唯有实力,才是立身之本。早日登上玄窍关。” “是,爹。” 陈守恆停住脚步,默然站了一会,点头答应。 …… 溧阳。 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街道,发出沉闷的轔轔声。 车驾缓缓驶入周府。 早有下人端来马凳,周书薇提裙而下,望著熟悉的景象,不觉一阵黯然。 后一辆马车中的战老,依然被担架抬著,直接进了后院。 刚到迴廊,便见周清漪提著裙摆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姑姑,你们可算回来了。”周清漪急忙询问:“战老伤势怎么样,治好了吗?” 周书薇瞥了一眼侄女:“战老的伤势拖得太久,邪毒已侵入经脉根本,已无法痊癒,只能听天命、尽人事了。” “什么?” 闻言,周清漪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埋怨:“听天命尽人事?姑姑,我早就说过,那陈家不过是个乡下地方的土財主,能有什么真本事,你还非不听,非要拉著战老奔波这一趟,这来回顛簸,这不是瞎折腾吗?” 周书薇转头,目光冰冷,声音沉了下去:“折腾?战老这身伤势,究竟是因为谁才落下的?是因为谁轻信他人,才致使周家遭此大劫?” 一提到此事,周清漪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却仍强自犟嘴辩驳:“姑姑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非要追根溯源的话,这场祸事的根子,难道不正是出在你身上吗?怎么能全怪到我头上? 要不是姑姑你像中了邪一样,非要去拉拢那陈守恆,还撇下家里这么大一摊子事,跑去贺牛武院陪他修行,把整个周家都丟给我这个从没经过事的人,怎么会出这么大的紕漏?这还全怪我了?” 她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將所有的恐惧、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对周书薇的指责:“我什么都不懂,你们一个个都走了,留下这么大个摊子,现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 周书薇看著周清漪,已不再想与她辩驳什么,心中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熄灭。 她不再看周清漪,只是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只觉无边的淒凉和疲惫。 周家百年气运,莫非,真的到此为止了? 天意如此,人力难挽? 等周清漪嘰嘰喳喳的埋怨声告一段落,周书薇才重新睁开眼,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语气,淡淡道:“战老重伤难愈,短期內无法再守护周家。织造局的那五万匹官贡,我们无论如何也凑不齐了。周家……保不住了。” 周清漪闻言一愣,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周书薇继续道:“摆在我们面前,唯一的路,就是將郡城中所有產业、铺面、田庄,尽数变卖折现,换取银两,设法高价收购丝绸,凑足今年的官贡上缴。之后……便带你回平安老家去,那里还有几千亩薄田和老宅,足以我俩安身立命了。” “什么?” 周清漪如遭雷击,猛地瞪大双眼:“姑姑!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周家祖祖辈辈,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头,才从那穷乡僻壤走到这郡城,打下这片基业。 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全部卖掉?然后回那个鸟不拉屎的乡下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周书薇疲惫地摇了摇头:“我没疯。清漪,你看不清吗?失去了战老,我们两个弱质女流,如何守得住这家產?回去,远离这是非之地,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最好的出路?” 周清漪气得浑身发抖:“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死也不会离开郡城,我才不要回那个乡下地方去。” 说罢,她狠狠瞪了周书薇一眼,转身哭著跑开了,裙摆带起一阵疾风。 周书薇望著周清漪离去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周清漪一路跑回自己的闺房,扑在床上,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姑姑肯定是被那陈守恆用了什么邪术给迷惑了心智,才会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竟然要放弃周家几代人的心血,她不能眼睁睁看著周家就这么毁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一股邪火憋在心里无处发泄。 猛地站起身,唤来贴身丫鬟:“备车,去静心庵。” 马车很快备好。 周清漪带著贴身丫鬟,一路出了郡城,来到了位於城郊的静心庵。 这处尼庵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 但在郡城一些闺阁女子、富家太太中小有名气,是一处难得的清净之所。 周清漪以前常和几位手帕交一起来此小聚。 不过她此次前来,並非为了寻姐妹散心,而是满腹怨愤,特来上香,祈求菩萨显灵,让姑姑能够早日醒悟过来的。 她跪在菩萨金身前,双手合十,闭目虔诚祷告,心中念念有词。 祷告完毕,她拿起签筒,心中惴惴地摇出一支签。 捡起来一看,竟是一支中下籤。 周清漪的心猛地一沉,顿时满面愁云。 第215章 出谋 静心庵。 周清漪对著签文发呆。 身旁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和淡淡的馨香。 她下意识抬眼瞥去,只见一位身著淡白色衣裙、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慵懒气息的美艷女子,款步来到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低声祈福。 周清漪本无心留意他人,但那女子嗓音柔媚,祈福的內容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竟是什么“……信女只求菩萨保佑,能早日觅得一位称心如意、情投意合的郎君,缔结良缘……” 一听到这女子心心念念的只是找一个丈夫,周清漪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泼烟花也想男人!” 她冷哼一声,懒得再看那女子一眼。 拿著那支中下籤,起身便去找庵中解签的师太。 师太接过竹籤,看了签文,又仔细端详了周清漪片刻,缓缓道:“女施主,此签之意,犹如镜里观花,水中捞月,所求之事,恐是虚妄难凭,易惹烦忧,不如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镜花水月? 强求无益? 签文和解签之言,如同火上浇油,让周清漪心中的烦躁鬱闷瞬间达到了顶点。 她脸色难看地谢过师太,转身就走。 刚走到庵堂门口,险些与正要进来的两位女子撞个满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清漪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眼前两位女子,一位身著鹅黄锦缎衣裙,面容娇俏,正是溧阳商会孙会首家的千金,名唤孙婉茹。 另一位则穿著一身水绿罗裙,身姿婀娜,容貌更胜孙婉茹几分,眉眼间带著一丝风流韵致。 周清漪认得她是孙婉茹的闺中密友,姓李,名唤李喻娘,两人见过几次。 至於家世背景,她却是不甚清楚了。 “咦,我当是谁这般急匆匆的,原来是周家妹妹。” 孙婉茹见到周清漪,立刻掩口轻笑,打趣道:“怎的一个人跑到这清净之地来了?莫不是……特意来求个如意郎君?” 李喻娘也抿嘴浅笑:“周家妹妹这般品貌,何须来此求籤问卦,怕是提亲的人都要踏破门槛了呢。” 若是平日,周清漪或许还会与她们调笑几句,但此刻她满心都是对姑姑的怨愤。 一听到“如意郎君”四字,更是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心烦意乱:“两位姐姐快莫要提男人,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噁心。” 孙婉茹和李喻娘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愣,面面相覷。 孙婉茹收起玩笑之色,关切地问道:“清漪妹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脸色这般难看。” 周清漪看著眼前两位算是相熟的姐妹,心中的委屈、愤怒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位姐姐若得空,隨我寻个僻静处再细说吧。” 李喻娘眸光微闪,道:“庵中后厢有专为香客备下的静室,我们且去那里坐坐。” 周清漪点点头。 三人绕过正殿,来到庵堂后院一处雅致僻静的厢房,让丫鬟守在门外,又捐了些香油钱,请尼姑备上清茶。 落座后。 周清漪再也忍不住,將周书薇打算变卖郡城所有產业、凑钱缴纳官贡后便带她回平安老家的决定,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说到激动处,她眼圈泛红:“……你们说,这不是疯了是什么?我周家祖辈几代人的心血,她说不要就不要了。非要回那穷乡僻壤去受苦。” “卖掉所有產业回去?” 孙婉茹失声惊呼,用手帕掩住嘴:“清漪,这……这如何使得?那小乡村里,蛇虫鼠蚁又多,还到处都是脏泥臭粪,如何比得上郡城繁华? 別说綾罗绸缎,想买盒上好的胭脂都难,你回去可怎么生活?这简直是要命啊,你可一定要劝住你姑姑才是。” 周清漪见有人说到自己心坎里去,更觉委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劝?怎么劝?家里的大事小情,这些年都是姑姑一人做主,她说一不二。我……哪里拦得住她?” 她越说越气,忍不住將埋怨:“都怪那个陈守恆,姑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自打认识他之后,就对他百般维护,如今更是为了他家,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李喻娘眸中闪过一丝异样,轻声道:“清漪妹妹,听你此言,你姑姑似乎对男子颇为在意?” 周清漪用力点头:“可不是嘛,简直像是被灌了迷魂汤!” 李喻娘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妹妹何不……顺水推舟?” “顺水推舟?” 周清漪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李喻娘压低声音,掩口轻笑:“既然你姑姑被男人迷了心智,那妹妹不如就想个法子,成全了她?把她嫁出去,岂不是两全其美?届时,周家自然由妹妹你来执掌,你想留在郡城,谁还能逼你回那乡下地方?” 周清漪眼睛猛地一亮。 若是姑姑嫁出去了,周家不就是自己的了吗?她再也不用受姑姑的管束,更不用担心被带回老家。 但旋即,她又沮丧地垂下头:“这……不可能的,我怎么嫁得了她?” 李喻娘轻笑出声,笑声如银铃:“傻妹妹,既然说不动……那便不跟他说,不就行了?” 周清漪心头一跳,隱约猜到些什么:“喻娘姐姐……你的意思是?” 李喻娘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非常之事,当行非常之法。你只需寻个机会,让她服下此物……”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莹白的玉瓶,轻轻推到周清漪面前。 “这……这是何物?” 周清漪看著那玉瓶,心臟狂跳。 李喻娘嫣然一笑:“此乃百花醉仙散,只需少许混入茶水饮食,莫说是灵境,便是宗师,服下后也会內气涣散,失去武功,非解药不能救。 妹妹你本就是周家嫡女,届时,这周家上上下下,还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你寻个机会,將她嫁了不就行了。” 周清漪伸出手,刚想去拿那玉瓶,却又立刻弹了回来,她摇头道:“不行,不行,姑姑是灵境的修为,我若真下药,她肯定会发现的。” 李喻娘安慰:“放心吧,这药无色无味,极难发现,更何况,你姑姑虽是灵境修为,但终究是你至亲长辈,对你岂会有防备之心?” 周清漪还是摇头:“不,还是不行。就算把她嫁了,那陈守恆要是见她被下了药,必然会来周家找我麻烦的,等姑姑得了解药,周家上下,还是听她的。” “哎哟,我的傻妹妹哟,谁让你嫁给她那心仪的男人了?姐姐我岂会出这等餿主意。”李喻娘娇笑。 “那嫁给谁?” 周清漪茫然。 李喻娘瞥了一眼孙婉茹,笑道:“说来也巧,婉茹妹妹有位舅舅,在巴州经营偌大生意,家资颇丰。前年不幸丧偶,正欲寻一位端庄贤淑的女子续弦,要明媒正娶,做正经夫人。 巴州虽远,却是富庶之地,你书薇姑姑若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享清福去了,那时山高路远,如何还能干涉溧阳之事?” 巴州? 那倒確实富庶,距离溧阳千里之遥,若姑姑真嫁过去,確实再难插手家中事务。 这个提议,倒確实不错。 但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太狠心了? 不对,自己又不是要姑姑的命,怎么会狠心? 只是软禁她一段时间,再给她寻个好的婆家嫁了。 她周书薇还不是一心想让我嫁给陈守恆那个穷小子。 周清漪心中天人交战。 见周书薇不言语,李喻娘再劝道:“傻妹妹,姐姐可都是为了你好。你想想,一旦你去了乡下,那种骯脏的居住环境就不说了。说不定以后还得嫁给一个泥腿子,每天都是臭气熏天,那可多惨啊!” 一想到自己要到乡下那臭气熏天、脏泥臭粪的日子,周清漪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去,自己绝对不去! 周清漪盯著那小小的玉瓶,呼吸急促起来。 软禁周书薇,然后,將她嫁出去! 到时候,周家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然而,她还有最后一丝顾虑:“可是……就算我执掌了周家,织造局那四万匹丝绸的官贡,我又去哪里筹措?这难关过不去,周家还是保不住。” 李喻娘痴痴笑道:“哎呀,说来也巧了。妹妹可知,婉茹那位舅舅,做的是什么生意?” 周清漪看向孙婉茹。 孙婉茹轻轻一笑,接口道:“不瞒清漪妹妹,我舅舅家,在巴州正是做的丝绸买卖,规模不小。他若成了你的姑父,自会出手帮衬。莫说四万匹,便是再多些,也能想办法筹措。而且,价钱方面,自然也会比市面公道许多。” 一个远嫁巴州、断绝后患;一个解决官困、渡过危机。 两个摆在周清漪面前的巨大难题,竟在李鈺娘三言两语间,都有了完美解决方案。 周清漪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她紧紧攥住了手中那枚冰凉的白玉小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两位姐姐,今日之恩,清漪铭记在心。一切……就依姐姐们之计行事。” 三人又低声密议片刻,周清漪方才辞別二人,登上马车。 第216章 旧识 庵房內,檀香裊裊。 望著周清漪离去的背影,孙婉茹脸上闪过一丝不忍:“喻娘姐姐,我们这般怂恿清漪对她姑姑下手,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李喻娘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婉茹妹妹,你就是心太软。你莫不是忘了,在周家做了些什么了? 当时在镜山,几家人耗费多少心血財力,辛辛苦苦收到那五万石粮食。当时粮价飞涨,只要转手一卖,便是二三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可结果呢? 他周家不声不响地就將粮食抢去了,竟转头还將这批粮食,高价卖回给我们商会,拿走了整整十五万两。这都不是抢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忘了当时孙伯伯可是气吐血了呢。” 孙婉茹脸色微白,想起去岁年中,周清漪到自家商会洽谈售卖时的场景。 直到交付银钱,粮食入库核对,才发现袋子上竟还隱约留著他们几家当初在粮袋內侧做的隱秘標记。 父亲和舅父等人气得险些病倒的情形,歷歷在目。 “可是……” 她仍有些犹豫。 “没什么可是。” 李喻娘道:“要错也是周家错在先。周家不仁,就莫怪我们不义。更何况,婉茹你可曾想过,镜山那凶徒为何偏偏要杀田伯伯一家?还將所有知情人灭口?这背后若无人指使,谁能相信?我怀疑,十有八九就是周家在背后指使的。” 她轻哼一声:“只不过,他周家大概也没想到,周清漪这个蠢货,竟然就这样大大咧咧地把粮拿出来,在溧阳售卖。这才让我们抓住了破绽,窥见了真相。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孙婉茹深吸一口气,將心中最后一点不忍压了下去:“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李喻娘轻笑道:“妹妹放心,今日之事,我这就回去告知相公。至於后面......自然要儘快找人假扮你那位巴州的舅舅,备上厚礼去周家提亲。务必儘快把周书薇嫁出去,免得横生枝节。周家没了她主持大局,剩下一个周清漪,还不是任我们拿捏?” 两人计议已定,又在庵中佛像前故作虔诚地求了一支上籤,这才离去。 马车沿著平坦的官道,不疾不徐地向郡城方向驶去。 行出约莫三四里地,恰好来到一处缓弯地带。 突然,拉车的马匹发出一声嘶鸣。 车厢猛地一顿,伴隨著重物坠地的闷响,骤然停了下来。 “呀!” 孙婉茹猝不及防,向前栽去,幸好被李喻娘拉住。 “怎么回事?” 李喻娘心中一惊,朝外娇喝。 车外一片死寂。 李喻娘心头警兆顿生,掀开车厢前帘望去。 只见那名健壮的车夫,竟无声无息地瘫倒在车轮旁,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方才的停顿,正是车轮碾过其身躯所致。 “车夫,他……他死了!” 孙婉茹透过缝隙看到这恐怖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死死抓住李喻娘的袖子,浑身颤抖。 李喻娘目光扫过官道两旁一望无际的枯黄田野和零星的光禿树干,提高了声音:“是哪位前辈在和我们两个弱女子开玩笑?还请现身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出很远。 一道窈窕的身影盈盈出现。 来人一身素净的淡白色衣裙,身姿曼妙,容顏绝美,浑身上下却透著一股与眼下情形格格不入的慵懒气息。 她嘴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径直落在李喻娘脸上。 李喻娘紧盯著那女子绝美的面庞,眉头越皱越紧。 这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美艷女子在马车前丈许外站定,轻轻一笑,声音酥媚入骨:“怎么,才几年光景,喻娘姐姐就不认得妹妹了?” “是你?玲瓏?” 李喻娘惊讶,面色微微一变,突然变掌,拍在孙婉茹的脖颈,对方瞬间晕倒过去。 而后,她才怀疑地盯著玲瓏:“惊鸿姐姐不是说,你……你已然香消玉殞了,怎会出现在此处?” 玲瓏掩口轻笑:“听姐姐这口气,似乎很失望妹妹我还活著呢?” 李喻娘娇声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姐姐只是太过意外。妹妹既然安然无恙,真是菩萨保佑。不知妹妹今日在此相候,有何见教?” 玲瓏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这该是妹妹问姐姐才是。姐姐不在教中安心效力,为何要处心积虑,周旋於溧阳这些世家之间,搅风弄雨?莫非……是奉了教中密令?” 李喻娘目光警惕的扫视四周,轻笑道:“这话该我问妹妹才是,这荒郊野岭,四下无人,妹妹怎么会孤身一人突然出现?我可是记得,妹妹向来胆小,怎的今日胆子这般大了?还是说……妹妹另有倚仗,早已在此设下了埋伏?” 玲瓏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语气慵懒:“姐姐放心,妹妹我如今是孤魂野鬼一个,哪还有什么倚仗?此处確確实实,就只有妹妹一人。” 听她这般篤定,李喻娘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她冷哼一声:“妹妹既有通天手段,能隱姓埋名,成功逃过教中的眼睛。不好好躲藏起来,苟全性命,为何又要主动现身,蹚这浑水?莫非是活得不耐烦了?” “哦?” 玲瓏眉梢微挑,故作惊讶道:“如此说来,姐姐此番行动,果然与教中有关。周家那批三万匹丝绸被劫,竟是教中下的手?” 李喻娘摇头:“我不知道妹妹在说什么,什么三万匹丝绸?” “呵呵……” 玲瓏轻笑摇头:“喻娘姐姐,你我昔日姐妹一场,何必隱瞒?方才在那静心庵中,姐姐是如何指点那周家大小姐的,妹妹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嘖嘖,姐姐的计策,可真是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妹妹真是钦佩。” 闻言,李喻娘眼中涌现出浓烈的杀机,寒声道:“既然你什么都听到了……那就休怪姐姐我心狠手辣了。” 话音未落,李喻娘手腕一抖,一根细如牛毛、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绣花针,疾射向玲瓏的眉心。 面对这突如其来、狠辣无比的袭击,玲瓏却似早有预料。 她双袖猛然一展,两道洁白如雪、柔韧如绵的白綾如同有生命般自袖中激射而出。 唰唰! 白綾后发先至,卷向那根疾射的绣花针。 另一道则如长鞭横扫,挟带著凌厉的劲风,直取李喻娘的中路。 绣花针被白綾巧妙一带,偏转了方向,深深钉入一旁的地面。 而另一道白綾的攻势,也被李喻娘间在不容发之际侧身避开。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两步。 “灵境?” 李喻娘脸上露出真正的惊容,盯著玲瓏:“妹妹何时突破的灵境?藏得可真深,倒真是让姐姐我刮目相看了!” 玲瓏手持白綾,嫣然一笑:“姐姐过奖了。姐姐的进步才真是神速,这手梅花针,越发刁钻狠辣了。” 她嘴上说著客气话,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 李喻娘比她早几年突破灵境,虽同是灵境一关,但实力要比她强上不少。 两人不再多言,身影交错,再次战在一处。 李喻娘身形飘忽,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舞动,一根根绣花针如同疾风骤雨,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射向玲瓏。 针影漫天,寒气森森。 玲瓏两条白綾舞得密不透风,抽、卷、缠、绕,攻势绵密柔韧。白綾过处,劲风呼啸。 两人都是以灵巧、诡异见长的路数。 一时间,但见银光点点,白影翻飞,打得难分难解。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 李喻娘久攻不下,心中渐生焦躁。 她瞅准一个空隙,猛地向后飘退数丈,与玲瓏拉开距离。 隨即,她手腕一翻,竟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簫。 下一刻,一阵幽咽淒婉的簫声响起。 玲瓏见状,竟也收手而立,並未进攻,只是静静地看著李喻娘吹奏。 李喻娘吹奏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见玲瓏依旧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心中惊疑更甚,惊讶道:“你……你怎么还不跑?” 玲瓏眨了眨明媚的大眼睛,一脸奇怪:“为什么要跑?” 她的话音刚落。 两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下一刻,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李喻娘的身侧左右。 来人皆是男子,身著灰衣,面容普通。 但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比李喻娘还要凝练强横不少。 两人现身之后,立刻对著李喻娘拱手行礼,態度恭敬:“喻姑娘。” 李喻娘看到两人,脸上顿时恢復了自信与得意:“玲瓏妹妹,你说你安安心心躲著就好,何必再出现自寻死路呢?” 她抬手指向玲瓏,声音转冷:“卫一,卫二,拿下她!” 两名灰衣男子领命,杀机瞬间锁定玲瓏。 玲瓏却不闪不避,只是幽幽一嘆,声音带著几分娇柔与委屈:“老爷,你再不出手,我可就真的要香消玉殞,被人拿去换赏钱啦……” 卫一卫二动作一顿,警惕地扫视四周,神识全力放开,却感知不到任何异常气息。 卫一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就在他们准备攻击的剎那。 三人同时感到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凌冽杀意凭空出现,如同巨山般压在他们心头。 他们骇然转身,循著那杀意的源头望去。 只见那辆停在一旁的马车顶棚之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第217章 幕后 官道。 马车上。 那人身著粗布衣衫,手持一根寻常的硬木长棍,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那马车、那山林融为一体。 若非那恐怖的杀意正是源自於他,几乎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装神弄鬼!” 卫二低喝一声,与卫一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同时捨弃玲瓏,身形如电,长剑出鞘,化作两道凌厉的剑光,直扑马车顶上的陈立。 陈立面色不变,甚至没有闪避,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横手中木棍,迎了上去。 棍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气劲四溢,陈立稳稳接下了两人的合力一击。 “气境?” 交手的一瞬间,卫一卫二都清晰地感知到了陈立体內运转的內气强度,脸上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们想过对方可能是隱藏极深的前辈高人。 但万万没想到,对方展现出来的內力修为,竟然只是一个……气境? 卫一几乎要气笑了。 什么时候,一个小小的气境武者也敢跑出来装高人了?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然而,他的冷笑很快便僵在了脸上。 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双方棍来剑往,转眼便交手了数十招。 卫一卫二越打越是心惊。 二人皆是灵境玄窍关的修为,尤其是兄弟心意相通,联手合击之下,威力足以媲美灵境三关內府关的强者。 然而,面对这个仅仅只有气境修为的对手,竟然……完全討不到半点便宜。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棍势越打越是凌厉,从一开始的被他们两人压著打,到后来,竟渐渐扭转局势,反过来压著他们两人打。 这简直不可思议。 完全违背了武道的常理! “喻姑娘,快走!” 卫一瞬间做出了判断,额头冷汗涔涔,嘶声朝著李喻娘喊道。 他意识到,今天恐怕踢到铁板了。 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剎那。 陈立的气息,骤然暴涨。 一股浩瀚如海、深沉如渊的恐怖气机降临。 宗师! 卫一卫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自身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陈立眼神淡漠,手中那根普通的硬木长棍,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单直接地一棍横扫而出。 嘭!嘭! 两声沉闷的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卫一卫二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未能做出,胸口瞬间塌陷下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筋骨尽碎,气息瞬间断绝。 两名灵境玄窍关的高手,一棍秒杀。 陈立缓缓收回木棍,气息瞬间收敛,再次变得平平无奇。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木棍,微微摇了摇头:“时间还是太短了……” 方才他用第二神胎,隱去修为,只是想借二人磨炼棍法,可惜终究没能尽兴。 另一侧。 就在陈立与卫一卫二交手之际,李喻娘便已察觉不妙。 她心思机敏,见自己带来的两名护卫落入下风,知道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待得卫一提醒,甫一出口,她毫不犹豫,身形如一支离弦利箭,猛地朝官道旁的旷野疾射而去。 “喻娘姐姐何必著急离去?” 玲瓏见她欲逃,一声轻笑,左手一扬,一道白綾后发先至,直卷李喻娘足踝。 李喻娘感知到身后劲风袭来,头也不回,反手一抹,一柄尺长短剑已握在手中,剑锋寒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划向捲来的白綾。 嗤啦! 坚韧的白綾竟被那短剑轻易割裂开来。 李喻娘去势不减。 但就在她即將逃离前的一瞬。 “嗡!” 只见一道凌厉无匹的剑光,毫无徵兆地自她前方乍现。 带著一股决绝的愤怒与冰冷的杀意,如同银河倒泻,当头朝著李喻娘的面门直劈而下,將她所有前冲的路线彻底封死。 还有高手? 李喻娘心中骇然。 她完全没料到前方竟还伏有如此高手。 危急关头,她强行逆转內息,不顾气血翻腾,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 双足猛地跺地,身形狼狈不堪地向后倒飞而回,堪堪避过了这绝杀一剑。 她惊魂未定地落回地面,抬头望去,待看清拦路之人时,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怒交加。 “周书薇?” 官道中央,周书薇手持长剑,俏脸含霜,目光冰冷地注视著她。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已登上灵境二关。 “合著……今天这局,是你们周家早就设好的?” 李喻娘瞬间明悟,一股被算计的愤怒涌上心头。 周书薇根本不与她废话,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娇叱一声,长剑一振,一道三尺剑芒破剑而出,化作点点寒星,铺天盖地般向李喻娘攻去。 她含怒出手,剑芒凌厉非常,又占了修为优势,李喻娘瞬间便被彻底压制,左支右絀絀,险象环生。 短短数招之间,李喻娘已是香汗淋漓,衣衫被剑气划破数处,显得狼狈不堪。 她心知再缠斗下去,自己今日必死无疑。 眼中狠色一闪,猛地一咬银牙,借力后退的同时,袖中猛然爆射出无数细如牛毛、闪烁著幽蓝光泽的绣花针。 这些飞针如同疾风骤雨,铺天盖地射向周书薇周身大穴。 周书薇不敢硬接,飞身后退,同时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化作一个银光闪闪的圆环。 叮叮噹噹! 一阵密集脆响,绝大多数飞针被剑幕挡下。 李喻娘要的就是这片刻喘息之机。 她身形再次暴起,欲要故技重施,向另一个方向逃窜。 然而,她身形刚动,眼前又是一花。 一道模糊的黑影仿佛从虚无中凝结而出,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的身前。 那黑影看不清面容,只是隨意地抬起一只手,並指如剑,朝著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这一点,看似缓慢,实则快得超越了李喻娘的反应。 噗! 李喻娘只觉得眉心一痛。 剧痛瞬间炸开,席捲全身。 周身奔腾的內气如同被无形巨手瞬间掐断,再也提不起分毫,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瘫倒在地。 她心中惊恐万分,急忙暗自运转功法,试图重新凝聚內气。 然而,就在她內气刚刚提起一丝的剎那,神识深处,暮鼓晨钟猛然被敲响,在她灵魂深处轰然炸开。 “噗!” 李喻娘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刚刚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內气瞬间被彻底震散。 经脉如同被撕裂般剧痛,气血疯狂逆流,眼前阵阵发黑。 她不死心,又尝试了两次。 结果每一次尝试,都引来了那恐怖的暮鼓晨钟,一次比一次猛烈,震得她经脉欲裂,喉头一甜,喷出数口鲜血。 这时,玲瓏盈盈走到她身边,看著她狼狈的模样,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一丝怜悯:“喻娘姐姐,別白费力气了。老爷不鬆开禁制,你凝聚不了內气的。尝试越多,只会越发损伤你的经脉根基。直至……经脉尽断而亡。” 李喻娘闻言,身体猛地一僵,面如死灰。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不远处一直负手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陈立,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与敬畏。 她心中明白,这个貌似普通的男人,其实力与手段,超出了她的想像。 对方要杀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难怪玲瓏会心甘情愿为他驱使。 “前辈。” 她声音乾涩,但也带著一丝希望,对方没有杀自己,说明自己还有用:“小女愿意臣服,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陈立瞥了一眼身旁的周书薇。 周书薇立刻上前一步,强压著怒火,长剑指向李喻娘:“你究竟是何身份?背后又是何人指使?为何要处心积虑算计我周家?” 李喻娘老实交代:“我……是香教的护香使。不过,明面上是郡守何明允小公子何章秋的外室。” “何章秋?算计我周家的,是郡守?” 周书薇面色骤然大变,虽然早有猜测牵扯到官场上的人,但没想到竟是郡守亲自下场。 “是…也不是。”李喻娘低声回答。 陈立冷哼一声,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李喻娘。 李喻娘浑身一颤,急忙补充道:“想动周家的,並非一家,实则是……四方势力。” “哪四方?” 周书薇急切追问:“他们为何要算计我周家?” “为主的,是何家。” 李喻娘艰难地道:“起因是去岁年中,周清漪小姐曾拿著五万石粮食,卖给溧阳商会的孙会首。” “什么?清漪將那五万石粮食卖了?” 周书薇闻言,如遭雷击,失声惊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么大的事,我回家后,她……她为何只字未提?家中怎么没人跟我说?” 这一刻,她心中的惊骇甚至超过了被算计的愤怒。 她对此事竟毫不知情。 一个更加让她惊骇的念头驀然腾起。 周家,似乎在脱离她的掌控! 李喻娘继续道:“粮食入库后,孙会首才发现,这批粮食就是前些年几家在镜山丟失的那批。所以何家才想报復。” 周书薇一时失神,踉蹌后退一步,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足冰凉,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218章 离去 陈立皱眉,询问道:“那孙会首,和何家是什么关係?他和镜山的明记粮铺又有什么关係?” 李喻娘解释:“孙会首是何郡守的妻弟。何郡守来到溧阳后,便將他带到了此处。去年郡衙要求各县组建商会筹运粮食,各家便推举他做了郡中商会的会首。 至於镜山的明记粮铺,明面上是田县丞妻弟经营。但田县丞的妻弟,娶了孙会首的妹妹,两家本就是姻亲。明记粮铺的背后东家,实际也是何家。 何家认定,镜山粮案,田县丞一家被杀,粮食被劫,皆是周家在幕后操纵,是周家黑吃黑,吞了他们的粮,转头又卖回给他们,欺人太甚。故此,联合曹家、柳家,还有织造局,对周家出手。” 陈立惊讶,万万没想到,周家这祸根,竟还跟自家扯上了关係。 不过,这些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係,连陈立听得都微微蹙眉。 他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书薇,继续问道:“曹家、柳家,还有织造局,他们又为何要掺和进来?” 李喻娘摇头:“小女子只是一个外室,实在不知道那么多。只大概听何章秋说起过,周家在萍县的一万七千亩田地,似乎是要补偿给曹家的,其他便不知道了。” 陈立目光微冷:“既然是何家要出手报復,你一香教之人,为何在其中上躥下跳,充当马前卒?” 李喻娘道:“我是何章秋的外室,本就是替他处置这些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几家分帐,何章秋要周家的织造坊。如今织造局的官贡丝绸已被运走,何章秋自然心急,想儘快拿到织造坊。” 陈立冷哼一声,心念微动,留在李喻娘神识深处的镇邪印骤然发动。 “噗!” 李喻娘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 “老实交代!香教为何要参与其中?有何图谋?” 李喻娘急忙补充:“前辈,我说的是真的,都是教中的安排。我实在不清楚上层意图。我只知道,教中一位侍香使大人,如今就在织造局內当差。所有的命令,都是由他下达的。我真的只知道这么多了。” 陈立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转而看向一旁失魂落魄的周书薇。 “周家主。” 他开口道:“如今情势已然明朗,你……有何打算?” 周书薇脸上露出一抹极度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请陈家主指点。” 这情势,还不如不明朗。 若是寻常一两个世家在算计周家,她或许还有胆量去拼死一搏,爭一线生机。 可现在……郡守、织造局、曹家、柳家……四方联手。 这其中任何一家,都足以將周家逼到绝境。 如今四家联合,她实在想不出任何破局之路。 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与绝望,仿佛看不到一丝光亮。 陈立看著她,沉吟片刻,给出了建议:“收拾细软,儘快离去。去贺牛武院,那里或许能保住性命。至於家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周书薇沉默良久,眼神挣扎变幻,最终只剩下一片死寂:“也只能如此了。” 沉默片刻,她又低声道:“伯父,昔年,我周家之所以能拿到织造局的官贡契约,凭藉是一门独门秘技浮光叠影,如今织造坊中,完全掌握此核心技艺的老师傅,仅剩十人…请伯父,將她们带走。” 陈立目光微动,点了点头:“好,此事我应下了。” 周书薇低下头,不再言语。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周清漪昨夜一夜难眠,辗转反侧,直到快要天明时才睡著。 揉了揉略显惺忪的睡眼,在贴身丫鬟的服侍下,梳妆打扮。 对镜梳妆,特意选了一身略显庄重的湖蓝色锦缎襦裙,髮髻也梳得一丝不苟,簪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姑姑,別怪我,我也是为了周家好……” 她对著镜子喃喃自语。 收拾停当,深吸一口气,出了闺房,径直向厨房走去。 厨房已是热气腾腾,厨子们见到大小姐亲自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 周清漪询问:“早膳准备好了吗?” 厨子们回话:“回大小姐的话,已经准备好了。” 周清漪走到灶台旁,目光扫过早膳。 她亲自盛了一碗温热的碧粳米粥,又拣了几样精巧清淡的点心放在托盘里。 而后亲自端著走了出去。 厨子们虽然诧异,不明白这位多年不进厨房的大小姐为何突然到来,还亲自端著早膳离去。 周清漪回到自己闺房,屏退丫鬟,自己则迅速从袖中取出那个小巧的玉瓶,倒进了碧粳米粥中,然后用汤匙飞快而仔细地搅拌均匀。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吁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端起托盘,步履沉稳地走出闺房。 行走在熟悉的迴廊上,心中不断演练著接下来的说辞。 到了周书薇所居的院落外,她却感到一丝异样。 平日此时,姑姑院中早已有丫鬟僕妇走动忙碌,今日却格外安静。 她心下疑惑,进了小院。 丫鬟们急忙行礼:“见过大小姐。” 周清漪停下脚步,询问姑姑的贴身丫鬟:“碧荷,姑姑可起身了?” 碧荷低声道:“回大小姐,姑奶奶她昨夜便已动身离开了。” “离……离开?” 周清漪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去哪里了?何时回来?” 碧荷小心翼翼地回稟:“姑奶奶昨夜收拾了行李,说是贺牛武院已经开学,她要回去修行了。” “什么?” 周清漪如遭雷击,端著托盘的手猛地一抖,碗碟相撞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险些脱手坠落。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为何无人告知我?” 碧荷被她骤变的脸色嚇到,低下头,瑟缩了一下,小声道:“是姑奶奶不让吵醒大小姐你的,姑奶奶还说,周家今后就请大小姐您多多操心了。” “让我多操心?” 这几个字狠狠刺入了周清漪的耳中。 昨夜那点因要暗算亲人而產生的的罪恶感,瞬间被愤怒所淹没。 “呵…呵呵……” 周清漪气得浑身发抖。 下一刻,她猛地將手中沉重的托盘连同那碗下了药的粥、那些精致的点心,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摔砸在地上。 哗啦! 碎裂声猛地炸响。 瓷片四溅,温热的粥液、精致的点心残渣溅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 丫鬟嚇得脸色煞白,全部跪在地上。 “周书薇,你个混蛋!懦夫!” 周清漪不管不顾地尖声怒骂,气得眼眶通红:“周家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你倒好,心里只想著你的小情人。 拍拍屁股就走,把这么一个烂摊子,这泼天的祸事,全都丟给我一个人。周书薇,你对得起周家的列祖列宗吗?你简直不配姓周!” 她的骂声尖锐而刻薄,嚇得周家的下人噤若寒蝉,远远躲著,不敢上前。 一通歇斯底里的发泄后,周清漪胸脯剧烈起伏,喘著粗气:“好,你走。你走了才好。你不管?我来管!你以为周家离了你就得散吗?你看好了,没有你周书薇,周家倒不了,也死不了。你给我看著吧!” 她对嚇得瑟瑟发抖的下人冷声道:“立刻去前厅,召集所有內外管事,一炷香內,我要见到所有人。” 碧荷等人嚇得瑟瑟发抖,急忙起身离去。 …… 郡城西隅。 一处粉墙黛瓦、清净的雅致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被人从外推开。 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公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此人便是郡守何明允的小公子,何章秋。 “喻娘?我的心肝儿在哪,可想煞本公子了。”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从屋內迎出。 正是李喻娘。 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更衬得肌肤胜雪,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风流。 “少爷……奴家盼您盼得心尖儿都想得发疼了呢。” 她娇嗔一声,迎上前去。 “你这嘴啊,惯会哄人开心。” 何章秋哈哈一笑,揽著她便往屋內走。 两人调笑嬉闹著进了布置奢华的房间。 何章秋搂著李喻娘又腻歪了片刻,才稍稍收敛了些神色,问道:“好了,先说正事,周家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没出什么岔子吧?” 李喻娘依偎在他怀里,语气轻鬆地回稟:“少爷放心,顺利得很。周清漪那边……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不过,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哦?什么事?” 何章秋挑眉。 “周书薇……” 李喻娘抬起眼,观察著何章秋的神色:“周清漪说,她去了贺牛武院修行。如今周家上下,已是周清漪独掌了。” “什么?” 何章秋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眉头紧紧皱起:“去武院修行?在这关口?她周书薇还去修行,是疯了还是傻了?”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推开李喻娘,在屋內踱了两步:“周家风雨飘摇之际,她身为主事人,不想著如何应对危机,竟然跑去武院修行?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如此,计划怕是要变一变了。” 李喻娘凑上前拉著他的手臂,娇声道:“少爷,她走了不是更好吗?剩下周清漪那么个没脑子的蠢货,我们岂不是更容易得手?” “你懂什么?” 何章秋瞥了她一眼:“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见李喻娘一副委屈的模样,不由得笑著解释道:“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周书薇如今一走了之,而且是去了贺牛武院。那地方超然物外,即便是父亲,也没办法伸手进去。 何况她那个大哥,虽然失踪多年,可终究是朝廷命官,还是代表朝廷出使的使臣。万一哪天他突然活著回来了,甚至在外面立下什么功劳…… 知道我们趁他不在,强夺其家业,岂会与我们善罢甘休?届时,携势报復,咱们可应付不了。所以,现在反而不能逼得太紧,吃相不能太难看,需得更加谨慎才行。” 分析完利害,何章秋咂了咂嘴:“可惜了,本以为这次能尝尝执掌这么大一份家业的女人是什么滋味,真实遗憾。” 李喻娘见状,吃起醋来,娇嗔道:“少爷,您有了奴家还不够吗?竟还惦记那个老女人,奴家可不依!” “哈哈,那怎么能一样吗?” 何章秋回过神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重新拉回怀里,笑道,就要动手动脚。 李喻娘半推半就,连忙提醒道:“少爷,別急嘛,汤,妾身一早起来,特意为您熬的,您先喝了汤,补补身子再说嘛。” 何章秋动作一顿,听到“汤”字,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好,先喝汤,本少爷最喜欢你的,就是这一手熬汤的绝活和这份贴心。快去,给爷盛来。” 李喻娘娇笑著应声去了。 第219章 碰壁 周家事了。 陈立却没有立刻返回灵溪。 原因无他,在去接那十名掌握浮光叠影核心技艺的织工师傅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力。 战老亲自出面作证,又有周书薇的手书,织工们自然相信陈立的身份和周书薇的安排並非虚言。 但当她们听闻要离开生活了半辈子的繁华郡城,迁往听都没听说过的乡野之地时,原本恭敬顺从的脸上,立刻露出了不情愿和忧虑。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陈立以为此事难成之际,转机却悄然出现。 起因是其中一位姓董的师傅家的孙子,欲前往武馆学武。 但却遭到了家人的劝阻。 家里人,更想送他去读书。 毕竟,穷文富武不是简单说说。 这十位织工师傅的工钱较寻常织工高出很多,但一年基础薪俸不过六十两。 就算加上卖出浮光叠影的分润,一年也不过二三百两银子。 这些银子是要供养全家的,哪里有余银供养孙子练武。 见到此景,陈立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他当面向这位董师傅提出两项承诺。 其一,若是愿意迁往灵溪,陈家將免费供养其孙习武,一应药膳、功法传授,直至其突破气境圆满,皆由陈家承担。 其二,诸位织工师傅的年俸,在原有六十两基础上翻倍给付,浮光叠影分润依旧。 此言一出,董师傅震惊之余,原先牴触的情绪在孙子充满希望的眼中,顿时烟消云散。 与家人商议后,她再无犹豫,慨然应允携家隨行。 陈立又请来其余九位师傅,將同样承诺告知。 一番权衡后,九人也陆续鬆口,表態愿隨陈立前往灵溪。 回到灵溪,陈立更加忙碌了。 十户织工家眷需要安置,骤然多了六七十人,让本来还算宽敞的陈家大宅与別院,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扩建居所已势在必行,但重新起房建屋又一时来不及。 陈立便將目光投向了灵溪那头王氏閒置的那几处宅院。 除王世暉的宅子被一场大火焚毁殆尽,只余一片焦黑空地外。 王世璋、王世明的宅院虽久无人居,略显荒败,但屋舍主体尚存,只要稍加修葺便可使用。 陈立很快便请来了王氏宗族的族长和几名族老,开门见山地提出了购买意向。 他给出的价码很公道,甚至略高於市情。 三处宅基,作价两千两白银。 然而,对方並未立刻应承。 经歷了这些年的饥荒和动乱,王氏族人对真金白银的信任,远不如对能填饱肚子、能稳定保值的粮食来得实在。 王氏族长和族老商议过后,竟拋出了一个以物易物的方案。 不要白银,只要粮食,要一千石粮换。 此时,镜山粮价虽然因商会运粮进入稍微回落,但仍在二两五钱银子一石上下,千石粮食折银近两千五百两,远超市价。 陈立心下不悦。 不过,环顾灵溪,却无其他合適地块。 往復磋商,王氏族长却寸步不让,咬死要粮不鬆口。 陈立虽恼,却也不愿为此等小事多耗精力:“九百石,已经是最高了,不行,我自想其他办法。” 王氏族长和几名族老面面相覷,他们固然想要更多粮食,但也不敢太得罪陈立一家。 而那几处宅基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换回实实在在的粮食。 几人低声商议,权衡再三,以九百石粮食成交。 签了契约,又到县衙办了地契交割,陈立即刻僱请工匠民夫,清理修缮两家人的旧宅。 除了修缮房屋外,陈立也开始著手另一件事。 培养家族武力。 此念並非一时兴起。 早在守业带回八方刀法和八方桩功时,他便有过此念头。 后来,隨著家业扩大,更是深感能用的人手匱乏。 家中真正能依仗的,也就父子三人。 其他玲瓏、白三、鼠七之流,杀人放火行,至於打理家业,陈立一点都指望不上他们。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因此一直未能施行。 最主要的,还是核心的两个问题未能解决。 一来,由谁来教? 当时陈家能教的,只有陈立和守恆守业三人,但陈立自身修行、处理家业已分身乏术。 守恆、守业亦要走自己的路,常年累月耗费心血於基础教导上,著实划不著。 二来,陈立最担心的是斗米恩、升米仇。 陈氏族人眾多,但真正能拿得出银两供后代练武的,几乎没有。 若贸然开族学,必然是陈立一家供养。 虽然得到了那八十万两税银,陈立家手头较为宽鬆,也能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但全部都由自家来出,族人一旦养成依赖,就会认为理所应当,日后供给稍有不继,反易滋生怨望,反而变成祸事。 故而此念虽存,却一直搁置,未敢轻动。 如今,时机倒是逐渐成熟。 柳宗影可是一年五千两的供奉,既然请来,可不能让他閒著。 当然,他也並未將范围扩大至所有陈氏族人。 首批传授武艺的,除了那十位织工师傅家中各一名適龄、根骨尚可的后辈外,其次便是帮自己家做事已满十年以上的管事和下人的子嗣。 一共筛选三十三人。 当然,也並非没有条件。这三十三人,其本人需与陈家签订长工契约。 练血境之前,每月可免费领取一份壮血散,助益打磨根基。 练血境后,所有修行资源,皆需通过为陈家效力所得贡献兑换。 至於其他族人,陈立暂时没有打算开这个口子。 …… 三月,春光和煦。 田间桑林一片新绿。 新扩建的蚕房內,暖意融融,空气中瀰漫著桑叶的清香。 雪白的蚕茧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簇山。 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將一个个饱满坚实的蚕茧摘下,放入箩筐中。 由於其他四千七百亩地是去岁九月方才种下,如今桑苗尚且年幼。 今年,养殖春蚕的规模並没有扩大,反而有所缩减。 主要原因,还是去年为培育新苗剪了不少桑树枝条。 最终一过秤,竟只收得了九万斤鲜蚕茧。 陈立忙於房屋扩建和练武之事,无法脱身,便让下人到县城去寻守业,让他负责售卖蚕茧。 周家之变,陈守业也听父亲说起过。 因此,他並没有像去年这般將蚕茧直接送到郡城。 而是先让去年同陈立押送蚕茧到过郡城的赵贵前往打探消息。 很快,赵贵便带回了消息。 周家织造坊,短短一月时间,竟然已经易主。 如今里面的管事,已经不姓周了,听说背后的东家,已经换成了孙家。 陈守业心下明了,再將蚕茧运往郡城,也是徒劳。 当即,便准备在镜山县內寻找买主。 不过,县內的收购价仅八十文一斤,远低於往年售往周家一钱银子一斤的价格。 陈守业便又让人回家告知父亲。 陈立回话,让他自己见机行事,低价亦可出售。 得了父亲首肯,陈守业前往镜山县城內几家收购蚕茧的绸缎庄询问。 但,接下来的遭遇却让他心头渐沉。 “陈公子,实在对不住,小店今年收的生丝已经够用了,库房都堆满了,您还是去別家问问吧。” 第一家的掌柜满脸堆笑,语气客气,言词却是拒绝,根本不愿与陈守业多谈,甚至连他带来的样品都不愿看。 陈守业默然,转而前往第二家。 “哎呀,是陈二少爷,稀客稀客。” 如今,陈家一门两灵境之事,早已在镜山人尽皆知,谁都不敢得罪。 第二家的东家亲自迎出来,但却依旧搓著手,一脸为难:“二少爷,不瞒您说,今年小店银根紧,周转有些困难,这么大一批蚕茧,小店实在吃不下,怕耽误了您的事,您多包涵。还请你去別处铺子问问。” 接连碰壁,陈守业疑惑,但他心中越发明了,这绝非巧合,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直到他走进西市的钱记绸缎铺,懒洋洋坐在柜后的钱来宝一眼就认出了他。 “咦,守业,是你啊!” 钱来宝出身伏虎武馆,是陈守恆的师兄,当年也是与陈守恆一同参加郡试。 当年他未能考上,便完全没有了武举之念。 但架不住家里人的逼迫,第二年又去参加了一次,可惜还是未能考上。 接连的失败,也让家里人对他颇为失望,便让他早早接手家中產业。 陈守业一愣,却是没有认出对方。 “嗨,我,伏虎武馆,钱来宝啊!”对方见陈守业没认出自己,也不恼怒,急忙提醒:“你成婚时,我还给你送过一块玉呢。” 陈守业稍一思索,这才想起,当初確实与对方见过两面,当即拱手道:“钱师兄,还望海涵。” 钱来宝摆摆手,表示自己並不在意,而后才询问:“今天怎么想得起来我这小店?想给媳妇置办些衣物?” 陈守业摇了摇头:“是为家中春茧寻个销路。” 钱来宝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便请陈守业到內间喝茶。 店內伙计上茶后,钱来宝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守业,咱们不是外人,我就直说了。你家的蚕茧,眼下在镜山县,乃至附近几个县,恐怕都卖不出去了。” 陈守业目光一凝:“还请钱师兄明示。” 第220章 死局 钱来宝解释道:“你家的蚕茧,不是我们不想收,是柳家给几家绸缎铺都传了话,不准收你家的蚕茧。谁要是收了,柳家就断了谁的货源。” 他嘆了口气:“我们这些铺子,看著光鲜,说是卖綾罗绸缎的,实际上也就是个揽户,自个儿根本没有织造坊,货源渠道都仰仗上面那些世家大族,没人敢得罪柳家。” 陈守业默然片刻,抬眼问道:“可知具体是柳家谁下的命令?” 钱来宝道:“是柳元琦,柳家三房的大公子。他们三房在清水县有个织造坊,我们钱家在清水也有铺子,货源就是从他家来的……实在是不敢得罪他们。这次帮不上忙,还请守业千万不要怪罪。” 陈守业点了点头,对钱来宝拱手道:“钱师兄告知实情,守业已是感激不尽,岂有怪罪之理。告辞。” …… 回到灵溪,陈守业將蚕茧被柳家联合封锁、无人敢收之事,原原本本地稟告了陈立。 陈立听完,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面色平静地对守业道:“既然无人敢收,那今年的鲜茧,我们便不卖了。守业,你且先回县城,好生照看瑾茹便是。走之前,再带一万两银子去。你的武功,也莫要耽搁。” 去岁年末,李瑾茹怀孕,如今已足四月,虽然离分娩时间还早,但她未曾习武,身子骨並不算好,孕早期各种反应比较严重。 “是,爹。” 陈守业应声退下。 待儿子离去,书房內只剩下陈立一人。 望著院中渐盛的春色,陈立陷入了沉思。 自从与柳家因田亩之事交恶之后,陈立一直在小心防备柳家。 却一直未等到对方的报復之举。 甚至连当初向县衙举报自家种粮之事,也是不痛不痒,很快就没有了后续。 让人都怀疑,柳家是不是不敢报復。 但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是在这事上算计自家。 如今看来,对方可算是下了一盘大棋。 先通过朝廷大势,逼得自家全部改种桑树,而后再断了自家出售蚕茧的路。 卖不出蚕茧,自己拿再多的地,也是白费。 甚至还要不断支出田税、人工等各种费用,只能慢慢等待死亡。 如此看来,周家之事,柳家掺和进去,也未必不是针对自家而来的。 陈立可以肯定,只要自家再改种水稻,那等待自家的,恐怕就不是不痛不痒的举报,而是官府的雷霆行动了。 阴!准!狠! 更让陈立心惊的是,对方的耐心竟出乎意料。 柳家给自家设的这一局,如何破? 织成丝绸? 陈立微微皱眉。 自去年大规模扩种桑树起,他便已萌生在灵溪自建织造坊的念头。 只是桑苗初种,蚕茧產量尚不稳定,且建造织机、招募培训织工,皆是难关。 尤其是织机,远比寻常百姓家用的繅丝车复杂精妙得多。 他早已差人打听过,如今市面上能造出合格织造机的工匠,几乎都被各大世家“请”去了,被他们牢牢握在手中。 不仅工匠难寻,培养一名熟练织工更非易事,往往需两三年光景,其间耗费银钱、心力无数。 当然,最让陈立头疼的,就是销路。 毕竟工匠虽然难寻,但周家那十位织工师傅对织机必然十分熟悉,只要寻来工匠,慢慢製作,耗费一定时间,也能做出来。 但自家这些桑田,等全部进入盛產期后,所產的生丝,足可织出三万匹丝绸。 丝绸的市场就那么大,除了织造局,江州,甚至附近州郡,根本无力消化。 就算真的织出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全部砸在自家手里。 “还是种粮好啊……” 陈立嘆息一声。 粮食可是硬通货,百姓可以不穿丝绸,但绝对不能不吃粮食。 即便江州卖不出去,拉到邻近州郡,也绝对能卖出。 思索一阵,暂时也没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先取生丝吧。” 陈立思考一阵后,决定先做出比较简单的繅丝机,繅取出生丝保存。 鲜蚕茧保存时间比较短,通常只有一两个月时间,即便特殊处理后,最多也只能存放半年。 生丝的存放时间最少都是数年,经过加工处理,甚至能到十五年。 当即,陈立便安排管事去寻木匠做比较简单的繅丝机。 而后,径直来到別院练功场。 场中,柳宗影正看著孙守义和陈守月练武,不时出声指点。 见陈立到来,他微微頷首:“家主。” 陈立开门见山问道:“柳三爷,陈某想打听一人。柳家三房的柳元琦,不知是柳家那一支,家中具体情况如何?” 柳宗影花白的眉毛一挑:“柳元琦?他那一支,说起来也是当年叛我长房的三支旁系之一。 如今,三支里头,混得最风生水起的,当属柳公亭一脉,那傢伙如今官居六江郡尉,不过家中核心子弟大多隨之迁往六江郡。 其次便是柳公昌一脉,他如今是靖武司的千户,手握实权。至於这柳元琦一家嘛……” 他顿了顿,道:“算是三支里最不成器的一脉了。他父亲柳公全,灵境三关的修为,昔年也曾是天剑派的內门弟子。 可惜后来没能突破神堂,如今也就守著家中旧业。柳元琦便是他的长子。怎么?家主突然问起此人,莫非是想对他动手?” 陈立笑了笑道:“柳前辈多虑了,只是近日生意上有些往来,听闻其名,故有此一问。” 柳宗影人老成精,岂会轻易相信? 他深深看了陈立一眼,道:“家主要做什么,老头子不便多问。不过,柳公全此人,自身修为实力在三支中確属末流,但他却娶了一房好媳妇。 他那夫人,如今已是神堂宗师的修为,而且在天剑派內颇有人脉根基。你若真要动他这一支,需得提防此人,切莫大意。”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平静,笑了笑:“多谢前辈提醒,陈某记下了。真的只是隨口问问。” 言罢,转身离去。 看著陈立离去的背影,柳宗影哼了一声:“小东西,跟我这儿打马虎眼?你想干什么,当我老头子看不出来么?” 不过,他的眼中非但没有任何不高兴,反而露出一丝难言的兴奋和欣喜。 若陈立真要对柳家那三支叛徒的后人出手,他倒是乐见其成。 想到这里,他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转头看见孙守义一招使得有些变形,立刻中气十足地呵斥道:“小子,发什么呆,这一刀,谁让你这么砍的?重来!” 孙守义脸色一苦,自从家中来了这位柳教习,他的日子,可难过了许多。 昔年来到陈家后,陈家並不拿他当作下人,因此家中活计这些他基本不用做。 每日只用读书练武就行。 以往还能偷閒两日,现在別说两日,就算两个时辰都没有了。 …… 灵溪,傍晚。 王寡妇家。 桌上摆著一大盆糙米饭,一碟切得薄薄的的腊肉,一碟乌黑的咸菜,还有一盆飘著几点油星的涮锅白菜汤。 王寡妇腰系围裙,正將最后一碗饭盛满,放在一个精壮魁梧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肤色黝黑,肌肉虬结,沉默地坐在桌边,如同一尊铁塔。 这汉子是三个月前的一个深夜,突然闯进她家的。 瞬间就制住了嚇得魂飞魄散的王寡妇。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遭殃,准备逆来顺受之时。 对方却扔过来一锭沉甸甸、足有十两的雪花银:“某需在此借住些时日,这些是酬劳。管好你的嘴,若敢泄露半句,便要你的命。” 王寡妇下意识地拿起银子咬了一口。 坚硬的触感和熟悉的甜腥味让她瞬间確认。 是真的! 恐惧眨眼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 对她这样一个寡居多年、艰难度日的妇人来说,这汉子是谁、要干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 她立刻换上一副热情乃至諂媚的笑脸,忙不迭地招呼汉子住下。 王寡妇年纪虽不小,容貌也寻常,但身材丰腴,透著一股熟透的风情。 这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乾柴烈火,没几日便滚到了一处。 一次酣畅淋漓之后,王寡妇也知道了汉子的名字。 柳大柱。 至於他来灵溪的目的,虽然没说,但王寡妇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柳大柱每天雷打不动地让她去已死的陈永孝老宅附近转悠,那宅子如今是陈家別院,她很清楚,对方是衝著陈立陈老爷家去的。 但她聪明地不去点破,更不敢对外人吐露半个字。 她只知道,这汉子多留一天,她就能多过一天手头宽裕、有人慰藉的好日子。 柳大柱埋著头,风捲残云般扒拉著饭菜。 他吃相豪迈,速度极快,一大锅糙米饭肉眼可见地减少,转眼间七碗饭就已下肚。 王寡妇坐在对面,只吃了一小碗便歇了筷,眼神火热地看著柳大柱,心里对这突然从天而降的壮汉满意得不能再满意。 他不用像村里其他男人那样出去下地干活,整天就和她腻在家里。 精力旺盛得惊人,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耕起地来比老黄牛还不知疲倦。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能吃了些。 不过,每当他时不时又摸出一锭银子塞给她时,那点小小的怨气立刻便烟消云散了。 “吃好啦?” 见柳大柱放下碗筷,王寡妇连忙起身,声音腻得能掐出水,坐到了柳大柱的怀中。 柳大柱抹了把嘴:“別凑了,先去陈家那边转转,看看有什么动静。” “知道啦!” 王寡妇拋给他一个媚眼,趁著夕阳,扭著腰身,朝陈家別院的方向溜去。 第221章 引蛇 目送王寡妇离开,柳大柱脸上的轻鬆瞬间消失。 他揉了揉后腰,低声骂了一句:“这娘们,真是个无底洞……要不是老子底子厚,早晚得被她吸乾!” 他习惯性地在屋內站起桩功,准备修炼一会,应对接下来的大战。 然而,今天却有些异常。 一股莫名的、凉颼颼的寒意,总是不由自主地从尾椎骨窜起,直衝后脑勺,让他心神难安。 “妈的。” 他暗自嘀咕:“不会是被这女人吸走太多,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缠上了吧?” 正疑神疑鬼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寡妇脚步匆匆地跑了回来。 “大柱,大柱!” 她喘著气,压低声音道:“你让我盯著的那个老头,就住在陈家別院那个,他……他正在宅子外头那片空地上,飞来飞去。我的老天爷,就跟戏里的神仙一样。” “什么?飞来飞去?” 柳大柱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再也顾不得站桩,一把推开王寡妇。 借著夜色掩护,柳大柱悄无声息地潜行到陈家別院附近。 藏身於一棵大树之后,凝神望去,只见月光之下,柳宗影手持一根木棍,正在空地上演练。 其身法如鬼魅,腾空跃起数丈,棍风呼啸,气劲激盪,一棍劈出,地上一块大石,竟被震成了粉碎,周围的草木震得簌簌作响,地面甚至留下道道深坑。 “宗师?!” “他……他恢復了?” 柳大柱瞠目结舌,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然自身只是气境圆满的修为,但曾见过家族宗师出手。 柳宗影此刻展现出的威势和引动的气劲,绝非寻常灵境所能及。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 柳大柱一时都不敢相信。 他潜伏於此,最重要的目的就是监视他柳宗影。 这是柳家的任务,不用出生入死,也不用漂泊闯荡,就能获得高额的报酬。 只需要盯紧一个半废的人。 这种閒差事,他十分愜意,也只盼著对方这一直废下去。 但如今,对方的修为似乎也完全恢復了? “不行!必须立刻將此事稟告家主!” 柳大柱心头狂震,再无半点犹豫。 他立刻返回王寡妇家中,从行囊里摸出两锭十两的银子,丟到王寡妇手里:“拿著,我有急事必须立刻离开,管好你的嘴。” 不等王寡妇反应,柳大柱便迅速收拾了紧要物品,背起包袱。 身形一闪,融入了夜色之中。 就在他离去后,三道身影从王寡妇家中小院浮现。 正是陈立、鼠七和白三。 白三望著柳大柱消失的方向,又偷偷瞥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静的陈立,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敬畏。 爷的修为和手段,是越来越恐怖了。 方才,他们只是静静站在那屋外,他甚至没察觉到陈立有任何动作。 屋內的柳大柱和王寡妇就仿佛中了邪一般,行为举止变得极其怪异,大吼大叫,疑神疑鬼,最后更是急匆匆地自行离开。 那场面,诡异得如同鬼上身。 若不是他早年见识过陈立的黄粱一梦之术,他刚才真要以为里面两人是被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附体了。 不过,在他记忆中,陈立那黄粱一梦之术,好像中术后,並不记得前事。 今个儿,这柳大柱怎么好像跟还没醒过来一样? “爷,我们跟上?” 白三压下心中的寒意,低声请示。 陈立微微頷首。 三人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尾隨他而去。 …… 入夜。 一道身影急匆匆赶到清水柳家的宅邸门外。 正是日夜兼程赶回的柳大柱。 门房认得他,引他入內。 柳家老管家见他风尘僕僕,眉头一皱:“大柱?你不是在镜山盯著吗?怎的突然回来?” 柳大柱也顾不上礼数,上前压低声音:“安伯,出大事了,我必须立刻见家主,是关於那位……那位的事。” 老管家面色一凝,心知事关重大,不再多问,沉声道:“隨我来,家主应在书房。” 书房內,烛火摇曳。 柳公全正对著一本帐册出神,听闻敲门声,有些不悦地抬起头。 见是安伯领著本应在灵溪监视的柳大柱进来,不由得一愣:“大柱?你怎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安。 柳大柱急忙稟报:“家主,那柳宗影,他的修为恐怕恢復了。” “什么?” 柳公全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恢復?他怎么可能恢復!” 柳大柱连忙將见到柳宗影练武时的场景描述了一遍,最后篤定道:“家主,那绝不是寻常灵境能有的威势,小的虽修为低微,但绝不会看错,他恐怕是恢復了宗师修为。” 柳公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若让他完全恢復过来,我家,怕是要有难了!” 他猛地看向老管家:“安伯,你立刻带上几位客卿,连夜赶往灵溪,务必確认此事真偽,要亲眼看到。” “糊涂!” 就在安伯领命欲退之时,一个冰冷的女声自书房外响起。 房门被推开,一位身著絳紫色锦缎衣裙的美妇人迈步而入。 来人正是柳公全的妻子,出身天剑派的罗玉珍。 柳公全见到夫人,气势顿时矮了三分,忙起身道:“夫人,你怎么来了?这……不用去查探虚实?” 罗玉珍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柳大柱和老管家,最终落在柳公全的脸上:“查探?现在派人去,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甚至提前躲藏起来,你待如何?” 柳公全被妻子质问得哑口无言,訥訥道:“那……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是好?” 罗玉珍却不答他,转而面对柳大柱,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她一步踏前,气机锁定:“柳大柱,抬起头来,看著我的眼睛,將你所见,原原本本,再说一遍,若有半句虚言或遗漏,休怪我家法无情。” 说话间,运转天剑秘术,剑心通明。 柳大柱瞬间只觉脑袋一片空白,空空荡荡,仿佛除了柳宗影之事,其他一样都完全记不清楚了。 他原原本本將所见细节复述一遍。 罗玉珍紧紧盯著柳大柱。 片刻之后,她眼中杀机暴涨,那凌厉的剑意几乎要透体而出。 “这老东西,命倒是硬!竟真让他寻到了恢復之法!” 她冷哼一声。 確认柳大柱並未说谎后猛地转身,对柳公全道:“还愣著做什么?立刻將附近的所有灵境客卿全部召回,要快。” 柳公全被妻子的杀气所慑,下意识应道:“是,是!我这就去办。” 但旋即又想到什么,犹豫道:“夫人,那柳宗影若真恢復,毕竟是宗师之境,是否……是否联繫一下二哥那边?若能联手,更为稳妥。” “联手?” 罗玉珍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自负:“等你们兄弟几个商议停当,黄花菜都凉了。 柳大柱能安然回来报信,足见柳宗影神识有损,其状態远未恢復至巔峰。哼!一个半残的宗师,我一人足矣,何须假手他人。” 柳公全见夫人心意已决,不敢再辩,连忙躬身:“夫人所言极是,是我虑事不周了。我这就去集结人手。” 一日时间,柳家二十五名灵境客卿便已全部集结完毕。 罗玉珍留下十三人,让他们协助长子柳元琦留守家中。 而后,率先骑上马,扬起尘土,直奔镜山而去。 柳公全连忙跟上,一眾灵境客卿紧隨其后。 清水县距离镜山足足三百余里。 即便快马,也需一日半的路程。 柳家一行人赶了一天路,直到天色渐暗,人马皆露疲態, 柳公全这才勒了勒韁绳,放缓速度,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一眾人都是灵境修为,短时间赶路,倒也能够支撑。 但座下马匹却已吃不消,喷出的鼻息都带著白沫。 “大柱!” 柳公全皱眉喊道。 落在队伍后方的柳大柱催马上前:“家主。” “这到哪儿了?还有多远?” 柳公全掏出水囊灌了一口。 柳大柱眯著眼四下打量,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回道:“回家主,照这个速度,约莫还需三四个时辰就能到。 我记得,前方约十里处,有座荒庙,小的以前路过呆过,虽破败,但遮风避雨尚可,今夜不如去那里歇歇脚,人马也好恢復些气力。” 柳公全闻言,看向身旁面色冷峻的夫人罗玉珍。 罗玉珍微微頷首,只吐出一个字:“可。” “好!今夜就去前面的破庙休整。” 柳公全下令,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朝著柳大柱指引的方向行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眾人从官道岔入一条小路。 很快,一座荒草残垣中的破旧庙宇出现。 残破的匾额早已掉落,不知去向,只有斑驳的门框歪斜地立著。 柳家眾人下马,將马匹拴在庙外,鱼贯而入。 庙內蛛网遍布,神像坍塌,只剩半截泥塑身子,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霉腐的气味。 庙堂中央的空地上,却意外地生著一小堆篝火。 一个穿著粗布衣衫、面容普通、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正默默守著一口架在火上的铁锅。 锅里水汽裊裊,尚未沸腾。 第222章 出洞 破庙內,柳公全灵识扫过那烧火的汉子,只觉其气息平平,与寻常山野村夫无异,体內更无半分內气流转的跡象,便彻底放下心来,未再多看一眼。 他指挥自家人於庙內另一侧相对乾净处坐下,眾人取出乾粮水囊,默默进食休息。 罗玉珍则独寻一处靠墙角落,盘膝闭目养神。 不多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鼠须精瘦的汉子和一个麵皮白净的汉子走了进来,手里提著四只已经处理乾净的野鸡。 那鼠须汉子咧嘴笑道:“今晚运气不错,能吃顿好的了。” 那白面汉子则瞥了柳家眾人一眼,没说话。 两人自顾自地走到陈立身边,熟练地將野鸡放入已滚开的水中,又掏出些隨身携带的盐巴、野薑撒入。 不一会儿,浓郁鸡汤香味便瀰漫开来,勾人食指大动。 正啃乾粮的柳家人不由得抽抽鼻子,目光屡屡瞟向那锅热汤。 柳公全亦觉口中乾粮味同嚼蜡,忍不住多望了几眼。 一名心思活络的赵姓客卿立刻会意。 他站起身,走到陈立三人面前:“喂,你们几个,这鸡汤,我们看上了。喏,跟你们买了。” 说著,手中扔出一块五两的银元宝。 白三立刻跳起,瞪眼叫道:“呸,谁稀罕你的银子,当老子们都是穷鬼呢?滚!” 那赵姓客卿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起一股劲风,直抓白三的肩胛骨。 他灵境通脉关的修为,这一爪若是抓实,白三的肩骨非碎不可。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烧火的陈立,头也没抬,只隨意地一伸手,抓住了白三的衣服,轻轻往后一带。 白三便像片叶子般被拉了回去,赵姓客卿志在必得的一爪顿时落空。 陈立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面带怒色的赵姓客卿,又瞥了一眼柳家眾人方向,缓缓开口道:“既然诸位想要,一锅汤而已,拿去便是。” 白三兀自不服地嘟囔了几句,但在陈立眼神示意下,还是退到一旁。 赵姓客卿见对方服软,得意地笑了一声:“算你识相。” 也不再理会陈立和白三,径直上前,端起那滚烫的铁锅,转身便走。 回到柳家阵营,放到柳公全面前:“家主,您请用。” 柳公全闻著扑鼻的香气,正想接过,却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刺来。 他抬头,正对上妻子罗玉珍的眼睛。 罗玉珍嘴唇未动,声音却凝成一线传入他耳中:“来歷不明之物,你也敢入口?” 柳公全嚇得一个激灵,连忙訕訕地缩回手,对那赵姓客卿摆摆手道:“咳……本家主不饿,你们奔波辛苦,分食了吧。” 赵姓客卿略有失望,但见家主发话,也不再客气,便与其他客卿及柳大柱一同大快朵颐。 罗玉珍、柳公全以及另外两名较为谨慎的客卿,则始终未动一口。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突然,一名客卿突然脸色大变,冷汗涔涔,骇然喊道:“不好!这鸡有毒!” 他话音未落,旁边另外几名吃过鸡肉的客卿也同时面色发青。 “糟糕,內力……提不起来!” 他们想要运行內气,却只觉得浑身內力如同被冻结般滯涩难行,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站都站不稳了。 破庙之內,柳家一行人顿时陷入了混乱。 柳公全怒不可遏:“你们究竟是何人?竟用如此卑劣手段,下毒暗算!” 白三將陈立护至身后,扯著嗓子叫嚷:“放你娘的狗臭屁!这鸡是我们几个打来自己打牙祭的,是你们的人蛮横霸道,强抢过去,自己中了招,倒赖上我们了?” “牙尖嘴利的畜生!找死!” 柳公全被这番顛倒黑白的话气得暴跳如雷,理智瞬间被怒火吞没。 他不再多言,右手成爪,带起凌厉罡风,直取白三天灵盖,准备先將这个嘴贱的傢伙毙於掌下,以泄心头之恨。 然而,他的爪风尚未触及白三。 一直沉默的陈立,动了。 只是简单地向前迈出一步。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机,以陈立为中心,扩散开来。 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面对柳公全那看似凶悍无匹的一爪,陈立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棍劈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 快到让人根本无法反应过来。 后发,先至!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轰然炸开。 棍爪相交的剎那,柳公全如同纸糊一般脆弱,连一瞬都未能阻挡,手臂便寸寸碎裂,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啊!” 柳公全发出一声惨叫。 整个人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轰隆! 他直接撞碎了破庙本就残破不堪的后墙,跌入外面浓重的黑暗之中,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一位灵境三关的高手已然溃败。 “化虚宗师?” 在陈立气息爆发的瞬间,一直凝神戒备的罗玉珍瞳孔骤然收缩。 然而,她根本来不及救援自家丈夫。 噌! 一声清越剑鸣响彻破庙,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 剑身狭长,通体泛著幽蓝寒光。 正是她的佩剑冰魄。 剑光乍起,寒气四溢,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 “拿命来!” 罗玉珍厉啸一声,毕生功力灌注於冰魄剑上。 嗡! 剑身剧颤,一道凝练无比、长达七尺的冰蓝色剑芒骤然从剑尖喷吐而出。 剑芒伸缩不定,將黑暗中的破庙映照得一片幽蓝。 正是她压箱底的绝技,仗之成名的七尺冰魄剑芒。 剑芒吞吐不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她身隨剑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蓝色寒光,直刺陈立心口。 剑未至,森寒剑意已让陈立周身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起来。 不过,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灵境强者瞬间毙命的绝杀一剑,陈立没有任何慌乱。 手腕一翻,乾坤如意棍由上至下,隨意地一记力劈。 棍梢精准地砸在了那七尺剑芒最为凝实的核心之处。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的爆裂。 那无坚不摧的七尺冰魄剑芒,在乾坤如意棍的绝对力量面前,竟如同脆弱的琉璃般不堪一击。 瞬间从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细碎的冰蓝色光点,四散飞溅。 剑芒被强行击碎。 罗玉珍如遭重击,浑身剧震,握剑的右臂衣袖瞬间被反震之力绞得粉碎,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陈立的攻势並未停止。 击碎剑芒的的乾坤如意棍,由下而上撩起,快得超出了罗玉珍的反应极限。 “鐺!” 又是一声脆响。 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巨力顺著剑身狂涌而入。 罗玉珍一股磅礴的反震內气狠狠撞入体內,经脉仿佛要被撕裂,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长剑脱手飞出,“叮噹”一声斜插在远处的地上。 “噗!” 她喉头一甜,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从陈立出手到她现在重伤溃败,不过短短两三招之间。 碾压性的实力差距。 没有任何悬念。 “阁下……究竟是谁?” 罗玉珍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带著最后一丝不甘:“你我之间……並无深仇大恨,为这几只鸡,大动干戈岂不可笑?我柳家愿十倍、百倍赔偿,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陈立持棍向前,面无表情。 罗玉珍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夫妻二人,都是天剑派弟子,你若杀我…天剑派必与你不死不休。” 不过,回应她的,是陈立毫不留情的乾坤如意棍。 “等等!” 罗玉珍惨叫。 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噗嗤! 棍梢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她的心口。 她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最终气绝身亡,软软地瘫倒在地,死不瞑目。 直到死,她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杀自己。 难道就只是为了这几只鸡? 就在陈立斩杀罗玉珍的同时,鼠七和白三也手法乾净利落地將那些中毒的柳家客卿,悉数解决了性命。 “爷,这百花醉仙散真是好东西啊,连灵境都扛不住,赏我点儿唄?” 白三嬉皮笑脸地凑到陈立身边。 陈立扫了他一眼。 白三浑身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这时,鼠七从庙外拖进来一个人。 正是手臂断裂、肩膀塌陷、口鼻溢血、仅剩一口气的柳公全。 “为什么?” 柳公全艰难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著陈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愤怒、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茫然:“阁下到底是谁?我柳家……与阁下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为何要行此绝灭之事?” 陈立笑了笑,並未回答任何一个字,也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意思。 手中乾坤如意棍隨意地一挥。 一声闷响。 柳公全的头如同熟透的西瓜般爆开。 他至死都不明白,对方为何要杀自己。 破庙之內,重归死寂。 “妈的,这群穷鬼,身上一样好东西都没有。” 处理完尸体后,鼠七和白三回来,骂骂咧咧地抱怨。 “爷,咱们接下来去哪?”白三询问。 “清水,柳家。” 陈立目光看向了东方。 他费尽心机用柳大柱將柳家一行人引出来,就只是担心与罗玉珍这位宗师打斗会引来官府察觉。 如今,这层顾虑,没有了。 第223章 逼问 夜。 清水,柳家。 密室之中。 空气潮湿而压抑,只有墙壁上几盏油灯提供著昏黄的光线。 柳元琦面色阴沉,盯著被皮筋捆住、制住穴道而动弹不得,坐在墙角的五人。 当先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脸上充满愤怒。 他身后是一位美艷少妇和两个小孩。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和一个四五岁的女童。 旁边还有一位二十岁左右、年轻貌美的女子。 若陈守恆在此,定能认出她。 正是追风武馆的柳若依。 “元照堂兄,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柳元琦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最后再问一遍,柳宗影,他的修为……到底有没有恢復?” 柳元照怒视著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柳元琦,你休想在我这里知道半点消息。” 柳元琦冷笑一声,走到柳元照那年约七八岁的儿子面前蹲下,伸出手轻轻抚摸著男孩的头顶。 他的动作看似温柔,但指尖的冰冷却让男孩嚇得浑身发抖,小脸煞白,哇哇大哭起来。 “堂兄。” 柳元琦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看,侄儿还这么小,长得虎头虎脑,多招人喜欢。这小小年纪,要是缺胳膊短腿了,这一辈子也就毁了,你说是不是?” 他一边说著,抚摸男孩头顶的手微微用力。 男孩顿时吃痛,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在密室里迴荡,格外刺耳。 “柳元琦!你个畜生,你有种冲我来!对孩子下手算什么本事!” 柳元照目眥欲裂,疯狂挣扎。 柳元照的妻子也是泪流满面,苦苦哀求:“求求你,放过孩子吧,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柳若依同样怒斥:“柳元琦,稚儿好歹是你侄子,你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柳元琦对眾人的怒骂和哀求充耳不闻,只是盯著柳元照,语气森寒:“我最后再问你们一次,柳宗影,到底恢復没有?我的耐心,真的不多了。你若再嘴硬,我不保证你这宝贝儿子,还能不能完整的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了男孩纤细的手臂。 密室內,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哀求声、男人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 自从父母率领家中精锐前往镜山后,柳元琦就一直心神不寧。 尤其是昨夜,那种感觉攀到了顶峰。 连入睡都困难。 他当即命人搜集柳宗影的近况。 发现其前往镜山灵溪陈家后,更是坐立难安。 这陈家,他很熟悉。 此前堂弟柳云风曾来找过他,诉说在镜山买地时被陈家横插一脚之事,並请柳元琦在生意上给陈家使绊子。 当时柳元琦並未將只有两个灵境的陈家放在眼里,只隨意吩咐管事去办,甚至都未將此事告知父母。 如今比对消息,才发现柳宗影前往的陈家,竟与之前柳云风让他帮忙对付的陈家是同一家。 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虽然他不断安慰自己,母亲是神堂宗师,又有父亲和五名灵境三关的高手相助。 对付一个残废多年的宗师应当手到擒来。 但那股莫名的心悸却始终挥之不去,没有丝毫消退。 翻来覆去之后,柳元琦当即將柳元照和柳若依一家抓来柳家密室扣为人质。 他自己琢磨,若父母真出了意外,以柳宗影对柳元照一家的重视,至少还有谈判的筹码。 “我数三声。” 柳元琦的手捏在了男孩的手肘上,刺痛让孩子哭得更加悽厉。 “一。” 柳元照双目赤红,咬牙切齿:“柳元琦,你不得好死!” 密室內,气氛凝固如冰。 千钧一髮之际。 “哐哐哐!” 沉闷的巨响中,厚重的密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巨大的声响在密闭空间內迴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柳元琦豁然转身,脸上闪过愤怒之色。 “谁?” 他厉声喝问:“我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吗?” 昏黄的灯光下,一名中年男子缓步从门外的阴影中走入。 他扫过密室內的景象,最终落在柳元琦身上,语气平静却冰冷:“你柳家,还真是无恶不作,罪该万死。” “你……究竟是谁?” 柳元琦骇然,厉声质问。 这密室极为隱蔽,门外更有守卫,对方怎能无声无息闯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躲到了那几名灵境客卿的身后。 那几名客卿也是如临大敌,纷纷拔出腰间兵刃,气机死死锁定在闯入者身上。 密室內顿时杀意瀰漫。 被点住穴道、靠坐在墙角的柳若依,原本绝望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又惊又喜的光芒。 她年底时曾去灵溪探望宗影爷爷,在那里见过这个中年男子一面。 当时宗影爷爷还非拉著这个男子介绍她,让陈守恆娶她,將她闹了个大红脸,印象极为深刻。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宗影爷爷请他来的? 柳若依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希望。 陈立的目光掠过那些客卿,最终定格在柳元琦脸上,微微皱眉。 对方容貌,並非昔年在镜山县衙中的那位年轻公子。 陈立没有回答柳元琦的话,而是开口询问:“你便是柳元琦?” 柳元琦见对方竟能直呼其名,心中更惊,色厉內荏地道:“正是。你到底是何人?擅闯我柳家,意欲何为?” “这话,该我问你柳大公子才对。” 陈立闻冷笑一声:“你柳家既向官府举报我陈家不种桑苗,又威胁绸缎铺拒收我陈家出產的蚕茧,断我生路,到底是要干什么?” 此言一出,柳元琦面色骤然大变,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份。 灵溪陈家! 他是那个陈家的家主! 他此刻竟然出现在清水县。 那……前往镜山的父母他们? 一个可怕的念头升起,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不对! 时间来不及,清水和镜山相隔数百里,对方肯定早就来清水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柳元琦试图驱散那令人绝望的猜想,指著陈立,对身边六名灵境客卿厉声下令:“杀了他!立刻给我杀了他。” 六名灵境高手互相对视一眼,从不同方向朝著陈立猛扑过去。 霎时间,密室內厉风呼啸,刀光剑影將陈立周身要害尽数笼罩,杀意凛冽。 陈立只是冷哼一声,虚空一握,乌沉沉的乾坤如意棍便已出现在手中。 下一刻,他的身影动了。 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青烟。 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第一棍,简单直接地横扫千军。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客卿,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磅礴巨力迎面撞来。 他们灌注了毕生功力的兵刃在与棍身接触的剎那,便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 紧接著,棍身毫无花哨地砸在他们的胸膛上。 胸口猛地塌陷下去,后背对应位置的衣服“嗤啦”一声炸开。 两人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如同断线的木偶般软软倒地,气息瞬间断绝。 左侧,一名使剑的客卿见同伴瞬间毙命,惊骇之下,剑势一变,化为一片绵密剑网。 剑尖颤动,幻化出十数朵凌厉的剑花,虚实相间,笼罩陈立左半身各大要穴,企图以巧破力。 陈立看也不看那令人眼花繚乱的剑花,乾坤如意棍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直刺。 无视了所有虚招幻影,精准无比地点在了对方剑势最为薄弱的那一点上。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棍梢去势丝毫不减,轻易地洞穿了对方的咽喉。 那名客卿眼中还残留著剑招被破的惊愕与不甘,尸体已轰然倒地。 右侧和后方,另外三名客卿的攻击也已同时到达。 一刀直劈后脑,一柄分水刺直戳腰眼,还有一双肉掌拍向背心。 陈立仿佛背后长眼,握棍的右手向后一甩,棍尾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地撞向那双拍来的肉掌。 嘭! 一声闷响。 那使掌的客卿整条手臂的骨骼发出碎裂声,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瘫软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立侧身避过攻击,左手並指如刀,快如闪电般在那使刀客卿的手腕上一斩。 咔嚓! 腕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那客卿惨嚎一声,单刀脱手落下。 陈立左手顺势一抄,接住单刀,看也不看便向后一掷。 单刀化作一道寒光,瞬间没入了那名偷袭的客卿的胸膛,將其钉死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最后一人,眼见同伴在电光火石间尽数毙命,心胆俱裂,哪里还有半分战意,转身便欲冲向密室门口逃命。 陈立冷哼一声,乾坤如意棍脱手飞出,后发先至,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瞬间追上。 噗嗤! 长棍从其后心贯入,前胸透出,带著一蓬血雨。 客卿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密室內,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柳元琦僵立在原地,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家中六名灵境高手,在对方手下竟走不过一个照面,这种视觉和心灵上的衝击,彻底摧毁了他的勇气。 陈立缓步走到门前,伸手拔下乾坤如意棍,缓缓转身,冷漠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僵立原地的柳元琦身上。 第224章 灭门 密室內。 血腥气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柳元琦僵立原地。 家中这六名灵境客卿,包括一名灵境三关、两名灵境二关的高手,如同砍瓜切菜般被解决。 一股寒意从柳元琦的脚底直衝天灵盖,瞬间贯穿全身。 宗师! 唯有宗师,才能有如此碾压性的实力!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吸一口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看似恭敬的表情,对著持棍而立的陈立躬身行礼。 “前辈!误会!” 柳元琦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今日之事,皆是我柳家之过,晚辈有眼无珠,冒犯了前辈。 但请前辈明鑑,这一切……都是我那不成器的堂弟柳云风在其中攛掇挑拨所致。晚辈,实无半点与前辈作对的心思。” 他很清楚,自己根本逃不出去。 以自己灵境一关的实力,在对方手下,走不过一招。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稳住对方。 毕竟,自家和他,並没有生死之仇。 “柳云风?” 陈立眉头微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见陈立搭话,柳元琦心中稍定,连忙顺著话头:“正是,他是我二伯柳公昌之子,我的堂弟。前辈家族在镜山购田,便是此獠在其中作梗,央求晚辈在生意上给前辈家製造些许麻烦。 晚辈……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被此小人蒙蔽,这才……这才犯下大错,请前辈原谅!” 他此刻恨不能將柳云风生吞活剥:“若早知前辈身份,便是借晚辈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有半分不敬。 前辈若仍不解气,晚辈这就派人去將那柳云风捆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前辈能够息怒!” 陈立闻言,嘴角似笑非笑:“派人去捆他?莫不是派人去请他那位千户的父亲一同前来?” 柳元琦心猛地沉了下去。 对方竟然对他柳家之事,知道的如此详细。 更棘手的是,对方不仅实力超绝,心思更是縝密,轻易便识破了他的算计。 “晚辈绝无此意。” 柳元琦连忙否认,背后已渗出冷汗,急忙补救道:“前辈,千错万错,皆是我柳家之错。只要前辈能高抬贵手,任何补偿,我柳家都愿意倾尽全力满足。 晚辈立刻下令让家中所有织造坊,以高於市价三成的价格,不,五成,全部收购前辈家族的所有蚕茧。 此外,晚辈愿奉上五万两白银,不,十万两白银,作为赔罪之礼,只求前辈能给柳家一个改过的机会。” “补偿?” 陈立冷冷地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那我要你柳家织造局的官贡契约,你愿意给吗?” 柳元琦瞳孔一缩:“前辈有所不知,並非我柳家不愿,实在是……这官贡契约,非同一般盐引,並非我柳家私產可以隨意转让,必须织造局点头认可方可易主。” “哦?” 陈立询问:“照你这么说,你们从周家手中抢下的官贡,是得了织造局的认可了?” 闻言,柳元琦心中骇浪滔天。 柳家参与周家之事,连他都只知道一鳞半爪,对方是怎么知道这等隱秘之事的。 他强作镇定,沉声道:“此事……涉及官场辛秘,晚辈这一脉在官场並无根基,其中內情,实在不知。” “既然不知,那便到此为止吧。” 陈立静静地看著他,此人多半已经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 柳元琦心中大惊,內气疯狂运转,试图拼死一搏,施展身法逃遁。 然而,他又怎能逃去。 陈立手中的乾坤如意棍,隨意地向前一点。 柳元琦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眼中充满了恐惧、不甘以及深深的茫然。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石板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陈立负手而立,乾坤如意棍悄然消失。 目光转向墙角被制住的柳元照一家和柳若依。 柳元照强忍著心中的惊惧,急忙开口:“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说吧。柳家其他三房留著你们长房这一支,耗费心思监视、软禁,究竟所为何事?” 陈立並未为他们解穴。 柳元照愕然,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苦涩。 沉默了片刻,才道:“前辈明察秋毫,晚辈不敢隱瞒。三房旁支处心积虑,他们覬覦的,实则是我柳家祖传的截脉断魂指的神通秘术。” “截脉断魂指?” 陈立眉梢微挑,露出一丝讶色。 神通秘术,他倒还是第一次听说。 见陈立感兴趣,柳元照继续解释道:“前辈有所不知,我柳家先祖当年便是凭这一手截脉断魂指名震江湖。 此指法精妙绝伦,据说练至大成,指力透穴,可截断经脉,封禁神魂,即便是大宗师的存在,亦忌惮异常。”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自豪,但更多的是落寞:“寻常点穴手法,对付气境、乃至初入灵境者尚有奇效。 一旦武者登上灵境玄窍关,打通周身穴窍,內气自成循环后,点穴手法便已失效。 即便一穴窍被制,其他穴窍储存的內气也会源源不断衝击,很快便能冲开禁錮。 而我柳家的截脉断魂指,乃是修炼神通秘术之后,能够无视內气护体,直接作用於本源密藏乃至神魂意识的秘术。 这门神通秘术,歷来由长房嫡系口传心授,其他旁支根本不知其修炼法门。可惜,这门秘术修炼起来,艰难无比,对天赋、心性要求极高。 自高祖之后,柳家后代再无一人能真正练成那神通秘术。因年代久远,又连番动盪,到了我父亲这一代,这神通秘术早已失传。” 他苦笑一声,充满了无奈:“但其他三房他们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秘术已失,始终认为我们长房藏私,所以才一直监视,想要问出秘术下落。” 陈立走到柳元照身边,伸出右手食指,一股精纯温和的內气渡入。 內气入体,立刻感知到柳元照体內有几处关键经脉穴窍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封锁著。 这种封锁並非粗暴的內气损伤。 而更像是一种巧妙的截断,阻断了內气的运转,却又未伤及本身。 这种手法確实精妙。 陈立来到这个世界,还是第一次看到点穴手法,不由得暗暗称奇。 隨著他精纯內气的涌入,那几处被巧妙截断的关口,迅速消融疏通。 柳元照只觉得浑身一轻,被禁錮的身体瞬间恢復。 “多谢前辈!” 柳元照大喜,挣开皮筋,活动了一下手脚。 隨即立刻为身边的妻子、儿女以及柳若依解开了束缚和穴道。 柳元照再次躬身,诚挚道:“前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陈立却是一声冷笑:“我说了,要救你们了吗?” 柳元照脸上的感激瞬间凝固,化为愕然与不解:“前辈……您,您这是何意?” 柳若依等人也瞬间紧张起来,刚刚放鬆的心情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陈立冷笑:“清水县认识你们的人不少,柳元琦將你们抓进来,亦非绝密。如今,柳家一眾人尽数毙命,而你们却安然无恙地出去。你觉得,靖武司介入调查后,会如何推断?他们会相信你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目光盯住柳元照:“我又如何能確定,你们不会將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柳若依脸色煞白,急忙上前一步:“前辈,我们可以发誓,今日绝不透露半个字。求您看在……看在三爷爷的面子上,放过我们吧。” 柳元照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陈立所言非虚:“请前辈指条明路。只要能保全我妻儿小妹性命,元照……愿听吩咐。” 陈立神色淡漠,目光投向密室门外的庭院:“外面,柳家宅邸之中,此刻还有不少人。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样做。” 柳元照面色骤变,身体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陈立的意思。 目光扫过身后妻子,以及一双年幼却似乎懵懂地感知到恐惧、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儿女,还有眼中含泪、咬著嘴唇的妹妹。 “但求前辈给我妻子和小妹一条活路。”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见陈立点头,弯腰从地上拾起了一柄染血的钢刀。 不再犹豫,握紧刀柄,走出了瀰漫著血腥气味的密室。 ……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柳家宅邸附近早起的人们,嗅到空气中飘散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鬱血腥气味。 有人大著胆子靠近,却发现朱红大门紧闭,院內死寂得可怕,嚇得慌忙跑去报官。 县衙的衙役很快赶到,敲了半天门无人应答,合力撞开了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衙役们也骇得魂飞魄散。 庭院內,迴廊下,厅堂中……到处是倒伏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 柳家上上下下,无一人存活。 整个宅邸,已然成了一座死宅。 “快!快去稟报县令大人,出大事了!” 捕头声音颤抖地吼道。 清水县令、县尉等一眾官员闻讯,火速赶到现场。 当他们亲眼目睹灭门景象时,无不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柳家可是江州有数的世家大族。 是谁有如此胆量,又有如此能力,將柳家满门屠戮殆尽? “此事……此事非同小可!” 县尉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县尊,这已非我县衙所能处置。我们立即……上报靖武司?” “等等!” 清水县令却制止住了县尉:“先去寻柳家的浮財。” 县尉顿时愕然。 第225章 训子 江州城。 柳家宅邸。 书房里,柳公昌拿著一封公文,在烛火的照耀下,面色阴晴不定。 突然,房门被猛地撞开。 “爹,不好了。出大事了!” 柳云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慌什么!” 柳公昌抬起头,看著儿子,脸色闪过一丝怒意。 柳云风却似乎看不到父亲的震怒,衝到书案前,著急地道:“爹,清水县……三叔家,元琦堂兄,被人灭门了,满门上下,鸡犬不留啊,爹!” 他本以为以父亲和三叔的关係,会十分震惊,甚至是暴怒。 然而,柳公昌却仍是面色平静,目光锐利盯住儿子,异常冷静,甚至带著一股寒意:“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和元琦,最近在溧阳,到底惹了什么事?招惹了哪些不该惹的人?” 柳云风被父亲这冰冷的反应和质疑弄得一愣,隨即急忙辩解,语气带著委屈:“爹,我没有,我真的没惹什么麻烦啊。就是一些生意上的寻常往来,最多有些小摩擦。” “小摩擦?” 柳公昌猛地打断他,声音带著压抑的怒火:“没惹到不能惹的人?那你告诉我!你三叔和三婶,为何会突然一同失踪,下落不明?元琦又被人杀上门,满门诛绝,这阵仗,这手段,像是小摩擦吗?” 柳云风被父亲的气势所慑,低下头訕訕道:“爹,现场留下了血字啊,杀人者清水柳元照,肯定是柳元照乾的,他怀恨在心,不知从哪里勾结了外人来报復!” “柳元照?” 柳公昌失望地摇了摇头:“他一个气境圆满,有能力杀穿你元琦堂兄留守宅邸的六名灵境客卿?云风,你当你爹是老糊涂了吗?” 柳云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兀自强辩,声音微弱:“也许他走了狗屎运,被什么隱世高人看上了呢……” “够了!” 柳公昌终於彻底被激怒。 儿子这番毫无根据、推卸责任的狡辩,如同火上浇油。 他一拍书案,磅礴的宗师级气机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山岳朝著柳云风当头压去。 空气凝固,令人窒息。 柳云风“噗通”一声,根本无法抵抗这股恐怖的气机威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骨骼被压得咯吱作响,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眼中充满了恐惧。 柳公昌站起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带著深深的失望:“平日里,我让你多读读书,你不以为然,我让你潜心练武,你更是不以为然,整天就知道上躥下跳。 这些年,你耗费了多少资源了?丹药、功法、名师指点,哪一样少了你的?结果呢?到如今,连灵境的边都没摸到。就你这点微末实力,也敢不知死活地去插手世家之间的爭斗? 你知道改稻为桑这潭水有多深吗?那是朝廷的棋,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势力在暗中角力? 你不仅敢往里掺和,竟然还敢胆大包天,把主意打到织造局的头上,你是嫌我们家这些年,过得太安稳了吗?” 就在柳云风快要被父亲宗师威压碾垮之际,一个带著怒意的女声从门外传来。 “柳公昌!你发什么疯,对著儿子逞什么威风!” 话音未落,一个美妇人走入书房。 正是柳公昌的妻子,柳云风的母亲云雅。 她此刻柳眉倒竖,面罩寒霜。 冷哼一声,周身同样爆发出不弱於柳公昌的宗师气机,柳云风身上的威压瞬间被抵消。 柳云风顿感一轻,连滚带爬地躲到母亲身后,如同找到了救星,带著哭腔喊道:“娘!” 云雅將儿子护在身后,怒视著柳公昌:“怎么?我织造局是哪里得罪你们靖武司了? 让你这么看不上眼?我儿子想为家里分忧,想办法多挣些银钱,有什么错?轮到你来教训?” 柳公昌见妻子如此护短,完全不问青红皂白,满腔的怒火和训诫之心被憋了回去,脸色铁青,重重哼了一声:“慈母多败儿!” 云雅闻言,更是火冒三丈,声音拔高,开始翻旧帐:“我败儿?柳公昌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这些年来,每年修炼耗费的珍稀药材、丹药,动輒数万两银子。 再加上我们这一大家子的用度开销,丫鬟僕役、人情往来,一年没有二十万两银子能撑得住吗?就凭你那一年几千两的俸禄,够干什么?” 她丝毫不给丈夫留面子:“儿子想办法去拿田地,想开织造坊,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这个家考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当爹的没本事,撑不起这个家! 儿子才不得不自己出去奔波劳累!你倒好,不仅不帮衬,还在这里摆你千户的官威?柳公昌,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你可別忘了,你这身官袍,这千户的位置,是承袭谁的?是我父亲的!你修炼至今,大半花销,是我云家出的。 这个家,这些年是靠谁在支撑?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训斥我儿子?啊?” 这一连串的质问和揭短,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钢刀剜心。 柳公昌哑口无言,脸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冷哼,坐在了椅子上,不再言语。 云雅骂够了,见丈夫哑火,冷冷道:“我没空跟你废话,你立刻去处理你三弟家的事情,他家在清水县的织造坊、田產、库藏,立刻想办法拿过来,別让其他人,还有官府的人趁机占了便宜。” 说完,她不再看丈夫,拉著惊魂未定的柳云风,转身拂袖而去。 书房內,只剩下柳公昌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许久,才缓缓抬手,用力揉按著剧烈跳动的太阳穴,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嘆息。 他管不了儿子,更管不到这个妻子。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当年,他们三兄弟,是靠著妇人起势,这才掀翻了长房。 难道,真的也要因妇人而灭亡? …… 三日后。 清水码头。 一艘悬掛著靖武司旗帜的官船缓缓靠岸。 船板刚放下,柳公昌便率先走下船。 清水县令早已带著县尉、县丞等一眾官员在码头等候。 见状连忙上前,拱手施礼,语气带著恭敬与小心:“下官清水县令胡知节,参见柳千户。千户大人节哀……” “胡大人,客套免了。” 柳公昌微微頷首,目光却直接越过他,落在了同样等候在一旁的溧阳郡靖武司百户周承凯身上:“先去现场。” “是,千户大人请隨下官来。” 周承凯不敢怠慢,连忙应声。 他和县衙早已命人备好马匹。 柳公昌翻身上马,一抖韁绳,带著两名从州城跟来的百户以及数十名总旗、小旗官,直奔城西的柳府而去。 不多时,抵达柳府。 昔日车马盈门、戒备森严的宅邸,此刻朱门大开,门前只有几名县衙的差役守著。 浓郁的血腥味即便过去了数日,依旧隱隱可闻。 柳公昌在府门前勒住马,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门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大步踏入府门。 入目所见,一片狼藉。 庭院中,迴廊下,虽然尸体已被初步清理,但地面上、墙壁上、廊柱上,依旧残留著大量暗红色的的血跡。 柳公昌站在庭院中央,环视四周,陷入沉默。 周承凯及一眾靖武司官员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承凯,查得怎么样了?” 柳公昌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承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稟报:“回千户,经初步清点勘验,柳府上下,连同僕役、家眷,共计三百一十七口,无一活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验尸情况和现场遗留的痕跡推断,行凶者人数不多,应是四人。其中一人,疑似使用枪、棍、鈧、鐧之类的兵器,修为最是高深。 府中留守的六名灵境客卿,包括一名灵境三关、两名灵境二关的好手,皆是被此人击杀,且几乎都是一招毙命。” “另外三人……” 周承凯补充道:“实力应该不强,最高应只是灵境一关,甚至只是气境圆满,负责清理其余人。不少僕役都是先中了迷魂香之类的迷药昏迷失去抵抗后,才被砍杀身亡。” 柳公昌静静听著,开口询问:“柳家,近期可曾与何人结下血仇?” 周承凯小心翼翼地看了柳公昌一眼:“回千户,下官已多方查访。柳家在清水势力庞大,无人敢招惹,也未曾听闻近期与哪家势力有新的大衝突。” 他还有一句未说,从走访的情况看,都是柳家招惹別人的份,哪有人敢惹柳家。 柳公昌询问:“柳家浮財呢,有没有被劫走?” “这……” 周承凯瞥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清水县令。 从现场情况和后续的调查看,凶手確实搜过柳家的库房密室,但应该只拿走了贵重的物品。 至於柳家的浮財,事发之后,並无大规模运输车马出入清水县的记录。 倒是有目击者称,县衙接管后,立即从柳家运走了至少八十车货物。 想了想后,稟报导:“胡县令最早赶到柳家,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柳公昌瞥了一眼置身事外的胡知节,哪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过,现在他也没心思跟这清水县令掰扯此事,又询问:“那柳元照呢,到底是什么情况?” 第226章 追查 柳家宅邸。 周承凯继续稟报:“根据调查,事发前一日,柳元琦公子派人前往追风武馆,將柳元照及其妻儿,还有其妹柳若依,强行带回了柳府。具体原因……武馆的人也不清楚。” 柳公昌眉头紧锁。 家族內的这些事情,他很清楚,当即想到另一个关键人物:“柳宗影呢?你们可曾查过他的近况?” 周承凯一愣,脸上露出茫然:“柳宗影?请千户明示,此人是……” 柳公昌摆摆手,也没有怪他,直接对身边带来的一名心腹百户下令:“你立刻去查,我要知道柳宗影现在的情况。” “是。” 那百户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柳公昌继续询问:“柳元照一家目前在哪,可曾找到?” 周承凯低声道:“尚未查到,不过已经发了海捕文书,他带著家眷,应该走不远。” 柳公昌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满,又询问:“我三弟柳公全夫妇一行失踪,到底是什么情况,查了吗?” 周承凯急忙道:“七日前,柳三爷与柳夫人带著十余名高手出城,方向是往西。最后一次被確认见到,是在溧水境內官道的冲水村茶铺。他们在那里歇脚添水,之后便失去了踪跡。” “说具体时辰?茶铺伙计可曾听到他们谈论什么?” 柳公昌追问细节。 “约是酉时末。异常……茶铺老板说,没有听到他们交谈。”周承凯回答。 柳公昌眼睛微微眯起,捕捉到重要信息:“天色已黑……冲水茶铺再往西,官道沿途可有什么地方能歇脚?” 周承凯脸上顿时露出尷尬之色,訕訕道:“这个,时间短暂,下官……尚未详细核实清查。” 柳公昌训斥:“承凯,你也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这么重要的线索,都不核实清楚?难道要等凶手自己跳出来?” 周承凯额头见汗,连连躬身:“是下官失职,下官立刻加派人手去查。” 不多时,之前派去调查的百户返回,还带回了一名武馆的年轻弟子。 “大人。” 百户稟报:“这位追风武馆的弟子说,柳宗影约在年后,被一位名叫陈守恆的年轻人请走了。据说是去镜山当教习。” “陈守恆?” 柳公昌目光一凝,看向周承凯:“是什么人?” 周承凯这次较快反应,连忙接口补充:“回千户,这陈守恆是镜山前几年的武秀才。” “镜山……” 柳公昌心中猛地一凛。 三弟柳公全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点是溧水县冲水村,再往西去,就是镜山县。 难道,三弟是去找柳宗影的? 那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三弟这般大张旗鼓的前往。 难道他恢復修为了? 这不可能! 虽然下意识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但柳公昌心中不详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 他不再犹豫,吩咐道:“承凯,你亲自带人去查柳元照的下落。我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查清。其他人,隨我去冲水茶铺。” “是。” 眾人应诺。 …… 次日中午,烈日灼灼。 溧水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久久不散。 柳公昌一行人风尘僕僕,抵达了冲水茶铺。 茶铺只有一个茅草棚子,摆著几张歪斜的桌椅。 老板是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正靠在棚柱下打盹。 见到如此多人前来,老汉立马惊醒,急忙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柳公昌下马,要了粗茶,喝了几口后,状似隨意地问道:“老汉,从此处再往西去,官道沿途可还有能歇脚打尖的地方?” 老汉打量了几眼眾人,知是官府中人,不敢怠慢:“客官,不瞒您说,老汉我这茶铺开在这儿,就是因为往前六十里官道,再没第二个能喝水歇脚的地儿了。 您们这马看著就是好马,脚力强,加紧点赶路,顶多两三个时辰,就能到前面的集市。” 柳公昌眉头微皱,追问道:“六十里地,难道连一处能暂时歇歇的地方都没有?” 老汉想了想,道:“您这么一说……倒是有一处。往前约莫三十多里地,官道旁有一处小道,往里走两三里,有座荒废了很多年的庙。 不过那庙破得很,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阴森得很,还不如在官道边上找个树荫歇息踏实。” 柳公昌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又问了那岔路口的特徵。 谢过老汉后,他命眾人立刻给马匹饮水,將隨身水囊灌满,隨即毫不耽搁,上马疾驰而去。 约莫一个半时辰后。 眾人拐进小路,又前行两三里,一座掩映在荒草杂树中的破旧庙宇出现在眼前。 柳公昌翻身下马,率先踏入庙门。 刚走进庙宇,眼神顿时一凝。 荒庙中,支撑廊檐的木柱从中断裂,摇摇欲坠。 土墙更是倒塌了数处。 四周,更是有无数暗沉发黑的斑点,显然是血跡溅射乾涸浸染所致。 一名总旗捻起一点泥土中的红黑痕跡,放在鼻尖仔细嗅了嗅,稟报导:“大人,是新的。” “仔细搜。” 柳公昌沉声下令,心中的那份不祥的预感,变得越来越强烈。 “大人,这里有一口破锅。” 柳公昌走过去。 只见正殿中一口铁锅打翻在地,地上还有一些肉类残渣,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周围,散落著好几只老鼠的尸体,尸体僵硬。 “有毒……” 柳公昌心头一沉。 过了一刻钟,有小旗官回来稟报:“千户,西边二里地有处土堆,泥土是新的。” 柳公昌立刻带人赶去。 “挖开。” 柳公昌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手下们拔出刀剑当作铲子挖掘。 泥土被翻开,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很快,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被从泥土中暴露出来,足足有十余具之多。 柳公昌目光死死地在一具具尸体上扫过。 腐烂程度很高,但他还是认出一具尸体就是他的三弟柳公全,旁边一具女尸则是弟妹罗玉珍。 隨行仵作上前查验后,回报:“大人,这些死者,许多都有中毒跡象。只有四人未中毒,为重兵器所伤,骨骼碎裂严重,与清水县柳府那些灵境客卿的致命伤,特徵相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所为。” 儘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確认三弟夫妇惨死,柳公昌还是感到一阵锥心的刺痛和愤怒。 他攥紧了拳头,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冷静,深吸一口气,寒声道:“继续搜,看看四周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然而,接下来,却让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眼看天色渐渐昏暗。 柳公昌將分散搜索的人手召回,清点人数时,却猛地发现,少了五个人。 “怎么回事?谁看见过他们?” 柳公昌厉声问道。 眾人面面相覷,一位总旗皱眉,匯报导:“大人,他们好像是去东边了。” “你,带著两个人去找。” 柳公昌当即让那总旗带上两名小旗:“务必把人给找回来。” 三人领命而去。 眾人留在原地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光线越来越暗,那三人也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信。 一次失踪或许是意外,但接连两次,柳公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有埋伏?” 柳公昌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难道,那凶手竟然如此大胆,作案之后,还留在此处? 这怎么可能! 他不怕朝廷? “所有人,不要分散,立刻撤回荒庙,准备撤离!”柳公昌深吸一口气。 眾人朝著荒庙行去。 然而,当他们赶到时,看到了更令人心惊的一幕。 所有的马匹,都瘫软在地,口吐白沫,精神萎靡,显然是被人下了药。 柳公昌瞳孔骤缩,如果说,八人的失踪,还可能有其他原因。 那这马匹被下药,那就绝对是有人在伏击他们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四周,朗声喝道:“何方高人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间迴荡。 回应他的,却只有虫鸣鸟叫。 就在眾人放下心神之际,一道身影从庙宇中激射而出,速度快得超乎想像。 手中一根乌沉长棍,化作一道黑光,直接撞入了靖武司人群之中。 首当其衝的就是那两名百户。 他们毕竟是灵境中的好手,反应极快,几乎同时拔刀迎击。 然而,差距太大了。 鐺! 一名百户的长刀在与乌棍接触的剎那,竟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 噗嗤! 棍身砸在他的胸膛上,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之上,鲜血狂喷。 另一名百户的刀锋尚未触及黑影,那乌棍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回扫,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咔嚓! 喉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名百户眼睛瞪得滚圆,手中长刀“噹啷”落地,缓缓跪倒,气绝身亡。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百户毙命。 “宗师?” 柳公昌又惊又怒,只一瞬间,他便感应到对方的恐怖实力。 拔刀厉声喝问:“你究竟是谁?可知袭杀靖武司官员,形同造反!你不怕朝廷震怒,天下通缉吗?” 第227章 全灭 黑影,自然就是陈立。 那日,灭了柳元琦一家后。 他让柳元照出手,不过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避免此人將自己供出。 毕竟,说到底柳家的內斗,只是他们家族內部的事。 而柳元照一家没有身死,活得好好的。 除了那截脉断魂指的神通秘术外,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谁都说不准。 实际上,陈立从一开始就不指望柳元照替自己吸引靖武司的注意力。 不过,与之前杀屠三刀不同。 这次,他没有直接的杀人动机,能避开很多视线。 当然,还是有一处非常明显的紕漏。 那就是,柳宗影。 柳家內部的那些齷齪事,旁人或许不知,但他柳家自己的事,柳公昌必然是一清二楚的。 一番追查下来,必然追到灵溪。 虽然柳宗影並没有恢復实力,也能洗脱嫌疑。 但这案子落在柳家手上,陈立就不得不小心了。 於是,这才想到了继续在荒庙等待设伏的主意。 杀了柳公昌一家,那靖武司就再不会想到柳宗影这条线,也就不会查到自家头上了。 陈立他对柳公昌的质问充耳不闻,手中乾坤如意棍舞动如轮。 每一次挥击,必有一名靖武司官兵筋断骨折,毙命当场。 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刃落地声此起彼伏。 短短几个呼吸间,靖武司之人已死伤大半。 柳公昌心知已是生死关头,深吸一口气,將毕生功力凝於刀身,刀锋之上吞吐著尺余长的凝练罡气,迎头劈向陈立。 陈立手中乾坤如意棍一记上撩,棍身乌光內蕴,並无惊人声势,但却势不可挡。 “鐺——咔嚓!” 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爆响。 柳公昌凌厉的刀罡,在与乌棍接触的剎那,竟如同脆弱的冰层般寸寸碎裂。 巨大的反震之力顺著刀身传来,他虎口瞬间迸裂,鲜血渗出。 那柄百炼精钢的长刀更是承受不住这股力量,从中断为两截。 “噗!” 柳公昌气血翻涌,喉头一腥,一口鲜血涌出,却又被他强行吞下。 身形不稳地后退数十步,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化虚宗师! 敌人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 三弟家,什么时候结了一个化虚宗师的仇? 震惊骇然之余,眼看陈立长棍又攻至。 他心知绝不能硬拼,当即果断將半截断刀掷向陈立面门,同时身形向后飘退。 拉开一段距离之后,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舞动。 截脉断魂指。 柳公昌体內內气奔涌向指尖,化作一道道凝练无比、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劲,破空飞出。 气劲尖锐凌厉,仿佛无形剑气,直射陈立周身各大要穴。 一时间,破庙之中指风嘶嘶作响,气劲交织,笼罩向陈立。 陈立挥棍轻易击飞断刀。 面对这密集指劲,身形微晃,棍影舞动,將指劲挡下。 然而,但指剑劲力刁钻诡异,竟非完全直来直去,有的甚至会在空中化作圆弧,让人防不胜防。 陈立一个不慎,竟让一道穿透了棍影缝隙。 “噗噗!” 陈立身形微微一滯,只觉左肩井穴一麻。 一股气劲瞬间透入,如同细针扎入经脉要窍。 原本流畅的內气运行顿时为之一涩。 没有受伤? 只是封印穴窍? 陈立眉头微蹙,看来这气劲的威力,远低於自己的想像。 当即运转內气衝击被封锁的穴道。 化虚境的內气磅礴浩瀚,那道截脉指劲瞬间便被冲开。 不过,高手相爭,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就在陈立內力冲穴的这极短间隙。 柳公昌眼中精光一闪,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十指连弹,一道道凌厉的截脉指劲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而出,速度更快,角度更为刁钻。 噗噗! 陈立刚冲开前一处穴道,还未来得及完全恢復气血畅通,右臂曲池、胸前膻中、后背魂门…… 瞬间又有七八处重要穴道被那指劲命中。 这一次,指劲叠加,封锁之力更强。 陈立只觉得周身气血运行骤然变得迟滯,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缠绕住了经脉,內气运转变得晦涩。 他不得不分心,调动更多內气强行冲穴。 但柳公昌得势不让,截脉断魂指发挥到了极致。 指影翻飞,气劲破空,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噗噗噗噗…… 不过呼吸之间,陈立周身要害大穴,竟接连被二十余道截脉指劲命中。 虽然每一道指劲都在被陈立雄浑的內气迅速化解。 但旧力未消,新力又至,层层叠加之下,竟暂时將陈立限制在了原地。 他周身气息出现明显波动,显然正在全力对抗那无数道封禁穴窍的的指力,一时难以自如行动。 “呵……” 柳公昌见状,不禁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得意。 化虚宗师,不过如此! “阁下,究竟是谁?为何要与我柳家为敌?若肯如实相告,或可少受些皮肉之苦。” 柳公昌语气平淡,却也不敢大意,手指连点,丝毫不停。 周围那些靖武司总旗、小旗们见千户掌控局面,也纷纷壮起胆子,围拢过来,刀剑出鞘,形成合围之势,准备伺机擒拿。 “说!快老实交代!” “千户大人问话,还敢隱瞒?” “识相的就赶紧招了,免得皮肉受苦!” “还不报上名来!” 一时间,呵斥之声四起,刀剑寒光闪烁,將陈立围在中心。 柳公昌见他不答,眉头微皱:“本千户的耐心有限,若再不交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然而,就在柳公昌自以为掌控全局之际。 陈立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著冷意的嗤笑。 “就凭你,也配?” 话音未落,神堂穴窍中,黄豆大小的神识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下一刻,一点神识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尊高约七尺宝相庄严的战猿虚影。 他自陈立眉心一步踏出,竟直接脱离了陈立的肉身束缚,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 无视了物理距离,瞬间冲向柳公昌的眉心祖窍,直扑其神堂穴。 “神识秘术?” 柳公昌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 他丝毫不敢犹豫,心知他自身那点微弱的神魂之力,在这尊凝练的战猿神识面前,不堪一击。 求生本能让他瞬间放弃了所有进攻,转身就想遁走。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那尊战猿神识已拎起乾坤如意棍,只是简单一抡,並无惊天动地的气势。 一股磅礴浩瀚的威压骤然降临。 嗡! 空气中似乎响起一声微不可闻却直透灵魂深处的震鸣。 猿击术。 神识层面的交锋,远比肉身搏杀更为迅疾。 柳公昌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神魂虚影拼尽最后力气,试图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逃出神堂穴。 但,一切都是徒劳。 乾坤如意棍迎风见长,棍影如同天罗地网。 “嗡!” 一声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异响传出。 逃窜的神魂虚影,被乾坤如意棍劈中。 瞬间如同被击碎的幻影般,寸寸碎裂,化作无数黯淡的光点,彻底湮灭消散。 正转身欲逃的柳公昌,身体猛地一僵,疾退的动作骤然停止。 他眼中的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空洞无神,脸上最后残留著惊惧。 隨即,他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地上,气息已绝。 瞬息之间,神魂俱灭。 这电光石火的惊变,让周围正准备上前擒拿陈立的靖武司官兵们彻底愣住了。 他们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只看到千户大人突然转身,然后就像失去了所有力气般僵直倒地身亡。 前一刻还是大好局面,转眼间就已莫名暴毙。 “千户大人!” “怎么回事?!” “这……这是什么手段?!” “跑啊!”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发了一声喊,剩余的总旗、小旗们顿时作鸟兽散,再也顾不得其他,发疯般向著四面八方逃窜。 “想走,未免太迟了。” 冰冷的声音响起。 被限制行动的陈立,周身气息猛地一震。 截脉指劲被磅礴的化虚罡气瞬间冲刷得乾乾净净。 行动瞬间恢復自如。 他眼神淡漠,一步踏出,便追上一名逃窜的总旗,乾坤如意棍毫无阻碍地挥出。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庙宇残垣中窜出,正是鼠七和白三。 两人面色冷然,截住了几个逃在最前的靖武司总旗。 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展开。 陈立棍影所至,必有一人倒下。 鼠七和白三亦是经验老到,对付这些惊慌失措、失去战意的人,绰绰有余。 片刻之后,荒庙,一切便重归於寂静。 除了陈立三人,再无声息。 “烧了吧。” 陈立搜了下柳公昌的尸体,只有一些银两,再无他物,淡淡吩咐。 很快,白三和鼠七赶著两辆牛车过来。 上面是乾柴和一桶菜油。 三人很快將所有尸体全都拖到乾柴堆上,浇上菜油。 陈立取过火摺子,点燃一根树枝,扔上了柴堆。 烈焰瞬间腾起。 白三看著大火,舔了舔嘴唇,试探著问:“爷,要不要再钓一波人?” “不必了。” 陈立摇了摇头。 死了这么多官员,朝廷必然震怒。 再留在此处,危险太大了。 大火过去,让鼠七和白三將这些尸体烧剩下的骨头全部敲碎,而后放在麻袋中,扔上牛车。 “回去吧。” 陈立跳上牛车,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白三和鼠七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连忙坐上另一驾牛车跟上。 第228章 收穫 两日后,黄昏。 灵溪。 两辆慢悠悠的牛车拉著两口白皮棺材,晃晃悠悠来到了陈家別院。 陈立下车,让鼠七和白三將两口棺材小心翼翼地抬进院內。 关上院门后。 “吱呀”一声,棺盖被推开。 从中坐起的並非尸体。 而是四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大活人。 正是柳若依,她的嫂子以及一子一女两个孩子。 连日蜷缩在昏暗憋闷的棺材里赶路,即便棺材並未封死,也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备受煎熬,神情萎靡。 几人刚踏出棺材,一间房门打开,柳宗影走出,看清院中几人时,惊愕道:“若依?你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柳若依看到三爷爷,眼圈一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她张了张嘴,却下意识地先悄悄看了一眼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陈立,不敢轻易开口。 陈立迎上柳宗影询问的目光,语气平淡地说道:“柳三爷,你来了就好。她们四人,就交给你安置了。” 言简意賅,並未多作解释。 柳宗影也是人老成精,见陈立这般態度,又见侄孙女和侄孙媳妇一家如此狼狈出现,心知必有大事发生。 压住满腹疑问,对陈立拱了拱手:“有劳家主了。” 然后便上前,带著柳若依四人去安排住处。 陈立不再多言,拉著牛车,离开了別院,返回自家宅院。 回到家后,陈立便將牛车上剩下的两个铁皮木箱抬进了书房,开始清点此次的收穫。 柳家经年积累,库藏丰厚得超乎想像。 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名贵药材…… 若论总箱数,怕是上百都不止,还不包括那些兵器甲冑等物。 但陈立心知肚明,如此庞大的財富,莫说根本无力全部运走。 就算能,目標也太大,恐怕还没出清水县城,就会被官府盯上。 当断则断。 於是,那夜,他果断捨弃了绝大多数財物。 只挑选了最贵重的东西带走。 最值钱的便是黄澄澄的金叶子,足足装满一大箱,足足有一万两。 另一口箱子里,则主要是些瓶瓶罐罐和锦盒。 里面装著各种丹药。 陈立一时也分辨不清这些丹药的具体名称和功效,只能暂且归类收好。 “若是能全部吞下,光是密室里的宝物,价值绝对在二三百万两白银。再算上柳家的宅院、织造坊那些產业,总值怕是要超过五百万两……” 陈立心中默默估算,也不由得为柳家的巨富感到咋舌。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几本秘籍上。 这秘籍本不在密室之中。 不过,白三这廝,他这次倒是没有白带。 很快就在柳公全的臥室床脚找到了一个暗格。 里面,用牛皮纸严严实实地包裹著四本秘籍。 这第一本,也是陈立最感兴趣的一本。 截脉断魂指。 这正是柳家的家传绝学。 之前与柳公昌交手,陈立便在这精妙指法下吃了大亏,落入下风。 若非有神魂战技,他这次能否全身而退都难说。 此刻自然最为关注。 当即拿起,仔细翻阅起来。 然而,越是细看,他眉头皱得越紧,眼中反而流露出失望。 秘籍中所记载的,主要是一门运指、发力、点穴的技巧。 虽也算精妙,但本质上与伏虎拳这类功法並无太大区別。 至於柳公昌那手隔空封人穴道的玄奥法门。 这秘籍里面完全没有记载。 “如此说来,柳公昌那內气离体攻击的手段,竟是他自己领悟出来的?” 陈立沉吟,隨即想起那气劲虽能封穴,却难以对自己的肉身造成实质伤害。 “不对,那气息诡异,或许,还与柳家那门神通秘术有关?” 他按下疑惑,將目光转向另一本秘籍。 阴阳定一真经。 翻看一看,这却是一门內气心法。 讲究调和阴阳,稳固根基。 另外两本,一本是八卦剑法,一本是八卦桩。 皆是外练路子的配套外功技法与练根基的桩功。 抄家灭门,果然是暴富之途啊。 陈立看著手中的秘籍,又看了看那两箱金子和丹药,不由得感慨。 將金银、丹药、秘籍分门別类收进书房內的密室后。 陈立心念一动,神识沉入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前几日,他刚从清水县城离开,沉寂许久的系统曾响起过提示。 但当时情况紧急,他只是匆匆一瞥,便暂且压下。 此刻心神沉入,一条清晰的记录浮现。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突破至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奖励发放:定魂丹*6,寿元5年。】 看到儿子突破,陈立自是高兴。 定魂丹。 翻看起系统介绍。 定魂丹:蕴养神魂,安定灵台。可加速神魂凝聚进程,稳固魂体,祛除心魔杂念。 “加速凝聚神魂?” 陈立微微惊讶。 此刻,他已经知晓,系统给的奖励,与子嗣息息相关。 不由得猜测,难道是因为守恆之前的神识虚影被打散的缘故,莫非还有潜在的后患? 他虽不確定具体缘由,但也很清楚,在这个世界,能够直接作用於神魂的丹药,几乎都只存在於传说之中。 每一种都堪称无价之宝。 这定魂丹的效用,恐怕远比介绍更为不凡。 “等守恆下次回来,让他试试此丹效果。” 陈立没有选择直接服用这丹药,毕竟他此刻神魂稳固,根本就用不著,於是没有从系统中提出丹药。 此番收穫,可谓丰厚至极。 次日清晨。 陈立正与妻子宋瀅说著家常。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却是柳宗影前来。 “家主,冒昧打扰。” 柳宗影面色比昨日见时更显凝重,眼中带著血丝,似乎一夜未眠,拱手道:“柳某有要事,想与家主单独相商。” “柳三爷请隨我来。” 陈立起身,將柳宗影引至书房。 一落座,柳宗影便开门见山:“家主,柳某今日前来,是想与家主做一笔交易。” 陈立神色不变,询问:“三爷想做什么交易?” 原来,昨夜柳若依將陈立击杀柳元琦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柳宗影。 柳宗影惊讶之余,也彻底確认了陈立绝对是宗师。 而且,根据他的判断,陈立很可能是已经登上化虚关。 否则,不会这么著急练“意”。 毕竟如果是神堂关,那应该更在意炼魂和火毒之事。 这让他看到了復仇的希望。 柳宗影脸上难得有些激动:“柳某恳请家主,助我长房一脉,夺回家业,拿回本属於我们的一切。”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三爷说笑了。柳家三支势大根深,牵连甚广,更有官面上的背景。陈某不过一乡野之人,势单力薄,可没有本事去搅这趟浑水。此事,恐难从命。” 柳宗影似乎早料到他会拒绝:“家主不必立刻拒绝。若家主应允,柳某可先奉上凝练棍法真意的方法。 柳某虽修为废了大半,但一身见识仍在,能够帮家主快速凝练出真意。家主虽已练出棍意,但若自己打磨,没个数年时间,也难掌握。” 陈立眼神微动,但依旧摇头:“此法我確实想得到,但让在下以一敌一族,螳臂当车,太过危险,不如我自己琢磨来得安稳。” 柳宗影却也似乎有所预见:“若家主能助老夫恢復几分修为,届时可由老夫出面,陈家主从旁相助,此事便大有可为。” 陈立再次摇头:“您老神魂受损,此等伤势,非药石所能及。陈某虽有心,却实在无力回天。” 见陈立再次拒绝,柳宗影沉吟片刻,终於拋出了最重要的筹码。 他压低声音道:“若……老夫愿意,將柳家截脉断魂指的神通秘术,寂灭指的修炼法门相赠呢?” 陈立眼中终於闪过一丝真正的讶色:“寂灭指?柳元照曾言,此神通秘术早已失传。” “元照那孩子当年还小,自然不知道这些辛秘。此术乃长房核心之秘,即便长房,知道之人也甚少。” 柳宗影见陈立意动,趁热打铁道:“修復神识的宝物,世间罕有,但並非绝跡。老夫知道一人,手中就有此物。只需陈家主肯答应相助,只需家主替我联繫就行。” “那人是谁?” 陈立讶然询问。 “此人名为钱世谨。” 柳宗影道出名字:“他如今正在贺牛武院担任座师。我与他有旧,或许能说动他。只需家主替我联繫对方就行。” 陈立挑眉:“能修復神识的宝物何其珍贵,他岂肯轻易借出?” 柳宗影嘆道:“总要试上一试。老夫手上,还有其感兴趣的秘术,可作为交换筹码,想必他也会考虑的。” 陈立看著柳宗影,心中却是明了。 对方多半是想用寂灭指去交换了。 对他来说,既然给了自己,那再多给一人,也无妨了。 一鱼两吃,倒是好算计! 脸上却不动声色,询问道:“三爷当年神识之伤,究竟是如何造成?” 柳宗影嘆道:“当年……柳公全、柳公昌、柳公亭三兄弟,勾结外人,逼宫长房。我与柳公昌的岳父云崖交手,落入下风。情急之下,我强行催动尚未掌握的寂灭指。 一指虽中,暂时封住了云崖的神魂,但我自身修为不足,也遭受了反噬。神魂几乎被当场震散,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他看向陈立:“据我所知,钱世谨手中有一异宝,能温养修復神识。”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陈立权衡利弊。 良久,抬头看向对方,点头道:“陈某可以答应一试。” 柳宗影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身体微微放鬆,眼中燃起希望之光,郑重拱手:“多谢家主,柳某,感激不尽。” 第229章 真意 柳宗影离开后,陈立起身走出书房,找到妻子宋瀅,告知对方自己需要闭关一段时间,家中诸事劳她多费心操持。 宋瀅惊讶,丈夫刚回来不久,许多事情,她都想与陈立商量。 尤其是扩建蚕房和繅丝机,这些支出都是大笔的款项支出,她一人也拿不定主意。 但她也知陈立修炼之事重要,点头让陈立放心闭关。 陈立与妻子说了会家常,一同用了饭。 让下人准备了些清水乾粮,这才起身返回书房,进入密室。 盘膝坐於蒲团上,陈立並未立刻开始修炼。 而是先將柳宗影告知的那段名为“化意诀”的秘诀在心中反覆揣摩。 柳宗影与陈立的交易。 实际上,相比起寂灭指,陈立最想要的,反而是这化意诀。 此法確实有可能快速让人领悟掌控真意。 其核心要义,並非循序渐进地感悟、契合真意,而是直接强行吞噬炼化真意图中蕴藏的那一缕本源真意,將其化为滋养自身意境的资粮。 同时,柳宗影也坦言,此法是他早年偶然所得,自己也从未尝试过。 原因无他,真意图何等珍贵? 乃是法境的无上强者耗费心神所绘,其中蕴含其武道真意精髓,存世稀少。 各门各派虽然也不缺,但无不视若传承至宝,岂会有人捨得用这种竭泽而渔的方式,只为一人速成。 一旦真意被吞,真意图便算废了,再也无法用於传承后人。 这无异於毁掉一门绝学的传承根基,是任何势力都无法容忍的。 然而,对陈立而言,却完全没有这个担忧。 他神识深处的那道乾坤一气游龙真意,乃係统直接奖励的。 並没有实体真意图,也无法提取出来传授他人。 就连次子守业所得的九字大手印真意,亦是绑定守业后,系统直接给予,根本无法提出。 既然本就无法传承,那將其炼化,化为己用,对於陈立而言,反倒是最佳的选择,毫无心理负担。 心念沉入识海深处。 浩瀚星空中,模糊却蕴含无上威严的棍影在星光中若隱若现。 宛若游龙,穿梭寰宇,无拘无束,灵动万方。 陈立没有犹豫,黄豆大小、凝实无比的神识骤然冲入了这片星空之中。 运起化意诀法门。 下一刻,神识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形的漩涡,產生一股强大的吸力,要將那空间中奔腾游走的龙形棍影强行拉扯出来, “嗡——!” 一声神识的嘶鸣声在陈立识海中炸响。 那道原本悠然游弋的龙形棍影,仿佛感受到了威胁,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它开始是疯狂地扭动、衝撞,试图挣脱那无形漩涡的束缚。 棍影彻底狂暴,化作一道游龙。 龙尾横扫,龙头撞击。 每一次动作都搅得陈立识海波涛汹涌,神魂震盪。 陈立神识仿佛被撞击一般。 外界,更是闷哼一声,脸色开始变得惨白。 他万万没想到,炼化这道真意带来的反噬竟然如此猛烈。 不敢怠慢,全力催动神识之力。 黄豆大小的神识骤然膨胀,化作一尊高达七尺的神识虚影。 手持乾坤如意棍,一步踏出,便跃上了那头疯狂挣扎的龙形真意之背。 “定!” 神识虚影手中长棍绽放乌光,重重压下,死死缠绕住龙身。 龙形真意发出更加悽厉的咆哮,挣扎得越发剧烈,龙躯翻滚,利爪狂抓。 这是神识与意志的交锋,其凶险远超肉身搏杀。 稍有不慎,就会落得魂飞魄散。 时间在激烈的对抗中流逝。 渐渐的,龙形真意的挣扎开始变得无力,咆哮声也低沉下去,那凝实的龙躯变得有些虚幻起来。 “噗……” 仿佛气泡破裂的轻响。 那道龙形真意彻底溃散, 化作一股庞大无比的玄之又玄的浊气,猛地衝出了陈立的识海,灌入他的四肢百骸,奇经八脉。 “呃!” 陈立外界的身体剧震,只觉得经脉瞬间被这股狂暴的浊气充斥。 这道浊气,既不像气,也不像意,但偏偏又出现在经脉之中。 他不敢有丝毫鬆懈,立刻全力运转內气,疏导吸纳著这股浊气。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 陈立心无旁騖,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对这道浊气的炼化之中。 密室中。 他的身形如同泥塑,一动不动。 唯有周身气息如潮汐般起伏不定,时而剧烈波动,时而渐趋平稳。 足足三天三夜过去。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他仔细感应自身,確实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同。 心念微动,无需刻意施展棍法,一股无形的意便自然笼罩周身方圆一丈之地。 这便是真意场域的雏形。 在这场域之中,他便宛若这片世界的主宰。 然而,他又很快皱起了眉头。 这场域……空空荡荡,徒具其形。 除了能隱约感知到范围內这一丈范围內细微的变化外,並无任何实质性的威力。 既不能伤敌,也无法护身,仿佛只是一个虚幻空间。 “问题出在哪?” 陈立再次闭目,心神重新沉入识海深处。 那片乾坤一气游龙真意空间依旧存在。 虽然那道棍影已经化作浊气被他吞噬,但那个承载真意的“框架”。 也就是那片浩瀚星空並未消散,也未与他的神识融合,而是继续孤悬於神识深处,独立於他的神魂之外。 “乾坤一气……” 陈立皱眉:“难道游龙只是杀伐之意,而这道真意的根基,在於这片星空?” 他隱隱有所猜测,这片空间不破,真意便不算彻底归於己身,场域自然徒具其形,而无其神。 “要打破这片空间!” 陈立开始尝试。 这片星空,从神识之外看去,並不大,然而,一旦进入其中,广袤无垠,找不到边界,感知不到上下四方。 陈立的神识虚影在星空中,无论如何疾驰,都半点看不到边界。 “神识在內,没有办法,但外物呢?” 尝试数次之后,陈立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乾坤如意棍。 心念一动,乾坤如意棍已出现在了神识虚影手中。 “长!” 陈立低喝一声。 乾坤如意棍,应声而长。 棍身不断延伸,向上刺破虚无,向下扎入无尽,仿佛要成为撑起这片天地的支柱。 “咔……咔嚓……” 起初是细微的碎裂声。 声音越来越大,如同冰面破碎。 以不断变长的棍身为轴心,这片虚无的空间开始出现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整个星空。 “轰隆!” 最终,星空坍塌,化作无数闪烁著光芒的碎片。 陈立再次运转“化意诀”。 神识虚影化作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吸纳、收拢这些空间碎片。 碎片刚一接触到陈立的神识虚影,猛然化作一道更加凝练、清澈的玄之又玄的清气,冲入陈立的经脉之中。 这一次的衝击,比之前更加猛烈。 这道“清气”看似柔和,却带著一种乾坤的霸道之意。 所过之处,经脉穴窍都仿佛难以承受一般,带来的痛苦也比浊气更加疼痛,直透骨髓神魂。 陈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一身內气催动到极致,竭力引导著那股玄之又玄的清气。 渐渐地,那清气才缓缓消散在了陈立的身体中。 这一转眼,便又是七日时间。 当陈立再次睁开双眼时,心念微动,周身一丈之內的真意场域瞬间凝实。 场域之內,心念一动,一道杀意顿时凝聚。 天发杀机! 虽然范围依旧不大,但在这方寸之地,意念所至,真意便可化为实质的攻击。 不再是空壳! “终於成了!” 陈立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炼化真意,风险巨大,过程痛苦,但收穫亦是惊人。 如今,他算是真正將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彻底化为己用,迈出了身与意合的关键一步。 收功之后,陈立便又开始尝试神与意合。 长子守恆带回武院笔记的记载。 登上神意关的核心在於神与意合,意与身合。 如今,他藉助化意诀取巧,算是初步达到了身与意合的境界。 但下一步“神与意合”,却显得更加玄奥。 他尝试著让神识离体。 化虚境的神识已能短暂脱离肉身,悬浮於外。 神识离体后,肉身瞬间变得僵直,如同泥塑木雕,连动一根手指都十分困难。 他试著用离体的神识去勾动体內的真意。 起初毫无反应,仿佛肉身与神识彻底断绝了联繫。 耐心尝试,勾动意念,终於,僵直的肉身微微颤动了一下。 但这反应极其机械、迟滯,完全无法做到圆转自如,更別提施展任何招式了。 “意由神发……” 陈立回想起笔记中的这四个字,反覆咀嚼。 这四个字的意思是,真正的“意”,应该是由离体的“神”来主导。 但如何建立这种关係? 陈立冥思苦想了半日,尝试了多种方法,却始终不得要领。 守恆显然受制於境界,很多更深层的东西无法领悟,所作的笔记,亦过於散乱,致使现在陈立根本难以理解。 “欲速则不达。终究是缺少了机缘。” 陈立嘆息一声,摇了摇头,暂时压下了修行的心思。 第230章 真查 溧阳。 郡守府。 偏厅中,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郡都尉赵元宏面色肃穆,端坐主位。 下首左侧,坐著一位身穿靖武司官袍、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乃是江州靖武司千户孙弘毅。 他的身后,则站著溧阳郡靖武司百户周承凯。 相对而坐的,是一位美妇人。 虽已是中年,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 只是此刻那张姣好的面容上布满了寒霜,一双凤目之中交织著焦虑与愤怒。 美妇正是柳公昌的妻子。 云雅。 她的身旁,是一位年轻公子,正是柳云风。 “赵都尉。” 云雅的声音寒冷:“我家公昌,奉的是靖武司的公务,查的是你们溧阳郡的案子。如今他连同麾下两名百户、五十余名总旗、小旗官…… 在你们的地界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音讯全无已近十天了。此事,无论如何,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赵元宏脸上挤出一丝公式化的凝重,拱手道:“柳夫人息怒。柳千户失踪,我等亦是心急如焚,郡衙已加派人手搜查,只是……至今尚未发现任何明確线索。请夫人再多些耐心。” “耐心?” 云雅冷笑一声,凤目扫过孙弘毅和周承凯:“我夫君乃是神堂宗师,麾下更有两名灵境百户,数十好手。 这等力量,岂会凭空消失?一句没有线索就想搪塞过去?孙千户,你们靖武司查案,便是这般效率吗?” 孙弘毅被点名,面色有些难看:“柳夫人,公昌兄离开清水县后,仿佛凭空消失了。此事確实奇怪,需时间详查。” 云雅的目光冷冷地钉在了周承凯身上,语气愈发锐利:“周承凯,公昌失踪前最后见的便是你,当时他有何交代?去了何处?你当真一无所知?” 周承凯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连忙躬身回道:“回夫人,柳千户命下官带人全力追查柳元照的下落,务必擒拿。至於千户大人自身行踪,並未告知下官。下官……实在不知千户大人后续去了何处!” “实在不知?哼,好一个实在不知!” 云雅越听越气,胸脯微微起伏,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深知官场这些推諉扯皮的伎俩,但她绝不会就此罢休。 猛地站起身,环视厅內三人,下了最后通牒:“好,既然你们都说要查,那我便等著。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一天查不清我夫君的下落,我云雅便一天不离这溧阳郡。 我会一直盯著此案,我倒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一位靖武司千户莫名失踪,是否真能石沉大海!” 说罢,她不再看几人,对身旁的儿子道:“云风,我们走!” 柳云风狠狠瞪了周承凯一眼,紧隨母亲,二人转身离开。 待云雅离去后,孙弘毅与周承凯也相继起身告辞。 送走几人,赵元宏脸上的凝重瞬间化为浓浓的疲惫。 坐回椅中,用力揉按著剧烈跳动的太阳穴,长长嘆了一口气。 歇息片刻,不敢耽搁,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径直前往郡守何明允的书房。 书房內。 郡守何明允正伏案批阅公文,见赵元宏进来,放下笔,抬眸看来:“人走了?” 赵元宏苦笑著行礼:“堂尊,人走了,但话撂下了。这云雅……油盐不进,根本糊弄不过去。她若真铁了心留在溧阳盯著,下官……下官怕是顶不住太久啊。” 何明允闻言,並无太多意外之色:“顶不住也得顶。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吧。” 赵元宏低声道:“堂尊,这都十来天了,依下官看,柳千户一行十有八九已是遭了不测。不若,就按已殉职答覆上报算了。” “暂时不能!” 何明允摇头:“镜山、溧水两县县令接连身死,溧阳郡境內又殉职了一位靖武司千户、两名百户。这等接连大案,若算在这次京察之內,你我的前途,立刻就断了。熬过五月吧。” 赵元宏哑然,但也瞬间明白了何明允的意思。 但脸上却愁容不减:“只是……这柳夫人,委实难以糊弄。还请堂尊指点。” 何明允忽然笑了笑:“她不是非要个结果吗?既然如此,便给她一个查案的过程。” 赵元宏一愣:“堂尊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盯著吗?” 何明允道:“那你就大张旗鼓地组织人手,邀请她一同查案。声势不妨搞大一些,人马派足,路线规划详实,多做案情討论,显得极为重视。 总之,表面文章要做足,让她看到我们在全力追查即可。至於查案,也倒不必太过认真。” “不必太过认真?” 赵元宏哑然。 “总不能真查吧,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来呢?” 何明允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江州境內,能让一位宗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或势力,屈指可数。 在拿不准是谁动手之前,他不能也不会轻举妄动。 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 …… 炼化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后,陈立又在书房密室內潜心打磨稳固了一番境界,这才结束此次闭关。 腹中传来久违的空旷之感。 第三日时,他曾以密室中备下的清水和干硬馒头简单果腹。 其后便全心沉入修炼,物我两忘,此后再未进食。 自他登上內府关后,內气自成循环,对五穀杂粮的依赖大大降低,但终究未能完全辟穀,长时间的闭关仍会感到饥渴。 当即吩咐厨房,今日饭食多准备一些。 晚饭,陈立与妻子宋瀅、妾室柳芸,以及守月和三个幼子围坐一桌,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餐。 刚吃完饭。 白三领著柳宗影寻了过来。 “爷。” 白三搓著手,脸上带著諂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期期艾艾:“小的……有点事,想求爷您成全。” 陈立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何事?” 白三瞄了一下身旁的柳宗影,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道:“爷,小的卡在这气境圆满也有些年头了,想求爷开恩,让小的……也试一试。” 他话说得含糊,但陈立明白,他想要的,便是柳公全家中所获的阴阳定一真经。 白三所欠缺的,无非就是內气心法。 不过,这真经毕竟出自柳家。 正主在此,陈立將目光转向柳宗影,询问道:“柳三爷,此事你怎么看?” 柳宗影面色淡然,摇了摇头:“那真经虽也算柳家传承,却非我长房一脉的。此事……老头子不便置喙,全凭家主决断。” 陈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一脸忐忑的白三。 此人虽贪財好色惜命,身上毛病不少。 但自跟隨自己以来,办事还算得力。 几次任务,都完成得不错。 这阴阳定一真经,能够找到,也多亏白三。 而且,其修为至今仍停留在气境圆满。 在如今自己动輒涉及灵境乃至宗师层次的纷爭中,確实显得有些孱弱了。 思忖片刻,陈立点头答应。 白三大喜过望,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多谢爷,多谢爷恩典,小的必定肝脑涂地,报答爷的大恩。” “起来吧。” 陈立摆摆手。 带著他来到书房,將那阴阳定一真经秘籍递给了白三:“就在此处看,不得抄录,不得外传。” “是是是,小的明白!” 白三连忙答应。 双手接过秘籍,如获至宝,走到一旁角落,如饥似渴地翻阅记忆起来。 趁白三背诵功法的间隙,陈立也没有离去,而是铺开纸笔,略一沉吟,提笔疾书。 信是写给长子守恆的。 內容主要是將柳宗影恢復神识之事告知,並且提到了自己神意关修炼的一些疑问,让他帮忙询问。 等白三记下真经离开后,陈立將信装进一个黑木匣中。 又从系统中取出定魂丹,放在一个玉瓶中,统一放进木匣。 次日清晨,陈立找到守月,將黑木匣递给她。 “守月。” “爹?” 守月转过头,俏脸上带著疑惑。 “你带上守义和陈皮,驾马车去县城一趟,將此盒交给你二哥守业,让他儘快前往贺牛武院,交到你大哥守恆手中。” 陈立吩咐。 “去县城?” 守月眼睛顿时一亮。 她长这么大,活动范围基本就在灵溪,最远也不过是去过几次附近的集市,还从未去过县城。 “我这就去叫陈皮备车。” 守月欢喜地应了一声,接过黑木匣就往外跑。 …… 镜山县城。 济安堂药铺內,依旧显得有些冷清。 柜檯后的学徒靠著药柜打盹,只有零星一两个人坐在角落等待抓药。 陈守业正站在药柜前,仔细清点著前几日姑父白世暄送来的新一批药材。 这些药材大多是配製壮血散、玄武渡厄秘药的主药。 药铺日常售卖的普通药材消耗甚慢。 所购之药多半还是为了满足灵溪家中自用所需。 此前父亲也曾让他打听,药铺能否申请售卖辅助修炼的药膳。 他托岳父李圩坤在郡城多方询问,得到的回覆皆是,难如登天。 此事需向州衙申报特批。 若无特殊关係,要打通,耗费银钱绝非小数,动輒需数千甚至上万两白银。 而药膳利润,远不足以覆盖这笔庞大的打点费用,此事暂时只得作罢。 药铺生意,暂时也就只能惨澹经营了。 第231章 家书 药铺內。 正当陈守业凝神核对帐目时。 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小脑袋悄悄从门边探了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药铺。 陈守业若有所觉,抬头望去,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惊讶:“守月?你怎么来了?” “二哥!” 守月见被发现了,笑嘻嘻地蹦了进来:“是爹爹让我来的,让你把这个送到贺牛武院交给大哥。” 说著,她从包袱里拿出黑木匣递了过去。 陈守业接过,神色便凝重了几分。 父亲特意让守月送来,又指明要自己亲自送往武院交到大哥手中,此物定然非同一般。 当即,带著守月转进后堂:“瑾茹,守月来了。” 李瑾茹小腹微微隆起,行动已颇为不便。 见到守月,亦是面露喜色:“守月妹妹来了?” “二嫂!” 守月乖巧地叫了一声,上前扶住她。 守业对妻子道:“瑾茹,爹有要事吩咐,我需去出趟远门去寻大哥。守月在此陪著你住几日。” 李瑾茹虽有些意外,但仍是温顺点头:“相公放心去便是。” 陈守业又对守月交代道:“三妹,你在此好生陪著你二嫂,莫要乱跑。” “知道啦,二哥。” 守月点点头。 安排妥当,陈守业不再耽搁。 回房简单收拾了下包袱,与妻子和妹妹告別后,便骑马离去。 …… 七日后,紫青山脚。 陈守业勒住马韁,抬头望向那云雾繚绕的山巔。 贺牛武院的所在並非隱秘,陈守恆昔日回家,也告诉过陈守业大致方向。 陈守业一路询问,倒也顺利抵达了贺牛武院的山门。 山门旁,有一座飞檐翘角的八角凉亭。 亭內,两位老者正相对而坐。 他们皆是鹤髮童顏,身著宽大素袍,一人著灰,一人著褐,聚精会神於石桌上的棋盘,仿佛外界一切与他们无关。 正是赵安石和段孟静。 陈守业不知两人,但心中猜测,应是武院前辈,不敢打扰,静立亭外一旁,耐心等候。 亭內棋局似乎正到紧要关头,落子声清脆,时而绵长,时而急促。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棋局终了。 赵安石抚掌轻笑,似乎颇为满意,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亭外静立的陈守业身上。 见他年纪轻轻却气息沉凝,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你这后生,根骨天资倒是不错,未满二十便能踏入灵境,气血充盈,根基也算扎实。 可惜,今年武院纳新的日子已过好些时日了,你这才姍姍来迟。规矩便是规矩,武院也不能为你一人破了规矩,回去吧。” 他语气带著几分惋惜。 陈守业连忙上前,拱手道:“前辈误会了,晚辈並非前来求学,而是为家兄送一封家书。 初来乍到,不知武院规矩,冒昧之处,还请前辈海涵。不知前辈能否指点一二,如何能將家书送至家兄手中?” “送信?” 赵安石闻言,脸上讶色更浓,上下打量了陈守业几眼,似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这般年纪,这般修为,不来我贺牛武院潜心修行,以求更进一步,岂非可惜了?只是送信?” 陈守业如实回答:“回前辈,晚辈並无武秀才功名在身,达不到武院招录的要求。” “无武秀才功名?” 赵安石花白的眉毛一挑,显得更加惊讶:“不对啊!观你气息,灵境修为稳固,打通穴窍之数绝不下三十之数,绝非初入灵境之辈。 以你之能,参加今年郡试,取中武秀才当是十拿九稳之事。你是何郡人士?莫非……又是哪个郡异想天开,暗中抬高郡试门槛?这群不要脸的,盯那通过率作甚?” 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 陈守业摇头:“前辈,晚辈是溧阳郡镜山县人。並非郡试规则有变,实是……晚辈並未参加今岁武举。” “可惜,可惜!” 赵安石不住摇头。 一旁沉默不语的段孟静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所送之信,要给何人?” 陈守业被对方目光盯得浑身难受,心中一惊,恭敬回答:“晚辈陈守业。家书是送与家兄陈守恆。” “陈守业,陈守恆……” 段孟静哑然。 旁边的赵安石闻言,却是嗤笑一声,瞥了段孟静一眼:“孟静兄,原来是你看中那小子的弟弟,你自己处理吧。” 说罢,便不再多言。 段孟静没有理会赵安石,目光灼灼,再次仔细打量起陈守业。 忽然,毫无徵兆地抬手,並指如剑,隔空一指点向陈守业肩井穴。 这一指看似隨意,却快如闪电。 指风凌厉,破空无声,指劲瞬间袭至。 陈守业心中大惊,不明白这位前辈为何突然对自己出手。 但危急关头,也容不得他细想。 低喝一声,体內內气奔涌,双手瞬间结印,瞬间使出九字大手印。 智拳印。 一拳捣出,拳印凝实,带著一股勇猛精进、无畏无惧的意念,迎向那道指劲。 然而,双方差距实在太大。 拳印与指劲接触的剎那,陈守业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智拳印瞬间溃散。 指劲毫不停滯,继续点来。 陈守业脸色一变,毫不犹豫,立刻运转不动金刚明王诀。 嗡! 周身淡金色罡气瞬间勃发,层层叠叠,护住周身。 一层、两层、三层…… 指劲势如破竹,连续破开八层罡气。 直至第九层罡气剧烈震盪,明王虚影隱隱浮现,才堪堪將那一缕指劲彻底抵消磨灭。 而陈守业已是脸色发白,体內內气在这一瞬间竟消耗了大半。 体內气血更是翻涌不息,望向段孟静的眼中满是惊骇与后怕。 这位前辈的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隨手一指,竟有如此威力。 所幸,段孟静一指点出后,便未再出手。 见陈守业竟能抵挡住自己一击,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欣赏之色,微微頷首:“横练根基很扎实。功法也属上乘。不错。將信拿来吧,老夫可代为转交。” 陈守业闻言,脸上却露出犹豫之色。 他虽然猜测对方应是武院师长,但毕竟身份未明。 更何况,武院之中,各方势力人员眾多。 方才对方突然出手,敌友难辨。 父亲让自己亲自送来,所交之物定然重要,岂能轻易交予陌生人? 赵安石在一旁看得分明,放下茶杯,淡淡道:“武院规矩,外人不得入山,院內弟子亦不可隨意下山。你若想亲手交予你兄长,怕是难了。” 段孟静见陈守业戒备迟疑,也不动怒,反而笑了笑:“也罢。刚才老夫这一指,便算是考较,也算赔罪。老夫这便亲自上山,替你將他唤下来。”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影微微一晃,竟如青烟般自石亭中消散。 下一刻便彻底消失在鬱鬱葱葱的山林之间。 身法之快,宛如鬼魅,看得陈守业目瞪口呆。 不多时,山道上便传来脚步声。 陈守恆快步下山而来。 见到守业,脸上带著明显的惊讶和关切:“老弟?你怎么来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他一眼便看到亭外脸色尚有些苍白的弟弟。 “大哥!” 见到兄长,陈守业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连忙从怀中取出那黑木匣递了过去:“家中一切安好,是父亲命我前来,將此物亲手交到你手中。” 陈守恆接过黑木匣,入手沉甸甸的,心知父亲让二弟亲自跑这一趟,必有要事。 他仔细看了看弟弟的脸色,皱眉问道:“你脸色不太好,方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陈守业摇摇头,低声道:“无妨,只是方才这位前辈考较了我一招,內力消耗大了些。” 陈守恆看向段孟静,这才鬆了口气,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段师出手自有分寸,没事就好。” 隨即又询问了些家中近况。 陈守业一一简要回答。 兄弟二人敘话片刻。 陈守业见段孟静催促,便拱手道:“大哥,信已送到,我就先离开了。” 陈守恆点点头:“路上小心。回去代我向爹娘问安。” 陈守业转身,向石亭中的赵安石和段孟静躬身行了一礼,这才牵过自己的马,准备离去。 就在他即將上马之时,石亭中,继续与赵安石对弈的段孟静,头也不抬,声音平淡地传来:“小子,明年,去考个武秀才,入武院来修习。” 陈守业身形一顿,回头望了石亭一眼,只见两位老者注意力似乎全在棋盘上。 他沉默片刻,再次拱手一礼,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策马离去。 待陈守业的身影消失。 赵安石执著一枚棋子,惊讶道:“有趣,这陈家兄弟,竟都是好苗子。江州世家门阀之中,似乎並无陈姓大族。难道是……陈郡那边的旁支子弟?” 段孟静缓缓摇头:“陈郡那一家,眼高於顶,岂会看得上我等小乘之路?” 赵安石落下一子:“也是。那更是奇了。在这中原之地,何时竟有了如此完善的小乘秘法传承? 那些专研大乘的老傢伙,如今也睁只眼闭只眼,不管不顾了?还是说……近些年陛下痴迷修道,对佛门颇有微词,他们也就顺势摆烂,懒得多管閒事了?” 段孟静只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注意力全然沉浸在了棋局的方寸之间,並未再接话。 石亭內,再次只剩下清脆的落子声。 第232章 二三事 贺牛武院,钟楼。 送別二弟守业后,陈守恆依例返回钟楼值守。 於钟室一角盘膝坐下,取出父亲陈立的来信,仔细阅读。 信中除了告知柳家之事,让他寻钱世谨和询问神意关之秘外,还让他服下定魂丹试试效果。 陈守恆没有犹豫,取出黑木匣里面的温润玉瓶。 拔开瓶塞,取出定魂丹。 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表面隱有光华流转的丹药倒入手中。 清凉沁人、直透灵台的药香顿时瀰漫开来。 陈守恆將丹药纳入口中。 入口即化,瞬间化作一股冰线般的清流,顺喉而下,直坠丹田气海。 起初,只觉灵台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明澄澈,神识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这种感知提升的畅快感,让他心中微喜。 然而,这奇妙的感受仅持续了短短数息。 下一刻,异变陡生。 丹田上方,那尊凭藉阿含守意根本心经凝聚而出、尚有些模糊的自身神识虚影,竟毫无徵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虚影表面光华乱闪,道道裂痕凭空出现,仿佛一件瓷器正在被巨力碾压,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陈守恆心中大骇。 这神识虚影乃是他神识心法根基所系,若有损毁,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及细想,全力运转阿含守意根本心经,试图稳固那尊虚影。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定魂丹的药力仿佛蕴含著某种超越他理解的霸道规则,根本无法阻止其分毫。 砰! 一声极其轻微、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碎裂声传来。 那尊神识虚影彻底崩解,化作无数晶莹璀璨、如同星河碎屑般的光点。 陈守恆心神俱震,以为大祸临头。 然而,这些光点並未消散於无形。 如同点点星光,最后匯聚消散在了脑袋深处一个幽暗莫名、他以往修炼中从未感知和触及过的神秘穴窍所在。 进入的剎那,陈守恆只觉整个脑海如同被重锤击中,轰鸣巨响。 意识瞬间陷入一片空白,仿佛被强行撬开了一丝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极为漫长。 陈守恆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急忙收敛心神,內视自身。 丹田之上,原本神识虚影盘踞之处,此刻已是空空荡荡。 但感知中,脑袋深处,那个刚刚被强行撬开的的穴窍,隱隱透出一丝微弱的毫光。 “这是……” 陈守恆先是一愣。 旋即很快反应过来。 神堂穴! 要登上灵境第四关,就需要找到神堂穴。 而寻找的过程,凶险无比。 多少灵境三关的武者卡在此关之前,终其一生也无法窥其门径,更別说將其冲开修炼。 “这定魂丹……竟有如此神效?” 陈守恆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虽然此刻他还无法真正打开和修炼此穴,但仅为他提前定位神堂穴所在。 此丹药便已价值无量。 这意味著,待他修为达到,登上灵境第三关內府关后,將省去无数苦苦寻觅的功夫。 前路已然照亮。 巨大的惊喜冲淡了方才的惊骇。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原因无他,丹田那道神识虚影,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再想凝练,却又不知要多长时间了。 …… 鐺!鐺!鐺! 酉时的最后一道钟声响起。 课堂结束。 宋子廉准时来到钟楼。 几乎同时,一道熟悉的窈窕身影也出现在钟楼之下。 正是周书薇。 自她毅然捨弃周家的偌大家业来到这贺牛武院后,日子便过得简单而充实。 每日除了在听师长讲授武道经义,剩余的时间,多半便与陈守恆在一起。 两人一同去膳堂用饭,晚间又常结伴交流。 虽未明言,但形影相隨,倒真如一对小情侣般,平淡中透著温馨。 陈守恆与宋子廉简单交接完毕。 “守恆。” 周书薇迎上前,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浅笑。 “书薇。” 陈守恆点头回应。 隨即看宋子廉,询问道:“子廉兄,你们可知道武院中可有一位名叫钱世谨的座师?” 他和周书薇来武院时间尚短,並未听说过有钱世谨此人。 “钱世谨?” 宋子廉皱起眉头,露出思索之色,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此人並非六堂座师,好像是后山的一位守山老人,辈分颇高。 但平日深居简出,他居住的地方颇为偏僻幽静,我记得……好像是在后山一处叫陋室居的小院。” 得到消息,陈守恆心中稍定。 与周书薇一同在膳堂简单用过晚饭后,两人便携手向后山行去。 山路蜿蜒,愈行愈幽。 只闻得山风过隙、归鸟啼鸣之声。 “守恆。” 周书薇见四下无人,自然挽起陈守恆的手臂,轻声问道:“你寻这位钱先生,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陈守恆略一沉吟,觉得此事无需对她隱瞒,便简单將柳宗影之事告知。 “柳家,长房……” 周书薇不再多问,只將挽著他的手稍稍紧了些,安静地陪著他沿山道而行。 两人一路寻觅,在靠近后山山坳的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一座简朴小院。 院中悄无声息,不见人影。 只有几株老梅在暮色中伸展著枝椏。 两人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在门外静候。 山风渐起,带著深山的凉意。 周书薇下意识地向陈守恆靠近了些。 直到天色几乎完全暗下,山道尽头才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背著一个半满的药篓,缓步而来。 老者走到院门前,看见守在门口的陈守恆与周书薇,目光淡淡一瞥,並未停留,伸手便欲推门而入。 “请问前辈可是钱世谨钱师?” 陈守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老者推门的动作一顿,侧过头来,目光在陈守恆脸上停留片刻:“是老夫。你们是武院弟子?寻我何事?” 陈守恆直言来意:“晚辈陈守恆,家中有长辈名讳柳宗影,曾言是钱师故人。他如今神识受损,想恳请钱师念在昔日故旧之情,赐下或暂借一件温养神识的异宝?愿付出相应代价!” “柳宗影……” 听到这三个字,钱世谨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下来,良久无言。 许久,这才缓缓开口:“……他还活著?” 他顿了顿,仿佛在確认什么,继续道:“他想要的……是温神玉吧?” 不等陈守恆回答,他接著说道:“告诉他,备一件神识之物来换,温神玉可借他用一年。” “神识之物?” 陈守恆惊讶,神识之物何其难寻,但还是躬身应下:“钱师的话,晚辈定一字不差地带回!” 钱世谨不再多言,推开木门,而后关上。 陈守恆与周书薇对视一眼,不再停留,携手沿著来时路,踏著月色下山而去。 …… 又隔了一日,陈守恆在钟楼值守完毕。 与前来寻他的周书薇在膳堂一同用过晚饭后,暂且分別。 他心中记掛著父亲询问神意关之事的嘱託,便独自前往听竹小居去寻段孟静。 “段师。” 见段孟静难得没有去寻老友下棋,而是在小院打理花草,陈守恆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上前。 “是守恆啊,何事?” 段孟静抬起头,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陈守恆开口道:“段师,弟子近日修行,对於神意之事颇感困惑,不知其中关窍究竟何在?还请段师不吝点拨。” 段孟静一愣,目光如电,在陈守恆身上仔细扫过。 片刻后,他缓缓摇头,语中带著训诫意味:“守恆,你踏入玄窍关时日尚短,根基虽初步稳固,但自身真意远未凝练成形,神堂更是遥不可及。 勿要好高騖远,脚踏实地,先凝出你的真意,或突破至神堂,再来问我不迟。” 陈守恆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无法说明这是替父询问,心中却不禁泛起一丝无奈,只得躬身行礼:“是,弟子明白了。” 告辞离开听竹小居,陈守恆犹自不甘。 想起当初广业堂座师张律言曾传授此课程。 念及此处,陈守恆转道前往张律言在武院內的居所。 陈守恆奉上早已备好的十两黄金作为束脩,说明来意。 不过仍旧是以自身修行遇到困惑为名,请教神意关的奥秘。 张律言瞥了陈守恆一眼,淡然道:“十两不够,三千两,老夫便告知你秘法,概不还价。” “三千两黄金?” 陈守恆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就算在武院中兑换,那也需要三十万两白银。 若是在黑市之中,更是要六十万两白银。 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此次前来武院,他也就只带了一百两金子和一万两银子。 先前为了突破玄窍关,也已用了大半。 而他在钟楼撞钟,一月不过三百两银子俸禄。 根本拿不出如此多的银两。 家中即便能拿出,那也是天文数字。 他一人根本不敢作决断。 当即尷尬地拱手道:“张师,这数目实在巨大,弟子一时实在拿不出这许多,能否容弟子日后慢慢筹措?” 张律言也不生气,隨意地摆摆手:“无妨,何时你凑够了,何时再来寻我便是。” 说罢,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已是端茶送客之意。 陈守恆暗中嘆息一声:“弟子告退。” 第233章 贺礼 掌饌殿。 陈守恆站在任务布告栏前,目光快速扫过密密麻麻的任务木牌。 父亲交代的事情,他已经全部落实。 但无论是钱世谨提出的神识之物,还是张律言的三千两黄金,都非他自己能够做主,还得回去寻父亲商议。 眼下急需將消息送回镜山家中。 武院规矩森严,弟子无特殊缘由不得隨意离山。 但广业堂弟子本就可以接取任务离开武院。 他意在传讯,而非赚取酬劳。 故专寻那些路程、酬劳寻常的任务。 很快,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枚丙字木牌上:“送贺礼至江州都督府,贺都督之子新婚。酬金:一百两。” “师兄,就这个任务。”陈守恆取下木牌,递了过去。 路程不算远,酬劳不算高,但正符合他藉机回家的意图。 那学兄点头,取下木牌登记,一边笑道:“师弟倒是会选,这任务轻鬆,只是送份礼,吃顿喜酒,还能有一百两酬劳。” 他接过木牌登记,隨即从內间取出一只包装精美、繫著红绸的礼盒。 连同任务文书一併交给陈守恆:“此任务虽然简单,但礼数却不能缺。江州都督乃一州军事主官,万万不可轻慢。喜宴就在明日,学弟需准时送达。若是迟了,影响极大,学弟务必谨记。” “多谢学兄提醒。” 陈守恆接过礼盒。 道谢后,他不再耽搁,回舍馆简单收拾行装。 而后寻到周书薇,將自己准备回家一趟之事告知,將值守撞钟之事託付於她。 周书薇听闻他要回家,虽有些意外,却也爽快应下,只叮嘱他路上小心。 陈守恆便提著贺礼下了紫青山,骑上快马,扬鞭朝著江州方向疾驰而去。 江州城,坐落於紫青山麓东南方。 作为州治所在,其规模远非镜山等县城可比。 贺牛武院虽然距离江州不过数十里,但陈守恆却还是第一次前往。 远望而去,但见城墙高厚,绵延如山脊。 城楼巍峨,旗帜招展。 官道之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愈近城池,愈显喧囂。 城门处守军披甲执锐,查验往来甚是严格。 陈守恆出示了牙牌,以及武院身份的玉牌,登记过后,才被顺利放行。 进入城內,眼前的景象更是让陈守恆眼界大开。 两侧店铺林立,旌旗招展…… 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喧囂鼎沸,人气极旺。 高楼广厦並不罕见,飞檐斗拱,气氛肃穆严谨,尽显州府重地的威严与繁华。 “不愧是匯聚两百万人口的州府重地,果然繁华鼎盛。” 陈守恆心中暗嘆,目光扫过那些动輒数层、雕樑画栋的华丽楼宇。 与此地相比,镜山县城犹如乡间一般。 不过,他也无暇细逛,寻人问了路,来到一间离都督府不算太远的乾净客栈住下。 都督府公子娶亲是在次日,他正好休整一夜。 次日。 都督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江州地界有头有脸的官员、將领、世家、富商皆来道贺。 陈守恆提著贺礼,递上路引和名帖。 门房唱喏的嗓音洪亮:“贺牛武院,送上贺仪一份。祝公子鸞凤和鸣,百年好合!” “贺牛武院”四字一出,引得宾客侧目望来。 毕竟,贺牛武院在江州,地位超然。 就算是州牧大人,也要礼敬三分。 莫非,吕都督在武院中,竟还有什么关係? 不过见送礼者只是个年轻的武院弟子,顿时瞭然。 贺牛武院並不重视。 毕竟,武院在江州地界,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 这也只是寻常礼数,並未过多关注,很快又各自寒暄去了。 人群之中,却有一道目光自陈守恆出现便牢牢锁定了他。 陈守恆交了贺礼,任务便算完成,本不欲多留。 正欲转身离开,却听身后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女声:“守恆学弟?真是巧啊!” 陈守恆回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曹文萱盈盈走来。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水绿色的綾罗长裙,衬得肌肤胜雪,髮髻上簪著明珠步摇,行走间流光熠熠。 几乎与她同时,另一侧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文萱妹妹,小心。” 只见苏言承抢先一步,推开附近的下人,殷勤地想要去虚扶曹文萱。 曹文萱却仿佛没看见他伸出的手,裙裾微动,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他的触碰,脚步轻快地直接走向陈守恆,只留给苏言承一个冷淡的侧影。 苏言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和恼怒。 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快步跟了上来,站在曹文萱身侧。 “曹学姐,苏学兄。” 陈守恆拱手行礼,心中却惊讶,自己是领了任务才能出来,他们又是怎么出来的? 曹文萱走上前,打量著他:“正好,既然在此遇上你,我有一事拜託。近来我母……长辈,时常梦见陈永孝陈叔叔,心中痛楚难安。 你如今既出武馆,有劳你带我回他老家一趟,祭拜一下永孝……叔父。学弟,能否成全我这份心意?只需带个路,绝不会耽搁你太久。” 陈守恆眉头一皱,没曾想这曹家当初乾脆利落地就將陈永孝赶出,这会怎么又如此记掛了? 他可不愿带对方回去,毕竟陈永孝家的宅院,如今被自家购下改为別院。 更何况,杀死陈永孝的白三,还住在別院之中。 带曹文萱前去? 那简直是自寻麻烦。 他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守恆此行乃是奉武院之命,专程来送贺礼,任务在身,送完便需即打算返回武院復命,並无暇返乡。还请学姐见谅。” 不等曹文萱再次开口,旁边的苏言承见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上前一步,几乎挡在了曹文萱身前,语带威胁:“陈学弟,你这话就不近人情了。萱妹妹想去祭拜长辈,乃是一片孝心。 你既是同乡,引个路有何难处?武院任务既已完成,晚回去几日,又能如何?莫非……你家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怕人知道不成?” 陈守恆心中对这位苏言承厌烦,忽然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却清晰地问道:“苏学兄,守恆倒是有一事请教。据我所知,武院规矩,弟子无特殊任务或准许,不得擅自离山。 不知苏学兄此次前来江州,是领取了何种任务?亦或是……得了哪位堂师的亲准? 倒並非学弟较真,此去镜山,往返十余日时间,不问清楚,恐连累苏师兄不慎触犯院规,受了责罚。” 陈守恆这番话,语气平淡,甚至带著点“为你著想”的意味,但每一个字刺在苏言承最心虚的地方。 苏言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青一阵白一阵。 他和曹文萱能出来,自然是走了捷径偷偷溜出来的,哪有什么正式手续? 但这捷径,本就不能放在檯面上来说。 陈守恆这话,分明是拿院规反將他一军,暗含威胁。 他盯著陈守恆,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却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曹文萱也没料到陈守恆竟会將此事拿出来说,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掩饰下去。 陈守恆不再看他们,对曹文萱再次拱手:“曹学姐,守恆告辞了。” 说罢,不等二人再言,转身便走,甚至未曾入席,径直离开了喧闹的都督府。 苏言承死死盯著离去陈守恆,狠狠道:“文萱妹妹,这陈守恆,三番五次寻理由阻止,不愿你去那镜山,只怕陈叔叔之死,另有隱情。甚至,陈叔叔之死,多半还与这陈守恆一家有关。不若,我陪你亲自去一趟查证?” 曹文萱低头沉默一会,瞥了苏言承一眼,没有说话,转身便向都督府內院走去。 苏言承只得追了上去。 …… 陈守恆出了江州城,一路未再停歇,快马加鞭朝著镜山方向疾驰。 五日后,风尘僕僕的陈守恆终於回到了灵溪家中。 顾不上休息,他立即寻到父亲,將定魂丹后的异变、寻访钱世谨所求的条件,以及张律言解答需要三千两金子的要求,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稟告给了陈立。 陈立静静听完,对定魂丹之事倒十分诧异,没想到这丹药还有如此功效。 看来,以后家中孩子登上神堂关,倒可与自己一般,不用耽搁时日了。 当即让人去请柳宗影。 柳宗影很快到来。 陈立让守恆將钱世谨的条件再次说了一遍。 “需一件神识之物品交换?” 柳宗影面色一黯:“神识之物,何其罕见难得,老夫如今这般境地,何处去寻?” 他颓然坐下,沉默良久,才抱著一丝侥倖抬头问道:“守恆贤侄,我用神通秘术与钱世谨相换,他可愿意?” 陈守恆摇头:“钱师只言明需神识之物,並未提及其他。” 闻言,柳宗影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似乎熄灭了。 陈立看著柳宗影失魂落魄的样子,道:“未必没有希望。既然有条件,总比毫无门路要强。神识之物虽罕见,也並非绝无可能。在此空等也无益。你我,不若亲自去一趟武院,也好过在此空等。” 柳宗影闻言,精神微微一振,点头答应:“好。” 陈立当即唤来白三和鼠七,让他二人到江口黑市,去寻神识之物的消息。 而后,又带著三千两黄金,与陈守恆和柳宗影一起,骑马前往贺牛武院。 第234章 上当 傍晚。 武院后山。 陈守恆再次来到了陋室居。 敲了敲门,里面却无反应。 院內寂静,只有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他静立於门外等候。 夕阳西下。 山道拐角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钱世谨背著半满的药篓,步履从容地缓步而归。 “钱师。” 陈守恆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钱世谨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陈守恆身上,似乎並不意外他的到来,只是頷首:“是你啊,何事?” 陈守恆道明来意:“晚辈冒昧再次打扰。柳宗影柳前辈托晚辈传话,他愿以家传神通寂灭指,交换温神玉一年之用。恳请钱师成全。” 钱世谨目光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隔世经年般的追忆,隨即化作一片漠然。 “寂灭指……” 他並未邀请陈守恆入內,就这般站在院门口。 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摇了摇头:“若是二十年前,他持此术来寻我,老夫会心动,愿以温神玉相换。但如今,此术於老夫而言,已如昨日黄花,无用矣。” 他目光平静地看著陈守恆:“告诉他,规矩不变。欲借温神玉,需以神识之物来换。勿再赘言。” 言罢,不再给陈守恆任何说话的机会,径直推开木门,身影没入院中。 隨即,“吱呀”一声轻响,轻轻合上。 陈守恆愣在原地。 没想到,柳宗影视为最后希望、柳家压箱底的神通秘术,在对方眼中竟毫无价值。 山风拂过,带起些许凉意。 陈守恆长长嘆了口气,转身沿著来路离去。 他没有著急回舍房。 而是朝张律言居住的宅院走去。 道律院。 张律言端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淡淡问道:“你寻老夫何事?” 陈守恆將背上包袱解下,双手捧至案前。 包袱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黄澄澄、码放整齐的金叶子。 “张师。” 陈守恆躬身:“学生已凑足束脩,特来请教神意关之秘,恳请张师不吝赐教。” 张律言扫了一眼那堆金叶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欣喜,也无厌恶。 將金叶子收起后,极轻地頷首,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嗯”声:“你上前来。” 然后,隨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用食指蘸了些许温茶。 在红木案几上,缓缓写下了四个水跡的字。 以意融神。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陈守恆,隨手用袖袍一角,將那四个字轻轻抹去。 隨即,他便重新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一副送客的姿態。 书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陈守恆彻底愣住,深深皱起了眉头。 看看那已被抹去字跡的空旷案几,又看看面无表情品茶的张律言,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猛地衝上心头。 这算什么? 三千两黄金,就换了这四个字? 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张律言语气转冷:“怎么?你还有何事?莫非还要老夫请你喝茶不成?” “张师……” 陈守恆儘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这是何意?学生愚钝……实在难以参悟。还请张师详解。” 张律言放下茶杯,抬起眼皮,目光冰冷地落在陈守恆脸上:“怎么,这四字真言还不够?莫不是要老夫手把手教你突破不成?你区区玄窍,配吗?” 陈守恆只觉气血上涌,脸涨得通红:“张师,之前学生请教,您亲口所言,三千两金子,便可传授秘诀。 如今这般……恕学生直言,与欺骗何异?若实在无法传授,还请张师退还学生黄金。” “欺骗?” 张律言冷笑一声:“你也不必在此与我装傻充愣,你玄窍修为,自身真意都未凝练,如此急切追问神意关之奥秘,所为何来?真当老夫老眼昏花。”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越发森寒了:“武院的铁律,功法秘要,只传院內弟子,绝不外泄,此乃大忌。老夫收你这些金子,是小惩大诫,让你长长记性。 你若不服,大可现在去掌院堂,甚至寻司业大人,如实稟报,说我张律言收了你的金子,给了你四个字。且看掌院和司业是依院规处置我,还是將你逐出武院。” 陈守恆脸色惨白。 他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一开始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张律言早已看穿他的意图,却故意引他上鉤。 现在不仅吞了巨款,还站在了院规的制高点上,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屈辱、愤怒、懊悔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终,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学生……明白了。告辞。” 他猛地转身,衝出了房门。 陈守恆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浑浑噩噩走在武院的青石板路上。 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张律言冰冷的话,以及那三千两金子的模样。 “三千两啊……” 陈守恆嘴角苦涩。 如此巨大数量的银子,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都是他的错,是他轻信对方。 是他將事情想得太过简单,才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 他心神恍惚,完全失去了方向,只是凭著本能向前走著。 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巍峨的武院山门附近。 他的脚步並未停下,竟直直地朝著武院山门外迈去。 就在他迈出的剎那。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断喝猛地在他耳边响起:“站住!你想干什么?违反院规,私自下山?” 这声大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將陈守恆从浑噩的状態中惊醒。 陈守恆悚然一惊,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险些违规私自下山。 他慌忙收回脚步,转头看去,只见段孟静不知何时已站在山门內侧,正皱眉看著他,脸上带著一丝惊疑。 “段……段师?” 陈守恆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有些乾涩沙哑。 他这才回过神来。 段孟静上下打量著他失魂落魄、面色苍白的模样,沉声问道:“心神不守,步履虚浮,出了何事?你怎的如此模样?” 陈守恆在段孟静那带著关切的目光下,嘴唇哆嗦了几下,將请教张律言神意关,却被其诈去三千两金子之事,原原本本向段孟静和盘托出。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言,身体微微颤抖。 段孟静面色逐渐沉了下来。 待陈守恆说完,他缓缓摇了摇头:“你啊,终究还是吃了年轻的亏。此事,他占据大义名分,你就算此刻闹到掌院甚至司业面前,他们也绝不会为你做主。” 顿了顿,提醒道:“你这亏,眼下只能自己硬生生吞下,打碎牙齿和血往肚里咽。切记,暂时莫要再去找他理论,更不可在外人面前提及此事,徒惹麻烦。” 陈守恆默然点头,心中苦涩更甚。 段孟静看著陈守恆,语气带著几分安慰又带著几分劝诫:“你在钟楼,虽然清净,能够安心修炼,但却有些捨本逐末了。 这武院,本就是一个浮生杂世。爭斗、倾轧,无处不在。你在钟楼,更像是躲在史馆修书,清净是清净,却难以成长。將来,你也是要当官的。吃一堑长一智吧。” 陈守恆抬起头,眼中带著恳求:“段师,您的教诲,弟子铭记於心。只是……此番家中损失巨大,学生须立刻告知家中,让家中早做准备。求段师通融,允弟子下山一趟,两个时辰便回。” 段孟静看著他焦急悔恨的模样,嘆息一声:“也罢,你且去吧。速去速回,不得有任何延误……至於那神意关,也怪我当日没与你分说清楚。我再送你四字,以神炼意。能否领悟,就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以神炼意? 陈守恆愕然,但他却根本听不懂,只能强记於心,感激地深深一揖:“多谢段师。” 段孟静本就负责守山门,得了他的允许,陈守恆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即飞奔下山。 段孟静望著他远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张律言这老东西,怎会打他的主意?不对,难道是冲我来的?” 他悚然一惊,眉头紧皱:“这安稳日子,才过了几天,莫非又要有人想要谋局?怪了,都致仕了,这伙老不死的怎么还如此热衷党同伐异,烦不烦!不行,得早做准备了!” 言语间,多是不满和厌倦。 …… 陈守恆一路没有任何停顿,飞速衝下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將消息告知父亲。 终於在距离山脚不远的一处僻静林间空地旁,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是他们约定的地点。 陈立盘膝坐於大石上。 柳宗影则靠在一根古树根脚。 “爹!” 陈守恆气喘吁吁地衝到近前。 “守恆,发生何事?” 陈立看著儿子仓皇失措,不由眉头微蹙。 “爹……孩儿……” 陈守恆话未出口,巨大的愧疚先一步涌上,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强忍著情绪,用最快的语速,將事情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当说到钱世谨对寂灭指直言“昨日黄花,无用矣”时,柳宗影的身体猛地一晃,原本还有一丝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而当陈守恆说到张律言写下“以意融神”四字打发他,无耻地强占那三千两黄金时,无边的悔恨和自责终於彻底击垮了他。 “爹……” 陈守恆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是孩儿无能,愚蠢轻信!白白……白白让家中损失如此巨大的银两。孩儿罪该万死,请爹爹责罚!” “起来。” 陈立听完后,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却没有任何责怪儿子的意思。 陈守恆却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我让你起来。” 陈立弯下腰,將儿子拉起:“三千两金子而已,伤不到我陈家,打不垮,也不能打垮你。” 这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陈守恆几乎崩溃的心神。 陈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非你之过。这世上人心之险恶,本就如此。你无需將过错揽於自身。” “是,父亲。” 陈守恆泪眼模糊地抬起头。 陈立等长子情绪稍稍平復,问道:“那张律言,是何出身,是何家族背景,修为如何?” 陈守恆一愣,努力收束纷乱的心绪,仔细回想:“孩儿……孩儿只曾听闻,那张老贼昔年曾任工部右侍郎,后来致仕,才来武院任教。 至於家族並未听说……具体修为,孩儿根本看不透,但能担任武院座师,定然是大宗师无疑。” “工部右侍郎……大宗师?” 陈立眼中若有所思,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微微頷首:“嗯,为父知道了。” 又宽慰儿子道:“此事你无需再去介怀,钱財乃身外之物,三千两,我家还损失得起。切不可因此心生邪魔之念,乱了方寸,安心在武院修行,儘快提升自身修为才是根本,回去吧,只当此事从未发生。” 陈守恆心中的愤怒、懊悔和惶恐,在父亲的安慰下,渐渐平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是!孩儿遵命,这就回去!” 转身后,这才想起段孟静所言,当即將“以神炼意”四字告知。 以神炼意? 陈立一怔,这四个字,他好像在哪看到过,但一时也未能想起。 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过身,看向一旁如同泥塑木雕的柳宗影:“柳三爷,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先回镜山,再从长计议。” “是,家主。” 柳宗影一声嘆息,跟上了陈立的脚步。 第235章 策论 贺牛武院。 亥时末。 舍馆已是一片沉寂,唯有几盏油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陈守恆推开舍门。 今日发生的诸事,让他心神俱疲,现在的他,只想倒头便睡。 靠窗的书案上,一盏油灯依旧亮著。 昏黄的灯光將宋子廉伏案疾书的身影拉得细长。 听到开门声,宋子廉抬起头,见是陈守恆,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贤弟?你回来了?” 他放下笔,上下打量他几眼,见陈守恆面色不对劲,关心道:“怎的如此憔悴?这一去便是十余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陈守恆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劳子廉兄掛心,我一切安好,只是些琐事缠身,耽搁了。” 他无意多谈变故,更不想將那些烦扰带给同窗。 他走到自己床边,放下简单的行囊,看似隨意地问道:“子廉兄,你可知张律言张师的根底?” 宋子廉闻言一愣,不明所以:“贤弟,你怎的突然问起张师来了?” 他虽疑惑,但还是凝神思索了片刻,回答道:“张师……並非我江州人士,据闻出身北地寒门。早年並非习武,而是走的科举正途,且高中进士,之后外放,曾在泗平郡郡守府任同知参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据说他娶了曹家的一位小姐,此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然走了武道,突破了灵境。自此之后,可谓是仕途武运皆亨通。 先升任泗平郡丞,后又迁为淮阳郡守,再被调入京城,歷任刑部右侍郎、工部右侍郎,位高权重。听闻后来因朝中礼仪之爭,受了牵连,这才心灰意冷,辞官归隱,来武院任教。” 介绍完后,宋子廉愈发好奇:“贤弟,你打听这些作甚?” 曹家。 陈守恆背对著宋子廉的眼中,厉色一闪,旋即语气平淡地掩饰道:“没什么,此次去江州城,听人提起,心中好奇,便多问一句。” 宋子廉自行领悟,恍然道:“原来如此,江州都督与曹家关係莫逆,想必贤弟是在都督府遇到了曹家之人,才听闻此事吧? 我听闻张师来我们武院,也与那曹家有关。听说,张师妻子要留在曹府,张师却不愿意,这才来了武院。” 他见陈守恆点头,便也不再追问,重新拿起笔,准备继续书写。 陈守恆见状,不禁问道:“子廉兄,夜深了,还在写什么?” 宋子廉一拍额头,笑道:“瞧我,差点忘了告知贤弟。贤弟正是镜山人,此事也正该问你。” 他放下笔,神色认真了几分:“五日前,掌院突然出了一道课题,令六堂武院诸生皆需就改稻为桑之国策发表议论,探討此策利弊,以及下一步是否当在江州乃推广。 十日为限,递交策论。我正为此事绞尽脑汁呢。贤弟家乡便是最先推行此策的县,快与愚兄说说,镜山如今情形究竟如何?百姓是得利多,还是受苦多?” “改稻为桑?” 陈守恆闻言愕然,隨即这几年来镜山、溧水两县的种种混乱景象瞬间浮上心头。 世家设局、官府配合、操控粮价桑苗、土地兼併、假扮流寇掠劫富户…… 一股难以抑制的怨气与愤懣自心底涌起。 沉声道:“子廉兄,你问我情形如何?我便与你说我真实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將镜山这些年的种种怪现象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言辞之间,难免带著激愤。 宋子廉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手中的笔也早已停下。 他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竟会如此?若……若此策真在江州全面推行,凭那些豪族的势力与手段,江州百姓岂有活路?岂非要天下大乱?” 他之前还在策论中畅想桑树全身是宝,桑叶能养蚕,桑果能食用能做药,甚至桑枝也能入药…… 推行开来百姓收益倍增的美好图景,此刻却被陈守恆一席话击得粉碎。 他咬著笔桿,眉头紧锁,彻底陷入了沉思,连陈守恆后面的话也似乎没听进去。 陈守恆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打扰。 收拾了一下行李,吹熄了自己这边的灯,和衣躺下。 然而,他闭上眼,白日种种遭遇,以及镜山百姓流离失所的景象,交替在他脑海中翻腾,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良久,他猛地坐起身,重新点亮油灯。 走到书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提笔。 他心中激盪,欲將镜山溧水百姓十去五六、田宅被夺、饥寒交迫的惨状书於纸上,抨击此策流毒。 “稻桑之变,非为利民,实为豪右盛宴也。镜溧之地,昔称鱼米之乡。 自策令下,胥吏与豪强勾结,压田价,抬苗金,更蓄意製造粮荒,逼民於死地。 百姓无奈,鬻田宅,弃祖业,辗转沟壑,十室五六空。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此策之弊,可谓深矣……” 笔锋凌厉,文字间带著悲愤之气,短短百余字,已见血泪。 写至此,陈守恆只觉胸臆直抒,畅快之极。 然而,酣畅淋漓舒服了不过片刻。 笔尖顿住,猛然醒悟。 张律言这老贼,肯定欲將我处置而后快。 交上去,这篇针砭国策利弊的策论被递到朝廷,我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等等! 掌院为何突然让所有学生议论此策? 是听取各方见解?还是…另有用意? 甚至是想借他们这些年轻学子的笔,去抨击时政,试探风向? 镜山溧水的惨状,朝堂诸公当真一无所知? 还是知而故作不知,只因推行此策於朝廷税赋大有裨益? 他思绪纷乱,最终回到了最根本的问题。 改稻为桑,究竟是好是坏? 想起父亲曾告诉过他的一句话,屁股决定脑袋。 若站在的百姓立场,此策自是恶政。 但若站在自家的立场呢? 自家非但未受损,反而趁此机会,一跃拥有良田五千七百余亩,家业膨胀十倍不止。 遥想年幼时,他连花个几十两银子,都小心翼翼。 如今每年花费,动輒上万两。 刚刚,还一念之差,搭进去三十万两。 若非此策,陈家怎么可能经得起这番折腾。 又何来今日气象? 当年的陈家,爷爷为花魁赎身用去了四千两,就几乎將家中折腾得半死。 若还是那般时候,只怕自己每年修行花费都难以凑够。 思及此处,陈守恆心中一片冰凉。 他沉默良久,最终將刚刚写就的、墨跡未乾的那页纸拿起,就著油灯的火苗,点燃。 纸张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那无法宣之於口意气,隨之消散。 而后,他再次提笔。 落墨时,笔下已是截然不同的文字。 语调变得推崇,细数此策带来的种种好处。 “朝廷推行改稻为桑,实为深谋远虑、惠泽万民之良策。以镜山为例,桑亩初成,成效斐然。 百姓植桑,一亩之收,较之稻作,增益三成有余。桑叶饲蚕,可得生丝,柔软光泽,价值倍增。 桑果可口,桑枝入药,皆可变现,民之多渠道增收,实赖於此。更兼丝织之业大兴,需大量人工繅丝、织造,带动妇孺就业无数。民户多得佣资,生活日益丰足。 於朝廷而言,桑田產出既丰,税银自然水涨船高,据实估算,亩税可增至三两乃至更多。 日后若广设织造之坊,更能吸纳閒散劳力,繁荣地方,朝廷商税亦將大增。此乃民富国强之双贏大道,足见朝廷英明,泽被苍生……” 他就此挥毫,將一幅改稻为桑后的繁荣盛景勾勒於纸上,虽心中偶有刺痛,却笔下不停。 不知不觉,沙漏中一枚小铁球“叮”的一声坠落,发出清脆的敲击声。 一旁的宋子廉站起身,打了个哈欠,对仍在奋笔疾书的陈守恆道:“贤弟,今日轮到我当值敲钟,我先去了。” 陈守恆头也未抬,只应了一声:“好。” 待宋子廉离去后,他又写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將这篇数千字的颂扬之文完成。 他丟下笔,看著布满墨跡的纸张,长长吁出一口气,心中却无多少轻鬆之感。 吹熄残灯,和衣倒在床上。 他身心俱疲,很快便沉沉睡去。 只是梦中,似有百姓啼飢號寒之声隱约传来。 …… 灵溪。 陈立风尘僕僕回到灵溪家中。 尚未来得及喝一口热茶,次子陈守业便已领著鼠七、白三二人,面色凝重地快步寻来。 前些日子,守月回来,告知陈立,李瑾茹孕期反应较重,时常一夜一夜难睡。 陈立索性让守业关了医馆,带李瑾茹回家休养。 “爹。” 陈守业见到陈立,声音带著一丝急促与不安:“家中出了些变故。” 陈立眉头微蹙,沉声道:“何事?慢慢说。” 陈守业定了定神道:“三日前夜,白三爷发现陌生高手窥伺別院,形跡可疑。孩儿便与鼠七爷、白三爷设下埋伏,欲將其擒拿。 但没想到,那两人修为不弱,皆是灵境一关通脉关的好手。我等三人联手,本已十拿九稳,交手时也確將其击伤,奈何……最终还是让他们逃走了。” 第236章 告发 白三脸上带著罕见的凝重,接口道:“爷,那两人轻身功夫十分了得,滑溜得像泥鰍。属下全力施展身法,竟也追赶不上,还是被他们甩脱。” 白三此时已突破灵境,他本就修炼的是金雁功,身法已是极快,他竟然也追不上,这令陈立颇为惊讶。 鼠七也补充道:“对方绝非寻常毛贼,警觉异常。交手时,属下暗中在他们身上种下了鼠香,本想藉此追踪。 谁知追踪至半途,香气便断了。他们竟在半路寻了水源,將沾染香气的衣物尽数换下丟弃,心思縝密,手段极为老辣。” 陈立听完,皱起了眉头。 有人盯上陈家了? 会是谁? 蒋家应该不是! 那多半是柳家了。 正当他陷入沉思之际,一阵香风拂来。 身著素雅衣裙的玲瓏盈盈而至,柔声道:“老爷。” 她手中捧著一封蜡封的密信,递给陈立:“妾身前两日依例去了趟郡城,拿到了这份消息。” 陈立接过密信,指力微吐,捏碎蜡封,抽出信笺。 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句暗语。 正是源自李喻娘那条线。 信中之言简练却令陈立都惊讶不已。 柳云风已寻过郡守何明允之子何章秋,柳家愿让出柳家浮財大头及官贡合约之利,两家已达成默契。 何章秋承诺,將稟明其父,全力追查柳家灭门真凶,誓要揪出幕后之人。 “柳云风,何章秋……”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指尖內气微吐,那页密信瞬间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 如此看来,柳家始终还是盯上了自家。 他心思电转。 最大的问题,应当是出在柳宗影身上。 毕竟,柳宗影已经被对方盯了数十年,三家不可能放鬆。 对方很可能是循著这条线摸过来的。 当即起身,吩咐陈守业三人近日小心。 而后便径直前往別院,寻到了柳宗影和柳若依。 陈立没有迂迴,直接將家中遭人窥伺之事,以及可能柳家发现的事告知了他们。 柳若依闻言,脸色瞬间煞白,眼中惊慌失神:“他们还是找来了…是因我们之故?” 柳宗影亦是面色一黯,深深嘆了口气,对著陈立深深一揖:“陈家主,此事皆因我长房遗祸,累及贵府安寧。老头子…实在是愧疚难当。” 陈立摆了摆手,宽慰了两人几句。 而后告知,后面之事,皆需听自己吩咐。 柳宗影和柳若依自然满口答应。 又与两人交代了一些事情,陈立便转身离开了別院。 走出院门,陈立心中冷笑:“柳家……来得正好!” 他之所以甘冒风险收留柳宗影等人,固然有换取寂灭指和化意诀的考量。 但更深层的用意,还是要以柳宗影和柳若依等人为饵,將散布各处的柳家势力,全部从他们的巢穴中钓出来。 这源源不断的麻烦,唯有让柳家彻底烟消云散,方能终结。 但柳家三支分布各地,又根深蒂固。 若自己贸然出击,人生地不熟,极易陷入对方重围或陷阱,甚至可能身死。 但若將他们引到溧阳郡,引到这镜山,来到自己熟悉的地盘上……那便要安全不少。 谁是猎人,谁是猎物,犹未可知! …… 书房。 陈立反手合上门,进入密室后,开始翻找家中的各种秘籍。 长子守恆带回的以神炼意这四字,他確定自己曾在哪里看到过,却始终难以確切忆起。 此刻,他静下心来,开始仔细搜寻。 他逐一翻阅,神情专注。 当翻看到不动金刚明王诀的羊皮卷时,大段艰深晦涩的经文之中,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四个字眼跃入眼帘。 以神炼意! “竟是在此处。”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恍然低语。 他终於明白为何会觉得熟悉又陌生了。 这不动金刚明王诀是次子守业的功法,他也曾细细读过。 但因为此法是为次子守业所求,自身並未主修,印象自然不深。 实际上,无论是他修炼的五穀蕴气诀,还是不动金刚明王诀,自他在神堂关开始修炼神识后,这些內功心法里关於神识修炼的记载就寥寥无几,语焉不详。 大多数都是寥寥十数句话,而且许多还晦涩难懂,有时揣摩很长一段时间,修为不到甚至都不清楚说的是什么。 而“以神炼意”四字,也並非记载在神意关的篇章中,而是落在了记载第八关“法相关”的篇章上。 这里,不动金刚明王诀详述了如何练就金身法相。 因此,內容陡然详实起来,开始具体阐述如何修炼。 陈立本来以为,最少要等到自己登上灵境第七关归元关后,才会开始接触。 万万没想到,这竟与神意关修炼有关。 他压下心中激动,仔细阅读起这以神炼意的详细论述。 这以神炼意的法门,说起来复杂,其实修炼起来也很简单。 就是用神识將真意吞纳后,以神识包裹,再以內气点燃无形之火,缓缓熬炼,使其彻底与神魂相融,不分彼此。 陈立思索一阵后,心中豁然开朗。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 於书房静室盘膝坐下,屏息凝神,意守丹田。 心念动处,磅礴的神识之力如潮水般涌出,很快便感知到了那潜藏於四肢百骸之中的清浊二气。 小心翼翼地以神识为引,將这些散逸的气丝慢慢剥离、匯聚,最终引导其缓缓进入神堂穴。 神魂虚影张口,將其一丝一丝吞下。 这个过程极为耗费心神。 足足耗费了数个时辰,他才將绝大部分清浊二气匯聚於神堂之內。 接下来,就是点火熬炼了。 这一步,他在登上神堂关时便已非常熟悉。 “嗡……” 內气点燃,一种奇异的嗡鸣自识海深处响起。 一种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之感自神识传来,仿佛神魂中被硬生生塞进了一物。 陈立谨守灵台清明,稳稳定住內气之火强度,不急不躁,慢慢熬练。 两日光阴,倏忽而过。 当陈立再次睁开双眼时,眸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却是欣喜。 仔细內视神堂,那团清浊二气依旧庞大,纹丝未动。 但他神识敏锐无比,能清晰地察觉到,在那持续两日的熬炼下,已有不少浊气被炼化,消散融入了神魂之中。 “只是……这炼化速度,未免太慢了。” 陈立隨即又微微皱眉。 依照目前的进度估算,若要將他体內这些清浊二气完全炼化,没有一两年的水磨功夫,绝无可能。 更何况,如此耗时的修炼,对资源的消耗將是巨大的。 之前,他在登上化虚关后,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还有些剩余,但已经不多,还需大量採购。 服下两枚丹药,化去经脉中的火毒后,陈立起身走出密室。 他当即找到白三,让他即刻动身,重返江口县。 明面上,重开他那茶铺,掩人耳目。 暗地里,还是定期到黑市採购药材。 又吩咐鼠七去寻自己姐夫,让他护送白世暄以採购药材之名,前往江口运货。 …… 数日后。 陈立正在家中与妻子宋瀅商议家中產业。 如今家中繅丝机已製作出一百三十余架,已勉强满足需求。 只是那织机,构造更为精巧复杂。 虽然有周家十位师傅相助,但核心的提花部件,工匠们还在反覆试製,目前尚未有成型的样机。 说话间,下人匆匆来报:“老爷,县衙的冯县尉冯老爷来了,还…还带了好多人。” 陈立眉头微蹙,略有意外。 当即让妻子先行离去,自己则在內堂等候,让下人去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堂门处传来一阵喧譁。 为首的,正是镜山县尉冯詹。 此刻,他脸上带著几分尷尬与不安。 其身侧稍后半步,跟著靖武司百户周承凯,其身后是数名身著靖武司服色的总旗、小旗。 站在周承凯身旁的是一名锦衣年轻人。 正是柳云风 柳云风身后,还跟著一位身著灰布长衫、面容枯槁的老者。 老者气息沉静,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但陈立神识微动,便感知到其绝对是宗师高手。 人还未到近前,柳云风那尖刻阴冷的声音便已抢先响起,带著挑衅与讥讽。 “呵,这乡下土財主,好大的架子,县尉靖武司的大人们驾临,居然还敢稳坐堂中,不出来迎候? 怎么,真以为家里出了两个灵境的儿子,就要在这镜山地界称王称霸,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冯詹脸色更加尷尬,上前对陈立拱手道:“陈兄弟,冒昧打扰,实在是……实在是公务在身,不得已而为之。” 陈立没有理会柳云风,淡然问道:“冯县尉,周百户,如此兴师动眾驾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冯詹乾笑一声,解释道:“陈兄弟,是这么回事。这位柳云风柳公子,他向县衙和靖武司告发,说陈兄弟家中窝藏嫌犯。 柳公子言之凿凿,周百户也奉命前来协查,我这才……这才不得不来府上询问一二,还望陈兄弟勿怪。” 他话说的委婉,同时將自己也摘得一乾二净。 “窝藏嫌犯?” 陈立愕然:“陈某竟不知自家还藏了这等人物?不知所指的嫌犯,究竟是何人?” 第237章 审案 柳云风冷哼一声,咄咄逼人地讽刺道:“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柳若依一家四口,还有那老东西柳宗影,是不是被你私自藏匿在家中? 柳元照犯下滔天命案,罪大恶极,其妻儿、妹妹皆是同党,你敢说他们不在你这里?” 陈立淡然道:“原来柳公子指的是柳教习的几位亲属。他们確在寒舍暂住,但並非藏匿。柳教习这几位亲眷前来投靠,陈某念及柳教习情面,便同意暂住。 此事合情合理,何来窝藏嫌犯一说?至於柳公子所言命案之事,陈某更是闻所未闻。” “呸!巧舌如簧!” 柳云风啐了一口,语气尖酸刻薄:“你说不知便不知?谁知道你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表面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我看你更像是罪魁祸首。” 见柳云风越说越过分,靖武司百户周承凯打断:“陈员外,清水县柳公全一家被灭门,经我等初步查证,確与柳元照有关。 暂居府上的柳宗影、柳若依等五人,与柳元照关係密切。按靖武司规程,需请他们回衙门协助调查。还请陈员外行个方便,予以配合。” 陈立看了一眼周承凯,又看了看面色紧张的冯詹,缓缓点头:“既然是县衙与靖武司办案,陈某自然配合。”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柳教习乃我陈家聘请的教习,其亲属亦是陈某的客人。 如今仅凭一面之词便要带人走,若日后查明是场误会,陈某这窝藏的污名恐怕就难以洗刷了。 陈某愿一同前往县衙,从旁聆听,也好让陈某心中有个分明,日后若有人污我家清名,陈某也能说得清楚。” 闻言,冯詹看向周承凯。 周承凯又看向柳云风。 柳云风冷笑:“清名?我看是你心虚,怕自己露馅,就想跟去衙门里串供圆谎吧?” 周承凯正色道:“陈员外既是相关人,旁听亦合规矩。” “如此多谢周大人,冯县尉。” 陈立也不理会柳云风,拱手致谢。 隨即转身对一旁的下人道:“去请柳教习及柳姑娘几人前来,就说县衙和靖武司的官差有请,需他们前往协助核实一些事情。” 不多时,柳宗影、柳若依及其嫂子携一子一女来到正堂。 柳宗影面色沉静,柳若依几人则眼神中带著紧张与戒备。 陈立向他们平和地说明了情况。 柳宗影早已得了陈立交代,点头道:“既是官府传唤,老朽遵从便是。” 柳若依看了一眼柳宗影,又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陈立,也轻轻点了点头。 柳云风见到柳宗影和柳若依几人,眼中恨意更浓。 但並未再出恶言,只是冷冷地盯著他们,嘴角始终掛著一丝讥讽的冷笑。 “既然如此,那便请吧。” 周承凯一挥手。 …… 傍晚。 一行人抵达镜山县衙。 县尉冯詹却没有带眾人前往公堂,而是引著眾人来到偏厅。 偏厅早已有人等候。 主位左侧,坐著一位身著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是溧阳郡都尉赵元宏。 右侧,坐著靖武司千户孙弘毅。 下方,落座的两人,一人是镜山县令洛平渊。 另一位身著絳紫色锦缎宫装美妇,正是柳云风的母亲,柳公昌的夫人,云雅。 见眾人进来,洛平渊率先站起身,脸上露出带著歉意的笑容,迎向陈立:“陈员外,许久不见,別来无恙。” 陈立拱手回礼:“洛县尊,有劳掛念。” “有劳你跑这一趟了。” 洛平渊笑了笑。 而后,转身看向主位端坐的两位大人,道:“赵都尉、孙千户,此案发生在清水,与我镜山无关。既然人已带到,接下来的审问事宜,就有劳两位大人安排了。” 赵元宏与孙弘毅对视一眼,眉头一皱。 赵元宏乾咳一声,率先將皮球踢出:“孙千户,此案涉及江湖,按朝廷规制,当由靖武司主办。这问讯之事,便有劳靖武司了。” 孙弘毅眉头紧皱:“都尉此言差矣。下官前来,是为调查柳千户失踪之事。柳元照一家涉及灭门命案,发生在溧阳,按属地管理原则,此案自当由郡衙主导。” 赵元宏被他顶了回来,面色不变,笑容淡了几分:“此案与柳千户失踪极可能系出同源,若强行分开,岂不是延误案情?依本官看,还是由靖武司主导適合。”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推諉扯皮。 显然,谁都不想接手这烫手的山芋。 偏厅內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尷尬。 端坐一旁的云雅见两人推来推去,迟迟不入正题,心中怒气爆发,厉声喝道:“够了,审个案子,推什么推? 柳若依!我问你,柳元照如今逃往何处?是不是你们兄妹勾结外人,杀害了柳元琦一家?速速从实招来!” 柳若依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嘴唇微张。 还未等她回话,一旁的陈立却语带质问:“审案问讯,自有朝廷法度。敢问阁下是何身份,敢代官府审问?” 洛平渊上前打圆场,介绍道:“陈员外,这位是江州织造局司仪,云雅云大人,亦是靖武司千户柳公昌柳大人的夫人。” “原来是云司仪,失敬。” 陈立微微頷首:“不过,织造局似乎並无审案问讯之权吧?云司仪如此越俎代庖,恐与规制不合吧?” 云雅被陈立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恶狠狠地瞪了陈立一眼,却无法反驳。 她强压怒火,转而看向赵元宏和孙弘毅,厉声道:“你们还不速速审问?” 赵元宏和孙弘毅被她一催,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周承凯身上。 赵元宏轻咳一声,道:“周百户,柳公昌千户失踪前,曾命你负责追捕柳元照。依本官看,此次问讯,便由你来主持最为合適。” 孙弘毅立刻点头附和:“赵都尉所言极是。承凯,此事你责无旁贷,便由你来问吧。” 周承凯心中暗暗叫苦,知道这差事躲不过去了。 他硬著头皮上前一步,站到偏厅中央,问道:“柳姑娘,你可知晓柳元照如今下落?” 柳若依照著陈立事先的交代,回答道:“回大人,小女不知。我等早早就离开清水县,未曾见过大哥。” 周承凯继续问道:“那日柳元琦將你们带入柳府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们又是如何脱身的?” 柳若依回答:“那日……柳元琦將我们抓入府中后,大哥说看在同宗血脉的份上,让柳元琦放我们离开。柳元琦答应后,我们就离开了清水。至於后续发生了什么,我们並不清楚。因无处可去,想起三爷爷在镜山,便前来投靠了。” 周承凯追问:“柳元琦为何要抓你们?” 提到此事,柳若依眼圈微微一红,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与委屈:“大人明鑑……柳公全一家,与我们一脉多年仇怨。自从当年柳家三兄弟设计谋害我长房后,便一直视我们为眼中钉、肉中刺,多年来明里暗里监视、刁难,无所不用其极,欲置我们於死地而后快。” 她声音哽咽,泪水滴落:“前两年,更是逼我参加宫中选秀女。民女不愿,便以家中老幼性命相胁,若非侥倖考取了秀才功名,恐怕已被他们逼死……民女一家在清水,被他们欺辱乃是常有之事,为何抓我们,民女实在不知……” 她这番哭诉,细数柳元琦一家之恶,听得厅內赵元宏等人都面露尷尬。 这是柳家內部骯脏烂帐,他们倒实在不好置评。 “够了!” 柳云风见势不妙,猛地跳出来,厉声打断柳若依的话:“柳若依,你不要再这里东拉西扯了!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们勾结外人,害了我三叔一家?说!” 柳若依抬起泪眼,反问道:“我们一家,大哥修为最高,也不过是气境圆满修为。柳家,莫说有宗师强者,就算是寻常灵境客卿亦是数不胜数……你觉得,凭我们有何能力对柳家下手?” 柳云风冷笑一声,语带讥讽:“谁知道你们背后有没有寻了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勾结外贼,里应外合,下此毒手?” 柳若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悲愤,声音柔弱,却带著一丝刚强:“勾结外人?呵…柳云风…堂兄,你们这三房,何时拿我们长房当过血亲? 若非当年你们联合外人,对长房狠下毒手,我们又何至於此?如今,你们又好意思在此口口声声说什么勾结外人?” 她这番话,直接將柳家当年之事公之於眾。 “你……” 柳云风万万没想到柳若依会在这县衙之中,翻出旧事,气得浑身发抖,却噎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够了!牙尖嘴利的丫头!” 云雅心知不能再任由这丫头东拉西扯。 她身上气息陡然一变,右手抬起,指尖縈绕起一层极淡的朦朧雾气,朝著柳若依轻轻一点。 云里雾里! 此术乃是云家神识秘术。 能扰人心智,令人陷入浑浑噩噩、思维迟滯的状態。 柳若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思绪骤然变得极其缓慢和混乱,脑中一片混沌,几乎无法思考。 第238章 出手 云雅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对周承凯淡淡道:“周百户,將方才所问,再问一遍。” 周承凯不敢违逆,向眼神呆滯的柳若依发问:“柳姑娘,柳元照如今身在何处?柳元琦一家遇害,是否与你等有关?幕后指使之人,究竟是谁?” 周承凯的问话如同从极远的地方传来,柳若依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要將脑海中最直接的念头说出来。 千钧一髮之际。 另一股温和的神识之力拂过柳若依的识海。 那层笼罩其心神的“云雾”之力,迅速消融。 柳若依只觉得灵台骤然一清,混乱的思绪瞬间恢復清明。 她心中骇然,但也清楚,应该是陈立出手相助。 脸上依旧保持著茫然呆滯的模样,反覆说著“不知道”“没关係”,完全是一副被控制了心神、问不出所以然的模样。 云雅眉头微蹙,对这结果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柳若依身旁那一对年纪尚幼的孩童身上。 “审他们!” 云雅指著两个孩子。 周承凯点头,又转向那两个孩子,询问同样的问题。 两个小孩眨著大眼睛,怯生生地摇头,奶声奶气地回答:“不知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云雅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不对! 这两个孩童,绝对没有被自己的神识秘术控制。 有宗师出手了! 云雅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周承凯询问完毕,见云雅不再发话,如释重负,当即转向赵元宏和孙弘毅拱手稟报:“都尉,千户。下官已审问完毕。从目前情况看,柳元琦一家遇害之事,与眼前五人並无直接关联。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还请两位大人示下。” 赵元宏乾咳一声,开口道:“既未发现异常,又无確凿证据指向尔等与命案有关,那么……” 他话未说完,柳云风却急不可耐地跳了出来:“两位大人,柳元照至今在逃,他们岂能轻易放走?应当立即收押监禁,严加拷问才是!” 赵元宏被他当眾顶撞质疑,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官威显露,沉声呵斥道:“本官如何决断,还需要你来教吗? 柳若依是朝廷的武秀才,功名在身,依律令,见官不跪,无罪不押,莫非你要本官罔顾国法,知法犯法?” “云风,住嘴!” 云雅適时出声,喝止了还想爭辩的儿子。 柳云风见母亲发话,虽心有不甘,也只能愤愤地闭上嘴,怨毒地瞪了柳若依和陈立一眼。 云雅起身淡淡道:“既然官府已有决断,妾身便不多打扰了。告辞。” 说罢,领著柳云风和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宗师老者,转身离去。 出了县衙,柳云风终於忍不住,问道:“娘,我们好不容易才寻到这条线索,难道就这么算了?” 云雅目光冷冽,解释道:“今日偏厅之內,必有宗师暗中出手护持。” “宗师?谁?赵元宏,还是孙弘毅?” 柳云风惊疑不定:“我与那何章秋都已谈妥,为何还是这番推三阻四的模样?” “只怕是有人吃了肉,连口汤都不捨得分。” 云雅冷笑:“不过,无妨。既然公堂上问不出,那我们亲自去问好了。” 柳云风闻言,眼睛一亮:“娘已有安排?” 云雅淡然一笑,脸上的狠厉却越发浓了:“何须什么安排?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不过是笑话。” 偏厅內。 云雅等人离去后,陈立上前一步,拱手道:“诸位大人,既然问询已毕,证实与我等无关,我等是否可以离开了?” “可以。” 赵元宏点了点头。 县令洛平渊站起身:“今日劳烦陈员外和几位走这一趟,实属误会,还望海涵。” 他说著,对一旁的下人挥了挥手。 一名衙役立刻捧上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洛平渊接过,亲手递给陈立,笑道:“陈员外,此乃我江左土仪,不成敬意。还请拿回去尝尝,压压惊,也算是我县衙的赔礼。” “洛县尊太客气了。陈某却之不恭。多谢县尊厚意。” 陈立心知这绝不仅仅是“土特產”那么简单,面上不动声色,伸手接过礼盒。 “应当的。” 洛平渊笑著点头。 陈立不再多言,带著柳宗影、柳若依一行人离开了县衙。 此时,已接近傍晚。 陈立並未急著返回灵溪,而是带人在县城一家酒楼用了晚饭。 直到天色渐晚,这才驾著马车不紧不慢地驶出城门。 马车刚离城墙不远,陈立便感知到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息遥遥缀在后方。 他神色如常,只作未觉。 行出十余里,来到一处岔路口。 又行了一段,直到四周出现林木,远离了官道,陈立才勒马停下。 柳宗影面露愕然,不解地问道:“家主,为何在此停下?” “等人。” 陈立笑了笑,跳下马车,活动了一下筋骨。 柳宗影瞬间明了,但还是担忧地提醒道:“家主,切莫大意。那云雅乃是实打实的宗师境高手,跟隨的那位老者,恐怕也是宗师无疑。” 陈立並未多言,而是在附近捡了些许枯草荒枝,点燃了一堆篝火。 时间一点点过去。 酉时三刻,夜色已浓。 “来了。” 陈立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林间小道。 他话音落下不久,五道身影从阴影中悄然浮现。 来人正是云雅、柳云风、那位灰衣宗师老者,以及两名灵境一关的中年男子。 柳云风扫了一眼跳动的篝火,嗤笑道:“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在此烧火?是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提前烧点纸钱给自己送行么?” 他目光阴狠地盯住柳若依和柳宗影,厉声逼问道:“柳若依,柳宗影,你们別再装模作样了! 说!到底是谁灭了柳公全一家?我父亲到底是生是死,现在何处?是不是也遭了你们的毒手?” 见无人应答,柳云风怒从心起,对著身后那两名灵境高手一挥手:“给我拿下,先废了他们的手脚,看他们还敢不敢嘴硬!” “是,公子。” 两名灵境高手应声而动。 身形一晃,如两道青烟般骤然射出,身法诡异迅捷,带起细微的破空之声,直扑柳若依和柳宗影。 就在他们即將近身的剎那。 陈立动了。 他后发先至,身形仿佛未动,却又似凭空模糊了一瞬。 右拳简简单单一记直捣,拳势古朴,却万象奔涌,正是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嘭! 一声闷响,那灵境高手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磅礴巨力当胸撞来。 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鲜血狂喷,瞬间身亡。 几乎在同一时间,陈立一拳击向右侧袭来之人。 那人骇然欲退,身形疾晃,轻功施展到极致,原地留下数道残影。 可陈立的拳锋却仿佛早已洞悉所有变化,无视虚影,精准无比地印在其真身上。 咔嚓! 又是一声骨裂声。 第二名灵境高手眼珠猛地凸出,口中喷出鲜血,身体软软瘫倒在地,气息顷刻断绝。 电光火石之间,两名灵境高手,瞬间毙命。 “娘…他…” 柳云风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骇得连退数步,仓皇躲到云雅和灰衣老者身后。 “宗师?阁下究竟是谁?” 云雅目光死死锁住陈立,寒声质问:“你与柳宗影这老狗是何关係?这么说,我夫君失踪,是你所为?” 陈立甩了甩手腕,对云雅的连番质问,沉默以对,並未答话。 云雅眼中杀机暴涨,不再多言。 周身气机爆发,宗师威压如海啸般向陈立碾压而去,四周空气瞬间凝固。 她厉叱一声,身形如一道紫色流影疾射而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细如柳叶的长剑。 剑尖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剑尖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涟漪,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刺陈立眉心。 陈立右手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已然出现在手中。 “神兵?” 云雅瞳孔一缩,惊骇异常,但剑势已老,无法收回。 陈立单手握棍,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抡。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与速度。 乾坤如意棍后发先至,带著一股碾碎一切的沉重之势,不偏不倚,一棍砸向那一片剑星的核心。 鐺! 细剑与重棍碰撞。 惊雷炸响。 爆发出的恐怖气浪,呈环形扩散,將方圆数十丈內的草木吹得猎猎作响。 草木碎石瞬间化为齏粉。 细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剧烈弯曲,几乎折断。 云雅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气血翻腾,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陈立身影一晃,仿佛瞬移般出现在云雅身侧, 乾坤如意棍借势迴旋,拦腰横扫。 棍风呼啸,捲起地面尘土落叶,仿佛要將眼前一切拦腰扫断。 云雅来不及细想,强提內气,细剑疾点,试图以巧劲卸开这霸道绝伦的一棍。 剑尖精准点中棍身,发出一连串“叮叮叮”的急促脆响。 然而,乾坤如意棍上蕴含的力量远超她的想像。 那看似轻巧的点击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棍身毫无停滯,狠狠扫至! “噗!” 云雅如遭重击,整个人再次被砸得离地倒飞出去。 人在半空便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化虚宗师?” 云雅亡魂大冒,尖声惊叫:“四叔……救我!” 第239章 杀机 一直沉默观战、气息如渊的灰衣老者,此刻眼中也爆发出骇人精光。 他没想到陈立实力竟强横至此,三招两式间便重创了云雅。 低吼一声,身形暴涨,乾枯的手掌探出,五指指尖迸发出撕裂虚空的灰黑色爪芒。 爪风悽厉,直抓陈立后心。 其修为,赫然也是化虚宗师。 前后夹击! 陈立面对两位宗师的围攻,却毫无惧色,心念一动。 嗡! 一股无形的场域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场域之中,清气上升,浊气下沉,自成一方小天地。 正是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场域。 领域之內,天象微变。 “真意场域?” 老者骇然失色。 场域一出,云雅和灰衣老者立感周身压力骤增,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层层加身。 更让他们心悸的是,这领域之中,杀机暗藏,无处不在。 天发杀机。 嗤! 一道细微却锋锐无比的棍意毫无徵兆地自虚空中凝聚,瞬间刺向云雅肩胛。 云雅惊觉,但领域压制下身形迟滯,虽极力闪避,仍被擦中。 肩头衣物被气劲撕裂,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几乎同时,灰衣老者脚下一股棍意自下而上撩起。 老者低喝一声,脚下发力震碎这股棍意,但小腿依旧感到一阵酸麻。 这天发杀机的威力虽然並不大,但却无形无相,无穷无尽。 让他们不得不小心防备。 但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场域之中,陈立乾坤如意棍化作万千棍影,如同狂风暴雨般向两人倾泻而去。 每一棍都蕴含著开山裂石、搅动风云的恐怖力量。 棍影与爪芒、残存剑气疯狂碰撞,爆鸣声不绝於耳,气劲四射。 数十招眨眼便过。 陈立乾坤如意棍快如闪电,一棍点在老者胸口膻中穴。 嘭! 老者如遭山撞,胸骨塌陷,大口呕血倒飞出去,战力锐减。 鐺! 咔嚓! 细剑应声而断。 乾坤如意棍擦著云雅的头皮砸落在地,轰隆一声,地面被內气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 虽然未被直接击中,但那恐怖的震盪力依旧让她伤上加伤,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萎顿在地。 云雅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她强忍剧痛,双手结出一个诡异印诀,厉喝一声:“四叔,助我!” 神识之力凝聚压缩,化作一柄近乎透明、却散发著凌厉杀意的小剑,撕裂空气,无声无息地直刺陈立眉心。 那老者也强提一口气,配合云雅,全力攻向陈立。 只一瞬间,就將陈立置於险境。 在两人想来,如果陈立防范云雅的神识之剑,那必然被老者重伤身体。 若是防守老者,那又会被云雅的神识之剑重伤神魂。 不过,陈立却只是发出一声冷笑。 他身形骤然向后爆退。 天发杀机! 场域之內,一道棍影驀然出现,一棍砸向老者后背。 老者反手一拍,却也身形一滯。 这电光火石瞬间,陈立神堂穴中一颗仅有黄豆大小的神识一跃而出。 迎风便长,瞬间化作一尊手持金色长棍、面目模糊却战意滔天的神魂战猿。 神识虚影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已然出现。 猿击术! 简洁、凌厉、霸道地一棍砸向袭来的神识小剑。 咔嚓! 仿佛琉璃破碎的声音响起。 那柄凝聚了云雅神魂之力的神识小剑,在这霸道一棍之下,瞬间崩碎成无数光点,消散於无形。 “啊……” 云雅如遭重噬,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双眼、双耳、鼻孔同时溢出鲜血。 眼中神采瞬间黯淡下去,身体一软,彻底昏迷过去,神魂已然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 “娘!” 柳云风见状,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转身就想逃跑。 “狗贼!” 对他恨之入骨的柳若依岂能放过他。 娇叱一声,身法展动,如灵燕般疾追而上。 她的修为与柳云风也只是伯仲之间,都是气境圆满,但柳云风身为世家公子,练武本就不认真。 加上此时心胆俱裂,毫无战意,哪里会是她对手。 柳若依含恨出手,招式凌厉,毫不留情,打得柳云风惨叫连连,骨断筋折,很快便如同死狗般瘫倒在地。 陈立看都未看那边的战况。 劈碎云雅的神识小剑之后,他瞬间锁定了正欲趁机远遁的灰衣老者。 老者见云雅神魂受创,己方大势已去,心中惊惧。 毫不犹豫地身形暴退,化作一道灰影,拼尽了全力朝著黑暗深处疾驰,速度快得惊人。 “想走?” 陈立冷喝一声,神魂回归肉身。 身体瞬间如离弦之箭般激射而出,拉近了与老者的距离。 手臂一振,乾坤如意棍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直刺老者后心。 棍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让老者背心发凉。 老者骇然,感受到身后那恐怖力量,不得不转身应对。 他双掌齐出,灰黑色的爪芒撕裂空气,试图抵挡。 “鐺!” 棍尖与爪芒相撞,发出震耳欲聵的巨响。 老者闷哼一声,被棍上蕴含的巨力震得气血翻腾,倒飞出去,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陈立得势不饶人,步步紧逼。 他纵身跃起,乾坤如意棍高高扬起,携带著万钧山岳之力,朝著老者当头砸下。 棍风呼啸,將地面的尘土落叶都捲起老高。 老者瞳孔紧缩,咬紧牙关,將毕生功力凝聚於双爪。 爪影重重,试图撕裂这沉重的一击。 “轰!” 棍爪再次相交,爆发出比之前更猛烈的气浪。 老者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他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双臂剧烈颤抖,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內伤。 陈立眼神冰冷,乾坤如意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旋风,拦腰扫向老者。 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棍,老者眼中终於露出了绝望之色。 噗嗤! 棍身扫中老者的腰腹。 恐怖的巨力瞬间爆发。 老者肋骨、內臟在这一刻被尽数震碎。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般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后软软滑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双目圆睁,死死地盯著陈立,气息如同风中之烛,迅速熄灭。 然而,就在他即將死亡的一剎那。 一道极其黯淡的灰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自他神堂射出。 速度奇快,目標並非陈立,而是直指不远处柳若依那年仅七八岁的侄子。 “还敢作恶!” 陈立冷哼一声。 乾坤如意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游龙,以超越视觉的速度破空追去。 游龙后发先至,一棍劈斩在那灰色小剑之上。 “不!” 老者神魂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灰色小剑连片刻都未能抵挡,便被乾坤如意棍蕴含的恐怖力量轰得爆碎开来,化作漫天光点,彻底湮灭。 老者的尸体最后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点神采彻底消散,彻底没了声息。 化虚宗师,就此神魂俱灭。 直到此刻,远处一直紧张观战的柳宗影和柳若依,两人悬著的心这才放下来。 柳宗影心中震撼难言,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陈立出手,其手段远超出了他的想像。 柳若依提著面如死灰的柳云风,走到陈立面前,脸上犹自带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陈立实力强横,却万万没想到,竟能如此乾净利落地击败两名宗师的联手。 她將柳云风重重扔在地上。 柳云风穴道被封,浑身剧痛,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陈立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身体不受控制地瑟瑟发抖。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在镜山县衙,自己为何要因为那几千亩田地去招惹这个煞星。 母亲和四爷,两位宗师! 竟然……竟然都折在了对方手里! 陈立没有理会柳云风,径直走到昏迷的云雅身前。 抬起脚,运足內劲,毫不留情地接连踩下。 咔嚓!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 云雅的双脚脚踝被硬生生踩碎。 “啊……” 剧烈的疼痛让云雅瞬间从昏迷中痛醒过来,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她蜷缩著身体,强忍钻心刺骨的痛苦,抬头死死盯住陈立,声音颤抖:“阁下……到底是谁!与我家有何深仇大恨?” 陈立看著她,语气平淡:“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的儿子。” 云雅转头看向柳云风。 柳云风接触到母亲的目光,羞愧恐惧交织,立刻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云雅心一沉,瞬间明白,定然是儿子,不知在何处得罪了眼前这尊凶神。 见陈立没有立刻下杀手,云雅心中求生之念陡升,只要对方未立刻取自己母子性命,想必凡事都可商量。 强忍剧痛,试图谈判:“阁下…要如何…才肯放过我们?” 陈立笑了笑:“这就要看你们,能开出什么让我满意的价钱了。” 柳云风埋著头,眼中闪过怨毒,但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颤声道:“我……可以將柳家在镜山收购的两千三百亩水田,无偿…让给陈家。” 陈立轻笑出声:“呵呵,柳公子,你將自己和令堂的性命,看得未免太轻贱了。” “风儿!到底怎么回事?” 云雅低声厉喝。 第240章 太监 柳云风不敢再隱瞒,哆哆嗦嗦地將当初在镜山县衙竞拍田地败给陈立,之后怀恨在心,请託柳元琦封杀陈家等事,简略说了一遍。 云雅听完,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中气极,却也知道此时责怪无用。 更何况,在她看来,世家倾轧、仗势欺人本属寻常。 儿子並没有错。 错只错在,未能事先摸清对方底细,踢到了铁板。 她深吸一口气,开出新的条件:“除了那两千多亩田,我还可以设法,將柳元琦一家的织造坊,连同其手中的官贡丝绸合约,一併转让给阁下。” 陈立摇头,语气转冷:“柳夫人,莫非以为陈某是耳聋目盲?那织造坊和官贡合约,你们不是早已许给何家了么? 让我去与郡守爭食?柳夫人,你这可不像是在谈条件,倒像是在为我引祸。” “你怎么会知道?” 柳云风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云雅也是面色剧变,心中骇浪滔天。 对方连这等隱秘都一清二楚,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知道,儿子与何家商谈之事,可就在几天前。 而且,仅有数人知道。 难道对方与何家关係密切? 莫不是何明允在对自家下手? 是了! 难怪溧阳郡在自家的事情上一直推三阻四。 还有那镜山县令对陈家也礼遇有加! 云雅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真相。 她望向陈立,眼神复杂:“阁下…究竟想要什么?” 陈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柳家从周家那里抢到了些什么?” 云雅瞳孔微缩,对方竟连瓜分周家之事都了如指掌! 这愈发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沉默片刻,才道:“周书薇逃入贺牛武院,他们有所顾忌,未敢將事做绝。柳家,什么都没有拿到。” 陈立淡淡一笑:“柳夫人觉得我信吗?” 云雅决然道:“事实就是如此。周家织造坊已被何家拿去。我柳家虽然拿到了官贡合约。但在曹家没有拿到周家的田地前,这合约根本没用!” “哦?” 陈立眉毛一挑:“这与曹家何关?” “曹家老家主曹仲达,乃是现任江州织造少卿。江州境內所有官贡,最终皆由他裁定。” 云雅解释道:“如今曹家未得实际利益,他绝不可能同意。说白了,那纸合约,若无曹少卿首肯,形同废纸。” 陈立呵呵一笑,眼神彻底冰冷:“那就是没得谈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请两位上路了。” “不!等等!” 云雅急忙喊道,拋出最后一个筹码:“丝绸!我愿用三万匹上好的丝绸赎我母子性命。” “是周家那三万匹丝绸吧?” 陈立冷笑:“柳夫人让我拿著这批明晃晃的东西,去哪售卖?柳夫人,到了此时,你还想设套引火?真是…死性不改。” 他身形一晃,已至柳云风身边。 手中长棍如电点出。 咔嚓! 接连四声脆响,柳云风的四肢骨骼被寸寸碾碎。 “啊啊……娘!救我!” 柳云风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涕泪横流,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风儿!” 云雅见到儿子如此惨状,心如刀割,目眥欲裂,发出母兽般的怒吼:“你到底要怎样?有什么冲我来!放了我儿子!” 陈立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著她:“我要做什么?这就要问柳夫人你了。在下三番五次给你机会,你却只想用虚言搪塞,用圈套陷害,毫无诚意可言。莫非以为陈某不敢杀人?” “给!我都给!” 云雅彻底崩溃:“只要你放了我母子,金银、宝物、武功秘籍,只要我云家有的,任你挑选。阁下儘管开出条件。” 陈立平静得望著对方,过了一会,方才道:“我要神识宝物,你云家有吗?” “有!有!” 云雅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见陈立不信,还要对儿子动手,云雅急忙喊道:“我云家真有,就在我父手中。当年我父被柳宗影以神识秘术所伤,后来机缘巧合得到一件神识异宝,得以恢復。只要你放过我们,我立刻返回云家,將宝物取来给你。” 陈立瞥了一眼柳宗元,见他点头,当即道:“好。” 云雅眼中刚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却见陈立猛地一脚踢在她小腹丹田之处。 噗! 一股磅礴的內气透体而入,瞬间震碎了她的丹田气海。 云雅双眼充满了惊愕与绝望,死死瞪著陈立。 她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已答应神识宝物,对方还要下此毒手。 鲜血从她嘴角溢出,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软倒,气绝身亡。 “娘……” 柳云风目睹母亲惨死,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嚎。 陈立面无表情,目光灼灼盯著柳云风。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 黄粱一梦。 柳云风浑身一颤,嚎叫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痴痴呆呆。 陈立问道:“周家那三万匹丝绸,藏在何处?” 柳云风答道:“在江口县码头永丰仓,七號库。” 陈立皱眉:“为何放在江口县?” “是刘公公点名要的……他要求存放在江口…具体缘由,我……我也不知道。” 柳云风呆呆回答。 陈立又盘问了几句关於他与何章秋勾结陷害周家的细节。 確认再无有价值的信息后,不再犹豫,一掌拍在其天灵盖上。 柳云风身躯一震,眼中最后一点神采消散,软软倒地,隨其母而去。 陈立瞥了一眼旁边犹自处于震撼中、目瞪口呆的柳宗影和柳若依两人,淡淡道:“帮把手。” 柳宗影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与柳若依一起,开始帮陈立处理尸体。 …… 江口,永丰仓。 甲字七號库房內。 靠近內墙的避风处,临时支起了一张小桌。 一位面容白净、无须的中年男子,正优哉游哉地坐在桌旁。 他动作细腻地用一把小刀,將一块嫩白的豆腐切成薄片。 面前一口小炭炉上架著陶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煮著咸菜和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 桌上还摆著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外加一小碟油炸花生米。 他小心地用筷子夹起一片豆腐,在锅中轻轻一涮,送入嘴中细细品味。 隨后端起小巧的瓷杯,抿一口杯中清澈的酒液,神態悠閒,仿佛置身雅室。 桌对面席地而坐的三个彪形大汉。 三人皆身材魁梧,虬髯满面,面前摆著海碗和整盘的酱牛肉。 毫无顾忌地大口喝酒,用手撕扯著肉块大嚼,吃相豪放,口中还不时蹦出几句粗鄙的抱怨。 “娘的!这鸟不拉屎的仓库,一守就是几个月,连个娘们的影儿都见不著,鸟都快淡出来了!” 一名汉子灌下一大口酒,粗声嚷道。 另一个眼角有疤的汉子抹了把油嘴,问道:“李管事,您给个准信儿,兄弟们到底还要在这鬼地方憋多久?” 白净男子眼皮微抬,扫了三人一眼:“急什么?安心守著便是。应该快了。” 那三人又发了几句牢骚,却也知无用,只得继续闷头喝。 气氛略显沉闷之际。 一直从容吃喝的白净男子突然动作一滯,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白净的麵皮上掠过一丝寒霜,猛地抬头,目光直射向仓库深处,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这一声喝问尖锐刺耳,打破了仓库的沉闷。 那三名大汉浑身一凛,瞬间丟下酒肉,霍然起身,兵刃已然在手,警惕地望向阴影处。 然而,他们凝神探查,却並未感知到任何异常气息,不禁有些疑惑地看向李管事。 “李管事,您是不是听岔了……” 一名汉子疑惑。 白净男子却根本不理会他们,身形如鬼魅般飘起,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扑仓库阴影。 人未至,一掌已然拍出。 掌风阴柔刺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哎哟,我滴娘!” 阴影中传出一声怪叫。 一道灵活的身影现形,仓促间逃跑。 正是鼠三。 他身形极快,却依旧被那白净男子死死咬住,两人距离迅速拉近,不得不回身接了对方一掌。 嘭! 一声闷响。 鼠三只觉得一股阴寒诡异的劲力透体而入,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知觉,气血疯狂翻腾。 “噗”地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形踉蹌倒退。 內府高手? 他心中骇然。 “藏头露尾的鼠辈,留下命来!” 白净男子得势不饶人,身形如影隨形,化掌为爪,直取鼠三咽喉。 眼看鼠三就要毙於爪下。 千钧一髮之际。 “呜……” 沉闷的破空声骤然炸响。 一道凝练至极的棍影,撕裂黑暗,以泰山压顶之势,精准无比地朝著白净男子的头顶猛砸而下。 这一棍速度更是快得超乎想像。 白净男子脸色剧变,感受到恐怖力量,哪里还顾得上击杀鼠三,尖叫一声,急忙躲避。 他身法诡异,速度极快,却依旧没有完全避开这一棍。 咔嚓! “啊……” 白净男子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骨骼寸寸断裂,整个人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地,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 “宗……宗师?!” 白净男子勉强抬起头,望向飘然落下的陈立,眼中充满了恐惧。 “太监?” 陈立听到那尖细的嗓音,眉头微皱。 但眼中杀意更盛。 一步踏出,身形如电,手中长棍再次扬起,棍风呼啸,直取白净男子头颅。 “不……等等!” 白净男子发出绝望的尖啸。 棍落。 头骨碎裂声响起,尖啸戛然而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那三名大汉此刻才彻底反应过来,嚇得魂飞魄散,朝著不同方向仓皇逃窜。 第241章 坐守 暗夜中。 一道素白身影出现。 两截白綾划过,带著凌厉的破空声,分別卷向两名大汉的双腿。 正是玲瓏。 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堵在了仓库大门。 与此同时,鼠七也从阴影中窜出,一爪抓向第三名大汉的后心要害。 “滚开!” 那三名大汉被两人拦住,又惊又怒,各施手段,想要逃脱。 却被两人成功缠住。 就在这片刻工夫。 乾坤如意棍幻化出数道棍影,分別点向三人背心要穴。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传来。 三名大汉只觉背心一麻,一股摧心裂肺的巨力透体而入,眼前一黑,便已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仓库內,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炭炉上咸菜豆腐还在微微翻滚。 玲瓏走到那白净男子尸身旁,蹲下身仔细端详。 她將尸体翻侧,撩起其后腰处的衣衫,只见其腰眼位置,赫然刺著一朵诡异的红莲图案。 “老爷。” 玲瓏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的陈立,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香教十二天香红莲一脉的標记。” 陈立目光在那刺青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嗯。” 他应了一声,隨即吩咐道:“鼠七,白三,把这里收拾乾净,手脚利落点。” 说罢,不再看那具尸体,转身迈步,径直走向仓库深处。 玲瓏见状,立刻轻提裙摆,无声地跟了上去。 库房內,密密麻麻、整齐堆叠的统一制式樟木箱子,从地面几乎垒到顶棚。 粗粗看去,竟有上千箱之多。 陈立隨手一拧,將箱子锁头扭断,掀开箱盖。 箱內满满当当地码放著一匹匹色泽莹润、织造精美的云锦绸缎。 玲瓏跟了过来,望著这堆积如山的绸缎,柳眉蹙得更紧,低声道:“老爷,这么多丝绸。我们几个人,如何能运得走?” “为何要运走?” 陈立却不以为意,笑了笑。 玲瓏一怔,美眸中满是讶异:“不运走?难道就放在这里?” 这时,搬完尸体的白三也凑了过来,惊讶道:“爷,您该不是想把这批货出给黑市吧?这种普通丝绸,还这么大的量,黑市那帮人怕不会想要。 就算天剑派那些剑疯子可能会要,但他们跟朝廷穿一条裤子,咱把货卖过去,万一他们反手把咱们捅出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陈立摇了摇头:“不卖给黑市。” 玲瓏更加困惑:“爷,您之前说,这批丝绸是柳家替那刘公公保管的。万一那刘公公前来提货,我们如何应对?” 陈立点头,目光扫过堆积的绸缎山,道:“那就等他来。” “等他来?” 此言一出,玲瓏、白三,连一旁默默擦拭手上污跡的鼠七,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上千箱丝绸,即便走便捷的水路,也需僱佣大量縴夫和船只,动静极大,根本无法掩人耳目。 更何况,溧阳郡內官府厘卡重重,如此庞大的数量,绝非塞点银子就能打通的。 其中风险之高,无异於火中取栗。 事实上,从在李喻娘和柳云风口中询问来的信息看,那位织造局的刘公公,必然与香教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甚至其本身就是香教中人。 也正因如此,他回到灵溪后,才带著玲瓏马不停蹄地赶到江口。 至於那刘公公索要如此巨量丝绸的动机? 在询问玲瓏,得知各地醉溪楼等香教產业的丝绸供应均由上层调配后,陈立心中便有了猜测。 要说对丝绸的需求,除了富贵之家,青楼,无疑是各行各业中需求最多的了。 而那刘公公不將丝绸放入织造局官仓,反秘密存於此鱼龙混杂的江口县,足见其目的绝不可能是为了公事。 最大的可能,是台面下的勾当。 既是私相授受,便有谈判、甚至反制的空间。 陈立转而看向白三,寻问道:“我此前让你採购的药材,准备了几份?” 白三不明所以,回答道:“爷,您清单上的药材,已经购买到十份的量。” “我们就在此处待一段时间。” 陈立点头:“白三,你明日去买些药具,和药材一併送来给我。鼠七,你先守著这仓库。” 吩咐完毕,陈立不再多言,转身向仓外走去。 几人虽满腹疑团,但见陈立不说,便也不敢再问。 次日。 陈立在永丰仓码头附近,寻了一间客栈住下。 白三很快送来药材和药具。 陈立闭门不出,开始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 练出丹药后,他引导著神堂穴中盘踞的清浊二气,以不动金刚明王诀中以神炼意的秘法,点燃內气之火,开始缓慢地熬炼、融合那庞大的乾坤一气游龙真意。 一连十数日时间,陈立心无旁騖,完全沉浸其中。 …… 江口码头。 夜晚,被潮湿的江风和隱约的波涛声包裹。 七號库房內,光线昏暗,只有角落一小炉火苗跳跃,映出两张百无聊赖的脸。 鼠七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个小炭炉,炉上坐著一个陶罐,里面正“咕嘟咕嘟”地燉著肉。 一股混合著浓郁香料、却依旧难以完全掩盖某种特殊腥臊的气味瀰漫在空气中。 他那只通体雪白、眼珠赤红的玉鼠,正趴在一个小碗边,小口小口地啃著碗里煮得烂熟的肉块。 “来来来,白三儿,尝尝七哥的手艺,这可是上好的狸猫肉,加了独门秘方,小火慢燉了两个时辰,入味得很。” 鼠七用筷子从陶罐里夹起一大块深色的肉,吹了吹气,递给坐在对面一脸生无可恋的白三:“別人做这玩意儿,又柴又腥,咱这手艺,不是吹,整个江州都找不出第二份!” 白三看著那块纹理粗糙、顏色深沉的肉,喉头滚动了一下,实在没什么食慾。 但碍於情面,还是勉强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肉很硬,嚼起来费劲,儘管放了大量的香料,但一股酸涩味还是冒了出来,直衝鼻腔。 他强忍著没有吐出来,胡乱嚼了几下囫圇咽下,赶紧抓起旁边的酒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才把那股怪味压下去。 他心情鬱闷到了极点。 本以为来江口这繁华之地,是龙脱浅水,总算能脱离灵溪那乡下地方,可以去窑子里快活快活,找几个水灵的姑娘“吃吃嘴子”。 谁曾想,这位爷竟也跟著来到了江口。 还在这码头仓库住了下来。 连带他,也只能在这仓库里守著这堆不能吃不能喝的绸缎,连出去放风的时间都寥寥无几。 这日子,简直比在灵溪还要无聊憋闷! 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鼠七露出一口黄牙:“咋样?味道不错吧?” 白三嘴角抽搐了一下,乾笑一声:“七哥手艺……果然高明,这肉,嗯……很提神,开胃。” 开胃到老子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他实在想不出別的词了。 鼠七得意地嘿嘿直笑,不再管他,自顾自夹起一块肉,有滋有味地咀嚼起来,眯著眼,仿佛在品尝人间至味。 突然。 鼠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耳朵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手中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猛地射向仓库大门方向的阴影处,同时用脚极快地踢了一下白三的小腿。 白三一个激灵,屈指一弹,一颗捏在指间把玩的小石子“嗖”地飞出,精准地打中了悬掛在屋檐的铜铃。 “叮!” 清脆的铃音在寂静的仓库中骤然响起。 铃声未落。 库房大门方向,原本紧闭的门缝处,阴影仿佛流水般蠕动了一下。 紧接著,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昏暗的灯光边缘。 三道黑影中,左侧一人已然动手。 身形如电,直扑鼠七和白三,五指成爪,带起凌厉的阴风,直抓鼠七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鼠七心中大骇,急忙后撤半步,同时高举双手,连声喊道:“且慢!各位,自己人,千万別动手,真是自己人!” 他身体紧绷,內力暗运,已做好隨时逃跑的打算。 白三也迅速闪身,將鼠七死死护在身前。 为首那道身影微微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出手之人立刻收势。 灯光下,为首之人缓缓上前一步,露出了真容。 此人年约二十七八,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冶,男生女相,十分俊美,皮肤白皙细腻更胜女子。 他身著锦缎长袍,行动间竟带著几分婀娜之感,此时正翘著兰花指,用冰冷的目光扫视著鼠七和白三。 妖冶男子的声音带著渗人的寒意:“你们是谁?李莲何在?” 鼠七和白三张了张嘴。 “护香使,惊鸿,拜见圣使。” 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便从仓库一侧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话音未落,一道窈窕的身影款步而出,正是玲瓏。 她今夜穿著一袭水绿色衣裙,身姿摇曳,如同月下清荷,对著那妖冶男子盈盈下拜,姿態恭敬无比。 妖冶男子见到玲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仔细打量了她几眼,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那股风尘媚意,脸上的疑色稍减。 这般气质,確实像是香教培养的花魁。 但他並未完全相信,右手倏地抬起,翘起兰花指,隔空朝著玲瓏轻轻一点。 咻! 一缕凝练如针、刺骨阴寒的指风,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般射向玲瓏。 第242章 乾爹 玲瓏俏脸神色微变,娇叱一声,天香真经急速运转,双袖舞动,在身前划出一道道柔韧缠绵的气劲漩涡。 凌厉的指风撞入这气劲漩涡中,竟如泥牛入海,被层层消弭化解。 然而,双方功力差距悬殊。 儘管化解了大部分指力,她还是被那残余的劲道震得气血翻腾,闷哼一声,踉蹌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缕殷红的鲜血自嘴角缓缓溢出。 妖冶男子见状,微微頷首,眼中的最后一丝疑虑尽去:“確是天香真经,火候也还凑合。” 他语气淡漠:“说吧,你为何会在此处?据我所知,负责柳家的,並非是你。还有,柳家的人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空旷的仓库,其意很明显,李莲和柳家护卫不见了。 玲瓏掏出丝帕,轻轻拭去嘴角的血跡:“回圣使,惊鸿与两位同伴在此看守,那柳家之人,自然已经不在了。” 妖冶男子眼眸中厉色一闪:“你们对柳家下手了?” 玲瓏抬起眼,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柳公全、柳公昌两房,已被尽数诛灭。此事…圣使莫非尚未听闻?” “什么?” 妖冶男子脸上露出震惊,他盯著玲瓏,目光锐利:“柳家…被灭?你今日出现在此,意欲何为?” 玲瓏语气不卑不亢:“惊鸿冒昧,敢问圣使,来的可是织造局镇守太监,刘福田刘公公?” 此言一出,妖冶男子眼中杀机大盛,周身阴冷的气息如同实质般瀰漫开来,整个仓库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刘福田的声音尖锐刺耳:“你的上司是谁?是奉了谁的命令,竟敢给咱家设局?” 玲瓏轻轻摇头:“圣使息怒。惊鸿此行,並无上峰指派,也非奉命行事,更不敢给圣使设局。” “哦?” 刘福田眼神微眯,杀意稍敛,但警惕不减:“那你所为何来?” “惊鸿斗胆。” 玲瓏抬起头:“此行,是来与圣使谈一笔生意的。” “生意?” 刘福田眉头微蹙,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什么生意?” “丝绸生意。” 玲瓏红唇轻启,吐出四个字。 不等刘福田发问,便继续说道:“圣使身在织造局,位高权重,却仍需暗中筹措丝绸,想必需求极大,惊鸿背后之人,有稳定的渠道,可长期、隱秘地向圣使提供足量的优质丝绸。价格公道,来源乾净,可省去圣使许多麻烦。” 刘福田阴柔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玲瓏说完,他才轻轻“呵”了一声,声音阴惻惻的,带著一股尖利与冰冷:“听起来,倒是一桩不错的生意。能为本使分忧,確实难得。”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周身杀气轰然爆发。 “但…” 他死死盯住玲瓏,一字一顿地道:“咱家,从不与来歷不明之人做交易,哪怕你真是教中子弟。” 话音未落,已然出手。 一指弹出,瞬间射出比之前凌厉数倍的阴寒指风。 指风破空,发出悽厉的尖啸,整个仓库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甚至凝结出了淡淡的冰晶。 玲瓏脸色剧变,她没想到对方翻脸如此之快。 她將天香真经催到极致,试图化解这致命的攻击。 但实力的差距,根本无法弥补。 就在她要被指劲洞穿之际。 嗡! 一道黑影撕裂虚空,磅礴如山、凝练如钢的气息將对方指劲震散。 陈立手持乾坤如意棍,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简单直接一记力劈,棍身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威压,直劈刘福田面门。 棍风凌厉,空气都压出爆鸣。 “化虚宗师?!” 刘福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万万没想到这仓库里,竟然还隱藏著一位宗师级別的强者。 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杀招。 生死关头,刘福田尖叫一声,腰间一抹寒光炸现。 一柄薄如蝉翼、软如绸带的细剑已然在手。 剑身震颤,幻化出无数诡譎的剑影,迎向那当头一击。 鐺! 咔嚓! 金铁交鸣的巨响伴隨著清晰的碎裂声。 那柄显然並非凡品的软剑,在乾坤如意棍无可匹敌的巨力下,不堪一击。 棍棒所至,剑影溃散。 软剑寸寸断裂,碎片四溅。 “噗!” 刘福田如遭雷击,鲜血狂喷。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 仅仅一招,胜负立判。 “公公!” 跟隨刘福田而来的那两名护卫见状,不顾一切地扑向陈立,试图为刘福田爭取时间。 陈立眼神冰冷,看也不看这两人,手中长棍隨意一记横扫。 嘭! 棍影如山,左侧护卫的刀光瞬间破碎,胸膛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口中鲜血混杂著內臟碎片狂喷,当场毙命。 “噗!” 另一道棍影点向右侧护卫,其喉骨隨即传来碎裂声,他双眼暴突,身体软软栽倒,气绝身亡。 眨眼间,两名灵境高手已然毙命。 刘福田强忍剧痛,借势向后飞退,就想遁走。 陈立岂会让他如愿。 身形一动,瞬间便已追上刘福田,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速度之快,远超刘福田的想像。 刘福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尖啸一声,大袖挥舞,无数细如牛毛、闪烁著幽蓝寒光的绣花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陈立,笼罩周身。 陈立冷哼一声,周身淡金色的罡气轰然勃发,如同实质的气墙。 那些绣花针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尽数被震飞弹开。 无一能近陈立周身三尺之內。 趁此间隙,刘福田咬牙回身,双掌齐出,阴寒掌力如同潮水般涌向陈立,做最后一搏。 乾坤如意棍再次递出,速度快得只剩道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破开刘福田双掌。 “噗!” 最后一棍,重重击在刘福田腹部之上。 刘福田再次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被砸落在地。 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再也爬不起来,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恐惧。 刘福田挣扎著抬起头,再无之前的阴狠囂张,尖声求饶:“前辈…饶命!是我有眼无珠…方才多有得罪! 生意!对,生意。您说如何便如何。咱家…不,奴婢定当遵从,只求前辈饶我一条狗命。” 陈立面无表情,並未理会他的哀嚎。 心念一动,神堂穴之中,那枚黄豆大小的神魂实影骤然一跃而出。 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玄奥、蕴含镇封之力的手印,一指点出,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刘福田的眉心。 镇邪印。 “啊……” 刘福田发出一声悽厉惨叫。 只觉得神魂剧震,仿佛被无数闪烁著金光的符文锁链从虚无中伸出,层层缠绕、勒紧。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惊恐万分,神识疯狂挣扎,试图衝破束缚。 那金色的神魂锁链隨著他的挣扎而剧烈晃动,发出“嗡嗡”颤鸣。 陈立立稳守灵台,全力运转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锁链越收越紧。 刘福田每挣扎一次,就感觉神魂如同被撕裂,窒息感加重一分。 每一次挣扎,锁链便收缩一分,捆缚得更紧。 刘福田的神魂如同被扔进烈焰中灼烧,痛苦万分。 与此同时,身体內气翻腾,疯狂暴走,连连吐血,气息愈发衰弱。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禁錮与恐惧將他淹没。 如此反覆挣扎了七八次后,刘福田的神魂之光越来越黯淡,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眼神变得空洞、麻木,彻底被镇邪印禁錮,身体瘫软如泥,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玲瓏此时才步履轻盈地走到刘福田身边,俯视著他狼狈的模样,浅笑道:“刘公公,不必白费力气了。爷下的禁制,玄奥无比,无人可解。乖乖听话,方能少受些苦楚。” 刘福田闻言,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 他挣扎著翻过身,竟不顾重伤,艰难地跪伏在地,对著陈立“咚咚咚”磕起头来,声音嘶哑悽厉:“ 乾爹,小人有眼无,求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人这一次。小人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不杀之恩!” 陈立淡淡开口:“姓名,身份。” 刘福田如蒙大赦,连忙回答:“小人刘福田,是江州织造局的镇守太监。” “在香教担任何职?” “小人…是侍香使。” 刘福田不敢隱瞒。 “抢这三万匹丝绸,意欲何为?” “回乾爹的话。” 刘福田喘著气:“教中…今年要求儘快筹集五万匹丝绸。往年…小人利用职权,能从织造局帐面上挪出三万匹左右。 可今年…朝廷要增加江州贡绸份额,实在难以动手脚。所以…云雅那贱人一提此事,小人就动了心思,答应了他们。” 陈立目光微凝:“香教为何要增加丝绸?” 刘福田摇头:“小人…不知具体缘由。或许是想减少其他地方的採购。真正原因,小人並不知道,小人只是…只是听命行事。” “你为何加入香教?” 陈立换了个问题。 刘福田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小人…幼时家贫,活不下去,便自个儿狠心进了宫。原以为进了宫能享福,谁知…宫中日子更加难过,若无靠山,比外面还难。 后来…幸得拜在一位乾爹门下,蒙乾爹传授武艺,多方提携,才有了今日。也是乾爹引我入了香教。这江州织造局的差事,也是乾爹指派的。” 陈立心中一动,追问道:“你乾爹是谁?” 刘福田低声道:“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冯进冯公公。” 司礼监,秉笔太监? 陈立心中巨震。 第243章 决断 司礼监乃是內廷核心,秉笔太监更是权势滔天。 香教的触手,竟然能深入到如此地步? 连这等人物都是其成员? 但下一刻,一个更惊人的念头划过陈立的脑海。 一个江湖教派,还是朝廷钦定的邪魔外道,怎么可能將势力渗透到皇宫之中,甚至掌控司礼监太监?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香教本身,根本就是由內廷在背后操控的棋子。 这个推断,让陈立都感到一阵心惊。 若真如此,这潭水之深,远超他的想像! 刘福田见陈立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心中大骇,急忙开口道:“乾爹,小人负责为教中採购丝绸,只要……乾爹愿意高抬贵手,乾爹你这边有多少丝绸,小人可以全部採购。 这对您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对小人而言,也只是顺手之事,还能完成教中任务。甚至这採购的价格,小人也可以出高价购买!” 陈立盯著他,沉默了片刻。 刘福田的提议,確实让他极为心动。 这原本也就是他在此等候刘福田的主要目的。 若能控制此人,打通香教的渠道,为自家即將產出的丝绸找到一个稳定的销路。 这无疑是解决自家未来发展之路的最佳方案。 但,若香教真是宫中所控,那这一步棋,就绝非机遇,而是万丈深渊了。 京都,皇室,內廷…… 这绝对不是自家一个小家族能够招惹的。 自己对刘福田的镇邪印控制,看似牢固,但对方毕竟是宫中太监。 一旦返回宫中,难保不会被大宗师,乃至更可怕的存在察觉並接触。 届时,不仅是这颗棋子会立刻反噬,整个陈家都將面临灭顶之灾。 风险太大。 这一步险棋,走不得,也不能走! 念及此处,陈立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不再有丝毫犹豫,他並指如剑,闪电般点向刘福田的眉心。 “你……” 刘福田的瞳孔骤然放大,充满了惊愕与不甘。 他似乎完全没想到,在拋出如此有诱惑力的条件后,对方竟还会毫不犹豫地下杀手。 指力透脑而入,瞬间绞碎其生机。 刘福田身体一僵,眼中神采彻底黯淡,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眼看陈立突然暴起杀人,一旁的玲瓏、鼠七和白三都愣住了。 玲瓏忍不住询问:“爷,我们不是要和香教做丝绸生意吗?为何突然將他杀了?” 陈立目光扫过地上刘福田的尸体,摇了摇头:“此路不通。” 转头看向白三,吩咐道:“明日一早,你去码头,再租下一间仓库,要更隱蔽些的。入夜之后,將这些丝绸,全部转移到新仓库去。” 附近的六號仓和八號仓已经被他租下。 但这两个仓库太靠近了,並不保险。 白三看著那堆积如山的上千口箱子,脸顿时皱成了苦瓜:“爷,这么多箱子,就靠我们几个人,得搬到猴年马月啊!” 陈立瞥了他一眼:“搬不动也得搬。小心行事,莫要引人注意。” 码头仓库,鱼龙混杂。 只有入夜之后,才方便行事。 还得提前想办法让其他人睡去才行。 除了亲力亲为,陈立確实找不到其他办法更安全了。 …… 溧阳郡衙,后堂。 郡守何明允端坐於紫檀木书案之后,正批阅著呈文。 脚步声起,郡都尉赵元宏踏入堂內:“堂尊。” “元宏来了……” 何明允未曾抬头,笔尖在呈文上游走:“何事?” 赵元宏面色凝重,低声道:“堂尊,云雅和其子柳云风,已经失踪十余日,恐……已遭不测。” 笔尖微微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晕开。 何明允放下笔,抬起头,目光灼灼,盯著赵元宏:“失踪?” “正是。” 赵元宏点头道:“那日在镜山,云雅带著其子离开,我等皆以为她们应该折返江州。 可昨日江州织造局遣人送来公文,寻云雅回去,卑职这才知道,她们根本没有回去。靖武司查了必经路线的牙牌登记,並无他们。” 何明允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沉思。 堂內一时静默,唯有窗外隱约的蝉鸣。 柳家两房被灭,蒋家也被灭…… 会是谁呢? 是世家之间惯常的“狗咬狗”,还是,这溧阳地界,悄然混入了一股自己都未曾察觉,完全不可控的力量? 何明允眉头微蹙。 原本,在他看来,有实力、有动机做下这些事情的,无非是那些世家。 眼下正值京察关键时期,他不欲深究,只求平稳过渡。 他心里很清楚,江州的水,非常深。 各方势力错综复杂。 是仇杀也好,是利益爭夺也罢,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不影响安稳,他乐得装糊涂。 因此,无论是柳公全,还是柳公昌,他只能,也只打算上报失踪。 毕竟,死亡和失踪可不是一回事。 这其中的差別,可太大了。 若接连爆出官员、世家被灭门的惊天大案,朝中一顶治理地方不力的帽子扣下来,他戴不起,也戴不动。 主持改稻为桑前,座师曾告诫他,改稻为桑,改得好不好,效果突不突出尚在其次,关键是不能出事。 他一直將此奉为圭臬。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无过便是功。 可如今,形势已经如此,也由不得他不管了。 局势若再继续恶化,彻底脱离掌控,恐怕还会牵连到他何家。 念及此处,何明允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询问道:“云雅失踪之前,可有异常?” 赵元宏回道:“自从在镜山审过那柳家长房后,她就再无消息。卑职认为,最大的可能是,她应该私下去找了那柳家长房。” “柳家长房?” 何明允目光微凝。 “正是。” 赵元宏將柳家长房和旁支三房之间的恩怨简单稟报。 何明允微微頷首:“若是內部之乱,祸起萧墙,那便属於自家私斗,与我等干係不大。” 沉吟片刻:“也不可掉以轻心。你亲自督办,细查柳家,尤其是长房残存之人近日动向。 还有,去仔细摸清镜山那个陈家的底细。他们明知柳家內斗这趟浑水,还敢收留柳家长房的人,是谁给的胆子?背后又藏著什么目的?” 赵元宏补充道:“据镜山县衙和靖武司安插的眼线回报,柳宗影、柳若依等人入住陈家后,除日常教导陈家子弟武艺外,深居简出,並无任何异常举动。” “那就钓。” 何明允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你派人去清水告知胡知节,让他將柳家的浮財,儘快送来郡衙。 另外,柳家那些被查封的田亩、织造坊,可以著手准备发卖了。放出风去,看看都有哪些人,对此格外上心。” 赵元宏略一迟疑,低声道:“堂尊,此事,是否需先知会公亭一声?” 他没有言明,但何明允知晓其意。 朝廷规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柳公全的家產,从法理上说,可还是有继承人, 郡衙就这般发卖,万一对方恼怒,那可就棘手了。 何明允却摆了摆手,道:“无妨。公亭那边,我会告知。他远在六江,不入这一局。” “是!” 赵元宏领命,不再多言,躬身行礼,退出了后堂。 何明允重新拿起硃笔,刚批阅了两行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郡丞閆文籙匆匆而入,脸上带著几分凝重。 “堂尊。” 閆文籙压低声音:“刚接到稟报,周家小姐周清漪,带著一眾客卿,闯进了周……孙家的织造坊,打砸了不少织机,还伤了几人。” 何明允执笔的手一顿,嘆息一声:“文籙,你亲自去一趟。周家毕竟是官宦之家,其祖周员外郎清誉尚在,面子总要给几分。 少女心性,遭此家变,行事难免衝动。若未闹出人命,小惩即可,给孙家一个交代,但也莫要过於为难她。但……” 他语气微微一顿:“若真闹出了人命,触犯了国法,那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便绝不能徇私枉法。须知,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閆文籙心领神会:“下官明白,定当掌握分寸。” 说完,悄然退出了书房。 望著閆文籙离去的背影,何明允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笑意。 …… 灵溪。 陈立又在江口呆了半月时间。 直到丝绸全部处理完毕,方才留下白三、鼠七和玲瓏,自己一人返回家中。 “夫君回来了。” 宋瀅见到陈立,急忙迎上前,脸上带著些许疲惫。 “瀅儿。” 陈立將她拉入怀中,抱了一会。 目光扫过妻子眼底的淡淡青影,询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怎么面色如此憔悴?” 宋瀅与陈立向书房走去,轻嘆道:“烦忧谈不上,只是这银钱流水般出去,心里总是不踏实。” 陈立笑了笑,道:“该用的钱就用。都花在哪些上了?” 宋瀅將帐簿在桌上摊开,指著一项项支出告知。 繅丝机,已造出五百三十七架。 莫说现在,即便桑田全部到了盛產期,也尽够用了。 织机,则要慢许多。 饶是有周家那十位师傅的指导,工匠也才做出三架。 调试了许久,前几日方才算真正能用。 单是打造这些机扩、新建蚕室的支出,就已用去七千多两银子。 这还只是开始。 宋瀅心中有些担忧:“夫君,绸缎的销路,可有了眉目?” 陈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尚无。” 宋瀅闻言,眉头更紧了几分。 没有销路,这庞大的投入,岂非如同將银子扔进无底洞? 陈立將妻子的担忧看在眼里,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放心吧。” 第244章 卖丝 时间眨眼便过。 五月。 陈守业正在核对帐目,下人通报,言称伏虎武馆的钱来宝来访。 “他来做什么?” 陈守业略感意外,放下帐本,迎了出去。 “守业老弟,叨扰叨扰!” 钱来宝依旧是那副富態圆滑的模样,未语先笑,拱手行礼甚是热络。 “钱师兄,今日怎得有暇来寒舍?” 陈守业將钱来宝请入厅中看茶。 寒暄几句后,钱来宝呷了口茶,呵呵一笑:“閒来无事,路过灵溪,特来看看。说起来,今春府上那大批的蚕茧,可曾寻到买主了?” 陈守业摇了摇头:“劳师兄掛心,尚未卖出。” “哦?还没卖?” 钱来宝呷了口茶,一双小眼笑眯眯地扫过厅堂,这才压低了声音:“守业老弟,我今日来,可是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告诉你,你整日待在灵溪,怕是还没听说吧?” “哦?什么消息?” 陈守业奇道。 钱来宝小眼睛眯了眯,身子微微前倾,带著几分幸灾乐祸:“清水县那边可是出了大事了。那柳家,嘿,不知得罪了哪路凶神,竟让人给灭了满门。偌大个家业,说没就没了。” “竟有此事?柳家……势力不小,何人所为?” 柳家灭门之事,陈守业自然清楚缘由,但还是適当地露出惊讶神色。 “谁说不是呢!” 钱来宝嘖嘖两声,脸上却难掩一丝快意:“这就叫天道好轮迴!平日里仗著势大,没少挤兑我们这些生意人。如今倒好,也不知是惹了哪路凶神,落得这般下场。真是报应不爽!” 他感慨一番,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说起来,守业老弟,今春府上这大批的蚕茧,不知下一步有何打算?是准备自家繅丝,还是……另有门路出货?总不能一直卖蚕茧,利润薄啊。” 陈守业摇头:“此事家父自有主张,我听命便是。” 钱来宝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见陈守业口风甚紧,只是推说不知,便知套不出什么话来。 图穷匕见,终於道明来意:“守业老弟,我也不瞒你了。今日前来,实是有桩发財的买卖,想拉老弟你一起。” “发財的买卖?”陈守业一怔。 “正是!” 钱来宝凑近些,声音压低却难掩兴奋:“就在十日前,清水县衙张榜公告,要公开变卖柳家的田產、祖宅、铺面,还有那织造坊里的几千架织机。 如今溧阳郡不少有实力的商贾都收到了清水县衙的邀请函,都摩拳擦掌,准备去捡漏呢。” 他见陈守业听得认真,鼓动道:“如今改稻为桑,丝绸才是硬通货。我们几家相熟的绸缎庄商量著,想合伙去盘下些柳家的织机。 自己有了织机,再请些织娘,这丝绸的来源就不用再看世家的脸色了。怎么样,老弟,有没有兴趣一起入股?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陈守业听得心中確实心动。 但他不敢擅自做主,便道:“多谢钱师兄好意。只是此事关係重大,需稟明家父方能决断。” 钱来宝表示理解:“应当的,应当的。老弟儘快与陈伯父商议,机不可失啊!” 陈守业请钱来宝稍坐,自己则立马前往书房寻到父亲,將钱来宝所言如实转述。 陈立收功,思索片刻后,道:“回绝了吧。” 见儿子疑惑中带著些许不甘,解释道:“柳家之事,水太深。家中已经能造织机,何必再去牵扯,徒惹是非。守业,有时间多练功,少理会这些投机之事。” 陈守业心中一凛,那点心动瞬间熄灭,躬身应道:“是,孩儿明白了。” 他回到前厅,对满怀期待的钱来宝歉然道:“钱师兄,对不住。家父之意,我陈家暂不参与此事。” 钱来宝脸上顿时写满了失望与惋惜:“唉!可惜,可惜,守业老弟,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又劝了几句,见陈守业態度坚决,又说了几句閒话,只得訕訕告辞。 …… 旬日后。 钱来宝再次登门。 这次,他脸上没了之前的红光,眉宇间带著明显的焦灼。 “钱师兄?你这是……” 陈守业起身相迎。 “守业老弟,这次你可真要救救急了。” 钱来宝顾不上客套,一把拉住陈守业,苦著脸道:“上次哥哥我攛掇你去买织机,你没去,现在看来,倒是老弟看得长远,哥哥我……我这是掉坑里了。” 陈守业请他坐下,示意下人看茶,这才问道:“钱师兄何出此言?莫非那织机之事有变?” “何止有变!” 钱来宝拍著大腿,唉声嘆气:“织机是买回来了,买了三百架。可这织机拉回来,才发现出了大问题。” 他掰著手指头算给陈守业听:“这都五月了,百姓手里的蚕茧,该卖的卖,该交的交,基本剩不下什么了。 市面上零星的那点生丝,价格高得嚇人,九钱银子一斤,足足比往年高出一大截。 还有鲜蚕茧,往年这时节顶天了一钱银子一斤,现在张口就要一钱五。 这……这让我们怎么开工?织机閒放著,人工白养著,等到明年春蚕?那得压多少本钱进去?真是悔不当初啊!” 诉完苦,钱来宝眼巴巴地望著陈守业:“我思来想去,如今这灵溪地界,手头还有货的,恐怕就只有老弟家了。你看……能否匀一些蚕茧应应急?价格上好商量!” 陈守业心中瞭然,沉吟道:“师兄稍候,此事,我需请示家父。” 他再次寻到陈立,將事情如实稟报。 蚕茧,一钱五? 生丝,九钱? 陈立惊讶,这才两三月过去,价格怎么会涨得如此之多。 沉吟少许,道:“此事你自己斟酌处理便是,不必事事问我。他若需求量大,价格可略低於市价,若量少,则无需优惠。分寸你自己把握。” “是,孩儿明白。” 陈守业得了父亲首肯,心中有了底。 回到前厅,他对钱来宝道:“让钱师兄久等了。不瞒师兄,我家的蚕茧,大部分已繅成了生丝。不知师兄可要生丝?” 钱来宝脸上顿时阴转晴:“有生丝更好,省了我们自家繅丝的麻烦!老弟家中有多少存货?” 陈守业心中快速计算。 家中库存生丝约有一万六千斤。 自家织机刚开始试製,今年用量有限,卖出一万斤应无大碍,便留有余地道:“约有一万斤出头。” “一万斤?好!” 钱来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全要了!不知老弟开价几何?” 陈守业想了想,要九钱的价格,对方肯定不愿意。 八钱,恐怕也难。 当即坦诚道:“既然师兄急需,便按七钱银子一斤算,如何?” 钱来宝立刻叫起苦来,仿佛割肉般疼痛:“哎哟,我的老弟!七钱?这……这价比刀还快啊!你是不知哥哥我的难处,织机买来已是掏空了家底。 如今这生丝再这么贵,哥哥我真是要赔本赚吆喝了!看在师兄我这般艰难,又是老交情的份上,能不能再让让?六钱!六钱如何?让哥哥我喘口气!” 陈守业摇头:“钱师兄,七钱已是在下能给出的最低价。市面九钱,我若卖六钱,家中也无法交代。” 钱来宝盯著陈守业看了半晌,见对方毫无鬆口之意,最终重重嘆了口气,咬牙认栽:“罢了,七钱就七钱!不过老弟,咱们可说好了,明年若是行情平稳,你这价格可得公道点。” “这是自然。” 陈守业点头。 生意谈妥,钱来宝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与陈守业閒聊起来:“老弟你是没去清水县,不知道那拍卖的场面。我们原本还担心织机抢手,价格会被抬得老高。 谁知去了才发现,好多家对织机兴趣不大,反倒是对柳家的田產、宅子抢破了头。 尤其是溧阳商会的孙会首,真是財大气粗!一口价,把柳家名下的两万九千亩良田全都吞了下去!你猜多少钱一亩?四十两!嘖嘖,真是大手笔啊!” 守业话少,但架不住钱来宝话多。 他这一坐,就与守业閒谈了一个下午。 商定了交货日期和细节,钱来宝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晚间饭后,陈守业將今日以七钱银子一斤的价格,卖出一万斤生丝之事稟报父亲。 然而,陈立听完,微微摇了摇头。 陈守业见状,心中顿时一紧,忙问:“父亲,可是孩儿此事处置不当?” 陈立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一旁的女儿守月,问道:“守月,你觉得你二哥此事,何处欠妥?” 守月歪著头,眨著大眼睛想了想,忽然道:“爹,那个钱师兄,是不是在跟二哥耍心眼呀?” “什么意思?” 陈守业不解。 守月分析道:“二哥,你定七钱银子的价钱,是根据什么定的?是不是钱师兄告诉你,市价九钱?” “是的。” 陈守业点头:“他说这是世家抬价后的结果。” 守月道:“可这九钱的价钱,是他告诉你的。万一……这其实正是他心里能接受,甚至觉得划算的价钱呢? 他故意喊贵,让你觉得七钱已经让他很为难了,说不定他心里正乐开花呢?” 陈守业皱眉沉思,试图理清其中的关窍:“可两个月前鲜茧不过八十文一斤。就算按去年高价一钱银子算,五斤蚕茧出一斤丝,再加人工利润,七钱银子,已经算是高价。” 守月也疑惑地看向陈立。 陈立点头,却是道:“商品的价格,成本只是基础,关键还是看需求。最大的问题在於,生丝为何市价会高达九钱,甚至更高。这背后的原因,恐怕不简单。” 陈守业沉默下来。 没想到自己完全被钱来宝引导了节奏。 陈立看著儿子,並无责怪之意。 他知道次子性子沉默,应对这些奸诈商人,自然容易吃亏。 但这点得失,陈立也不在意,权当是给儿子交的学费了。 毕竟,人教人,教不透;事教人,一次就够。 第245章 流放 六月。 蝉鸣荷香,酷暑正浓。 夜色如墨。 陈立正在书房密室修炼。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一道熟悉的宗师气息,闯入了他的神识感知。 这道气息他並不陌生。 陈立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么晚了,他为何会来? 未几,书房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一道略显佝僂的身影悄然落在院中。 正是周家供奉战老。 “陈家主。” 战老见到书房內透出的灯光与已然站立门前的陈立,抱拳行礼。 陈立请他进入书房。 掩上门,询问道:“战老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急事?” 战老先瞥了一眼窗外,道:“惊扰陈家主了。老夫也是不得已,贵府外围,有些不相干的眼睛晃荡,白日不便现身,只得趁夜前来,还望见谅。” 陈立笑了笑,不以为意:“无妨,几双眼睛而已,打发了还会再来。留著他们,有时比清理乾净更有用。战老有话但讲无妨。” 战老点了点头,沉声道:“实不相瞒,老夫此次冒昧前来,是想恳请陈家主出手,助我救一个人。” “救人?谁?”陈立惊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清漪小姐。” 战老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带起了一丝苦涩。 “周清漪?” 陈立眉头微蹙:“她又出了何事?” “此事说来话长,小姐年少,终究还是著了人家的道。”战老长嘆一声,將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原来,周书薇当初决意前往贺牛武院,虽看似放下了周家,但心中终究割捨不下周清漪。 临行前,她恳请战老留下,在暗中照拂。 不过也交代,非到万不得已,切勿现身。 故而这段时间,战老虽未在周家露面,却一直潜伏在溧阳郡城左近,暗中保护。 周书薇走后,周清漪独自支撑周家残局。 面对织造局四万匹官贡的重压,她忧心如焚。 病急乱投医之下,她竟又暗中找到了那位孙家小姐,希望孙婉茹能帮忙牵线,去寻巴州她那位舅舅,帮忙购买丝绸,以解燃眉之急。 孙家小姐应允,但表示这么大的事情,他也做不了主,需得回家稟报。 孙家又拖了周清漪数日,直到她心急如焚、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时,方才提出了条件。 用周家在溧阳城的织造坊来换。 周清漪救家心切,咬牙答应了。 吃一堑长一智,她此番也学得谨慎了些,提出,必须亲眼见到四万匹丝绸,察验清楚,方才交割织造坊。 然而,孙家却给出了另一个解决方案。 孙家人声称,他家有门路可以打通织造局上官。 只要周家愿意孝敬一笔巨资,便可设法活动,为周家解除官贡合约。 周清漪当即答应了。 不久后,孙家果然请来了几位自称是织造局的镇守太监吕公、董女官等一干官员。 周清漪不疑有他,设下盛宴款待。 席间,几位官员信誓旦旦,言道只要周家愿付出织造坊並二十万两白银的“打点”费用,便可当场签署文书,解除官贡合约。 自认为绝处逢生的周清漪,欣喜若狂,便在孙家人的“见证”下,於宴席间签署了那份所谓的解除合约。 心中大石落地,周清漪如约將织造坊契约和二十万两银子交给了孙家,自以为周家危机已解。 谁知,不过旬日。 织造局的官员便登门,催缴今年的官贡丝绸。 周清漪愕然,急忙解释,自家已经与织造局解了官贡合约。 並且让对方去询问吕公公和董女官。 不料,那官员冷笑连连,言道织造局从未有什么吕公公、董女官。 周清漪如遭雷击,慌忙去取那契约。 她可记得,宴席间,他是查看过那些人的官牌的。 那契约上,也盖著这些人的官印。 怎么可能有假! 取出文书细看,这一看,直嚇得她魂飞魄散。 文书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跡与鲜红官印,竟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张空空如也的白纸! 至此,周清漪方知中计。 怒火攻心之下,她当即带著家中剩余的门客、护院,冲入已属孙家的织造坊。 欲强行收回,並厉声斥责孙家行骗,索要织造坊与二十万两白银。 孙家岂肯承认? 双方在织造坊內爆发激烈爭执。 混乱中,周家这边一位性情刚烈的门客含愤出手,场面瞬间失控,演变为一场混战。 周清漪悲愤交加,亦是亲自出手加入战局。 混战中她已记不清自己是否伤了人命。 只知最终衙门官差赶到时,孙家那边已躺下了十七具尸体。 郡城之內,发生十七条人命,可谓惊天大案。 溧阳县衙当即扣押了周清漪及一眾周家僕役。 案件上报。 不过七日,便以“械斗杀人,证据確凿”定讞,周清漪作为主使,被判斩立决。 万幸,周家昔年老爷子,周清漪的爷爷周文騫昔年,曾获得一等军功勋章,一直未用。 依律令,持此勋章者可免一死。 故死刑改为流放三千里,发配崖州。 “……事情便是如此。” 战老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小姐年轻识浅,连遭算计,方有此劫。如今虽免死罪,但流放之路,恐不太平。我担心这背后主使,会在途中下手。 老夫独木难支,恐难护小姐周全。故而厚顏前来,恳请陈家主念在与书薇小姐相识一场,出手相助,救清漪小姐一命。” 陈立听罢,眉头紧锁,沉吟不语。 周清漪被设计之事,实际上,早在三月他便知晓。 那时,李喻娘从暗线传回消息。 何家不知从哪里请来了风门八將,但要如何对付周家,陈立也不甚清楚。 这事,当时,他也並不想多管。 不过,这时战老求上门来,管还是不管,倒让他有些为难。 战老见陈立面有难色,久久不语,一咬牙:“陈家主,老夫知此事风险甚巨,强人所难。但周家昔年对老夫恩深义厚,后人有难,老夫不能不管。 救出清漪小姐后,也已是孑然一身。若家主肯仗义出手,助我救下清漪小姐,老夫……愿立下誓言,此后三年,供家主驱策。” 三年供奉。 陈立目光微动。 一位宗师强者,可是世家立家的根基之一,其价值非同小可。 若能相助,哪怕只是三年,对陈家也大有裨益。 这条件,確实十分诱人。 他权衡片刻,点头:“战老如此重情,陈某也不推辞,便陪你走这一趟。何时何地匯合?” 战老闻言,眼中顿时爆发出惊喜之色,激动道:“多谢陈家主。三日后辰时,押送队伍出发,届时我们只需暗中跟上,出了江州,再出手就行。具体细节,路上再与家主细说。” “好。” 陈立頷首:“我会准时前往。” 战老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钱大磊躺在床上,睁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黝黑的房梁。 昨夜,他一整夜都没怎么合眼。 今天,是他押解流犯上路的日子。 押送的,有两个女囚。 若在往常,这等“美差”怎么会落在他的头上。 谁不晓得,流放路千里迢迢,女子哪能真走完? 不过是走个过场。 有钱有势的人家,早就在州郡界外等著。 塞上够数的银钱,差役们自然懂得行个方便。 让囚犯病故身亡,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没钱的,也不愁没有去处。 半道上自有那专做人口生意的牙婆、人贩子候著。 模样周正的,都能换些散碎银子。 便是那容貌粗陋的,往那山旮旯里的光棍村或水匪窝里一扔,也能换几顿酒肉。 这一趟下来,差役们不仅脚力省了,外快捞足了,运气好还能“亲自关照”一番。 简直是衙门里人人削尖脑袋都想爭的肥差。 可这次,这“肥差”却像块烫手的山芋。 落在谁手里都恨不得立马甩出去。 最后,竟砸到了他钱大磊这个没什么根脚的老实人头上。 无他,只因为这次要押的女囚里头,有周家的小姐,周清漪。 溧阳郡这潭水,深得很。 周家倒台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听说。 如今这位周小姐,就是个招灾引祸的煞星。 占便宜? 想都別想。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著,就等著她死。 钱大磊如今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將他们安安全全送到崖州。 但他心里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这队押解的人,都得跟著一起把命丟在不知名的山沟野地里。 钱大磊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衙役。 没背景,没大本事,但他不傻。 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他没得选。 上头压下来的差事,他一个小小的衙役,真要抗上,他能抗得过谁? 不用衙门的大老爷出手,一个牢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除了硬著头皮接,还能怎样? 嘆了口气,爬起床来。 穿戴整齐后,妻子已经准备好早餐。 他开始絮絮叨叨地叮嘱:“我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你记得每月十七,到衙门去领我的俸禄。 但钱要省著点花……后院的鸡记得餵……若,若是我过年前还没回来……对了,家里的钱藏在哪里,你记得吧?” 妻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赶紧去点卯,別误了时辰。” 钱大磊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堵得慌,胡乱扒了几口稀饭,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简单行囊,推门走进了微凉的晨雾里。 第246章 袭杀 来到溧阳县衙。 牢头看到钱大磊,脸上没了平日的隨意,將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大磊,这趟差事,上头特意交代了,人犯周清漪……必须送至崖州。路上机灵点……” 话说到最后,已是语焉不详。 但那“必须送至”四个字,钱大磊却是听懂了。 这是让自己不要才刚出郡城,就將她转手卖了。 若是孑然一身,他倒还真想这样干。 另一名押解公人孙义周已经在了。 他的面色有些异样的苍白,身形瘦高,话很少。 对钱大磊的搭訕只是掀了掀眼皮,含糊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理会,独自站在角落。 牢房方向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三名戴著沉重木枷的囚犯被衙役押解出来。 为首的女子,即使身著骯脏的囚衣,头髮散乱,脸上沾著污跡,也难掩其原本清丽的轮廓。 正是周家小姐周清漪。 只是此刻,她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麻木地任由衙役推搡著前行。 她身后跟著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出头的样子,但此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 女子也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美妇。 不过,鲜有被折磨的伤痕。 只是肩头处,与男子一样,被锁了琵琶骨。 钱大磊心中暗嘆一声,造化弄人。 这等大人物,若是放在寻常,自己见都难见一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点卯,画押,交接文书。 一套繁琐的程序走完,天色已经到了中午。 “走吧!” 钱大磊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 和孙义周一左一右,押著这三名特殊的囚犯,走出了县衙大门。 离了溧阳郡城。 时值六月,日头渐渐毒辣,肆意地炙烤著黄土官道。 车马过后,尘土飞扬,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钱大磊和孙义周穿著公服,汗流浹背。 衣服紧紧贴在背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周清漪三人戴著沉重的木枷,步履维艰,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她眼神依旧空洞,仿佛周遭的酷热与艰辛都与她无关。 钱大磊心下不忍,途中休息时,便扔给周清漪一个水囊,让她喝一些水。 孙义周佯作不知。 一路之上,除了必要的呵斥和催促,几乎无人说话。 夜晚,投宿驛站,条件更是简陋。 他们是流放的囚犯,只能住在紧挨著马厩的破旧棚屋里。 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牲口粪便和腐草的气味,蚊虫“嗡嗡”地围著人打转,怎么赶也赶不走。 棚顶漏风,地上铺著的乾草也带著一股霉臭味。 钱大磊靠著土墙,就著凉水啃硬邦邦的乾粮。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靠近。 正是周书薇的贴身大丫鬟,碧荷。 她显然是一路偷偷跟来的。 飞快地塞给钱大磊和靠在另一边的孙义周各一小块碎银子,低声哀求道:“差爷,行行好,让我们小姐,吃点热乎的吧,求求您了。” 钱大磊捏了捏银子,大约五两,收入不错。 只是这点银子,能不能顺利带回家,就不知道了。 他心里五味杂陈,瞥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周清漪,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孙义周,將银子揣进怀里,算是默许了。 碧荷千恩万谢,连忙走到周清漪一旁。 从隨身的小包袱里拿出一个软和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只用油纸包著、已经冷掉的鸡腿。 跪坐到周清漪身边,带著哭音轻声道:“小姐,吃点东西吧,您最爱的酥糖馒头。” 周清漪机械地接过,麻木地啃食著,一言不发。 碧荷在一旁看著,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几个馒头,递给周家之前的客卿。 …… 第六日午后,出了溧阳郡界。 官道突然迎面走来五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子。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目光在周清漪身上扫来扫去,咧嘴笑道:“哟呵!几位官爷,这次押的货色挺不错啊。哥几个憋得慌,想跟官爷行个方便,买这小娘们乐呵乐呵,价钱好商量,怎么样?” 他身后的同伙发出一阵猥琐的鬨笑。 钱大磊心里“咯噔”一跳,心中暗骂,这群歹徒,居然连官差都敢惹。 硬著头皮上前一步,按刀喝道:“放肆,官差押解重犯,尔等岂敢拦路?速速让开!”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呸!少他妈拿官皮嚇唬人,这荒郊野外的,死了餵狼都没人知道。兄弟们,上!” 衝突瞬间爆发。 钱大磊和孙义周拔刀迎敌,但他们只是寻常衙役,练过些拳脚兵刃功夫,功夫粗浅。 不过两三招,钱大磊就被一刀划破手臂,鲜血直流。 孙义周也挨了一脚,跌倒在地。 眼看歹徒狞笑著就要扑向瑟瑟发抖的周清漪。 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青影如电射而至。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位青袍年轻人已如鬼魅般赶至。 他身形飘忽,出手却狠辣无比,掌指间带著凌厉的劲风。 “咔嚓!” “噗!” 几声骨裂和闷响接连响起。 五名歹徒几乎没看清来人的招式,便被青袍年轻人如切瓜砍菜一般,纷纷打倒。 “好汉饶命!小的们有眼无珠,求好汉高抬贵手,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一群人磕头如捣蒜。 钱大磊捂著伤口,忍痛上前道:“这位壮士,多谢出手相救。他们不过是色迷心窍,既已惩戒,不如就放他去吧?” 青袍年轻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放过他们?你可曾见过气境圆满的武者,会为了劫色,在这官道上做这等下三滥的勾当?” 钱大磊一愣。 还未反应过来,青袍年轻人身形再动,数指点出,那五名汉子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钱大磊看著地上几具尸体,连忙对青袍年轻人躬身道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不知壮士高姓大名?日后……” 青袍年轻人却看也没看他,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来时的林间小径,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 钱大磊尷尬地站在原地。 他与孙义周对视一眼。 这青袍人身手之高,远超他们想像,只怕是周家旧部。 两人心下凛然,暗自庆幸这一路上对周清漪还算客气。 草草处理了伤口,两人押著囚犯,继续上路。 …… 走了月余时间。 钱大磊一行人风尘僕僕,终於抵达了瓜州渡口。 残阳如血,將浩渺江面染成一片赤金。 过了这黎江,就出了江州。 渡口旁,一家名为“瓜州酒家”的客栈灯火通明。 客栈规模不小,上下两层,还带著几处独立的院落。 这里是南来北往客商常驻之地。 进出的客人龙蛇混杂,有行商、有鏢师、有江湖客,甚至偶尔可见衣著体面却眼神闪烁之人。 几个店伙计在门口热情地招呼著南来北往的客人,脸上堆著笑容,动作麻利。 眼神扫过钱大磊这一行官差押解的囚犯时,也並无多少惊讶。 “要一处安静的小院。” 钱大磊沙哑著嗓子对伙计说道。 伙计道:“官爷,独院一晚二两银子,先付钱。” 钱大磊立刻犹豫了,这价格抵得上他半月俸禄。 还不如寻个柴房住一晚算了。 正犹豫间,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碧荷上前,道:“官爷的钱,我们付。” 说著,递过去一块散碎银子。 “好勒。” 伙计拿到银子,脸上笑容更甚。 领著眾人朝后院走去。 所谓的独院,不过是用竹篱简单围出的一片空地,內有几间简陋瓦房。 虽略显破败,倒也確实避开了前店的嘈杂。 將周清漪三人用铁链锁在了院中一棵老槐树的粗壮枝干上。 钱大磊叮嘱孙义周看守,自己则匆匆去找掌柜打听明日过江的船期。 孙义周抱著刀倚在院门旁。 夜色渐深。 渡口的喧囂渐渐平息。 小院內,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子时刚过,万籟俱寂。 突然,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一名穿著客栈伙计短褂的汉子,眼神凶狠,手中握著一柄淬毒短刃。 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靠在院中柱子旁假寐的周清漪,眼中杀机迸现,身形一矮,便要疾扑过去。 “哼!” 突然,一道身影闪现。 墙头,青袍年轻人骤然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灵蛇出洞,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向那杀手咽喉。 那伙计杀手显然没料到院中还有如此高手,大惊失色,急忙回刃格挡。 “叮!” 火星四溅。 青袍年轻人剑法灵动诡异,攻势连绵不绝,软剑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点、刺,將那杀手逼得手忙脚乱。 不过三五招之间,软剑已如同毒蛇般缠上对方脖颈,轻轻一勒。 “呃……” 那杀手双目圆瞪,喉间鲜血迸射,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未等青袍年轻人喘息,小院阴影处,一男一女,无声无息地浮现。 来者是一对中年夫妇,男子面容冷硬,手持一柄阔剑。 女子容貌美艷,使的却是一对窄细的鸳鸯短剑。 “杀!” 中年男子低喝一声,阔剑带著开山裂石般的刚猛气势,当头劈向青袍年轻人。 剑气激盪,颳得地面尘土飞扬。 与此同时,那妇人身影如烟,悄无声息地绕到侧翼。 双剑招式刁钻狠辣,直取青袍年轻人周身要害。 第247章 八將 小院內。 青袍年轻人以一敌二,修为又略逊一筹,顿时陷入苦战。 男子的阔剑势大力沉,每一次硬接都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 女子的短剑则诡异莫测,专攻其防守空隙。 不过片刻,他肩头、手臂已被划开数道血口,鲜血浸湿了青袍,形势岌岌可危。 眼看那男子的阔剑再次携著风雷之势劈下,青袍年轻人的软剑被震得几乎脱手,门户大开。 那妇人的短剑已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后心。 “小心!” 碧荷失声惊呼。 周清漪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千钧一髮之际。 “哼!” 冰冷的冷哼传来。 一道灰影如同凭空出现。 正是战老。 他动作却快如闪电。 面对那势沉力猛的阔剑,乾枯的手掌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竟直接拍向剑身。 鐺! 金铁交鸣。 那中年男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著剑身传来。 虎口崩裂,阔剑竟被一掌拍得脱手飞出,深深插入地面。 战老身形不停,如同鬼魅般欺近那妇人。 並指如剑,后发先至,点向妇人眉心。 指风凌厉,未及体已让妇人眉心刺痛,亡魂大冒。 妇人惊骇欲绝,双剑回防已是不及。 噗! 指力透脑而入。 妇人眼神瞬间涣散,软软倒地。 几乎在同时,战老回身一脚,踹向那刚刚失去武器的中年男子胸口。 速度之快,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嘭! 中年男子胸骨尽碎,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滑落在地,再无生息。 从夫妻现身到战老出手毙敌,不过短短十息之间。 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战老看也没看地上的尸体,走到周清漪面前,枯瘦的手指在精铁打造的枷锁上轻轻一捏。 “咔嚓”一声,枷锁应声而断。 他又如法炮製,解开了那两人的束缚。 “此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战老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几人,最后落在嘴角溢血的青袍年轻人身上:“言臣,你去寻一艘小船……” 话音未落。 一阵阴惻惻的冷笑声,骤然从屋顶传来。 “嘿嘿……我就说嘛,孙家养的那帮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点灭口的活计,到头来还得靠咱们兄弟来收拾残局。” 笑声未落,只听“嘭”“嘭”数声,瓦片纷飞。 六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屋顶、窗外破入。 来人动作迅捷无比,落地无声,瞬间便呈合围之势,將战老、周清漪等人困在院中核心。 这六人装束各异,气息皆是不弱。 为首一人,身著锦袍,面容阴鷙,约莫四十许岁,双目开闔间精光隱现,举动间散发著宗师气息。 其他五人,虽不及他,气息只是稍弱。 阴鷙男子目光扫过场中,最后定格在战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几分笑意:“想不到周家,还有个老傢伙。可惜,年纪一大把了,不在家颐养天年,偏要跑来蹚这浑水,何苦来哉?”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怪笑道:“二哥,跟这老棺材瓤子废什么话?赶紧打发了,咱们灭了那小娘皮。这单生意,也就算完成了。” 战老面色凝重。 对方竟有宗师! 將周清漪护在身后,沉声喝道:“尔等何人?与周家有何仇怨,要行此赶尽杀绝之事?” “仇怨?” 那二哥嗤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要怪,就怪周家不识时务,挡了別人的路,怀璧其罪罢了。老东西,何必明知故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麻木、如同失了魂的周清漪,猛地抬起头。 她死死盯住二哥身旁一名面庞白净的汉子,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是你们!战老,就是他们。是他们假扮织造局,骗我签下那空白契约的,就是他们。” 这一指认,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动手!一个不留!” 那二哥被当眾戳穿,眼中杀机暴涨。 再无废话,低喝一声,身形率先而动,如苍鹰搏兔,直取战老。 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刺骨,隱含风雷之声。 其余五人闻令,各持兵刃,配合默契,从不同方位同时向战老发起猛攻。 刀光剑影,掌风拳劲,瞬间將战老周身要害笼罩。 “言臣,保护好小姐!” 战老鬚髮皆张,宗师修为全力爆发,枯瘦的身躯內仿佛蕴含著恐怖的力量。 他双掌翻飞,掌风雄浑如山,竟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接下了六人的围攻。 嘭! 咔嚓! 一时间,小院內气劲交击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地面青砖碎裂,尘土飞扬,周遭的瓦罐、竹篱被四溢的罡风扫中,纷纷炸裂。 整个客栈小院几乎被战斗余波拆毁。 战老虽是以一敌六,竟未露明显败象,反而凭藉精纯的修为和丰富的经验,与对方斗得旗鼓相当。 酣斗之际。 异变突生。 一直缩在院门角落,看似被嚇傻了的“孙义周”,眼中骤然掠过一丝狠毒与狡黠。 他动如脱兔,身形暴起,目標却並非激战中的任何人,而是重伤的青袍年轻人。 “言臣,小心。” 战老眼角余光瞥见,失声惊呼。 但此刻被其他人死死缠住,根本不及回援。 孙义周蓄势已久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青袍年轻人的后心。 “噗!” 青袍年轻人猝不及防,全身剧震,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向前扑倒,瞬间重伤。 一击得手,孙义周毫不停滯,身形如电前窜。 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闪电般架在了周清漪雪白的脖颈上。 “老傢伙!住手,否则我立刻宰了她。” 孙义周的刀刃紧贴周清漪的肌肤,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清漪。” 战老心神大乱。 高手相爭,只爭剎那。 “哈哈!老六,干得好!” 一直与他正面硬撼的二哥眼中精光爆射,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破绽? 蓄满全力的一掌,趁隙而入,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战老仓促回防的后心之上。 嘭! 一声闷响。 战老如遭重锤轰击,护体罡气瞬间溃散。 口中喷出一股血箭,身形踉蹌前扑,气息瞬间萎靡下去,显然受了不轻的內伤。 “战老!” 周清漪发出绝望的悲呼。 “哈哈哈!老东西,这下看你还不死!” 二哥得势不饶人,身形如电,紧隨而至,五指如鉤,直取倒地不起的战老天灵盖。 他要彻底绝杀这位宗师。 周清漪脖颈上冰冷的刀锋紧贴肌肤,死亡的寒意让她浑身僵硬,眼中充满了绝望。 千钧一髮,万念俱灰之际。 嗡! 一道乌光,撕裂虚空,自九天之外坠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著一种直透骨髓、冻结神魂的冰冷威严,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狂笑声、哭泣声。 乾坤如意棍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乌光,如同瞬移般,不偏不倚,正正插向“孙义周”的头颅。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什么?” 孙义周骇得魂飞魄散。 棍未至,凌厉无匹的劲风已刺得他浑身肌肤欲裂。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向后爆退。 但一切,还是迟了。 虽然避开了被直接洞穿的下场,但那凌厉无匹的棍风仍如实质般扫过他的胸腹。 “噗!” 老六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骨不知断了几根,五臟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一道青衫身影,如同凭空出现,悄无声息地现身。 正是陈立。 他並未停留,乾坤如意棍一挥,继续劈向了正与战老交手的六人。 一股磅礴浩瀚的领域威压如同潮水般席捲整个院落。 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场域。 方圆数丈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隱约有龙形气劲在场域內奔腾咆哮。 场域之內,陈立便是主宰。 “化虚宗师……” 那二哥脸色剧变。 其余五人也知到了生死关头,纷纷怒吼,拼尽全力,各施绝学,刀光剑影掌风指劲如同狂风暴雨般向陈立倾泻而去。 然而,真意场域的压制下,他们的攻击速度、威力大减。 陈立手持乾坤如意棍,身形如游龙,在六人围攻中穿梭自如。 场域內“天发杀机”显现。 无数无形棍意自虚空凝聚,如同暴雨般砸向眾人。 棍影如山,每一棍都蕴含著开山裂石的恐怖力量,又带著游龙的灵动与精准。 “噗!” “啊……” 棍影翻飞间,爆鸣与惨叫接连响起。 不过短短数息,那五名內府关高手便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接二连三地被棍影扫中。 筋断骨折,鲜血狂喷,重重砸落,尽数重伤,失去了战斗力。 陈立展现出化虚宗师的实力,完全是碾压式的。 “大姐,你再不出手我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那二哥独木难支,被陈立一棍震得气血翻腾,虎口崩裂,忍不住高声大叫。 第248章 暴露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直蜷缩在战老身后,那名被一同押解流放的中年女子,眼中骤然射出骇人的寒光。 她突然动了。 与之前病弱的姿態判若两人。 一直藏於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带著撕裂虚空的凌厉劲风,直插战老后心要害。 这一击,角度刁钻无比,快!准!狠! 蓄势已久,毫无徵兆,分明是要一击毙命,彻底断绝这位老宗师的生机。 “嗯?” 战老浑身汗毛倒竖。 宗师对危险的直觉让他瞬间警醒。 但终究是重伤之躯,反应慢了半拍。 更何况,他万万没想到,最大的杀机並非来自正面强攻的敌人,而是来自身后这个看似最无威胁的自己人。 电光石火之间,他根本来不及转身格挡。 只能凭藉数十年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將残存的內气疯狂向后背凝聚。 同时身体猛地一拧,硬生生將后心要害向侧方挪开了半尺。 同时左臂灌注残力,反手一记肘击,试图格开这致命一掌。 “嗤啦!” 血肉撕裂的声响。 战老的应变不可谓不快,但终究慢了一线。 这一爪未能直接命中后心,却狠狠地击在了他的左肩胛骨之上。 “噗!” 战老闷哼一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狂喷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气劲顺著伤口疯狂钻入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冻结,经脉剧痛。 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踉蹌著向前扑出十数步,左臂软软垂下,肩胛骨重创,几乎失去了知觉,伤势雪上加霜。 一招得手,那偽装成囚犯的大姐语带讥讽:“我早就告诫过你们,任何时候都不可掉以轻心。现在吃了亏,才想起我来了?” 那二哥苦苦支撑,险象环生,闻言大叫:“是是是!大姐教训的是。快过来帮把手,要顶不住了。” 那大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鬼魅般加入战团,双掌翻飞,直取陈立。 双掌变幻莫测,掌影重重,如天罗地网般笼罩向陈立周身大穴。 竟是一门极为高深玄妙的擒拿掌法,威力惊人。 一身修为,竟也是神堂宗师。 “早就防著你了。” 陈立没有丝毫意外。 风门八將,方才只现身六人,加上偽装孙义周的老六,也才七人,必然还有一人潜伏。 他当即棍法一变,乾坤如意棍盪开一道浑厚气劲,將逼得手忙脚乱的二哥震得气血翻涌,倒飞出去。 隨即全力迎向这位大姐。 手中乾坤如意棍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黑色闪电,简简单单、精准无比的一记直刺。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棍尖破空,发出“嘶”的一声轻响,速度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直点向“大姐”因飞扑而暴露出的眉心。 攻其必救! 大姐见偷袭不成,脸色骤变。 她没料到陈立不仅实力强横,心思竟也如此縝密。 她双掌挥舞,幻出漫天掌影,试图抵挡。 但陈立化虚宗师的修为全力爆发,岂是她能抵挡? 棍影以摧枯拉朽之势破开爪影,精准无比地点在她的右臂之上。 咔嚓! 臂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大姐闷哼连连,嘴角溢血,身形踉蹌。 不过数招,便已彻底落入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被震飞的那二哥见状,强提一口真气,怒吼著再次扑上,与大姐联手对抗陈立。 陈立此刻全力施为,以一敌二,將那大姐和二哥牢牢压制。 任凭他们如何拼命,如何配合,都无法撼动分毫。 五招过后。 嘭!嘭! 两声沉重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陈立一棍点在大姐胸口,另一棍扫在二哥腰间。 两人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鲜血狂喷,重重砸落在地,筋骨不知断了多少,气息奄奄,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小院內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 江水呜咽声再次清晰起来。 大姐面如金纸,挣扎著抬起头,嘶声道:“停手!我们认栽。愿……愿献上此次孙家给的两千两黄金,还有从周家骗来的二十万两白银,买我们兄弟八人之命。” 陈立持棍而立,目光冷漠如冰,缓缓吐出两个字:“不够。” 大姐一冷,道:“那……阁下还要什么?只要我们能办到……” 陈立语气平淡:“神识之物。” 大姐面露难色,苦涩道:“那等宝物,世间罕有,且几乎都有主。我等说到底是江湖行骗之人,看似风光,实则如无根浮萍,哪里会有这等神物……” “我知道哪里有。” 陈立打断她:“你们去替我寻来就行了。” 大姐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忙问:“何处?” 陈立並指如剑,凌空虚划,內气凝而不散,在空气中留下两字。 云崖。 “去江州城,云家。將此物带来。” 大姐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一咬牙:“……好。我们答应。” 陈立不再多言,袖中弹出八枚龙眼大小、气味刺鼻的黑色丹药,精准地射入大姐手中。 “服下,三个月內若无解药,必死无疑。” 等看著八人服下药后,陈立才转身,走到被周清漪搀扶著的战老面前:“战老,伤势如何?” 战老面色灰败,咳嗽著,苦笑道:“多谢家主援手。老朽受伤颇为严重,需要很长时日静养,方能恢復。恐怕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为家主效力了。” 陈立点了点头:“战老安心养伤就是,不必掛怀这些小事。” 就在场內所有人心神都稍微鬆懈的剎那。 陈立毫无徵兆地,身形如电,反手一棍,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直刺向一直默默站在周清漪身后,那名同样被流放的周家男性客卿。 这一击毫无保留,直取对方心脉要害。 “家主?” “你干什么?” 战老和周清漪同时失声惊呼,完全不明白陈立为何突然对自己人下此杀手。 然而,更令他们震惊乃至骇然的事情发生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那名中年男性客卿竟仿佛早有准备。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一股丝毫不弱於陈立的气息爆发。 双掌一错,掌心泛起莹白如玉的光泽,不闪不避,硬生生拍向疾刺而来的乾坤如意棍。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將地面尘土掀起老高。 化虚宗师! 陈立持棍而立,目光死死锁定对方,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你是老大,还是老九?” 中年男子接下一棍,身形微微一晃,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惊愕。 他没有回答陈立的问题,反问:“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他自问偽装得天衣无缝,按理来说,绝不可能暴露。 “我没有发现。” 陈立淡然回答。 他顿了顿,看著对方愕然的表情,继续道:“我只不过,是想灭你的口。” 事实上,陈立確实没有发现问题。 只是凭藉直觉。 风门八將落败后,虽然惊恐,但眼神深处却似乎並无真正的绝望,仿佛还有所依仗。 再者,这位“大姐”的言行举止,虽狠辣,但胸襟气度和谋略並不像一个领头者,反而更像是一个听命行事的执行者。 这让他心生警惕。 既然那大姐能偽装成被押送的周家客卿,那另一个一同被押送的“客卿”,会不会也是潜伏者? 这一试,果然试出了一条大鱼。 中年男子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没想到,自己竟是因为对方一个“莫须有”的试探而暴露的。 沉默片刻,最终道:“罢了……这一单,我风门认栽。阁下要的东西,我们会尽力寻来。还请高抬贵手。” “口说无凭。” 陈立淡然一笑:“总要留点诚意给我。” 话音未落,手中乾坤如意棍骤然爆发出刺目乌光,如狂风暴雨般向中年男人笼罩而去。 中年男人虽也是化虚宗师,但修为较陈立稍逊半筹,在陈立全力猛攻之下,顿时落入下风。 他身形如鬼魅般在小院中腾挪闪避,双手或掌或指,变幻莫测,施展出一套极为诡异灵动的散手功夫,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脱出棍影笼罩。 陈立已领悟乾坤一气游龙棍法的真意。 棍意纵横,中年男人的诸般精妙手法,竟被一一强行破去,只能勉强支撑,险象环生。 眼看就要落败,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他猛地虚晃一招,向后急退数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诡异复杂的手印。 嗡! 一股神识波动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 下一刻,他眉心光华大放。 一道凝实的神魂虚影一步踏出,悬浮於头顶。 那神魂虚影双手挥舞间,竟化作成千上万条细如髮丝、闪烁著迷离光彩的神魂丝线,如同天罗地网般,向著陈立缠绕而去。 陈立只觉眼前景象一变,陷入无边幻境,七情六慾如潮水般涌来。 欢喜、怒火、哀伤贪念……种种心魔丛生,侵蚀著他的神智。 第249章 离去 陈立只觉识海剧烈震盪,眼前幻象丛生。 怒、憎、贪、痴、爱、恶、欲…… 种种负面情绪如滔天巨浪,疯狂衝击著他的心神防线。 他不敢怠慢,运转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 一股清凉纯净的意念如甘霖般涤盪而过,瞬间扫除各种负面情绪,心神重归澄澈空明。 神堂穴窍中,黄豆大小的神识骤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下一刻,一点神识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一尊高约七尺宝相庄严的战猿虚影。 自陈立眉心一步踏出,竟直接脱离了肉身束缚。 手持金色长棍,疯狂挥舞,劈砍那些缠绕而来的神识丝线。 神识层面的交锋无声却凶险万分。 “嗤啦!” 棍风过处,幻象稍减,大片神魂丝线被刚猛的棍意劈散。 然而,这些丝线仿佛无穷无尽,刚被劈散,立刻又有更多从虚无中滋生,前仆后继地缠绕而来,如同附骨之疽。 陈立的神魂战猿竟完全被淹没在这丝线海洋之中。 只要有一根丝线穿透防御,触及他的神识本体,立刻便引动他內心深处相应的执念与心魔,使得他神魂悸动,气息微乱。 “好诡异的秘术。” 陈立心中暗惊。 他虽知对方此法难以持久,但自己能支撑多久亦是未知之数,久拖绝非良策。 拖下去,对自己未必有利。 必须速战速决! 心念电转间,他当机立断。 神识虚影手中的金色长棍倏然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外界肉身手中。 神魂战猿招式一变,施展出守势绵密的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转为全力防守。 与此同时,陈立肉身一步踏出,身意合一。 手中乾坤如意棍看似简简单单的一记直刺。 速度並不迅疾,亦无绚烂光影或滔天气势,却凝聚了他全力一击,直取中年男子的肉身本体。 “神意?” 中年男子正全力催动“千机幻神诀”,神识离体织网,肉身正处於完全不设防的脆弱状態。 他万万没想到,陈立竟然能神识离体之时,还能催动肉身。 一时间又惊又骇。 他想立刻神魂归窍,操控肉身躲避或防御。 但陈立这凝聚了全部精气神的一棍来得太快,太猛,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 中年男子神魂发出无声的尖啸。 “嘭!” 乾坤如意棍结结实实地轰在了中年男子丹田气海之上。 骨裂声与內臟破碎声同时响起。 中年男人浑身剧震,双眼暴突,丹田处传来清晰的破碎声。 半空中的神魂虚影发出一声悽厉惨嚎,瞬间黯淡,化作一道流光狼狈地钻回肉身。 “噗!” 中年男人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绝望与痛苦,鲜血如同泉涌般从口鼻中喷出。 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直接昏死了过去,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老大!” 风门八將眾人见状,惊骇欲绝,失声大叫,想要扑上来,却因伤势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著。 陈立持棍而立,微微喘息。 炼化神魂和真意三月有余,虽然那庞大的乾坤一气游龙真意至今只炼化不足四分之一。 但已能初步做到神意驱动肉身发出攻击。 不过,方才那一下爆发,对他的神魂消耗亦是极大。 “死不了。” 陈立瞥了风门眾人一眼,淡淡道:“拿到我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放了他。还有……” 他语气转冷:“我刚才给你们的丹药,不用再藏在鼻腔试图趁机吐出。当我不知道你们这点小把戏吗?” 风门八將面色顿时变得无比尷尬。 自己这点小动作,没想到早被对方看穿。 但听闻老大未死,终究是鬆了一口气。 可看著昏死过去的老大,以及眼前这个深不可测、手段狠辣的中年人,心中又涌起苦涩和无力。 此人,心思縝密,实力强横,想要在他面前耍花样,恐怕难如登天。 “你……” 陈立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角落那个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钱大磊。 见陈立目光扫来,钱大磊几乎连滚带爬地扑到陈立跟前,涕泪横流:“前辈,前辈饶命啊!小的……小的不是偽装的!我真是溧阳县衙的衙役钱大磊。 前辈,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老小全靠我这点俸禄过活。求前辈开恩,留小的一条狗命吧。” 陈立看著他,语气平淡:“家住在哪里?” 钱大磊忙不迭地將住址、甚至老母和幼子的名字都详细说了一遍。 陈立听完,点了点头:“每年我会让人送足银两去你家中,保他们衣食无忧。” 钱大磊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这话中之意,一边疯狂磕头,一边嘶声大叫:“前辈……等等,今晚这里发生的一切,我都没有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我发誓!还有,我愿意服下前辈的丹药!求前辈饶我一条贱命!我为前辈做牛做马!” 陈立手中乾坤如意棍微微一顿,稍作沉吟,弹出一枚丹药:“从今往后,你不叫钱大磊。” “多谢前辈不杀之恩!多谢前辈!” 钱大磊急忙吞下丹药,继续磕头如捣蒜:“请……请前辈赐名。” “就叫钱石通吧。” 陈立收回长棍,不再看他,转向在周清漪搀扶下勉强站立的战老:“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 战老点了点头:“一切陈家主安排。” 周清漪看著钱大磊,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 贺牛武院。 舍房。 陈守恆默默將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度打包进青布行囊中,眼神却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释然。 两个月前,他便以准备参加武举州试为由,向武院递交了长假申请。 如今终於批准,他可以暂时离开这个日益喧囂、甚至可称乌烟瘴气的是非之地了。 这几个月在武院的日子,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不知是如何过来的。 自从上次掌院以“改稻为桑”为题,要求眾学子论述己见之后,整个贺牛武院就如同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平静湖面,彻底沸腾,混乱至今。 数百名学子,迅速而激烈地分化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 粮派、桑派。 起初还只是在课业间隙、茶余饭后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地辩论,是种粮稳国本重要,还是种桑兴丝利大。 但来此读书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年轻气盛,火药味渐浓,辩论很快便升级为口角,进而演变成拳脚相向的武斗。 今日为爭辩斗殴,明日內部因意见不合而同室操戈,几乎成了武院常態。 更令人心力交瘁的是,这股风潮已然侵蚀到了日常课业。 便是座师,也时常会以“若你为县令,辖下当如何劝课农桑?”或“漕运与丝路,孰重孰轻?”之类的问题考较学子。 美其名曰“学以致用,关心时政”。 结果往往是课堂瞬间化为集市。 各方爭执不下,面红耳赤,最终不欢而散,真正的课业反而无人关心。 若仅是两派相爭,倒也罢了。 可悲的是,在这“粮”、“桑”两大旗帜之下,派系內部又因各种细枝末节,分裂出无数小团体。 同乡、同窗、乃至师承不同,都能成为划分山头的理由。 到后来,爭论的焦点早已偏离了最初的“稻”与“桑”,变成了纯粹的意气之爭、派系倾轧。 有时甚至只为了一句无心之言、一个眼神不对,便能引发一场混战。 目的不再是为了说服对方,而是为了打压、为了彰显自己所在的团体。 就连陈守恆这负责敲钟、相对安静的地方,也难逃波及。 时常有爭执双方闹到钟楼之下,要他评论,或乾脆在钟楼附近动手,扰他清静。 而面对这混乱的场景,武院上层,视若无睹,更像是在推波助澜。 武院,这片本应专心武道、砥礪心性的净土,如今已彻底沦为人声鼎沸、戾气横生的角斗场,再不適合静心修行了。 “是该离开了。” 陈守恆系好行囊,轻轻嘆了口气。 直起身,环顾这间清净的陋室,心中生出不舍。 宋子廉此时仍在钟楼值守,不过他昨夜已然向他辞行。 他与早已约好的周书薇一同下山。 周书薇这几月亦深受其扰,秀丽的脸庞上常带著倦色。 两人在掌饌殿顺利办妥了离院手续,领了路引文书。 陈守恆想了想,让周书薇到山门等候自己。 决定去听竹小居向段孟静辞行。 段师虽非他座师,但在这武院之中,对他之恩,尤甚座师。 听竹小居依旧清幽,竹影婆娑,与外界的喧囂隔绝。 段孟静坐在石凳上烹茶,见到陈守恆提著行李而来,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要走了?” “是,学生特来辞行。” 陈守恆恭敬行礼。 “离去也好。” 段孟静示意他坐下:“如今这武院,已非治学之地。以你此时的修为和根基,通过州试,考个举人功名,当是不难。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陈守恆:“那会试,莫要急著参加。不妨再多沉淀些年。” 陈守恆微感惊讶:“先生,这是为何?” 第250章 启 段孟静轻轻摇头,笑了笑:“即便你明年参加会试殿试,考上进士,之后又如何?” 他抿了口茶,缓缓道:“三甲同进士出身,观政后,多半外放为一县县令,或录为七品武將。此后,便是三年一考核。考核优异,可升从六品。再三年优异,方至六品。 如此一步步往上,欲至三品,需多少年?至升列台阁,又需多少年?况且,天下七品何其多也,你如何能保证,次次考核皆优?次次皆能晋升?” 陈守恆怔住,他以往只想著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对於之后的仕途升迁,却未曾深思至此。 他苦笑道:“台阁之位,学生不敢奢望。还请先生指点。” “关键,便在这进士的名次之上。” 段孟静捻须道:“三甲同进士,步履维艰。若能位列二甲,赐进士出身,则大不相同。观政一年后,可入庶吉院,为庶吉士。 在庶吉院內修行学问,每年一考,且有三成的优异名额。只要考核得优,便可晋升一品。 待修至宗师之境,外放至少也是一郡郡丞或郡尉,优异者,直升郡守亦非不可能。” “而若能躋身一甲,得进士及第,为天子门生,便可直入翰林院。” 段孟静语气加重:“翰林院乃天子学院,更是帝子、帝女修行学问之所,清贵无比。其中考核、晋升,远非外官可比。三年翰林,三十年县令,其间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当然。” 他语气一转:“一甲进士,每科仅有三人,凤毛麟角,不必强求。但若能稳入二甲,得入庶吉院,起点便已高出太多。” 陈守恆仔细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其中还有这般门道。 难怪这武院之中,有许多人中了武举,也依旧在里面修行,不愿参加科举。 沉吟片刻,问道:“那段师以为,弟子何时参加会试较为妥当?” 段孟静道:“至少待你登上內府关,並在此关打磨沉淀一段时日后再去。若能一举突破至神堂关,则有望衝击一甲。 你年纪尚轻,不必急於入仕。早入仕晚入仕,有时並非衡量才情的唯一標准。早入者未必是天才,晚成者亦未必资质平庸。厚积薄发,未尝不是好事。” 陈守恆默默点头。 他服用父亲送来的定魂丹后,对自身神堂穴已有模糊感应。 待登上內府关后,衝击神堂关也並不算难,確实可以等上一等。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起身,深揖一礼:“学生受教,多谢先生指点。” 段孟静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守恆,在你看来,何为修行?” 陈守恆一愣,脱口便想答“习武强身,明心见性便是修行”,但话到嘴边,又將咽了回去。 沉默片刻,仔细思索,方才谨慎答道:“学生以为……人生在世,皆是修行。” 段孟静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点头道:“善。记住此言。这天下修行,谁不是一步一步往上爬,有谁又容易? 谁还不是十步一个脚印,五步一个跟头的走过来的。莫要好高騖远,也不要妄自菲薄。这世间没有天才,但人人都是天才。” 他顿了顿,叮嘱道:“切记,修行之路,不在快慢,而在坚实。不在高低,而在不息。” 陈守恆心中震动,將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再次躬身:“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段孟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从案桌抽屉取出一本书籍。 一股柔和却精纯无比的气劲托著,缓缓飘到陈守恆面前:“閒暇时,多读读史书,对你有益无害。” 陈守恆双手接过,看著封面上的“启”字,心中疑惑,不禁抬头问道:“段师,这……不知是哪朝哪代的史书?” 段孟静嘴唇微动,並未发出声音,但两个清晰无比的字眼,却如同直接印入了陈守恆的脑海深处。 “当朝。” 轰! 这个字宛如一道九天惊雷,在陈守恆的识海中炸响。 他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 神识隱约感觉到,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然触及沾染上了某种足以惊天动地的因果。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辞別段先生,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走到山门的。 “守恆,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直到牵马等待的周书薇看到他脸色苍白、神思不属的模样,上前询问,陈守恆这才猛地回过神。 他摇了摇头,挤出一丝笑容:“没……没事。只是与段师告別,心有所感。” 周书薇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轻声道:“我们去哪?”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先回家吧。” 此时,距离州试尚有月余时间,他们也还需要溧阳郡衙办理参考武举州试的文书。 …… 灵溪。 陈守恆与周书薇並轡而行,望著远处逐渐清晰府邸轮廓,心中涌起一股亲切与鬆快。 刚靠近,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但见大门敞开,檐下悬掛著崭新的红绸灯笼,十余名下人正忙著张贴喜庆的窗花。 府內隱隱传来笑语声,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大少爷回来了。” 一名下人眼尖,老远便瞧见陈守恆,脸上堆满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连连作揖:“恭喜大少爷,贺喜大少爷!” 陈守恆勒住马,与周书薇相视一眼,皆感诧异。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递给迎上的僕役,问道:“家中有何喜事?为何张灯结彩?” 下人笑得合不拢嘴:“回大少爷,是天大的喜事!二少奶奶昨夜平安诞下了一位小少爷。” “二弟有后了?” 陈守恆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他转身对也已下马的周书薇笑道:“书薇,我们进去看看我那小侄儿。”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但见下人往来穿梭,筹备宴席,空气中仿佛都瀰漫著喜庆的气息。 刚踏入正堂门槛。 父亲陈立、奶奶端坐主位,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笑容。 母亲宋瀅抱著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二弟陈守业站在一旁,虽然沉稳,但眉间喜色却掩藏不住。 守月、守诚等几个弟弟妹妹都在。 “爹,娘。我回来了。” 陈守恆踏入厅堂。 “大哥!” “大哥,你怎么回来了?” “守恆回来了!” 眾人见到陈守恆,纷纷招呼,喜悦之情更甚。 陈守月高兴地蹦了过来,询问道:“大哥,你们怎么突然一起回来了?武院放假了吗?书薇姐姐也来了?” 她说著,又好奇地看向周书薇。 陈守恆看向父母询问的目光,答道:“我已向院中告了长假,准备考今年的武举州试。” 说著,隨即走到母亲跟前,看了一眼正在安睡的婴孩:“这就是我那小侄儿?二弟,可曾为侄儿取名了?” 陈守业点头道:“按家族字辈,我们下一辈是志字。父亲让我为他取名,我思前想后,取了志远二字,取志存高远之意。大哥觉得如何?” “志远,陈志远。” 陈守恆点头赞道:“不错,是个好名字。” 他伸出手指,想要碰碰婴儿柔嫩的脸颊,却被母亲一手拍开:“他才刚出生,不要毛手毛脚。” 陈守恆笑了笑,也不以为意,收了手。 却又见母亲宋瀅目光灼灼盯著自己:“守恆,你二弟孩子都有了,你这婚事,要抓紧了。既然你和周姑娘难得有空,今年就將婚事办了吧。” 周书薇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虽然见惯各种场面,但提到自己婚事,仍然羞涩。 “不著急,不著急。” 陈守恆也有些尷尬,乾咳两声,连忙岔开话题,问起家中近况。 陈立起身道:“你们隨我到书房一趟。有些事要与你们说。” 两人心知必有要事,跟著陈立来到书房。 进了书房。 陈立示意二人坐下。 而后將周家遭遇巨变、周清漪被迫流放、途中遇袭、以及战老重伤等事告知了她。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详情,周书薇仍是面色惨白。 眼中泪光闪烁,强忍著才没有哭出声来。 双手紧紧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陈立安慰道:“令侄女和战老如今安顿在吴州,暂无性命之忧。只是战老伤势极重,需静养恢復一段时间。” 周书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心绪:“多谢伯父出手相助,保全清漪性命。只要人没事……就好。” 家族衰亡,早在大哥失踪时,她便早就心有所感。 直到二哥亡於崖州任上,她已预见今日。 但事到临头,听闻家族近乎覆灭,亲人遭难,心中仍是刀割般难受。 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復。 待她情绪稍定,陈立提起了正事:“周姑娘,之前我与你提及婚嫁之事,我还想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 “书薇……” 周书薇脸颊微红,低眉顺目:“愿意。” 陈立得到她的答覆后,这才点头:“我已请人合过守恆与你的八字。今年十一月便有上佳吉日,便將婚期定在此时,你看可好?” 周书薇起身敛衽一礼,低声道:“但凭伯父做主。” 陈立点头:“嫁娶诸事,我陈家绝不会亏待於你,定会风光迎娶,让你风风光光嫁入我陈家。” “书薇听伯父安排。” 周书薇轻声应道。 婚事议定,周书薇便先行告退。 陈守恆也准备离去,却被陈立叫住。 第251章 墟镜 “爹?” 陈守恆转身。 陈立询问道:“你如今的修行如何?” 陈守恆回答:“孩儿五臟淬炼,脾、肺、肝三脏之气已初步凝练,唯余心、肾二脏,火候尚浅,还需时日打磨。” 陈立微微頷首,长子修炼的功法需按部就班淬炼五臟。 不似自己的五穀蕴气诀,从一开始便修炼五臟五行。 因此,到了內府关这一步,能走捷径,直接构建內府小世界。 当即又问:“真意修行,可有收穫?” 陈守恆面露惭色,苦笑道:“孩儿愚钝,至今尚未摸到门槛。在武院时,也曾苦修降龙掌,多次前往藏书阁观摩掌法真意图,却始终感觉隔著一层迷雾,难以真正触及精髓。” 陈立也不清楚,为何系统未曾给予长子真意方面的奖励。 毕竟他与次子守业都获得了相应的真意,待登上化虚关后便可直接炼化。 相比之下,长子的武道之路確实显得坎坷一些。 不过,坎坷未必是坏事,更能磨礪心性。 他当即起身,示意陈守恆跟隨他进入书房密室。 陈守恆刚踏入密室,还未及开口询问,便觉周围景象骤然扭曲、变幻。 眼前不再是石墙,而是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虚无空间,上下左右皆空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 陈守恆心中骇然,下意识地运转內气,凝神戒备。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虚空一阵波动,缓缓凝聚出一个人形轮廓。 待那轮廓清晰,陈守恆瞳孔骤缩。 那人的面容、身形、衣著,竟与他本人一般无二。 就连神色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守恆。” 正在他惊疑不定时,陈立的声音縹緲,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不必惊慌,此乃歷练幻境。你之对手,便是眼前的自己。倾力与之一战,不用留手。” 陈守恆闻言,心神稍定,依言凝神备战。 深吸一口气,伏虎拳起手式摆开,低喝一声,脚下发力,身形如猛虎扑食,率先攻向“自己”。 拳风呼啸,直取对方中宫。 那镜像竟不闪不避,同样一式猛虎下山迎上,双拳毫无花巧地对撞在一起。 嘭! 气劲交击,发出一声闷响。 陈守恆只觉一股与自己同源却更为凝练的劲力反涌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微浮,竟被逼得后退半步。 而镜像自己却稳稳站在原地,眼神冷漠。 “怎么可能?” 陈守恆心中一惊。 他不信邪,拳法一变,拳走偏锋,疾攻对方肋下。 镜像自己似乎早有所料,同样一招后发先至,竟抢先一步划向陈守恆的手腕。 逼得他不得不变招回防。 越打,陈守恆越是心惊。 镜像中的自己不仅修为、招式与他完全相同,甚至对伏虎拳的理解,对降龙伏虎真功的运转,都似乎比他更胜一筹。 许多精妙的变化衔接,连他自己都未曾想过可以如此运用。 非但如此,实战中,镜像的应对,也总是恰到好处,甚至能预判他的后续变化,往往后发先至,逼得他手忙脚乱。 不过数十招,陈守恆便已完全落入下风,守多攻少,好几次险些被击中要害。 这让他冷汗直流。 “不行,换掌法!” 陈守恆一咬牙。 降龙掌法施展开来,掌风呼啸,隱隱带著龙吟之势。 然而,那镜像自己同样施展降龙掌,掌意却更为磅礴浩然,將他死死压制。 这一番激斗,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 陈守恆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尽湿,气喘如牛,內气几近枯竭。 反观那镜像,却依旧气定神閒,內息绵长仿佛无穷无尽。 终於,在镜像一记妙到巔毫的攻击下,陈守恆防守不及,被一掌印在胸口。 “噗!” 他感觉如同被巨力撞中,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虚无之中。 也就在他被击中的剎那,周围白茫茫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消散。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四周景象恢復成了密室的石壁。 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密室。 父亲陈立正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地看著他。 而自己本人,除了心神疲惫、內气耗尽外,身体並无实际伤痕。 陈守恆盘腿调息。 脑海中却不断回放著方才战斗的每一个细节。 尤其是镜像那些超出他理解的招式运用和对武学意境的深刻詮释。 良久,他收功起身,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父亲:“父亲……这,这究竟是什么?竟如此神奇!” 陈立露出满意的笑容,解释道:“此乃为父新得的一件异宝,名为墟镜。此镜玄妙,可映照入镜者之形神,生成一个武功修为、乃至武学领悟都一般无二的镜像对手,用於生死搏杀之歷练。” 原来,就在昨日,长孙出生时,沉寂许久的系统提示音便在陈立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长孙出生,家族传承迈出坚实一步。奖励发放:墟镜,寿元10年。】 他仔细查看过介绍,发现此物竟是一个了不得的宝贝。 可惜的是,墟镜的使用,需修为更高者耗费內气与神识方能催动,无法让持有者自行进入歷练。 但饶是如此,此镜也绝对是家族基业传承不得多得的重宝。 以后,家中子弟歷练,就不需要到外界廝杀。 在这墟境之中,一样能够起到效果,甚至效果更佳。 毕竟,生死搏杀,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容易身死,而遇到比自己弱的,有时候又起不到多少歷练的效果。 在这墟镜之中与自己生死搏杀,成长进步无疑会更快。 …… 两日后,陈守恆与周书薇辞別家中,离开灵溪,前往溧阳郡城。 抵达郡城时已是傍晚。 两人歇息一日,第二日一早径直来到郡守衙门。 寻至负责科举文书勘验的礼教司衙廨。 门房內,一名穿著青色吏服的小吏正伏在案后,一手支著头,似在打盹,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著本泛黄的簿册。 陈守恆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书办,我等前来办理武举州试的文书。” 那小吏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二人一眼,又耷拉下眼皮,拖长了腔调道:“哦,武举文书啊……等著吧,没看见正忙著呢么?” 说罢,拿起那本簿册,装模作样地看起来。 陈守恆心中明了,却不点破,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五两银子,不著痕跡地塞到那小吏手边:“有劳书办辛苦,我等还需赶路,著实不易。” 指尖触到冰凉的银子,那小吏眼睛瞬间亮了一下,手法嫻熟地將银子捲入袖中,连声道:“哎呀,你看我,真是忙糊涂了。这事都已经办了。两位稍待,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他立刻取出空白的文书,问陈守恆要了秀才官凭,运笔如飞,態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很快,陈守恆的文书便已填写完毕。 小吏取出礼教司的印章,“啪”一声盖了上去。 “这位公子,您的好了。” 小吏笑著將文书递过,隨即看向周书薇:“这位小姐,您的秀才官凭呢?” 周书薇平静递了过去。 “周……书薇?” 小吏提笔欲写,笔尖却在接触到纸面的瞬间猛地顿住。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握著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浓墨滴在纸上,迅速洇开。 他死死盯著那个名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陈守恆察觉有异,皱眉问道:“有何不妥?” “没……没什么。” 小吏猛地回过神,丟下笔,双手捂住肚子,脸上挤出极其痛苦的表情,声音发颤:“哎,哎哟!不好意思二位。我这肚子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疼得厉害,实在撑不住了。二位稍坐片刻,喝口茶,去去就回。” 说完,也不等陈守恆二人反应,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捂著肚子一溜烟就从侧门窜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陈守恆与周书薇面面相覷,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那小吏衝出礼教司,哪里还有半分病態,脚步飞快,直奔上司礼教司李司业的值房。 “李,李大人。不……不好了。” 小吏气喘吁吁,也顾不得上下尊卑,急声道。 正在批阅文书的李司业抬起头,不悦地呵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 “是,是周家。那个周家的大小姐,周书薇,她……她来办武举州试的文书。” 小吏急忙稟报。 “什么?” 李司业面色一变,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確定是周书薇?” “千真万確!籍贯文书、秀才官凭都对得上。人就在小人的门房等著呢。” 李司业在房中踱了两步,此事牵扯甚大,他一个司业绝不敢擅自做主。 他立刻对那小吏道:“你立刻回去,想办法稳住他们。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们出具文书,让他们等著。我这就去寻郡丞大人稟报。” 小吏闻言,脸色顿时苦得像吞了黄连。 稳住? 他一个小吏,拿什么理由去稳住? 但上官之命不可违,他只得硬著头皮应下:“是,是,小的尽力而为……” 第252章 刁难 回到礼教司附近,那小吏眼珠骨碌一转,心里已有了主意。 他溜进隔壁房间,找到相熟的孙姓同僚,捂著肚子,整张脸皱成一团,诉苦道:“孙四哥,快救救兄弟。我这肚子疼得钻心,怕是昨夜吃坏了,得赶紧去找郎中瞧瞧。 我屋里还有两位要办文书的,劳您大驾,帮我去说一声,请他们明日再来。千万拜託了。” 说完,便一溜烟窜出郡衙大门。 心里暗忖,反正李司业不在,老子今日就告病休了,管他娘的。 陈守恆和周书薇在礼教司外乾等了近半个时辰,始终不见那小吏返回。 询问后,却是另一位面生的吏员,告知他们负责此事的王书吏得了急病去医馆了,今日无法办理,请他们明日再来。 陈守恆眉头紧锁,周书薇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明明银子也给了,手续齐全,却横生枝节。 两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绝非急症那么简单。 “有劳了。” 陈守恆按下心中不快,淡淡说了一句,与周书薇起身离开了郡衙。 走出压抑的衙门,街道上喧闹的人声传来,周书薇才低声道:“守恆,他们故意压著我的文书。只怕是衝著我周家来的。” 陈守恆点了点头,目光微冷:“嗯,看来有人不想让你参加州试。今日暂且如此,明日再来,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花样。” 两人便寻了一间乾净的客栈住下,静观其变。 与此同时,李司业火急火燎地赶到了位於城东的官仓,找到了郡丞閆文籙。 “大人,出事了。”李司业行礼。 閆文籙皱眉:“何事?” 李司业凑近低语:“周家大小姐周书薇,今日到礼教司,要办理参加武举州试的文书。” 閆文籙面色微微一变,沉吟道:“周书薇?她竟然还敢回来?而且要考武举……此事確需谨慎,你处置得不错。 堂尊今日一早已前往清水县,不在衙中。此事非你我所能决断。你即刻准备快马,速去清水县向郡尊当面稟报。如何处置,听堂尊示下。” “下官明白。” 李司业不敢耽搁,匆匆离去。 是夜。 清水县城,云水楼客栈。 天字一號上房。 郡守何明允听完连夜赶来的李司业的稟报,手持茶盏,轻轻拨动著盏中浮叶,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淡然一笑:“我道是何事,你让郡衙书吏,按规矩办事就行。” 李司业一愣:“堂尊,您的意思是……不拦?” 何明允面色平静:“你明日回去,按流程拿来给我审批就是。” 李司业先是哑然,而后瞬间明了。 此时离州试不过十数日,若是郡守就在这清水县,或是去了別的地方,按流程审批,这一去一来,旬日时间都算是极快。 待到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但他仍迟疑:“若那周书薇不依不饶,非要一个结果呢?” 何明允瞥他一眼:“那你就去告诉她,江州织造局来文,要治她周家之罪,她一戴罪之身,並无资格参考。” 李司业小心提醒:“堂尊,织造局並无此文移来。” 何明允语气平静:“你持我手令,去要一份便是。” 说罢,提笔写下五字。 “请出具公文。” 而后盖上自己私章,递予李司业。 李司业面色一苦,就这一张空文,此去织造局,只怕免不了要打一场宴请硬仗了。 待他离去后,何章秋转出身形,询问道:“父亲,这周书薇竟敢出武院,还要考武举?要不要孩儿派人去解决了她。” 何明允眼皮都未抬,淡淡道:“派去解决周清漪的人,一个都未曾回来,生死不知。风门八將,也是人间蒸发,对手是谁,到现在都未曾查清,你確定,能解决她?” 何章秋被父亲问得一窒,哑口无言,却仍坚持道:“上次是孩儿疏忽。此次定然布置周全。” 何明允哼了一声,放下茶盏:“你又如何保证,这次能够万全?” “难道就要放任不管?” 何章秋不甘心。 “这点忍耐都没有,为父怎么放心將这偌大家业交给你。” 何明允目光扫向儿子,训斥几句后,才道:“派人盯紧她,查清楚她的行踪举动。期间,不准再擅自行动,否则我绝不轻饶你。” 他重重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何章秋知父亲动了怒,当即闭嘴,不敢再辩驳。 …… 次日清晨,陈守恆与周书薇再次来到溧阳郡衙。 礼教司衙廨內。 昨日那名推脱的吏员不见踪影。 接待他们的是另一名面生的书办,打著官腔,给出的说辞与昨日如出一辙:“二位来得不巧,王书吏今日因病告假了。二位还是明日请早吧。” 陈守恆眉头紧锁。 州试日期渐近,路途还需时日,若再被这般拖延下去,恐怕真要误了大事。 他强压下心头火气,知道与这些底层爭执无益,反而会被他们坏了大事。 当即將这名书办拉到一旁僻静处,低声道:“这位兄台,我们著急到江州赶考,还请行个方便,告知王书吏在何方,我们自去寻他。” “著急赶考?” 书办斜眼看了陈守恆一眼,冷冷道:“真若著急赶考,当早来办理。临时来办,岂不是为难我们?” 话音刚落,却听地下一声清脆的响声,却是骨溜溜滚出两锭五两银子。 “这位兄台,你的银子掉了。” 书办面色微微抽搐。 这还在衙门里的,你就这么正大光明?连装都不装了? 有辱斯文! 噁心,真他娘的噁心! 正犹豫间,又是两锭十两银子掉落,只听对方又道:“兄台,莫非是你的钱囊漏了?” 这……自己岂是为五斗米折腰之人? 但下一刻,两锭五十两的银子滚落。 书办急忙拾起银子,面色不悦:“这田记布坊的衣服,做工实在是太差劲了。我可不推荐你去买。” 將银子装好后,才爽利地笑道:“王书吏家住城南榆钱胡同,门口有棵大槐树那家便是……” 陈守恆道谢,与周书薇立刻离开郡衙。 很快,便寻到了那王书吏家。 院门紧闭。 两人对视一眼,纵身跃入院中。 只见昨日那名在衙门里声称“腹痛难忍”的王书吏,此刻正翘著二郎腿,坐在院中枣树下的竹椅上,就著一小碟油炸花生米,美滋滋地呷著小酒,哪有半分病態? 见二人出现在自家院中,王书吏嚇得魂飞魄散,手中的酒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结结巴巴道:“你……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 陈守恆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般倏然而至。 还不等他反应,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掐住他的脖颈,將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呃......” 王书吏双脚乱蹬,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困难,眼中充满恐惧。 “大人可真是好雅兴。” 陈守恆声音冰冷:“看来昨日的急症是好利索了?那今日这文书,你是办,还是不办?” “放......放手......” 王书吏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双手拼命掰扯陈守恆的手臂,却如蚍蜉撼树。 陈守恆將他放回地面,手上的力道稍松,让他得以喘息。 王书吏被掐得眼冒金星,嘶声道:“公子,真不是小人故意刁难,实在是……是上头的吩咐。小人也是奉命行事,你不能为难我们这种小人物啊!” “说清楚!哪个上头?什么吩咐?” 陈守恆追问。 王书吏不敢再隱瞒,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不过,他只是最底层的小吏,所知有限。 只知是大老爷安排,周家诸事,皆需小心应对处理,不得擅专。 陈守恆与周书薇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沉。 郡守,何明允! “今日你我从未见过。若让我听到半点风声是从你这里漏出去的……” 陈守恆盯著瘫软在地的王书吏,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丟在他面前,冷冷哼了一声。 王书吏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小的今日从未见过二位,什么都不知道。” 离开后,两人心情格外沉重。 回到客栈。 周书薇看向陈守恆,决然道:“守恆,你不必再等我。时间耽搁不起,速速启程前往江州吧。州试……我不参加了。” 陈守恆摇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我们先回家与父亲商议……” “来不及了。” 周书薇打断他:“他铁了心要为难,即便伯父有办法应对,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不能拖累你的前程。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她抬起头,努力露出一丝笑容:“你去吧,我……回灵溪等你。” 陈守恆看著周书薇笑靨,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周书薇说的是事实,继续纠缠下去,很可能两人都会错过州试。 深吸一口气,突然上前,一把將周书薇轻轻拥入怀中。 周书薇身体轻轻颤抖。 “我等你。” 她將俏脸埋在陈守恆胸前。 片刻后,陈守恆鬆开手,收拾行李。 与周书薇在城门前告別,策马前往江州。 第253章 州试 陈守恆离去后,周书薇没有返回客栈,鬼使神差般独自一人走到周家府邸。 昔日车马盈门、僕从如云的景象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清。 熟悉的朱漆大门上交叉贴著盖有溧阳郡衙大红官印的封条。 周书薇站在街对面,压抑已久的怒火喷涌而出。 她没有打算去寻找昔年与周家交好的故旧门生。 人走茶凉,树倒猢猻散。 世態炎凉,本就如此。 在周家倾颓的数年里,她早已尝遍。 时至如今,除非是受过周家生死大恩,且不惧牵连之人,否则,此刻谁会愿意沾惹上麻烦? 她的目光越过寂静的府邸,看向郡衙:“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想要干什么。” 接下来十数日,周书薇便在溧阳住了下来。 每日辰时,她准时前往郡衙礼教司值房,如同点卯一般。 不吵不闹,只寻个凳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著如坐针毡的王书吏。 王书吏这几日可谓是度日如年。 一见周书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便觉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想躲,可上次装病被人家直接堵到了家里,这招已然失效。 想去找顶头上司李司业求救,可偏偏这十几日里,李大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压根没在衙门露过面。 问同僚,也只含糊说司业大人外出公干,归期未定。 “你说我这吃书吏的俸禄,干当官的差,我这也不知走了哪个背字。” 王书吏心里叫苦不迭。 上有恶官,下有刁民。 自己一个小小书吏,夹在中间,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他如芒在背,只觉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就在王书吏几乎要被这种无形的压力逼疯时,消失已久的李司业,终於出现在了礼教司的廊檐下。 “李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王书吏如同见了救星,几乎要扑上去,语带哭腔:“您要是再不来,小人怕是真要告病还乡了。” 李司业显然心情不错,瞥了一眼失態的王书吏,呵斥道:“瞧你这点出息。本官不过是去江州城公办了十余日,那周家大小姐,可曾走了?” “走?” 王书吏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她哪会肯走。天天就守在小人的值房外,撵也撵不走,骂又不敢骂。小人……小人这十几日,快被她给折磨疯了。” “行了行了。” 李司业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诉苦:“带我去见她。” “是,是。大人,这边请。” 王书吏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 李司业迈步走进值房。 但见周书薇静静坐在值房,目光冷冷地投向他。 “周家主,別来无恙。” 李司业上前几步,故作熟络地打招呼。 显然与周书薇曾是旧识。 周书薇声音平静,却带著寒意:“司业大人躲了这十数日,终於肯现身了?” 李司业脸色一板,严词道:“周家主这是何话?本官奉堂尊之命,前往江州公办,何来躲避一说?周家主莫要凭空臆测,污衊本官。” “呵,这么大的帽子,小女子可戴不起。” 周书薇懒得与他做口舌之爭,乾脆直接道:“李司业既已回衙,就请为我出具参加州试的文书吧。” 李司业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奇道:“周家主莫非忘了时辰?明日武举可就开考了。你这文书,就算此刻出具,也已赶不到江州了,你要它何用?” 周书薇心知他故意拖延至今,绝对是算准了时间,断她考路。也不与他辩驳,冷冷地道:“这便不劳李司业费心。文书有用无用,是我之事。司业大人出具文书便可。” 李司业笑了笑,他早就知道这女人难缠,还好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道:“非是本官故意刁难。实在是你周家与江州织造局的事情,尚未有定论,依朝廷律令,本官不敢擅出文书。” 周书薇盯著他道:“就算周家与织造局有官司纠纷,那也属民事纠纷,与我参加武举无关吧?李司业以此为由卡我文书,依据何在?” “非也。” 李司业摇头:“织造不力,延误朝廷用度,那便是瀆职之罪,要问罪的。这岂是寻常民事纠纷?” “据小女子所知,江州织造局的丝绸,不少用於互市吧?司业大人无凭无据,何以就敢说,我周家这四万匹丝绸官贡,就是办的皇差。” 周书薇反问。 “本官自不会乱说。” 李司业似乎就等她此问,取出他刚刚从江州织造局要到的文书,递给周书薇:“周家主若是不信,可自行观看。” 周书薇接过公文,目光飞快扫过。 文书上盖著江州织造局官印。 行文大意是,江州织造局奉上命,今岁需织造上用丝绸六十万匹。今溧阳周氏,应交官贡丝绸四万匹,至今逾期未缴。 请溧阳郡衙速速协助追缴,若限期未能追回,请依律治其延误不效之罪云云。 周书薇默默看完,冷冷道:“此公文只让追缴丝绸,郡衙又凭何依据查封我周家府邸?” 李司业没料到周书薇如此犀利,瞬间抓住查封之事反將一军。 但他久在官场,岂能真被问住,立刻就將皮球踢了出去:“本官只负责礼教司,其余诸事,並不清楚。周家主若有疑问,请另寻他人。” 周书薇知道,与此人爭执,毫无意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江州城。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贡院外已是车水马龙。 来自江州各郡县的武秀才此刻皆匯聚於此。 三五成群,交谈声不绝於耳,人声鼎沸。 陈守恆一袭青衫,刻意收敛气息,站在角落。 “肃静!” 过了片刻,一声蕴含內劲的沉喝自贡院大门內传来,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喧囂声顿时为之一滯。 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数十名身著武服將士鱼贯而出,按刀分立大门两侧。 隨后,一名身穿七品青色官服的官员迈步而出,站在高阶之上,身后跟著两名书办。 “验名开始,听到姓名者上前核验。” 青袍翻开名册,开始高声唱名。 “江左同舟,周文远。” 一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青年应声出列,步履从容地走上台阶,递上文书和秀才官凭。 书办接过,仔细勘验相貌、籍贯、年甲,又与名册比对无误后,方示意他通过。 另一人则名册对应姓名旁用硃笔勾画,並盖上官印。 唱名有序进行,被点到的考生依次上前,核验通过后进入贡院。 约莫过了一刻钟,终於轮到陈守恆。 “溧阳镜山,陈守恆。” 陈守恆应声上前。 旁边,书办仔细勘验后,示意他通过。 贡院內,青砖铺地,古柏参天。 先到的考生们立各处,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陈守恆在一处靠近廊柱的角落站定,神识悄然扩散开来。 “果然,气境圆满是主流……嗯?” 他心中微动:“东南角那个抱剑的,应是灵境。还有西北方那个高个子,神意內蕴,也是灵境……加上我,一共有五人灵境。”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可是广业堂的陈守恆,陈同学?” 陈守恆惊讶,但见一位身形高挑、面容俊朗的青年含笑而立,看著自己。 “兄台是?” 他只觉得此人容貌颇为熟悉,但一时间竟想不起姓名,也记不清是哪一堂的弟子。 见陈守恆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青年笑容更盛,主动道:“在下李继言,在崇志堂修行。方才听见同学之名,还颇为讶异,差点以为是同名同姓之人。没想到你我会在同科参考,真是巧了。” “原来是李学兄。” 陈守恆立刻抱拳还礼,心中恍然。 武院弟子眾多,各堂之间往来不算密切,只觉得眼熟却叫不出名字实属正常。 只是对方竟能认出自己,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学兄不敢当,你我一同进入武院。当年陈同学第一个登顶,却被分至广业堂,我也颇为愤慨。” 李继言神情不变,淡淡笑了笑。 陈守恆点头笑道:“武院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李继言显得十分热络,压低了声音道:“陈同学今年参考,可是知考题有变,特来一试?” 陈守恆一愣,考题有变? 这个消息,他却不知。 当即摇了摇头。 李继言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声音压得更低:“我家中在江州城有些许人脉,倒是听闻了关於今日考题风声。若你需要,关於其中关窍,或可与你参详一二,也好多几分把握。” 陈守恆心中顿时一凛。 李继言此言,已近乎暗示泄露考题。 武院之中,各堂学子並不太多交情。 尤其是这一年来,更是乌烟瘴气。 派系林立,爭斗不休,同门之谊荡然无存,恨不得將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 此人与自己素无深交,初次交谈便如此推心置腹。 是单纯的同门之谊,还是別有用心? 歷经多事后,陈守恆变得更加谨小慎微了。 深知此事水深,绝对不能牵扯进去,脸上露出歉意,拱手道:“兄长,实在抱歉,我突然腹痛,想去出恭,实在失礼,还望海涵。” 说罢,不待李继言回应,便转身朝著茅房走去。 李继言看著陈守恆乾脆利落离开的背影,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低声自语:“有点意思……” 第254章 罪岛 贡院內。 陈守恆自茅房归来,刚站定不久,嘈杂声便骤然平息。 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不怒自威的官员在属官的簇拥下,缓步登上院中的高台。 “本官,江州学政,卢仲平。” 那官员声音清朗,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主持本届武举州试。尔等听真。” 台下鸦雀无声。 “此次州试之地,不在城中,而在……” 学政目光扫过眾人,加重了语气:“云梦大泽,湖心岛。” “云梦大泽?” “湖心岛?那是什么地方?” “怎么今年要又要换地方了?” “娘的,被贩子骗走十两。根本不是他说的。”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骚动。 卢仲平目光扫过全场,恍若未闻。 他言语简练,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提高了声音:“好了,所有人,隨行官吏指引,即刻至江边登船,不得延误。” 数百考生在官吏的引导下,井然有序地离开贡院。 出了江州城,抵达烟波浩渺的江边。 数艘官船早已等候在此,眾人依次登船。 缆绳解开,风帆鼓胀。 船队驶离江岸,逆流北上,向北驶入水天一色、芦荻连天的云梦大泽。 日头升高,雾气渐消。 约莫两个时辰后,一座岛屿轮廓出现在眾人视野。 岛屿极大,一眼望不到尽头。 边缘被木柵栏包围著,每隔约五十丈,便有一座高耸的瞭望塔,塔上可见持戈士兵的身影,戒备森严。 船只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滩涂靠岸。 考生们依次下船。 穿过一道有重兵把守的柵栏门,最终来到岛屿內部一处开阔地带,那里搭建著数十座规模不小的军营营帐。 卢仲平率眾人来到最大的一座营帐前,他並未立刻宣布开始,而是沉默地扫视著眼前这群年轻的考生。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泽浪拍岸的轻响。 良久,卢仲平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水声:“此乃罪岛,关押朝廷重罪之徒三百余人。尔等州试第一关,明辨奸恶,便在於此。” 他停顿片刻,声音陡然拔高:“岛上罪犯散居於山林屋舍之中。稍后,尔等依次上前抽籤。签上所书,即尔等需寻获之人的姓名。 寻得此人,核验其身上標號,並查明其所犯罪行,携准確信息回此稟报者,方为过关。以一日为限,过时未归,即为失败。寻获愈快,评价愈高。”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警告道:“岛中罪徒,虽已废去丹田,断了修为。但其中不乏亡命之徒,拳脚兵刃功夫犹在,且不乏阴狠手段。 其凶悍狡诈,远超尔等想像。入此岛,非是演武较技,身死伤残,各安天命。莫要以为有了几分修为,便可掉以轻心。休怪本官未曾提醒。” 这番毫不留情的训诫,如同冷水浇头,让许多原本面带傲气的考生瞬间脸色微变,意识到此地凶险。 卢仲平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冷哼一声,这才示意衙役抬上五个签筒,宣布具体规则。 “切记三条规矩。” 他伸出三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一,只可擒拿问讯,不可伤其性命。若有致死,立判失败,革除资格。若有无故滥杀,严惩不贷。二,不得相互串通、交换信息、乃至抢夺他人目標。违者,同罪並罚。三,时限一到,鼓声为號,未返者,一律视为弃考。” “现在,抽籤开始。” 考生们依次上前,队伍缓慢前行。 轮到陈守恆时,他伸手取出一块竹籤,上面刻著三个字:裘千刀。 他默记心中,交还竹籤登记,退到一旁。 待所有人抽籤结束后。 “进去。” 沉重的柵门缓缓开启。 三百余名考生如同潮水般涌入这片法外之地。 陈守恆不疾不徐,跟在人流后方。 岛屿內部比从外面看更为广阔,地势起伏,林深草密,散落著许多简陋的屋舍棚屋,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破败村落 初始的寂静很快被打破。 有性急的考生见到一人,便上前大声喝问:“喂!可知钱不漏在何处?” 那被问的汉子满脸横肉,闻言非但不答,反而目露凶光,啐了一口:“哪来的小崽子,滚开!” 那考生见状,上前便欲拉扯。 岂料那汉子虽无內气,反应却极快,反手一记擒拿,直扣考生手腕,另一只手如毒蛇般插向其咽喉。 “找死!” 那考生莫名其妙被偷袭,下意识运劲反击,一掌拍在汉子肩头,將其打得踉蹌后退,嘴角溢血。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有考生立马惊呼大叫:“住手,你若是打死他了,我们的任务找谁去?” 此言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考生身上。 毕竟,这罪岛上,每个囚犯可都是任务之一,若是打死了,出手之人被治罪也就算了。 抽到那囚犯之人,也要跟著失去晋级的名额,那可就是无妄之灾了。 那考生訕訕收手,却是冷哼一声,兀自朝前行去。 有人不死心,尝试用食物和药物引诱对方,直言只要他说了自己姓名,就可以获得食物,並且可以帮他医治。 那受伤的汉子却根本不理会,靠坐在树下,恶狠狠地盯著眾人。 人群也逐渐散去。 陈守恆冷眼旁观,心知在此地,蛮横询问绝无效果。 这些囚犯对外来者敌意极深。 要想得到有用的信息,必须另用手段。 也难怪江州衙门会將此当做考题。 不过,这倒是难不倒他。 待人群散尽,他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 那汉子警惕地盯著他。 陈守恆不言不语,接近至三步之內,就在那汉子欲要暴起发难之际,他右手食指悄然点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南柯一梦。 此法正是他主修的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的神识之术。 与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中的黄粱一梦,有异曲同工之妙。 原本,以他的修为,尚不足以运用这南柯一梦。 但自从上次服下定魂丹后,神堂穴中神识之力散逸,让他发现,不少神识秘术,竟然能提前催动,只是颇废神魂心神。 一指之下,神识之力催眠惑心。 那汉子浑身一颤,眼中凶光瞬间消散,变得呆滯茫然,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姓名?” 陈守恆平静询问。 “张癩痢。” “裘千刀在哪儿?” 陈守恆追问。 “裘……裘千刀?” 张癩痢木然摇头:“不知道。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守恆眉头微蹙,顿时感到不妙。 莫非,这罪岛上的人,都不用真名? 他不再浪费时间,神识之力一收。 那汉子晃了晃,软软坐倒在地。 直到陈守恆离去后一会,眼神才逐渐恢復了几分清明,却满是困惑,似乎忘了刚才发生何事。 陈守恆避开其他考生聚集的方向,专寻那些落单、或躲在角落的囚犯下手。 终於,在一处破屋后,他找到一个正在修补破旧渔网的老头。 陈守恆如法炮製,南柯一梦再次发动。 老者顿时眼神涣散。 “裘千刀?” 老者麻木地回答:“不知道,你问的是不是找磨刀石的那黑皮裘?” 得到线索,陈守恆立刻抽身,立即朝著西头寻去。 避开几个正在爭斗的小团体。 终於找到了一个身材瘦小、浑身漆黑如碳的汉子,正骂骂咧咧地將在一堆石头中翻来翻去。 陈守恆上前,对方立刻警惕地大吼:“停下,小兔崽子,你是谁?” 陈守恆没有答话,还未靠近,便发动了南柯一梦。 “姓名。” “裘千刀。” 汉子身体一僵,眼神瞬间迷茫。 “所犯何罪?” “挖了楚……楚王墓。” “露出你的標號。”陈守恆命令道。 裘千刀木然地扯了扯本就敞开的衣服,露出后背,上面清晰地烙著一个暗红色的数字,八十九。 任务完成,陈守恆毫不耽搁,立刻返回。 当他走出山林,回到营帐前时,外面空荡荡,他是第一个返回的考生。 时间才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卢仲平抬起头,眼眸中闪过讶异。 这才过去多久? 此子是如何办到的? 神识扫过陈守恆,发现其不过灵境二关,应该不会神识秘术才对。 陈守恆上前,躬身行礼:“学生陈守恆,已核验罪徒裘千刀,標號八十九,所犯乃盗掘楚王岭先人陵寢。” 卢仲平接过书办递上的册子核对。 確认无误后,更是诧异地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开口问道:“你是如何寻到的?” “回大人,侥倖而已。只寻了两人,就刚好碰到。” 陈守恆拱手回答。 卢仲平微微皱眉,运气好的人,他也並非第一次见到,更何况,谁还没有点秘密,当即没有再追问,頷首:“嗯,不错,这一关过了,得分甲上,一旁等候吧。” “谢大人。” 陈守恆再施一礼,走到指定的休息区,盘膝坐下,闔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山林出口处终於再次传来动静。 李继言略显急促地走了出来,脸上带著一抹如释重负的轻鬆与自信。 对自己能在如此短时间內完成任务颇为自得,自己应是这一关拔得头筹之人。 目光扫过全场,脸上的轻鬆笑容瞬间僵住,瞳孔下意识地收缩,脚步也为之一顿。 陈守恆? 他怎么可能比我还快! 李继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自詡灵境实力,已是此次考生中的佼佼者,又提前得知了此关的隱藏提示,这才得以迅速锁定目標,期间还费了一番手脚。 这陈守恆,他凭什么比自己还快! 第255章 明辨 暮色渐沉。 营帐空地上,陈守恆静坐,看到李继言,疑惑的神色一闪而过。 李继言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和不甘,快步走到学政卢仲平案前拱手行礼:“学生李继言,已完成考题,请学政大人核验。” “白大雨,標號三十七,所犯杀人罪……嗯?” 卢仲平让书吏取出帐册,依照程序核验无误后,並未立刻让李继言退下。 他心中那抹因陈守恆而起的讶异更深了,脸色却依旧平静,询问道:“你寻到的人?如何確认其身份,又何以断定其所犯之罪的?” 一个或许是运气,两个呢? 而且还是以如此惊人的速度? 这一关明辨奸恶,乃是他精心设计的关卡。 他自信,即便是自己,在此充满敌意的岛中,若没有其他手段,也绝难在短短一两个时辰內成功。 李继言从容应答:“回大人,学生抽得白大雨之名。但进去后就发现,这白大雨绝非犯人真名。那为什么大人会將其命名为白大雨呢? 然细思之下,大雨音同打渔,但这小岛之上,並不允许罪犯打渔。因此学生猜测,此人或许与鱼具有关,便特意寻找岛中与渔业有关之人。故而寻到。” 卢仲平微微頷首。 谐音关联,正是他设下的隱晦线索。 若能想到此节,搜寻范围便可大幅缩小。 但他更关心下文:“寻人思路尚可。那你又是如何审出他所犯罪行的?莫非他轻易便招认了杀人重罪?” 李继言嘴角微扬,带著几分自负:“学生盘问得知,此人真名白正勇,与大雨二字並无干係。但大人既以大雨为签,必有深意。 学生便猜想,或许其罪与大雨相关。学生堂师曾讲授刑名案例,凡大雨天所犯之案,多为仇杀、劫杀等凶案,因大雨可遮掩行跡、冲刷证据。 故学生大胆推测,此人所犯,乃是杀人罪。那人看似凶悍,实则头脑简单,学生稍加询问,便不再抵赖,承认劫杀过往商客的罪行。” 卢仲平听完,面色不变,眼中却有厉色一闪而逝。 谐音线索,刑名推演。 这李继言,不仅瞬间知晓了他设下的谐音线索,更能结合所学,进行合理的罪案推演,並成功让囚犯招供。 这份机敏,远超寻常考生。 从其描述的时间看,他几乎是在拿到签文后不久,便想通了关键。 怎么可能这么快? 自己都做不到。 难道……考题泄露了? 这个念头骤然窜入卢仲平脑海,让他心头一凛。 但下一刻,便被他强行压下。 绝无可能! 此次考题设计,整个江州,除他之外,唯有一人知晓, 以那位的身份地位,断无泄露之理。 其余经手官吏,只知筹备之事,於具体考题內容皆茫然无知。 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 眼前此子,或许……真是此子天资过人? 卢仲平深吸一口气,压下疑虑,微微頷首:“思路縝密,学以致用,不错。验看无误,评价,甲上。一旁休息去吧。” “谢大人。” 李继言脸上露出喜色,拱手谢过。 转身便朝著早已搭起营帐的休息区走去,径直来到闭目养神的陈守恆身旁。 “陈学弟,恭喜啊。拔得头筹,真是令人佩服。此次州试,怕是有望夺得解元了。” 李继言笑容热络,仿佛真心祝贺:“不知学弟是如何寻到那人的?为兄实在是好奇得很?” “学兄过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些,进去后遇到的第二个人,恰巧就是我要找的人,省去了不少功夫。” 陈守恆摇头。 刚才,卢仲平询问李继言的话,他一一听得清楚。 他自问,绝对想不到那么深。 若没有南柯一梦的手段,只怕现在都还在上面寻人。 刑名之课,他在广业堂也听堂中座师讲过。 但一来他不是特別感兴趣,二来他和宋子廉轮换敲钟,许多课业都耽搁了,对此只学了个皮毛。 李继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真就运气好,还是藉口? 他脸上笑容不变,又旁敲侧击了几句,试图套出些实话。 然而陈守恆始终滴水不漏,只將一切归咎於运气,言语含糊。 李继言心中暗恼,却也无法强逼,只得乾笑两声,訕訕作罢。 当晚,再未有人出来。 直至次日天明,才开始有三三两两、神色疲惫的考生陆续返回。 核验后,他们默默走到营帐区,接过兵士递上的热水和乾粮默默吃著。 时近下午,日头渐渐西斜。 限时已到。 结果出炉。 卢仲平扫过手中的名单,抬起眼,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或坐或立、神情各异的考子。 一挥手,有军士用力敲响了准备好的大钟。 “鐺!鐺!鐺!” 钟声迴荡在岛屿上空,也敲在了许多人的心上。 这意味著,尚未返回者,均已失去资格。 很快,山林中陆续走出更多垂头丧气的考生。 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懊恼、不甘、疲惫,甚至有些茫然。 “怎会如此之难?今年的考题简直是刁难人!” “往年这一关,不过是贡院之中,对著押解来的囚犯,进行辨认关联即可。今年倒好,將我等扔到这荒岛之上。” “就是,我在这林子里转了一日一夜,问了多少人,不是挨骂就是差点动手,根本问不出所以然来。” “谁说不是!我连要找的人是谁都没搞清楚?” 失败的考生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抱怨声逐渐变大。 “经核验,本届州试第一关明辨奸恶,参考者三百三十七人。按时返回者,八十六人。 其中,六人所录身份与签文不符,十一人所记罪行与卷宗有误。严格核计,通过此关者,六十四人。” 他微微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下面,我宣布第一关通过者名单…… 陈守恆、李继言、周朝恆……其余考子,歇息片刻,即可乘船返回,来年再接再厉。” 当卢仲平宣布完后,下方顿时一片譁然。 儘管早有预感,但当这个数字被明確宣布时,台下仍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譁然。 三百余人参考,最终仅六十四人通过。 淘汰率超过七成! 这还是第一关。 要知道,州试,可是考三关的。 三关都过,还能剩下几人? 这简直骇人听闻! 落榜者中,质疑、不满、懊恼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 “凭什么改考题?今年为何如此刁难我们?” “就是!还把咱们弄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 “听说有人昨日天没黑就出来的?是不是有人作弊了?” “对!此事蹊蹺!” “学政大人!我等不服!要求留下观看下一关考核。” 质疑声、抱怨声、要求声混杂在一起,喧譁声越来越大,场面几近失控。 卢仲平面色转冷,事情闹得群情激奋,让他这位一州学政的脸上也掛不住了。 一股宗师威压骤然散开,让嘈杂声为之一静。 “肃静!”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疑虑,本官今日便给你们一个明白。” “一,为何改题?” 卢仲平扫过骚动的人群,冷冷道:“正是因为往年旧制,漏洞百出,滋生无数弊端。多少投机钻营之辈,不思刻苦修业,反去专门收集歷年考题。 更有甚者,买通衙门胥吏,详细抄录在押人犯的姓名、籍贯、相貌特徵乃至所犯罪名,製成所谓题库,在市面公然售卖,供人押题背诵,以此押题牟利。 州衙今年便查处此类內外勾结者一十三人。尔等之中,有多少人曾重金购买考题?可是与此有关?” 此言一出,不少激愤的考生顿时语塞,面露尷尬,声音小了下去。 “二,有人速通便是作弊?”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深意:“这恰恰是尔等自身之问题。须知,这天下英雄如同过江之鯽。你们之中,昔年哪个不是一县一郡之地的人中龙凤,可来到这一州之地,仅今年一年,就有三百三十七人。 你们之中的人中龙凤,他日会试於京都,又將站满一院。切莫坐井观天,小覷天下英雄。” 这话说得不少人哑口无言,脸上火辣。 最后,他看向那些要求留下的考生,语气稍缓:“三,尔等若真想留下观考,本官亦可网开一面。然,最多容十人留下。至於哪十人……” 他目光扫过人群:“抽籤决定!抽中者,须严守规矩,静观默察,不得喧譁议论,更不得滋扰考核。若有违者,立驱出岛,绝不容情。” 三条回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恩威並施,顿时將所有的质疑和骚动都压了下去。 台下鸦雀无声,再无人敢有异议。 “取签筒来!” 卢仲平当即下令。 很快,签筒备好。 最终十人抽中了留观的籤条。 其余在官兵催促下,只能带著不甘与沮丧,踏上归舟。 待最后一批落榜考子离开,岛上顿时显得空旷了许多。 卢仲平扫视眾人,宣布道:“首关明辨奸恶,考的是刑名之眼,考验尔等临机应变、洞察细微之能。接下来这第二关……” 他略微停顿:“考的是教化之功。” 第256章 教化 “教化?”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和低语。 “不错,正是教化。此岛之上,关押的三百六十余名囚徒,朝廷设狱囚禁,非仅为惩处,亦存教化为善之望。尔等第二关之考题,便是教化万民。” 卢仲平点头,详细说明规则:“时限,三日。尔等依旧需进入岛上囚徒聚居之地,各自设法,劝化这些囚徒,使其听从尔等的吩咐与安排。教化成功一人,即算通过此关。人数越多,评价便越高。” “方法,不限!尔等可各展其能,皆由尔等自决。惟有三条规矩。” 卢仲平声音陡然转厉:“一,不得伤其性命。二,不得许以脱罪、越狱等诺言。三,不得相互攻訐、抢夺他人已教化之徒。若有违反,革除资格。无故滥杀,国法不容。”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就连那十名留观者,也面露惊愕。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就连那十名留观者,也面露惊愕。 教化那群罪犯? 这群人多是亡命之徒,凶悍刁滑。 若能轻易教化,朝廷又何须將他们囚禁在这孤岛之上? 经歷了第一关的艰难,眾人早已清楚这些囚徒是何等难缠,想要他们真心悔过、听从吩咐,简直是难如登天。 不少人心中暗自腹誹,这究竟是谁想出来的刁钻考题? 还让不让人考武举了? 不过,眾人心知肚明,事已至此,再言其他毫无意义。 考题已出,唯有硬著头皮应对。 卢仲平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却並不意外,继续宣布:“今日天色已晚,尔等便在岛上营帐歇息一夜,好好思量应对之策。明日辰时,第二关考核,正式开始。” 听到有一夜时间准备,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气。 相识的学子开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那十名观战者也凑在一旁,偶尔插嘴给出些建议,但所言之策,多半是以力压服、许以重利、诡辩诈唬之类的主意。 李继言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独自站在一旁、凝眉沉思的陈守恆身上,快步走了过去。 听起来似乎可行,但细想之下,用於这些积年悍匪,显得有些不切实际。 “陈学弟。” 李继言语气热络:“这第二关教化,听起来比第一关还要棘手,不知你可曾想到什么妙策?” 陈守恆从沉思中回过神,摇了摇头:“尚无头绪,只能明日见机行事了。” 李继言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注意,便压低了声音,凑近些道:“为兄这里,倒是有个法子,不敢说能教化多少,但最少拿下十数人,当有七八分把握。” “哦?” 陈守恆眉头微挑,看向李继言。 李继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低声道:“此法颇为巧妙,但需有人从旁配合。若陈同学愿助我一臂之力。事成之后,你我二人教化人数必能遥遥领先,此关评价甲上板上钉钉。如何?” 陈守恆闻言,眉头不禁皱得更紧。 自从卢仲平宣布试题,他便一直在思索教化之法。 威逼?利诱? 这些寻常手段,他自然想过。 岛上罪徒,或许有少数软骨之辈可被武力慑服,但多数怕是寧折不弯的亡命徒。 利诱? 至於利诱,寻常钱財对这些终身监禁之徒有何意义? 他们最渴望的多半是离开这罪岛。 许诺之路,早就被堵死。 其他小恩小惠,能否打动他们,还需因人而异,实在难说。 除此之外,陈守恆能想到的,唯有依靠南柯一梦秘术,或可尝试以神识影响囚徒心智,引导其悔过。 能不能做到,都不確定。 更何况,此法消耗甚大,即便能够做到,也最多能教化一人。 而这李继言,竟在如此短时间內,便篤定能有把握教化十人以上? 舞弊!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骤然刺入陈守恆的心底,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为何李继言从武举一开始,就如此篤定? 为何屡次三番找上我? 他究竟有何图谋? 莫非是衝著我来的? 武院这一年的风波歷练,让陈守恆瞬间警觉起来。 在武院修行这一年,经歷了欺诈等事,他的心性沉稳了许多,警觉性也大大提高,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心中警兆频生,脸上却不动声色,婉拒道:“学兄好意,守恆心领。只是在下想凭藉自身能力尝试一番。至於解元之位,小弟不敢奢望,能通过州试,便已知足。” 李继言没料到陈守恆会拒绝得如此乾脆,愣了一下,急忙继续道:“学弟何必妄自菲薄?以你之能,大有可为。你想,州试三甲,与其他举人,待遇那可是天差地別。 尤其是解元,不仅能优先选官,免赋五千亩,免三族徭役。更关键的是,能直入国储院修行。 那可是朝廷设立的武院,天子脚下、匯聚一国英才之地,资源岂是贺牛武院可比?对將来考取进士,助力无穷。机不可失啊!” 他越是描绘得天花乱坠,陈守恆心中的疑虑就越发深重。 若真有这么好,你李继言闷声发大財,独占鰲头岂不更好? 为何非要来找自己分享这天大的好处? 这於情於理都说不通。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守恆心意愈坚,再次摇头:“学兄厚爱,守恆感激。但人各有志,小弟还是想独自一试。预祝学兄明日旗开得胜。” 李继言见陈守恆油盐不进,脸上热情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皱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 他盯著陈守恆看了片刻,见对方態度坚决,只得悻悻道:“既然学弟执意如此,那……便依你吧。但愿学弟马到成功。”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脸色阴沉得骇人。 …… 翌日,辰时。 晨雾未散。 卢仲平沉声宣布:“第二关,教化之考,即刻开始。时限三日,尔等好自为之。” 一眾考子应诺,不再迟疑,纷纷转身,进入笼罩在晨靄中的山林。 陈守恆並未急於冲在最前。 他混在人群中,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前方不远处的李继言身上。 对方並未单独行动,而是与一名身形瘦削、面色冷峻的黑衣青年一起,脱离眾人,选择了一条僻静的小径,向著岛屿更深处行去。 陈守恆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遥遥輟在两人身后。 藉助远超两人的神识之力,小心地感知著前方的动静。 李继言与那黑衣青年似乎並不著急。 他们不紧不慢地在岛上穿梭,时而驻足观察地形,时而低声商议。 从清晨一直到日头偏西,两人几乎將岛屿绕行一遍。 直到下午时分,才在一片相对开阔、建有五六间简陋木屋的聚居点附近停了下来。 李继言对黑衣青年使了个眼色,自己则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隱匿到附近一堆乱石之后。 而那黑衣青年则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几间石屋走去。 很快,石屋方向便传来了厉声呵斥与激烈的打斗声。 “敢来这里撒野!” “抄傢伙。” 黑衣青年闯入其中,不知做了什么,激起了眾怒。 呼喝声、兵刃碰撞声、拳脚到肉的闷响传来。 那黑衣青年虽只是气境圆满修为,但对手只是早已被废、仅凭肉身和拳脚功夫的囚徒。 不过片刻功夫,打斗声便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怒骂。 黑衣青年强行掰开每名囚徒的嘴,塞入了一颗乌黑的药丸,逼他们咽下。 隨后,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刺骨:“一群不识抬举的废物。若非不得杀人,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嘿,吃了我的毒药,三月之后,你们肠穿肚烂,受尽折磨而死。到时候,就算你们死了,也查不到老子头上。” 说完,黑衣青年啐了一口,扬长而去,留下一群刻骨仇恨的囚徒。 黑衣青年离去后,李继言並未现身。 而是等到夕阳西下,天色渐暗,才现身出现。 进入后,先是关切询问:“诸位何以伤得如此之重?在下略通医术,可否让在下看看?” 那八人警惕地看著他,见他面容和善,举止有礼,戒心稍减。 岛上缺乏药物,疼痛难忍。 当即同意李继言替自己等人包扎。 李继言也不多言,取出金疮药,手法嫻熟地为他们接骨止血,包扎伤口。 他一边忙碌,一边嘆息道:“光天化日,竟行此凶残之事,还是朝廷秀才,实在令人髮指。诸位放心,此事我既遇见,断不能坐视不理。 若是诸位信我,我愿带你们前去寻那贼子报仇雪恨。此外,我也定会將此事上稟学政大人,朝廷法度森严,必会还诸位一个公道。” 这番话一处,那八名囚徒中,立刻有三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然而,仍有五人眼神警惕,沉默不语,显然对李继言这套说辞將信將疑。 李继言见状,也不勉强,反而显得光明磊落:“几位若有疑虑,也在情理之中。不如这样,我先带愿意相信我的三位兄弟去寻那贼子。 五位可隨行在侧,亲眼见证。若我有半句虚言,或存心不良,届时再作决断不迟。” 这番以退为进,彻底打消了最后五人的顾虑:“好,我们跟你去。” 第257章 不道 李继言不再耽搁,带著群情激奋的八名囚徒,朝著黑衣青年离去的方向追去。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林间空地。 眾人恰好撞见了正在对另外三名落单囚徒拳打脚踢的黑衣青年。 “恶贼,还不住手。” 李继言大喝一声,飞身扑上。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李继言明明已是灵境一关的修为,此刻却將实力压制在气境圆满,与黑衣青年打得难分难解。 他故意卖了几个破绽,显得险象环生,更是激起了身后囚徒的同仇敌愾。 激战十余招后,李继言才“艰难”地一掌击中黑衣青年肩头,將其打得吐血倒飞。 “留下解药!” 李继言厉声喝道。 那黑衣青年毫不恋战,借势几个起落,便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追!別让他跑了!” 不等李继言吩咐,那八名囚徒,甚至连刚刚被打伤的三人,也都红著眼,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李继言则紧隨其后,不断高呼“小心”、“注意安全”,儼然一副首领模样。 原来如此! 隱藏在暗处的陈守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豁然开朗。 同时也涌起惊讶、恍然,还带著一丝凛然。 李继言的方法,他看明白了。 说穿了,便是……做局。 先由同伙扮演恶人,在这些本就充满戾气的囚徒心中种下仇恨。 然后,他再以“侠”的身份適时出现,疗伤施恩,並巧妙地利用囚徒对恶人的仇恨,化解掉对他这个外来人的敌视。 再许以为其报仇、申冤的承诺。 这些囚徒很容易便將李继言视为救命稻草和希望所在,从而暂时听从他的安排。 此法虽近乎诡道,但確实直指人性弱点,在短时间內驱使这些人,效果显著。 虽然同样是恨,但对黑衣青年的恨是切肤之痛、生死之仇,而对李继言的恨则轻微得多。 两相比较,囚徒们自然更容易被李继言引导。 可以预见,接下来,李继言只要再做两个局,多半很容易让这十一人,全部对其言听计从。 那,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陈守恆陷入了沉思。 若依样画葫芦……寻一人配合,或许也能迅速收拢一批囚徒,在此关夺得高等评价。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片刻,便被强行压下。 他总觉得此法与教化二字的本意相去甚远。 更重要的是,李继言一举一动,他总觉得对方身上处处透著蹊蹺。 自己若冒然效仿,多半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守恆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做出了决定。 不爭先,但求稳。 解元,对自己而言,並没有太多的实际用处。 只算是虚名而已。 凭藉自己的实力,以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的秘术南柯一梦,想要教化一人,应当不难。 通过此关即可。 第一,他不去爭。 当然,对象也需仔细筛选。 若对方是那种罪恶滔天、人性泯灭之徒,即便耗费再大心力,恐怕也是徒劳。 计议已定,陈守恆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动,融入夜色,开始在这座囚徒之岛游走。 遇到目標,他便凝神静气,运转心法,悄然施展南柯一梦。 中术者眼神瞬间变得呆滯茫然,有问必答。 陈守恆並不急於求成,每次只寻一人,仔细询问其姓名、所犯罪行以及犯罪缘由。 第一个囚徒,所犯强姦罪。 曾在江州七郡流窜,祸害良家女子数十人,手段残忍。 陈守恆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毫不犹豫,收回神识,转身离去。 第二个囚徒,所犯內乱罪。 与岳丈家中小妾私通,被岳丈察觉后,竟狠心弒杀岳丈满门。 陈守恆摇头,此等悖逆人伦、恩將仇报之徒,心中已无半分良知。 第三个囚徒,所犯不义罪。 荒年时被一富户收留为仆,却与主家小妾勾搭成奸,事发后杀人灭口,反噬恩主。 陈守恆还是摇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陈守恆不断寻找,不断询问,又不断放弃。 他所遇之人,或为財害命,或姦杀掳掠,或背信弃义,所犯罪行令人髮指。 犯罪动机多是源於贪婪、色慾、嫉妒,几乎找不到一丝值得同情或可堪教化的理由。 连续施展南柯一梦极其消耗神识之力,陈守恆神识感到阵阵疲惫袭来。 眉心隱隱作痛,只得坐在大石上打坐休息。 天色由暗转明,一夜悄然过去,他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正在劈柴的身影。 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 与其他囚徒的凶悍狠厉不同,此人身上透著一股死气。 陈守恆心中微动,悄然靠近,南柯一梦无声无息地笼罩而去。 那汉子身体一僵,动作停滯,眼神变得空洞。 很快,陈守恆便了解到,此人名叫褚时昭,所犯不道之罪。 手刃了同乡孟员外一家十七口,鸡犬不留。 杀人动机,乃是为了报仇。 其父被孟家勾结衙役强征徭役,修河而亡,其母与年幼的弟妹亦被孟家逼租致死,导致家破人亡。 褚时昭侥倖被苦行僧所救,学艺十年后归来復仇。 陈守恆收回神通,心中瞭然。 这褚时昭所犯確是滔天大罪,但究其根源,却是被逼上绝路的血亲復仇。 其行可诛,其情可悯。 与之前那些纯为私慾作恶的囚徒不同。 不过,此人心中仍有两大执念未解。 杀意未除。 他恨官府,恨这个世界。 一是当年直接行凶的孟家恶僕潜逃。 二则是当年徇私枉法、断案不公的县尉仍逍遥法外。 此二人不死,他心结难平。 陈守恆收回南柯一梦,盘膝坐下,运转心法,恢復神识。 褚时昭也从呆滯中清醒过来,看到不远处打坐的陈守恆,先是一惊,隨即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你是谁?” 陈守恆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一个或许能帮你报仇的人。” “帮我报仇?” 褚时昭摇了摇头:“你应该也是前几日进来的吧?我对你没用,走吧。” “孟福,赵之庆。” 陈守恆淡淡吐出两个名字。 褚时昭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陈守恆:“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怎么知道的也不重要。” 陈守恆摇头:“我只问你,杀了孟福和赵之庆,你可能放下心中仇恨,改过自新?” 褚时昭死死盯著陈守恆,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你若真能帮我杀了这两个狗贼,了我毕生心愿。我褚时昭这条残命,从此便交予你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陈守恆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话。” 他不再多言,直接在褚时昭这简陋的棲身之处旁盘膝坐下,继续调息,完成接下来的事。 这一坐,又是一夜。 当第三日的晨光透过林隙时,陈守恆的神识终於完全恢復。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因警惕和期待而一夜未眠的褚时昭面前。 “闭上眼,放鬆心神。” 陈守恆道。 褚时昭犹豫了一下,依言照做。 陈守恆再次施展南柯一梦。 梦中,褚时昭歷经千辛万苦,终於找到了隱姓埋名的孟福,在激烈的搏杀后,亲手刃仇人。 梦境场景转换。 第一梦,诛奴。 梦境中,他千里追踪,终於在一处边陲小镇找到了已改名换姓的孟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场恶斗,手起刀落,孟福毙命当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第二梦,戮官。 褚时昭化身暗夜刺客,潜入县尉府中。 於其寿宴之上,当著眾多宾客之面,歷数赵之庆其罪,而后一刀断首。 快意恩仇! 梦境栩栩如生,仇恨的宣泄、手刃仇敌的快意,无比真实。 褚时昭浑身颤抖,时而低吼,时而狂笑。 编织如此精细的梦境,对神识消耗极大。 不过半个时辰,陈守恆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脸色苍白,再次盘膝恢復。 褚时昭睁开双眼,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与一丝茫然。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 一时间,竟分不清刚才那真实无比的经歷是梦是真。 “感觉如何?” 陈守恆的声音传来,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褚时昭猛地转头,看向陈守恆,眼神复杂无比:“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是梦境。” 陈守恆直言不讳:“我让你在梦中体验了復仇。现实中,他们二人还活著。” “梦……只是梦?” 褚时昭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两步,脸上写满了失落、困惑。 虽然只是梦,但那种手刃仇敌的感觉太过真实。 积压心底多年的血海深仇,宣泄一空。 死结,在梦境完成的剎那,悄然鬆动。 陈守恆看著他变幻的神色,道:“你若真能因此放下仇恨,待你刑满释放之日,我可带你去找那二人。是杀是放,由你自决。” 褚时昭呆立原地,面色数变,天人交战。 良久。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陈守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今日起,褚时昭这条命,就是恩公的,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陈守恆颯然一笑:“好。既然你愿听从我的安排,那便隨我下山。” 自己已完成了基本的教化。 虽只一人,但,问心无愧。 “是,恩公。” 褚时昭站起身,眼神中的麻木与死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生气。 第258章 甲中 陈守恆带著褚时昭走出丛林,回到了山脚下的营地前。 营帐前的空地,不再空旷。 此时,约莫有二十余名考生先一步返回,正三三两两地站著,神色各异。 他们身边或多或少都跟著一些囚徒,少则一人,多则三四人。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站在最前方的两拨人。 一拨以李继言为首。 他负手而立,面带矜持的得色。 身后跟著十一名囚徒,个个带伤,眼神凶狠,却都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无人喧譁。 另一拨,则是那与他配合的黑衣青年。 身后也站著七名囚徒,气息彪悍。 只是,这两拨囚徒之间,互相怒目而视,空气中瀰漫著剑拔弩张的火药味。 陈守恆的归来,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毕竟,他只带了一人下山。 在已返回的考子中,显得有些寒酸。 李继言的目光扫过陈守恆和他身后惟一那名看起来神情有些复杂的囚徒,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誚冷笑。 折腾三日,只寻得一个歪瓜裂枣? 这点能耐?真是可笑至极! 那份傲气与轻蔑,几乎溢於言表。 陈守恆带著褚时昭,默默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角落站定。 时间悄然流逝。 隨著最后一声悠长的钟响在孤岛上空迴荡。 三日考核时限已到。 后续的考生们陆续返回,有人面带倦色却难掩喜意,带著一两名囚徒。 更多人则是垂头丧气,两手空空,显然一无所获。 学政卢仲平现身。 书吏上前清点核验,最终结果令人咋舌。 六十四名参考学子,最终带回教化之人,仅有三十一人。 超过半数之人,在这一关折戟沉沙。 李继言环视四周,见自己身后十一人的成绩遥遥领先,心中得意更甚,自觉胜券在握。 他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对卢仲平拱手:“学政大人,不知学生此番,可得什么评价?” 他已然將自己视为了此关的魁首。 卢仲平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看不出喜怒:“教化之功,岂止於驱使其形?更在於匡正其心。带人归来,只是第一步。”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还需以问心之术验一验教化之效。” 此言一出,李继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问心? 不等他多想,卢仲平身上散发出一股磅礴的神识之力如潮水般瀰漫开来,笼罩住那十一人。 在这股力量下,那十一人眼神顿时变得茫然无措。 “尔等可愿听从李继言差遣?” 卢仲平声如洪钟,直叩心神。 “愿听李公子吩咐。” 十一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回答得乾脆利落。 李继言见状,微微鬆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一丝得色。 然而,卢仲平接下来的问题,却让他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尔等可愿从此洗心革面,弃恶从善,接受朝廷教化,重新做人?” “我改你妈个头!”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猛地跳了起来,双目赤红,破口大骂:“老子纵横江湖十几年,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大刀砍人,不知多快活!凭什么要改?让老子接受狗屁教化,当那摇尾乞怜的顺民?做梦!” 他这一骂,如同点燃了火药桶,旁边的人也被激起了凶性,纷纷跟著叫嚷起来。 “老子寧死不改!” “狗官。休想骗我们!” “李公子答应带我们报仇的!”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哪有一丝一毫被“教化”的模样? 分明是一群被暂时压制了爪牙的困兽。 “哼!冥顽不灵!” 卢仲平冷哼一声,更加强悍的神识之力吐出,这十一人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昏死过去。 卢仲平袖袍一拂,对身后官兵令道:“拖下去,送回岛上,继续磨其心性。” 李继言看著这一幕,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煞白。 他万万没想到,卢仲平竟然还要问心。 自己辛苦谋划,难道要功亏一簣? 所幸,卢仲平接下来的宣布让他稍稍鬆了口气:“考生李继言,收拢囚徒十一人,此项评分,甲上。” 李继言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听卢仲平继续道:“然,所教化十一人,无一真心悔过,教化评分,丁下。综合评定,乙上。通过此关。” 乙上? 李继言闻言,虽心有不甘,但好歹是过关了。 四下打量,见其他人带回的囚徒,皆不像悔过模样。 他心中稍安,只要无人能真正教化成功,我这乙上,依旧是头名。 接著,卢仲平又检验了黑衣青年带回的七人。 结果大同小异。 黑衣青年最终得了个“乙下”的评价。 后续考生的检验,有的支支吾吾,真心表示悔过的,一个都没有。 成绩多数在丙等、甚至丁等徘徊。 有的更是惨不忍睹。 有人当场反水,指责考子欺骗。 更有甚者,指责对方手段下作。 经核实后,直接被卢仲平斥责,直接判定不通过。 “看来,大家都一样烂。只要我仍是第一便可。” 李继言优越感再次回归。 终於,轮到陈守恆。 卢仲平的目光落在陈守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诧异。 他记得这个年轻人。 第一关明辨奸恶中,此人仅用半个时辰便率先返回。 当时还让他颇为惊讶,觉得此人不凡。 可这第二关,三日过去,竟只带回一人? 这与第一关的表现相差未免太过悬殊。 “看来,第一关,真是运气。” 卢仲平心中暗忖。 示意书吏登记,不再多言。 如之前一般,以宗师神识,施展问心之术。 但这一次,卢仲平古井无波的脸上,出现了动容。 “回大人,褚某愿听恩公差遣。” “往日罪孽,皆因仇恨蒙心。幸得恩公点化,拨云见日。罪民褚时昭发誓,若能得朝廷宽宥,愿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犯。” 卢仲平瞬间惊愕。 成了? 这怎么可能?! 他设计此关时,便深知教化之难。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些罪徒哪个不是心智扭曲、积习难返之辈? 他拋出“以教化人数定优劣”的规则,本就是一种妥协。 毕竟,只是三日时间。 他所期待的,不过是考子们笼络人心的手段。 不过,这种事情怎么能放在檯面上来讲。 毕竟,朝廷,还是要脸面的。 自然要冠以教化之名。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 三天! 仅仅三天时间,就让一个犯下屠戮满门、堪称十恶不赦之罪的囚徒,真心实意地表示愿意悔过自新,接受教化? 此子,不简单。 卢仲平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灼灼地盯住陈守恆:“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守恆拱手答道:“回大人,学生以为,教化之道,当择其可教者而教之。学生观褚时昭虽犯重罪,然事出有因,其本性並非十恶不赦之徒。故而尝试引导,幸不辱命。” “择其可教者而教之……” 卢仲平低声重复了一遍。 打量著陈守恆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震惊、不解、探究、乃至欣赏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宣布结果。 “考生陈守恆,收拢囚徒一人,此项评分,丙上。其所教化之人,经问心勘验,確係真心悔过,自愿接受朝廷教化。教化实效一项,评分,甲上。” “综合评定,甲中!”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无论是参加第二关的学子,还是那十名留下观战之人,无不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甲中?他只教化了一人啊!” “真心悔过?那群滚刀肉能真心悔过?” “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有什么秘法不成?”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震惊、疑惑、以及难以抑制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 李继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辛苦谋划,带来十一人,也才得了个乙上。 这陈守恆仅凭一人,综合评价竟比他还高,这让他如何能忍? “学政大人!” 李继言踏前一步,强压著火气道:“学生斗胆请教,陈守恆仅教化一人,纵然此人真心悔过,但其数量远逊於他人,综合评定竟能得甲中?此评分標准,是否……有失公允?” 此言一出,场间顿时一静。 不少考生也纷纷看了过来,显然亦有同感。 卢仲平目光骤然转冷:“此关评分细则,由江州学道衙门提出,经州牧大人亲自审定,並报备京都礼部。若你坚称不公,大可即刻前往州府衙门申诉,或上京至礼部敲闻登鼓。本官,静候核查!” 李继言脸色由青转白,哑口无言,不敢再多言半句。 看向陈守恆的目光,充满了怨毒。 卢仲平环视全场,语气缓和了些许:“罪岛明辨奸恶、教化万民两关考核,至此已毕。尔等二十九人能连过两关,已迈入武举人之列。本官提前恭喜诸位!两关情况,本官自会呈报州牧大人定夺。” 他略作停顿,宣布道:“至於第三关,擂台较技,定於三日后,於江州贡院內举行。望通过者这三日好生准备,力爭佳绩。” 说罢,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官兵安排船只,准备返程。 目光扫过褚时昭略一沉吟,道:“你既真心悔过,便隨船返回江州,留监察观三年。若诚心改过,並无反覆,期间,本官可允你戴罪立功,乃至开释还乡。 “罪民……谢大人恩典。” 褚时昭身体剧震,看向陈守恆,眼中充满了感激。 陈守恆对他微微頷首。 很快,眾人登上官船,驶离了湖心岛。 第259章 懊悔 江州河道衙门。 虽不及郡守府威严,却掌管一省水运命脉,自有一番气象。 南江提督穆宏远步履生风地来到后院。 待值房通报后,穆宏远进入房內。 总督沈崇文手持一张醒目的朱红礼单,正对著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册子,细细比对,眉头微蹙,似在斟酌什么,神情颇为专注。 “卑职穆宏远,参见部堂大人。” 穆宏远上前行礼。 沈崇文闻声抬起头,见是穆宏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宏远来了,不必多礼。” 他指了指旁边的太师椅,道:“坐。南江沿线匪患清剿事宜,进行得如何了?” “回部堂。” 穆宏远依言坐下,稟报导:“上月重点清剿的三股水匪,两股已全部击溃。惟独盘踞在黑鱷嘴的那股匪首颇为狡诈,依託复杂水道与我周旋。 卑职剿抚数次,成效不显。卑职正欲请示部堂,是否可调水龙营的快船协助,进行拉网合围?” 沈崇文微微頷首:“此事关乎今岁漕粮北运安危,確需慎重。调水龙营一事,本督准了。你先擬个详细方略报上来。” “卑职遵命。” 穆宏远精神一振。 正事议定,穆宏远正欲告辞离去,却被沈崇文叫住:“宏远,且慢,说起来,倒有一事颇为有趣,正欲告知与你。” 穆宏远心中诧异,忍不住问道:“部堂,可是有何要事?” 沈崇文一笑:“非是漕务,此乃是今年武举州试的录取名单。州牧大人刚刚派人送来,著我河道衙门会同有司,核查名单上这些新录取的武举人,有无作奸犯科、身家不清白之记录。” “原来如此。” 穆宏远点头。 武举录取前的身份背景核查乃是国朝惯例。 河道衙门因兼管部分水师武备,参与会审也是职责所在。 沈崇文笑道:“说来也巧,宏远,今年这录取名单中,有一人,竟与我河道衙门颇有些渊源。细论起来,与你的干係,只怕更是不浅。此子名叫陈守恆,宏远,可还有印象?” 穆宏远一怔,身躯不易察觉地微微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 陈守恆! 沈崇文並未留意穆宏远的细微失態,自顾自笑道:“起初我只觉得这名字眼熟,方才一查存档才想起。此子籍贯镜山,昔年溧阳匪患,协助我等破匪,当时你两次为其请功,得了朝廷功勋章。” 穆宏远喉咙有些发乾,勉强笑了笑:“大人记性真好……確是此子。下官,记得。” 他又怎会不记得? 数年前,女儿穆元英前往镜山,与此子结下了一段若有若无的情缘。 其父还曾向自己提亲,却被自己婉拒。 女儿归来后,虽未明言,但自那以后,便日渐沉静,练功也时常心不在焉。 那点少女心事,早就写在脸上了。 没曾想,如今此子竟已不声不响地走到了这一步,竟考取武举人了? 穆宏远压下心中波澜,问道:“部堂,此子……已通过州试了?” 沈崇文抚须頷首,语气带著几分欣赏:“何止通过?据学政所言,此子表现惊人,前两关成绩均为魁首。更难得的是,他年纪轻轻,修为已至灵境二关玄窍关。 本届武举,灵境修为者不过五指之数。后日擂台大比,只要不出现太大意外,他夺魁几无悬念。今年的武解元,十有八九,便是此子了。” “解元?!” 穆宏远彻底失神。 一省武举魁首,这意味著什么? 此子几乎已半只脚踏入了进士门槛。 二甲进士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甚至有了爭夺一甲状元、榜眼、探花的资格。 回想当年,自己婉拒其家提亲…… 穆宏远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女儿当年分明对此子有意,不过是少女面薄,未曾明言。 若当年顺势应下,如今岂不是得一佳婿,女儿也得偿所愿? 越想,他心中越是懊悔。 此子与女儿早有情谊基础,如今武道、前程又是一片光明,这简直是天赐的良缘,竟被自己亲手推开了。 穆宏远心中五味杂陈。 正不知如何接话,却听沈崇文话锋一转,似不经意般问道:“对了,宏远,本督听闻,此子似乎……至今尚未婚配。” 穆宏远心中猛地一跳,抬眼看向沈崇文,只见对方带著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崇文道:“说来,令嬡元英,仍待字闺中吧?宏远,此等良才,又与你有旧,如今眼看便要乘风而起。有些事,可以適当主动一些。” 穆宏远心绪翻腾,面上强作镇定,拱手道:“大人说笑了。小女婚事,下官……向来不愿过多勉强,总需她自己愿意才好。” 沈崇文一笑,不再多言:“確实,儿女之事,终究要看缘分。罢了,此事暂且不提。” 穆宏远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却是计较起来。 沈崇文这番话,看似隨意,实则点拨之意再明显不过。 连总督大人都看出此子潜力,主动提及婚事。 此子既未婚配,如今又前程似锦,与元英旧情犹在…… 此等良缘,岂能再错过? 若等他真中了进士,入了京城,自家这门第,只怕人家嫌小了。 必须趁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想到此处,穆宏远再也坐不住,起身拱手:“部堂,若没有其他吩咐,卑职先行告退,去擬定清剿方略了。” 沈崇文不疑有他,挥挥手道:“去吧,军务要紧。” 穆宏远脚步匆匆,离了河道衙门。 …… 竹雨轩。 自罪岛归来后,陈守恆便在此住下。 此处不似寻常旅店喧闹,庭院幽深,竹影婆娑,甚是清静。 他租下一间上房,闭门不出,全力调息恢復。 连续两日施展南柯一梦,尤其是为褚时昭编织那復仇梦境,对他神识的消耗远超预期。 归来后,他即刻去附近街市购足三日乾粮,便重回客房,凝心静气,运转阿含守意根本心经,滋养几近枯竭的神魂。 窗外日升月落,他浑然不觉。 期间,房门无数次被叩响。 或有相识考生前来探访、或有闻其名欲结交者、甚至可能有不怀好意之徒。 陈守恆一概不予理会。 后来敲门者愈多,不胜其扰,他索性寻到掌柜,多付了二十两银钱。 悄无声息地换到了后院一栋更为僻静的独立小院上房,並严嘱店家不得泄露踪跡。 至此,方才真正得了清净,潜心恢復。 第四日,清晨。 贡院之外,已是人声鼎沸。 武举最后一关,擂台大比,在此举行。 通过前两关的二十九名学子,齐聚於此。 陈守恆准时出现,气息已然恢復平稳。 经过查验后,隨著人流步入贡院中央那早已搭好的高大擂台区域。 抽籤仪式简洁迅速。 擂台比试,隨即开始。 结果,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淡。 陈守恆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其余考生中,仅有三人堪堪踏入灵境一关神堂关,余者大多仍在气境圆满徘徊。 实力差距,判若云泥。 第一轮,对手是一名使刀的气境圆满壮汉。 见抽到陈守恆,脸色一苦,勉强拱了拱手,便在裁判示意开始后,直接乾脆地跳下擂台认输。 第二轮,对手是那名与李继言配合的黑衣青年。 他全力抢攻,剑法凌厉。 陈守恆便让其长剑脱手,人也被一股柔劲推下擂台。 第三轮、第四轮…… 情形大同小异。 无人能在陈守恆手下走过三招。 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往往后发先至,一招制敌,毫无悬念。 看台上的观眾,从最初的惊呼,到后来的习惯,最后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本届武解元之位,似乎早已失去悬念。 李继言站在擂台的另一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同样是灵境一关的修为,一路击败对手也算顺利。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与陈守恆之间,有著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不甘心! 为了这次武举,家中耗费了巨大代价,才提前得知考题变动,使他能针对性准备。 他苦心经营,为的便是夺得解元,拿到前往京城国储院修行的珍贵名额。 岂料,半路杀出个陈守恆,將他的全盘计划打得粉碎。 这三天,他何尝閒著? 他曾想方设法,试图在饮食、饮水中做手脚,哪怕让陈守恆状態稍差,他也有几分侥倖之心。 可恨此人谨慎得像只千年老龟,深居简出,连房门都不迈出一步,让他所有手段都落到了空处。 “陈守恆!” 李继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毒:“坏我好事,今日定要你付出代价!” 最终对决开始。 李继言將修为提升到极致,剑光如瀑,倾泻而至,竟是搏命的打法。 他自知不敌,只想搅乱局面,寻得一丝可乘之机。 陈守恆在剑光中穿梭,每每於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杀招。 他看出李继言心浮气躁,破绽百出,本可以轻易取胜。 但对方搏命之举,仍让他心有谨慎。 交手数十招后,眼看李继言就要落败。 “咻!” 一道细微的乌光射向陈守恆胸腹要穴。 “暗器!” “卑鄙!”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怒斥。 第260章 解元 陈守恆早有防备,避开暗器。 同时,右掌如电拍出,后发先至,印在了因发射暗器而漏出破绽的李继言胸口。 “噗!” 李继言如遭重锤,鲜血狂喷,重重砸落在擂台之下。 胜负已分。 学政卢仲平飞身上台,瞥了一眼李继言,宣布结果:“终战,陈守恆胜。陈守恆评价甲上。李继言评价甲中。” 他环视台下,扬声道:“本届州试已毕,三日后,州府衙门张榜公示。诸位静候佳音。” 喧囂声中,大比落下帷幕。 陈守恆成为当之无愧的焦点,无数道目光匯聚在他身上。 他无心应酬,悄然挤出人群,打算儘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刚走出贡院大门,准备转入一条僻静巷道。 一道火红色的身影便静静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带著一股无形的寒意。 “陈守恆。” 只见穆元英俏脸含霜,美眸锐利,一身火红劲装鉤勒出挺拔的身姿,宛如雪地傲然独立的红梅。 她静静地站著,目光清冷地凝视著他,仿佛已等候多时。 “穆姑娘?” 陈守恆微微一怔。 穆元英没有回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轻哼:“陈大公子如今声名显赫,果然是贵人事忙。想见你一面,竟已如此不易。” 陈守恆眉头微蹙:“穆姑娘何出此言?” 穆元英眸中带著苦涩,哼道:“既来江州,为何不来寻我?我去寻你,却只见空房寂寂。陈大公子便是这般对待故人的么?” 陈守恆解释道:“穆姑娘误会了。因事情耽搁,我来江州时,正值赶上州试。之后两关考核耗费心神甚巨,需闭关调养。故而谢绝一切访客,绝非有意避而不见。” 听到他提及损耗,穆元英神色稍缓。 但陈守恆的语气、神態透出的陌生感,让她又更加无所適从:“即需静养,遣人送个口信,於你而言,便如此为难?我看,分明是你故意躲著我。” 陈守恆沉默了片刻,知道此事终须有个了断。 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穆元英的视线:“穆姑娘,在下並非躲你。只是……我已定下婚约,婚期便在今年十一月。男女有別,瓜田李下,需避嫌疑,故不便叨扰。” “……”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婚约? 穆元英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雪白。 她挺拔的身姿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扶住了身旁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清冷的眸中,先是难以置信,隨即化为一片空洞的茫然。 所有的质问,乃至那丝期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跡,但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我已订婚,十一月成婚。” 陈守恆重复,语气平静。 穆元英没再说话。 周围喧囂的人声、车马声,仿佛瞬间离她远去。 她不知道自己后来是如何离开,也不知道陈守恆又说了些什么,更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回家。 她只记得,那个曾让她心弦微动的青衫少年,亲口对她说,他要娶別人为妻。 秋风萧瑟,捲起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在她茫然走过的青石路上。 一抹火红,消失在了暮色。 陈守恆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口。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转身,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 溧阳郡城。 夜深人静,院落內宅。 红烛高烧,暖意熏人。 何章秋刚从一场酣畅淋漓之中缓过气来。 正欲再战,却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了兴致。 “混帐东西,哪个不长眼的狗奴才,敢来扰少爷的好事?” 一股邪火直衝顶门。 门外传来下人战战兢兢的声音:“少爷,是老爷……让您立刻回府,说有要事相商。” “滚!没看见少爷我正忙著吗?” 何章秋抓起枕边一个玉把件砸向房门。 “少爷息怒!” 门外下人嚇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脸色很不好看,吩咐说让您务必速归。” 听到“脸色不好”四字,何章秋满腔火气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烦躁地推开缠上来的李喻娘,套上衣裳,嘴里不乾不净地骂咧著:“晦气,老头子又发的哪门子疯了。” 整理好衣袍,阴沉著脸拉开房门,瞪了那缩著脖子、冷汗涔涔的下人一眼:“到底何事?说清楚!” 下人哆哆嗦嗦地回道:“小的……也不知具体。只是……老爷方才从衙门回来,面色很是不好,直接进了书房,让小的立刻来寻少爷您回去。少爷您……一会儿回话可要小心著点。” 何章秋心头一跳,那点残存的旖旎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父亲向来城府极深,喜怒不形於色,能让他失態,定然是出了大事。 回到府中,穿过几重院落,来到父亲何明允的书房外。 只见书房门紧闭,两名心腹长隨垂手侍立门外,大气不敢出。 何章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內,烛光摇曳。 何明允並未像往常般坐在书案后批阅文书,而是背对著门口,负手立於窗前,望著沉沉的夜色。 “爹,您找我?” 何章秋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低声问道。 何明允眼皮都未抬,指了指案上的邸报:“你自己看吧。让你盯著灵溪陈家的那个小子,如今,可是出息了。” 何章秋心中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拿起邸报,目光飞快扫过。 当看到“江州武举州试放榜,解元:溧阳郡镜山县,陈守恆”这一行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失声惊呼。 “武举解元?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抬起头,只觉荒谬:“就那个乡下土財主的儿子?他灵境修为考个武举人不难,可这解元乃是一州魁首!就凭他?他也配!他有这个命吗?” 何明允冷冷瞥了儿子一眼,眼中露出失望:“自己没本事,就莫要小覷了天下英雄。此子连过三关,皆拔得头筹,得中解元,岂是侥倖二字可以解释?” 何章秋急道:“爹,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如今是武举人,还是解元。若让他真与那周书薇成了婚,让周家逃过此劫,日后岂会不报復?” 何明允眼中厉色一闪:“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成势。不能再等了……” 见父亲允许,何章秋面色一喜:“爹,您放心。我这就去联络人手,此次定然安排妥当,等那小子返回镜山,就一网打尽,保证不会再失手了。” “回来!” 何明允叫住儿子,恨铁不成钢:“你也是门第出身,张口就是杀人越货、打家劫舍的贼寇之举,我家何时需要如那匪徒一般了?” 何章秋被喝得一愣,僵在原地,茫然回头:“爹……那您的意思是?” “对付新晋举人,尤其还是解元,直接杀戮,一旦败露,便是大祸。你何时才能长长脑子?” 何明允压下心中的烦躁,坐回太师椅中,沉声道:“你立刻去办三件事。” “第一,你明日一早就动身,亲自去一趟清水县衙。之前清水县抄没柳家那批尚未处置的丝绸,你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將其拿到手。餵饱了胡知节,让他不要多事。” “第二,你持我名帖,亲自去一趟江州织造局。去寻曹家之人,请他速派干员前往灵溪,正式催促周书薇,就言明,周家今年所欠四万匹官贡丝绸,限期两个月之內必须如数缴齐。 若逾期未能完成,织造局依律,將其周家名下所有织造坊、桑田等產业,公开掛牌发卖,以抵官债。” “第三,你速去寻你大姐。让她无论如何,要再请动至少三名宗师前来相助。若能请到化虚境宗师,代价再大,也再所不惜。记住,此事要隱秘,人知道的越少越好,人来得越快越好。” 何章秋愣住,面露不解:“爹,前两件事……是不是多此一举了?既然要动手,直接让大姐请动宗师,將那小子和周家余孽剷除,岂不乾净利落?何必多花银子去谋划那些丝绸,还要去逼那周家?” 何明允看著儿子依旧是这幅土匪强盗的习气,一股莫名火气腾起。 他强忍怒意道:“我让你去做,自然有我的道理。至於缘由,你自己下去细想。若想不明白,你这脑子,也就只配在女人肚皮上打转了。” 何章秋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再辩驳,只得訕訕地低下头:“是……是,爹教训的是。孩儿这就按您的吩咐去办。” 他满腹疑惑,但见父亲动怒,也不敢再多问,匆匆退出了书房。 望著儿子离去,何明允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想起陈家之子,竟能连中郡试州试魁首,而自家儿子,却是这般模样,不由泄气。 三代门第,五代世家,九代门阀。 何家,难道五代都难走过? 第261章 贺喜 灵溪。 十月深秋。 桑叶泛黄,早晚的凉意预示著寒冬將至。 田间地头,农人正弯腰採摘著桑叶,一如往常般平静。 突然,一声嘶声力竭的呼喊如同惊雷般撕裂了这片寧静。 “中了!中了!大少爷中了!” 村口小道上,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狂奔而来。 正是陈立家中下人,陈平安。 此刻他跑得髮髻散乱,满脸通红只顾挥舞著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解元!是解元啊!咱们灵溪,出解元老爷了!” 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什么中了?” “谁中了?解元?那是什么?” “是陈家!老天爷,是不是陈大少爷中举了?” 田间劳作的农人猛地直起腰,桑树折断也顾不上了。 桑林里的妇人停下了说笑,惊愕地张大了嘴。 各家各户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人、孩童纷纷探出头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灵溪村如同滚开的沸水,彻底沸腾了。 惊呼声、议论声、不敢相信的確认声,交织在一起。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朝著陈家匯聚。 人声鼎沸之际。 “哐!哐!哐!” “肃静……迴避……” 村外,响起锣鼓喧天。 一队手持“肃静”“迴避”虎头牌的衙役,迈著整齐的步伐开道而来。 紧隨其后的,正是县令洛平渊等一眾县衙官员。 队伍中,嗓门宏亮的小吏,扯著脖子,用带著官腔的调子,一遍遍高喊。 “捷报!捷报!” “镜山灵溪陈守恆,高中江州武举解元。魁星高照,光耀桑梓……” “恭喜陈老爷!贺喜陈老爷!” 这官府的正式宣告,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下一瓢冷水,让现场的气氛轰然炸开。 人群的惊呼声、喝彩声、羡慕的讚嘆声,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掀翻灵溪。 正在密室修炼的陈立被这锣响打断。 神识散开,仔细听得片刻,便知晓了情况。 饶是他心境沉稳,此刻眉梢也不由得猛地一挑。 守恆中举,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以长子灵境二关玄窍的修为,考个武举人並非难事。 但这解元,却著实出乎他的预料。 他迅速定下心神,整了整衣袍,快步走出书房。 院中,一眾家人早已聚集。 陈母被丫鬟搀扶著,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一遍遍喃喃:“祖宗显灵……祖宗显灵了啊!守恆,中举了啊!” 宋瀅也已泣不成声,紧紧握著身旁周书薇的手,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周书薇亦是俏脸緋红,美眸中盈满了水光,心中甜蜜与期盼交织。 守业抱著儿子,脸上是为兄长由衷的高兴,但眼底深处,亦有一丝复杂的期盼。 守月则直接跳了起来,拉著嫂嫂李瑾茹的手,兴奋地小脸通红:“大哥,大哥是解元!好厉害啊!” 就连一旁的小妾柳芸,亦紧紧抱住守怡和守诚两个孩子,平静的眼波中也泛起了罕见的涟漪。 陈立带领一眾家眷迎出府门。 门前已是人头攒动,锣鼓喧天。 县令洛平渊一身官服,正被一眾乡绅簇拥著。 县尉冯詹、县丞李定邦等县衙官员几乎悉数到场。 身后衙役们抬著“文魁”、“武鼎”等贺匾,场面甚是隆重。 “县尊,冯县尉、李县丞,各位大人光临寒舍,陈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陈立拱手施礼,语气从容。 “陈员外,何罪之有?今日我等是特来贺喜的!” 洛平渊笑容满面,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恭喜陈员外,令郎守恆,才识过人,武艺超群,於江州武举州试之中,力压全州俊杰,勇夺解元。此乃我镜山县前所未有之殊荣!本县谨代表县衙,特来道贺。” 此言一出,围观的左邻右舍、陈府下人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议论声。 “解元!竟是第一名的解元老爷。” “守恆少爷真是给咱们灵溪长脸了。” “咱灵溪都没出过举人老爷,更別说解元了。” 陈立拱手道:“县尊过誉,小子侥倖,全赖朝廷恩典。” 说罢,连忙將一眾官员迎入府中,吩咐下去,即刻设宴,款待来宾。 整个陈府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下人们穿梭忙碌,脸上都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 宴席设在前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刘文德端著酒杯起身,笑道:“世侄,守恆高中解元,乃我县百年未有之事。依我看,不如在村口为守恆贤侄立一座解元及第的牌坊,以彰其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不少乡绅官员纷纷附和。 县令洛平渊亦点头道:“按朝廷惯例,进士方立牌坊,但解元亦足可光耀乡里。此事,可由县衙牵头。” 立牌坊,过於招摇,非明智之举。 陈立当即婉拒道:“县尊美意,诸位乡邻厚爱,陈某心领。不过守恆年少,侥倖得中,岂敢僭越立坊?不若待他日后若能侥倖登科,中了进士,再立牌坊以谢乡梓不迟。” 眾人见陈立態度坚决,便不再强求。 宴席后,洛平渊並未立即离开,而是低声道:“陈员外,可否借一步说话。” 陈立会意道:“县尊请隨我来书房。” 关上房门,方才还端著县令架子的洛平渊,姿態瞬间放得极低,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低声道:“前辈,之前晚辈所请之事,不知前辈……考虑得如何了?” 陈立目光微凝。 他自然知道洛平渊所言何事。 柳宗影、柳若依等人被传至县衙问话时,洛平渊借赠送土仪为名,递给他一个盒子,內藏密信。 信中言明,他已掌控蒋家大半势力。 但蒋家二爷蒋宏信,实力强横,又是藏剑派长老,始终是心腹大患。 洛平渊恳请陈立出手,寻机將蒋宏信剷除,永绝后患。 陈立打量著洛平渊,察觉其气息凝实,竟已稳固在灵境二关玄窍的修为。 且根基扎实,不似初破境之人,显然从蒋家获得了巨大好处。 沉默片刻,不答反问:“蒋宏信的底细,你可曾打听清楚了?確认只是神堂宗师?” 洛平渊忙道:“千真万確!晚辈花费重金,通过听风楼购得消息,蒋宏信近年並未有突破传闻,应仍停留在神堂宗师境。此獠不除,晚辈寢食难安,整合蒋家之事亦阻力重重。还请前辈助我。” 若真是神堂宗师,倒也无太大危险。 不过仍需谋划一番才行。 陈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 洛平渊大喜过望,躬身行礼,道:“多谢前辈。十二月乃蒋宏信亡父忌辰,他定回松江祭扫。届时,正是动手良机。” “可。” 陈立淡然应允。 洛平渊兴奋之情溢於言表:“前辈放心。只要此事一成,晚辈之前承诺,蒋家在镜山县的所有田產、织坊,定当双手奉上,绝无二话。” 陈立却是微微冷笑:“县尊大人,空口无凭。若要陈某冒险行事,仅凭大人一句口头许诺,恐怕难以取信吧?” 洛平渊脸色一僵,露出为难之色:“前辈明鑑,晚辈虽已初步掌控蒋家,但族內反对之声仍存。不少老傢伙对蒋宏信抱有期望,晚辈尚不能完全一言而决。骤然割让大量產业,恐引內乱,眼下……实在难以办到。” “既如此。” 陈立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开价:“那就先拿三万匹上等丝绸来,当作定金。” “三万匹?” 洛平渊愕然,隨即苦笑道:“前辈,蒋家虽有织造坊,但规模有限,今年官贡任务刚完成,库中所存本就不多。更何况如今春蚕未结茧,新丝未下,晚辈……实在凑不出这许多。” 陈立盯著他:“你能拿出多少?” 洛平渊暗自盘算片刻,一咬牙:“最多……一万五千匹。这已是极限。” 陈立看了他片刻,终於点头:“那就一万五千匹。” “好,一言为定!” 洛平渊如释重负,连忙躬身:“晚辈儘快筹措,儘快將丝绸如数送至府上。” 陈立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 县衙一眾官员离去后,陈家的热闹却並未停歇,反而彻底沸腾开来,足足持续了十数日。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纷纷闻讯赶来道贺。 陈家宴席从早开到晚,贺喜之声不绝於耳。 喧闹之中,也有不少烦心琐事。 最突出的,便是诸多族人,乃至陈立岳父也亲自上门,言辞恳切,目的却只有一个。 希望能將自家的田產,掛靠到陈立家名下。 原因无他,朝廷律例,陈守中举之后,可免赋五千亩,免三族徭役。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不少人都盯上了。 但陈家如今名下实打实的田產,已有五千一百三十亩。 刚刚够这免除田税的数额。 再接纳他人投献,不仅自家田地无赋可免,反而引来官府核查,徒增烦恼。 陈立態度坚决,一概婉言谢绝。 任凭族人如何软磨硬泡,他也未鬆口半分。 几日下来,大多数人见陈立態度坚决,也只得悻悻作罢。 第262章 通牒 喧囂中。 一日午后,一队人马打破了这份喜庆。 约莫五六骑,皆著公门服饰,风尘僕僕,面容冷峻,与之前来贺喜的官员那满面笑容的姿態截然不同。 他们径直来到陈家大门外,却不下马,对著陈家下人喝道:“吾等乃江州织造局差官,奉命前来,寻周书薇问话。速去通传。” 下人见对方气势汹汹,不敢怠慢,连忙入內稟报。 周书薇听得下人来报,心中格登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走出院外,对那为首的官员微微一福:“小女子周书薇,不知各位大人寻我,所为何事?” 为首官员端坐马上,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扫过周书薇,从怀中取出一份盖著织造局大印的公文,朗声道:“周书薇听真,周家承揽官贡丝绸,今年需缴四万匹。至今已逾期五月,分毫未交。此乃严重毁约。”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周书薇心上。 为首官员继续念道:“江州织造局商定,限两月之內,將所欠四万匹官绸如数缴齐。若逾期不缴,织造局將追缴违约罚银,计二百四十万两。 若未能缴齐,將查封周家所有產业,祖宅、织坊、田亩、浮財等,公开掛拍变卖,以抵官债。变卖所得若仍不足数,將继续向尔追討,直至本息清偿为止。” 周书薇面色微变,抬头道:“大人,如今周家家產尽被溧阳郡衙查封。还请大人令织造局行文郡衙,先发还我家资產,以便筹集。” 为首官员冷笑:“郡衙查封,乃地方之事,与我织造局无干。周小姐若有疑问,自行前往郡衙申诉便是。” 说罢,不再给周书薇任何分辨的机会,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周书薇独立院外,面色苍白,呆立良久。 回到陈家,前往书房,向陈立告別:“伯父,织造局催逼甚紧,书薇需即刻动身,前往郡城。” 適才,院外江州织造局官员的通牒,陈立听得清楚,询问道:“你待如何处置?” 周书薇苦笑一声:“四万匹丝绸,已难凑齐。如今之计,唯有前往郡衙,寻求郡衙发还我周家被查封的田亩、宅邸、商铺等產业。 书薇细细算过,这些家產,若能顺利变卖,或可凑得一百多万两银子。再加上书薇之前带走的秘籍丹药等浮財,也能值百万两银子。至於剩下的亏空,只能再图后计,慢慢偿还了。” 陈立摇头:“不必急於前往郡城。此事,颇有蹊蹺。” 周书薇抬眼望向他,眼中带著疑惑。 陈立道:“织造局与郡衙,皆手握法义权柄。若真欲处置周家產业,直接变卖即可,何需三番五次,特意遣人前来告知於你?此举,看似依律办事,实则更像是在逼你入局。你此去郡城,恐是自投罗网。” 周书薇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陈立的言下之意。 她何尝不知这可能是个圈套? 但此时却由不得她,苦笑道:“伯父,书薇亦知此事蹊蹺,但若任由郡衙与织造局处置,我周家那些產业,恐怕连五十万两都未必能售得。 届时,欠下巨债,书薇此生恐怕永无翻身之日。眼下,明知是计,书薇也只能……往里闯了。” 陈立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礼单,递了过去:“你既已许配守恆,便是我陈家人。按照礼数,我陈家需下聘礼。这份清单,你且看一看,可还入得了眼?若觉合適,便收下吧。” 周书薇愣在当场。 此刻她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眼前家族危机。 不明白陈立怎会突然提及聘礼之事? 茫然地接过纸笺,心中疑惑万分,依言展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跡,当看清那內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只见那礼单之上,只有五字:“绸缎四万匹。” 四万匹丝绸! 正是织造局勒令她缴齐的数量。 周书薇霍然抬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向陈立。 嘴唇微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脑中一片空白。 陈家…… 从哪里得来的四万匹丝绸? 陈立並未解释这匹丝绸的来歷,只是淡然道:“你若满意,这些丝绸,你且收下,拿去交付织造局,了结此事。至於郡城,暂时不必去了。” 至於为何会给周书薇丝绸,陈立心中也有计较。 当初从柳家抢回周家的那三万匹丝绸,难以脱手。 拿在手中,並无太多用处。 反而要安排人手在那里看管。 不如就让周书薇拿去了结织造局那边的官贡。 实际上,自周书薇当初从郡城返回灵溪,告知陈立郡衙以拖欠官贡为由卡住她参考文书的刁难时,他便已萌生此意。 也正因有此打算,前番与洛平渊密谈时,才会顺势索要那一万五千匹丝绸。 周书薇聪慧,虽不知內情,但见陈立如此篤定,心知对方必有安排。 她心中百感交集,心中压力骤然卸去,化作一股暖流,眼眶瞬间湿润,哽咽道:“伯父大恩……书薇不知何以为报。” “一家人,不必言谢。” 陈立摆了摆手,转而吩咐道:“不过,在此之前,还需你做一事。你去寻守业,让他去找钱来宝,放出风声,就说我陈家,愿以市价大量收购丝绸。” 周书薇一怔,微微蹙眉,疑惑道:“伯父,镜山本地,流通丝绸不过数百匹。即便放眼整个溧阳郡,短时间內想凑齐五千匹也难如登天。” 陈立笑了笑,却没有多作解释。 他的本意,並非真要收购多少丝绸。 而是要藉此告知,陈家正在求购丝绸,仅此而已。 周书薇灵秀之人,很快便意识到,陈立或许另有打算,不再多问,施礼道:“是,书薇明白,这便去寻守业兄弟。” 寻找到陈守业时,他正抱著幼儿陈志远在院中踱步,享受难得的閒暇。 “守业兄弟。” 周书薇唤道。 “大嫂?” 陈守业见周书薇神色凝重,询问道:“可是有事?” 周书薇面色微红,將陈立的交代低声转述了一遍。 陈守业听罢,点头道:“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县城寻钱师兄。” 他將孩子交到李瑾茹怀中,柔声道:“瑾茹,志远就辛苦你照料。” 李瑾茹接过孩子,点头道:“夫君早去早回,一切小心。” 陈守业回屋简单收拾了行李后,骑马离去。 来到镜山县城。 陈守业在钱记绸缎铺寻到钱来宝。 听完陈守业的来意,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惊讶,为难道:“守业,不瞒你说,如今这光景,生丝难收,绸缎更是紧俏。我这铺子库底加上相熟几家作坊能调动的存货,满打满算,最多……也就能凑出一千匹。这已是极限了。” 陈守业並不意外,便道:“有劳钱师兄费心。能收多少便收多少。家父之意,是请师兄帮忙在附近几县也询问一下,多多益善。” “好!” 钱来宝点点头,隨即忍不住好奇询问:“守业,师兄多嘴问一句,你家突然要这么大数量的丝绸,所为何事?如今这行情,囤积居奇,风险可不小啊。” 陈守业摇摇头:“不瞒师兄,具体缘由,家父並未明言。小弟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心中猜测此事必与周家有关,但此事自然不能对外人言。 钱来宝见状,小眼睛眨了眨,忽然起身,神秘兮兮地將他请进了內间。 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守业,若你家真急需大量丝绸,师兄我倒知道一条路子,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陈守业一愣,询问道:“师兄请说。” 钱来宝凑近些道:“前几日,我听一位跑南江水道的行商提及,鼉龙帮似乎正急於出手一批丝绸。数量极大。据说,价钱压得极低,只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指,翻了三番:“十五两一匹。” “十五两?” 陈守业吃了一惊。 这价格远低於市价。 如今市面丝绸价格涨了些许,已经来到二十五两一匹。 这可足足低了四成了。 当即询问道:“数量极大是多大?” “具体数目不清,但传闻……起码是以万匹计。” 钱来宝眯著小眼笑道:“听说那鼉龙帮找过郡里好几家大绸缎庄,可谁家也一时吃不下这么大量的货,听说他们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鼉龙帮?” 陈守业皱眉,並未欣喜,反而更加谨慎询问:“这是何方势力?他们的货,来路可正?” 钱来宝笑道:“守业放心,这鼉龙帮可不是什么水匪草寇,那是垄断著溧水、南江几条水道的大帮派。 沿江多少码头的秩序、商船的安全,都仰仗他们维持,听说在官府里也颇有门路。” 他顿了顿,含糊道:“至於这批丝绸的来路……老哥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们要出手的货,来路是否百分之百的光鲜,师兄我不敢打包票。但大体上应该出不了大岔子。许是走了什么特別的渠道弄来的,急於变现罢了。” 陈守业知道此事关係重大,不能擅专,便道:“多谢师兄告知此事。不过,数量如此巨大,小弟需儘快回稟家父定夺。若家父有意,届时恐怕还要劳烦师兄帮忙引荐一二。” “好说,好说!” 钱来宝满口答应:“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263章 归家 陈守业不敢耽搁,当即辞別钱来宝,快马加鞭返回家中,將此事稟报父亲陈立。 陈立听完陈守业的敘述,眉头瞬间紧紧锁起。 一旁的周书薇却是面色骤变:“鼉龙帮?数量巨大?难道……我家当初被劫走的那三万匹丝绸,竟是落入了这鼉龙帮手中?” “不是他们。” 陈立摇头。 他心知肚明,周家那批货,此刻正安然存放在江口县的仓库里,与这鼉龙帮绝无干係。 但,问题是,这突然冒出来数量庞大的丝绸,究竟从何而来? 此事,有问题。 周家当初若真能这么简单就筹措到如此巨量的丝绸,又何至於被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江州织造局前脚刚对周书薇下达最后通牒,后脚市面上就如此巧合地出现了足以解围的货源? 这未免太过蹊蹺! 陈立瞬间就起了疑心。 沉默良久,对陈守业道:“守业,你再去见钱来宝。告诉他,我们对此货有兴趣,请他帮忙与鼉龙帮的人接触洽谈。记住,你不能出面,一切委託钱来宝代为商谈。 先期开价要低,在价格方面与对方拉锯,最少拖住他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便不用再管。期间,遇事切不可掉以轻心,察觉不对劲,立刻撤回,安全第一。” “是,爹。” 陈守业答应。 隨即,陈立又唤来陈皮,让他去寻自己姐夫,让姐夫白世暄三日之內,为他准备一艘大船,停在啄雁集码头。 周书薇看著陈立这一连串的安排,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伯父,您寻大船,这是要?” 陈立笑了笑,道:“江州织造局不是限期两月,让你上缴四万匹丝绸么?要这船自然是去织造局送丝绸了。” 周书薇越发疑惑了。 难道,陈伯父已经准备好了四万匹丝绸? 这怎么可能! 陈立没有向周书薇解释。 他並不清楚,此事到底有没有算计,又是何人在算计。 但从目前的情况看,即便真有算计,只要拖住鼉龙帮一日,谋局之人的目光,就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丝绸送到江州,对方这局,多半也就落空了。 …… 吴州素有“七山二水一分田”之称,山峦叠嶂,溪流纵横,耕地希少,百姓生计多依山傍水。 严郡。 武德县,衡山沟。 这是一个藏於群山褶皱深处的僻静小山村。 村落间,矗立著一座五间青瓦大房。 院中,一棵柿子树长得枝繁叶茂。 深秋时节,橙红色的果实如同无数小灯笼掛满枝头,压弯了枝条。 树下,战老一人独坐。 手中托著一颗熟透的软柿,小心地撕开薄如蝉翼的果皮,露出晶莹流蜜的果肉,送入口中。 剎那间,一股浓郁的甜意在味蕾上炸开,顺著喉咙滑下,甜到了心里。 他喜欢柿子树。 它不挑地方,耐得贫瘠寒苦。 只需一方水土,便能倔强地生长,年年岁岁结出累累硕果。 这棵树,是昔年妻子亲手种下的。 如今,妻子早已逝去多年,他自己也漂泊数十载,难得归来,这树却依旧这般茂盛,年年果满枝头,恍如昨日。 不远处,周清漪正挽著袖子,在井边淘米。 曾经的世家大小姐,如今做起这粗活,动作仍有些生涩,却已不见最初的狼狈。 钱石通则在一旁闷声不响地挥舞斧头,將晾乾的柴火劈成均匀的小段,码放整齐。 经歷了家族剧变、生死逃亡,这三个月的山居生活,周清漪少了娇纵,多了几分沉静。 虽然许多活计仍需钱石通帮忙,但至少,她已在努力適应这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自食其力的日子。 战老很享受这难得的寧静。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山风、柿香和炊烟。 或许,自己是真的老了? 他望著柿子树,眼神有些恍惚。 若当年妻儿未曾遭仇家毒手,如今也该是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了吧? 片刻的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战老面色忽然一变,原本鬆弛的身躯瞬间绷紧。 神识感知中,八道强横气息,正由远及近,飞速而来。 他放下柿子,站起身。 不过片刻功夫,八道身影出现。 为首者,正是风门八將中的大姐,石玉衡。 她年约四旬,一袭暗紫色宫装,外罩同色纱衣,体態丰腴。 云鬢高綰,仅插著一支式样古朴的乌木簪,除此之外周身再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石玉衡目光扫过院落,最后落在战老身上,微微頷首道:“战老,別来无恙。敢问身上的伤势,可曾痊癒?” 战老皱眉问道:“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石玉衡面有愁容:“三月之期已到,我等身上毒性开始发作,还请战老儘快带我们去找那位求取解药。” 她口中的那人,自然便是陈立。 当初陈立逼风门八將服下的毒药,三月之內必须服用解药一次。 之前几人被送到吴州后,陈立便让他们先自行疗伤,约定三月之內再去寻他。 战老点头,对周清漪道:“小姐,你安心在此居住。若溧阳那边风波平息,我自会回来接你。” 周清漪轻轻点头:“战爷爷放心,清漪会照顾好自己的。” 安排妥当,战老不再多言。 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对风门八將道:“走吧。” …… 马车碾过熟悉的村道,在灵溪村口缓缓停下。 陈守恆望著眼前故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恍惚。 近乡情更怯,再回乡,仿佛历经沧桑。 田埂边传来一声惊呼:“大……大少爷?是您回来了?!” 陈守恆循声望去,只见家中一位长工正抱著一捆桑叶,瞪大了眼睛望著他。 不待陈守恆回应,那长工已激动得满脸通红,扯开嗓子朝著村里方向嘶吼起来:“解元公!是解元公回来啦!” “快去看解元公!” 田埂边玩耍的孩童们先是一愣,隨即撒开脚丫子朝著村里飞奔报信去了。 一进村中,灵溪乡邻都围了上来,將陈守恆和他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七嘴八舌地道贺,都想凑近了沾一沾这武曲星下凡解元公的喜气。 陈守恆无奈,团团拱手,向眾多亲致谢:“多谢各位乡邻厚爱,守恆侥倖,全赖大家平日照拂。” 最后还是闻讯赶来的陈家下人奋力推开人群,才將陈守恆从热情的包围中解救出来,簇拥著朝家中走去。 刚踏入熟悉的院门,一眼便看到那道窈窕的身影正立在院中,翘首以盼。 周书薇见到他,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水光,声音带著一丝哽咽:“守恆……恭喜你啦。” “嗯,我回来了。” 陈守恆心中暖流一阵涌动,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將她揽入怀中。 周书薇俏脸瞬间緋红,如同染了胭脂,慌忙从他怀中挣脱,羞赧地低声道:“有人看著呢……” 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下人掩嘴低笑,更是连耳根都红透了。 陈守恆笑了笑,目光扫过院內,询问道:“爹和娘呢?还有守业他们?” 周书薇稳了稳心神,答道:“伯父一早便去啄雁集了。奶奶自从你中举的消息传来后,就一直念叨著要回一趟娘家拜祭,伯母和守月妹妹昨日便送她去了。守业兄弟去了县城,去寻钱来宝师兄商议事情。” 陈守恆惊讶:“爹去了码头?守业去寻钱师兄?所为何事?” 周书薇压低声音將自家被江州织造局下达最后通牒、限期两月缴齐四万匹丝绸之事,详细告知了陈守恆。 “织造局?他们为何又要在此事上纠缠?” 陈守恆眉头瞬间锁紧:“此事蹊蹺。” 周书薇点头:“伯父也是如此说,其中恐有算计。” 陈守恆点头道:“爹行事之縝密,想必会安排妥当。你也不必担心。” 两人回到房中,说起了体己话。 周书薇问起武举州试的详情。 陈守恆便將这三关的考核內容,细细说与她听。 当听到陈守恆在第二关竟只教化一人,却得了“甲中”的评定时,周书薇不禁讶然:“守恆,你当时是如何想到,教化一人,反而能得高评的?” 陈守恆苦笑摇头:“我当时根本不知有此评价规则,只想著过关即可,便尽心教化一人,万万没想到,卢学政竟会因此评我教化一项为甲中。现在想来,能得这解元,实有几分运气。” “若非你本心持正,没想著走捷径,又岂能歪打正著?” 周书薇微笑,看向陈守恆的眼中爱意流露。 傍晚时分,陈立从啄雁集归来。 见到守恆,点了点头,讚许道:“回来了。考得不错。” 陈守恆难得谦虚道:“只是侥倖。” “切不可因此懈怠,早日登上神堂。” 陈立点头,这些年,长子倒是稳重了不少。 若是放在年轻时,多半难掩傲气,但还是忍不住提醒。 “是,爹。” 陈守恆点头答应。 转身回房,取出一个沉甸甸小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层金叶子。 “爹,这是三千两黄金。是广业堂座师张律言归还於我的。” 说著,又取出一本牛皮手札递给陈立:“还有这本关於神意的手札。” “哦?” 陈立接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这是何意?” 第264章 化解 原来,陈守恆中举后,並未直接归乡。 而是又返回了一趟贺牛武院。 贺牛武院立院至今,走出的解元,早已满周天之数。 因而,陈守恆中解元之事,虽也算武院喜事,但並未引起太大的鬨动。 陈守恆回去,除了向段孟静段师报喜外,还想请教对方,自己是否需要到国储院修行。 段孟静给出的建议却是暂时不要前往。 原因无他,国储院虽然比贺牛武院资源更多,但皇室勛贵、门阀世家子弟太多。 里面诸事,牵涉朝政。 对陈守恆而言,过早参与进去,未必是好事。 陈守恆答应,告辞离去。 刚欲离开武院,却被张律言派人截住,请他前往一聚。 陈守恆来到其居所后,张律言的態度与之前截然不同。 不但將三千两黄金归还,还道出了缘由。 原来,当初有人向掌院举报,指控陈守恆借外出完成武院任务之便,长期滯留不归,有违院规。 掌院遂將此事交予掌饌殿处置。 张律言知道后,將此事压下。 他言称,这三千两黄金,便是他为陈守恆处理此事的费用。 当初未曾言明,也只是想给陈守恆一个教训。 而今,陈守恆中了解元,也算为广业堂爭光。 这笔黄金,便归还於他。 昔年处理的费用,由广业堂承担。 至於举报之人,张律言虽未曾言明,但陈守恆瞬间就猜出了是谁。 苏言承。 这位曹文萱的追求者,嫌疑是最大的。 隨后,张律言又取出一本神意手札相赠,言道,权作贺礼,恭喜他高中解元。 听完守恆的敘述,陈立接过手札。 翻开逐字逐句地瀏览起来。 起初神色尚还平静,但隨著阅读深入,眉头不禁微微蹙起,眼中闪过讶异。 手札之中所述,陈立简单判断,应当没有太大的问题。 里面更记述了一门名为采意诀的神魂秘术。 此诀以神魂为根基,能够將散於周身四肢百骸的真意,一点一滴地採集,而后由元神吞服炼化,最终与神识相融。 此法与陈立不动金刚明王诀中记载的“以神炼意”路径截然不同,走的是涓涓细流、匯成江河的路子。 “竟是另闢蹊径……” 陈立合上手札,沉吟不语。 不过他如今已有以神炼意的法门,且神识中真意炼化已接近大半。 这以意融神的法诀,便显得颇为鸡肋,帮助不大。 更何况,张律言此人,先前便有刁难强索之举,如今態度骤变,又岂会毫无缘由? 其与陈家的关係,绝非友善。 这手札中,有没有埋藏什么不易察觉的隱患陷阱,谁都不敢保证。 修炼之道,凶险异常,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陈立是决计不会贸然修炼这等来歷不明、且是敌非友之人所赠的功法的。 將手札收起,抬头看向长子,沉吟片刻,问道:“张律言此举,你如何看的?” 陈守恆略一思索,回答道:“孩儿確与苏言承、曹文萱等人有矛盾。张律言妻子是曹家人,或许因此刁难於我。不过,如今孩儿既中解元,前途已大不相同。他或许是想藉此机会,化解先前不快,结个善缘。” 陈立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防人之心不可无。张律言久居高位,心机深沉,绝非易与之辈。今日之举,看似化解恩怨,焉知不是另一种更为隱蔽的谋算?” 顿了顿,又道:“无论如何,对此人,仍要十分警惕。与他们这种心思多的人打交道,步步皆需小心,断不可因一时顺遂,便放鬆了警惕。” 陈守恆被陈立泼了一盆冷水。 回想这些日子,周围全是恭贺和阿諛奉承,自己確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得意忘形,不由得暗自警惕,点头道:“是!爹,孩儿铭记教诲。” …… 深夜。 书房內修炼的陈立,闔上的双眼微微一动。 神识感知中,九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悄无声息地掠过院墙,落入院中。 他並未起身,只是静静等待著。 片刻后,轻微的叩门声响起。 “进。” 书房门被无声推开,战老率先走入,他身后跟著八道身影,正是风门八將。 多日的奔波,让他们脸上都带著些许风霜之色,看向陈立时,不免带上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为首的大姐石玉衡,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立,声音清冷:“陈家主,我们依约前来。” “一路辛苦。” 陈立頷首,目光扫过八人。 没有多言,直接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瓷小瓶,扔了过去:“这是缓解之药。” 石玉衡身后的几人眼神瞬间变得炽热。 这一路赶来,他们体內毒药已经开始发作,全靠深厚的內气压制,这才得以赶到。 石玉衡拿起瓷瓶,打开瓶塞,轻轻一嗅,小心收好。 “此药只能压製毒性三个月。” 陈立淡然道:“过两日,你等隨战老启程前往江州。一路之上,需听从战老安排。待抵达江州,取得神识之物后,我自会为你等彻底解毒,並释放你们大哥司辰隱。” 条件清晰,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风门八將相互对视一眼,最终由石玉衡代表眾人点头:“好,我等定当竭尽全力,儘快取得宝物。望陈家主守信。” “我既然答应你们,自然不会食言。” 陈立唤来下人,带风门八將前往別院客房休息。 书房內只剩下陈立和战老。 陈立道:“战老一路有劳了。暂且稍候。” 又让人唤来了陈守恆与周书薇。 不多时,两人一同到来。 周书薇一进门,看到战老,美眸顿时一亮,难掩激动:“战老!您的伤……可好了?” 战老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抱拳道:“家主放心,老朽伤势已无大碍,倒是家主,清减了些。” “那便好……” 周书薇隨即又急切地询问:“清漪呢?她可安好?” “清漪小姐已被老朽安顿在老家旧宅,一切平安,只是……” 战老脸上闪过一丝愧疚,声音低沉下去:“老朽无能,终究未能保住周家基业,实在有负老家主所託……愧对家主。” 周书薇低声道:“战老切勿如此说,若非您拼死护持,清漪早已……周家遭此大难,非你我之过。” 她顿了顿,又將江州织造局限期两月逼缴四万匹丝绸之事告知。 而后,才道:“幸得伯父帮助,已备齐四万匹丝绸,等运往江州织造局缴纳,周家,终不至落到家破人亡的结局。” 战老闻言,惊讶地看向陈立。 四万匹丝绸绝非小数目,陈家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筹措齐全? 心中对这位深藏不露的家主更是敬畏了几分。 陈立开口道:“战老,明日便你带著风门八將,护送守恆与书薇前往江州。此行关乎周家存续,有劳了。” 战老頷首:“陈家主放心,此乃老朽分內之事,自当竭尽全力。” 周书薇犹豫片刻,似是下了某种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契纸,奉到陈立面前,神色郑重:“伯父,周家遭此大难,能够脱身,已全仗伯父之力。 这些是周家的房產、地契。伯父既已下了聘礼,这些便权当是书薇的嫁妆,交由伯父。书薇別无他求,只望他日伯父能为清漪,备下一份像样的嫁妆,让她日后有个依靠。” 陈立看著周书薇,见她眼神坚定,便也不推辞,坦然道:“好,既是你心意,我便收下。周清漪的嫁妆,我也答应你。” 这份乾脆利落,反而让周书薇心中更加踏实。 一旁战老听到“聘礼”“嫁妆”之言,面露疑惑,看向周书薇。 周书薇俏脸微红,瞥了身旁的陈守恆一眼,略带羞涩地对战老解释道:“战老,我与守恆……已定下婚约,下月成婚。 书薇在世上已无至亲长辈,届时,想请战老您,以书薇长辈的身份,为我主婚,不知战老可愿意?” 战老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笑道:“老朽自然愿意。家主能得此良缘,老家主在天之灵,也必感欣慰。” 周家遭此大难,能得陈家这样的归宿,他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地。 陈立对周书薇道:“书薇,你带战老先去歇息吧,我与守恆还有几句话要交代。” “是,伯父。” 周书薇与战老一同离开书房。 书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 陈立神色转为凝重,对陈守恆低声道:“守恆,你明日带足金银出发,到江口后,去乌龙茶肆寻白三。江口码头那里还存著三万匹丝绸。” 陈守恆心中一动,询问道:“爹,那批丝绸是?” 陈立將当初柳家联合曹家、何家从周家巧取豪夺而去之事,以及后续灭柳家所得告知了他。 陈守恆心头一震,这才知父亲竟早已做了这许多安排,郑重应道:“孩儿明白。” 陈立叮嘱:“此行龙蛇混杂。沿途一应对外交涉,皆由你姑父白世暄出面打理,你与书薇儘量不要拋头露面。记住,能用银子解决的事情,切勿衝动,安全至上。” “爹,你放心,孩儿记下了。” 陈守恆点头。 第265章 风起 七日后。 陈守恆一行人乘坐的白家大船,顺利抵达江口码头。 安顿好船队后,陈守恆依照陈立吩咐,前往县城乌龙茶肆寻白三。 茶肆里客人稀疏,依旧显得冷清。 跑堂的伙计无精打彩地擦著桌子。 白三正翘著二郎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没一搭地嗑著瓜子。 见到陈守恆和白世暄进来,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起身迎了上来:“咦!大少爷,暄爷。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他一边招呼,一边下意识地朝他二人身后望了望,疑惑道:“大少爷,怎么是你来?七爷没来?我还以为是他护送前来呢。” “鼠七?” 陈守恆皱眉,摇头道:“我归家后,一直未见过他。” 白世暄也摇头:“没有啊,七爷並未回过镜山。我一直以为他还在江口打理事务。” “啥?” 白三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他没回去?可我前些日子收到他的口信,说要去镜山护送暄爷运送药材啊……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几人面面相覷,均察觉到事情可能不简单。 鼠七断无这般不声不响消失十余日的道理。 陈守恆眉头紧锁,他心知鼠七失踪绝非小事,但眼下运送丝绸前往江州织造局是头等大事,容不得耽搁。 沉吟片刻,道:“此事暂且记下,等此番江州之事了结,我回去后自会稟报父亲,由他定夺。先办正事。” 他看向白三,直接说明来意:“父亲让我来取永丰仓里的那批货,三爷现在就带我们过去。” 白三一听“取货”二字,脸瞬间垮了下来,叫苦连天:“哎哟喂,我的大少爷。你说的是仓库里那些丝绸吧? 您可別提了!您是不晓得,上回搬那些箱子,可把我和鼠七爷累得够呛,差点没散了架,腰疼了十天半个月才好。”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陈守恆知道白三好色懒惰的性子,不等他抱怨完,便打断道:“这次不用你动手,我们带了船工和縴夫。” 白三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那感情好,大少爷你早说嘛。还是你懂得体恤我们下人。走走走,我这就带你去码头。” 一行人离开茶肆,直奔江口码头。 白三先到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找到了守在此处的玲瓏,然后与玲瓏一同前往永丰仓一处相对僻静的仓房区。 打开库门,只见密密麻麻的箱子,足千口之多,蔚为壮观。 “就是这些了。” 白三指著那堆箱子。 陈守恆仔细查验无误后,心中一定。 转向玲瓏,低声道:“玲瓏姑娘,父亲另有交代,让你即刻返回灵溪,他有要事需你相助。” 玲瓏並无丝毫犹豫,盈盈一礼:“是,我即刻动身。”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日,便是装船事宜。 有白世暄这老练的商人在场调度,一切井井有条。 陈守恆亲自在一旁监督,白三则乐得清閒。 两日后,所有丝绸尽数装船。 “开船!” 船老大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 铁锚被绞盘拉起。 船帆依次升起,借著风力,船队离开江口码头,朝著江州城浩荡盪地驶去。 …… 溧阳郡城,醉溪楼。 雅间內,丝竹声声,吴儂软语浅唱低吟。 何章秋半倚在铺著软绒的黄花梨木躺椅上,眯著眼,手指隨著节拍轻轻敲打扶手。 面前,四位身姿曼妙、仅著轻纱的舞姬,正翩躚起舞,眼波流转间,儘是媚意。 案上摆著时鲜瓜果。 一壶价值不菲的玉冰烧在银丝炭炉上温著,酒香四溢。 何章秋很享受这种时刻,父亲的谋划,周家的產业,陈家的动向…… 这些烦心事,都被他拋在了脑后。 “好!赏!” 一曲终了,何章秋抚掌大笑,抓起一把银瓜子,隨意撒向场中。 舞姬们娇笑著道谢,更是卖力扭动腰肢。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帘被人无声无息地掀开。 一个身影突兀地出现在门口。 来人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頜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根直划到嘴角。 他腰间交叉挎著两把无鞘短刀,刀身暗沉,后背还负著一把用灰布缠绕的长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脚,竟踩著一双沾满泥泞的草鞋,与这醉溪楼的奢华格调格格不入。 “哎哟!这位爷,您走错地方了!这里您不能进去……” 负责伺候的大茶壶急忙上前,一脸惶恐焦急,陪著笑脸想要阻拦。 斗笠下冰冷的目光扫过,大茶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何章秋脸上的愜意消散几分。 神色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坐直了身子,摆摆手,语气平和:“无妨,是我等的客人。你退下吧。” 等大茶壶重新掩上房门,何章秋起身,笑著拱了拱手:“三笠帮主,有劳你亲自跑一趟,快请坐。” 来人正是鼉龙帮的副帮主,李三笠。 何章秋热情地招呼那四位舞姬:“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好生伺候三笠帮主。” 李三笠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周身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意让刚准备上前的几位舞姬顿时花容失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分毫。 “何公子,让她们离开吧。” 李三笠的声音冷硬:“这种福气,我李三笠无福消受。” 何章秋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但很快掩饰过去,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舞姬和乐师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雅间內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何章秋、李三笠,以及一直坐在角落未曾出声的一个富態中年男子。 何章秋的舅舅,溧阳商会的会首孙秉义。 房门紧闭,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 何章秋亲自给李三笠斟了一杯酒,收敛笑容,正色问道:“三笠帮主,閒话不提,那桩生意……谈得如何了?” 李三笠看也没看那杯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谈了四次,对方,没诚意。” “哦?怎么说?” 何章秋眉头微蹙。 “初次报价,只肯出五两。” 李三笠语速不快,却带著一股生硬:“四次拉扯,如今,也只肯加到七两一匹。” “七两?” 何章秋的音调不由得提高了几分,脸上露出错愕与恼怒交织的神情:“钱来宝背后,確定是镜山灵溪的那个陈家?三笠帮主可查清楚了?莫不是旁人假借名头?” 李三笠冷哼一声,斗笠微微抬起,疤痕在灯光下更显狰狞:“何公子,鼉龙帮做事,还不至於连这点都查不明。那钱来宝,每次与我的人会面之后,必去寻陈家的二子陈守业。此事,绝无差错。” 得到確认,何章秋更加烦躁:“这就奇了怪了!两月之期,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们还在价格上斤斤计较?那周书薇莫非真不急?她周家那些被查封的铺面、田產,都不要了?” 李三笠漠然道:“观其行止,不似著急之態。” “岂有此理!” 何章秋忍不住低骂一声,心中满是困惑和一种计策落空的憋闷。 他原以为拋出低价丝绸这个香饵,陈家或周书薇会迫不及待地吞下,却没想对方如此沉得住气。 何章秋烦躁地站起身,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不然……就七两卖给他家。如何?父亲的意思,是让我们儘快了结此事……” “不行!” 一旁的孙秉义立刻出声反对,脸上满是焦急:“章秋,这笔帐不是这么算的。这批货,我们虽然没付现钱,但已经用它冲抵了今年清水县那边的田税份额。 折算下来,成本將近十两银子一匹。我们原本指望至少卖个十五两、二十两,填补亏空。” 他越说越急,额角都渗出了细汗:“要是七两卖了,每匹净亏三两,四万匹就是整整十二万两银子,这窟窿,谁来填?再厚的家底也经不起这么亏啊!” 何章秋被舅舅一顿抢白,脸色更加难看。 李三笠冷眼旁观:“售价几何,是二位之事。但我鼉龙帮出面牵线、担著风险,事先说好的酬劳,二两银子一匹,共八万两,分文不能少。” 孙秉义闻言,苦著脸对何章秋道:“章秋,你看,这还没算上给鼉龙帮的费用。若是七两卖出,咱们实际每匹要亏五两,那就是二十万两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们说怎么办?” 何章秋终於按捺不住火气,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叮噹响。 他想起父亲何明允那看似高深的谋划,心中更是不忿。 当初父亲交代此事时,云山雾罩,他半懂不懂。 还是后来找人参详,才明白父亲让自己拿走清水县收缴的柳家丝绸,这是打算用低价诱使周书薇,或者说陈家吃下。 等他们运到织造局缴纳时,再以销赃或者盗窃官物的罪名当场拿下,人赃並获,一举將周家和陈家都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老头子整天训我鲁莽,没头脑。哼,我看他这是自作聪明。人家根本不上当。费这么大周章,还不如我直接带人打上门去乾脆。” 何章秋愤然,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孙秉义安抚道:“章秋,稍安勿躁。既然他们不急,我们更不能自乱阵脚。不如这样,让三笠帮主那边放出风声,就说另有豪商对这批丝绸感兴趣,暂时冷一冷陈家那边。我们可以故作姿態,要提高价格。我就不信,离最后期限只剩一个月,那周书薇和陈家,真能坐得住。” 何章秋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考片刻,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阴沉著脸点头:“也罢,就依舅舅所言。三笠帮主,这几日,暂时不必理会那钱来宝和陈守业。我倒要看看,再过十天半月,他们还能不能这般气定神閒!” 李三笠闻言,也不多话,只是微微頷首,黑色斗笠下看不清表情。 他转身,草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如同鬼魅般离开了雅间。 第266章 云涌 十日时间,倏忽而过。 溧阳郡城,醉溪楼。 同一间雅间。 这次的何章秋,已经没有了听曲赏舞的心思,焦躁地在铺著锦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不时望向门口,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孙秉义坐在一旁,手里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眉头紧锁。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 斗笠压低,草鞋无声,鼉龙帮副帮主李三笠悄然而入。 何章秋迫不及待地迎上前:“三笠帮主,如何?那边可有了回音?” 李三笠站定,斗笠微抬:“按何公子吩咐,放出了另有买主,欲要提价的风声。” “他们呢?作何反应?” 何章秋追问。 “毫无反应。” 李三笠语气冷漠:“钱来宝昨日又来询价,依旧只肯出七两银子。言道,此价若不成,便就此作罢。” “什么?就此作罢?” 何章秋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顶门,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一脚踹翻身侧的绣墩:“好!好!好一个陈家!好一个周书薇,给脸不要脸。 这丝绸,老子不卖了。砸在手里也不卖,我看她周书薇到时候,拿什么去织造局交差,我看她怎么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到了极点。 这与他预想中对方惊慌失措、被迫高价吃下的场面截然相反,一种算计落空的羞辱和失控的忿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 李三笠冷眼旁观,直到何章秋稍微恢復理智,才漠然开口:“何公子卖与不卖,是公子的事。但鼉龙帮出面牵线,弟兄们不能白跑。事先言明,二两银子一匹,共八万两的辛苦钱,一分不能少。” “什么?八万两?” 何章秋霍然转头,死死盯住李三笠,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事情没办成,价格谈到这个鬼样子,你们还敢要钱?李三笠,你鼉龙帮是不是觉得我何家好欺负?” 话音未落,一股森然的杀意如同潮水般从李三笠身上瀰漫开来,瞬间笼罩整个雅间。 何章秋打个寒颤,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由红转白,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孙秉义起身,一把拉住何章秋的手臂:“章秋!慎言!” 他一边对何章秋使眼色,一边转向李三笠,赔著笑脸打圆场:“三笠帮主息怒,息怒。章秋年轻气盛,一时口不择言,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只是眼下这局面,確实出乎意料。您看,是否容我等先稟明老爷,请他老人家拿个主意?” “我爹?” 何章秋怒火稍泄,但听到要请示父亲,心中那股憋屈和不忿又涌了上来:“老头子自以为是,布了个什么狗屁的局。自作聪明的老东西,这下我看他怎么收场。” 想归想,但他终究不敢再放肆,只得强压下火气,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李三笠周身杀意缓缓收敛,冷冷道:“阁下既然找我们,成不成,都要给。记住,少一个子,我都不会放过阁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 雅间內,只剩下何章秋粗重的喘息声和孙秉义的嘆息。 当晚。 郡守府,书房。 何明允刚处理完公务,正用热毛巾敷脸消除疲乏。 何章秋憋著一肚子气,將日间醉溪楼的情况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 “……爹,情况就是这样。那陈家软硬不吃,根本不在乎这批丝绸。” 何章秋气愤,却又夹杂著对父亲计策失败的幸灾乐祸。 何明允缓缓取下脸上的毛巾,细致地擦了擦手,动作不疾不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道:“陈家那边,这段时间可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探子回报如何?” 何章秋愣了一下,道:“镜山那边送来的密信,都说一切如常。陈家人出出进进,但並无任何大规模运送货物的跡象。再说,四万匹丝绸,可不是小数目,真要动起来,绝无可能瞒过我们的眼睛。” “一切如常?” 何明允抬起眼皮,扫了儿子一眼:“你確定,你安排的那些眼线,没被人糊弄过去?” 何章秋被父亲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应……该没有吧?都是老手了。” “无非两种可能。其一,周书薇已认命,放弃上缴丝绸,准备硬扛织造局的官司。但按律,违契欠债,家產抵债不足者,主事者轻则役身折酬,重则充军流放。陈家既聘周书薇,必不会坐视她落入此等境地。” 何明允轻哼一声,將毛巾扔进铜盆:“既然如此,那便只剩第二种可能了……你的探子,恐怕早已被人识破,所见所闻如常,不过是人家想让你看到的罢了。” 何章秋犹自不信:“爹,不至於吧?四万匹丝绸,就算把溧阳翻个底朝天,也凑不出这个数。” “凑不出?” 何明允转过身,神色露出凝重:“周家最初的那三万匹丝绸,如今又在何处?” 何章秋一怔,瞳孔骤然收缩:“爹,你的意思是,柳家满门被灭……还有刘公公,是周家和陈家动的手?这……这怎么可能!” 何明允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忌惮:“我也希望不是。但若真是如此……这镜山陈家,实力之强,远超你我想像。”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道:“你持我手令,去溧水沿岸各县,详查近一月所有大宗商货出入记录。水陆码头,也让鼉龙帮的人动起来,哼,想拿那八万两银子,没这么容易。” 何章秋不敢再怠慢,点头:“是,我这就去办。” 待他离去,书房重归寂静。 何明允独自坐在太师椅上,陷入沉思。 …… 五日后。 傍晚,何章秋手里攥著几卷文书,几乎是跑著衝进了书房,脸上带著兴奋。 “父亲,有消息了,有消息了!” 他急声道:“镜山、溧水几县的水道关卡记录,近一月,並无陈家船队的大宗记录,但是……” 他顿了顿,眼中闪著光:“但是有白世暄家的船。白世暄是那陈立的姐夫,有一条宝船,半月前曾在啄雁集和江口码头停靠过,均有装卸货物的记录……” 听到儿子兴冲冲的稟报,书案后的何明允,却並未露出讚许,脸色甚至比平日更显阴鬱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神色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怒其不爭:“等你查到这些,黄花菜都凉了。” 何章秋被父亲这从未有过的冰冷慑住,满腔的兴奋瞬间冻结,僵在原地:“爹……发生何事了?” 何明允手中公文一抖,薄薄的纸张稳稳地落到何章秋面前。 何章秋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张上行文简洁,却字字如锤。 “江州织造局牒溧阳郡衙:溧阳周氏已於本年十月二十九日,如数缴清所欠官贡丝绸四万匹,另主动缴纳逾期罚息丝绸五千匹、折色黄金二千两。经核,帐目两清,旧债勾销。商溧阳郡衙,即行发还周家被查封之產业。勿误。” “这……这怎么可能?” 何章秋震惊:“她……周书薇哪来这么多的丝绸?就算……就算她拿回了那批货,也才三万匹。还有一万五千匹!还有一万五千匹是哪里来的?” 他猛地抬头,望向父亲。 何明允看著儿子这副模样,胸中鬱积的怒火反而奇异地平息。 他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呵呵……镜山陈家,不简单。这溧阳,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何章秋方寸大乱,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何明允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復了平淡:“怎么办?他们不是想七两银子买那四万匹丝绸吗?卖给他们。” “卖给他们?” 何章秋眼睛瞬间红了:“爹,那批货咱们折算下来成本接近十两一匹。鼉龙帮还要抽二两。七两卖?一匹净亏五两、四万匹就是整整二十万两白银!这……这怎么行!” 何明允眼神一冷:“二十万两,我何家还亏得起。我让你去请你大姐联繫的宗师,人到了没有?” 何章秋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由惊怒转为狂喜:“到了。三位宗师,安排在城西別院了。爹,您的意思是?” 何明允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去安排吧。做得乾净利落些,別让人抓住把柄。” “好!我这就去办!” 何章秋精神大振,胸臆直抒。 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自己的办法管用。 …… 镜山县城,靠山武馆。 钱来宝匆匆找到陈守恆。 “守业,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鼉龙帮……那边鬆口了。他们答应了。就按咱们开的价,七两银子一匹,那四万匹丝绸,全卖给咱们。” 他激动地搓著手,眼睛里满是贪婪的光:“七两啊,守业,市面上丝绸的价格,二十五两都打不住。江州吃不下这些货,那咱们就运到北方去,运到西边去,撑死了也就二三两的成本。转手就是翻倍的利润,白花花的银子啊。” 陈守业闻言,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瞬间紧锁。 七两? 对方竟答应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对方越是轻易让步,陈守业心中那份不安就越发强烈。 这根本不是做生意。 “不能答应。” 陈守业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他寡言少语,但绝非愚钝,这么明显的陷阱,岂能往里跳? “不答应?” 钱来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守业,我的好兄弟!你可要想清楚。这可是几十万两的利润!送到嘴边的肉,哪有不吃的道理?再者说……”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恐惧:“哥哥我这段时间,跟那帮杀才谈了这么久,压价压得这么狠,如今他们突然答应了,咱们要是反悔…… 以鼉龙帮的手段,哥哥我这小身板,怕是明天就得被人发现漂在河里餵鱼。他们定然也会记恨上你家。这帮跑江湖,可不是名门正派,不讲什么规矩的。” 陈守业沉默。 钱来宝的话虽是出於私心,但並非全无道理。 沉吟片刻,起身道:“钱师兄,此事关係重大,远超小弟所能决断。需即刻回家,稟明父亲定夺。” 钱来宝也知道此事最终还得陈立拍板,连连点头:“好,老弟你速去速回。鼉龙帮那边还等著信儿呢!千万快些!” 陈守业不再耽搁,当即离开武馆,赶回灵溪。 两个时辰后。 灵溪,书房。 陈立安静地听完守业所述。 约莫一炷香后。 “既然如此。” 陈立抬起眼,语气平淡:“那就买下来吧。” 陈守业豁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不解。 他不明白,这么明显的陷阱,一向谨慎的父亲,怎么还会想要跳进去? 第267章 龙骨庙 萍县。 与镜山相比,地界要小上许多。 境內数条溧水支流如脉络般贯穿交错,水道纵横,舟楫便利,渔业与转口商业极为发达。 前些年,镜山、溧水两县因改稻为桑的国策,闹得民生雕敝,反倒让这水路便捷的萍县,凭白承接了不少人口与商机,日渐热闹起来。 残阳如血,將鱼肚码头染上一片昏黄。 码头七里地外。 一座庙宇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土坡上。 匾额上“龙骨庙”三个字斑驳不堪。 相传,百年前此地曾遭大旱,河床乾涸,有渔民在淤泥中发现了一具巨大无比的奇异骸骨,形似长蛇,头生独角。 百姓惊为天龙坠亡,视为祥瑞,便集资修建此庙供奉,祈求风调雨顺,便有了“龙骨庙”之名。 时光流逝,庙宇殿宇残破,香火渐渐断绝。 加之位置偏僻,久而久之,便成了三教九流私下交易、处理些见不得光事宜的场所。 钱来宝引著陈立、陈守业和玲瓏三人来到庙前。 庙门內外,稀疏地站著十余名身著短褂、身形精悍的汉子,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周围动静。 钱来宝快步上前,对为首一名面带凶悍的头目拱手笑道:“劳烦诸位,钱某依约而来。” “钱掌柜……” 那头目在陈立三人身上迅速扫过,皮笑肉不笑地道:“这几位是……?” 钱来宝连忙侧身,脸上堆满笑容:“劳烦通报,这三位便是此次生意的正主。” 他小心地介绍著,並未提及陈立名讳。 那头目打量了陈立几眼,见对方气息內敛,看不出深浅,便不再多问,侧身让开道路:“几位,请吧。” 迈过破损的门槛,庙內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残破的供台中央,是一具用巨大骨骼拼接而成的、形似长蛇的框架,骨骼灰白,泛著幽光。 旁边则是一尊人身兽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泥塑神像。 庙宇中央,站著一名青年,年约三旬,面色带著常在水上討生活特有的潮红,穿著一身半旧不新的水靠,外罩一件锦缎坎肩,显得不伦不类。 他双手负后,下巴微扬,目光扫过钱来宝,最终落在其身后的陈立三人身上,带著审视。 “钱掌柜,你可是让本堂主好等。” 青年冷漠地扫视了陈立三人一眼:“这三位,就是你要引见的买主?” 钱来宝赔著笑看向陈立,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正是,正是。溪堂主,这位是陈老爷。” 溪堂主见对方竟无视自己问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怎么,阁下是哑巴?” 他强压火气,冷笑一声,语气转硬:“既如此,废话少说!七两银子一匹,四万匹上等丝绸,现货交银。要,就点头。不要,立刻滚蛋,別耽误老子时间!” 陈立看向溪堂主:“这笔生意,你做不了主。让能说话的人出来。” 溪堂主怒极反笑:“阁下好大的架子!怎么,觉得我溪某人在此,说话不算数?” 陈立不再言语,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神情淡漠。 接连被无视,溪堂主心头压抑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勃然变色。 怒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在我面前摆谱。” 话音未落,身形猛地一窜,直扑陈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手中寒光爆闪,一柄尺许长、形制奇特的鱼肠短剑已然在手,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陈立心窝要害。 招式狠辣,竟是一击毙命的打算。 “爹,小心!” 陈守业一直凝神戒备,见状毫不犹豫,一步踏出。 不动金刚明王诀瞬间运转,皮肤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面对疾刺而来的短剑,他不闪不避,右手结印,拇指扣於食指根部,正是九字大手印中的智拳印,带著一股凝练的罡风,直撼短剑锋芒。 “鐺!” 一声脆响,金铁交鸣之声炸开。 溪堂主只觉短剑如同刺中了铜墙铁壁,震得他手腕剧痛发麻,气血翻腾。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踉蹌后退两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瞬间布满骇然之色。 通脉? 这怎么可能?! 他分明感知到对方气息只是灵境一关,而自己早已踏入灵境二关玄窍关。 修为理应稳压对方一头。 可方才那一下硬碰硬,自己竟完全落於下风,还被震退。 这,简直不合常理! “有些门道。” 溪堂主眼中狠厉凶光爆射,彻底收起了小覷之心。 他怒喝一声,手中鱼肠短剑招式立变,不再硬拼,剑光闪烁不定,专挑陈守业的咽喉、心窝、腋下等护体罡气相对薄弱的要害关节下手。 剑法变得刁钻诡异,迅疾狠辣,全是搏命时惯用的杀招,力求以巧破力,以快打慢。 陈守业丝毫不怵,將不动金刚明王诀的防御催至极限,周身淡金光芒隱隱流转。 配合九字大手印,或用智拳印破妄定心,洞察剑路;或降魔印刚猛无儔,以力破巧;或日轮印爆发內气,逼退对方。 他一身横练功夫,最不怕的就是搏命,一时间竟与溪堂主斗得旗鼓相当,甚至隱隱佔据上风。 两人身影在殿中快速闪动,拳风剑气激盪,將地面尘土捲起,樑上积灰簌簌落下。 溪堂主越打越是心惊,他自忖武功还要高对方一个境界,但却连这少年防御都难以突破,对方那身横练功夫简直强得变態。 “轰隆!” 本就年久失修的庙宇,在两人激烈交手的气劲衝击下,终於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连带一片屋顶瓦砾轰然塌落,尘土瀰漫。 “机会!” 溪堂主眼中狠色一闪,趁陈守业格挡落石、身形微滯的剎那,短剑如电,直刺其肋下空门。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功力,力求必杀。 然而,短剑刺中陈守业身前的瞬间,却如同陷入了层层叠叠的坚韧牛皮之中。 陈守业体外,不动金刚明王罡气足足布下了九层。 短剑锋刃破开六层罡气后,去势已竭,再也无法寸进。 “什么?!这不可能!” 溪堂主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己全力一击,竟连对方的护身罡气都未能尽破? 陈守业却趁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反手一记日轮印拍出,炽热刚猛的掌风扑面而来。 溪堂主慌忙后撤,已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地退出数步,才勉强化解掉这股灼热掌力,脸上惊怒交加。 一直旁观的陈立,轻轻摇头,吐出三字:“太弱了。” 这鼉龙帮是江湖二流势力,按常理应有宗师坐镇。 陈立本以为这等帮派,传承再差也该有些底蕴。 但此刻见这溪堂主与守业交手,功法粗浅,招式狠辣有余而精妙不足,全是江湖中的搏命的野路子。 与天剑派那等名门大派相比,差距何止千里。 若同是灵境二关,陈立估计,守业十招之內必胜。 “你……辱我?” 溪堂主被这一句“太弱了”彻底激怒。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羞愤交加,彻底失去了理智,嘶声朝庙外吼道:“都他妈死了吗?给老子进来,剁了他们。” 庙外守候的十数名帮眾立刻呼喝著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动手。” 钱来宝大叫一声,使出伏虎拳法,硬著头皮迎上。 但他早年练武,本就不算认真。 被两名气境圆满的头目围住瞬间就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一旁的玲瓏动了。 两根洁白如雪的长綾如灵蛇般从她袖中无声滑出,看似轻柔,却迅疾如电。 长綾或卷或点,或扫或缠,只听得一片“噼啪”闷响和痛呼之声,衝进来的十数名帮眾,片刻之间悉数被打翻在地,兵器脱手,翻滚哀嚎,再无一人能站立。 那溪堂主刚勉强稳住身形,便见手下瞬间全军覆没,惊得魂飞魄散。 刚想有所动作,陈守业已如影隨形般逼近,一记沉重的拳印结结实实地印在其胸口。 “噗!” 溪堂主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在残破的供台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了两下,竟一时爬不起来。 战斗尘埃缓缓落定,破败的龙骨庙內,只剩下一眾人的呻吟声。 陈立目光转向废墟:“阁下倒是好耐性,再看下去,我可不保证贵帮这些兄弟,还能不能保住性命了。” 原来,早在踏入这龙骨庙之前,他的神识便將庙宇探查了一遍。 庙內十数道气息,大多驳杂不纯,修为大多在气境,甚至不少还停留在练髓练血的层次。 即便是那为首的溪堂主,也不过是灵境二关玄窍关的气息。 但却有一道极为隱晦、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气息,虽然收敛了所有生机,却瞒不过陈立远超常人的神识感知。 此人,才是正主。 庙內一片死寂,只有残垣断壁间偶尔落下的碎屑声。 片刻之后,供奉著泥塑神像的后方,那堆积的瓦砾和断裂的横樑忽然被一股气劲震开,內气凝而不散,並未激起太大烟尘。 一道身影,从中步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冷硬如刀削,下頜有一道狰狞疤痕从耳根直划至嘴角。 穿著一双沾满乾涸泥泞的草鞋,腰间交叉挎著两把无鞘的暗沉短刀,后背还负著一柄用灰布紧紧缠绕的长兵刃。 正是鼉龙帮副帮主,李三笠。 第268章 合作 龙骨庙中。 李三笠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陈立。 他刀头舔血半生,对危险的直觉已成本能。几乎在看清陈立的第一眼,心头便警铃大作。 此人,极度危险! 他声音沙哑低沉,带著毫不掩饰的戒备:“阁下有何指教?” 陈立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既然贵帮想做生意,陈某有几件事,还需当面问个明白。” “问。” 李三笠言简意賅,全身气息已如弓弦般拉满。 陈立直视对方:“何章秋让阁下將那四万匹丝绸,以七两银子的低价贱卖与我。阁下作何打算?”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一旁的的钱来宝猛地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陈守业与玲瓏亦是心中剧震。 此事,他们確实早就知晓。 但哪有一上来便曝出底牌、將幕后之事直接挑明的? 不仅他们,就连久经风浪的李三笠,也被这石破天惊的质问打了个措手不及,瞳孔骤然收缩。 何章秋委託鼉龙帮出售这批丝绸之事,乃是绝密,帮中知晓者除了帮主外,唯他一人。 与何家接洽,也全程由他独自秘密进行。 就连一直出面谈判的溪堂主也只知奉命行事,不明內情。 帮中眾人,或许会知道丝绸之事,但货主是谁,要做什么,绝不会知晓。 对方是如何得知? 事实上,关於这批丝绸的蹊蹺,陈立早有警觉,感觉像是一个针对自己乃至周书薇的局。 虽隱隱有所猜测,但也不敢確认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因此才让长子守恆去寻玲瓏回来。 直到玲瓏从溧阳返回,通过李喻娘那条线才最终確认,这次算计的背后,正是何家布下的杀局。 也正因洞悉此节,陈立才决定先发制人。 趁著何家还未反应过来,直捣黄龙,直接来会一会这鼉龙帮的主事之人。 若等对方准备周全,那自己必將陷入极度被动的境地。 此刻,李三笠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他飞速排除了帮中泄密的可能,流程和知情人范围控制得极严,绝无漏洞。 既非己方,那问题必然出在何家內部 难道这陈家,竟在何家埋下了如此深的眼线? 连此等隱秘都能探知? 他面色阴沉,冷声道:“我不知道阁下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陈立平静地看著他:“三笠帮主亦是爽快人,何必再浪费彼此时间?” 听到对方竟一口道破自己的姓名和身份,李三笠心头再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先前与钱来宝的数次谈判,他从未露面,始终隱於幕后,一直是溪堂主与钱来宝接洽。 对方绝无可能知晓他的存在与称谓。 此刻,他已万分確定,消息必定是从何家泄露,且泄露之人地位绝不低,否则岂会连自己的姓名身份都一清二楚? 他眼中寒光一闪,当即不再否认:“李某只负责售卖这批丝绸,银货两讫,其他一概不知,也一概不管。” 陈立淡然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如阁下所愿,只谈生意。这四万匹丝绸,七两银子一匹,我买了。” 李三笠皱眉,显然没料到陈立答应得如此乾脆,微微一怔,隨即压下疑惑:“好!阁下爽快!何时?何地交割?” 陈立话锋一转:“交割之事,暂且不急。陈某倒还想与三笠帮主再做一笔生意。不知三笠帮主可有兴趣?” “什么生意?” 李三笠眉头紧锁,心生警惕。 陈立道:“还是一笔丝绸生意。我打算以七两银子一匹的价格,將四万匹丝绸卖给贵帮,三笠帮主想不想要?” 李三笠眼中瞬间精光爆闪,周身气息瞬间翻腾,险些失控:“阁下,何意?!” 他现在已经完全摸不透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陈立笑了:“就是字面意思。若阁下想要,陈某便將这即將到手的四万匹丝绸,原价转卖於你。也省却了阁下搬运与仓储的繁琐。 以你鼉龙帮掌控水道的渠道,吃下这批货,转手销往他处,绝非难事。七两进,市价二十余两齣,这其中的利润,三笠帮主应当比陈某更清楚。” 李三笠目光急剧闪烁,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显然这笔唾手可得的巨额利润对他有著致命的诱惑。 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缓缓摇头:“钱,鼉龙帮自然想要。但命……我们更想要。” “既然不想赚钱……” 陈立脸上的最后一丝笑容消失,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周身一股无形的杀意瀰漫开来:“那就只能请阁下,现在便送命了。” 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动,看似隨意地一步踏出,整个破败庙宇的空气却骤然凝固。 右拳隨之简简单单地向前一递,古朴无华,却引动周遭天地之气奔涌,万象归墟的磅礴拳意蕴於其中。 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拳风所向,气流塌陷,发出低沉的呜咽声,直罩李三笠周身要害。 化虚宗师! 李三笠瞳孔骤缩。 他虽然早有猜测对方实力强横,但万万没想到,竟是已然登上化虚关的宗师人物。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爆发,他避无可避。 “噌!噌!” 间不容髮之际,李三笠腰间两把暗沉短刀已然出鞘。 刀光带起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刀意,交叉斩向陈立的拳锋。 刀意翻飞,瞬间布下一片死亡刀网,企图以攻代守,逼退这石破天惊的一拳。 陈立拳势依旧不变,拳意自成一方小天地,將那凌厉的刀意尽数包容、碾碎。 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炸开。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將地面的尘土瓦砾尽数掀起。 李三笠只觉双刀如同斩在了一座山岳之上,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著刀身汹涌传来。 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两把百炼精钢打造的短刀竟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力量,寸寸断裂。 他闷哼一声,身形踉蹡倒退。 每退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三寸脚印。 一连退出十余步,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已是一片煞白。 一招之下,高下立判。 李三笠心中骇然,深知若不拼命,今日绝无幸理。 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將手中刀柄掷向陈立。 同时反手拔出了背后那柄用灰布缠绕的长刀。 “嗤啦!” 布帛撕裂,一柄厚背薄刃、形制古朴的重刀显露真容。 刀身暗红,饮血无数。 李三笠双手握刀,全身內气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暴喝一声,重刀悍然劈下。 “嗡!” 一道凝练无比、近乎实质的刀罡自刀锋迸发,迎风暴涨,瞬间化作丈许长短,带著撕裂一切的凌厉杀意劈斩而下。 刀罡未至,那凌厉的劲风已压得远处的钱来宝、陈守业等人呼吸窒涩。 陈立化拳为掌,五指微拢,掌心之中二十四节气流转生灭,万象归墟之意凝聚,不闪不避,径直击向那凌厉无匹的刀罡。 嘭! 又是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那丈许刀罡与陈立的拳劲相遇,瞬间爆碎开来,化作漫天肆虐的罡气乱流,將四周的残垣断壁切割得千疮百孔。 陈立身形纹丝不动,只是袖袍微微鼓盪了一下。 而李三笠如遭重锤轰击,再次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 他重重砸在后方神像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剧烈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两招! 这位鼉龙帮的副帮主,已然身受重伤,陷入了必死之局。 “停!” 李三笠强忍剧痛,低喝道:“阁下的实力,李某信了。这笔生意,我鼉龙帮,答应做了!” 陈立周身那令人窒息的磅礴气息收敛,负手而立:“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李三笠勉强撑起身子,看向陈立:“何家此次请动了两名神堂关宗师,还有一名化虚宗师压阵。 原计划便是在交货之后,对阁下发动雷霆一击,人赃並获,永绝后患。三名宗师联手,我鼉龙帮……应付不了。所以,这货,我们不敢吃,也吃不下。” 他话锋一转,看向陈立的目光已带上了一丝敬畏:“不过,既然兄台是化虚宗师,那便好说了。这笔生意,我鼉龙帮,做了!” 陈立冷笑一声:“我一个人,可对付不了三名宗师。还是请阁下先去死吧。” 说罢,踏前一步。 “等等!” 李三笠语速加快:“我帮主和另外一位副帮主,亦是神堂关修为。以四对三,优势……在我。” 陈立目光灼灼盯著对方:“给我一个理由,让我相信你不会临阵倒戈,与何家联手对付我?” 李三笠迎著陈立的目光,反问:“阁下要如何才肯相信?” 陈立淡然道:“你的信物。” 李三笠一怔,心中疑惑。 鼉龙帮內,向来认人不认物。 帮主和几位堂主副帮主的面孔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这令牌印章,平日除了处理一些需要存档的帮內帐务或对外文书,其他时候形同虚设。 他要此物何用? 难道以为凭此就能制约他们? 但此刻形势比人强,性命悬於一线,由不得他犹豫。 李三笠取出一枚黝黑的玄铁令牌和一方小巧的青铜印章,运劲拋给陈立。 陈立伸手接过,指尖在令牌冰凉的纹路和印章底部刻字上轻轻拂过,確认无误后,頷首道:“十日后,子时,镜山,啄雁集码头。” 李三笠强提一口气,拱手道:“好!一言为定!” 第269章 归家 溧阳。 周书薇与陈守恆、战老將四万五千匹丝绸顺利送至江州织造局,取得文书后,未作停留,日夜兼程返回灵溪。 刚返回家中,稍微歇了口气。 父亲陈立便告知他们,两人婚事在即,周书薇就在陈家出嫁,与礼数不合,让他们儘快拿著文书,到郡衙办理解除周家被查封家產的事宜。 三人不敢耽搁,当即动身再赴郡城。 出乎意料的是,此番前往郡衙,办理过程竟异常顺利。 书办、经手的吏员,乃至最后出面核验的司业,均未如预想般刻意刁难。 查验文书、核验印信后,便爽快地签署了解封文书,將周家宅邸、织造坊等主要產业发还。 询问起周家僕役时,那司业皮笑肉不笑地道:“周家主,贵府僕役在各衙署听用已久,这数月来的伙食嚼用,可都是官中支应,这笔费用,还得结算一下。” 按朝廷律令,家奴是私有財產。 若是主人有罪,家奴除非自己有能力缴纳罚金,再赎身,否则下场要么被充作官奴,要么隨家產一起拍卖。 因此,这段时间,周家僕役都是被无偿充作了官奴,分在郡城各衙署。 但既然周书薇已经解除查封,这些僕役自然要还她。 周书薇心中明了,知对方有意拿捏,询问道:“需多少银两?” 那司业慢条斯理地拨弄著算盘,半晌方道:“连同本官衙门与其他各处分摊,共计纹银两千两。此乃公事,恕无二价。” 周书薇也不与对方多言,当即缴清所谓的伙食费用。 拿著郡衙开具的文书,繁琐的交接又耗费了大半日时光。 直到夕阳西斜,周家被羈押的奴僕才陆陆续续集中。 见到周书薇,许多老人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周府门前。 望著熟悉的、已被贴上封条数月之久的朱门。 周书薇停下脚步,一时竟有些恍惚。 撕下封条,推开沉重的门扉。 “吱呀!” 门轴发出乾涩的声响。 宅院內,昔日精心打理的花木多已枯败,落叶满地,廊柱间结满蛛网。 厅堂之內,更是一片狼籍。 但凡值钱的细软、古董摆件早已被捲走一空。 连不少上好的家具也不翼而飞,多半是被手脚不乾净的胥吏趁机搬走。 整个府邸,只剩下空荡荡的屋舍。 各个房间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周书薇一步步走过熟悉的迴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栏杆,指尖沾满了厚厚的灰尘,鼻尖一酸,强忍住眼眶的湿意。 “拿回来了就好,只要人还在就好。” 陈守恆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书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指挥著家中僕役开始打水、扫地、擦拭。 將就一夜后,第二日一早,周书薇便与陈守恆一同出门,採买家具等物资。 昔日周家鼎盛时,一应用度无不精致奢华。 如今歷经变故,周书薇的心境已大不相同。 她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家具之间,目光更多流连於那些结实耐用、价格公道的寻常款式。 对於镶嵌螺鈿、雕工繁复的昂贵家具,只是匆匆一瞥,便下意识地移开目光。 “掌柜的,这张花梨木圆桌,什么价钱?”周书薇指著一套用料扎实、样式简洁的家具问道。 陈守恆在一旁默默看著,开口道:“书薇,既是要用,便挑些好的。” 不等周书薇出言,便转向掌柜:“掌柜,这些拔步床、衣柜、梳妆檯,以及书房的书案、书架,都拣上好的送来。” 掌柜的眼眸一亮,知道来了大生意,连忙堆起笑脸应承。 周书薇低声道:“不必如此破费,寻常能用便好。” 陈守恆摇了摇头:“你我以后还需久住,马虎不得。” 周书薇心中一暖,不再多言。 任由陈守恆与掌柜敲定,订下了一批虽不及往日奢华,但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家具。 下午,订购的家具陆续送至周府。 与此同时,散落各处府衙的周家僕役也陆陆续续返回。 空荡的府邸渐渐被填充,总算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周书薇独自来到周清漪昔日所居的绣楼。 房间已被丫鬟们仔细打扫过,新送的拔步床、梳妆檯、桌椅、软榻、屏风等物也已摆放整齐。 虽不復往日闺阁的锦绣堆叠,却也洁净雅致。 她细细打量了一圈,转向一直跟在身后、原是周清漪贴身大丫鬟的採莲问道:“还差些什么?” 採莲是个眉眼伶俐的姑娘,轻笑道:“回姑奶奶的话,除了小姐往日贴身的妆奩、绣件等私物,大件的摆设、用度,一样不差。姑奶奶记得真准,连婢子们都没记得这般周全呢。” 周书薇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房中几名面容憔悴、却强打精神的丫鬟,放缓了声音:“这段时日,委屈你们了。在衙门里……可有人欺负你们?” 此言一出,房间里正在收拾的几个丫鬟都停下了动作,眼圈一红,低声啜泣起来,显然这段时日没少受委屈。 周书薇的目光落在採莲脸上。 採莲神色微微一僵,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低下头,哽咽道:“姑奶奶心疼我们。只是,婢子们受的这点苦,和姑奶奶,和小姐比起来,算不得什么。能重回府里,已是天大的造化。” 周书薇心知她们必定受了不少委屈,温言安抚。 就在这时。 周府大门外。 一名头戴宽檐斗笠、腰间交叉挎著两把无鞘短刀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 守门下人见其装扮诡异,上前拦住:“站住,你是什么人?” “我要见周书薇。” 那人淡淡开口。 守门下人喝道:“我家主岂是你说见就能见的?” 话未说完,那斗笠男子右手拇指轻轻一推刀鐔。 一抹寒光乍现,凛冽的杀气瞬间让门仆如坠冰窟,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连滚带爬地奔入內宅稟报。 周书薇正欲离开周清漪的小院。 僕役急匆匆跑来稟报:“家主,门口来了个带斗笠的怪人,指名道姓要见您。” 周书薇眉尖一挑:“请他去偏厅奉茶。” 偏厅,那斗笠男子並未取下斗笠,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气息。 周书薇屏退左右,独自进去。 约莫一炷香后,偏厅门开,男子匆匆离去,如来时一般突兀。 周书薇手中多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书信。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將书信放入其中,而后神色如常地合上暗格。 傍晚时分。 周书薇与陈守恆一同上街散步,看看郡城夜景,顺便购置些日常用品。 就在他们离开后约半盏茶的功夫,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周书薇的闺房。 此人显然对房內布局颇为熟悉,很快便找到了那个隱秘的暗格。 一番捣鼓后,暗格应声而开。 那道身影迅速取出內中信函,揣入怀中,而后闪出房间,自周府后门悄然而遁,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郡城西隅,一处粉墙黛瓦的雅致小院。 夜色渐浓,月华如水银般倾泻在庭院中。 何章秋步履轻快,口中哼著小曲,显然心情极佳,抬手叩响了院门。 “吱呀”一声。 门扉轻启,李喻娘俏丽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见到是何章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將他迎入院中。 “小娘子,今夜可曾想我?” 何章秋刚踏进院子,手便不规矩地向李喻娘腰间揽去,脸上掛著轻佻。 李喻娘带著几分嗔怪,压低声音道:“少爷!有人看著呢!” “有人?” 何章秋眉头蹙起,目光锐利地扫向房间:“谁?” 李喻娘引著他快步走进內室。 只见厅中,一名身著丫鬟服饰、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垂首而立。 不是別人,正是周清漪的贴身丫鬟,採莲。 何章秋见到她,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刚才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语气带著明显的不悦:“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让你潜伏,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暴露行踪吗?” 採莲见何章秋面色不愉,急忙躬身稟报:“少爷息怒。婢子本不敢妄动,但今日午后,有一名带著斗笠的江湖人士来到周府,秘密递了一封信给姑奶奶。 婢子觉得事有蹊蹺,趁姑奶奶外出,冒险查看了那封信,发现內容关乎重大,恐误了公子大事,这才不得不冒险回来稟报。” “信?” 何章秋心中一凛,追问道:“什么信?在何处?” 採莲急忙从怀中取出一封摺叠整齐的信笺,双手呈上。 何章秋接过信,迅速展开。 目光扫过纸上的字跡,脸色骤然剧变。 陈、周两家主事钧鉴: 三笠回帮中稟明帮主,帮主已同意联手,共击何家。届时,我帮高手將倾巢而出,於啄雁集布下天罗地网,务求將何家三位宗师一网打尽。 事成之后,何家之四万匹丝绸及其他所获利润,你我双方五五分成。详情面晤再议。李三笠顿首。 落款处,赫然盖著李三笠的私印。 “鼉龙帮……陈家……周家……” 何章秋拿著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方才踏入院门时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们竟然……勾结在了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当头一棒,將他原本胜券在握的布局彻底打乱。 他万万没有想到,鼉龙帮,竟然暗中与陈家、周家沆瀣一气。 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可能他自己都將置於极度危险的境地。 六天前,鼉龙帮的李三笠还秘密与他见面,告知他陈家已答应交易那四万匹丝绸。 就定在十日后,镜山啄雁集码头。 双方当时还详细商议了动手的细节。 计划在船上完成交易,一旦丝绸交接完毕,便立即锁死船锚。 由郡衙差役配合靖武司人马,將陈家人赃並获,一举打入死牢,让陈家永世不得翻身。 若是陈家胆敢抵抗,那就动用他通过大姐关係请来的三位宗师出手。 可如果…… 如果鼉龙帮从一开始就与陈家串通一气,那这所谓的“交易”,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何家的陷阱。 想到此节,何章秋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一旁的李喻娘见何章秋脸色铁青,连忙关切地靠近,柔声问道:“少爷,您怎么了?这信上?” 第270章 勾结 何章秋从震惊与后怕中猛地回过神,此刻也顾不上瞒她,將信递了过去,咬牙切齿道:“你自己看,我们都被李三笠那廝给耍了!” 李喻娘快速瀏览一遍,俏脸也隨之变色,迟疑道:“这……这信会不会有假?或许是离间之计?” “假?这印章是李三笠的私印,我见过。这种独特规制,陈家若未见过真印,绝无可能偽造得如此逼真。” 何章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退一万步讲,他们既然能弄到如此相似的印鑑,至少说明李三笠与陈家之间的关係,绝非我们之前了解的那么简单,这封信,八成是真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李喻娘露出担忧与依赖的神情,轻轻拉住何章秋的衣袖:“少爷,喻娘担心你……” 何章秋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分析:“如果鼉龙帮真与陈家联手,在交易时突然发难,里应外合,对我们確实是灭顶之灾。”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狠厉与算计:“但现在……既然被我提前知晓了他们的阴谋,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正好可以將计就计。哼,鼉龙帮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灭了鼉龙帮高层,或许还能趁机吞下他们在水道上的產业。” 李喻娘惊讶地睁大眼睛:“少爷,您有把握?对方联手,宗师高手恐怕不少……” 何章秋得意地哼了一声,伸手在她挺翘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带著几分炫耀:“他们以为我何家只能请动一位化虚宗师和两位神堂宗师?哼,那是明面上的。 这次,我们请出的,是两位化虚宗师和两位神堂宗师。他鼉龙帮也就三位神堂宗师,就算再加上陈家,撑死也就再多一两位宗师,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两位化虚宗师?” 李喻娘这次是真的惊讶了:“少爷从哪里又请来一位?” 何章秋笑道:“这是我何家最后的底牌,现在可不能告诉你。等那老头子哪天归西了,我风风光光迎你进门,让你做何家的主母,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说完,他转向一直忐忑不安的採莲:“这次你做得很好,立了大功。你现在立刻回去,继续潜伏,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採莲闻言,脸上却没有喜色,反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和恐惧:“少爷,奴婢……不敢回去。信我偷了出来,万一……姑奶奶已经发现有人动过暗盒,我此时回去,那就是自投罗网。求少爷开恩,给奴婢一条活路。” “愚蠢!” 何章秋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你若不回去,她发现信件失踪,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到时候才真是死路一条。你现在回去,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放回原处,她若没发现,你就安然无恙。若真被她察觉,也未必能发现你……”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颗猩红色的药丸,扔到採莲面前:“万一真的事发,你就服下它,可免受皮肉之苦,少爷我会照顾好你的家人。” 採莲颤抖著伸出手,拾起丹药,手抖得利害,脸色惨白。 何章秋语气放缓:“你弟弟在我何家习武,很是刻苦,如今已是练髓大成的境界。你这次立了功,回去后,我便让人赏他五千两银子,足够他安心修炼到气境圆满了。你安心办事,少爷我不会亏待你们姐弟。” 採莲闻言,身体僵了僵,眼中闪过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丝决绝。 她咬了咬牙,將药丸小心翼翼收好,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回去。” 她不敢再耽搁,趁著夜色,离开小院,返回周府。 一路心惊胆战,如同惊弓之鸟,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回到周府住处,拉住一个相熟的丫鬟,打听道:“姑奶奶……可回来了?” 那丫鬟正在绣花,打趣道:“採莲姐,你找姑奶奶呀?姑奶奶和姑太爷一起出门了,这会儿怕是正高兴著呢,今晚怕是捨不得回来了。” 採莲心中稍定,暗自祈祷周书薇今晚不要回来。 趁著夜色,確定四下无人后,这才躡手躡脚地再次溜进周书薇的闺房。 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將门掩上。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窗而入。 凭藉著记忆,她躡手躡脚地走近暗格,伸手去触碰机关。 突然。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房间內室的阴影里,两双冰冷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她。 採莲嚇得魂飞魄散,刚要失声尖叫,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瘫倒在地。 …… 啄雁集。 今日恰逢旬末大集,天光未亮,便已人声渐起。 十里八乡的农户、渔户、手艺人们,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河滩空地上,摊位鳞次櫛比,叫卖声、討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混杂在一起。 寻常集日,这河边集市拢共也就三五百人往来。 但今日,明显超出了往常,连带著河岸街角都挤满了临时支起的摊子。 赶集的人流也比平日多了近半,摩肩接踵,甚是热闹。 缘由无他,灵溪的陈老爷家长子不日即將大婚。 陈家正在广采婚宴所需各色物资。 这个消息,早已传开。 这对於周遭的百姓而言,不啻於一桩大生意。 日头渐高,集市正值最喧闹之时,溧水河下游方向,缓缓驶来两艘巨大的宝船。 不声不响地靠近啄雁集那简陋的土木码头,稳稳停泊下来。 令人诧异的是,船停稳后,却不见有人下船,也听不到船上有什么动静。 那两艘巨船静静地臥在码头边。 这反常的寂静引得来往往的赶集人纷纷侧目,交头接耳,猜测著这船上载的是什么货,主人又是何方神圣。 红日西沉,集市的喧囂退去。 摊贩们开始收拾货物,赶集的人群也三三两两散去。 啄雁集渐渐恢復了平日的寧静,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和几声犬吠。 直到此时,那两艘宝船上,才终於有了动静。 十数名精悍的汉子走下船。 他们並未远离,只是在码头附近的几家尚未打烊的食铺、酒肆间採买了大量熟肉和老酒,用荷叶、油纸包好,或拎著酒罈,默不作声地返回了船上。 夜色渐浓。 噠噠噠!!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十余骑人马疾驰而来。 径直来到集市中央,一家门口悬著一盏昏暗油灯笼的客栈前。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翻身下马,也不叩门环,抡起拳头便“砰砰砰”地砸向木门:“开门!快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名跑堂探出半个脑袋。 他借著微光,看清门外是一群携刀带剑的江湖客,嚇得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头去把门閂上。 壮汉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喝骂道:“躲什么躲!看见爷们来了,还敢关门?” 跑堂苦著一张脸,连连作揖:“各位好汉爷,对不住,实在对不住!咱这啄雁集的规矩,入了夜,就不再接待生客了……您几位行行好,往前再走走,兴许……” “兴许个屁!” 壮汉不等他说完,便怒声打断:“前头是他娘的溧水河!让老子往河里住?少废话,赶紧开门。再囉嗦,老子手里的刀可不认得什么规矩。” 跑堂伙计被他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和腰间明晃晃的刀嚇得一哆嗦,哪里还敢多说,只得战战兢兢地取下门閂,將门打开:“好汉爷息怒,息怒……不知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壮汉不耐烦地应了一声,隨手拋过去十两的银锭:“赶紧准备乾净上房,再弄些吃的来。” 跑堂伙计接过银子,脸上却毫无喜色:“是是是,好汉请稍等。” 十余人安顿下来不久,跑堂便战战兢兢地送来了几大盘切好的熟牛肉和几坛土烧老酒。 眾人默不作声地开始吃喝起来。 这时。 一道黑影从停泊在码头的宝船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 来人头戴一顶黑色斗笠,脚踩破旧草鞋。 腰间交叉挎著两把无鞘的短刀,背后还负著一柄用灰布缠绕得严严实实的兵器。 李三笠落地后,径直朝著客栈走去。 踏入客栈,屋內正在吃喝的十余人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望向门口,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兵刃。 李三笠目光落在何章秋身上:“何公子这是何意?既然到了地头,为何不去船上?帮主已备好酒席,何必屈居这简陋客栈?” 何章秋放下手中的酒杯,用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三笠帮主的美意,本公子心领了。不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誚:“贵帮的宝船,我可不敢轻易上去。谁知道那船上,等著我的是接风宴,还是断头饭?万一诸位一时兴起,把我这项上人头割了,送去给陈家做贺礼,那我岂不是亏大了?” 话音一落,客栈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方才还算平静的场面,立时变得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第271章 谋算 客栈。 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何章秋那声“断头饭”如同惊雷,炸得满室死寂。 他目光阴鷙地盯著李三笠,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笑意。 李三笠斗笠下的面色骤然剧变,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龙骨庙密谋之事,仅有他与陈立等寥寥数人知晓的绝密,何章秋如何得知? 有內鬼! 念头如电光石火,在他脑中急转。 是帮里出了叛徒? 还是陈家那边走露了风声? 陈家与何家是死敌,互相安插眼线再正常不过。 可眼线多为外围,探听些寻常消息尚可,似这等关乎生死的绝密,怎么可能如此快就传到何章秋耳中? 这要真传出去,那他娘的陈家和周家,確定不是漏成筛子了? 若真如此,何须再费尽心机算计? 只怕陈、周两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是陈家,那会是谁? 旋即,另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溪堂主。 当晚龙骨庙事后,所有隨行的普通帮眾皆已被他下令软禁,按理绝无传出消息的可能。 唯有一人,事后仍是自由身。 那便是溪堂主。 莫非是他? 但很快,李三笠又皱起了眉头。 溪堂主是帮中老人了,昔年也为帮派出生入死,背叛的机率微乎其微。 不是他,那会是谁?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目光微动,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何公子此话何意?李某听不太明白。” 何章秋嗤笑一声,拿起面前的粗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劣酒,眉头隨之皱起:“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三笠帮主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放下酒碗,讥讽道:“你与陈家暗中勾结,欲在啄雁集设局,妄图將我何家与三位宗师一网打尽,好瓜分我那四万匹丝绸。此事,莫非还要何某拿出证据来不成?” 李三笠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破灭。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连细节都一清二楚,这已非猜测,而是確凿无疑地掌握了核心情报。 內鬼,一定有內鬼,且地位极高。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转冷,以退为进:“既然何公子对敝帮如此不信任,疑心甚重,那这笔生意,不做也罢。 明日我便將船上那四万匹丝绸原封不动奉还,也请何公子將我帮抵押在贵处的信物悉数发还。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说罢,转身欲走。 “哦?” 何章秋闻言,非但不急,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阴冷的笑声:“这么急著撇清关係?三笠帮主,你这是……心虚了?” 放下酒碗,语带讥讽:“忙前忙后这大半天,又是联络买主,又是安排人手,如今连辛苦费都不要了?这可不像是贵帮见利忘义的行事风格啊!” 李三笠脚步顿住,背影显得有些僵硬,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目光死死锁住何章秋:“那依何公子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不妨直接划下道来。” 何章秋脸上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 “很简单。你们不是想要这批丝绸吗?可以。甚至,我可以给你们更多。” 他伸出两根手指:“七成。事成之后,那四万匹丝绸,七成归你鼉龙帮。我只有一个条件……”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骤然变得森寒无比:“我要陈家,和周家,鸡犬不留,全、部、死、绝!”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带著刻骨的恨意与杀机。 客栈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李三笠沉默著,斗笠微微低垂,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哑:“此事关係重大,非李某一人可决,需稟明帮主定夺。” “可以。” 何章秋似乎早有所料,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我给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我要听到鼉龙帮的答覆。” 李三笠不再多言,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掠出窗外,融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朝著码头宝船的方向疾驰而去。 待李三笠的身影彻底消失,客栈內紧绷的气氛才稍稍缓解。 一直静坐一旁的李喻娘,此时才柔声开口:“少爷,这鼉龙帮,会答应与我们联手?” 何章秋把玩著手中的粗瓷酒杯,脸上露出自信的神色:“会的。鼉龙帮这帮水耗子,最是贪婪无厌,唯利是图。只要利益给够了,足以让他们鋌而走险,调转枪头。” 他眼中闪过狠厉:“更何况,他们答应与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以为我们相信他们会答应,並且愿意让出如此巨利以求联手就够了。 等陈家和周家的人到了啄雁集,我再爆出鼉龙帮与我们合作的消息,两家必然心生嫌隙,那时我们便可坐收渔翁之利,將他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他朝著客栈大堂阴影处,四位或坐或站的身影,郑重拱手:“届时,还需仰仗四位前辈出手。” “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不用提醒。” 手持旱菸袋、眯缝著眼、一副乡下老农打扮的乾瘦老头声音沙哑,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看不清具体面容。 此人姓金,江湖人称“大菸袋”金长山。 居左一位的老者,身著玄色劲装,头髮灰白,面容清癯,默默抿著烈酒。 他周身並无凌厉气势散发,却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明明坐在那里,却给人一种虚无縹緲、难以捉摸之感。 正是何家此次请动的化虚宗师,“影叟”莫无跡。 闻言,只是微微頷首,连目光都未曾抬起。 居右一位,则是一位身材异常魁梧的披髮头陀,肤色黝黑如铁,肌肉虬结,將一身宽大僧衣撑得鼓胀。 江湖人称“铁罗汉”姚广智。 他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只鼻中“嗯”了一声,声如闷雷,算是应答。 最后一位则是一名身穿葛布长袍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缕长须,面容儒雅,神色淡然,仿佛世间万物皆不縈於心。 此人正是何家供奉“秋水剑”沈文舟。 听到何章秋的安排,他擦拭剑身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道:“公子安排妥当就是,不用询问我们。” 何章秋得到四位宗师的默许,心中大定。 …… 江面之上。 李三笠身形如鬼魅,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掠过水麵,稳稳落回那艘黝黑宝船的甲板,隨即闪入舱內。 船舱不算宽敞,正中一张榆木方桌,桌上摊著江图,旁边摆著酒壶和几只陶碗。 桌旁坐著两人。 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麵皮焦黄,一双眼睛细长如刀缝,手中正摩挲著一对被汗水浸得发亮的铁胆。 正是鼉龙帮帮主,江横舟。 右首那位,则是个四十出头的精瘦汉子,脸颊凹陷,颧骨高耸,一双手指节粗大,骨节处布满老茧。 乃是鼉龙帮另一位副帮主,石镇山。 “帮主,山哥。” 李三笠摘下斗笠,露出下頜那道狰狞的疤痕,將適才客栈中与何章秋的对话,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內鬼……” 江横舟皱眉,缓缓开口:“你怀疑谁?” 李三笠眼中寒光闪烁:“龙骨庙之事,知者极少。帮中除我与溪堂主外,再无人有机会。陈家那边,按理说更不可能自曝。” 石镇山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不悦:“溪堂主跟了我十二年。” “我知道。” 李三笠道:“所以我也只是怀疑。但消息確確实实漏了,而且漏得如此彻底。这內鬼,地位绝不低。” 石镇山冷笑:“若是溪堂主是內鬼,那何家在我们这儿埋的钉子,恐怕就不止一根了。说不定这船上,这舱外,就有何家的耳朵。” 江横舟抬手,止住了两人,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事已至此,追查內鬼暂可放后。当务之急,是这局……该如何走下去。” 舱內顿时陷入沉默。 良久,石镇山开口:“既然何家势大,又有內应,那不如就与何家联手。陈家必死无疑。七成,不算少。” 李三笠冷声道:“不妥。唇亡齿寒,我等若贸然与他联手对付陈家,事成之后,他翻脸无情,反咬一口,届时我等如何自处?” 石镇山眼睛一瞪:“他有什么本事灭我们?帮主可是……” 江横舟摆手,打断了石镇山:“何章秋既已窥破我等与陈家之约,却仍敢孤身前来,当面揭破,他凭何如此有恃无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我怀疑,何家暗中还藏有后手,甚至存了將我等与陈家一併吞下的心思。与他合作,是与虎谋皮。” 李三笠接口道:“帮主所言极是。何章秋此人,阴狠狡诈,不可轻信。陈家若灭,下一个,恐怕就是我鼉龙帮。” 石镇山烦躁:“那,乾脆咱们这四万匹丝绸就不要了?就当白跑一趟算了。” “自然得要。” 江横舟冷冷道:“不仅要,还要全部吃下。” 他目光扫过李、石二人:“待会交易,我们先作壁上观,看那何、陈两家先斗。若何家势大,我等便助何家灭陈,若陈家顽强,或何家无甚后手,那便是我等的机会。” 石镇山咧嘴:“还是帮主想得周全,这事就这么干。让那两帮龟孙子先打个头破血流!” 李三笠亦缓缓点头。 江横舟看向李三笠:“三笠,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诉何章秋,这买卖,我鼉龙帮接了。” “好。” 李三笠頷首,重新戴上斗笠,身形一闪,再次融入夜色。 第272章 出手 客栈。 何章秋正烦躁之时,窗欞微响,李三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入房中。 “如何?” 何章秋抬眼询问。 李三笠沉默片刻:“此事,我鼉龙帮应下了。” 何章秋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绽放开来,带著几分得意:“识时务者为俊杰。三笠帮主与贵帮主,果然都是明白人。” “何公子放心,既已应下,自当竭力。” 李三笠点头应道。 何章秋笑道:“那么,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马到成功。” 李三笠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身形一晃,再度消失在窗外。 待他离去,何章秋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化作一片阴沉,低声咒骂道:“首鼠两端的狗东西。” …… 夜,更深了。 子时一过。 何章秋的脸色阴晴不定,烦躁的情绪几乎溢於言表。 他目光频频扫向码头方向。 半个时辰,又半个时辰悄然流逝。 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码头上除了那两艘宝船,再无任何动静。 別说运送丝绸的队伍,便是连个鬼影都没见著。 砰! 何章秋终於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去,请鼉龙帮的李三笠下来,本公子要问个明白!” 门外守候的客卿应声而去。 不多时,窗外黑影一闪,头戴斗笠、腰挎双刀的李三笠便如鬼魅般飘入房中,草鞋上犹带夜露。 “何公子,有何事?” 李三笠声音沙哑。 “何事?” 何章秋站起身,逼视著他:“三笠帮主倒是沉得住气!子时已过,陈家人呢?嗯?” 李三笠斗笠下的眉头也紧紧皱起。 他心中同样疑竇丛生。 那晚在龙骨庙,他与陈立定下十日后啄雁集交易之约。 但当时自己重伤受制,只顾著保命和虚与委蛇,哪里还来得及约定什么细致的联络人和联络暗號? 事后虽觉不妥,但想陈家既已同意交易,总该按时前来。 “或许……是途中有所耽搁。” 李三笠嗡声道。 不过,他自己都不太信这个理由。 四万匹丝绸不是小数目,怎么可能会因为其他事情耽搁。 如今踪影全无,实在蹊蹺。 “耽搁?” 何章秋冷笑一声:“三笠帮主,莫非是贵帮与陈家联手,戏耍何某?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一伙的,今夜根本无货可交,特意引何某来此动手的?” 李三笠沉声道:“李某以鼉龙帮信誉担保,与陈家之约绝非虚言。陈家事先既已答应,断无无故毁约之理。其中或许……另有隱情。” “隱情?” 何章秋却不相信,步步紧逼:“能有何隱情?三笠帮主还请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覆。” 李三笠沉默片刻,道:“若其不来,今日交易,便只能取销。” “取消?” 何章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冰寒刺骨的冷意:“他们既然不敢来这啄雁集,那我们就杀过去。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何公子,且慢。” 李三笠心中一震,出言制止:“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灵溪乃是陈家根基,贸然前去,风险不小。再者,这四万匹丝绸尚在。若中了对方调虎离山之计,劫了货船,又如何是好?” 这话倒是点醒了何章秋。 他眉头紧锁,目光闪烁。 李三笠所言不无道理。 陈家若是故意失约,引他们急躁冒进,再暗中派人偷袭,並非没有可能。 沉思片刻,何章秋有了决断:“既如此,我们便兵分两路。你我双方,各留一位宗师高手坐镇,以防不测。其余人等,奔袭灵溪,剿灭陈、周两家。事成之后,再回来处理这批丝绸不迟。” 李三笠略一沉吟,觉得此计可行。 何况,此刻若再推脱,何章秋立刻就会翻脸。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仰头,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长啸。 不过十数息,两道人影自宝船上飘然而起,掠过十余丈江面,轻飘飘落在客栈院中。 正是鼉龙帮帮主江横舟与副帮主石镇山。 李三笠將何章秋的提议及分兵留守之策简要说了一遍。 江横舟狭长的眼睛在其他房间中一扫而过,心头微惊。 何家此次带来的力量,不容小覷。 沉吟片刻,缓缓道:“老夫没有异议。” “好。” 何章秋阴冷地笑了笑:“既然帮主应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江横舟淡淡道:“何公子且慢。我鼉龙帮兄弟此行乘船而来,並未备马。此番奔袭,还请公子提供马匹。” 何章秋眉头一皱,这倒是个问题。 他此行带了十七人,但显然不够双方人手分配。 李三笠接口道:“何公子,不若……你这边,精简人手,只去三四人。我等亦只去三人。” 何章秋目光闪动,明白了鼉龙帮的算计。 他们担心己方人多势眾,若是翻脸,鼉龙帮人数劣势会吃大亏。 故而要求双方出动人数对等,互相制衡。 “既如此……” 他心中冷笑,略作思索便点头同意:“莫老,沈先生,金先生,跟我走。姚师傅,烦请留守货船。” 几人点头,表示知晓。 “铁罗汉”姚广智则嗡声应道:“何公子放心,洒家在,货在。” 何章秋看向江横舟。 江横舟与李三笠、石镇山交换了一个眼神,道:“既如此,我鼉龙帮亦出三人。镇山,你留守,与姚师傅互为照应。让溪堂主与我等一起前往。” “好。” 何章秋眼中厉色一闪:“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当即,让人前来骏马,衝出寂静的啄雁集。 七骑刚衝出啄雁集不过百余丈。 忽然。 一声悽厉尖锐、充满惊怒的厉啸,猛地从身后码头方向撕裂夜幕,清晰传入眾人耳中。 紧接著,便是“轰隆”一声沉闷巨响,夹杂著木材爆裂的刺耳声响,以及狂暴气劲对撞的轰鸣。 “不好。” 何章秋猛地勒马,马儿发出嘶鸣。 他骤然回头,瞳孔瞬间收缩。 借著朦朧的月色,只见远处,鼉龙帮宝船之上,两道身影正在剧烈交战。 其中一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拳风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带起闷雷般的破空声。 正是留守船上的“铁罗汉”姚广智。 另一道身影,手持一根长棍,招式大开大闔,竟全然是与姚广智硬碰硬。 更令人心惊的是,姚广智这位以横练功夫著称的神堂宗师,竟完全处於下风。 左支右絀,怒吼连连,周身护体罡气明灭不定,被打得连连后退,脚下船板被踩得“咯吱”作响,裂痕蔓延。 何章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猛地扭头,目光如毒箭般射向身旁並骑而立的江横舟与李三笠,忌惮、惊怒、猜疑瞬间达到顶点。 “他是谁?” 他厉声喝问。 江横舟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並未回答,只是盯著船上战局。 李三笠斗笠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莫老,去助姚大师。” 何章秋急声厉喝。 陈立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展现出来的实力,全面压制姚广智。 不能久拖。 若姚广智有失,己方实力將大打折扣。 玄衣老者莫无跡身形一晃,已从马背上消失。 下一刻,如同融入了夜色,化为一道模糊难辨的虚影,以惊人的速度直扑宝船。 其身法之诡,速度之快,化虚宗师修为展露无遗。 然而,就在莫无跡的身影即將靠近码头。 “噗!” 姚广智护体罡气如纸糊般破碎,口中鲜血狂喷。 庞大的身躯如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碎船舷,噗通一声坠入冰冷的河中,溅起大片水花,再无动静。 一位神堂宗师,竟在短短时间內,就此毙命。 “姚大师!”何章秋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旋即。 嗡! 一道沉闷得令人心悸的破空声骤然自斜上方响起。 一根通体黝黑、看似朴实无华的长棍,裹挟著一股沉重如山、破灭万钧的恐怖意境,朝著莫无跡当头砸下。 莫无跡厉喝一声,乾瘦的身躯內骤然爆发出磅礴气势,双掌一错,虚虚实实的掌影层层叠叠迎上。 轰! 棍掌相交,爆发出远比船上战斗更可怕的巨响. 狂猛的气浪以交接点为中心轰然炸开。 江面被压下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宝船剧烈摇晃,木板“咔嚓咔嚓”断裂无数。 一道身影闷哼一声,倒飞而出,在空中勉强拧身,踉蹌落在码头,又“噔噔噔”连退七八步。 正是莫无跡。 他抬头望去,眼中露出惊骇和凝重之色。 死了? 神堂宗师姚广智,片刻时间,就……死了?! 何章秋如坠冰窟。 他原以为陈家周家顶天有两三个神堂宗师,自己请来两位化虚,已是绝对碾压之势。 可眼前这人,不仅能正面压制姚广智,更能一击逼退化虚宗师的莫无跡。 其实力……难道也是化虚?! 如果对方也有化虚,那变数就太大了! “横舟帮主,三笠帮主,快!你们一起上,先合力诛杀此獠。” 何章秋看向江横舟两人,急声厉喝,声音因惊惧都有些变调。 此刻他也顾不得猜疑鼉龙帮了,只求先解决最大的变数。 江横舟与李三笠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好。” 江横舟应了一声,猛地从马背上腾身而起。 但却不是扑向宝船上的陈立,双掌带著汹涌澎湃的黑色水元劲力,狠狠拍向何章秋。 第273章 混战 啄雁集。 江横舟一声长笑,身形骤然暴起,直取何章秋。 动作之快,如鬼似魅,一瞬已至何章秋面门。 “大少爷,小心。” 秋水剑沈文舟早有防备,几乎在江横舟肩头微动的剎那,腰间长剑已然出鞘。 “鏘!” 剑鸣清越,如秋水乍破。 一道清冷剑光划破夜色,截向那双铁掌。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出细密的霜花。 “鐺!”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耳欲聋。 江横舟那双铁掌竟不闪不避,硬生生拍在剑身之上。 沈文舟只觉一股阴寒霸道的巨力顺剑传来,手腕剧震,长剑竟被拍得微微弯曲。 他面色不变,手腕一抖,剑身如水波般荡漾卸力,同时剑尖一颤,三点寒星分取江横舟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又快又狠。 “好剑法。” 江横舟身形飘退,堪堪避开剑锋。 与此同时,他双手在腰间一抹,两颗一直在他指间转动的乌黑铁球落入掌中。 “咻!咻!” 铁球脱手而出,一左一右,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一枚射向沈文舟持剑的右肩,一枚绕向他身后背心。 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了他的闪避空间。 沈文舟眼中精光一闪,长剑迴旋,舞出一片清冷剑幕。 “叮!叮!” 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铁球被剑幕弹开。 但江横舟已揉身再上,双掌翻飞,掌风阴柔绵密,却又暗藏崩山裂石般的刚劲。 配合著那两颗神出鬼没、时而远攻时而近砸的铁球,竟与沈文舟斗得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化虚?!” 何章秋在几名护卫拼死掩护下,踉蹡退出战斗圈,险险避开那夺命一击的余波。 他死死盯著与沈文舟战在一处的江横舟,脸上血色褪尽,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怨毒。 他原以为,此次请动一位化虚宗师、两位神堂宗师,再加上自家隱藏的化虚宗师,已是万无一失的绝杀之局。 灵境九关,一关一重天。 化虚对神堂,几乎是绝对的碾压。 也正因此,他才对此行,充满了自信。 鼉龙帮三位神堂宗师,陈、周两家最多也就两三位神堂宗师,如何能挡? 陈家出现化虚宗师,本出乎了他的意料。 而眼前这江横舟,这混跡水道码头的帮派头子,竟也是化虚境界。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算计,打乱了他所有的布局。 “江横舟!” 何章秋嘶声怒吼,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你敢对我出手,就不怕我父雷霆之怒,將你鼉龙帮连根拔起?” 江横舟掌风呼啸,逼得沈文舟剑光回守,阴惻惻地道:“何公子说笑了,今夜只要你何大公子去见了阎王,谁又会知道是谁动的手?我鼉龙帮今夜可从未见过何公子。” “你……!” 何章秋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言以对。 “大少爷!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沈文舟清喝一声,剑光骤然暴涨。 他面色凝重,看出今夜局势凶险。 对方不仅江横舟是化虚,那边还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刚刚击杀了姚广智的陈立在一旁。 李喻娘不知何时也已赶到他身侧,催促:“少爷,快走。” 何章秋再不甘,也知性命攸关,不再耽搁,在护卫的簇拥下,转身就朝啄雁集外衝去。 几乎同时,另一艘宝船上,一道魁梧如铁塔的身影凌空跃下,正是鼉龙帮另一位副帮主石镇山。 他手中提著一柄沉重的铜锤,二话不说,便与李三笠一左一右,夹攻向正与李三笠激斗的“大菸袋”金长山。 金长山本与李三笠斗得难解难分,但石镇山一加入,战局瞬间倾斜。 石镇山招式大开大闔,势大力沉,铜锤带著嗤嗤的破空声。 李三笠刀法越发诡譎狠辣。 金长山以一敌二,顿感压力倍增,那杆沉重的烟枪舞动间已见滯涩,怒吼连连,却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拦住他们!” “別让何家小子跑了!” “杀!” 码头上,鼉龙帮眾从两艘宝船涌出,手持刀枪棍棒,呼喝著朝何章秋逃跑的方向追去。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另一边。 陈立与“影叟”莫无跡两人已交手数百招。 莫无跡的武功路数极为诡异,身法飘忽如鬼魅,双掌拍出时无声无息,却带著一股阴寒掌力。 不过,陈立应对得却异常轻鬆。 “此子……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莫无跡越打越是心惊。 他几乎已经动用全部力量,但却依旧摸不清陈立的底。 他隱隱感觉,对方似乎……未尽全力? 陈立確实未尽全力。 这莫无跡虽也是化虚宗师,但连真意都尚未领悟。 自然不是陈立对手。 陈立也不著急,正好藉此机会,进一步熟悉和磨礪自身战力。 码头的另一端,战斗已接近尾声。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爆响。 大菸袋金长山手中的青铜烟枪,被李三笠厚重的长刀硬生生劈弯。 与此同时,石镇山那柄沉重的铜锤,狠狠扎向金长山毫无防护的后心。 金长山腹背受敌。 “噗嗤!” 铜锤瞬间砸中了他的手臂。 剧痛钻心,金长山动作一滯。 “死!” 李三笠岂会放过这绝佳时机? 长刀顺势一拖一斩,刀光如匹练般掠过金长山的脖颈。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著惊怒与不甘的表情。 尸身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 正与江横舟激战的沈文舟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神剧震。 何家此次请来的四位宗师,转眼间已去其二。 江横舟心头一松,轻笑一声,攻势更急。 他初入化虚,境界不如沈文舟,但一身功夫是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 招式狠辣凌厉,以命搏命的打法层出不穷,竟一时將沈文舟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李三笠与石镇山斩杀金长山后,身形一展,便加入战团。 石镇山铜锤直戳沈文舟腰眼,李三笠长刀则化作一片雪亮刀网,封住其退路。 沈文舟顿时压力倍增,只能苦苦支撑,落尽下风。 但化虚宗师非同小可,两位神堂宗师加入,依旧无法形成一边倒的局面。 沈文舟虽险象环生,却总能於千钧一髮之际堪堪化解危机,一时半刻竟难以拿下。 三人久战不下,眼看另一边陈立与莫无跡的战斗似乎不温不火,心中焦躁起来。 拼了! 江横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身形骤然一定,头顶,一道略显模糊、但面目与他一模一样的神识虚影一步踏出。 虚影手中竟幻化出一柄由神识凝聚而成的丈二长枪。 枪身暗沉,枪尖却闪烁著慑人的寒芒。 神识战技。 沈文舟面色骤变,他万没想到江横舟如此拼命,竟然敢在混战中直接动用神识廝杀。 电光石火间,沈文舟想要抽身后撤,暂避锋芒。 但李三笠与石镇山岂会让他如愿? 两人如同疯虎,刀刺並举,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死死缠住他。 “滚开!” 沈文舟又惊又怒,剑光暴涨,试图强行突围。 就在这瞬息之间的耽搁,江横舟的神识虚影已持枪杀到。 长枪直刺沈文舟眉心识海。 这一枪若是刺实,沈文舟神识必將遭受重创。 避无可避。 沈文舟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眉心骤然亮起刺目光华,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银色剑罡激射而出,迎向那神识长枪。 不过,这仓促应对的神识之技,如何能与江横舟凝聚神识虚影的全力一击相比。 “嗤!” 银色剑罡与黑色长枪凌空相撞,剑罡仅仅坚持了一瞬,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被长枪绞得粉碎。 “噗……” 沈文舟如遭重锤,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灰败。 神识受创,让他眼前一黑,周身气息骤然萎靡。 “杀!” 李三笠与石镇山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死!” 石镇山的铜锤狠狠砸在其左肋。 与此同时,李三笠的长刀也如同鬼魅般掠过,在其右胸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狂飆! 沈文舟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身形踉蹌倒退。 他知道,今日绝无幸理。 “一起死吧!” 沈文舟脸上浮现出疯狂。 眉心处光华大盛,神识虚影扑杀而出。 目標,直指离他最近、正欲趁势追击的石镇山。 化虚宗师濒死一击,何其恐怖! 那神识虚影手持一柄虚幻长剑,带著一股湮灭一切的决绝剑意,瞬间便到了石镇山面前。 石镇山只是神堂宗师,神识虽已凝聚,但远无法与化虚宗师的神识正面抗衡。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恐的嘶吼。 “噗!” 沈文舟的神识之剑毫无阻碍地劈入了石镇山的眉心。 石镇山浑身剧震,双目中的神采瞬间黯淡、消散。 身躯僵直了一瞬,隨即软软地向前扑倒,“噗通”一声砸在地面,再无声息。 几乎在石镇山倒下的同时,江横舟的神识虚影也持枪杀到,一枪便刺穿了沈文舟的神识虚影。 沈文舟的神识瞬间爆碎开来,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肉身也隨著神识的湮灭,猛地一颤,最后一丝生机彻底断绝。 江横舟的神识虚影迅速回归肉身,脸色也是一阵苍白。 “镇山……” “山哥!” 江横舟和李三笠看向倒在地上的石镇山,声音带著颤抖,眼中带著悲愤与伤痛。 昔年,三人一起在鼉龙沟挣扎求生,歷经无数磨难才创下这番基业,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第274章 背叛 码头上瀰漫著浓浓的血腥味。 江横舟与李三笠站在石镇山的尸体旁,短暂的悲痛与忿怒过后。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扫向码头另一侧。 陈立与莫无跡的战斗似乎仍在继续。 莫无跡面色巨变。 何家这一方四位宗师,转眼间就只剩下他一人。 眼前的陈立,实力深不可测,自己全力猛攻,对方却如閒庭信步,这根本不像是战斗。 逃! 必须立刻逃! 他眼中厉色一闪,周身气息猛然暴涨,双掌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幻化出漫天掌影,铺天盖地般朝陈立涌去。 但,一切都是徒劳! 面对这凶险无比的攻势,陈立只是简简单单一棍。 乾坤如意棍毫无花巧,古朴无华,力劈而下。 棍风呼啸,竟带起一道低沉龙吟。 那漫天虚幻掌影瞬间消融瓦解。 长棍毫无阻碍地砸在莫无跡仓促格挡的双臂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无跡胸骨塌陷,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后方一堆破碎的船板上,面如金纸,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已然重伤。 一棍! 仅仅一棍! 正准备衝过去的江横舟,身形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原本打算,先斩杀莫无跡后,再寻机斩杀陈立。 但现在看来,这个打算简直可笑! 这陈立的实力,绝对远超於他。 “杀!” 江横舟心念电转,瞬间做出了决断。 绝不能让陈立杀了莫无跡。 否则,在场只剩他和李三笠,面对如此恐怖的陈立,绝对是死路一条。 只有莫无跡和他联手,才有贏的把握! “死!” 江横舟身形如电,双掌挟著毕生功力,如同两道黑色怒涛,悍然拍向陈立后心。 这一击,他毫无保留。 然而,陈立却仿佛背后长眼,手中乾坤如意棍划出一道玄奥弧线,点向江横舟双掌腕脉,逼得他不得不撤掌回防。 陈立转过身,看著江横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帮主,这翻脸的速度,可比翻书还要快。果然最是言而无信。” 陈立冷笑一声,棍法一变,化作重重棍影,將江横舟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真意?” 江横舟又惊又怒,將一双铁掌和那对诡异铁球舞得密不透风,企图抵挡。 但陈立乾坤一气游龙真意激盪,他哪里会是对手。 不过三五招间,江横舟便已左支右絀,险象环生,完全落入了下风,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陈立一边轻鬆写意地压制著江横舟,一边却朝著一直按刀而立、沉默不语的李三笠轻笑道:“三笠帮主,你还愣著干什么?还不过来帮把手?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么,等解决了江帮主,这鼉龙帮的帮主之位,可就是你的了。怎么,反而心软了?” “休要挑拨离间!” 李三笠斗笠下的疤痕抽搐了一下,怒声斥道。 手中长刀握得更紧,却依旧没有上前。 正在苦苦支撑的江横舟亦是一声冷笑:“我兄弟三人同生共死,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交情,岂是你这三言两语就能挑拨的?!” 他朝著瘫倒在船板堆里的莫无跡厉声怒吼:“那莫什么?你还看著干什么!快来助我!否则今夜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 莫无跡咳著血,勉强抬起头,看著激战中的陈立与江横舟,又瞥了一眼李三笠,眼中闪过挣扎。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一咬牙,竟不顾重伤之躯,强提一口真气,身形一纵,就欲朝著啄雁集外的黑暗中遁去。 “何必急著走?” 一道苍老却沉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只见一道身影从船舱阴影中掠出,恰好拦在了莫无跡的逃遁路线上。 来人一身灰布长褂,面容清癯,正是战老。 他本以为今夜会是一场恶战,却万万没想到,战局变化如此之快。 三方混战,你杀我,我杀你,根本没有章法可言。 而他,也完全没有出手的机会。 “滚开!” 莫无跡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藏著一个神堂宗师。 他虽重伤,但毕竟是化虚实力,掌风呼啸,直拍战老面门,企图强行闯关。 战老深知对方厉害,不敢硬接,身形飘退,同时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不求伤敌,只求阻敌。 莫无跡重伤之下,气息不稳,加之对冷眼旁观的李三笠心存极大忌惮,一时间竟被战老这牛皮糖似的打法死死缠住,脱身不得,气得怒吼连连。 另一边。 “给我死!” 江横舟被陈立逼入绝境,双目赤红,状若疯虎。 他猛地一声怒吼,重施故技,神识虚影再次一步踏出,手持神识长枪,带著一股惨烈的决绝,直刺陈立眉心识海。 同时,他朝著李三笠嘶声咆哮:“三笠,攻他肉身。” 搏命一击! 亦是最后的机会! 然而,李三笠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脚下却如同生根了一般,死死钉在原地。 他脸上肌肉抽搐,眼中挣扎之色剧烈闪烁,最终,依旧没有动。 “蚍蜉撼树。” 陈立一声轻笑。 头顶,一道更为凝实的神识虚影一步迈出。 乾坤如意棍一棍劈出。 猿击术。 棍风所过,仿佛连虚空都要被定住。 “嘭!” 江横舟神识虚影刺出的长枪,在与那根意念之棍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炸裂开来,化作漫天流光消散。 “不……可能……” 江横舟的神识虚影发出无声的绝望嘶吼。 陈立的神识虚影毫不停留,第二棍狠狠砸落在江横舟的神识虚影之上。 “噗!” 江横舟的神识虚影瞬间溃散、湮灭。 肉身一颤,眼中神采彻底黯淡,七窍之中流出漆黑的血线,身躯瘫倒在地,生机全无。 临死之前,他那双兀自圆睁的眼睛,死死地、带著无尽疑惑和怨恨,盯住了不远处始终未曾出手的李三笠。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与他同生共死数十年的兄弟,会在最后关头,选择袖手旁观,背叛自己! 斩杀江横舟后,陈立的神识虚影没有返回肉身,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著正与战老缠斗的莫无跡扑去。 机会! 要不要动手? 李三笠惊讶,显然没有想到,陈立竟会如此托大,毫不担心肉身无人守护? 但下一刻,却见陈立的本体似笑非笑地瞥了李三笠一眼。 这让李三笠心头巨震,亡魂大冒,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神意? 他死死握住刀柄,一动都不敢动。 莫无跡正被战老缠得心烦意躁,忽然感一股令人神魂战慄的恐怖气息自身后袭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 猛地回头,只见陈立的神识虚影已持棍杀到。 生死关头,莫无跡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眉心光华爆闪,一道神识虚影强行出窍,手持一柄虚幻短剑,带著一股同归於尽的疯狂。 不是迎向陈立,而是直扑正准备后撤的战老。 “糟糕!” 战老没想到对方如此决绝,感受到那化虚宗师神识的恐怖威压,脸色剧变,急忙施展身法向后急退。 千钧一髮之际! 陈立的神识虚影后发先至,挡在了战老身前。 乾坤如意棍將莫无跡亡命一击的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嘭!” 仅仅一招! 莫无跡的神识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悽厉尖啸,瞬间爆碎成最本源的神识流光,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的肉身,也隨之轰然倒地,气息全无。 最后一位化虚宗师,就此陨落。 月光清冷洒落。 整个啄雁集码头,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江风呜咽,捲起淡淡的血腥气。 陈立的神识回归肉身,目光平静地看向自始至终都紧握刀柄、却未曾踏前一步的李三笠。 李三笠站在原地,握刀的手稳如磐石,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 这位陈家家主,只怕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陈立看著李三笠:“三笠帮主,果然识时务。” 刚才並非他托大。 他真意炼化已超过六成,之前他曾暗自尝试,即便神识离体,肉身亦能凭藉神意进行本能防御。 陈立自己估摸著已经能发挥出约莫三成的实力。 本想藉此试探李三笠,若其真敢出手,正好一併解决。 没想到,这李三笠竟如此沉得住气,丝毫不上鉤。 李三笠深吸一口气,缓缓將长刀归入刀鞘,彻底放弃了抵抗的意图。 抬起头,斗笠下的目光迎向陈立:“陈家主过奖。李某只是觉得,我对陈家主……还有用。陈家主不会杀我。” “哦?” 陈立眉梢微挑:“三笠帮主有何高见。” 李三笠沉默片刻,道:“今日之事,何章秋身死,其父郡守何明允,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必会报復。陈家根基在溧阳,不可能举族迁走。 面对一郡之守的算计,即便陈家主您实力通天,能护得自身周全,但家族基业、子弟,总归是防不胜防,麻烦不断。 但若今日何章秋之死,算在我鼉龙帮的头上,何郡守即便有所怀疑,也绝不敢明面上对陈家有什么动作。 这,便是李某的价值。” 见陈立依旧不说话,李三笠深吸一口气,道:“若是陈家主同意,我李三笠,会带著船上这四万匹丝绸,以及鼉龙帮弟兄,即刻离开江州,远走高飞。 我可以保证,今夜之事,便是鼉龙帮见財起意,黑吃黑,劫杀了何家公子及其请来的宗师。所有的线索、仇恨,都会指向我等。” 第275章 终了 陈立听完,不置可否:“何章秋只是逃跑了,没有死。他若回去,你认为他会怎么说?” 李三笠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他不会有机会回去的。陈家主……不会放过他。我知道。” 陈立笑了:“三笠帮主,你是个聪明人。不过,你这计划,代价可不小。四万匹丝绸,按市价,价值百万。如此一笔巨富,三笠帮主张口就要带走,又要用什么来说服我呢?” 李三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钱財固然动人,但有些东西,比钱財更有价值。” 他目光直视陈立:“昔年,我、横舟帮主、镇山,三人之所以能崛起,皆因一位神秘高人路过,斩杀了蟠踞沟中的数千鼉龙以及那头已成精怪的鼉龙王。 高人离去后,我等在其巢穴深处,侥倖获得一物。愿以此宝,换取陈家主放我等一条生路。” “是何宝物?” 陈立眼睛微微一眯,来了兴趣:“现在何处?” 李三笠伸手指向江横舟尸体旁那两颗跌落在地的乌黑铁球:“就在那里。两颗铁球,一实一虚。真的就藏在其中一颗铁球內。” 陈立目光一闪,拾起那两颗铁球。 入手沉重,冰凉刺骨,看似並无区別。 他指尖微微用力,一颗完全塌陷,內部结构紧密,显然是实心鑌铁。 “咔噠。”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另一颗铁球竟从中裂开一条细缝。 陈立轻轻一掰,铁球分成两半,露出了中空的內壁。 一颗鸡蛋大小的黑白二色珠子,正静静地躺在其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陈立將珠子托在掌心,看向李三笠,目光中带著询问。 李三笠解释道:“此珠有一奇异特性,不仅能自行缓慢吸纳天地元气,还能贮存修炼者的精元內气。需用时,便可將其储存的內气引出,反哺自身。” 陈立依言,分出一丝內气,渡入珠內。 很快,他便感觉到珠內仿佛另有一片浩瀚空间,深不见底。 自己那缕內气存入其中,如同溪流匯入大海,瞬间便被容纳。 他心念微动,尝试勾动那缕內气。 果然,內气瞬息间便循著原路返回体內,丝毫无损。 “果然神奇。” 陈立点头。 若將內气提前贮存其中,在鏖战之中,便可隨时吸取补充,等於平添补益,甚至能反败为胜,確是一件难得的辅助宝物。 但他很快察觉到异常,看向李三笠,似笑非笑:“此珠虽是不错,但若仅是如此,似乎不足以让你等三人从微末中崛起吧?” 李三笠坦然道:“此珠確实另有玄机。此珠能自行吸纳天地元气,十二年为一周期。满溢之后,珠內元气便会外溢。每次散溢,会持续数月之久。” 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感慨:“此珠散溢出的元气,极其精纯,几乎无需炼化便可直接吸收化为內气。当年那头鼉龙王,便是凭藉这元气潮汐修炼成精。 而我等三人,也正是凭藉这珠子散溢的元气,在旁修炼了不到三个月,便突破瓶颈,臻至气境圆满,一举踏入灵境。” 陈立眼中露出了真正的惊容。 他深知武道修行之艰难。 没有上等药膳和內气心法,想要突破灵境,难如登天。 这珠子竟有如此神效,其价值,確实难以用金银来衡量。 “下一次元气散溢,在何时?” 陈立询问。 李三笠道:“应该就在明年。” 陈立不再多言,將珠子收入怀中,点头道:“这笔交易,我同意了。就有劳你带著鼉龙帮的人,和那四万匹丝绸,马上离开江州。若让我发现今晚之言有虚,三笠帮主知道后果。” 李三笠鬆了一口气,道:“多谢陈家主,李某遵命,断不敢再耍心思!” 他取出一个竹筒状的信號烟花,拉动引信。 一道赤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陈立不再理会李三笠,开始在何家请来的几位宗师的尸体间搜寻起来。 结果令人失望。 几人身上,除了些许散碎银两和一些不知用途的丹药外,並无太多值钱物件。 怀中倒是都揣著厚厚一叠钱庄的银票,面额巨大,总数惊人。 陈立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这类大额银票兑换需核对密语印信,且极易被何家追查,形同废纸。 倒是在莫无跡的尸身上,摸出了一本身法秘籍。 但这秘籍品相极差,书页上沾满了深褐色、早已乾涸的血跡,许多字跡和图谱都被污血覆盖,模糊难辨。 陈立快速翻看了一下,微微蹙眉。 破损太过严重,能否修炼,还是未知之数。 他隨手將秘籍收起,看向战老,道:“此地不宜久留,走。” 战老点头答应。 二人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融入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不多时,鼉龙帮帮眾看到信號,陆续小心翼翼地返回码头。 当看到帮主江横舟和副帮主石镇山惨死的尸体时,鼉龙帮眾顿时一片譁然。 不少人悲愤交加,更是目眥欲裂,怒吼著要报仇。 李三笠重新戴好了斗笠,遮住了脸上的疤痕和所有表情,哑声道:“此地对我等而言,已是绝地。带上帮主和弟兄们的遗体,我们回去,收拾细软,立刻离开江州。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黎明將至。 官道旁,一处用茅草和木头搭设的简陋茶铺。 茶铺显然尚未到开张的时辰,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几张破旧的桌椅散落在晨雾中。 “歇……歇一下……” 何章秋喘著粗气,一屁股瘫坐在凳子上。 昨夜,一行人沿著官道亡命奔逃,在一眾忠心护卫的拼死掩护下,终於摆脱了鼉龙帮的追击。 十余名精锐护卫,尽丧! 此刻,身边,只剩下了李喻娘一人。 惊魂稍定,何章秋下意识地看向紧跟在身侧的李喻娘。 这个平素千娇百媚、对他百依百顺的女子,成了他混乱中唯一的依靠。 “喻娘……” 何章秋带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一把抓住李喻娘冰凉的柔荑,压低声音:“这次……多亏你了。等回去我一定……求父亲,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你做我何家名正言顺的少奶奶!绝不负你!” 他以为会看到李喻娘感激涕零、柔情脉脉的模样。 然而,李喻娘却缓缓抽回了手,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奉承与媚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著几分怜悯和嘲讽的笑容。 “少爷。” 她的声音依旧柔媚,却透著一股冰冷:“您这承诺,奴家的耳朵都快听出老茧了。何家的高门大院,奴家福薄,可不想进去遭那份罪了。” 何章秋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喻娘,一时间竟没能反应过来。 就在这时。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为首一人,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只是那双美眸之中,此刻却燃烧著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意。 赫然正是周书薇。 周书薇身侧,站著一位年约二十出头、星眉剑目的年轻男子,便是陈守恆。 而另一侧,一位身穿素色长裙、容顏极美、气质清冷的女子,乃是玲瓏。 何章秋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看看眼前突然出现的三人,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神態自若的李喻娘。 电光石火间,所有疑惑和不合常理之处都串联了起来。 “贱人!是……你!是你勾结周家?是你设局害我?!” 何章秋目眥欲裂,浑身发抖,指著李喻娘,发出怒吼,声音尖利变形。 李喻娘面对他的怒斥,只是幽幽一嘆,脸上並无半分愧疚,反而带著一种解脱般的轻鬆。 她不再看何章秋一眼,径直走向玲瓏,低声道:“玲瓏妹妹,从今往后,喻娘便是无根浮萍,无依无靠了,还请妹妹……多多关照。” 玲瓏轻轻一笑,笑容明媚,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喻娘姐姐放心,你是有功之人。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何章秋看著这一幕,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碎。 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你们……不得好死!我父亲……绝不会放过你们!何家一定会將你们碎尸万段!!” 何章秋状若疯癲,嘶声力竭地咒骂。 周书薇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何章秋身上,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 周家所有的灾祸,皆因面前此人而起。 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何章秋,受死吧!” 她清叱一声,长剑骤然出鞘,带著积鬱已久的滔天恨意,身形一展,化作一道流光,直刺何章秋心口。 何章秋虽习武,但连灵境修为都未曾踏入,如何是周书薇的对手? 他惊骇欲绝,想要后退,周书薇的剑却快如闪电。 “噗嗤……” 长剑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何章秋的锦袍,刺入他的心臟。 他脸上的愤怒、恐惧、悔恨瞬间凝固。 周书薇手腕一抖,长剑抽出,带出一溜血箭。 何章秋张了张嘴,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身体晃了晃,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生机断绝。 周书薇站在何章秋的尸体前,胸口剧烈起伏,大仇得报,情绪激动。 陈守恆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书薇,都结束了。我们该走了。” 周书薇点了点头。 几人不再多言,迅速將尸体掩埋。 李喻娘默默跟隨著陈守恆、周书薇和玲瓏,很快消失。 天,亮了。 第276章 烛影 溧阳,周府。 府內张灯结彩,忙忙碌碌,准备著周书薇出嫁事宜。 老管家带著帐房,对著礼单清点嫁妆。 箱笼倒是不少,摞了半间屋子。 里面摆放的锦缎、瓷器、首饰头面,虽也齐全,却少了世家大族嫁女应有的那份底蕴。 周家经歷巨变,损失不可谓不大。 明面上只是丟掉了织造坊这棵摇钱树,其他產业还在。 但织造坊却是周家最主要的收入核心。 再加上,周书薇已將周家田契地契等,交给陈立。 虽然陈立並未让人到官府办理手续,还言明,这些以后都是你和陈守恆的家业。 但一切,已然不同。 因此,周书薇的出嫁,並未大操大办,一切从简。 闺阁內,红烛高烧,映照著悬掛的凤冠霞帔,流光溢彩。 周书薇独坐镜前,纤指轻抚过胭脂盒。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面容。 嫁与心仪之人,本应是女儿家最大的欢喜。 可一想到周家现状,以及莫测前路,那欢喜便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忧虑。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徵兆地捲起,吹得窗欞“哐当”一声洞开。 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在墙上投下扭曲跳动的黑影。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在房间中央。 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袍中,看不清面目。 混身上下散发著森寒的杀意,將满室暖意驱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 周书薇瞳孔骤缩,想也未想,反手便从妆檯下抽出一柄尺余长的短剑,剑身寒光凛冽,护在身前,厉声喝问。 黑袍人並未立即答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掀开了遮面的头罩。 烛光下,露出一张不怒自威、却难掩憔悴的中年男子面容,双鬢微霜,眸中布满血丝,死死地盯著周书薇。 正是溧阳郡守,何明允。 周书薇面色微变,握紧短剑:“郡守大人,深夜擅闯民宅,还是待嫁女子的闺房,知法犯法。此事若传入朝廷耳中,不知会如何处置大人?” 何明允置若罔闻,目光冰冷:“我儿章秋……何在?” 周书薇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一抹极淡的讥誚:“大人说笑了。何公子在溧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行踪,何时需要向我这小女子报备了?” “不说?” 何明允眼神一寒,周身那股杀意更重了:“也罢,本官自有手段让你开口。” “呵……” 周书薇冷笑一声:“堂堂一郡太守,封疆大吏,何时也行江湖草莽手段了?贵公子身在何处,我岂会知晓?这深更半夜,或许正在哪位红顏知己的香闺绣榻之中安睡也未可知。 大人身为朝廷命官,执掌一郡,不派遣郡衙或靖武司去寻,反倒来为难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是何道理?” 言语如刀,句句戳在何明允的痛处。 何章秋前往镜山数日未归,音讯全无,他已心知不妙。 此刻,敢对他独子下杀手的,放眼溧阳,无非两家。 鼉龙帮。 还有,陈、周两家! 他动用手头所有力量,详查了一遍啄雁集。 但都未曾找到儿子。 至於线索,则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鼉龙帮反水劫財。 表面看来,似乎就是鼉龙帮见財起意,黑吃黑害了他儿子和几位宗师客卿。 可他何明允岂会如此轻易相信? 鼉龙帮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 若无外因,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动他何明允的儿子。 这背后,必然有变数,有推手。 除了与鼉龙帮有过接触、且与何家势同水火的陈、周两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谁。 当然,他来此,还有一个原因。 鼉龙帮,竟真就捨弃了辛苦打下的偌大基业,只带了帮中精锐,朝著巴州方向逃去。 他,无力去追查。 丧子之痛,让何明允疯狂,声音冰寒刺骨:“你们……许了鼉龙帮什么天大的好处?” 周书薇迎著何明允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反问:“大人这般问,可是承认,是你何家联合曹家、柳家,劫掠我周家三万匹贡绸,又找来风门贼子,设计陷害我侄女清漪,强夺我周家织造坊,最终害得她遭受流放之祸?” 何明允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这些隱秘谋划,桩桩件件,竟被周书薇一一道出。 所有隱秘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有內鬼! 只一瞬间,何明允便得出结论。 谁? 一股难以遏制的的杀意,从他体內泄露出来。 他动了真真切切的杀心! 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机,让同住周家的战老震惊。 唰! 灰影如电般掠入房中,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周书薇身前。 周身气劲鼓盪,一双老眼精光四射,死死锁定何明允,沉声道:“小姐速走!老朽可阻他片刻。” 何明允目光扫过战老,冷笑:“就凭你?能挡本官几招?” 战老深吸一口气:“不多,但能撑到旁人察觉。” “察觉?又能怎样!” 何明允冷冷道:“在这溧阳,本官便是天!郡內发生何事,报与不报,如何上报,皆由本官一言而决。杀了你们,不过是报一个江湖仇杀便可遮掩过去,能奈我何?” 周书薇没有退缩,向前踏出一步,眼中闪过死意:“既如此,那就请何大人试试,看你今夜能否將我与战老悄无声息杀死。若不能……自会有人替我周家满门,向大人討回这笔血债!” 何明允眼中厉色一闪,逼视周书薇:“周小姐所指,是那灵溪陈家吧?你以为,他家能护你几时?” 周书薇毫无惧色:“我大哥仍是圣皇钦封的使臣,天使旌节尚在途中。我侄儿虽幼,却拜天人为师,此事溧阳人尽皆知。何大人莫非不知?” 何明允目光一凝,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他深深看了周书薇一眼,脸上那抹冰冷的杀意竟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 闺房內,杀意骤然消散。 “周小姐倒是伶牙俐齿,聪慧不凡。” 何明允淡淡一笑:“若是再年轻几岁,我说什么都要为章秋迎娶你。” 说罢,不再多言,黑袍一拂,身形瞬间消失在了窗外。 直到那道恐怖的气息彻底远去,周书薇紧绷的心神才骤然一松,顿感劫后余生。 一旁的战老亦是长长舒了口气,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 晨光熹微。 薄雾尚未散尽,长街之上已是锣鼓喧天。 一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迤邐向著城西的周府行去。 队伍前方,陈守恆一身大红喜服,骑在一匹神骏的马匹上,难掩意气风发。 身后,是八人齐抬的描金绣凤大红花轿,轿帘低垂,流苏轻晃。 再往后,是绵延上百人的迎亲队伍。 嗩吶高亢,锣鼓鏗鏘,喜庆的声浪瞬间衝破了郡城清晨的寧静,引得道路两旁百姓翘首围观。 溧阳距灵溪,快马加鞭需一日路程,若按这迎亲的脚程,则需三日。 陈守恆为免延误吉时,早已算好日程,提前便住进了郡城客栈。 今日一早,便动身迎亲。 队伍行至周府门前。 大门敞开,周家由战老带领,已在此等候,脸上带著笑容。 陈守恆下马,躬身一礼。 繁琐的迎亲礼仪依序而行。 “迎新娘子咯!” 司仪一声高呼,身披大红盖头、凤冠霞帔的周书薇,由贴身丫鬟搀扶著,一步步走出府门。 一声“起轿”,锣鼓再次喧天,队伍调转方向,踏上了归程。 队伍沿著官道而行,白日里旌旗招展,鼓乐开路。 夜晚则宿於早已安排好的客栈。 三日行程,波澜不惊。 抵达灵溪时,正是择定的良辰吉日。 还未进村,喧天的锣鼓鞭炮声便已传来。 整个灵溪仿佛都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中,家家户户门前都掛上了红绸,孩童们嬉笑著追逐迎亲的队伍。 队伍行至陈府大门前,更是热闹非凡。 “新娘子到……” 欢呼声中,花轿落地。 跨马鞍,迈火盆,一系列祈福仪式后,新人手持红绸,缓缓步入正厅。 厅內,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陈立与妻子宋瀅端坐高堂。 宾客分列两旁,笑语喧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周书薇被送入洞房。 陈守恆则留在前厅,招待宾客。 宴开百席,觥筹交错,道贺之声不绝於耳。 傍晚。 府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行八人,风尘僕僕,径直穿过庭院,来到了主厅。 为首者,是一位身著素色劲装、外罩斗篷的中年美妇。 正是风门八將之首的石玉衡。 她云鬢微松,几缕髮丝垂落额角,却难掩喜色。 其余七人紧隨其后。 陈立神识微动,扭头看向来人。 石玉衡目光一扫,锁定了正在与几位乡绅寒暄的陈立。 待他起身离开,来到走廊处,方上前低声道:“陈家主,妾身幸不辱命。恰逢令郎大喜,便算是我们贺仪了。” 陈立闻言,露出淡淡笑意,还礼道:“有劳了,一路辛苦。还请诸位先到別院稍作歇息,用些酒菜。稍后详谈。” 隨即招手唤来一名管事,低声吩咐。 管事会意,恭敬地引著石玉衡八人,向著別院走去。 喜宴仍在继续,陈府喜庆热闹。 第277章 玉骨 夜色渐沉,喧囂散去。 陈府大门缓缓合拢。 下人们收拾著宴席的残局。 后宅,作为新房的院落里,透出温暖的烛光,映照著窗欞上大红的“囍”字。 陈立走入书房。 密室內,司辰隱被铁链拴住手脚,靠坐在墙角。 见陈立进来,他的眼皮抬了抬,露出一丝复杂神色。 陈立没有多言,提起他,身形一动,来到別院。 別院中,石玉衡等人正在等候著。 听到门响,八人霍然起身,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陈立迈步而入,隨手將提著的司辰隱向前一拋。 “老大!” 风门八將连忙抢上前,七手八脚地將司辰隱接住。 “老大,你怎么样?” 那二哥烈千钧扶住司辰隱。 司辰隱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心中更是苦涩难当。 与数月前相比,他倒是胖了些许。 囚禁期间,陈立並未苛待他。 一日三餐,按时送来。 即便他不在,也会让女儿守月定时送来。 虽然在密室期间生活过得还不错,但丹田气海被陈立一拳彻底粉碎,经脉尽断,一身苦修而来的修为付诸东流,形同废人。 这比杀了他更难受,几乎让他崩溃。 此刻的他眼神空洞,面色灰败,周身气息涣散,昔日宗师气度早已荡然无存。 陈立没有再理会他,询问道:“东西呢?” 石玉衡深吸一口气,取出一个尺许长的木盒,双手奉上:“云家的神识之物,妾身等已寻到。却不知陈家主要的是否是此物?” 陈立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著一截约莫手指长短、婴儿臂粗细的玉骨。 通体呈温润的乳白色,隱隱透出玉石般的光泽,仔细看去,內里甚至有极其细微的奇异纹路。 陈立指尖轻轻触摸著这截玉骨,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指尖蔓延,竟让他心神为之一静。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头问道:“此为何物?” 石玉衡一愣,显然没想到陈立也不知此物来歷,解释道:“此物,我等亦不甚明了。但观其形质气息,或许是佛门高人坐化后留下的舍利。” 她见陈立眉头微蹙,对这答案不甚满意,不敢怠慢,將此行经歷详细道来。 原来八人前往江州后,经过一番探查,寻到了陈立所说的那位靖武司的前任千户,云崖。 但见到本人时,云崖早已形如朽木,整日瘫在院中藤椅上晒太阳,昔日功力散尽,与寻常垂暮老人无异。 起初眾人以为找错了人,几经周折核实才確认。 八人通过收集情报得知,云崖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终日沉溺吃喝嫖赌,挥霍家產。 便偽装成债主和小儿子接近,想从此处打开突破口。 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己方精湛的千门之术,却被对方瞬间识破。 后来才知道,原来云崖竟在两个月前,將自己一身功力,全部灌顶传给了小儿子。 他们也正因如此暴露。 八人无奈,只得去寻他的小儿子。 云崖曾交待小儿子,让他远离云州,不要再回来。 八人本以为,会是一场极为漫长且困难的追截。 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云崖的小儿子根本未將父亲叮嘱放在心上,反而继续混跡江州黑市,购买阿芙蓉后抽食。 八人一打听,立刻就知道了他那小儿子的去处。 这个紈絝子弟虽得父亲传功,但根基虚浮,心性糜烂,修为只是灵境三关的內府关。 八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將其制服,搜出了这截玉骨。 据其交代,数月前其姐姐姐夫失踪后,父亲云崖心灰意冷,寻到佛门,用云家家產换来了一门灌顶之术,將一身修为全部传给了他。 传功时曾让他口含此玉骨尝试突破神堂。 可惜他资质駑钝,即便有父亲毕生功力相助也未能打开神堂。 云崖只得嘱咐他时时佩戴,称此物可缓解阿芙蓉癮症。 至於玉骨的具体来歷和妙用,这个紈絝子弟也是一问三不知。 陈立静静听完,暗运一丝神识探入,那股清凉安神的感觉越发明显。 此物倒是对神识魂魄有效,只是不知具体有何用。 当即不再多问,將玉骨收起。 “这是解药。” 他袖袍一拂,將一个玉瓶扔给石玉衡。 风门八將接过,互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急切。 他们也顾不得许多,当即將药丸服下,纷纷寻地盘腿坐下炼化药力。 一炷香时间后,八人睁开双眼,露出喜色。 数月来,身体里残存的毒素,隨之消散,浑身为之一轻。 “多谢前辈赐药!” 石玉衡带著几人对著陈立躬身一礼。 “走吧。” 陈立摆了摆手,不再看他们一眼。 石玉衡等人不再多言,带上老大司辰隱,匆匆离开了別院。 身影很快消失在灵溪。 院中,只剩下陈立一人。 他再次拿出那截玉骨,在指尖把玩,片刻思索后,来到另一间別院。 叩门之后,柳宗影开门出现。 见陈立深夜到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家主,您这是?” 陈立將玉骨递了过去:“柳三爷看看此物,对你可有用处。” 柳宗影先是一怔,接过玉骨。 指尖触碰到玉骨的瞬间,那股清凉安神之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立刻意识到此物非凡,想到寻找神识之物的事情,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感激。 他万万没想到,陈立竟还將此事放在心上。 “多谢家主掛念。” 柳宗影深深一揖。 “试试看。” 陈立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应该是要含入口中才有奇效。” 柳宗影不再多言,当即在院中盘膝坐下,依言將那截玉骨含入口中。 闭上双眼,默默运转功法,仔细感受。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柳宗影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闪烁著惊喜。 他取出玉骨,言语激动:“家主,此物对我有用。不必再去寻找那钱世谦了。” “详细说说。” 陈立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 柳宗影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解释道:“此物极可能是佛门法境强者坐化后留下的舍利。方才我含服运功,心神有梵音禪唱在识海中隱隱迴响。將神魂寄於其上,更是感觉神魂重新活过来一般。” 说著,他的眼中更是闪过明悟,继续道:“老头子此刻也大致猜出,当年那云崖是如何解开我的寂灭指了。若有此舍利护持,即便强行衝击封印,也不虞有魂飞魄散之虞。云崖定是凭藉此宝,不惜代价反覆衝击,才侥倖脱困。” 柳宗影越说越兴奋:“老头子这些年神魂萎靡,不敢修炼,正是缺了这样一件护持神魂的宝物。如今有了它,只要將神魂寄託於舍利之上,藉此物之力,重新引內气之火,淬炼神识,恢復往日修为指日可待,也无需再担心修炼时会导致神魂溃散。” “如此便好。” 陈立点头道:“柳三爷儘快恢復修为,我还有事拜託。” “家主稍等。” 柳宗影当即將截脉断魂指与寂灭指的修炼法门、运功路线、內气运转的关窍要点,毫无保留地一一口述。 陈立凝神静听,偶尔出言询问关键之处。 待柳宗影说完,他又將两门指法的精要复述了一遍,確认毫无错漏之处,这才頷首。 “此功,我不会再传他人。” 陈立点头答应。 “多谢家主。” 柳宗影躬身应道。 陈立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小院。 次日清晨。 陈守恆与周书薇这对新人,依礼前来向高堂奉茶。 礼毕后,周书薇寻了个机会,將迎亲前夜,郡守何明允深夜闯入闺房威胁之事,详细告知了陈立。 陈立听罢,只是点了点头:“你们近日便安心在灵溪住下,若无要事,暂且不要外出,潜心修炼便是。” 他隨即话锋一转,问起了二人的修炼进度。 周书薇答道:“回父亲,儿媳五臟淬炼已毕,近日正在尝试构建內府小世界。” 她比陈守恆早將近半年时间登上玄窍关。 后家中变故,在武院更是潜心修行,进度颇快。 陈立目光又看向儿子陈守恆。 陈守恆脸上微露惭色:“爹,我心、肾二脏尚未淬炼完毕。” 州试前归家时,他便是如此进度。 虽说这段时间,他来回奔波,修炼时间不多,但也懈怠不少。 当即陈立督促道:“书薇进度在你之前,你需加紧些,莫要懈怠了。” 陈守恆应道:“是,爹。” …… 时间匆匆而逝。 转眼已是腊月,岁暮天寒。 这日午间。 一辆青篷马车悄然驶入灵溪,停在陈府门口。 车帘掀开,镜山县令洛平渊身著常服,匆匆下车。 下人见是县令亲至,不敢怠慢,將其引入前厅,而后匆匆稟报陈立。 陈立让下人引他进书房。 “前辈。” 洛平渊拱手行礼,语气带著几分刻意压制的急切。 陈立看向对方:“洛县尊今日怎有暇来此?请坐。” 洛平渊坐下,开门见山:“叨扰前辈清静。只是……前番所议之事,蒋家二爷蒋宏信,不知前辈何时方便出手?” 见陈立神色未动,略显急切地道:“蒋宏信已在返回松江的路上。他孤身在外,正是千载难逢之机。若等他回去,再想动手,恐生变数。前辈曾答应助我了结此患,如今时机已至,还请前辈履约。” 第278章 家业 书房內。 陈立提起案上紫砂壶,为洛平渊斟了半盏热茶。 而后,又倒满自己茶盏,抿了一口,方才缓缓道:“洛县尊似乎很急?” 洛平渊面露诚恳:“蒋宏信是武道宗师,更背靠藏剑派。若他有意归家,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迟则生变,前辈。” “心腹大患?” 陈立放下茶盏,看向洛平渊。 对於杀蒋宏信,他並不热衷。 虽然留著这个蒋宏信,確实是一个不小的隱患。 但其本身与蒋家,关係似乎没有那么密切。 蒋宏毅暴毙,蒋家群龙无首,內外交困之际,蒋家內部那些握著权柄的族人没有邀请蒋宏信回来主持大局,寧愿將家业拱手让与洛平渊。 从中就可看出,蒋家內部这群既得利益者,典型的既不想交出利益,又想让蒋宏信伸出援手保护他们的矛盾体。 而蒋宏信在蒋家遭难,嫡亲兄长横死,他却迟迟未归,也可看出,其或许本就不愿掺和这趟浑水。 因此,杀他与不杀他,关係不大。 反倒是洛平渊如此热心,三番五次催促陈立出手,让他心中警惕。 至於洛平渊许诺的蒋家在镜山的两万七千亩土地,和几间商铺,陈立虽眼馋,但绝对不会冒险。 只听洛平渊继续道:“前辈,蒋宏信个人实力和身份毕竟摆在那里,他若真有意回来执掌家业,我阻挡不了,也没人能阻挡。 那时,非但之前答应前辈,赠予蒋家在镜山的產业將化为泡影,他也必然会追查兄长之死,隱患不可谓不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陈立看著洛平渊眼中的焦躁,心中冷笑。 此人当年能联合自己这个外人,算计死岳父蒋宏毅,其心性之狠辣果断,可见一斑。 其热衷剷除蒋宏信,只怕既想借自己之手,剷除威胁,甚至还想反手再將自己拖下水。 一个能毫不犹豫背叛至亲、侵吞岳家、且事后將首尾处理得乾乾净净的人,其信誉、底线和手段,都值得重视。 若非他如今修为尚浅,对自己构不成实质威胁,陈立也容不得他,哪怕他是朝廷官员。 “机不可失?” 陈立淡然道:“那洛县尊可知,蒋宏信此次是孤身归来,还是另有同门、徒弟相伴?” 洛平渊怔住:“这,应是独自……” 陈立打断他,问题如连珠炮般袭去:“他在藏剑派拜於何人门下?其师修为如何?他在派中可有道侣、至交?门下有无亲传弟子?这些人的修为又如何?” “藏剑派立派数百年,雄踞一方。派中宗师几何?大宗师又有几位?可曾有法境的老怪物隱世不出?这些,洛县令可曾探查清楚?” 每一问,都让洛平渊脸色难看一分。 他万万没有想到,陈立竟然如此谨慎。 这些问题,他也並非完全不知。 但有些信息,却不能告知陈立。 若是告知,对方十有八九不会再答应出手。 沉默片刻,道:“前辈,藏剑派远在相州,晚辈委实难以一一探查清楚。” 陈立声音愈发平静:“洛县尊既然一概不知,那我倒要问问,杀了蒋宏信之后,你待如何处置?” “藏剑派长老在外身亡,门派岂会不查?会如何追查?查到之后,这杀人之罪,该由谁来承担?是你洛县尊,还是我灵溪陈家?” 看著额角已见冷汗的洛平渊,陈立抿了一口茶,看似隨意地道:“还是说,洛县尊,想借刀杀人?” 洛平渊抬头,看向陈立,喉结滚动了几下,嘴唇微动:“前辈明察秋毫,下官绝无此意。只是思虑不周罢了。” 心中算计被陈立当面戳破,让洛平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甚至有些失神。 但他终究是城府较深,很快调整过来,压下翻腾的心绪,將问题拋回给陈立:“那依前辈之见,该当如何?” 陈立道:“蒋宏信既然回来,洛县尊不妨趁此机会,將我刚才所问之事,一一查明。何时动手,如何动手,待洛县尊將这些关节理清,带来与我,再议不迟。”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深深一揖:“晚辈,明白了。定当仔细查探,再来稟报前辈。时间不早,我就先行告辞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匆匆转身离去。 登上等候在府外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界。 洛平渊靠在车箱壁上,攥紧拳头,回头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死死盯了一眼陈府轮廓。 “老贼……”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眼眸中毫不掩饰地涌现怨毒和恨意。 …… 年关將至。 灵溪上空便响起了鞭炮声,空气中瀰漫著节日的喜庆。 陈府內外,下人们早早地开始洒扫庭除,张贴窗花、春联,一派忙碌而欢快的景象。 陈立难得清閒了几日,不再闭关,而是將心思放在了家上。 家业日渐扩大,再不过问具体帐目收支已不现实。 加之妻子宋瀅委婉提及家中存银吃紧,陈立便趁著年关閒暇,將一家人都召集起来。 他让掌管帐目的妾室柳芸捧出厚厚一摞帐册,打算像过筛子一般,將这两年的情况细细梳理一遍。 这一年,陈立多半时间要么在外奔波,要么闭关修炼,家中大小事务几乎全压在了妻子宋瀅一人肩上。 摊子越铺越大,宋瀅也已渐感力不从心。 好在守敬、守怡已满三岁,守诚也已满两岁,正是人厌狗嫌的吵闹年纪,平日由婆子和丫鬟们看顾就行。 柳芸心思縝密,擅长数术,陈立便让她从旁协助宋瀅,担任起帐房的角色,这才勉强支撑起家业。 陈立先核对了家中田產。 自家名下共有田亩五千一百二十亩,再加上陈永孝家的六百三十亩,总计五千七百五十亩。 此外,周家在萍县尚有一万七千亩田地,周书薇已交给陈立,理论上也可支配,但陈立並未急於接手。 这些田地大多租与当地佃户,只有少部分留下了少量田亩给旁支族人耕种。 若想收回自管,极为复杂,因此,陈立打算暂时维持现状,交由周家人代管,只收取定额租金。 自家土地中,陈立留下了最肥沃的一百亩水田种植口粮,其余田地尽数改种了桑树。 最早种下的一千亩桑苗已经开花结果,开始丰產。 但剩下的四千六百五十亩,还需待来年甚至后年才能成林,因此今年的桑叶总產量仍受限制。 这些田產,除灵溪本地的由自家直接打理外,其余分作七份,交由七位管事负责。 除了桑树外,配套的蚕房、桑房也建了十九间。 基本都是在耕种的桑田附近,或者购买村中一些人家的房屋改建。 目前,已打造繅丝机五百三十七架,织机一百四十三架。 仅是存放这些机器,就临时搭建了九间简易的土坯房。 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 这些房屋仅仅能用於堆放,若真要大规模开工繅丝织绸,现有的场地是远远不够的。 其次便是粮食。 自改稻为桑以来,整个溧阳的粮价高企。 直到后来成立商会,才逐渐平抑下来。 但如今一石粮食也需二两银子左右。 因此,陈立早已不再出售粮食,家中存粮最高时曾达两万石。 看起来多,但实际花销,却已然捉襟见衬。 对於签下的家僕和长工,陈立並未因粮价上涨而变更契约,依旧按约定支付实物。 长工年俸六石粮,家僕年俸十石粮。 毕竟在这乡间,对底层百姓而言,实实在在的粮食远比银钱更重要,也更让人心安。 如今,陈府名下的家僕已有七十三人,长工数量更多,尤其是繅丝时,一度增至三百四十七人。 若再算上农忙时僱佣的短工,早已超过千人。 可以说,整个灵溪乃至周边村落的部分百姓生计,都已依附陈家谋生。 庞大的僱工数量也意味著巨大的粮食消耗。 仅家僕和长工的年支出就接近三千石粮。 加上短工,去年一年总计支出达五千百石粮。 折算成银钱,便是足足是一万两。 再加上办了几场宴席,除去日常用度,如今,家中的存粮已锐减至两千三百石,仅够维持数月。 再者,就是房產了。 陆续购下王世明等家的宅院后,房屋已有五处。 但住的人也越来越多。 从周家带来的十位织工师傅及其家眷便占了两处院落。 柳宗影、柳若依父女及孙守义等部分家僕住一处。 白三、玲瓏、李喻娘、战老等人及部分家僕又分住一处。 陈立自家仍居於老宅。 “必须大兴土木了啊!” 陈立放下帐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有些头疼。 家族人丁日渐兴旺,尤其是长子守恆娶妻,长孙出世后,现有的老宅已然显得拥挤。 扩建房屋,已是迫在眉睫之事。 但这念头一起,隨之而来的便是各种难题。 建房本身倒不算难事,以他陈氏族长兼保长的身份,在这灵溪地界,乃至整个镜山县,也无人敢刁难。 真正让他感到头疼的,除了材料,就是银钱了。 第279章 发展 溧阳乃至整个江州,十之八九都是平原沃野。 適合耕种,因而鲜有茂密树林,木材极其稀缺。 若要兴建像样的宅院,建材大多需从外地转运而来。 这运费之高昂,陈立是深有体会的。 此前仅为王世暉家重建一处三进院落,就耗费了二千三百两银子。 这要是放在山区,或许只要几百两银子就行。 其中大半都耗费在了木料和砖石的运输上。 但这种小院落,已经完全满足不了陈家的需求。 陈立估摸著,从长远的角度考虑,自家目前所需建造的住所,大小绝对可以媲美一座小集镇。 如此大规模营建,所费必將更为惊人。 且同样的规制,造价只会更高,绝不会更低。 他並非没想过另闢蹊径,譬如尝试製造前世的水泥建房。 但且不说他对此仅有模糊概念,並无具体配方工艺。 即便真能鼓捣出来,这建房造屋乃是实实在在的技术活,涉及结构、承重、设计等诸多知识。 他前世可没干过土木,这些东西,绝非凭空想像就能解决。 即便寻工匠商议,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罢了,多花些银钱就多花些吧。” 陈立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思来想去,还是老老实实按这个世界的规矩建房。 但一说起银钱,陈立就更头疼了。 这几年,陈家进项主要有以下几笔大额收入。 镜山的税银,八十万两。 风门八將的二十万两白银及二千两黄金。 柳家灭门后带回的一万两黄金。 此外,家中各项进帐,除去售卖蚕茧和生丝的大笔进项,其他林林总总仅有两万两银子左右。 乍看之下,家资颇丰。 但,再看支出,却令人触目惊心。 最大的开销,无疑是用在一家人的修炼上。 陈立自己这两年修炼,购买的药材,耗费高达四十三万余两白银。 这主要花费在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和八珍蕴灵养神汤这两味药材上。 前者一份药材就需两千两银子,后者一份也需五百两。 这还仅仅是他一人之用。 长子守恆到贺牛武院修炼,以及到江州织造局处理罚金,一共带走了二千八百两黄金。 次子守业平日修炼花费了六万余两白银。 妻子宋瀅、女儿守月以及妾室柳芸服用药膳没有守恆和守业频繁。 毕竟八珍蕴灵养神汤药效极佳,他们还在气境,每月一副就行。 但即便如此,每月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三人加起来,两年下来,光药膳就接近四万两。 这仅仅是眾人修炼所花费的。 还得加上一大家子人日常的各类吃穿用度的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再算上添置繅丝机、纺织机,扩建工坊蚕房,支付匠人工钱。 给与白三、鼠七、玲瓏、柳宗影等的修炼资源和银两。 还有培养家族武力投入的银钱…… 所有这些杂项开支匯总起来,数额惊人。 两年多的总支出,高达七十四万两之巨。 如今陈家帐面上,能动用的白银仅剩二十六万余两。 黄金倒还剩下九千二百两。 平均算来,每年开销达三十七万两。 虽然像建房、造织机等属於一次性投入,未来可期回报,不必算作日常支出。 但未来隨著子女修为提升,支出增长几乎是可以预见的。 “坐吃山空啊!” 看著帐册,陈立长嘆,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 若不动用金子,仅凭帐上现存的白银,恐怕都已难以支撑家里未来一年的正常运转,更何况是大兴土木? 而且,这还只是眼下的帐。 周书薇既已过门,她的修炼用度自然要计入其中。 李瑾茹生下长孙志远后,也已开始修炼五穀蕴气诀,这份花费也得算上。 女儿守月突破至灵境后,每月一副八珍蕴灵养神汤定然不够,增至三、四份亦是寻常。 更別提长子守恆、次子守业,乃至儿媳周书薇,待他们將来突破至神堂关,必然需要价格更贵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 那时的花费,只怕要如流水一般。 而自己登上神意关后,修炼归元,所需资源所需银两更是难以估量。 反观收入,除了尚未整合统计的、周家產业那边带来的收益。 家族目前稳定的进项,主要就指著那五千七百多亩的田地。 即便等到所有桑树成熟,在最理想情况下,每亩桑田的蚕茧收益也不过九到十两银子。 全年总计也就五万两齣头,尚且不及年支出的零头。 即便將来繅丝织绸,扣除所有成本,利润大概也就在十五万两左右。 与庞大的开销相比,依旧是入不敷出。 钱!钱!钱! 陈立揉著眉心,这个字在脑海中反覆盘旋。 帐目细算下来,他那大兴土木的念头,已被浇灭了大半。 “还是等稳定了再说吧。” 他无奈地想。 眼下,陈立能想到的、最快补充银钱的办法,就只有包打听曾提及的那笔至少五千两的黄金。 若能顺利拿到手,到黑市兑换成白银,也有百万两,多半能支撑家族两三年的运转。 但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並非长久之道。 收入若不能覆盖支出,寅吃卯粮,待到卯粮吃完,又该如何维繫? 除非,继续去打家劫舍,抄家灭族。 但就算如此,如同柳家,也只能搬回金子。 银两大量搬回,是不可能的事情。 帐册一合,家中眾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炭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响。 陈立目光扫过在座的家人。 “家里的情况,大致便是如此了。” 陈立开口,打破了沉默:“都说说看吧,往后该如何走?大家有什么主意。” 守恆与守业两兄弟,虽这些年也帮著陈立和宋瀅打理家业,但多是听从吩咐行事,或是负责一摊具体事务。 像今日这般將收支帐目完全摊开在面前,还是头一遭。 他们平日只知父母在银钱用度上从未短缺过他们修炼所需,却未曾考虑过维繫这个家的背后,这海量金银要如何赚来。 守恆在贺牛武院敲钟,每月不过三百两俸禄。 守业和李瑾茹夫妇经营药铺,辛苦一月也不过一二百两银子入帐。 他们那点进益,与家中一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至於守月、瑾茹,以及柳芸等人,更不知所措。 一片沉寂中,倒是新儿媳周书薇先开了口:“周家那边尚存的產业,诸如田亩租息、铺面收益,刨去开销,每年大约还能有四万两上下的进项。若……若能拿回织造坊,一年应有十万两左右的收益。” 话语微顿,露出一丝无奈:“只是,欲得此利,关键在能否重新拿到江州织造局的官贡合约。如今旧约已废,此路暂时断绝。至於寻常绸缎买卖……” 说到此处,她微微摇头道:“如今江州地界,绸缎铺子眾多,市场早已饱和。若想大量出货,除非有商路能將丝绸远销至北方、漠北、西域,或是走海路往南洋等地。 若只在江州开设绸缎庄,依媳妇浅见,或许可以立足高端,打出名气。周家的浮光叠影锦缎,在江州乃至京城,都颇受世家贵族青睞,以往也是因此才得织造局看重,一匹最高时可售三百两。 若能以此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后,再图慢慢下沉,抢占中下市场。只是浮光叠影织造极难,一名熟练织工师傅,即便带上两名学徒帮手,一年到头,也仅能织成五匹左右。 如今家中虽有十位老师傅,但欲扩大规模,广收学徒、传授技艺,也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时间慢慢积累。” 陈立静静听著,缓缓点头。 周书薇虽未能给出立竿见影的解决之法,但指出的路子切实可行,尤其是对市场的判断,十分中肯。 这让他心中稍慰。 诚然,自家崛起太快,底蕴不足,根基虚浮,倒像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发户。 出现今日入不敷出的窘境,也在情理之中。 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一步登天的捷径。 更多的,还得靠耐著性子,用时间去慢慢熬炼根基。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 “书薇所言在理。” 陈立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售卖丝绸之事,急不得,却也等不得。守业……” 他看向次子:“年节过后,你去镜山和溧阳各自物色一处好些的铺面,可去寻钱来宝帮你参谋参谋,我们先开两家绸缎庄。 不必求大,但铺面一定要请人重新设计装潢,务求奢华。我们专营高端绸缎,这表面功夫,也得做足了。必须要將浮光叠影的高端招牌立起来。” 陈守业应道:“是,爹。孩儿定当办好。” 陈立目光又转向周书薇:“书薇,那十位织工师傅,是你周家老人。还请你去与他们商谈一下,能否广收学徒、传承技艺之事。” 周书薇頷首道:“媳妇明白。” 家中眾人又商议一番细节。 “砰……啪!” 窗外一声爆竹炸响。 一团绚丽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墨色的天幕上绽开华彩,將眾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悄然到了。 第280章 神意 元嘉二十七年。 新春刚过。 二月伊始,春寒料峭。 陈家上下便开始忙碌了起来。 守业依照陈立吩咐,前往县城寻钱来宝相助,著手筹备开设绸缎铺子。 守恆和周书薇,则被陈立安排督造自家的织造坊。 织造坊虽不必像重建王世暉那间家宅那般讲究,非得建成青瓦高墙的深宅大院不可。 但若只起几间茅草顶、土坯墙的简陋作坊,却也太过草率,不適合长远之用。 考虑到家中人口日益增多,日后家僕织工增多,还需要舍房居住,所需舍房绝非小数。 陈立还是让两人將规格往高了建,採用青砖瓦顶、樑柱结构的样式建造。 但即便如此,也远不足以容纳未来可能需要的数百张织机,但此事眼下倒也不急。 毕竟,浮光叠影的织锦技艺,非朝夕可成。 织工师傅虽已答允授徒,但此技诀窍精深,常人若无三五载苦功,休想窥得门径。 资质稍逊者,便是十年也未必能出师。 十位师傅全力以赴,一年所能织出的绸缎,也不过五六十匹。 產量极低,陈立纵然再急,也急不出结果来。 眼下之计,惟有请老师傅们先行挑选一批学徒,让他们从织造普通丝绸入手,慢慢学艺了。 很快,另一个难题又出现了。 符合条件的女子难寻。 更確切地说,是心灵手巧、有潜力的苗子极为难寻。 陈立將灵溪陈氏和王氏所有適龄女子,尽数召集前来。 十位老师傅亲自考教各人的针线功底、手指灵活程度、眼神是否活络,乃至最基础的数术能力。 几轮筛选下来,被认为勉强可堪培养、暂收观察的,仅剩二十三人。 这已是师傅们体谅,適当降低了標准的结果,日后其中究竟能有几人学有所成,犹未可知。 倒非这些女子不善纺织,实是这浮光叠影技艺的门槛过高,其手法、心思细密的要求与寻常纺织截然不同,淘汰率自然惊人。 面对这淘汰率,陈立不由得摇头。 只能將目光放在周边村落,慢慢寻找筛选了。 自家发展的道路,確实是任重而道远。 他与周书薇閒谈得知,昔日周家全盛时,年入纯利便能稳定在二十万两白银以上,有时甚至可达三十万两。 而如此收入,在江州地界,也不过勉强触及五姓七望这等世家门槛的末流。 顶级世家,年入翻倍乃至数倍,亦属寻常。 诚然,世家底蕴,在宗师,亦在朝廷根基。 但经济根基,也是最重要的支柱。 毕竟,供养宗师修炼,以及家族子弟和门客客卿,都是实打实的大笔支出。 覆盖不了这些用度,自然不会有人愿意替世家卖命。 陈立从神堂修炼至化虚,单药膳所耗费银两可是在十五万两之巨,这还是在自家有药方的基础上。 没有,只会更多。 如今的陈家,或许武力上,已经达到了世家的標准,但无论朝中根基,还是经济根基,都远远未曾达標。 …… 三月。 密室之中。 陈立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周身气息內敛,心神尽数沉入体內神堂穴。 处理完家族事务,他便將一应杂事交託给妻子宋瀅和长子守恆,再次沉浸於修炼。 穴窍之內,昔日磅礴浩瀚的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如今已被炼化得只剩下最后一丝。 这一丝真意,虽细若游丝,却精纯无比,如桀驁不驯的金龙,在神识的包裹中左衝右突,散发著最后的、也是最纯粹的本源光芒。 “是时候了。” 心念一动,陈立收敛心神,將状態调整至巔峰。 周身经脉穴窍的內气,汹涌澎湃地匯入神堂穴中。 “燃!” 以神念为引,將磅礴的內气瞬间点燃。 轰! 神堂穴內,仿佛升起了一轮无形的炽热。 內气之火灼灼燃烧,將那最后一丝游龙真意彻底包裹。 “昂!” 恍惚间,似有一声微弱的龙吟在神识深处响起。 那丝真意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疯狂挣扎、扭曲,发出不甘与愤怒的咆哮,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流光,试图衝破內气之火的封锁。 每一次衝击,都让陈立的神魂微微一颤,穴窍內更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感。 真意最后的本能反抗,亦是炼化过程中最凶险的关头。 一旦控制不住,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伤及神魂根本。 陈立不敢大意,全力催动心法。 神识化作无形的牢笼,死死困住那翻腾的金龙,任凭其如何衝撞,兀自岿然不动。 持续的煅烧。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意志的较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那丝真意在持续不断的熬练下,逐渐黯淡,挣扎也变得微弱起来。 “嘭!” 一声唯有陈立神魂方能听闻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清鸣,骤然响起。 真意怦然溃散,化作无数细微到极点的金色光点,如同夜空中骤然亮起的万千星辰。 就在这一剎那,异变陡生。 那些原本散乱的金色光点,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一道玄奥无比的流光凭空浮现,如穿针引线般,將所有光点串联在一起。 如同星辰般璀璨,瀰漫在整个神堂穴中。 嗡! 陈立只觉整个神魂猛地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圆满、通透之感涌遍全身。 仿佛某种枷锁被打破,神与意之间那层最后的隔阂瞬间消弭於无形,再无彼此之分。 神魂变得前所未有的灵动、活泼,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意识,念头转动间,如臂使指,再无半分滯涩。 灵境第六关,神意关,成! 与此同时,脑海中久违地响起了那熟悉的、冰冷而机械的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六关神意关。奖励发放:先天采炁诀。】 秘籍? 陈立心中一动,並未著急领取系统奖励。 按捺住好奇,首先將心神沉入体內,细细体悟著突破后带来的玄妙变化。 首先是神识。 那枚凝聚如黄豆大小的神识,此刻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更加灵动鲜活。 陈立甚至能感受到一种类似生命的微弱悸动。 他心中明了,这便是神识真正生出灵性的標誌。 到了这一步,就能完全称之为神胎了。 灵境七关,归元关,便是要用天地元气,不断滋养这枚神胎,使其如胎儿般成长壮大,直至瓜熟蒂落,元神显化。 若將元神孕育比作凡人生子。 化虚关便是成功受孕。 神意关便是胎儿诞生了懵懂的意识。 而归元关,便是供给营养,使其茁壮成长,直至分娩出世。 体会完神魂的玄妙,陈立心念再动。 唰! 一道与他本人一般无二的神识虚影,自神堂穴一步踏出,悬浮於密室空中。 下一刻,神识虚影手持乾坤如意棍,施展出猿击术的起手式,动作矫健凌厉,威势惊人,灵动非凡。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面上的肉身也隨之而动。 双拳一摆,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的拳意瀰漫开来,拳势浩瀚磅礴,演化四季轮迴、万象生灭之景。 神识虚影与肉身动作之间,竟没有丝毫迟滯与干扰,宛如两个独立的个体在协同作战,却又同出一源,心意相通。 这种体验与他之前神识离体时,肉身反应会变得相对迟钝的感觉截然不同。 战力暴涨! 陈立眼中精光闪烁。 登上神意关,不仅仅是內气和神识的增长,更重要的是这神意合一带来的妙用。 至此,他才真正拥有了不惧群战、乃至反杀围攻的底气。 回想之前,若同时遭遇两名化虚宗师围攻,一人以神识秘术攻击其神魂,另一人则猛攻其不设防的肉身,他必將陷入左支右絀的险境。 要么硬抗神识攻击,要么肉身露出破绽。 但如今,他完全可以一心二用。 两者皆可发挥出十成战力,等同於一分为二,实力何止倍增? 除非对方的神识或肉身实力能对他形成碾压性优势,否则难以轻易將他制住。 “先天采炁诀……” 熟悉了自身变化后,陈立缓缓收敛气息,神魂归位,眼中神光湛湛。 他这才將注意力转向了系统奖励。 从系统中,將秘籍提取出来。 “竟有如此妙法!” 仔细阅读之后,陈立眸中难掩惊异之色。 原来,这先天采炁诀竟是辅助归元关修炼的一门秘诀。 其核心功效,竟是引导神胎直接沟通天地虚空,採集縹緲难寻的“先天之炁”,用以滋养壮大神魂。 陈立惊讶不已。 对於灵境第七关归元关,他早已深入研究过。 此关重在归元。 也就是需以先天之炁哺育神胎,使其不断成长,直至元神稳固,可反哺肉身,方算功成。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本就是神识修炼之术,对此有完备的阐述,倒无需再费心寻觅修炼之法。 心经中所述是內炼之法。 能够將自身內气,在神堂穴中经由神胎不断吐纳、淬炼,化为先天之炁,再被神胎炼化。 而这先天采炁诀则截然不同,走的是一条“外采”的路径。 竟是直接让神魂出窍,遨游天地,以秘术感应並捕捉散逸於虚空中的天地之炁,纳为己用。 第281章 采炁 “先试试內练。” 陈立沉吟片刻,决定先依照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所述修炼。 凝神静气,盘膝而坐。 意念引导下,周身经脉穴窍中的內气被调动,源源不断地匯入神堂穴中。 很快,神堂穴內便被內气充满,浓郁得几乎要化为液態。 陈立以神念稳固穴窍,防止气息暴走。 隨后,神胎开始按照经文记载的独特韵律吐纳起来。 一呼一吸间,神胎都仿佛一个微型熔炉,淬炼著涌入的內气。 过程缓慢而艰辛。 不知过了多久,神胎之內,终於诞生出一丝极其细小、闪烁著微光的“真炁”。 这丝真炁在神胎內盘旋片刻,便缓缓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而神堂穴內,原本充盈的內气,也隨之肉眼可见地减少了一大部分。 陈立不敢怠慢,立刻从周身调集內气补充。 他就这般循环往復,不断淬炼、吸收。 直到混身內气几乎消耗一空,精神也感到一阵疲惫,才不得不停止修炼。 內视之下,神胎之中,不过凝聚了十三丝的先天之炁。 神胎的成长,若非神识敏锐感知,几乎难以察觉。 “照此速度,若要神胎化为元神,需要的內气总量简直海量,耗时恐怕得以年计……” 陈立微微蹙眉,进境实在缓慢。 “再试试这外采之法!” 他停下修炼,熬製了一服八珍蕴灵养神汤。 打坐调息,待內气恢復,精神重归饱满后,心念一动。 嗖! 神胎一步踏出肉身,穿透密室屋顶,漂浮在灵溪清冷的夜空下。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万籟俱寂。 夜风拂过魂体,带来一种奇特的冰凉触感。 运转先天采炁诀,神胎顿生异变。 只见月光之中,虚空各处,漂浮著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著各色莹光的灵性颗粒,如同萤火虫般飘荡飞舞。 陈立恍然,这应该便是瀰漫於天地间的元气了。 依法诀引导,神胎尝试捕捉、吸纳这些天地元气。 过程远比內练法更耗心神。 那些灵性光粒看似不少,实则极为分散,难以大量捕捉,且吸入魂体后,炼化起来也颇为滯涩。 修炼了约莫一个时辰,陈立便感到神魂传来一阵悸动,长时间的出窍和采炁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弱和寒意,仿佛魂体都要被夜风吹散。 他不敢强求,立刻收功,神胎回归神堂穴温养。 仔细感应,这次外采的成果,甚至还不如之前內练十三丝真炁的效果。 神胎的增长微乎其微。 “內外两法,皆非易途。这灵境七关,归元关,果然是一道分水岭。” 陈立轻嘆一声。 就在这时,他的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从鼉龙帮李三笠那里得来的那枚奇异珠子。 李三笠曾言,此珠能自行吸纳天地元气,並以十二年为一周期散溢。 取出那枚鸡蛋大小、黑白二色的珠子。 此刻在夜晚,珠子表面自行泛起朦朧的微光,仿佛有星云流转。 陈立神识探入,珠子內部仿佛自成一方小天地,感知模糊。 陈立心中一动,待神胎因刚才修炼带来的不適感完全平復后,再次御使神胎。 这一次,直接进入了珠子內部。 刚一运转功法,磅礴如潮水般的精纯天地元气便扑面而来。 “轰!” 仿佛决堤洪水找到了宣泄口,珠子內积攒的天地元气,如同滔天巨浪般,从四面八方汹涌澎湃地涌入神胎。 这种感觉,与在外界如同点滴收集露水般的采炁截然不同,像是直接跳进了元气江河之中狂饮。 只是片刻功夫,神胎就被海量元气撑得急剧膨胀,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撑爆。 陈立大惊,连忙停止功法,神胎狼狈不堪地逃也似的退出了珠子。 回到神堂穴后,仍感觉神魂晕晕乎乎,像是吃撑到了极点,涨得难受。 但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內视之下,原本黄豆大小的神胎,此刻已然暴涨至拇指指节般大小。 光华內蕴,凝实无比。 这还仅仅是初步吸纳,大部分元气尚未被彻底炼化吸收的结果。 “有效!而且效果惊人!” 陈立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这珠子,简直是辅助修炼先天采炁诀的至宝。 惊喜之余,但也面露愁容。 神胎一次性吸纳了过多元气,他此刻感觉神魂晕晕沉沉。 像是凡人吃撑了酒食,涨得头晕眼花。 短时间內根本无法再行修炼,至少需要十天半月的水磨功夫才能消化。 “欲速则不达,有了这珠子,我登上第七关的时间,只怕都不需要一年。” 陈立压下心中欣喜,盘膝坐下,缓缓运转心法,引导神胎慢慢消化那澎湃的元气。 …… 数日后,陈守业从县城返回灵溪,身后还跟著个一脸殷勤的钱来宝。 此事须得从陈守恆大婚说起。 作为守恆在伏虎武馆同门师兄,再加上走动颇勤,钱来宝自然携礼前来道贺。 宴席间推杯换盏,热闹非凡,钱来宝却於人群中一眼瞥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柳若依。 只此一眼,钱来宝便觉得酒意都醒了三分。 当年郡试之时,他便对这柳若依颇有好感,念念不忘。 只是对方当初考上武秀才,自己则名落孙山,便未敢唐突。 如今再见,佳人依旧,心中那点早已沉寂的念想,竟不可抑制地重新翻涌起来。 自那日后,他便寻了由头,在灵溪多盘桓了数日,想方设法在柳若依跟前偶遇,或是藉故攀谈,或是送上一些时兴的胭脂水粉、精巧玩意。 柳若依起初碍於情面,尚能敷衍一二,时日一长,不胜其烦。 终於有一日,柳若依蹙著眉头,直言道:“钱公子,你若当真有意,便也去考个武秀才功名来。届时,你我再来分说。” 佳人鬆口,钱来宝登时如同打了鸡血,干劲十足。 回到家中,当真收心敛性,狠狠练了几个月功夫。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 自己著实不是能吃得了那份苦、耐得住那份寂寞的料子。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每日锤筋锻骨,打熬气力,枯燥艰辛远超想像。 他虽有几分武学底子,但从小就吃不得苦,当年修炼时,底子就差。 如今再想精进,更是缺了师傅指导,难上加难。 更关键的是,自元嘉二十四年郡试改制,聘请了经歷过战阵的军中好手加入考核后,那“武阵”一关的难度便直线攀升。 非是气境圆满中的佼佼者,实战经验丰富之人,基本难以通过。 钱来宝掂量了一下自己的斤两,不由得颓然。 这武秀才的功名,对他而言,怕是此生无望了。 除非……他能突破灵境关隘。 柳家旁支两房覆灭后,柳宗影便將家传心法传授给了柳若依。 钱来宝再见柳若依时,她已经登上灵境第一关通脉关。 钱来宝自觉若不能突破灵境,即便將来侥倖娶得美人归,在家中也必定是夫纲难振。 因此,突破灵境对他而言,变成了迫切的渴求。 可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出身不过一县之地的小富之家。 上乘的內功心法、辅助破关的上等药膳,他一样没有。 自身资质更是平平,绝非天纵之才。 突破灵境?几无可能。 前几日,陈守业为著开设绸缎铺的事,再次寻到县城与他商议。 钱来宝看著眼前陈守业,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 他钱来宝不傻,只是吃不得苦而已。 能在商贾中混得开,眼力见儿是有的。 那晚在龙骨庙,陈立收拾鼉龙帮副帮主李三笠,如同切瓜砍菜一般,乾脆利落。 虽不知道陈立具体境界,但那绝对是远超江湖高手的实力。 陈家,有真正的武道传承! 於是,这些日子,他几乎是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磨硬泡。 话里话外,无非是恳求陈守业能帮说说,传他一门內气心法。 陈守业被他缠得实在心烦,最后只得鬆口,言道此事自己无法做主,需回灵溪稟明父亲,由父亲定夺。 钱来宝要的便是这句话,岂肯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即便收拾了包袱,言说许久未拜见陈立,理当问安,硬是跟著陈守业回到了灵溪。 书房內。 陈立听罢次子守业的敘述,目光平静地落在下方躬身站立、略显侷促的钱来宝身上。 看著对方,询问道:“你想要內气心法,想要上等药膳,以求突破灵境?” “是,恳请陈叔成全!” 钱来宝连忙应道。 “內气心法,陈家確有。上等药膳,亦可予你。” 陈立话锋一转:“只是,这些东西,皆是有价无市。非亲非故,凭何予你?” 钱来宝来路上早已反覆思量,此刻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道:“陈叔,我愿自今日起,奉陈家为主,马首是瞻。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愿付出任何代价。” 他看得明白,陈守业几次三番寻他办事,证明他钱来宝对陈家而言,尚算有用之人。 这便是他的筹码。 钱来宝此人,机敏活络,颇有头脑,又擅长经营交际,確实算是个可用之才。 其人与守恆、守业相识於微时,有些情分,眼下又有求於己,倒可以收为己用。 “既如此,便按规矩来。” 陈立沉吟片刻,点头答应:“你入我陈家,暂为门客。若能突破灵境,便擢为客卿,享相应供奉。” 钱来宝闻言大喜,刚要拜谢,却听陈立继续道:“至於你所求的功法与药膳,非是白给。暂且记帐,日后你需为陈家立下功劳,逐步冲抵。可能接受?” “能!一定能!” 钱来宝毫不犹豫,连连点头。 虽有束缚,还需效力偿还,但只要有了门路和希望,效力立功又有何难? 陈立頷首,不再多言。 自书案旁取出一本薄册,正是阴阳定一真经的內气心法,又点出三包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材。 “功法在此,你且当场背熟。不得抄录,不得外传。” 陈立递过簿册和药膳:“药膳拿回去,能否突破,还要看你自身造化。” “多谢……家主厚赐。来宝必竭力修行,忠心办事。” 钱来宝双手微微发颤接过,连忙拜谢。 陈立頷首:“修炼若有不解之处,可询问守恆守业。县城铺面之事,还需你多费心。” “是!家主放心!”钱来宝慌忙点头答应。 第282章 神算 钱来宝千恩万谢离去,陈守业却没有一同离去。 陈立见他眉宇间微锁,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有些迟疑。 语气平和地询问:“可是还遇到了別的事?” 陈守业脸上带上了几分凝重,低声道:“爹,確有一事。我此次回了趟靠山武馆,听得武馆的师兄弟提到,说靖武司和郡衙的人,近期来了镜山,正在调查当年税银丟失的案子。” 闻言,陈立心中一沉,当年镜山税银被劫,郡守何明允迅速结案,草草收场。 快得连陈立都惊讶不已,当初他就觉何明允结案过於仓促,必有古怪。 但这些银子,可都是进了自家腰包。 对方结案不再追究,无论如何,对自家都是好事。 没曾想,时隔数年,此事再次被翻出,其用意绝非简单。 甚至,有可能就是衝著自家来的。 若真被他们抓到一丝把柄,將这劫掠税银的罪名扣在我陈家头上…… 陈立心中冷然。 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纵然自己如今修为已至神意,在这溧阳一郡之內,无惧任何势力。 何明允不过是灵境五关化虚的修为。 斩杀何明允,对如今的陈立而言,並非难事……但事情绝非杀一人那般简单。 真正的麻烦,在於斩杀何明允之后。 一郡太守暴毙,江州乃至京都必定会派人严查。 届时,面对朝廷的力量,除非能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痕跡,否则后患无穷。 以陈家目前的根基和实力,远不足以对抗朝廷。 “衝动不得,必须稳住。” 陈立迅速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杀意,告戒自己。 只听陈守业继续道:“当年曾参与护鏢的的师兄弟,都被靖武司和郡衙的人挨个叫去问话了,盘问得极为仔细。不过,看情形,他们目前应未查到什么確凿线索。但他们並未放弃,正沿著当年税银船行经的河道沿岸走访查探。” 陈立细细復盘。 当日之事,知情者寥寥。 除自己之外,便只有白三、鼠七亲身参与,守业虽未出手,但也知晓內情。 船上押运的官差已被尽数灭口,绝无活口。 船夫事后皆被施以黄粱一梦之术,关於那日的记忆早已模糊混淆,绝无可能提供有效线索,线索应已断净。 那,关键便在於知情的三人了。 守业是自家儿子,自然没有问题。 白三如今在江口,隱於市井,风险不大。 最后一人…… 鼠七。 陈立心头猛地一紧。 去年长子守恆归家时,便曾提及,鼠七在江口失踪了。 茫茫人海,想要寻找一人,无异於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陈立只能將此事暂且搁置,並推测鼠七或许是被其原属的门教中人寻回或控制。 他曾想,若对方是衝著陈家而来,迟早会主动现身。 一动不如一静,且静观其变。 这是陈立当时的决定。 但如今大半年过去,鼠七依旧音讯全无,仿佛石沉大海。 这平静之下,反而让陈立感到一丝不安。 “要么,他的失踪与我陈家毫无瓜葛,只是其个人恩怨或门教內部之事。”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要么,这背后隱藏著更大的图谋,对方正在耐心布网,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如果是后一种…… 这让陈立有些坐立难安。 沉默片刻,对守业道:“我需出门一趟。你近日谨慎些,好生留在家中修炼,一切如常即可。” “是,爹。” 陈守业应道。 陈立当即不再耽搁,唤来玲瓏,打算带著她先去寻包打听,再去江口找白三。 …… 溧水县城,东街。 日头渐高,街面熙攘。 一处门脸不大的铺面前,却已围了二十余人,面带焦急,不时探头朝那紧闭的铺门张望,低声交谈著。 铺子檐下悬著一块半新不旧的木匾,上书“薄缘轩”三个字,字体寻常,並无甚出奇。 直到日上三竿,薄缘轩的铺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长相机灵的男孩探出头来,打了个哈欠,对门外眾人道:“各位久等,先生已起,老规矩,每日只卜三卦,抓鬮定先后。” 人群一阵骚动。 男孩將门完全打开,眾人鱼贯而入。 铺內陈设简单,靠墙几张条凳。 正中一张宽大案桌,桌后坐著一位乾瘦矮小的老者。 老者年约五旬,蓄著两撇稀疏的山羊鬍,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缝,仿佛总在打盹。 若是白三在此,定然要大叫一声“老包”。 此人正是改名换姓、在此隱居的包打听。 “安静,各位安静!” 另一个年纪稍小、约十四五岁的男孩从后堂抱出一个尺许见方、顶部开有窄缝的密封木箱捧到眾人面前。 “將所求之事,生辰八字,写於纸上,投入箱中。先生隨后抓鬮,抽中者方可问卜,一卦百文,童叟无欺!” 眾人闻言,纷纷寻年纪稍小的男孩拿了纸笔,匆匆將心事与八字录下,投入箱中。 而后,男孩將其恭敬置於包打听案前。 包打听这才放下茶盏,伸出枯瘦的手指,隨意探入箱顶窄缝,摸索片刻,夹出一张摺叠的纸条。 他也不看,直接递给身旁侍立的年纪较大的男孩。 年纪较大的男孩展开,朗声念道:“所问,內子此胎,是男是女?是何人所投?” “是我,是我!” 话音未落,一个穿著棉袄的中年汉子激动地跳了起来。 他奋力分开身前两人,挤到案前,迫不及待地將一串早就数好的百文铜钱放在桌上。 “薄先生,是我!求您给看看!” 包打听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坐下。 待那汉子忐忑不安地坐定,包打听方开口道:“报上你的生辰,再说说,你祖坟所在何处?” 汉子连忙將八字说了,又仔细描述起祖坟位置。 包打听眯著眼,手指在桌上虚点,口中念念有词,似在推算。 片刻,他停下动作,看向那汉子,淡淡道:“你夫妻二人,成婚至今,膝下已有三女,可是?” “是!是!是!” 汉子眼睛猛地瞪圆,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崇敬:“先生,您真是活神仙!这事我都没说,您就算出来了。求您一定给看看,我婆娘这一胎,到底是不是带把儿的?我家三代单传,可不能在我这儿断了香火啊!” 包打听捋了捋鬍鬚,道:“从你八字命格来看,命中有子,当有一儿四女,五子登科谈不上,却也该是儿女双全的格局。” 汉子闻言大喜,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却听包打听话锋一转:“然,观你祖坟之地,有家运受阻、阳盛之气难以贯通之象。故而,你命中虽有子星,却被祖荫所蔽,怕是要应了五女之数。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啊。” “啊?!” 汉子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脸色煞白:“先生,先生!这可如何是好?求先生指点一条明路啊!” “莫急,莫慌。” 包打听抬手虚按:“方才所言,乃依现状推算。然天道无常,亦留一线生机。你命中子嗣之缘未绝,你娘子这一胎,依老夫推算,实乃转机所在,本是男胎之象。” 汉子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真……的?” “自然。” 包打听微微頷首:“只是,此男生机,与你家祖坟现状相衝。若想此子平安降生,延续香火,需动一动祖坟的根基。” 汉子一愣:“先生是说……迁坟?” “非必要迁。” 包打听摇头晃脑:“稍作挪移,重整棺槨,立碑定向。届时,祖坟清气上升,与你命中子星呼应,这男丁之运,自然水到渠成。” 汉子听完,脸上欢喜与忧虑交织。 欢喜的是终於有了指望,忧虑的却是迁坟动土绝非小事,花费不菲,还需请风水先生、动族人商议。 “先生,这……迁坟之事,具体该如何操办?您能否……” 包打听却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老夫只卜卦象,更何况心诚则灵,好生供奉先人,自会有祖宗保佑。你八字中並非绝后之相,宽心便是。” 那汉子只得再三道谢,將那百文钱又往前推了推,这才满腹心事地走了。 年纪较大的男孩见状,重新抱起那木箱,准备让包打听抽取第二个纸条。 就在此时,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呵斥与推搡声。 “让开!都让开!” “闪一边去!” 十余名身形精悍的汉子粗暴地分开门外的人群,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铺內剩余的等候问卦的人被推得东倒西歪,心中愤怒,但看到对方人人带刀,神色不善,终究敢怒不敢言,只能纷纷避让。 “薄先生,我家夫人有请,烦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为首一名脸颊带疤的汉子抱拳说道,语气虽称“请”,却带著冷硬。 他话音未落,案桌后的包打听身形竟异常灵活,“嗖”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一句话不说,扭头就朝通往后院衝去。 “追!” 疤脸汉子没料到这老头如此果决,怒喝一声,率先追去。 十余汉子立刻蜂拥而入,撞翻条凳,衝进后院。 刚衝进后院,就见包打听已然衝到墙边,身形借力拔起,利落地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墙外。 “快追!” 疤脸汉子紧隨其后翻上墙头,举目四望,哪里还有包打听的影子? “妈的,溜得真快!”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铁青,吩咐眾人:“分散开,给老子搜。夫人说了,此人务必带回去!” 十余名汉子应诺,扰得附近百姓鸡飞狗跳。 第283章 本领 包打听一口气衝出溧水县城门,又沿著官道疾走了两三里,回头张望数次,確认並无人追来,这才敢放缓脚步。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 背上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包袱,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沉甸甸的金银细软。 这东西,他时刻都准备著,根本不用收拾。 “又得去哪个穷乡僻壤猫一阵子了。唉,这东躲西藏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包打听不由得嘆了口气,满脸的晦气与无奈。 自从当年离开隱皇堡,跟隨陈立到了镜山,他本想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天剑派那个煞星剑癲长老的出现,彻底嚇破了他的胆。 他告知陈立后,便脚底抹油,溜到了这溧水县隱居起来。 原本,靠著从隱皇堡带出来的那些金叶子,他完全可以置办些田產,当个富家翁,安安稳稳混吃等死。 可包打听是什么人? 在江湖中混跡惯了,真让他彻底閒下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清閒了不到半年,他便觉得混身不自在,骨头缝里都发痒。 於是,便又捡起了老本行,算命卜卦。 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揣摩心思、察言观色、故弄玄虚。 正是他包打听的看家本领。 不过,这次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在街角市集支个破摊,赚点餬口小钱了。 而是准备在溧水县立起一个“铁口直断薄半仙”的金字招牌。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至於运作的模式,还是隱皇堡那套被他玩得炉火纯青的把戏。 先用银钱开路,他很快便打通了溧水县街面上的混混。 银钱洒下去,这些人便成了他暗中的耳目和帮手。 就以方才那位求问子嗣的中年汉子为例。 那汉子早在十数日前,便慕名前来等候。 他投进“问卦箱”的纸条,事后,被包打听那两个学徒取出,另册记录,详细抄下。 待这汉子第二次前来,便会有混混暗中尾隨,將其家庭住址、人口情况、邻里关係等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信息,会由混混传给学徒,再由学徒整理成简报送至包打听案头。 每日铺子外有哪些人等候,各自的诉求大致是什么,包打听早在开门前就已心中有数。 那所谓的抓鬮箱,更是个精心设计的阴阳箱,內藏夹层。 每日真正用来抓鬮的,只有寥寥三五张有效纸条,对应的正是包打听已掌握其背景信息、有把握算准的求卦者。 至於其他第一次来、背景不清的求卦者,他们的纸条根本进不了抓鬮环节,以此杜绝意外和穿帮的可能。 当然,为了维持隨机和灵验的表象,包打听也会偶尔安排些託儿,第一次来就被抽中,然后上演一出料事如神的戏码,进一步巩固口碑。 那一卦百文的收入,也不过是门槛费而已。 真正的利润,在於后续指点。 就像刚才,包打听將话题引向那汉子的祖坟,暗示风水不利。 无论他妻子此胎生男生女,只要这汉子对子嗣执念深重,事后很大概率会再来重金相请迁坟。 这其中的花费,可就不是区区百文,而是动輒数十两甚至上百两银子。 如此环环相扣,运作下来,几乎天衣无缝。 “薄半仙”的名头在溧水县及周边迅速打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包打听的小日子过得是滋润无比,腰围都见长。 至於今日这伙凶神恶煞的人,则是半年前他一时不慎惹下的祸根,可谓飞来横祸。 那日,一对男女径直闯了进来,根本不理睬什么排队抓鬮的规矩。 那妇人约莫四十许,衣著华贵。 同行的男子看起来年长些,气度沉凝,目光开闔间隱有精光。 以包打听的眼力,一眼便看出这两人最少都是灵境修为,那男子气息深藏不露,恐怕已至宗师之境。 包打听当时就想找藉口推脱,可那妇人开口便语带威胁,要算的是那男子今生膝下会有几个子嗣。 包打听心中叫苦,他对此二人背景一无所知,混混们也不可能打探到这种层次人物的隱私。 但势成骑虎,他只得硬著头皮,凭藉多年察言观色的经验,作出决断。 他装模作样地推算一番,然后开口道:“这位先生命格贵重,福泽深厚。观其面相八字,今生儿女缘分不浅,依老夫推算,膝下当有三子三女,乃大福之象。” 他故意往多了说,心想反正对方是宗师,寿命悠长,现在子嗣少,將来未必没有,总归有个转圜余地。 就算最终没那么多,他也可以推说对方是修行中人,已逆天改命,干扰了凡俗卦象云云。 那妇人听完,脸上果然阴鬱散去了些,甚至露出一丝笑容,当场便赏了五十两银子,带著那男子满意离去。 包打听捏著银子,鬆了口气,甚至还有些自得。 宗师,不也挺好糊弄得嘛! 岂料,这才是麻烦的开始。 两个月前,那妇人竟再次派了手下来寻他。 这次的要求更加离谱,竟是要他算出那男子养在外面的女人和孩子究竟藏在何处。 包打听后来才知道,那妇人不知如何发现了丈夫收的两个徒儿,原来便是丈夫的子嗣。经此之后,她更觉得包打听真有些本事,非要逼他这神算把人给找出来。 但包打听哪里有这本事,只得凭藉那对夫妇的些许口音特徵,硬著头皮含糊道:“卦象渺茫,似是江州方向。” 他本以为能暂且搪塞过去,没想到这妇人竟如此执著,不依不饶,看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他拘去,不算个水落石出决不罢休。 “妈的,这个疯女人,老子是算命的,又不是衙门捕快,成天让老子帮你算你老公养女人的腌臢事。算个屁!这狗娘养的,晦气……” 包打听脚步匆忙,嘴里低声骂骂咧咧,不停诅咒。 他一边骂,一边加快脚步。 只想赶紧找个偏僻乡下,躲上三五个月,等这要命的风头过了再说。 然而,刚走出没多远,一道淡紫色的身影飘然而出,轻盈地落在他前方三丈处,正好挡住了去路。 同时,一个清冷中的女声淡淡响起:“薄先生,好大的火气。你方才……是在骂妾身?” 包打听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都凝固了。 来人正是那位令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妇人。 妇人约莫四十许,保养得宜,肤白细腻,眼角虽有细微纹路,却更添几分成熟风韵。 她穿著一身淡紫色宫装长裙,云鬢高綰,插著一支碧玉簪,耳垂坠著明珠,通身气派华贵。 只是此刻,她眸光锐利如针,牢牢锁定在包打听身上,那股无形压迫感,让包打听呼吸都为之一窒。 “不敢,不敢!夫人您听岔了,我怎敢辱骂夫人?” 包打听脸上瞬间堆起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 美妇人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就好。薄先生,閒话就不敘了,跟我走吧。这次,希望先生务必要將那对母子的下落算个清楚明白。可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含糊了事了。” 包打听脸色一垮。 这种事,他是万万不想掺和的。 一来他根本没那本事,上次纯属瞎矇。 二来那女人的丈夫可是实打实的武道宗师。 自己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就算真帮这疯婆子找到了人,那宗师丈夫能饶过自己? 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这美妇人明显是灵境强者,自己一个气境圆满,跑都跑不掉。 他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我一定尽力……夫人请先行。” 美妇人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溧水县城方向走去。 包打听哭丧著脸,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行了不到片刻,眼看前面官道拐弯处,正有一个规模不小的商队缓缓行来,骡马嘶鸣,人声嘈杂,遮挡了部分视线。 包打听眼中狠色一闪,再也顾不得许多,朝著不远处的溧水河方向亡命狂奔。 只要跳入河中,凭他的水性,还有一线生机。 “薄先生,你觉得……你走脱得了吗?” 美妇人一声冷笑,仿佛早已预料到包打听会逃。 足尖轻轻一点,紫色宫装身影倏忽间便已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惊人,直追包打听而去。 包打听虽然占了先机,但两人间的差距实在太大。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美妇人那紫色的身影已然逼近包打听身后不足三丈。 感受到背后那凌厉的破空声,包打听手臂一扬,一颗鸽蛋大小、色泽灰黑的圆球被他奋力掷向追来的美妇人。 “砰!” 圆球在半空中骤然爆开。 一大蓬浓密呛鼻的灰白色烟雾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將两人的身影都吞没进去。 这是包打听压箱底的逃命玩意。 “徒劳的。” 却没曾想,烟雾中传来美妇人一声冷哼。 凌厉的掌风破空,气劲鼓盪开来,將烟雾剎那间震散吹飞。 包打听趁著烟雾掩护,向前窜出了十几步,距离溧水河岸已不足十丈。 而美妇人则已追至他身后不足两丈,面罩寒霜,显然动了真怒。 她凌空一掌遥遥拍向包打听背心。 包打听只觉后背如同被重锤击中,“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重重摔在河岸边的泥地上。 距离奔流的河水仅有咫尺之遥。 他挣扎著想要爬起,却浑身剧痛,內气涣散,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284章 官將首 只差一点,就能跳进河里了! 包打听看著近在咫尺的河水,心中大恨。 美妇人莲步轻移,走向瘫软在地的包打听:“薄先生还是老实跟我去江州的好。” 就在她伸手欲要將包打听提起的剎那。 异变陡生。 数道凝炼如实质的无形气劲,毫无徵兆地激射而出。 这些气劲速度奇快无比,精准地射向美妇人周身几处大穴。 美妇人面色骤变,显然没有想到会有人埋伏偷袭。 仓促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却仍有两道气劲突破了防御,打在她肩井与环跳二穴之上。 “嗯!” 美妇人闷哼一声,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气血运行骤然阻滯,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竟是被这隔空指力封住了穴道。 “谁?” 她惊怒交加,厉喝出声。 同时体內雄浑的內气如同江河奔涌,猛烈衝击著被封的穴道。 仅仅两息之后,被封的穴道已被她强行冲开,行动能力瞬间恢復。 “咦?” 官道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讶异。 然而,还未等美妇人辨明袭击者方位,一股无形无质、却更加恐怖的力量骤然降临。 美妇人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知。 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身躯晃了晃,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从无形指劲突袭,到美妇人昏迷倒地,整个过程兔起鶻落,不过短短三四息时间。 瘫在河边的包打听看得目瞪口呆,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扭头四顾,心臟砰砰狂跳,嘶声喊道:“是哪位高人出手相救?还请现身一见!” 不远处官道旁,一辆原本停著的青篷马车车门被推开。 一位面戴轻纱、身姿婀娜的绝色女子款步而下。 紧接著,一位穿著普通青布长衫、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也从车厢內走了出来。 正是陈立与玲瓏。 包打听看清来人,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隨即脸上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也顾不上身上伤痛,连滚带爬地凑近几步:“陈……爷?您怎么会在这里?真是天不绝我老包啊!” 陈立目光扫过四周,又瞥了一眼瘫软在地、人事不省的宫装美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包打听连连点头:“是,是。” 他心有余悸地又看了一眼那美妇,忙不迭地跟上陈立和玲瓏的脚步,爬上了马车。 车厢內颇为宽敞。 陈立打量了一眼惊魂甫定的包打听,见他虽然狼狈,脸上犹有血污,但比起当初在隱皇堡初见时那副乾瘦的模样,丰润了不少,腰身也粗了一圈,不由得淡然一笑:“包先生这段时日,看来日子过得颇舒心,倒是发福不少。” 包打听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陈爷,您可別取笑老包我了。您也瞧见了,这……哪是过得舒心?我这日子,苦啊!” 陈立不置可否,隨口问道:“方才那妇人,是何来歷?” 包打听嘆了口气,满脸晦气与无奈:“一个疯婆子,具体名號老包我也不清楚。但看其手下,多半是江州曹家的人。” “曹家?” 陈立眉头微皱,没想到包打听竟惹上了对方。 略一沉吟,逕自下了马车,几个起落,走到那昏迷的宫装美妇身边,將其提了起来,走回马车。 “陈爷,” 包打听见状,嚇得差点从马车上跳起来:“她可是曹家的人。咱们躲还来不及,您怎么还把她带上了?这要是被曹家知道……” “我自有计较,你去赶车。” 陈立將美妇塞进车厢角落。 包打听见陈立主意已定,不敢再多言,接过了玲瓏递来的马鞭和韁绳。 “陈爷,咱们……这是去哪?” 包打听回头低声询问。 “江口。” 陈立闭目养神,淡淡吐出两个字。 “江口?!” 包打听手一抖,马鞭差点掉下去:“陈爷,那隱皇堡……可还在天剑派手里。剑癲那老怪物说不定还在呢?” 陈立眼睛都没睁开:“两年了。天剑派就算还在,多半也已鬆懈。放心,稍后寻个市集,你买副面具戴上便是。” 包打听嘆了口气,抖了抖韁绳,驱使马车朝著江口行去。 车厢內,陈立指尖几不可查地弹动数下。 数缕无形气劲悄无声息地没入角落那曹家美妇体內,將其周身几处主要经脉与神识再次加固封锁。 …… 四日后。 一辆风尘僕僕的马车慢悠悠停在了“乌龙茶肆”门前。 茶肆里,白三正翘著二郎腿,坐在柜檯后,就著一小碟盐炒花生米,美滋滋地呷著茶,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小曲。 听到门口动静,他懒洋洋地抬眼望去。 这一看,惊得他“哎哟”一声,直接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爷?您……怎么来了!” 白三连忙绕过柜檯迎了上来。 待看到从车辕上跳下来、戴著个猴面的包打听时,更是瞪大了眼:“嘿!老包?你这老小子,怎么也来了?还戴个面具干啥?” “不是?我这你都能看出来?” 包打听震惊。 白三却是撇了撇嘴,没有解释。 就你那身材和手指,还是陈爷带来的,不是你会是谁? 陈立见白三无事,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毕竟,对方要真是被何明允等人抓去,以白三这胆小鬼,只怕都用不到上刑,就將自己卖了。 当即吩咐道:“今日歇业。玲瓏,老包,將车里那位带到后面厢房安置。” 白三不敢多问,连忙手脚麻利地开始驱散茶客,关上铺门。 玲瓏与包打听依言,將昏迷不醒的曹家美妇,架入后院厢房。 待白三关好铺门,询问陈立来意。 陈立方才开口解释:“此来,主要有两件事。其一,是去取老包当年所言,隱皇堡藏在外的金子。其二,是寻找鼠七。” 他看向白三:“你把最后一次见鼠七时的情形,仔仔细细再说一遍。” 白三仔细回忆起来。 片刻后,有些不確定地道:“爷,上次鼠七跟著白世暄白爷运银子过来,当时我就觉得他有些神不守舍,跟他说话,他也时常走神。我问他是不是有事,他只摇头说没事。不过……我好像听他嘀咕过一句,什么官將首,怎么出现了。” “官將首?” 陈立眉头锁紧,他从未听过这个名號:“这是何意?你可曾听鼠七提过?” 白三茫然摇头:“没有,就那一次。我还以为是他们教里的什么黑话切口,没有多问。” 陈立若有所思,隨即对他道:“去请包先生过来。” 不多时,包打听小步快走进来。 陈立直接问道:“你可听过官將首?” 包打听脸色微微一变,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色:“官將首?陈爷,您怎么问起这个?” 他见陈立神色认真,不敢卖关子,忙道:“小的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过一次。据说是门教供奉的某位正神座下的护法童子,好像……其名讳是白鹤童子。” “白鹤童子?” 陈立眼神骤然一凝。 他瞬间想起了一人。 鹤六! 当初,他曾一度猜测县令张鹤鸣便是鹤六。 但后来交手时,却很明显发现,张鹤鸣的功法路数与鼠七等人迥异。 更何况,朝廷对官吏审查严格,若真是门教,其修炼功法,根本不可能隱匿。 故而,他早已倾向於鹤六另有其人。 只是张鹤鸣死后,此人便再未现身,如石沉大海,让他颇为疑惑。 如今,白鹤童子四字入耳,与鹤六之名隱隱对应,让他心头疑云再起。 若真是门教所为……鼠七失踪,看来与何明允干係不大,倒可能捲入其教中事务了。 陈立因税银案而绷紧的弦,略微鬆了一丝。 包打听见陈立沉思,又道:“陈爷,您若真想找这门教的线索,倒也不是全无头绪。据小人所知,门教活动多依託乡野淫祠。这官將首据说源自閔州,最早便是从一间地藏庵兴起的。 若那白鹤童子在江州活动,那江州地界,多半也已建起了供奉的地藏庵。只要找到地藏庵,或许便能顺藤摸瓜,查到些端倪。” 陈立点头。 这思路不错,但江州水系发达,百姓自发兴建的各种野祠淫祀多如牛毛。 尤其临水之地,各种水神、龙神庙宇更是数不胜数,风俗各异。想要找出,亦非易事。 陈立暂时將此事按下,转而问包打听道:“当年隱皇堡的情报网络,你如今还能联繫上吗?” 包打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陈爷,这您可就高看小人了。隱皇堡的情报部署,和我们在外贩卖消息的,是两条线。两条线都清楚的,恐怕只有猪皇大人自己。 我虽认得他们的脸和代號,但他们具体藏在何处、以何为生,我是一概不知。况且,那些人只认密令和黄金,不认人。没有信物,谁也调动不了。” 他见陈立眉头又皱起,赶紧又道:“不过,猪皇密室里应该还藏有猪皇的密令、所有暗桩的名册。” “密令和黄金……” 陈立皱眉:“若在猪皇密室,只怕早被天剑派搜刮乾净了。” “那倒未必!” 包打听压低声音,笑道:“陈爷,猪皇那间存放核心物品的密室,其实並不在隱皇堡內。” “哦?” 陈立和白三都看向他。 包打听解释道:“那密室在堡外,有两个入口,一內一外。里面的入口,在隱皇堡內的一处暗室。那暗室只有猪皇和我有钥匙。除非天剑派把整个隱皇堡翻过来,否则很难发现。而外面的入口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一处墓里。” 第285章 顛三倒四 入夜。 陈立、白三、包打听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隱皇堡外围。 眼前景象却让包打听猛地顿住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不……不是,林子呢?那片林子哪去了?” 他压低声音,满脸难以置信。 记忆中原先应该是一片茂密树林的地方,如今已变成一片开阔的旷野。 地面上只剩下密密麻麻、高低不平的树桩,夜色下显得格外荒凉。 远处,隱皇堡黑黢黢的轮廓依稀可见。 “早被砍光了!天剑派那帮人占了这地头,嫌林子碍眼,遮挡视线,两年前就派人全给伐了。老包,你这消息可是滯后得利害啊!” 白三凑过来,一把勾住包打听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別愣著了,赶紧想想,入口大概在哪个方位?” 包打听脸色发苦,借著微弱的星光,眯著眼仔细辨认四周。 记忆中的参照物消失,他只能凭著模糊的方向感和距离感,带著陈立和白三,在隱皇堡西侧数百步的范围內,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 最终,停在一处地势略高的地方。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翻动的痕跡,眉头紧锁:“大概……就是这片了。” 白三也凑过来看了看,咂舌道:“老包,你这藏宝地,怕是早让人家翻了个底朝天了!连坟都给人平了,入口,还在吗?” 包打听摇头:“並非如此。那入口机关巧妙,就在一座空棺底下,与墓碑的方位暗合。不知底细的人,就算把这片地整个掘开,见到棺材,也只会以为是寻常坟冢,绝难想到棺底另有乾坤。” “那现在咋办?” 白三看向陈立。 包打听扫了眼不远处的隱皇堡,压低声音:“只能靠硬挖了。可这黑灯瞎火的,没了標记,我也说不准通道在哪儿。这么大一片地方,咱们三个硬挖,动静太大,不用等到天亮,就得巡逻的发现。” 白三眼珠一转,凑近陈立,低声道:“爷,我倒想起两个人来。是兄弟俩,干这挖土掏洞的活儿是行家里的行家!前些日子我还在江口见过他们。” 陈立看了白三一眼,知他混跡江湖多年,三教九流认识不少,点了点头:“可靠?” “手艺绝对可靠的。” 白三回答。 “去见见再说。” 陈立点头。 三人借著夜色掩护,悄然退回江口县城。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翌日上午,江口县城,东街。 八宝斋古玩铺。 白三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自顾自地在厅堂一把太师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伙计见状,忙堆笑上前:“客官,想看点啥?咱这有上好的瓷器、玉器……” 白三眼皮都不抬。 伙计面色一冷,正欲翻脸,却见对方从怀里摸出一片黄澄澄的金叶子,捏在指间,漫不经心地扇著风。 伙计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瞬间直了,脸上的笑容热切,腰也弯了下去:“贵客稍等,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不多时,一个穿著绸衫、年约五旬的掌柜从后堂转出,笑呵呵拱手:“贵客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有何指教?” 白三斜睨著他:“去,告诉你们东家,白三爷找他。” 掌柜笑容不变:“真不巧,东家一早出门了。贵客有什么事,跟小老儿说也是一样的。” “呸!” 白三嗤笑一声:“少跟三爷我来这套。你们东家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儿,隔著三条街我都能闻见。去,就说白三找他。” 掌柜面色微变,知道遇上了知根知底的,不敢再搪塞,告罪一声,匆匆转身进了內院。 片刻后回来,態度恭敬了许多:“白三爷,东家后院有请。” 白三起身,跟著掌柜来到后院。 院子不大,石阶上,两个光著膀子、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正蹲在那里,捧著头號海碗,呼嚕呼嚕地吃著油泼麵。 两人长相有七八分相似,皆是方脸阔口,带著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土腥气和野性。 嘴上辣子染得满嘴红油,汗珠顺著结实的脊樑往下淌。 白三咧嘴一笑,扬声招呼:“哟!顛三,倒四二位爷好雅兴啊,在这江南水乡,还念著这一口地道的家乡味儿?” 兄弟俩闻声抬头,看见白三,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年纪稍长的顛三问道:“饿说白三,你娃不是早就金盆洗手,今儿个咋有空跑到饿这破地方来咧?” 白三笑嘻嘻走上前:“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有桩生意,想请二位爷帮衬一把嘛!” 旁边稍年轻的倒四言简意賅:“撒条件?” “简单。” 白三搓搓手:“请二位爷出手,找点东西。” 顛三把碗往地上一搁,抹了把嘴:“你们这些走飞檐的,找饿们这些挖祖坟的弄啥?咋咧,想改行,拜师学艺?” 白三笑道:“找您二位,自然是干您的老本行……” “墓里的明器,任饿们先挑两件。” 顛三直接开价。 白三摇头:“那不成。东西不能动,但金子少不了你们的。” “二十两。” 倒四直接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两?你俩咋不去抢!” 白三像是被踩了尾巴,跳脚大叫:“二十两白银还差不多!” 顛三把脸一沉,拿起空碗作势要回屋:“爱弄不弄,不弄奏走!莫耽误饿吃饭。” 白三脸上肌肉抽搐。 但想到陈立交代的任务,若这俩人不干,那苦哈哈挖土的活儿就得落到自己头上。 这没头苍蝇似的乱挖,还得避开天剑派巡逻,想想都头大。 他咬咬牙,心一横,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钱! 管他的! 白三几乎是咬著牙应下:“成!二十两就二十两。” 顛三这才转过身:“时间,地方。” 白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今晚子时,隱皇堡外边,原先那片老坟圈子。” 顛三与倒四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成。” “爽快!今晚子时,堡外碰头!” 白三说完,也不多留,转身离开。 等白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倒四看向顛三,眉头微皱:“哥,是他吗?” 顛三慢慢嚼著最后一口面,眼神幽深,沉默了片刻才道:“看这架势,八成是。” “那……咋弄?真给他们挖?” 倒四问。 顛三將碗里最后一点辣子油刮乾净,咂了咂嘴:“先给剑狂大人递个信儿嘞。” …… 子时將近,月隱星稀。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来到约定地点。 正是顛三、倒四兄弟。 早已在此等候的白三压低声音道:“二位爷,够准时的!” 顛三扫了一眼现场,除了白三,还有两个脸上戴著木雕面具、看不清面容的人站在稍远处。 他目光在陈立身上略微停顿了一瞬,隨即伸出粗糙的手掌,言简意賅:“钱。先付。” 白三脸上笑容不变道:“顛三爷,规矩不是这么讲的吧?这洞还没见著影呢,哪有先付的道理?” 倒四在一旁冷冰冰地接口:“额们兄弟的规矩,就是见活先收钱。不付,这活就不干咧。” 他態度强硬,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白三脸色有些难看,下意识地扭头看向陈立。 陈立站在阴影里,默不作声,但面具后的目光却牢牢锁定在顛三倒四兄弟身上。 他隱隱觉得这两人有些不对劲。 但单靠他们三人在这片被翻掘过的土地上盲目挖掘,且不说效率极低,光是动静就极易引来天剑派的巡逻队。 权衡利弊,陈立从怀中取出一片五两重的金叶子,屈指一弹,落入顛三摊开的手掌中。 “这是定金。找到入口,付清余款。” 顛三捏了捏金叶子,揣入怀中,不再多言,对著弟弟倒四使了个眼色。 兄弟二人不再理会白三,开始在周围数十丈的范围內仔细探查起来。 时而抓起一把泥土在指尖捻碎,凑到鼻尖深深吸气,时而甚至用舌尖舔舐一下土屑,品味其中的细微差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兄弟俩在距离最初判断地点约七八丈外的一处停住了脚步。 “是这咧。” 顛三低声道,语气肯定。 两人不再耽搁,从背后解下两把形制奇特的短柄铁铲。 泥土被轻易掘出,堆在一旁。 一个多时辰后,一个倾斜向下的盗洞已然成型,深不见底。 顛三从洞中探出头,压低声音道:“到底咧,下面就是石室。” 白三闻言一喜,顛三却钻了出来,伸出手:“剩下的金子。” 白三看向陈立。 陈立頷首,屈指一弹,三片金叶子飞到对方手中, 顛三接过,揣好。 倒四从洞里爬了出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就准备离开。 “慢。” 陈立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顛三倒四的身形同时一僵:“下面情况未明,还需二位暂留片刻。” 顛三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洞已打好,钱货两清。下面有啥,是你们的事咧。额们兄弟规矩,不掺和主家的事。” “只是请二位稍候,確认下面安全即可。” 陈立目光平静,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倒四脸色一沉,语气硬邦邦地道:“凭啥?活干完了还不让走?你们想黑吃黑?” 陈立不再言语,只是周身气息微微一放即收。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瞬间笼罩住兄弟二人。 两人只觉得呼吸一窒,脚下如同生根,再也迈不动半步。 “好咧!好咧!” 顛三额头冷汗涔涔,连忙摆手:“等!我们等!等各位爷安全出来再说。” 说完,拉著倒四,退到几步外的一块树桩旁坐下,再不敢提离开之事。 第286章 剑狂 隱皇堡。 堡顶。 一道身影钉立在垛口边缘,衣袍在夜风猎猎作响。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眯起的眼睛隱隱泛著一层暗红色,如同困兽,又似凶禽。 正是天剑派长老,江湖人称剑狂的谢惊澜。 他眯著那双泛红的眸子,死死盯著城堡东南方向的黑暗旷野。 只是,夜色太沉,远处荒草杂树丛生,即便以他的目力,视野也被限制在二三十丈內,再远便是一片模糊的黑暗。 今日中午。 他两年前收下的记名弟子,顛三倒四带著掩饰不住喜色地前来稟报,说是在江口县城发现了可疑之人。 对方正在寻找的入口,可能与当年猪皇隱藏的密室有关。 密室! 谢惊澜当时眼中精光暴涨,周身凌厉的剑气几乎要透体而出。 隱皇堡这块肥肉,天剑派当年耗费巨大代价,上下打点,才换来朝廷默许,倾力攻打这隱皇堡,斩杀猪皇。 所图谋的,不仅仅是这堡內黑市每年带来的惊人利润。 猪皇耗费十数年心血,编织的那张覆盖江州的地下情报网络,也是天剑派势在必得之物。 若能掌控此网,天剑派的耳目將灵通十倍,今后在江州,许多事情都能占儘先机。 可惜,当年破堡一战,还是让猪皇麾下的心腹包打听,趁乱溜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张价值连城的情报网,也隨之成了断线的风箏,诸多暗桩、密探就此沉寂。 后来虽也拷问出几个下线密探,甚至顺藤摸瓜抓了几个,但猪皇行事极其谨慎,所有密探皆是单线联繫,互不知情。 真正掌握全局脉络的,除了已死的猪皇本人,恐怕就只有那个逃脱的包打听了。 天剑派岂能甘心? 从某个濒死的心腹口中,撬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隱皇堡內,还有一间绝密之地,里面很可能存放著联络密探的完整名册、信物。 但具体在何处,那人也不知道。 天剑派將这全是石砌的隱皇堡几乎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发现能藏下偌大密室的空隙。 最终只能推测,密室或许不在堡內,而在地下。 於是,谢惊澜將目光投向了江湖中专门干地下活计的人。 顛三、倒四这对在江州地界小有名气的倒斗兄弟,便进入了他的视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兄弟俩手艺確实精湛,也急於找个靠山上岸,趁机提出条件,想加入天剑派。 谢惊澜心中冷笑。 盗墓掘坟,在江湖中,是比寻常偷盗更令人不齿、更易结下死仇的勾当。 他谢惊澜人称剑狂,是因为天剑派剑法讲究以情入剑,极於情故极於剑。 而他性情偏激,剑法走的是狂怒一路,对敌时状若疯狂,剑势狂猛暴烈,故得此名。 但这並不意味著他是个行事癲狂、不顾后果的疯子。 真把这两个土夫子正式收入门墙,传出去,天剑派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於是,他只给了个记名弟子名分,画了张大饼。 饶是如此,顛三倒四也已欢喜不尽,为他搜寻地下密室可谓卖力。 可在隱皇堡周边挖挖找找了半年,除了搞塌一处年久失修的墙角,一无所获。 谢惊澜怕他们再把城堡根基挖坏了,只得叫停。 “原来密室竟真在堡外……难怪当年寻不到!” 谢惊澜眯著发红的眼睛,心中豁然开朗,更涌起一股志在必得的炙热。 此刻,他守在这全堡最高点,如同耐心的猎人,只等猎物彻底踏入陷井,再发动致命一击。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与顛三倒四约定的发出的示警烟火信號,迟迟未见。 谢惊澜並不急躁。 天剑派已等了两年多,不差这一时半刻。 必须等对方真的找到並进入密室,拿到最关键的东西,他才能出手,確保万无一失。 堡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通往外界的几条主要通道,已被两位神堂境长老带著精锐弟子封锁。 他自己则坐镇中央枢纽,隨时策应。 今夜潜入的人,在他眼中已是瓮中之鱉,插翅难飞。 除非……他们中有宗师,还得是化虚宗师,才有机会。 谢惊澜心中冷笑。 宗师又不是大白菜,什么地方都能冒出来。 更何况,若真是宗师,那早就来此拿走了,何必等到两年后。 夜色渐深,寅时將近,堡內持续了半夜的喧囂也开始渐渐平息。 堡內,今夜开放的黑市已至尾声。 来自各方的江湖豪客,交易完毕,开始三三两两离开。 原本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的交易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清下来。 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谢惊澜的心头浮现。 约定的时间已过,信號不见,东南方向那片黑暗中更是死寂一片,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师傅。” 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一名年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背负长剑的青衫男子悄然登上堡顶。 正是谢惊澜的关门弟子,也是天剑派真传,在江湖上有“小剑狂”之號的洛寒锋。 他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寅时將至,依旧毫无动静。要不要派几个师弟,悄悄摸过去探探?” 谢惊澜眉头锁紧。 难道顛三倒四行事不密,被对方识破,已然遭了毒手? 还是说……那两个墙头草见利忘义,临时反水? 无论哪种,都意味著他精心布下的局,可能已经脱离了掌控。 夜风拂过。 谢惊澜不再犹豫,点了点头,声音冷冽如冰:“寒锋,你亲自带人,小心靠近。” “是!师傅!” 洛寒锋身形一闪,已如夜鹰般掠下堡顶,迅速没入下方的黑暗之中。 …… 地下。 约莫十丈见方的密室。 四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 顶部石壁上,两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墙壁上斜插著的三支松油火把,发出“噼啪”的轻响。 “爷,您老別光顾著看书啊,过来搭把手。这金子……怕不得有七八千两。还有这些密令,我的娘誒,全搬走不得累死。” 白三和包打听正手忙脚乱地將密室中央几个敞开木箱里的东西往带来的麻袋里塞。 木箱中,黄澄澄的金锭在火光下晃得人眼花。 旁边还有几个小匣,里面放著形制各异、质地不同的令牌以及一些密封的蜡丸。 金属碰撞发出沉甸甸的闷响。 白三瞥见陈立气定神閒地站在墙角火把下,翻看著一本线装书册,急道:“爷,咱们得快些。万一上头天剑派的龟孙发现不对劲,把咱们进来的盗洞给堵了,那可就真成了瓮里的王八,跑都没地儿跑了。” 陈立抬起目光,看了白三一眼,语气平淡地道:“堵了便堵了,我们又不从原路返回,你急什么?” “啊?” 白三一愣,手里的金锭差点掉地上:“不从原路?老包不是说,另一头通向隱皇堡里面吗?咱从那头出去,不是更危险?直接撞进人家老窝里了。” 陈立没有解释,只是將目光重新落回书册。 一旁的包打听却像是被点醒了,忍不住赞道:“爷,高。这招实在是高!这招声东击西,暗度陈仓,用得妙啊!” 白三依旧迷糊:“老包,你说清楚点!” 包打听快速解释:“白老弟你想,顛三倒四那俩王八蛋既然是天剑派的狗腿子,这会儿外面指不定有多少双眼睛盯著呢。 咱们不管什么时候出去,都逃不过人家的眼线。可隱皇堡里面呢?” 说到此处,忍不住笑道:“黑市开张,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他们又要对我们围追堵截,又要防守內部,哪有那么多精力。 堡內留守的,多半是些普通弟子和管事,实力有限。咱们从里面出其不意地钻出去,趁乱混出去,反倒安全得多,这就叫灯下黑。” 白三恍然:“嘿,有理!还是爷的脑子转得快!” 不久前,顛三倒四兄弟挖通盗洞后,急切想要离去。 这番做派,立刻引起了陈立的警觉。 他不动声色,对二人悄然发动了黄粱一梦。 一番审问,真相浮出水面。 这兄弟俩竟是天剑派的外门弟子,更是隱皇堡主事长老剑狂谢惊澜的记名弟子。 他们刚接白三的活,转头就告诉了师傅谢惊澜。 谢惊澜交代,让他们先虚与委蛇,待寻到密室后,再发信號通知。 天剑派会布下天罗地网,绝对不会让陈立三人跑出去。 得知这个结果,白三当时就嚇得冷汗涔涔而下,脸都白了。 见陈立目光扫来,他噗通一下就跪下了,指天发誓:“爷!天地明鑑,我要是早知道这俩瘪犊子是天剑派的狗,我绝对不敢去找他们。我就是看他们手艺好,能够省事……我真不知道他们背地里还有这层身份!” 陈立看了他片刻,没有使用黄粱一梦。 以他对白三的了解,此人性情油滑,好色贪財惜命,但背叛自己的可能性极低。 这次疏漏,多半就是其懒惰,不想挖土才惹出的。 更何况,自己也確实托大了。 当时寻人时若亲往以黄粱一梦试探,便可避免此疏漏。 “爷,那……咱们还下去吗?” 白三小心翼翼地问。 陈立目光扫过那黝黑的洞口。 他来此目的明確,一为这批隱皇堡遗留的財富,二为猪皇留下的密探网络,他志在必得。 更何况,镇守隱皇堡的,也不过是宗师实力,他又有何惧之。 神魂之力再度发动,乾脆利落地断绝了顛三倒四的生机。 这等祸患,留著无用。 之后,便让包打听打头,三人进入其中。 第287章 密室 密室中。 陈立翻看著手中的书册。 书册不是別的,正是猪皇布下密探的档案。 粗略翻看,他便心惊。 短短十数年时间,猪皇竟在江州织就了一张涵盖一百三十七人的情报网。 这些人,或是早年受其资助,潜伏投靠了各大势力,或是在原势力中鬱郁不得志,被猪皇以財帛或承诺拉拢下水。 其触角延伸颇广,江州排得上號的世家、州郡各级衙门,几乎都有他安插或收买的眼线。 当然,其中大多只是外围人员,层次不高。 比如曹家的探子,不过是个灵境修为的普通客卿,能接触到的,多是人尽皆知的消息,核心机密难以触及。 天剑派的探子,则是一名拜在剑癲长老门下的內门弟子。 难怪当初雪仙子会被擒住。 不过,另外一个名字的出现,让陈立的瞳孔亦不由得一缩。 溧阳靖武司百户,周承凯。 这位,可以说是陈立的老熟人了。 多年前,陈家便通过周书薇的关係与他打过交道,更是將陈守业从吴鬼处得来的靖武司功勋令牌赠予了他。 陈立曾以为此人是周家旁支,为周家所用。 后来才得知,其与周书薇这一脉血缘已远,出了五服,跟周家並无太大关係。 只是早年赴任溧阳时曾主动攀附周家,有些来往,但关係算不上紧密,只能算是利益伙伴。 陈立万万没想到,这位周百户,暗地里竟然还有这层身份。 而且看名册记载,此人並非被胁迫,而是早年受过猪皇大恩,主动投效,是较为核心的密探之一。 就在陈立沉思之际,白三和包打听已將木箱中的金锭、密令以及另几本帐册打包完毕,装了两大麻袋。 白三见陈立还在对著那名册出神,眼珠一转,无声地朝包打听做了几个口型,又挤眉弄眼。 包打听一脸疑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三忽然一个轻巧的纵身,竟直接骑坐到了他的肩膀上。 “沃日!” 包打听猝不及防,嚇得差点叫出声,却被白三眼疾手快,弯腰一把捂住了嘴。 同时,白三另一只空著的手,闪电般探出,竟將镶嵌在室顶的两颗夜明珠硬生生给抠了下来。 白三得手后,轻盈落地,顺手將其中一颗塞进目瞪口呆的包打听怀里,自己则將另一颗飞快揣进贴身口袋。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窃喜之色。 这玩意可是值钱的宝贝! 但包打听脸上的喜色尚未绽开,便猛地僵住,只觉得一股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陈立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们俩旁边,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包打听脸上抽搐了几下,隨即爆发出惊人的敏捷。 他“嗷”一嗓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那颗夜明珠,捧到陈立面前:“陈爷,误会,天大的误会。这……都是白三这廝硬塞给我的。我绝无半点贪念,都是他,是他陷害我!” 说著,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清白,竟一把伸手探入还在发懵的白三怀里,摸出另外一颗夜明珠,也一同递向陈立。 “啊?这……这是什么!” 白三这才如梦初醒,触电般跳开一步,指著包打听手里的夜明珠,满脸震惊和忿怒:“是谁?是谁把它放我怀里的?老包!是不是你?你想在爷面前陷害我!” 陈立看著眼前这对活宝,演技浮夸地互相指责,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他將夜明珠收起,淡淡道:“行了。这珠子我有用。回去之后,会给你们药膳作为补偿。” 白三闻言,脸上那副冤屈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諂媚的笑容:“爷您看您,太客气了。为您办事那是应该的。爷您慷慨,跟著爷干活,就是痛快。老包,你说是不是?” 包打听也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陈爷赏罚分明,体恤下属,实乃最善良的……” 马屁如同不要钱般滚滚而来。 “行了。” 陈立打断,將手中名册收好,目光转向密室的另一侧:“老包,带路。” 包打听抄起一支燃烧正旺的火把,当先走向那条甬道口。 三人鱼贯而入,身影迅速被甬道吞噬。 密室重归寂静。 …… 地面上。 洛寒锋带著十余名天剑派弟子,悄无声息地朝著东南方摸去。 谢惊澜收敛了全部气息,跟在眾人身后。 很快,眾人锁定了异常。 一片相对平坦、只余草茬和树根的土地上,突兀地鼓起了一个新鲜的土包。 土包附近,一根半人高的残存树桩旁,倚靠著两个黑影。 洛寒锋心中一沉,打了个手势,身后弟子立刻扇形散开。 他则缓步上前,手指迅捷地探向两人脖颈。 触手冰凉,毫无气息。 “师傅。” 洛寒锋退回谢惊澜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死了。” 谢惊澜身形无声落地,走到两具尸体旁。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顛三、倒四两人仿佛沉睡。 周身衣物完整,不见任何外伤。 他伸出二指,轻轻按在顛三的眉心,一丝精纯的內气探入,隨即收回。 “宗师。” 谢惊澜狭长的眼睛血色浓了几分,面色彻底阴沉下来。 能如此乾净利落、不伤肉身而直接抹杀神魂的,只有宗师才能做到。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黑暗。 夜风吹过旷野,一片死寂。 外围的封锁点和巡逻路线,至今没有传来任何预警的信號。 “还在里面……” 谢惊澜心中断定。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盗洞的入口。 “你……” 谢惊澜点了一名弟子:“下去看看情况。” “是,长老。” 那弟子深吸一口气,钻入了盗洞之中。 洞內漆黑一片,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洞內传来窸窣声,那名弟子探出头来:“回稟长老,下面是一间墓室,里面有三口棺槨。其中一口棺槨被挪开了,棺槨下面还有一个洞口,通向更深处。” 谢惊澜眼中精光爆闪,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留两人在此警戒,其余人,隨我下去。” 说罢,他率先落入盗洞。 洛寒锋紧隨其后,接著是其余弟子。 墓室长宽不过两三丈。 三具黑漆漆的棺材呈品字形摆放,棺盖都被掀开,隨意丟在一旁。 棺內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积灰。 墙角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罐瓦片,东倒西歪,一副早已被歷代盗墓贼光顾过的模样。 不过,谢惊澜对这些並不在意。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墓室中央那具被挪开的棺材。 棺材本身並无特別,但棺材下方此刻却露出了一个黑沉沉的洞口。 “你,再下去探!” 谢惊澜指向那名弟子。 那弟子手持火折,小心翼翼地从那洞口攀了下去。 很快,下面传来略带激动和確认的声音:“长老,下面是一条人工砌成的石道。很长,不知通向何处。” 石道! 人工砌成! 谢惊澜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一股兴奋与冰冷的杀意涌上心头。 错不了! 这一定是猪皇的密室入口。 “追!” 他不再迟疑,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当先跃入那棺底黑洞之中。 洛寒锋与其余弟子不敢怠慢,鱼贯而入。 …… 剑狂臥室。 咯……咯咯…… 一阵轻微持续的石头摩擦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不远处的两名天剑派弟子立刻警觉,互相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这声音並非来自房门,而是……房间里面? 但剑狂长老早已带人出去,房內理应空无一人。 两人不敢怠慢,拔出长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循著声音向內走去。 当他们戒备地来到盥洗间时,只见靠里的一面原本平整的石墙,此刻竟向外推开了一半,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而更令人惊骇的是,洞口处,正站著三个身影。 “敌……” 一名弟子反应极快,张口就要厉喝示警。 另一名弟子也几乎同时动作。 然而,“敌”字尚未出口,两人便觉一股恐怖到无以言喻的威压降临。 两人的神情瞬间凝固,双眼中的神采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骤然黯淡、涣散。 身体一软,如同两摊烂泥般无声无息地瘫倒在地,手中长剑“噹啷”落地。 陈立面色平静地跨出洞口。 白三和包打听紧隨其后,三人迅速来到房间內。 刚一站定,一股若有若无的膻骚气味便钻入鼻端。 陈立不由得微微蹙眉。 旁边的包打听却是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甚至仰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似是怀念,又似是感慨。 “咳咳,陈爷见谅,这味儿……是猪骚味。” 察觉到陈立的目光,包打听略显尷尬地乾笑一声,解释道:“猪皇早年落难时,被一头野猪救过两次性命,从此便对猪极其迷信,视为祥瑞。 所以他特意在自己臥房旁边,单独辟了这么一间屋子,专门供养那头救命恩猪。日子久了,这味道就醃入味了。没想到这都过去两年多了,还没散乾净。” 陈立不再多言,將身后那道厚重的石门重新推回原位。 目光转向房间主体,这里与外间的简朴截然不同,布置得颇为奢华。 紫檀木的雕花大床,锦绣帷帐,博古架上摆著些瓷瓶玉器,墙上还掛著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一应家具无不精致。 此处昔年是猪皇居所,那此刻多半就是那位剑狂长老的起居之所了。 第288章 秘密 房间內。 白三一放下背上沉甸甸的麻袋,眼睛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四处乱瞟,搓著手低声道:“爷,来都来了,这可是天剑派长老的屋子。咱们顺手摸一把?说不定能捞点好东西。” 陈立眉头微皱:“此地凶险,不宜久留。” “爷,您別急,白三说的有道理。” 包打听拉著陈立,压低声音,指了指那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现在外面黑市的喧闹声小了,估摸著快到寅时三刻了。那是约定俗成,各路卖完货的商家集中离开的时候,那时人也最杂,守门的弟子也查得最松。 咱们现在出去,背著这么大包,太显眼,肯定容易被人盘查。不如就在这等一会儿,等到寅时三刻,跟著那波出货的商家一起混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闻言,陈立缓缓点头。 包打听所言確有道理,此刻背著大量黄金密令在堡內乱闯,风险更大。 他看向白三,頷首道:“抓紧时间,小心些。” 白三得到陈立同意,当即大喜,立刻將肩上麻袋轻轻放下,窜了出去。 他先是躡手躡脚翻看书桌上的笔墨纸砚和抽屉,又爬到床底摸索,甚至连墙上的画轴后面都掀起看了看,动作熟练得令人侧目。 可惜,一番折腾下来,除了几百两银子和一些寻常的衣物佩饰,並无什么值得入眼的財物。 包打听见他像没头苍蝇似的乱翻,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自顾自地走到房间內侧一个不起眼的墙角。 那里铺著与其他地方无异的石板,惟有一块石板边缘的磨损似乎稍重一些。 包打听蹲下身,在那块石板上沿某个特定角度用力一按。 “咯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石板下传来。 只见那块石板竟微微向上弹起,露出一条缝隙。 白三立刻凑了过来,眼睛发亮:“臥槽!老包,你可以啊。这地方你都知道?” “当年猪皇就是在这里藏宝贝的。” 包打听解释,小心地掀开石板。 下面是一个不大的暗格,里面放著一个一尺见方、造型古朴的紫檀木小箱子。 “他还真敢藏在这。” 包打听一笑,伸手將箱子抬了出来。 打开箱盖,里面东西不多。 一摞金叶子,粗略估计有四五十片,约莫几百两。 几个小巧的玉瓶,贴著標籤,似乎是些疗伤或辅助修炼的丹药。 最下面是两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线装册子。 白三看了看,撇撇嘴:“就这么点?还没咱麻袋里的零头多。” 陈立走上前,拿起那两本册子。 隨手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某年某月某日,墟市收入几何,支出几何。 这应该是黑市的收支帐册,虽有些价值,但他並不关心。 正当他准备合上帐册时,目光却被夹在书页中间的一张薄薄信笺吸引。 信笺质地精良,上面的字跡工整。 “去年江口狮泉龙井,共產十斤。擬送回门派三斤,呈州牧两斤,送都督一斤,州丞、靖武司、临江郡守、溧阳郡守各一斤。当否,请示。” 落款处是一个简单的花押,看不真切。 陈立的目光在“溧阳郡守”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 狮泉龙井,所指肯定不会是茶叶。 “鐺!鐺!鐺!” 就在这时,报时的铜钟被敲响,悠远而清晰的钟声穿透夜色,传遍城堡的每个角落。 寅时三刻到了。 “哎哟!爷,时辰到了。咱们得快走!再晚,等他们彻底封锁盘查,就混不出去了。” 白三一个激灵,连忙低声催促。 陈立將信笺连同那两本帐册小心收起。 白三和包打听也手脚麻利地將小箱子里的金叶子、玉瓶放进麻袋,重新將空箱子放回暗格,盖好石板。 三人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间。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从这核心区域的房间出来,直到接近黑市所在的交易大厅外围,他们竟然只遇到了一队巡逻弟子。 “什么人?” 为首的弟子刚喝问出声,便觉眼前一花,隨即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都未曾反应过来,甚至没发出什么像样的声响。 此刻的交易大厅,已不復几个时辰前的喧囂鼎沸。 大部分摊位已经收摊,各路人马,或独行,或三五成群,正带著各自的货物,络绎不绝地朝著城堡的几个出口涌去。 陈立三人对视一眼,迅速混入一队商贩队伍中。 守门的弟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寅时三刻的离场高峰,只是隨意瞥了两眼,便挥手放行。 …… 陈立三人离开隱皇堡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咯……咯咯……” 方才被关死的石墙,再次发出了沉闷的摩擦声。 石门被从內部缓缓推开,十几道身影带著一身阴冷潮湿的气息,鱼贯从密道中钻出。 为首者,正是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剑狂谢惊澜。 “这……里是?” 眾人踏足净房地面,尚未来得及喘匀气息,便被眼前熟悉的景象惊得愣在当场。 本以为会通向某个秘密出口,万万没想到,甬道的尽头,竟然是自家长老的臥室。 尤其是谢惊澜,脸色更是难看。 扭头看向石墙,此地,他也查探过数次,但却万万没想到,还有一个机关。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定格在外间臥室地面上那两具瘫软的尸体上。 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一晃,已出现在尸体旁。 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两名守夜弟子的颈侧。 生机断绝,与之前在堡外顛三倒四尸体如出一辙。 “同样的手法……” 谢惊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缓缓站起身,眼中血丝瀰漫,一股骇人的煞气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让周围的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 对方不仅抢先一步进入密室,还敢……从他的臥室里堂而皇之地离开! 这简直就是羞辱!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脸色骤变,对洛寒锋等人道:“你们先出去。在门外等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洛寒锋察觉到师傅状態不对,不敢多问,立刻带著其余弟子退出了房间。 待房间內只剩下一人,谢惊澜猛地转身,几步跨到房间內侧那个不起眼的墙角。 找到了那块略有不同的石板,运劲於指,按了下去。 “咯噔!” 机括轻响,石板弹起。 谢惊澜迫不及待地掀开石板,伸手將那个紫檀木小箱子取了出来。 箱子入手很轻,他心中已感不妙。 快速打开箱盖。 里面空空如也! 不仅预备应急的金叶子、丹药不翼而飞,连那两本重要帐目,也消失无踪! “该死!!!” 谢惊澜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砰”地一声合上箱盖,胸腔剧烈起伏。 金银丹药被偷走,还问题不大,但……那帐册! 凛冽的杀意,从他全身破体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脸色铁青地走了出去。 门外,洛寒锋等人见他如此模样,皆是心头一凛,大气不敢出。 谢惊澜眼中杀机毕露:“寒锋!立刻发射最高级別的预警信號。派人通知把守各处的剑癲、剑喜两位长老,以及所有巡逻弟子,封死所有出口要道。 刚刚离开墟市的所有人,一个都不准放走,全部给我扣下来。挨个搜查、审问。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些贼子给我揪出来!” 这道命令一下,眾人皆惊。 將所有刚刚离开的商户全部扣下? 这些人背后,哪个不是背后都有势力。 否则,谁敢来这黑市混! 如此蛮横行事,必將引起轩然大波,对墟市的声誉將是毁灭性的打击。 一名较为年长的弟子忍不住硬著头皮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諫道:“师傅,三思!那些商户咱们还要长期做生意。如此强硬,怕是会伤了他们的心……”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谢惊澜狂暴的怒吼打断:“我伤你妈个头!” 谢惊澜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名弟子,恐怖气势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压去:“谈他妈的狗屁生意?再不抓到那几个贼子,咱们,没有一个能活命!” 咆哮声在走廊里迴荡,震得墙壁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一眾弟子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压迫得脸色煞白,再不敢多发一言。 “还愣著干什么?” 谢惊澜状若疯虎,扫视一眾噤若寒蝉的弟子:“快去!发信號!追人!” “是!师傅!” 洛寒锋率先反应过来,从怀中掏出一支造型特殊的信號筒,快步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 下一刻。 “咻……嘭!” 一道刺眼的赤红色流光冲天而起。 紧接著,又是接连两朵同样的红色信號烟花升空炸响。 ……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 一条由各式马车、骡队组成的队伍,正沿著隱皇堡通往外界的道路,缓慢地向前蠕动。 陈立、白三和包打听驾著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混在队伍中段,毫不起眼。 “今天搞什么名堂?天都快亮了,查个没完没了!” 前方传来粗鲁的咒骂声。 道路前方,数十名身著天剑派服饰的弟子设下了路卡,逐一盘查欲离堡的商户。 长长的队伍被堵得水泄不通,焦躁不满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这时。 “咻……嘭!咻……嘭!咻……嘭!” 三声尖锐的厉啸划破寂静。 灰濛濛的天幕上,三道赤红色的焰火信號接连从隱皇堡中心方向冲天炸开。 “天剑令!三道示警,是最高警报!” 路卡处的天剑派弟子们见状,脸色齐刷刷大变,互相交换著惊骇的眼神。 为首的一名弟子厉喝道:“等等!所有人全部停下。” 商户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天剑令?这是什么?” “隱皇堡发生了什么?难道有强敌来袭?” “不会又要被什么势力攻打了吧?” “快放我们走!让我们过去!” 车马拥挤,人声鼎沸,场面愈发混乱。 第289章 秒杀 “全部退后,违令者格杀勿论!” 天剑派弟子们强自镇定,刀剑纷纷出鞘,厉声呵斥,试图弹压,但在汹涌的人潮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混乱中,一道素白身影如惊鸿飞掠而下,落在路旁一块凸起的巨岩之上。 来人是一名女子,此刻周身散发的冰冷剑意与磅礴威压,如同杀神。 正是镇守隱皇堡的长老之一,剑癲莫问愁。 “所有商户,即刻原路返回墟市,接受盘查。胆敢抗命者,以敌论处,杀无赦!” 最后三个字,蕴含著凌厉的剑意,让靠近些的人如坠冰窟,头皮发麻。 但这道命令却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引发了更大的反弹。 “老子凭什么要接受你们的盘查?” “格老子的,货都卖完了,凭什么回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天剑派还要不要做生意了?踏马的,不给个说法,以后老子再也不来!” “就是!必须给个说法!” 群情激忿,骂声四起。 这些黑市商户,三教九流,本就是亡命之徒,岂肯在情况不明时返回那可能已成龙潭虎穴的隱皇堡? 莫问愁周身一股癲狂凌厉的剑意瀰漫开来,语气愈发冰冷强硬:“立刻返回!违令者,休怪我剑下无情!” 但这反激起了更多反抗。 一些自恃修为不弱或有背景的商户,毫不示弱地叫骂声更加响亮。 车队前后拥堵,马匹惊嘶,场面眼看就要彻底失控。 马车上,白三急得额头冒汗,钻进车厢,压低声音道:“爷,这架势不对啊,真被赶回去,关起门来一个个查,咱们就是自投罗网。” 陈立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淡淡道:“静观其变。” 返回是不可能返回的,等人群情绪被点燃,趁机脱身就行。 白三钻出马车外。 此时,人群之中已经开始阴阳怪气。 “我看,天剑派想黑吃黑。盘查是假,想吞了咱们的东西和银子是真!” “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笼中鸟,任人宰割。” “他们就一个娘们,咱们一起冲,她拦得住几个?” 几句话瞬间將现场的愤怒引爆。 “操!老子不伺候你们天剑派,大伙跟我一起,衝过去!” 一名性子暴烈、骑著匹神骏黄驃马的虬髯大汉最先按捺不住。 他怒吼一声,猛地一夹马腹,手中马鞭狠狠抽下。 黄驃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黄色闪电,朝著拦路弟子的空隙亡命衝去。 手中一桿鑌铁点钢枪泛起乌光,竟是要强行闯关。 有了带头的,更多被愤怒支配的商户再也按捺不住。 “走啊!” “冲!” 霎时间,场面彻底失控。 白三亦猛抖韁绳,马车骤然加速,第二个冲了过去。 如同炸窝的马蜂,朝著各方向奔逃。 喝骂声、鞭打声、马匹嘶鸣声、车辆碰撞声响成一片。 莫问愁面寒如冰地看著冲卡的商户,一丝被触怒的癲狂杀意浮现。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亲自坐镇,这些人竟还敢暴起抗命。 若不立威,天剑派顏面何存? “动手!” 莫问愁目光冷冷扫向一眾天剑派弟子,下达了命令。 而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最初、也是最囂张的冲卡者。 “找死!” 她清咤一声,杀意如实质般透体而出。 素白身影一晃,已从岩石上消失,下一瞬,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匹马的身后。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彪形大汉后背汗毛直炸,扭头看去,剑癲莫问愁已近在咫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心知无法善了,怒吼道:“臭娘们,给老子滚开!” 他抽出一桿鑌铁点钢枪,內府关的修为爆发,枪身泛起土黄色光芒,一招势大力沉的“崩山撞”,裹挟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莫问愁心口。 这一枪,已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力求逼退强敌。 然而,莫问愁眼中癲狂之色一闪而过,竟是不闪不避。 “嗡!” 背后长剑並未完全出鞘,只是弹出三寸剑锋,一道凝练到极致、带著癲狂的剑意迸发。 这剑意后发先至,瞬间穿透了看似凌厉的枪影,精准无比地点在大汉眉心之上。 大汉前冲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湮灭。 长枪“哐当”坠地,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从飞驰的马背上栽落,滚入草丛,再无生息。 一剑毙命!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莫问愁这霸道无比的一剑震慑住了,见到这骇人一幕,瞬间胆寒,连忙止住了逃走的步伐。 灵境三关的高手,竟连一招都接不下? 莫问愁一剑立威,煞气更盛。 冰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白三所驾的青篷马车。 “还想逃?找死!” 这是第二个冲关的车辆,莫问愁记得非常清楚。 身形再动,化作一道白色惊鸿,长剑终於完全出鞘,带起一溜刺骨的寒光,人剑合一,直取那辆马车。 剑尖所指,杀气凛冽。 “不好!那疯婆子盯上咱们了!” 白三回头一瞥,那剑气未至,凛冽的杀意已让他如坠冰窖,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陈立却是面色平淡,吩咐道:“继续赶车,不用停。 车帘掀开,一步踏出车厢,他已然悄无声息地屹立在疾驰马车的车辕之上。 下一刻,一根通体暗金、非铜非铁、隱有龙纹流转的长棍,凭空出现在手中。 面对莫问愁那如同白色闪电般刺来的夺命一剑,陈立身形如同大鹏展翅,高高跃起。 “呜!” 棍风撕裂空气,发出沉闷如雷的呼啸。 一棍劈下,简简单单一记力劈华山,毫无花巧,却蕴含著劈山断岳的恐怖之势。 棍影笼罩之下,下方的莫问愁只觉周身空间都仿佛凝固,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当头压来。 “什么?” 莫问愁在陈立跃起挥棍的瞬间,心臟骤然缩紧。 棍势中蕴含的力量,远远超出她的实力。 对方这一棍蕴含的意境和力量,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绝非普通宗师能有的手段。 生死关头,莫问愁眼中癲狂之色暴涨到了极致,竟是不管那即將临头的夺命一棍,厉啸一声,將毕生修为与癲狂剑意催到巔峰。 手中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悽厉决绝的血色惊虹,以更快三分的速度,直刺陈立心口。 与此同时,她眉心光华爆闪,一道凝练到极致、充满疯狂与毁灭意念的血色神魂小剑,撕裂虚空,直射陈立眉心。 两败俱伤! 同归於尽! 这便是剑癲的搏命之法。 她赌对方会回防自保,哪怕只迟滯一瞬,她可搏得一线生机。 然而,她赌错了。 面对这狠辣果决、形同疯魔的反扑,陈立面色都未曾变过分毫。 若是半月之前,他还是化虚关时,面对这肉身与神魂的双重亡命反击,或许还需暂避锋芒。 但如今,他已登神意关,岂会惧她这垂死挣扎。 乾坤如意棍裹挟著镇压一切的意志,直取莫问愁头颅。 与此同时,神堂穴一点金光乍现。 一个约莫鹅蛋大小、通体琉璃之色、面容与他一般无二、宝相庄严的神胎一步踏出。 面对那疾刺而来的血色神魂小剑,不闪不避,一拳轰出。 “噗!” 一声只有神魂才能听到的轻响,如同泡沫幻灭。 那柄凝聚了莫问愁癲狂剑意与大半神魂之力的血色小剑,与神胎的金色小拳头稍一接触,便轰然崩碎,化作漫天血色光点,彻底消散於天地间。 “啊……” 神魂攻击被破,莫问愁如遭九天雷击,发出一声悽厉无比的惨叫,七窍同时溢出殷红鲜血,眼中癲狂尽去。 而那脱手飞出的本命长剑,也被乾坤如意棍的煌煌余势轻轻一磕,便发出一声哀鸣,倒飞出去,不知坠向何处。 也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嘭!”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爆开。 乾坤如意棍,结结实实地劈在了莫问愁的头顶。 莫问愁清冷中带著癲狂的脸庞,瞬间凝固。 从头颅开始,整个上半身轰然炸开。 血雨当空喷洒,染红了下方的大片土地。 一棍! 剑癲莫问愁,死! 神胎嗖地一下化为流光回归陈立神堂穴。 他的身形飘然落地,脚尖在官道路面上轻轻一点,身影已如鬼魅,几个起落便追上了狂奔的马车。 “莫……长老被……被一棍打死了!” “我的天!那是谁?!” “快跑啊!” 直到此时,逃散的商户和抓人的天剑派弟子,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死寂之后,是更加疯狂的骚动。 商户们彻底没了顾忌,再也无人能阻,朝著四面八方玩命逃窜。 而天剑派的弟子们,个个面如土色。 长老被当面秒杀,他们哪还有勇气阻拦? 也不知过了多久。 谢惊澜匆匆赶到现场,听到“莫长老被一个戴面具、用棍的神秘人一棍击杀,神魂俱灭”的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一棍?” 谢惊澜脸上的狂怒瞬间冻结,转为无法置信的骇然。 他太了解莫问愁的实力了,剑意癲狂状態下的她,就算自己对上,也绝无可能如此轻易取胜,更別说秒杀。 一个让他通体冰凉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能如此碾压莫长老……此人实力远超普通化虚,难道是神意?” 想到这个可能,怒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取代。 如果真是神意宗师插手,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望了一眼弟子所述,陈立等人消失的方向,不再有追击的念头。 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寒锋,你沿著车轮痕跡追下去。记住,只可远观,確认他们的大致去向就行,绝不可靠近。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返回,性命要紧。” “是,师傅。” 洛寒锋也知道事態严重,连忙领命,施展身法,沿著车辙消失的方向小心追去。 谢惊澜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知道,不管对方是谁,今晚之事,已非自己能够处理。 猛地转身,朝著隱皇堡疾驰而去。 今夜之事,必须儘快急报宗门。 但就在他全速折返隱皇堡时。 异变陡生! 第290章 斩草 隱皇堡。 谢惊澜身化剑光,朝著隱皇堡方向疾驰而去。 莫问愁的死,让他惊怒之余,更生出深深的忌惮。 他必须將这天大的消息火速稟报宗门。 道路两旁的树桩在他脚下飞速倒退。 就在他心神不寧、全速赶路之际, 异变陡生! 一道乌沉沉的棍影毫无徵兆地破开黑暗,带著撕裂空气的爆鸣,朝著他当头力劈而下。 这一棍来得太快、太猛、太突兀。 棍风未至,那股厚重如山、碾压一切的恐怖气机已然將谢惊澜周身空间锁死。 “什么人?” 谢惊澜大惊失色,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隱皇堡附近,竟然有人敢在半路设伏偷袭。 危急关头,面对这避无可避的一棍,他眼中血色狂意骤现,非但不退,反而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厉啸。 “澜起。” 腰间长剑出鞘,剑身震颤,发出海啸般的嗡鸣。 谢惊澜竟是不闪反攻。 一道狂霸暴烈的剑气如同逆卷的怒涛,自下而上,悍然撩向那当头劈下的乌黑长棍。 鐺!!! 棍剑交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鸣。 狂暴的气浪轰然炸开,道旁草木尽皆伏倒,地面尘土飞扬。 谢惊澜虎口迸裂,气血翻腾,身不由己地向后飘退数丈,才堪堪稳住身形,持剑的手臂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向棍影袭来之处。 只见前方路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著一身灰色布衣,脸上覆盖著一张木雕面具,正淡漠地看著他。 手中握著一根通体乌黑、隱有龙纹的长棍。 棍法!面具! 谢惊澜瞳孔骤缩,几乎瞬间就断定。 就是此人,杀了莫问愁! 此人,竟杀回来了! 但紧接著,一股疑惑涌上心头。 刚才那一记硬拼,他虽然落了下风,吃了点小亏,但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实力虽然强於自己,却也並未强到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地步。 大致也在化虚关的范畴,只是功力似乎更为浑厚。 难道莫长老是遭了暗算? 或是被什么诡异手段克制,才被其一击得手? 谢惊澜心念电转,迅速做出了判断。 若是一对一生死相搏,他自忖或许数百招后会逐渐不敌,但绝不可能像莫问愁那样被瞬间秒杀。 既然是同境界,那就没什么可担忧的! 適才的慌乱骤去。 眼中,只剩下狂躁的杀意。 想到此处,谢惊澜胆气復生,狂意再起。 他刚才那一声长啸,既是应激而发,也存了通知堡內另一位长老剑喜和其他天剑派弟子的心思。 跟这种藏头露尾的江湖匪首,何必讲什么江湖道义。 只要眾人一到,一起合围,他有信心將对方斩杀於此。 强压翻腾的气血,剑尖遥指陈立,带著压抑不住的杀意:“阁下到底是谁?出自何门何派?潜入我隱皇堡,杀我天剑派长老,究竟有何图谋?” 他试图用话语试探。 既是拖延时间,也是想套出些线索。 江州境內的宗师,基本上就只有那些。 谢惊澜不敢说尽识,却也大多知晓名號。 他绝不相信,一个如此利害的化虚宗师会是凭空冒出来的。 似对方这般身手,绝非无名之辈。 何况,对方还带著面具。 这更说明,对方心中有鬼,或许对方露面,他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究竟是谁。 但他失望了。 面具下的陈立,目光平静。 没有任何回答之意。 他自然看出了谢惊澜的拖延之策,也听到了那声传讯的长啸。 但他並未点破,甚至乐见其成。 因为,他折返回来,本就是为斩草除根。 先前击杀剑癲后,他隨白三等人乘马车离去。 但心中却依旧不放心。 甚至在担心。 自己虽未暴露身份,但白三在江口混跡这么长时间,绝对瞒不过去。 天剑派只要顺著白三这条线往下查,很容易就能摸到姐夫白世暄,进而牵连出自家。 天剑派可不是朝廷官府,做事情还讲什么法理和面子。 该杀就杀,隨便找个由头就动手了。 像隱皇堡这般,陈立猜测,昔年就是天剑派盯上了隱皇堡这块肥肉,但又师出无名,反利用隱皇堡的探子,让猪皇之子將雪仙子劫掠而去,故意下的套。 江湖之事,只要不是滥杀无辜,波及平民,朝廷多半只会睁只眼闭只眼。 因此,陈立並不放心这剑狂谢惊澜,谁知道对方究竟掌握了多少消息。 与其留下后患,不如趁其不备,將知情者一併剷除。 这剑狂谢惊澜,便是首要目標。 若能围点打援,藉此將隱皇堡內剩余的天剑派高手引出,一网打尽,那时才能永绝后患。 因此,谢惊澜想拖延等援军,陈立亦在等待援军自投罗网。 两人可谓是各怀鬼胎,但目標却诡异地在等人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 面对谢惊澜的质问,陈立一言不发,回应他的,是再度扬起的长棍。 乾坤如意棍化作一道乌光,乾坤一气游龙棍法棍影重重,向著谢惊澜席捲而去。 “找死!” 谢惊澜见对方完全不接话,直接动手,怒喝一声,手中长剑狂意更盛,化作一道道惊涛骇浪般的剑影,迎了上去。 鐺!鐺!鐺! 棍剑相交。 空间仿佛都微微塌陷了一下。 所过之处,草木树桩尽皆化为齏粉。 交击之声不绝於耳,两人以快打快,激烈交锋。 谢惊澜的剑法狂猛暴烈,每一招都是一往无前、两败俱伤的狠厉。 陈立的棍法大气磅礴,每一招都妙到毫巔。 两人身影翻飞,气劲四溢,所过之处,地面崩裂,树木断折。 谢惊澜越打越是心惊,他心中明了,自己虽然仗著狂剑之意勉强支撑,但落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就在此时。 “谢长老!” 一道略显富態、穿著锦袍的身影,如同一个滚动的肉球,却速度奇快地从堡门方向疾掠而来。 正是镇守另一出口的天剑派长老,剑喜冯梦同。 冯梦同看到与谢惊澜激战正酣的陈立,又联想到莫问愁的陨落和那声长啸,瞬间明白过来,胖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与杀机。 谢惊澜见援军已至,精神大振,狂攻两剑逼退陈立半步,厉声道:“冯长老,此獠便是杀害莫长老的凶手。你我联手,速速將其斩杀。” “好!” 冯梦同毫不迟疑,胖手一翻,一柄看似装饰华丽、剑身却窄细锋锐的长剑已握在手中。 他脚步一错,加入战团,剑法施展开来,竟带著一股奇异的韵律。 谢惊澜的剑法愈发狂放暴戾,每一剑都蕴含著他蔑视万物、生死看淡的极致狂意。 剑光如癲如狂,暴风骤雨,铺天盖地,诡譎狠辣,招招不离陈立周身要害,完全是搏命的打法,试图以疯狂的攻势压制陈立。 而冯梦同的剑法则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他身形看似臃肿,步法却轻盈诡异,手中那柄窄剑舞动间,剑光闪烁,竟带著一股奇异的韵律,仿佛能引动人心底最原始的喜悦。 这喜意並非让人感到温暖愉快,而是一种令人得意忘形的诡异力量。 剑光过处,仿佛有无数嬉笑怒骂的幻影繚绕,干扰心神。 狂剑如怒涛拍岸,喜剑如暗流侵蚀。 一明一暗,一刚一柔,两种截然不同的剑意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將陈立笼罩其中。 身处风暴中心的陈立,如磐石般稳固。 乾坤如意棍或扫、或点、或崩、或砸,毫无花巧,却以一种近乎道的简洁,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化解著两人的杀招。 三人身影翻飞,气劲纵横,將方圆百丈的地面破坏得一片狼藉。 越来越多的天剑派弟子听到动静,从隱皇堡方向赶来。 见到两位长老联手竟仍久攻不下,皆是面露惊骇,结阵观望,不敢轻易上前。 鏖战持续,谢惊澜心中的焦虑越来越盛。 合两人之力,竟依旧无法撼动这神秘面具人分毫,甚至连压制对方都做不到。 再拖下去,只怕夜长梦多。 “不能再拖了!” 谢惊澜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一声长啸:“所有弟子听令,结天剑剑阵。冯师弟,你们缠住他。” “好!” 冯梦同瞬间反应过来,胖脸上喜意全无,窄剑一抖,剑光暴涨,那扰人心神的喜意被催发到极致,朝著陈立猛攻。 同时对著周围弟子低喝:“困住他!” 与此同时,十数名灵境弟子结阵,剑光交织,配合冯梦同,从四面八方狂攻陈立。 面对这肉身与神魂的双重绝杀,面具下的陈立,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运功抵挡那神识攻击,反而主动放开了神堂防御。 同时,他手中长棍依旧挥舞如轮,將冯梦同和眾弟子的攻势尽数挡下。 谢惊澜的神识虚影毫无阻碍地冲入了陈立头颅,闯入了神堂穴中。 然而,刚进入陈立的神堂穴,谢惊澜的神识虚影便看到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只见中央,悬浮著一个仅有鹅蛋大小、却凝实无比、面目与陈立一般无二的婴儿。 婴儿双眼紧闭,仿佛在沉睡。 但就在谢惊澜闯入的剎那,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没有孩童的懵懂,只有漠视一切的冰冷。 神胎! 这是……神意关! 谢惊澜的神识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此刻,他终於明白。 对方根本不是化虚关。 而是一位踏上神意的绝顶宗师。 先前势均力敌的战斗,根本就如同猫戏老鼠。 此人从一开始,就在隱藏实力,其目的……是將我们一网打尽?! “快跑……” 谢惊澜下意识发出绝望的怒吼。 但他神识在陈立神堂穴中,想要將消息传回肉身,无异於痴人做梦。 那鹅蛋大小的神胎,面对比他高大数倍的神识虚影,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小手,一拳轰出。 “咔嚓!” 谢惊澜神识虚影手中的光剑,在与那小小的拳头接触的瞬间,便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紧接著,他的整个神识虚影开始剧烈扭曲、崩解。 “不……!” 谢惊澜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厉啸,疯狂凝聚,想要化作一点本源灵光逃遁。 但神胎的小手只是凌空一抓,將那点即將逃逸的灵光牢牢攥住,轻轻一捏。 “噗……” 如同掐灭一点火星,谢惊澜的神识本源,彻底湮灭。 战场之上。 谢惊澜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璀璨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熄灭,隨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剑狂,谢惊澜,死! “谢长老?” 正全力狂攻陈立肉身的冯梦同见状,心中巨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刚刚,对方肉身一直在和自己和天剑弟子交手。 如狼入羊群一般冲入天剑剑阵,只是瞬间就將不少弟子斩杀,实力哪里像是减弱的样子。 按照常理,即便对方修为已踏上神意融合的道路,神识战力也绝对会大大衰减。 其与谢惊澜的战斗,最差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绝对不应该是攻击者瞬间毙命。 除非……对方的神识强度,对谢长老形成了绝对的、碾压式的优势。 “他隱藏了实力!” 冯梦同瞬间明白了所有,一股恐惧涌上心头。 连谢长老都被瞬间秒杀,自己这些人,那根本就是待宰的羔羊。 “跑!散开跑!能走一个是一个!” 冯梦同怒吼。 他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可能倖存,只希望能为门下弟子挣得一线生机。 体內內气疯狂燃烧,將喜剑意境催发到极致,诡异的喜意甚至带上了一丝癲狂的绝望,不顾一切试图拖住陈立。 只要弟子能够走脱,哪怕是一人,將今日消息传回门派,那一切,就都值得。 “现在想跑?晚了。” 陈立冷笑。 他不再隱藏,全部实力爆发。 “嗡……!” 一股磅礴浩瀚的领域威压如同潮水般席捲四周。 乾坤一气游龙真意场域。 方圆十数丈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清气上升,浊气下沉,隱约有龙形气劲在场域內奔腾咆哮。 自从他突破到神意关后,真意场域扩大了十倍有余。 真意场域內,空气凝滯如铅,一股如同天威般的恐怖杀机降临心头。 天发杀机! 场域之內,无数道凝练的棍意凭空生成,如同暴雨般向著那些试图逃跑的天剑派弟子劈头盖脸地砸下。 第291章 除根 “噗!”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仅有气境修为的弟子,毫无抵抗之力,如同纸糊般被一棍敲碎头颅或洞穿心脉,瞬间毙命。 即便是灵境弟子,也不过勉强抵挡一两下,便被隨后而至的棍意轰杀成渣。 与此同时,陈立手中的乾坤如意棍乌光大盛,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力量,简单直接地一棍劈向拼死阻拦的冯梦同。 冯梦同的喜意剑境在这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他只能绝望地举剑格挡。 “咔嚓!” 长剑应声而断。 乾坤如意棍毫无阻碍地落下,砸在了冯梦同的头顶。 “嘭!” 又是一朵红白之花绽放。 剑喜,冯梦同,死。 少数几个见机得早或离得较远的弟子,嚇得魂飞魄散,发疯般向著不同方向逃窜。 陈立目光冰冷,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他已出现在一名天剑派的弟子身后,手起棍落,对方哼都未哼一声便扑倒在地。 接著,他身形再闪,追上另一人,同样一棍毙命。 几个起落之间,荒野之上,除了陈立,再无一人。 月光淒冷,照耀著满地狼籍的尸骸。 血腥气瀰漫在夜风中,浓郁得化不开。 …… 清晨,江口县。 三江交匯,水汽丰沛。 初春的浓雾如同厚厚的棉絮,沉甸甸地压著天地。 洛寒锋眯著眼,努力望向江边道路上那辆缓缓移动的青篷马车。 昨夜,他遵照师命,追踪这辆马车。 凭著车轮在泥地上留下的印痕,一路苦苦追踪。 直到天色將明,才在一条岔路口,瞥见了车影。 他不敢靠近。 毕竟,马车上,可是坐著一个能秒杀莫师叔的强者。 对方若发现自己,杀他,易如反掌。 他只能远远地、远远地跟著,凭藉车辙和直觉,艰难尾隨。 那马车也显得格外谨慎,在码头区兜兜转转,直到日上三竿,才混入入城的人流,驶入了江口县城。 进了城,喧囂的市井之声扑面而来。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 种种嘈杂反而给了洛寒锋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他胆子稍壮,混在人群中,跟得近了些。 最后,看见那辆青篷马车穿过几条街,最终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停在了一家名为“乌龙茶肆”的铺子后门。 他停在巷口的烧饼摊前,摸出三枚铜钱,买了张油饼,假装等候,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边。 只见车帘掀开,两人快速下车,带著两大麻袋,闪身进了后院,后门旋即关上。 洛寒锋心中一定,记住了“乌龙茶肆”这四个字。 而后,转身便走。 不管这茶肆与昨夜那伙人是什么关係,找到此地,便是大功一件。 剩下的事,已非他能处理,必须儘快回稟师傅,等待师门强者前来。 一路疾行。 刚踏入隱皇堡外围那片被砍伐一空的旷野,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便钻入了他的鼻腔。 洛寒锋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血腥味? 怎么会这么重?难道昨夜…… 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越靠近隱皇堡,血腥味便越发浓烈刺鼻。 当他转过一个弯,看清前方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尸体! 到处都是尸体! 天剑派弟子的横七竖八地倒在路上、草丛中、树桩旁。 断折的兵器、碎裂的衣物、暗红髮黑的血跡……一幅惨烈无比的屠杀现场。 “这……” 洛寒锋面色大变,衝上前去查看。 一具,两具,三具…… 全都是熟悉的面孔。 “不……可能……” 洛寒锋震惊,他在尸体中,看到了师傅,剑狂谢惊澜。 身上並无致命外伤,但那凝固的表情和涣散的瞳孔,无声地宣告了他的死亡。 “师傅……” 洛寒锋一声惨笑,扑到谢惊澜身前,摸了摸鼻息,又探向其脖颈。 没有脉搏,没有温度。 是那伙人?! 他们不仅杀了莫师叔,还杀了师傅,杀了这里所有天剑派的同门。 可是…… 洛寒锋脑中一片混乱,他明明亲眼看见那辆马车一路驶向江口,车上的人未曾离开,怎么会? 难道,对方不止一人? 这就是其他势力针对天剑派的一个杀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巨大的悲痛和冰冷的理智淹没。 是谁干的,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师傅死了,天剑派之人很可能被一网打尽。 自己一个灵境內府关,拿什么去报仇? 此刻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將这个消息带回天剑派。 当然,他还得处理师傅的尸体,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很快,他就想到了昨夜的墓室。 抱著谢惊澜的尸体,寻到昨夜的盗洞,钻入后,在墓室中寻了一口棺槨,將师傅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合上棺盖。 “师傅,您暂且在此安息。等日后,弟子再替你寻地安葬。” 他对著棺槨重重磕了三个头。 做完这一切,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钻出盗洞,回望隱皇堡时,一个念头,突然疯狂滋长起来。 如果天剑派弟子,真的全都死了……那隱皇堡里,去年尚未上缴宗门的金银呢? 对方……有没有拿走? 他可记得,去岁隱皇堡各项收益,结余现银高达六百五十万两。 开春时,已按例向朝廷缴纳了二百万两的税银。 剩下的四百五十万两,折算成金银,应该还存放在堡內最隱秘的银库之中。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的心臟便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剧烈变幻。 猛地转身,再次进入盗洞。 而后,顺著密道,推开那扇厚重的石门,潜入了隱皇堡內部,回到了师傅那间已然空无一人的奢华臥室。 他屏住呼吸,仔细探查。 整座城堡,此刻死一般寂静。 僕役和一些低级弟子,恐怕也早已在昨夜或逃或死了。 確认安全后,他眼中闪烁著骇人的精光,再也按捺不住,熟门熟路地来到城堡二楼一处看似普通的杂物间。 挪开角落一个沉重的衣柜,露出后面光洁的石壁。他运起內劲,在石壁一处位置按下。 “咔噠……嘎吱……” 机括转动声响起,石壁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沿著石阶来到堡垒最底层一间完全由厚重花岗岩砌成、密不透风的库房。 库房极大,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百多个半人高的包铁木箱。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箱子前,运劲於指,“咔嚓”一声捏碎铜锁,猛地掀开箱盖。 箱子里,一块块官制银锭,码放得整整齐齐,在从通气孔透入的微弱天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四百五十万两! 还在这里! 这些,现在,是他洛寒锋的! 是他一个人的! 洛寒锋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唯有胸膛在剧烈起伏。 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天剑派真传弟子,每月宗门供奉不过五百两。 其余所需,都要靠完成门派各种任务,用命去拼,去换。 而眼前这些……是他几辈子都赚不到的惊天財富。 良久,他才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勉强回过神来。 眼神重新聚焦,却已变得冰冷、狠厉。 这笔財富,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绝不能! 他迅速离开库房,並未直接搬运,而是转向堡內深处的地牢。 地牢里,还关押著数十名因违反墟市规矩而被天剑派擒下的各色江湖亡命徒。 洛寒锋面无表情地打开牢门,走了进去。 剑光,毫无徵兆地亮起。 “噗!” “啊!” 鲜血飞溅,叫骂的凶悍囚徒瞬间毙命。 地牢內瞬间死寂,剩下的二十余人惊恐万状地看著这个如同煞星般闯入的天剑派弟子,噤若寒蝉。 洛寒锋甩去剑尖血珠,冰冷的目光扫过眾人:“想活命,就听我安排。否则,死。” 囚徒哪敢不从,纷纷点头如捣蒜。 洛寒锋持剑,押著这二十余人返回银库。 “把这些箱子,全部搬到我指定的地方,轻拿轻放,不许发出声响。谁敢多看一眼,多说一句,立斩!” 囚徒们在洛寒锋长剑的逼迫下,两人一箱,开始搬动。 一趟又一趟,將银箱搬进幽深的密道,最终堆积在猪皇那间隱藏的密室之中。 当最后一口银箱被推进密室,洛寒锋的目光扫过这群囚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剑光,毫无徵兆地再次亮起。 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狭窄的密室內疯狂收割。 惨叫声、怒骂声、求饶声瞬间爆发,又迅速湮灭。 不过十数息时间,二十余名囚徒,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密道內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洛寒锋自己的喘息。 他面无表情地甩净长剑,看也不看满地的尸骸,確认所有银箱都已在內,彻底关死机关。 他沿著原路退出,从盗洞钻出,又花费了一番力气,將盗洞仔细掩盖、夯实,直到看不出明显痕跡。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鬆,旋即,便被更强烈的狂喜所取代。 “呵……呵呵……” 他终究是没能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 成了! 这些银子,这巨额財富,终於,全都归他洛寒锋了。 然而,就在他笑声將歇,转身离开时,却见不远处的树桩阴影下,不知何时,已然静静地站著一道灰色的身影。 那人仿佛一直就在那里,直到此刻才被他看见。 洛寒锋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住那人,惊怒交加:“你……你是谁?!”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到了多少? 他……是不是早就等在这里? 洛寒锋脑中一片轰鸣。 难道……自己方才所做的一切,搬运银箱,杀人灭口,这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独吞计划,全都被此人看在眼里了?! 想到那惊天財富可能暴露,无边的恐惧瞬间化作了歇斯底里的杀意和愤怒。 “你找死!” 洛寒锋目眥欲裂,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功力,向著那道灰色身影疯狂杀去。 他不能允许任何人知道这个秘密! 绝不能! 然而,面对这搏命一击。 灰色身影只是缓缓抬起了一只手,隔空,对著他,轻轻一指。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洛寒锋前冲的身形猛然顿住,脸上狂怒的表情凝固,神采瞬间黯淡、涣散,身体却已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一声,砸在冰冷的土地上,再无半点声息。 来人自然是陈立。 昨夜斩杀天剑派眾人后,他便潜伏在隱皇堡外围,想看看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没想到,这一等,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巨大收穫。 原本,他还没能找到天剑派的库房,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戏剧般地帮他找到了。 处理完尸体,陈立身形微动,再次潜入隱皇堡,將里里外外彻底探查了一遍,確认再无一个活口后,这才消失在暮色中。 …… 入夜,酉时一刻。 通往隱皇堡的各条小径上,渐渐出现了三三两两的人影。 这是隱皇堡黑市惯常开市的时辰。 昨夜隱皇堡的变故,许多不知情的黑市商人和熟客,仍照常前往。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並未持续太久。 最先抵达的几伙人,几乎同时放缓了脚步。 原本应该设有岗哨、有弟子巡视的入口附近,此刻空无一人。 紧接著,更为骇然的东西出现了。 尸体。 “那是……天剑派的人?” “死了?怎么都死了?!” “老天爷……这……” 震惊过后,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人群中,一些昨夜亲歷了封锁、甚至险些衝突的商户,此刻更是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他们本是心中不忿,存了打探消息的心思,才在今日冒险回来看看,万没想到看到的竟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天剑派,难道一夜之间,竟已全军覆没? 否则,怎么会任由天剑派弟子曝尸荒野? 短暂的死寂后,有人壮著胆子,小心翼翼走进了隱皇堡。 预想中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並未出现。 堡內,更是一片死寂。 隱皇堡,完了。 看著这空空荡荡的墟市,眾人彼此交换著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悸。 “隱皇堡,天剑派好不容易打下来,如今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吃了这等血亏,岂能善罢甘休?” “江湖……怕是要掀起大风浪了。” 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隱皇堡被一夜剷平的消息,將席捲江州江湖,震动无数势力。 第292章 勾栏 江口。 这里地处溧阳、临江两郡交界。 三江匯流,水道如网,沼泽遍布。 这般地势,天然便是三不管的地带。 也正因如此,四方行商货郎、江湖豪客、三教九流的人物最爱在此匯聚。 鱼龙混杂,却也带来了繁华。 商业一盛,依附其生的勾栏瓦舍自然也就遍地开花。 杨柳街。 杏云苑。 这是江口颇有名气的一家勾栏。 与郡城州城里那些讲究琴棋书画、清吟雅唱的青楼不同。 来这里的客人,要么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要么是刀头舔血的江湖客,他们可没那份吟诗作对的閒情逸致。 这里做的,是最直白不过的皮肉生意。 院里的姑娘或许未必容貌绝艷,但个个身怀绝技,手艺过人,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棲霞小院。 白三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著厚软锦褥的贵妃榻上。 他眯著眼,嘴里哼著不成调的下流小曲,一脸愜意地享受著两个穿著轻薄纱衣、颇有姿色的年轻女子剥来的四个葡萄,手不规矩的磨擦著。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白三感觉,此刻都在这温柔乡里化开了。 “今晚,爷我要打两个!” 酒意微醺上头,他豪气地宣布,引来身边女子一阵咯咯娇笑。 关键之时。 “砰!” 原本从里面閂得好好的房门,毫无徵兆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旋即又迅速关上。 一道灰色的人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屋內。 “谁?” 好事被打断,白三又惊又怒,猛地扭过头喝问。 待看清来人面容,他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所有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惨白。 但见来人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面容平静。 正是陈立。 “爷?!” 白三的声音都变了调,方才的囂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得小心翼翼,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手忙脚乱地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也顾不上衣衫不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乾笑:“您……您怎么来了?” 陈立没说话,目光扫过榻上那两个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右手抬起,隨意凌空虚点了两下。 两道凝练的指风破空而出。 她们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便晕倒在锦褥之上。 陈立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到白三身上,语气平淡:“白三爷,你倒真是好雅兴。” 原来,陈立自隱皇堡外处理完毕,確认再无遗漏后,便立即返回江口县城。 回到时,天色已经入夜。 一个纵身便悄无声息地翻越城墙,径直回到乌龙茶肆。 茶肆后院,只有玲瓏和包打听,以及昏迷不醒的曹氏美妇。 没见白三,陈立心头便是一沉。 现在是关键时候,白三可绝不能出半点差池。 若是跟鼠七一样出了意外,那就麻烦了。 当即询问两人。 包打听犹犹豫豫,却是玲瓏给出了一个地址,杏云苑。 陈立听完,立刻脸色一黑。 哪里还不知道白三来干什么来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苟东西竟然如此胆大。 自己前几日才交代过,不许单独行动,对方根本就是拿自己的话当耳旁风。 陈立这话语气越淡,白三心里就越凉。 他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知道陈立的脾气,越是平静,往往意味著越是动怒。 “爷!冤枉,天大的冤枉!” 白三噗通一声,直接就跪下了:“爷,您误会了。小的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自己快活。小的是为了爷您的正事,才不得不硬著头皮到这来的啊!” 陈立看著白三那副义正辞严的模样,脸色更黑了几分:“为了我的正事,跑到窑子里来?我倒要听听,你为了我的什么正事。” 见陈立肯接话,白三心中稍定,知道有门儿,连忙竹筒倒豆子般说道:“爷,是这么回事。今早,我和老包返回,就想著驾马车在码头那边转悠,想看看有没有尾巴? 结果就瞧见,溧阳靖武司和郡衙的官差,正在码头仓库那片。小的当时心里就想,这帮人跨著郡跑来江口查仓库,查什么?怕不是来查我们那批丝绸……” 他偷偷抬眼瞥了陈立一下,见陈立果然皱起了眉头,心中大定,继续道:“所以,小的事后才偷偷尾隨,跟到了此处。老包不是不知道这事嘛,玲瓏姑娘又要看著那女人,所以小人只好一个人来了。绝非我有意不听你的吩咐。”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早上看见官差查仓库是真,但当时他並未在意,只想著等陈立回来提一嘴就行。 傍晚见陈立迟迟不归,又想到陈立交代让他收拾回灵溪。 他便心痒难耐,想著临走前最后犒劳自己一次,这才偷偷溜来杏云苑。 没曾想,点背至此,直接被陈立抓了个正著。 此刻急中生智,把早上所见和眼下处境一结合,倒也编得听起来颇有道理。 靖武司和溧阳郡衙? 还追查到了江口码头仓库? 陈立心中清楚,这必然又是郡守何明允的手笔了。 江口县隶属临江郡,並非溧阳治下,何明允派人跨境调查,虽说是各地官府的常事,但细究起来已有越权之嫌。 这更说明,何明允为了对付他家,已然近乎疯狂了。 “他们来这杏云苑做什么?” 陈立沉声问道,暂时將白三偷跑之事压下。 白三见陈立关注点转移,心中大石落地,连忙乾笑一声,道:“嗨,爷,这您都不知道?这一天公务办完,晚上总得鬆快鬆快不是?邻郡的同僚过来交流,本地的官员不得好好招待?这吃喝玩乐一条龙,官场老规矩了,心照不宣的。” “那你在此,可打听到什么?” 陈立打断了他的废话。 “这个……” 白三搓著手,赔笑道:“爷,他们谈什么,我自然不好凑太近去偷听,人多眼杂,万一露了馅可不好。不过嘛,他们谈了什么,服侍他们的姐儿们肯定知道。 等他们散了场,我只要盯紧是哪几个姐儿伺候的,事后找机会,用银子撬开她们的嘴便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只要钱给到位,没有她们不说的事。这套路,我熟!” 陈立盯著他看了两眼,直看得白三心里又有些发毛,才不再追问,只道:“他们在哪个院子?” “就在隔壁,听雨轩的独院。” 白三连忙答道。 陈立頷首,不再说话。 凝神静气,神识悄然散开。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感知。 觥筹交错、男女调笑、丝竹伴奏……种种嘈杂混在一起,即便以他之能,也难以分辨出清晰有用的对话。 不过,其中一个並不高昂、却带著几分干练和沉稳的说话声,却让陈立心中微微一动。 陈立骤然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不久前在隱皇堡密室看到那名册时,还曾为此人思量过片刻。 靖武司百户,周承凯。 他竟然也在这里。 陈立不由得哑然,这倒真是巧了。 想想也倒是正常。 溧阳郡靖武司的千户身受重伤休养,溧阳靖武司,大多数案子都是周承凯在外面跑。 一旁的白三见陈立沉默不语,似乎被自己糊弄过去,不再追究,心中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暗中为自己的机智应变而洋洋自得。 见陈立陷入沉思,他不敢打扰,尷尬地站著,只能眼巴巴等著陈立吩咐。 良久,陈立忽然开口,问了个让白三措手不及的问题:“你带那药了吗?” “额……没,没有。爷,咱不需要那个。” 白三一愣,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眼神偷偷在陈立身上打了个转。 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难不成他也想试试这里的小娘子? 凭爷的本事,还用得著那玩意儿? 莫非是爷年纪上来了,有些力不从心,需要药物助兴? 这可真是惊天大发现啊! 心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嘴上可不敢怠慢,接口道:“爷您放心。这窑子里,就数这玩意儿最好找。嘿,尤其是老鴇子手里,各种药,多著呢,专门对付那些刚开始拉不下脸的姑娘。” 陈立没有理会对方的古怪神色,只是吩咐道:“你去寻一副来,药性要烈一些的。別自己出面,用你的老本行,手脚乾净点。” “得嘞!爷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小的身上!” 白三虽然满心疑惑,但能有事做將功补过,自然是求之不得,立刻拍著胸脯保证。 陈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了眼外面沉沉的夜色,又回头瞥了白三一眼:“我离开片刻,你去办事。完事后,就在这里守著,盯紧隔壁的动静。若出了半点紕漏……我拿你是问。” “不会不会。爷,我白三办事,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绝对出不了岔子!” 白三赶紧赌咒发誓。 陈立不再多言,身形微动,自窗口飘然而出,瞬息间便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直到確认陈立真的走了,白三才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早已將內衫浸湿。 “娘的……嚇死老子了……真是流年不利,喝凉水都塞牙!” 他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暗自咒骂自己运气太背。 被陈立这么一嚇,再看向榻上那两个昏迷的、衣衫半解的姑娘,心里那点念头早就没影了。 “真是倒霉催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整理了一下衣服,躡手躡脚地出了房门。 第293章 夜会 深夜。 听雨轩的喧囂终於在杯盘狼藉和醉意醺醺中渐渐平息。 宴席散场,宾客尽欢。 与杏云苑一墙之隔,便是一家装修豪华的客栈。 两家產业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人,贴心地在內部打通了通道。 客人们根本无需走出大门,便可由鶯歌燕舞的温柔乡,直接步入安寢歇息的客房区。 这般安排既全了体面,又省了麻烦,这般安排深諳此道中人的心思。 溧阳郡来的一眾官差,在江口同僚的殷勤相送下,各自搂著早已安排好的姑娘,说说笑笑地回到了客栈。 靖武司百户周承凯亦在其中。 他面色微红,手臂亲昵地揽著一名身段丰腴、脸上涂著厚厚胭脂水粉的女子,走进了自己的小院。 刚反手合上房门,周承凯脸上的笑意便收敛,眼神恢復清明。 手臂一松,那女子“嚶嚀”一声,软软地就要往他怀里倒。 周承凯並指如电,在女子颈侧轻轻一按。 那女子哼都未哼一声,便已软绵绵地瘫软下去。 周承凯伸手扶住,隨手將其丟到床榻上。 他看著床上那女子,脸上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庸俗之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嫌恶。 倒不是他周承凯有多么清高。 身为靖武司百户,三教九流、风月场所並非没有接触。 实在是这般质量的庸脂俗粉,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將辛苦打熬的精元气血,浪费在这等女子身上,只会让他觉得混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掉价。 他本就不喜这套不知何时在官场中兴起的、將公事与风月捆绑的接待流程。 若是在溧阳郡內,这等安排,他多半会拒绝。 但此刻身在临江郡地界,己方是跨界办案,有求於人,许多事情便由不得他隨心所欲。 地方同僚的热情招待,若拂了面子,反倒显得不合群,易生嫌隙,后续公务难免磕绊。 “都是为了公事,逢场作戏,不寒磣。” 周承凯心中自我宽慰一句。 走到桌边,提起温著的茶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浓茶,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隨即运转內息,醇厚的內气在体內流转数周,酒意顿消。 用房间內早已备好的热水,仔细擦洗了一番身子,洗去一身酒气和脂粉味。 刚穿上衣服。 “呜——!” 一阵毫无徵兆的凛冽狂风,猛地撞开栓死的窗户。 窗扇“哐当”一声洞开,冷风裹挟著湿气灌入室內,烛火剧烈摇曳,明灭不定。 一道灰色的身影隨著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中央,平静地注视著周承凯。 “什么人?!” 周承凯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想也不想,身体本能地向后疾退半步,摆出防御姿態。 待他看清来人相貌,瞳孔骤然收缩。 陈立! 那个灵溪的乡绅!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在灵溪呆著,跑到这江口做什么? 震惊之余,周承凯心中更是涌起滔天巨浪般的疑惑。 他与陈家打过几次交道,虽觉此人不似普通乡绅那么简单,却也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的修为竟已高到如此地步。 竟能完全瞒过自己灵境的灵觉感知,悄无声息地潜入。 仅此一点,便足以说明,对方的实力,绝对远在自己之上。 周承凯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惊容迅速敛去,恢復镇定,拱手一礼:“不知陈员外深夜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陈立没有回答,手腕一翻,一物激射而出,正好让周承凯接住。 周承凯下意识伸手接住。 隱皇堡密令?! 周承凯低头看著手中令牌,脸色骤变,握著令牌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立:“陈员外,这是何意?此物……是什么?” 陈立却自顾自地走到桌边的一张梨花木椅前,拂衣坐下。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周百户,你的身份,我知道。我既然能拿出这面令牌,你也该猜到我的来意和身份。不必再绕圈子了。” 周承凯深吸了一口气,仍道:“陈员外,据在下所知,隱皇堡似乎並没有前辈这样一號人物。更何况,隱皇堡,两年前就被灭了,早已成为歷史。” 陈立淡然一笑:“周百户又对隱皇堡知悉多少呢?不必如此小心戒备。今日我寻你,亮出此令,一是確认一下身份,免得误会。二来,是有几件事向你打听一下。至於报酬……待我回灵溪后,自会差人送来。” 周承凯沉默了片刻,最终,身体微微放鬆,姿態放低了些:“前辈请问。承凯……知无不言。” “你们此番兴师动眾来江口,所为何事?” 陈立开门见山。 周承凯答道:“是郡守交代,命靖武司与郡衙提刑司联合查办三个案子。第一桩是查镜山县税银丟失案。第二桩,是镜山县杀官案。第三桩是清水县柳家丝绸被盗案。” 陈立目光微闪,语气却显得隨意:“这些案子,衙门不是有定论了么?” 周承凯苦笑摇头道:“晚辈也不清楚为何旧案重提。但何郡守特別交代过,查办这三桩案子,都可以……从前辈您家这边入手。” 陈立心中冷笑,何明允这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直接指明了方向。 不过,这种有罪推定虽然无耻,但却简单粗暴,省去了漫无目的排查,往往最是有效。 他心知肚明,何明允丧子之后,心知两名化虚宗师、两名神堂宗师都折损,不敢轻易动用江湖力量硬碰硬,便想借朝廷的力量,从明面上对付陈家。 只要罪名坐实,哪怕溧阳郡动不了陈家,也会有江州,甚至是朝廷出面。 不愁拿陈家没有办法。 “这三个案子,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陈立不动声色地继续问。 周承凯道:“镜山税银案,目前追踪到前县令张鹤鸣的义子张承宗,曾在溧水县购买过的一艘宝船。有码头縴夫指认,那艘船案发当晚曾在啄雁集停靠,见到有人从船上搬运下的箱子,但去了何处不知所踪,线索到此就断了。不过可以確定,啄雁集是税银最后现身的地点。” 陈立静静听著,面色如常。 当晚他与鼠七搬运税银,虽已儘量小心,但啄雁集码头縴夫眾多,更何况当时时间紧急,被目击在所难免。 后续搬银时,他则更加小心,一路並未碰到任何人,应当无碍,对方很难再追查下去。 目前看来,情况仍在可控范围。 “第二个案子呢?” 陈立追问。 周承凯面色变得有些古怪,迟疑了一下,才道:“镜山杀官案,是溧阳商会的孙会首报案,这才旧案重翻。 他指证,周家后来卖给他的那五万石粮食,就是其委託镜山明记粮铺购买的官粮,並且拿出了向明记粮铺支付银钱的凭证。 我们顺著这条线查下去,发现周家存放那批粮食的宅院,先前在田县丞名下。拍卖后,似乎是前辈的长子买下后,又转给周家。 此外,经查实,杀害田县丞满门的凶手,正是您长子陈守恆在伏虎武馆的师兄,孙正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此案,何郡守极为重视,已派了亲信查办,我等现已无权过多参与。前辈,此案对你家……十分不利。” 陈立听完,默然不语。 他原以为最大的威胁是税银案,没想到何明允竟从杀官案和粮食来源上找到了更直接的突破口。 当初处理那五万石粮食,本意是让长子陈守恆等风头过去再慢慢出手。 奈何当初镜山拍卖田亩急需巨款,守恆才找上周书薇交易。 若周家还由周书薇掌家,当不会生出此麻烦。 偏生周书薇又拉著守恆去了贺牛武院读书,掌家的周清漪转手卖给了孙会首,留下了致命把柄。 如今细想,其中环节確实留下了太多隱患。 “第三桩,柳家的丝绸,又是怎么回事?” 陈立压下心中思绪,继续问道。 周承凯道:“我等此次来江口,亦是奉何郡守之命。清水县衙报案言称,柳家有数万匹丝绸被盗。而前辈姐夫白世暄的商船,曾在江口码头有过装卸记录,疑似与柳家丝绸有关,故而来查。 我们查到,永丰仓第七號仓库曾为柳家租用,据当时码头縴夫回忆,库內堆放了上千个装绸缎的箱子。但奇怪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在没有任何搬运记录的情况下,七號库的丝绸箱子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一个登记名为毛姓的男子租赁的十七號仓库,也没见有货物运入,但在您姐夫白世暄的商船抵达后,仓库里却凭空多出了大量丝绸箱子。 因此推断,是有人暗中將七號库的丝绸转移到了十七號库。但目前尚无实证,仍在走访核实。” 陈立听完周承凯的敘述,对此案倒是没那么在意。 毕竟这批丝绸本就是周家。 各家的丝绸工艺是能够辨认出来的。 最多也就牵扯出柳家和刘公公的强抢之事。 还得看这几家愿不愿意自爆算计周家的事情。 除非,这案子本就是查给织造局和曹家看的。 这三个案子中,最有威胁的,自然就是杀官案了。 不行! 若任由对方这么查下去,抽丝剥茧,难保不会查出更多对陈家不利的实证。 那时,陈家危矣!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不再犹豫,直截了当道:“江口这边的调查,到此为止吧。回去稟报,就说你们此行,一无所获。” 周承凯闻言一愣,隨即面露难色,苦笑道:“前辈,此事非是承凯一人所能决定。与我同来的,还有提刑司的刘司业。即便我肯罢手,他们只怕也不会同意。” “无妨。” 陈立语气淡漠,却带著一股冰冷的杀意:“他们活不过今晚。” 周承凯身躯一震,看向陈立,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打算,急忙劝道:“前辈,使不得。击杀官员,一旦朝廷追究下来,派人详查,恐怕……难以遮掩过去。” “谁说我要杀他们了?” 陈立看著周承凯焦急的神情,忽然笑了。 第294章 春宵 三声鸡鸣。 提刑司刘司业喘著粗气,大汗淋漓地从床上支起身子。 他扶著快要断掉的腰,酸软著脚挪到房中的圆桌前。 抓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上倒进茶杯,直接对著壶嘴就“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凉茶。 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稍微冲淡了燥热和疲惫。 红烛尚未燃烬。 扭过头,看了一眼床榻上的身影,不由得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心里又是得意又是后怕。 “娘的,这年纪的女人,惹不起!” 昨夜散席后,他本已搂著杏云苑安排的姑娘回了客栈房间。 中途出恭回来,却见一个大茶壶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 对方点头哈腰,满脸歉意,说是服侍他的那位小娘子身子突然来了月事,实在是抱歉,想给他换一位。 刘司业便大度地同意了。 没想到,这换来的,竟是个天大的惊喜。 很快,一个美艷的女子被扶了进来。 这女子看年纪已不轻,眼角有了细纹,但容貌却是极美。 柳眉凤目,琼鼻樱唇,肌肤细腻如瓷,更有一种成熟妇人的风韵。 她被扶进来时,双颊泛著不正常的酡红,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一副羞怯不胜的模样。 即便在溧阳郡城,这般容貌气质的女子也属罕见。 他当时就觉得,这趟换人,值! 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按在女子膻中穴,小心翼翼地渡过去一丝內气,想帮她梳理一下气息,缓解疲劳。 內气涓涓细流,注入女子穴位,沿著经脉缓缓游走。 起初並无异常,但当他的內气运行到女子气海附近时,却猛地一滯,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壁障。 “嗯?” 刘司业眉头一皱,心中诧异。 这勾栏里的女子,怎会穴道淤塞?而且还是气海这等要穴? 莫非有什么暗疾? 他心中疑惑,內气却未收回,反而加了几分力道,朝著那层壁障轻轻一衝。 出乎他的意料,那壁障异常薄弱,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便豁然洞开。 然而,就在壁障被冲开的剎那。 轰! 宛如江河决堤般汹涌澎湃的內气,猛然从那被冲开的气海穴中狂涌而出。 这股內气之雄浑凝炼,远超刘司业的想像,瞬间衝垮了他渡入的那丝微弱內气,在美妇人的经脉中奔腾咆哮。 刘司业骇然色变,如同触电般猛地缩回手,目瞪口呆地看著床上的女子,猛地起身退后数步。 他刚才感受得非常清楚。 那股內气的强度和质量,远远超过他自己的修为! 这女人……她是谁?! 方才的得意和旖旎念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毛骨悚然的寒意。 一个至少灵境三关的强者,怎么会出现在这江口的勾栏里? 灵境强者跑来这种地方做皮肉生意?这,绝无可能! 不对! 她刚才穴道被封,难道是被人胁迫? 可那封印似乎並不强……难道是故意为之? 有什么阴谋?是针对我,还是…… 刘司业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背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著床上的女子,心臟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就在这时,床上的美妇人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极美的眸子再没有半分迷离,只有初醒时的片刻茫然。隨即,这茫然便被冰冷的寒意所取代。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扫过凌乱的床铺,扫过自己身上凌乱的痕跡,最后落在只穿著中衣的刘司业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没有预想中的尖叫,没有哭喊,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 美妇人只是静静地看了刘司业一眼,然后便默默地、一件一件地,捡起散落的衣物,开始穿戴。 神情、动作平稳得可怕。 刘司业看著她沉默穿衣,心中惊惧之余,竟又生出一丝荒谬的侥倖。 这女人没有立刻暴起发难,莫非……並非被迫? 难道她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或者是某个有求於自己之人,不惜让如此绝色自荐枕席? 念头一旦生出,竟有些难以遏制。 毕竟,昨夜也实在太妙了,让他难以忘怀。 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试探道:“昨夜刘某酒后失礼,唐突佳人。不知小娘子,可还满意?” 话音未落,正在系衣带的美妇人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地转过头,凤目之中再无丝毫温度,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焚尽一切的暴怒。 “等等!此事必有误会!” 刘司业亡魂大冒,急忙大叫,试图解释。 但那美妇根本不听,也不想听。 虽然她此刻心中同样充满了惊怒和疑惑。 自己怎么会来到此处? 是谁算计了自己?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此刻,她只知道一件事。 眼前这个男人,以及所有可能知道今夜之事的人,都必须死!必须全部死光! 只有这样,她的清白、她的名声、她的一切,才有可能保住。 否则,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死!” 一声冰冷的低喝从她唇间迸出。 她身影一晃,已从床边消失,下一刻便出现在刘司业面前,纤纤玉手此刻却蕴含著开碑裂石的恐怖內劲,直拍刘司业心口。 招式简单直接,却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刘司业嚇得肝胆俱裂,他不过是灵境一关,如何是这灵境三关美妇的对手? 生死关头,只能拼命调动內气,双臂交叉挡在身前,同时脚下急退,试图卸力。 “砰!” “咔嚓!” 掌臂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啊……” 刘司业惨叫一声,双臂剧痛,臂骨断裂,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 “轰”地一声撞碎了房间,跌落到了小院中,口中鲜血狂喷。 “什么声音?” “刘大人?” “刘司业!” 巨大的打斗声响,顿时惊动了住在同一小院其他房间的溧阳郡衙官差吏员。 惊呼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从院落其他地方传来。 很快,同样宿在此院的溧阳郡衙的官差吏员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 “大胆!何人敢在客栈行凶?袭杀朝廷命官!” 看到刘司业口吐鲜血瘫在地上,一个容顏绝美却面罩寒霜、杀气腾腾的陌生美妇人立在房中,他们顿时又惊又怒,纷纷喝骂。 “司业?” 美妇人听到这个称呼,冰冷的眸中杀意更盛。 官府的人,那昨夜之事,更不能有丝毫泄露。 这些人,一个都不能留! “你们,都要死!” 她再无半点迟疑,身形化作一道旋风,直扑瘫在地上的刘司业。 玉掌翻飞,掌影重重。 刘司业此刻双臂尽碎,內腑受创,眼见掌影再度袭来,眼中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绝望,嘶声道:“不……” “噗!” 掌影掠过,轻易突破了他的防御,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声音戛然而止。 刘司业双目圆瞪,身体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美妇看都未看地上的尸体一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廊下那七八名郡衙官差。 “贼妇!你敢……” “快跑!” 有人试图厉喝壮胆,有人尖叫著想逃。 但这一切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徒劳。 美妇的身影化作一道淡青色的残影,冲入了人群之中。 掌起掌落,快如鬼魅。 这些郡衙官差大多修为低下,如何是她这位灵境强者的对手? 惨叫连连,鲜血飞溅。 美妇出手狠辣无情,每一掌都直取要害,中者身亡倒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廊下便已躺倒一地尸体,鲜血染红了青石板地面,浓烈的血腥气瀰漫开来。 杀光了眼前之人,美妇人胸中的暴戾和杀意却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变得更加炽烈,几近疯狂。 她凤目赤红,猛地转头,看向客栈其他被惊动、正探头张望的其他房客、伙计。 不能留活口! 一个都不能留! 所有看到我的人,都必须死!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疯狂迴荡。 “杀人了!” “快跑啊!” 客栈顿时大乱。 …… 清晨。 江口县衙。 咚!咚!咚! 登闻鼓被急促敲响,惊醒了后堂昏昏欲睡的冯子敬。 “何人击鼓?” 他坐直身体,睡意全无,心头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一大清早的,若非天大冤情或紧急事態,绝不会来敲这登闻鼓。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书案对面。 那里,溧阳靖武司百户周承凯正伏在堆积如山的卷宗档案前,眉头微锁,一页页仔细翻看著。 看到周承凯,冯子敬心中便涌起一阵无奈。 第295章 变天 昨日,冯子敬明明吩咐了县丞,好生招待这位从溧阳过来的周百户、刘司业及其同僚,应付过去便是。 没曾想,这位周百户晚宴之后,竟独自一人跑到了县衙,摆出一副勤勉不輟的架式,非要跟自己请教江口码头的情况。 江口码头? 冯子敬一听这话题就头疼。 他上任之前就知道,江口情况特殊,乃是朝廷默许的灰色地带。 那些在江湖上刀口舔血、或是干著见不得光买卖的各路豪杰,总得有个相对固定之处。 堵不如疏。 与其让他们四处流窜,祸害其他郡县,不如划出这么一块地方,朝廷对此半睁半闭。 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货物,谁知道背后站著的是名门正派、世家大族,还是那些行事诡秘的魔教妖人? 真要去细查,哪个会抵得住查? 他冯子敬不过是个玄窍关的修为,在这藏龙臥虎的江口,勉强能自保罢了。 更何况,这些江湖中人、行商巨贾,出手可比寻常百姓、地方乡绅阔绰多了。 有事相求时,酬谢动輒数千上万两银子,远比他在別处当县令,辛苦搜刮几十两几百两民脂民膏来得快。 拿著这些银子,购置修炼资源,早日突破境界,谋求升迁,才是正理。 何必去触那些人的霉头,跟自己过不去? 因此,面对周承凯的询问,冯子敬自然是和起了稀泥,只让手下將县衙內存放的有关码头的陈年旧帐,一股脑全抬了过来,堆在周承凯面前。 你自己个儿慢慢查吧! 这一查,就查了一整夜。 周承凯倒也沉得住气,愣是没走。 冯子敬身为主官,又不好撇下客人独自去睡,只得陪著。 鼓声骤响。 冯子敬揉了揉眉心,道:“周百户,外间似有急事,本县需先行一步。” 周承凯这才从卷宗中抬起头,頷首道:“县尊请便,公务要紧。” 冯子敬站起身,还未走出房门,就见一名捕头脚步匆匆、神色惊慌地走来,也顾不得周承凯在场,急声道:“大老爷,出……大事了!” “慌什么!何事,慢慢说?” 冯子敬心头一跳,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捕头道:“大老爷,杏林客栈的掌柜击鼓报案,说是今早鸡鸣时分,不知从哪儿冒出个疯婆子,在客栈里见人就杀。客栈里好些人都遭了毒手。赵县丞……还有十几位溧阳的大人,也全都被杀了!” “什么?!” 冯子敬如遭雷击,瞪大眼睛,身体几乎站立不稳。 杀官?! 而且是在县城之內,一口气杀了十几名朝廷命官! 这是哪里来的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胆。 震惊之下,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周承凯。 昨夜这位周百户反常地留在县衙,莫不是提前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他知道会出事? 却见周承凯此刻也是满脸惊容,霍然起身,急声追问:“我溧阳同僚也出事了?” 见他脸上的震惊不似作偽,似乎完全不知情。 冯子敬心中疑虑消去。 或许只是巧合。 毕竟周承凯並无任何动机。 冯子敬吩咐道:“立刻点齐三班衙役,召集城內所有衙役,前往杏林客栈。” 捕头领命,飞奔而去。 冯子敬对周承凯匆匆一拱手:“周百户,案情重大,本县需即刻前往。” “冯县尊,周某也一同前往。” 周承凯神色凝重。 冯子敬此刻也顾不上太多,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带著上百名衙役捕快,浩浩荡荡赶到了杏林客栈。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踏入客栈,眼前的景象让冯子敬倒吸一口凉气。 大堂、楼梯、走廊……到处都倒伏著尸体。 鲜血溅满了墙壁、地板,一些地方甚至匯聚成了血洼。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江口县丞。 不远处一个独立小院的廊下,溧阳郡提刑司刘司业,以及十余名溧阳郡衙的官差,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死状悽惨。 冯子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在自己治下,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杀官案,死的不仅有本地佐官,还有邻郡前来公干的官员,这简直是天塌下来的大祸。 下一次的京察,优秀是別想了,能得称职,恐怕都得烧高香,上下打点。 冯子敬强压怒火,將客栈掌柜叫到跟前,厉声问道:“你可看清行凶之人的样貌?年岁几何?作案之后,逃往何处?” 掌柜哭丧著脸道:“回大老爷……小人只知道是个女人。她像是杀疯了,谁露头就杀谁,小人根本不敢露面,只听到外面的人大喊贼妇、疯婆子。后来她杀完了人,好像是朝著北边跑了。” “北边?” 冯子敬眉头紧锁。 这范围可大了去了,这线索有等於无。 眼光瞥见周承凯正蹲在刘司业的尸体旁,眉头紧锁,仔细查看著。 当即走过去,问道:“周百户,可是有发现?” 周承凯指著刘司业的腹部,道:“冯县尊,刘司业是被那凶徒一掌拍中天灵盖毙命,按理说致命伤在头部,血也该从口鼻溢出。但他这腹部衣衫,却有一小块血跡渗印,顏色比周围略深,似是內部出血淤积所致。” 冯子敬仔细看去,果然如周承凯所说。 他虽不精於刑名,但也觉蹊蹺。 “周某斗胆,想再仔细勘验一下刘司业的遗体,或许能发现更多线索。不知县尊……” 周承凯拱手。 “周百户请便,查案要紧,本县信得过你。” 冯子敬此刻也希望能儘快找到线索,自然应允。 周承凯道了声谢,挽起袖子,伸出手指,在刘司业凸起大肚上轻轻按压。 片刻后,他目光一凝,似乎確认了什么。 双手並指,內气微吐,指尖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芒,竟如同两柄小刀,轻轻划开了其腹部。 周承凯单手探入那不大的切口,摸索片刻,似乎捏住了什么东西,然后缓缓向外抽出。 当他的双手完全抽出时,指间已然多了一物。 周承凯擦拭掉牌子上的污物,露出其真容。 一块约莫两指宽、三寸长的牙牌。 牙牌正面,清晰地鐫刻著两行小字。 江州,曹丹颖。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某条街巷的地址,以及曹丹颖的出生日期等。 江州,曹家! 冯子敬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脸色狂变:“江州,曹丹颖?莫非是曹家那位……” 曹家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会出手杀了刘司业,还屠杀了这么多官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冯子敬只觉呼吸都变得困难,抬起头,看著周承凯。 周承凯將牙牌递给冯子敬,神色异常凝重。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冯县尊,实不相瞒,我等此番前来江口,乃是秘密调查柳家丝绸被盗一案。此案原本已有些许进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刘司业等人的尸体:“但此刻,刘司业等人突遭毒手,此牙牌,或许是刘司业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事情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冯子敬已然听懂。 柳家丝绸被盗案,很可能与曹家有关。 刘司业他们查到了什么,触及了曹家的利益,甚至窥探到其秘密,所以才招致曹家派人前来灭口。 一想到可能捲入一场隱秘爭斗,冯子敬就觉得头皮发麻,背后冷汗涔涔。 这潭水太深,他一个小县令,哪里蹚得起? 周承凯看著冯子敬变幻不定的脸色,沉声道:“冯县尊,有一事,周某需厚顏相托。” “周百户请讲。” 冯子敬声音苦涩。 周承凯道:“周某昨夜侥倖,未回客栈,方才逃过一劫。但凶手既已动手,难保不会知晓周某的存在。为防万一,周某必须立刻动身,赶回溧阳郡城。” 他郑重地朝冯子敬拱手:“此间惨案,现场、尸体、证物皆在,烦请县尊,立即以加急文书,將案情详述,呈报临江靖武司,以及江州衙门和靖武司,请上司定夺。” “这……” 冯子敬顿时陷入了犹豫和挣扎。 上报? 而且要江口上报州府? 此事一看就牵连极广,背后的水有多深,他根本不知道。 他可不想牵扯进去。 毕竟,这原本就是溧阳的事,却將自家搅进去。 这,简直是莫名其妙! 自己要答应了,那就是神经病! 他本能地想拒绝,但见周承凯神情悲愤:“冯县尊,我溧阳同僚,十余人惨死於此。周某此去,前途未卜,或许半路就会遭了毒手。那贼子凶残至此,视王法如无物,若因此案件石沉大海,周某死不瞑目,还请县尊应承。” 看著周承凯准备赴死的悲壮模样,冯子敬心中自保的念头,终究被无奈所压倒。 权衡再三,终是一咬牙:“周百户忠义,此事,本县应下了。定会如实详报州郡。这一去,千万小心!” “冯县尊高义。周某……代我溧阳十余同僚,拜谢了!大恩容后再报,告辞!” 周承凯脸上露出感激之色,然后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送走了周承凯,冯子敬只觉得心乱如麻。 他定了定神,对身旁的捕头道:“立刻去请熊县尉过来,就说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 捕头连忙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又跑了回来,脸上带著诧异:“大老爷,二老爷不在衙中。听门子说,天还没亮透,二老爷就带著一队衙役,急匆匆出城去了,说是隱皇堡那边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隱皇堡?” 冯子敬眉头皱得更紧。 那边天剑派坐镇,又能出什么事? 他心中疑竇丛生,却又理不出头绪,只能烦躁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先带人清理现场,收敛尸身,等县尉回来再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午时。 就在冯子敬心急如焚,来回踱步时,熊县尉终於回来了。 但他此刻却是脚步匆匆,脸色比冯子敬还要难看,额头上甚至带著细密的汗珠。 “县尊,出天大的事了!” 还未等冯子敬询问,熊县尉面色难看,直接开口:“隱皇堡昨夜,被人攻破了!天剑派,长老、弟子尽皆战死,无一活口!” “什么?!” 冯子敬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彻底僵住。 手中的茶盏“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官靴,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江口的天,要变了! 第296章 春忙 灵溪。 春深日暖。 陈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练功房內,陈守业开始闭关。 他去年底便已打通三百余窍,今年初便可尝试突破。 不过,当时陈立交代他去寻钱来宝,处理开设绸缎铺的诸般杂务,东奔西走耽搁了。 诸事办妥迴转,这才静下心来修炼。。 前院,却是一片热闹喧腾。 陈守恆与周书薇辅助母亲宋瀅,打理家业。 一边是织造坊的建设,另一边则是今年蚕桑诸事。 今年的春蚕,得益於一千亩桑树今春终於进入盛產期,枝叶繁茂,產叶量较去年翻了近两倍。 余下四千四百多亩新桑,栽下不过一年半,虽然长势喜人,但產量却不算多。 里外合计,今年春蚕的鲜茧產量,预估约九十万斤。 按一钱银子一斤计算,便是九万两银子的收益。 如此庞大的数量,处理起来,自然也极为困难。 储存便是首道难关。 一个麻袋约装四十斤蚕茧,九十万斤便需两万二千五百个麻袋,需要足以容纳且防潮通风的仓廩。 所幸去年末就已有预见,兴建织造坊的之前,便已扩建了数排新仓,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当然,今年的鲜蚕茧,也不准备再售卖。 五百余架繅丝机同时开动。 招募来的一千二百余名短工,同时將蚕茧投入沸锅,抽出晶莹生丝,缠绕成绞。 除了抽丝外,这一千二百余人每日吃喝,也成了大事。 米麵粮油、菜蔬肉蛋,消耗量惊人。 陈家如今规模,日常用度已无需专程去集市採买,多是附近的农户、商贩定时將货物送至,由陈家的採买管事验看、过秤、付钱。 这“送上门”的环节,看似省事,內里乾坤却大。 採买一项,歷来是油水最丰厚的差事。 供货的商贩为求便利或抬价,少不了要与管事、过秤的僕役打交道。 若完全放任下人经手,其中猫腻,足以悄无声息地蛀空大家业。 宋瀅深知其中关窍,將此交给女儿守月,再三叮嘱需得盯紧。 陈守月做事耐得下性子,心思细致,接下差事,便从早到晚守在空地旁。 她不常亲手翻检,多数时候只是静静看著,偶尔问询。 孙守义则沉默地立在一旁。 管事僕役见她如此,心中多了忌惮,行事倒也规矩。 当然,即便如此,也有不规矩之人。 这日清晨,一熟脸菜贩推著独轮车送来几大筐沾露薺菜,看著水灵。 负责验收的僕役陈大富上前,隨手翻了翻面上翠绿的一层,便点头要称重付钱。 “等等。” 坐在临时支起的条案后的陈守月忽然开口,缓步走下来。 菜贩笑容一滯,陈大富动作也停。 陈守月来到独轮车旁,道:“拨开面上这层,看看底下。” 陈大富脸色微变,赔笑:“三小姐,这都新鲜著呢。老王头是老送菜的了,信得过……” “拨开。” 陈守月声音不高,却让陈大富心惊胆战。 孙守义向前踏了半步。 陈大富无奈,只得伸手將面上好菜小心拨开。 露出的下面菜叶已然发黄萎蔫,再底下,甚至有些腐烂出水,散出淡淡餿味。 陈守月脸色沉了下来。 那菜贩见事情败露,先是一慌,隨即跳脚嚷道:“哎哟!这定是路上顛坏了。三小姐,我这就搬回去,换好的来!” 陈大富也忙附和:“是是是,定是路上顛的,三小姐,让他换来就行了。” 陈守月不理菜贩,右手一指,一道气劲发出,陈大富的袖口顿时破裂。 数十枚铜钱当即滚落出来。 “三小姐,您这是?” 陈大富额角见汗,还想狡辩。 陈守月却是对菜贩道:“你的菜,陈家不收。带上东西,立刻走。往后我陈家,你不必再来了。” 菜贩还想纠缠,孙守义上前一步,拔出刀来,菜贩顿时噤声,推车灰溜溜跑了。 陈守月这才转向面如土色的陈大富:“你帮陈家多年,该知规矩。你的俸禄,罚没一石。若再有下次,陈家都不会再留你。可明白?” 陈大富扑通跪倒,连连磕头:“明白了!谢三小姐开恩。小的再不敢了。” 陈守月虽然立了威,但也知道,这一次的震慑,能持续多久,仍是未知之数。 採买之事暂得整肃,但很快,一件更为棘手之事出现了。 家中的存粮,快要不够了。 去年岁末清点时,粮仓共存粮两千三百余石。 这个数字听起来颇为可观,若只用来维持目前这一千二百余人的口粮,倒也足够。 陈家对待僱工,不似其他地主那般苛刻,多添半碗饭都要遭白眼。 但凡是在陈家干活的人,只要是在上工用饭的时辰,粥饭管饱。 这一千二百人中女子占了八九成,饭量本就不大,只要盯紧些,防止有人偷偷外带,每日的消耗尚在可控范围內。 陈家规矩森严,一旦被发现,初犯者重罚,再犯者,短工立辞,长工解约,绝无宽宥。 真正的压力,源於工钱的支付。 待到这季春蚕全部繅丝完毕,是需要支付工钱的。 陈家结帐,歷来使用粮食支付。 陈守月仔细核对了近月的消耗帐目,又预估了后续工钱,心中顿时一沉。 照此下去,恐怕等这批春蚕茧全部繅成生丝,家中的粮仓就要见底了。 陈守月立刻找到了大哥陈守恆。 “粮食不够了?” 陈守恆眉头立刻锁紧。 粮食不够,就去买就是了。 以陈家的家底,购买粮食的银钱,尚是足够的。 但事情,却绝非那么简单。 溧阳郡的粮食购销,几乎被商会牢牢把持。 而商会背后,除了几大世家,便是郡守何明允推到台前的化身,孙会首了。 借著“改稻为桑”的国策,商会几乎將溧阳的粮食买卖变成了一门垄断专卖生意,大发其財。 寻常百姓零散买上几石、十几石粮,自然不会有人在意。 可若像陈家这般,需要成千上万石粮食,绝对逃不过商会的眼睛。 即便让家僕分散零买,数量累计一多,也必然会被盯上。 想到自家与郡守何明允之间的关係,陈守恆顿感头疼。 一旁的周书薇见状,开口道:“我周家在萍县,尚有些存粮,几千石总是有的,如今既是一家人,可以先行调拨过来应急。不过,这终究是权宜之计,並非长久之策。当然,此事棘手,却也並非全无办法。” “书薇有何良策?” 陈守恆连忙询问。 周书薇笑道:“长期且稳定地购粮,恐怕还得落在你们兄弟二人,以及那位柳若依柳姑娘身上。” 陈守恆闻言一怔,一时未明其意。 “世家大族,田亩虽广,但豢养的僕役、门客更多,消耗巨大,且其田產未必全数种粮,亦有桑麻棉漆之属。真正存粮丰厚又可能出售的,反而不是他们。” 周书薇解释:“真正存粮可观、又有可能出售的,其实是乡绅地主。他们家中存粮或许不及世家巨万,但架不住他们人数眾多。 聚沙成塔,便是一笔可观的数目。只是这些年来,他们多数惜售,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售卖粮食。除非有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或是他们自身有不得不卖的需求。” “比如,家中子弟在武馆学艺,耗费颇巨,需要银钱或资源?” 陈守恆眼睛猛地一亮,立刻反应过来。 “正是此理。穷文富武。能在武馆安心习武的弟子,家中至少得有百亩良田打底。” 周书薇頷首:“他们每年都需要不菲的银钱购买药膳。即便不需银两,我们也能以他们急需之物交换,粮食便不是问题。” 陈守恆回想自家当年,境况何其相似。 不过,自己出身伏虎武馆,可武馆早已被取缔,师兄弟们各奔前程,难以寻访。 倒是二弟守业,他所在的靠山武馆,其师李圩坤亦是其岳父,若能请他出面,联络镜山、溧水两县之外的弟子家中,应当不难。 更何况,家中的金刚锻骨膏,在靠山武馆中乃是硬通货,以此换取粮食,对方多半不会拒绝。 柳若依出身追风武馆,清水县並未执行改稻为桑的国策,粮食充裕。 若能通过追风武馆的渠道购粮,数量想必可观。只是追风武馆与自家素无渊源,他们是否愿意出售,仍是未知之数。 除非,能提供给他们修炼的药膳。 但家中的丹药,即便最次的玄武渡厄秘药,也是家中根基。 哪怕是习武的家生子,所用也不过是壮血散。 此事,还得等父亲回来决断。 当即便道:“等守业出关,我先与他商议。” 周书薇却似笑非笑地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还有一条现成的路子,守恆或许未曾想到。” “什么路子?” 陈守恆奇道。 周书薇轻笑道:“莫忘了你师傅周震。他这些年在萍县可没少置办田產,一两千亩总是有的。他在萍县弟子亦有不少,家中多半也颇有资財。他若愿意帮忙,筹措一批粮食,想来也非难事。” 陈守恆眼睛一亮,点头道:“我確实应该去拜访他老人家一下了。 两日后,陈守业出关,面带喜色,显然已登上玄窍关。 兄弟二人仔细商议,觉得此计可行,便决定分头行动。 陈守恆前往萍县,拜访师傅周震。 陈守业则去镜山县城,寻李圩坤相助。 计议已定,两人便一同出门。 刚走上官道,便遇到两辆马车。 待到近前,正是风尘僕僕归来的陈立。 第297章 提升 灵溪村口,杨柳新绿。 守恆守业两兄弟刚走出村口不过半里地,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驶来。 赶车之人正是白三。 马车停下。 车帘掀开,一道灰色的身影当先迈步下车,正是父亲陈立。 紧隨其后,玲瓏和包打听也跳下车辕。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恆与陈守业连忙下马。 陈立见两个儿子连袂出行,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询问道:“你们要去哪?” 陈守恆当即將家中存粮即將告罄的困境,以及周书薇所提出的、寻求靠山武馆、追风武馆以及师傅周震等多方渠道购粮的打算,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陈立静静听完,微微頷首:“书薇所虑周详,这几条路子,確是稳妥之法。” 他肯定了两子的计划,但话锋一转:“不过,守恆,你暂且留下。我另有要事需你去办。” 转向次子:“守业,你先前往镜山县城,寻你岳父,將购粮之事直言相告,请他相助。” “是,爹。” 陈守恆答应,对陈守业道:“二弟,那便有劳你辛苦一趟。见到李师傅,代我问好。” 陈守业虽也觉意外,但並未多问,点头道:“大哥放心,爹,我先去了。” 说罢,便骑上马,沿著官道往镜山方向而去。 陈守恆则隨著父亲,一同返回家中。 回到府中,陈立先让白三、包打听和玲瓏去別院休息。 自己则將隱皇堡带回的两个麻袋搬进了密室。 安置好物品,陈立取出一个玉盒。 打开后,里面躺著六颗散发著微弱五色毫光、鸡蛋大小的奇异果实,异香扑鼻。 果实表面光华流转,隱隱对应青、赤、黄、白、黑五色。 “將此果服下炼化。” 陈立取出一颗,递与陈守恆。 原来,就在次子陈守业成功突破至灵境第二关玄窍关之时,系统提示音便在陈立脑海中响起。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奖励发放:五臟五行果*6。】 陈立查看系统介绍后,便已明了这五臟五行果的神效。 此果蕴含精纯的先天五行之气,能助修士淬炼五臟,稳固根基,能加快內府小世界的构建。 此物对他而言,已然无效,但对尚未登上內府关的长子陈守恆,却是再合適不过。 对於父亲时不时拿出些闻所未闻的天材地宝,陈守恆早已见怪不怪。 也不多问,接过果实,依言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將五臟五行果送入口中。 果实入口,霎时间,一股磅礴却温和的天地元气在身体炸开,化作五道精纯无比的先天之气,直衝五臟六腑而去。 陈守恆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运转功法,引导这五道五行之气归位。 自从上次被陈立督促后,他虽新婚燕尔,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修炼比以往更加刻苦。 这段时间,已陆续將肾臟淬炼完毕,唯独心臟锤炼,尚差最后一步。 此刻,这五臟五行果所化的精纯之气涌入,效果立竿见影。 先前已被淬炼过的四脏,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下,再度洗礼打磨。 剩余的大部分五行之气,则汹涌澎湃地一齐涌入那颗尚未淬炼完成的心臟之中。 咚咚! 咚咚咚! 陈守恆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五气循环,相生相剋,每一次冲刷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与新生般的舒畅。 不知过了多久,心臟的狂跳渐渐平復,一股生生不息的感觉自心臟瀰漫开来。 至此,五臟淬炼,终告圆满! 紧接著,更为奇妙的变化发生。 那五道五行之气,开始在五臟之间流转起来。 那玄之又玄的內府小世界雏形,竟然开始加速凝聚,渐渐变得愈发清晰和稳固。 良久。 陈守恆睁开双眼,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喜悦:“爹,这灵果果真神效。孩儿五臟淬炼圆满,內府小世界的雏形也已稳固,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便可真正踏入內府关了。” 陈立满意点头,让他再去药房寻几副八珍蕴灵养神汤,好生温养几日,尝试一举突破。 既然长子突破在即,陈立便不打算让他继续服用。 五臟五行果数量有限,仅得六颗,必须用好了。 尤其让陈立有些无奈的是,自长孙出生后,系统奖励似乎依旧只认可他亲生的六个子嗣,並未將孙辈计算在內。 长孙出生时虽有奖励,但那是一次性的,並未增加后续奖励的基数。 他原本打算,是让儿子们开枝散叶,自己坐享其成、白嫖系统奖励。 但现在看来,这想法却是落空了。 要想持续获得系统的奖励,最终还是得靠自己继续生子。 这让陈立有些哭笑不得。 他並非排斥纳妾生子,只是觉得凡事过犹不及。 若真为了奖励而广纳姬妾,生下几十上百个子女,先不说养育花销,只怕连自己都认不全那些孩子。 亲情淡薄,子女皆成换取奖励的工具人,非他所愿。 他追求的,是家族的稳健壮大与血脉亲情的维繫。 如何平衡资源、子嗣与家族长远发展,还需仔细斟酌。 只是眼下,妻子宋瀅操劳家事,对生育已显倦怠。 妾室柳芸这段时间协助宋瀅打理帐目,也是分身乏术。 一妻一妾短期內都难以再添新丁。 陈立琢磨片刻,还是將这个打算搁置了下来。 陈守恆离开时,陈立让他叫周书薇来书房一趟。 不多时,书房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周书薇的声音带著些许疑惑响起:“父亲,您找我?” “进来吧。”陈立应道。 周书薇推门而入,心中不免有些讶异。 平日里,陈立虽不算严肃刻板,但也少有单独唤她。 陈立没有多做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转身从玉盒中又取出一枚五臟五行果,递到周书薇面前。 “將此物服下,就地运功炼化。” 陈立並未解释果实的名称与效果。 周书薇一怔,美眸中闪过惊讶。 但她心思玲瓏,见方才夫君陈守恆气息大涨、满面喜色,此刻又见这灵果神异,心下已然明了。 接过果实,依言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將五臟五行果服下。 果实入腹,与陈守恆方才经歷相仿,磅礴精纯的五行元气化作五道属性各异的洪流,冲向五臟六腑。 然而,效果却更为显著。 周书薇比陈守恆早登上灵境第二关玄窍关,五臟也早就淬炼完毕,只是对內府小世界的修炼差了些火候,始终未能踏出那关键一步,晋入內府关。 此刻,在这灵果助力下,效果立竿见影。 “嗡……” 五臟六腑仿佛被彻底激活,內气流转越来越顺畅自然。 彼此间的生克联繫变得越来越紧密,循环的速度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到最后竟如风车般疯狂旋转。 当最后一丝激盪的內气归於平静,五臟形成了一个完美而內敛的小循环,自成一方天地。 灵境第三关,內府关,成! 周书薇娇躯微震,睁开美眸,脸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欣喜之色。 起身对著陈立深深一福,语气充满了感激:“书薇多谢父亲赐药。” 她心中清楚,这等能助人直接突破大境界的天地灵物,价值无可估量。 自己嫁入陈家不过数月,陈立竟捨得將如此重宝用在自己身上,这份信任,让她既感且愧。 陈立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她的谢意。 然而,他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周书薇再次愣住。 只见陈立並未多言,又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拔开瓶塞,倒出一枚龙眼大小、色泽乳白、表面隱有光华流转的丹药。 “將此丹也服下,继续练功。” 陈立將丹药递过。 周书薇接过定魂丹,再次盘膝坐下,將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神魂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 “砰!”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碎裂声,在周书薇的识海中炸响。 下一刻,她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以往修炼中从未感知到、幽暗莫名、仿佛存在於虚实之间的神秘穴窍,清晰地浮现在她的感知中。 神堂穴! 周书薇心中巨震,万万没想到,定魂丹的药效如此神奇霸道,竟能直接助修行者感应到神堂穴。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收摄心神,开始尝试压缩、凝练內气,准备在恰当的时机,於神堂穴外引爆这股力量,强行冲开这扇通往新天地的大门。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急不得,也躁不得。 周书薇彻底沉浸在了深层次的修炼之中,外界一切仿佛都已与她无关。 见周书薇已进入物我两忘的修炼状態,短时间內不会结束,陈立便退出了书房。 寻到正在熬製八珍蕴灵养神汤的陈守恆,叮嘱道:“守恆,书薇正在闭关衝击境界,你好生护法,莫要让人打扰。你自己也需加紧修炼,爭取早日登上內府关。” “是,爹。” 陈守恆应下。 这段时间以来,陈立越发深切地感受到人手紧缺,能够帮自己的人太少了。 儘管这些年,他行事一直低调,极力隱藏自身真实的实力,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任何出手的记录。 但在这江州地界,实际上,不少人都知道了他的实力。 隨著家业的扩张发展,暴露是必然的事情。 这个世界虽有武道,但根基,终究是农耕社会,资源的增长有其极限。 即便是在前世那个工业发达的时代,发展到一定阶段后,也难以避免陷入存量竞爭的博弈。 而在这已承平数百年的王朝,任何有价值的资源爭夺,本质上就是一场零和博弈的游戏。 不存在凭空做大的蛋糕。 自家想要多吃一口,必然意味著要从別人碗里夺食。 触动既得利益者的奶酪,斗爭便不可避免。 一个人或许还能凭藉运气低调崛起,但一个家族的壮大,想要完全平顺、不与人衝突,几乎就是一个偽命题。 反观自家,三个已成年的子女,守恆、守业修为都还停留在灵境前期,守月气境尚未圆满。 这样的实力,莫说在未来的风波中助他一臂之力,不成为拖累和敌人拿来要挟的软肋,已是万幸。 家族高端战力,除了他自己,仅有战老一位宗师可堪一战,柳宗影伤势未愈,恢復之日也不確定。 家族的力量实在过於薄弱。 尤其是自家与郡守何明允的衝突,日趋激烈,已经摆在了檯面上。 提升核心成员的实力以自保,已是刻不容缓。 眼下,除了两个儿子,值得信赖且有办法快速提升的,便只有新过门的儿媳周书薇了。 她与守恆、守业若能全部登上神堂关,成就宗师之境,那么家族便瞬间多出三位中流砥柱。 届时,无论是对外应对郡守府的压力,还是对內镇守家业,他肩上的担子都將大大减轻,行动也能从容许多。 第298章 诸事 旬日后。 陈守恆与周书薇双双登上灵境第四关神堂关,成就宗师。 几乎就在陈守恆突破內府关和神堂关时,陈立脑海中系统的声音接连响起。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突破灵境第三关內府关,奖励发放: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寿元5年。】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奖励发放:龙吟虎啸。寿元5年。】 十年寿元悄然加身,陈立只觉体內生机又浑厚了一丝,神魂也愈发清明。 收敛心神,查看系统介绍。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是一门夫妻双修的功法。 其核心奥义,在於通过特殊的行气法门与神魂共鸣,使修炼此功的夫妻二人內气同源共济,神识交织互补。 对敌之时,二人气机相连,宛如一体,攻则如龙凤和鸣,势不可挡,守则如阴阳轮转,固若金汤。 一人之力可借二人之功,更能演化出诸多精妙合击技,使得联手战力绝非简单相加,而是成倍暴涨,足以越阶挑战强敌。 龙吟虎啸,则是一门霸道的神魂攻击秘术。 此术是將精纯凝炼的神识之力,以特殊频率震盪发出,直攻对手神魂识海。 施术者神识化作龙吟虎啸之音,震慑心神,修为不足、神识薄弱者,闻此啸音轻则神魂震盪,意识昏沉,战力大损。 重则神识直接被吼散,魂飞魄散,当场毙命。 即便是同阶高手,猝不及防下挨上一记,也要吃个大亏。 这是一门极为实用的杀手鐧,尤其在群战或突袭中,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系统的奖励,倒算是量身定做了。” 陈立心中暗自点头。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足以让守恆夫妻二人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龙吟虎啸作为一记神魂战技的杀手鐧,更难得的是群攻战技,连他都眼热不已。 取出两门功法,龙吟虎啸刻在一块龟背上,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则记录在一片羊皮卷上。 陈立將这两门功法背熟之后,將长子陈守恆单独唤至书房。 “爹,我和书薇都登上神堂关了!” 陈守恆入內行礼,脸上喜色未褪,气息较之闭关前已然发生了质的变化,已初具宗师风范。 陈立頷首,没有过多言语,直接道:“为父这里有两门功法,正合你和书薇当下修炼。” 陈守恆接过功法,细看片刻,脸上满是惊喜:“这……爹这两门神功……” 陈立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两门功法的妙用,而后叮嘱道:“你与书薇勤加修习,尤其是那龙凤和鸣御天真功,你二人新婚不久,正宜藉此功法加深默契,提升实力。” “谢谢爹。” 陈立摆摆手,话锋一转:“眼下家中有一紧要之事,需你二人去办。” “爹请吩咐。” 陈守恆神色一正。 陈立道:“家中用度日增,现银紧张。你带上一万两黄金,与书薇、战老三人一同,前往吴州的黑市,將其兑换为白银运回。” 陈守恆愕然:“去吴州黑市?” 陈立点头,將隱皇堡的情况简要告知了长子,道:“我离开时,天剑派的人尚未赶到,但以其行事风格,隱皇堡只怕此刻已成是非之地。” 陈守恆闻言,心中震撼,万万没想到父亲实力竟如此强悍。 “不过,天下黑市,並非只有隱皇堡一处。” 陈立早就从包打听那里得到了消息:“吴州亦有,规模不逊於江州。战老家乡便在吴州,对那里颇为熟悉,正好由他带路。你们此去吴州黑市兑换,一应事宜,皆由战老出面打点,你与书薇从旁协助,务必小心谨慎。” 一万两黄金,在黑市约能兑换两百万两白银。 这绝非小数目,足以让任何江湖势力眼红。 三位宗师同行,才为稳妥。 陈守恆心中明了,应道:“是,爹,孩儿明白其中利害。”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陈守恆、周书薇、战老驾著一辆马车,扮作寻常商旅,朝著吴州行去。 …… 两日后。 陈守业自县城返回家中。 他脸上带著几分轻鬆,告知陈立,师傅李圩坤应允相助,出面联络了七位外县的师兄弟。 七家均愿售粮予陈家,数量多寡不一,少者三百石,多者达八百石,合计购得粮食二千九百石,正陆续安排车辆运来。 陈立頷首,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二千九百石粮食,倒已能暂缓眼前千余人及府中用度的燃眉之急,支撑到年底应该无大碍。 不过,还得为来年早做打算。 言毕,陈立又取出一枚五臟五行果,递予守业,让其服下。 陈守业依言服下果子,隨即於书房空地盘膝坐下,寧心静气,运功化开药力。 与之前陈守恆、周书薇服用后的迅猛进境迥异。 陈守业此番修炼,周身气机虽也更为充盈活泛,五臟六腑得到滋养,却並未出现衝击內府关的跡象。 整个过程平稳和缓。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守业收功,脸上带著一丝困惑。 陈立询问其情况。 陈守业道:“爹,这灵果元气磅礴精纯,对孩儿滋养极大。只是大部分五行之气储存在五臟之中。孩儿也只炼化了少许,距离淬炼五臟、感应內府,还差不少火候。” 陈立眉头微蹙,上前搭住陈守业脉门,內气探入其体內。 片刻后,收回手,心中瞭然。 守业与守恆、书薇情况不同。 守恆、书薇在服用前,五臟接近,甚至已经淬炼完毕,只差临门一脚,故能借其磅礴药力一举功成。 而守业才刚登上玄窍关,五臟都尚未淬炼,根基未固,效果自然不显。 对守业而言,此果更像是一剂大补根基的无上宝药,其效力潜藏於五臟深处,待其日后修为水到渠成时,方能源源不断提供助力,助其高歌猛进。 此时若强行拔苗助长,恐非其宜,反损根基。 既明此理,陈立便息了立时让次子也突破宗师之境的心思。 不过,有此果打下基础,守业登上內府关、乃至衝击神堂关时,事半功倍,时间上並不会耽搁太久。 陈立又取出一枚定魂丹交给陈守业:“此丹你收好。待你五臟淬炼圆满,开始感悟內府、尝试衝击神堂关时,可择机服用,可助你感应神堂所在。” “多谢爹!” 陈守业接过丹药。 陈立將他派陈守恆与周书薇外出兑银之事告知,而后叮嘱:“为父还需出门一趟。这段时间,家中一应庶务,你多帮你母亲打理。另外……” 他脸色微沉:“看住白三,莫让他四处乱跑,更不可让他离开灵溪范围。若有异动,將他擒下,直接废除武功。” “是,爹,孩儿记下了。” 陈守业答应。 …… 安排妥当家事后,陈立来到柳宗影所居別院。 別院东侧,本有一块空地,此刻已被平整出来,铺设了沙土,建成了演武场。 场上,四十一名年龄在十岁到十六岁不等的少年,在柳宗影的指导下,一板一眼地练习著基础的刀法与桩功。 这些孩子中,除了最早那三十三名,后来又有八名陈府管事的后代被送来一同习武。 柳宗影正教导一眾孩子的动作,不时出声纠正。 见陈立走近,柳宗影走了过来:“家主。” “柳三爷。” 陈立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上的少年,询问道:“这些孩子如何?” 柳宗影据实以告:“这批孩子,其中三人天赋最佳,筋骨强健,悟性也好,如今已是练劲中期。另有十三人,也算刻苦,到了练劲初期。 其余人等,或因年纪尚小,或因早年体弱根基有亏,尚在打熬筋骨气血的阶段,未曾真正开始练劲。” 陈立点头。 如此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些。 当年守恆也是差不多一年才踏入练劲门槛。 这些孩子多是穷苦出身,精血有亏,起点远不及守恆根基扎实,且每月也能得一份壮血散的补助,能有此进度,已然让他满意,显然柳宗影教导严格,也功不可没。 “有劳柳三爷费心了。” 陈立谢过,话锋一转:“三爷伤势恢復得如何了?” 柳宗影坦言:“有那枚舍利玉骨和家主送来的药膳,神魂已好了七七八八,与人动手无碍,已能发挥神堂实力。 不过神识创伤非同小可,要想恢復如初,彻底解决隱患,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水磨工夫,怕是不用想了。” 顿了顿,主动相询:“家主今日前来,可是有事需柳某效劳?” 陈立点头:“確有些事情,想请三爷帮忙。” “家主请讲。” 陈立便不再客套,將家中存粮吃紧之事告知。 表明意请柳若依回一趟清水县,寻其追风武馆的师兄弟家中购粮,以补家用不足。 並言明,若对方有所犹豫或需额外条件,可用丹药作为交换。 玄武渡厄秘药,不能外传。 毕竟涉及自家根基。 不过,他也有主意。 此前从柳家带回来的那些標识不清、用途不明的丹药。 事后,他让守业之妻李瑾茹分辨,又寻了兔子和狗等活物反覆试药確认无害后,才让孙守义等人服下,辨明其药性。 此刻,用之交换,既显诚意,亦无隱患。 柳宗影听罢,点头道:“此乃小事,柳某义不容辞。明日我便带若依回去一趟,应有所获。” 陈立道:“此行倒不必劳三爷你亲自跑这一趟。过些日子让守业与柳姑娘前去便好。我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柳宗影疑惑地看向陈立。 陈立笑道:“过几日,还请三爷隨我出门一趟。” 第299章 谋局 次日。 晌午过后,钱来宝匆匆赶到陈立书房。 却是陈立差人將他叫来。 “家主,您找我?” 钱来宝躬身行礼,態度颇为恭敬。 陈立示意他坐下,询问:“近来市面上,鲜蚕茧、生丝还有绸缎的行情如何?” 钱来宝回道:“普通鲜蚕茧,市面上的收购价是一钱银子一斤。生丝的价钱就高多了,上等的白厂丝要九钱到一两银子一斤。绸缎嘛,还是老样子,一匹二十五两银子。” 陈立静静听著,陷入了沉思。 一钱银子的蚕茧,九钱银子的生丝,二十五两银子的绸缎…… 他心中不由得冷笑。 这里面,只怕憋著坏。 镜山四县推行改稻为桑的国策,蚕桑生丝一多,但用得起丝绸的人,依旧是那些人。 供过於求,价格跌落是必然。 然而,过了这么久,丝绸价格却不降反升,这本身就十分诡异。 实际上,朝廷试行这改稻为桑的国策时,陈立察觉到了异常。 粮食乃国之根本,岂会无缘无故轻易改变? 春节期间,他与守恆閒聊时,也知道了一些消息。 朝廷在江州、蜀州、越州三地推行此策,朝野反对之声不小,贺牛武院內为此事爭论激烈。 但朝廷却態度强硬,顶著压力推行。 虽因三州陆续出现民变而有所收敛,態度转为曖昧,但未收回国策,已说明问题。 再加上年前江州织造局突然大幅增加了官贡份额,上缴数量几乎翻倍。 这些线索串连起来,陈立几乎可以断定。 朝廷必然因为某个不为人知的原因,急需大量丝绸。 既然有此需求,却又不继续强力推行桑蚕,那丝绸价格的上涨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必然结果。 而眼下,鲜茧收购价却被刻意压制在低位,显然是那些最早嗅到风声的世家,照搬改稻为桑前收粮之事,企图利用消息差,从中榨取利润。 而他之所以让陈守恆和周书薇前往吴州兑换银两,也正是为此事做准备。 陈立当即吩咐钱来宝:“你立刻著手,在镜山县范围內,全力收购农户手中的蚕茧。有多少,收多少。价格可以比市价上浮半成到一成,最高不超过两成,务必要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钱来宝诧异,旋即眼前一亮:“家主这是要炒高蚕茧的价格?” 他下意识以为陈立是要囤积居奇,先行炒高本地茧价,再顺势拋售家中的大量蚕茧,从中牟取暴利。 陈立看了钱来宝一眼,知他误会了自己,却也懒得解释。 他的目的很明確。 抢货! 儘可能多地掌握原料。 一方面保障自家织造坊的生產,另一方面,也是变相削弱潜在对手的原料来源。 灵溪周边五村,他身为保长,徵购蚕茧具有天然优势。 钱来宝的父亲亦是保长,在本地关係盘根错节。 地方乡绅,在农事上,权力甚至大於县官。 百姓所產之物,首先接触的,还是这些乡绅。 由他们出面,从源头上截留,远比那些外来世家大族更具效率。 强龙不压地头蛇,此不易之理。 陈立道:“具体如何操作,你自行把握。记住,动作要快,但儘量不要张扬,引起旁人警觉。” 春蚕吐丝结茧,多在三至五月,越早介入,效果自然越佳。 “是,我晓得轻重。” 钱来宝连连点头。 陈立目光落在钱来宝身上,感受其气息仍是气境圆满,便隨口问了一句:“你的修为还在气境圆满,为何不尝试突破?” 钱来宝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尷尬和苦恼,解释道:“我早年练武时打熬筋骨、易髓换血贪图安逸,基础打得不牢,根基有些虚浮。前两个月,还特意去了趟萍县,向师傅请教。 师傅说,我这般情况,贸然衝击灵境,失败风险不小,他让我莫要心急,至少再打磨一年,再图突破不迟。” 陈立頷首,周震是其师傅,对其早年练武的情况熟悉,给的建议是老成持重之言。 钱来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压低声音道:“家主,还有一事……” 说到此处,他的神色变得凝重:“前些日子,有一伙人,也不知来歷,在镜山寻访了不少昔日伏虎武馆的师兄弟。 他们盘问得很细,主要是打听孙正毅师兄生前的事情,特別是他和守恆之间的关係。这里头只怕有什么猫腻。” 陈立面色平静,点了点头。 此事他早已从周承凯处知晓,这伙人定然是郡守何明允派去的亲信。 他寻柳宗影一起外出,也正是想去寻他们。 既然钱来宝说起,当即询问道:“可知这伙人现在何处?” “我也不知。不过……” 钱来宝摇了摇头:“有一人定然知晓,吴起泉。” “吴起泉?” 陈立皱眉,却是没有听说过此人。 钱来宝解释道:“此人也是伏虎武馆的弟子,算是我和守恆的师兄。不过此人性子比较傲,有些瞧不起我们这些师兄弟,平日里往来不多。 他早年拜入了松江府的蒋家门下当了门客。前不久,听说松江蒋家好像出了什么大事。 这吴起泉倒是本事,不知又搭上了哪条线,如今竟然在咱们镜山县衙谋了个差事,正在帮洛县令做事。” 洛平渊? 陈立皱眉,心中警觉。 对方既是蒋家门客,在洛平渊那里做事,陈立倒不意外。 只是洛平渊对此的態度和立场如何,值得细细思量。 但有一点,对方没有提前派人告知自己此事,就不同寻常。 “这吴起泉,和那伙人是什么关係?” 陈立追问。 “具体关係说不清。” 钱来宝道:“但那伙人前来找我打听时,就是吴起泉带著来的,態度还挺殷勤。我估摸著,现在很可能还是吴起泉在领著那伙人,四处寻访其他师兄弟。” 陈立沉吟片刻,心中已有计较。 当即安排道:“你找个机会,接触一下这个吴起泉。告诉他,你有他们正在调查之事的重要消息。若他们不信,你就说……” 陈立顿了顿,目光寒意一闪:“平水村,孙家房產地契,即可。” 钱来宝露出惊讶之色,显然不明白这句话有何玄机:“家主这是要?” 陈立淡淡道:“照做便是。记住,要做得自然一些,莫要让人起疑。” 钱来宝躬身应道:“家主若无其他吩咐,我这就去办。” “去吧。” 陈立挥了挥手。 …… 傍晚时分,日头西沉。 城门即將关闭之际,七骑快马踏著烟尘,自官道飞驰而来。 守城士卒刚欲上前拦阻,为首一骑上一人扬手掷出一面令牌。 那士卒接住一看,面色微变,当即挥手放行,不敢多问。 七骑入城后,径直来到城中客栈。 一行人鱼贯下马,將韁绳扔给迎上来的伙计,脸上都带著几分疲惫与风尘之色。 刚踏进客栈大堂,还没等他们开口。 一个伙计就快步凑到其中一位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带著几分傲气的青年面前,陪著笑脸低声道:“吴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有位爷给您留了封信,嘱咐务必交到您手上。” 说著,从怀里摸出一封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函,递了过去。 青年正是吴起泉。 他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接过信函,隨手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信上的字跡潦草,內容极短,只有寥寥两行。 “吴师兄台鉴:闻兄等近日奔波,所寻之物,弟处或有所得。若有意,可至敝號一敘。钱来宝顿首。” 吴起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將信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对身旁另外六人道:“王司业,何兄,诸位,实在抱歉,小弟有点急事,需得立刻回去处理一下。我去去就回。” 六人以一位面色白皙的中年文士和一位眉宇间带著几分躁戾之气的华服青年为首。 见吴起泉神色有异,但也不便多问。 王司业摆了摆手,淡淡道:“既如此,吴兄弟自去忙便是,房间我们会安排好。” 吴起泉告罪一声,匆匆转身离开。 他穿街过巷,直奔钱记绸缎铺。 此时绸缎铺已快打烊,店里没什么客人。 钱来宝正坐在柜檯后,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盘对帐。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一脸寒意闯进来的吴起泉,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眯成两条细缝,笑道:“吴师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我给你沏茶。” “少来这套!” 吴起泉根本没心思客套,几步走到柜檯前,目光锐利地盯著钱来宝:“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上写的所寻之物,指的是什么?” 钱来宝抬起头,眯著一双小眼,脸上掛著惯有的生意人笑容:“吴师兄是聪明人,字面上的意思。” 吴起泉冷哼一声,语气带著不满和质问:“既然钱师弟早知道些什么,为何前几日我们问询时,你却推说一概不知?” “嘿嘿……吴师兄,您这话说的可就不讲道理了。” 钱来宝不紧不慢地放下算盘,搓了搓手:“您也知道,师弟我往上数三代都是做买卖的。这做买卖的规矩,向来是银货两讫,信息情报那也是货啊。 您和那几位来歷不明的大人气势汹汹、空口白牙来问,我问什么答什么,那不成傻子了?这世上哪有白白送上门的信息?那不是做赔本买卖嘛!” “那你现在怎么又愿意当傻子了?” 吴起泉语带讥讽。 第300章 交易 绸缎铺內。 钱来宝的小眼笑成了两条缝:“这不是看师兄你这几日辛劳,在城里城外转了好几圈。就想著问问,师兄可寻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了?” “找到如何?没找到又如何?”吴起泉语气生硬。 “若是没找到……”钱来宝压低了声音:“师弟我这儿,或许正好有你们想要的线索。只不过,这消息得看师兄出个什么价钱了。” 吴起泉面色一变:“你想要什么?” “简单。” 钱来宝伸出两根手指:“內气心法,或者,够档次的药膳也行。” “绝无可能!” 吴起泉想都没想,断然拒绝,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恼怒。 內气心法和珍贵药膳,何等难得? 他自己如今在县衙当差,鞍前马后,也还没混到赏赐心法的地步。 这钱来宝张口便要,简直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钱来宝似乎早有所料,笑眯眯地道:“既然师兄做不了这个主,那就谈点实际的。十万两白银,现银或者等值的金子均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十万两?!” 吴起泉气极反笑:“钱师弟,看来你今日是存心消遣我了。” 钱来宝不紧不慢地说:“师兄息怒。您我都清楚,这事您一个人定不了。不如回去问问那几位大人?十万两一条关键线索,这价钱,公道得很。” 吴起泉眯起眼睛,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师弟。 过了片刻,才开口道:“空口无凭,我怎知你的消息是真是假,值不值这个价?” 钱来宝自信地笑了笑,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平水村,孙家老宅的房契地契。我知道在哪。你把这个话带回去,看看那几位大人,觉得这消息值不值。” 吴起泉混身一震,瞳孔微缩。 孙正毅家那早已破败的老宅地契? 这东西竟然还在?而且钱来宝知道下落?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 他死死盯著钱来宝。 钱来宝坦然与之对视,小眼睛里满是篤定。 沉默持续了十几息,吴起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好!这话,我会带到。钱师弟,但愿你的消息,值这个价码。否则……” 他后半句没说完,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师兄放心,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信。”钱来宝拱了拱手,笑容可掬。 吴起泉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钱记绸缎庄。 他不敢耽搁,急忙赶回客栈。 客栈二楼。 一间上房內。 六人刚用完简单的晚饭,围坐在房间內。 “王司业……” 一位面色焦躁的青年男子忍不住开口:“既然已经掌握了確凿证据,证明孙正毅与陈守恆关係密切,而且孙正毅死后是陈守恆亲自去收尸下葬的。 单凭这一点,我们完全有理由推断昔年抢粮杀官一案就是他们合谋所为。否则寻常人遇到这种事躲还来不及,怎会主动凑上去惹这身骚?这就是证据,难道还不够?” 此人,是何家的何平安。 被称作王司业的是郡衙经歷司司业,王成远。 他面相白净、眼神深处透著精明,闻言缓缓摇头:“何兄弟,你我办的可不是寻常百姓的案子,可以凭些旁证推断,若是平民,大可使点手段,让人画押了事。 但陈守恆是武举人,是有官身的人。即便有罪,审讯权也不在郡衙,更不在县衙,需上报江州衙门审理。岂是你我能隨意拿办的?再说,没有真凭实据,谁敢动他?” 何平安烦躁:“证据?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让我们上哪去找证据?除非能让他那些师兄弟出面作证,指认他们確实合谋过。” 王成远仍是摇头:“修炼有成的宗师,多少都懂得神识问讯之术。若是串供作假,人家稍加盘问便能识破。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瞒不过那些大人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就这么干耗著?” 何平安语气中带著几分不满。 王司业眯起眼睛:“继续查。这世上从没有天衣无缝的罪行,总会留下蛛丝马跡。不过是藏得深些,需要我们更有耐心而已。”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 吴起泉推门而入,反手將门关好,对眾人拱了拱手。 “何事?” 王成远看出他神色有异,主动问道。 吴起泉將方才去钱记绸缎庄见钱来宝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当真?” 何平安闻言先是一喜,隨即又生疑竇:“可我们之前去过平水村,孙家族人只说有人送孙正毅的尸首回去,其他一问三不知,能有什么线索?” “他说……” 吴起泉压低声音:“他知道孙家房產地契的下落。” 何平安死死盯住吴起泉:“你的意思是,地契被人拿走了?” 他与王司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顿时意识到其中的关键。 既然有人拿到地契,极可能就是孙正毅临终前见过的人。 拿走之人,可能就是与孙正毅关係极其密切之人,甚至是……参与其事者。 这就不再是模糊的关联,而是指向具体人物和行为的潜在物证。 王成远到底更沉得住气,仔细询问道:“这个钱来宝,底细清楚吗?家中是做什么的?背后可有什么倚仗?” 吴起泉答道:“回王司业,钱来宝就是镜山本地乡绅子弟,家里开了几间绸缎庄,但族中並无人出仕为官。伏虎武馆散后,他也没再投师,或者去世家当门客,守著家业做生意。” 何平安冷哼一声,不屑地冷笑:“我当是什么来头,一个乡下土財主,有点小钱的商贾,也敢敲诈到我们头上?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想要內气心法?他也配!” “他和陈家,可有往来?” 王成远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吴起泉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倒没细想过,迟疑道:“这个……同在镜山,又是师兄弟,想必有些来往。但关係应该也寻常,就跟我与他的关係差不多吧,算不上多密切。” 王成远沉吟片刻,对吴起泉吩咐道:“既然他想要,那就先答应他。你再去一趟,告诉他,內气心法和上等药膳,我们这里都有,只要消息確凿,少不了他的好处。” 吴起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求而不得的东西,钱来宝竟敢开口,而王司业竟似乎真打算给? 但他不敢表露异议,只得躬身道:“是,我这就去回復他。” 待吴起泉离去,何平安不解地问:“王司业,何必跟这种角色废话?既然东西可能在他手里,或者他知道下落,直接把他抓回来,还怕他不招?” 王成远瞥了何平安一眼:“这钱来宝虽是无名小卒,但焉知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总得先探探虚实,確认安全才行。” 何平安想想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吴起泉去而復返,回稟道:“王司业,钱来宝已经答应了。他说东西不在身上,在了平水村孙家老宅。约定两天后,戌时,在平水村孙家老宅见面交易。” “两天后,平水村……” 王成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向何平安,正色道:“何兄弟,还要辛苦你一趟,现在就带两个得力人手,这几天去那钱记绸缎铺附近盯著。” 何平安振奋道:“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带人去。” …… 平水村。 孙家老宅断壁残垣,荒草萋萋。 孙守义静静地站在这片荒凉院落中,恍如隔世。 三年前离开时,他还是个父母双亡、命如草芥的孩童。 如今再度回来,一切,已然不同。 缓步走到坟前,放下手中提著的食盒,拂去碑前碎石和枯叶。 这里埋葬著孙正毅。 打开食盒,取出几样时令水果、一碟糕点,还有香烛纸钱。 他点燃蜡烛,又点燃线香。 开始慢慢地、一张一张地焚烧纸钱。 他烧得很慢,像是要將这三年缺席的祭奠一併补上。 火光映著他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的喃喃自语。 “叔叔,我回来看你了。” “我过得很好,你放心吧。” “我现在已经练血了,而且快要大成了。” “你再给我一些时间。等我修炼有成了,那些害你的世家、狗官……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一个都跑不掉。” 他就这样,絮絮叨叨,对著这座孤坟诉说,直至天边最后一丝微光也被夜幕吞没。 夜色渐浓。 远处村落传来零星的狗吠,一个略显富態的身影提著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寻了过来。 正是钱来宝。 他举著灯笼,借著昏黄的光线,一眼就看到了坟前那个沉默跪坐的少年背影,不由得吃了一惊。 陈立只交代他来此,却並未言明其他。 他万万没想到,等在这里的,竟然是孙守义。 钱来宝在陈家见过几次孙守义。 印象最深的,便是这少年似乎总跟在陈家三小姐陈守月身边,像个沉默的影子。 听人隱约提过,似乎是陈家什么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亲戚,因父母双亡被接来照应。 姓孙? 钱来宝心中一动,难道这少年竟与孙师兄有关? 压下心中惊疑,走上前低声道:“这位兄弟,一个人在此祭拜?” 孙守义转过头。 他没有接钱来宝的话,只是摇了摇头,眼神示意他不要说话。 紧接著,孙守义扭过头,却是委屈与不甘地:“三叔……你当初让我去投奔陈家,说是能有个依靠,有个前程……可如今呢?他们待我何其薄也!今日之事,你不能怪我……” 钱来宝听得愕然不已。 第301章 陷阱 片刻之后,戌时未到。 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浮现,隱隱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显然已潜伏多时。 为首之人,正是郡衙经歷司司业王成远。 他身边跟著吴起泉,以及另外两名手下。 王成远目光扫过场中两人。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吴起泉。 吴起泉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守义,看向钱来宝:“钱师弟,这位是?” 钱来宝正要开口解释,打个圆场。 “我是孙正毅的亲侄,孙守义。”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孙守义已然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面对王成远等人,毫无惧色。 “你们想要的东西,在我手上。” 孙守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知我想要的东西,你们带来没有?” 王成远眼中的讶色更浓,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少年。 在这种环境下面对他们几人,竟能如此镇定地开口谈条件……这份心性,可不简单。 当即开口道:“你要的东西,我们自然带了。但你的东西,我们可不確定,是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 孙守义平静地道:“是真是假,验一验不就知道了?难道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片刻沉默后,王成远点了点头:“好。那就验验。”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布袋,扔到了孙守义脚前的空地上。 与此同时,孙守义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口袋,同样乾脆地扔向了王成远脚边。 王成远接过手下递来的口袋,里面是两张摺叠整齐、纸质发黄髮脆的契书。 他借著跳动的火光,仔细看去。 契书官印、私押、丈量绘图一应俱全。 所有人的名字,赫然写著孙正毅。 王成远眯眼看向孙守义,问道:“小兄弟,你这房契地契,从何而来?” “自然是我三叔留给我的。” 孙守义答得乾脆。 王成远將契书收好,摇了摇头:“小兄弟,这恐怕……不是我们真正要的东西。” 孙守义冷笑,又像是自嘲。 他抬起眼,看向王成远,坦然道:“我知道你们要什么。我,就是你们要找的证据。” “你?” 王成远眉头一挑:“小兄弟,你可知我们要证什么?你又能证什么?” “你们不就是在查当年镜山码头抢粮,还有田县丞一家被杀的事情吗?” 孙守义语气冰冷:“我三叔孙正毅,当年就是受了陈家的指使,替他们卖命,码头抢粮,杀田县丞满门。” 他顿了顿,眼圈似乎有些发红:“陈家当初哄骗我三叔,说事成之后,那五万石粮食变卖的钱,分一半给我们,还给他能突破灵境的內气心法和药膳。 我三叔信了。可结果呢?他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別说钱了,我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平时呼来喝去,百般羞辱刁难。我在陈家,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王成远与吴起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和喜色。 两人心中不由得同时升起一阵冷笑。 陈家自以为拿捏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轻而易举,却没想到,最终会被他捅出致命一刀。 王成远宽慰道:“小兄弟,你的遭遇,王某听了也甚是愤慨。陈家行事不仁不义,令人齿冷。你放心,只要你肯站出来,將真相一五一十告知官府,指证陈家的罪行。待到此案了结,扳倒了陈家,我向你保证,陈家的家產,任你挑选几样,补偿你的委屈。” 孙守义默默地將手里那个装著酬劳的黑布口袋,塞到了还有些发楞的钱来宝手里。 然后,他转向王成远:“你们放钱叔安全离开。我,跟你们走。” “好!” 王成远果断点头:“钱掌柜,此处没你的事了,请自便。小兄弟,请跟我们走吧。” 交易达成。 一行人连夜离开了平水村。 次日午后,日头正烈。 眼看还有三四十里就要到郡城。 几人在一处林间勒马,停下歇息。 就在这一瞬。 “叛徒,纳命来!” 一声饱含杀意的厉喝炸响。 一道黑色身影,快如鬼魅,自一株松树冠中疾扑而下。 人未至,一道剑光已撕裂空气,直取孙守义后心。 “敌袭!” “保护小兄弟!” 王成远反应最快,腰间长剑已然出鞘,化作一道匹练,间不容髮地斜撩而上。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 王成远只觉剑身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手腕发麻,气血翻腾,心中更是骇然。 来人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 与此同时,吴起泉和另外两名护卫也反应过来。 来人全身裹在一件宽大的灰色斗篷中,脸上蒙著黑巾,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握一柄青钢长剑。 “他是陈家的客卿。” 孙守义的脸色唰地白了,急忙道:“快杀了他。他定是发现我私自外出,一路尾隨来的。只怕此刻已经向陈家报信。再拖下去,陈家的人就要来了。” 王成远心中一震,原来如此!必须速战速决! “全力出手!格杀勿论!” 他的眼中杀机毕露,剑势陡然变得更加凶猛,试图与手下合力,儘快將这麻烦斩断。 但这蒙面人剑法极高,身法灵动,虽然展现出的修为大约在灵境二关玄窍关,与自己相仿。 但其剑术之老辣,远超寻常同阶武者。 自己这边四人合力,竟一时难以將其拿下,反而被其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蒙面人手中的长剑穿透了一名手下的心口,那人张了张嘴,涌出一股血沫,隨即软软倒地。 “老七!” 另一名手下惊怒交加,关心则乱。 蒙面人岂会放过这等机会? 剑光迴旋,如羚羊掛角,在那人颈间一掠而过。 “嗬……” 他捂著喷血的脖颈,倒了下去。 转眼之间,两名得力手下毙命。 王成远又惊又怒,猛地向后急退。 左手迅速探入怀中,掏出一根黝黑铁筒,对准天空,一拉底部的引信。 “咻……砰!”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尖啸著冲天而起,在正午的天空中炸开。 “噗嗤!” 就这片刻功夫,原本还在外掠阵的吴起泉,瞬间被对方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他双目圆睁,嗬嗬两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小兄弟,跟我走!” 王成远当机立断,厉喝一声,左手连扬,数点乌光射向灰衣人面门。 灰衣人挥剑格挡,身形微微一滯。 趁此间隙,王成远一把抓住孙守义的手臂,不顾一切地朝著与灰衣人方向相反的密林深处窜去。 望著王成远拉著孙守义消失在林间的背影,灰衣人鬆了松面罩,斗篷之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中暗道,久不出手,都有些生疏了。 回头扫了一眼后方,这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两三里外。 “出事了!” 一直遥遥缀在后方的何平安,看到赤红色烟云在天际炸开的剎那,脸色剧变。 “敌袭!” 他无半分迟疑,对身旁两名手下吩咐道:“你二人暗中跟上去,沿途留下標记。我立刻回城稟报郡守。” “是!” 两人领命,朝著信號升起的方向潜行而去。 何平安深吸一口气,扬鞭策马,朝著溧阳郡城的方向狂奔。 …… 入夜。 溧阳郡城。 郡守府深处,书房內灯火通明。 何明允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眼眸在烛火下闪烁著明暗不定的光芒。 面前,何平安躬身肃立,將情况迅速简要向何明允稟报。 当听到“已找到人证,对方愿作证指控陈家是镜山杀官案幕后主使”时,何明允猛地从椅子上直起身子,双手按在桌沿,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涌上心头。 他恨不得立刻点齐郡衙精锐,去接应王成远,將孙守义毫髮无伤地带回来。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灵溪,將陈家上下锁拿归案。 他,要亲手覆灭陈家! 然而,他的脚刚迈过书房门槛,却像被施了定身法般,骤然僵住。 不对! 何明允慢慢折回书房,狂喜之色如潮水般退去。 书房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何明允的目光重新落在何平安身上:“你將经过,再细细说一遍。不要漏过任何细节。” 何平安一愣,但不敢怠慢,连忙將各种细节一五一十,更加详尽地描述了一遍。 何明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不再踱步,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孙守义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自己全力调查陈家、苦无线索的这个节骨眼上反? 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若真如孙守义所说,陈家岂会对他这等关键人物毫无防备,让他如此轻易脱离掌控? 陈家若真是这般漏洞百出,章秋带去四名宗师,又怎会全军覆没? 他越想,眉头皱得越紧,心也越沉。 何平安所述,一切,看起来严丝合缝,合乎逻辑。 但越合乎逻辑,就越有问题! 何明允几乎瞬间断定。 这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陈家想引我出城,在城外杀我! 但…… 万一呢? 另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带著一丝侥倖和诱惑。 万一这孙守义的反叛是真的? 这些只是巧合,是自己多疑了呢? 自己岂不是要错失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坐视孙守义被陈家灭口,以后再想通过官府的力量,对付陈家,可就难上加难了。 何明允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默。 第302章 身亡 书房內,气氛凝重。 何明允枯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变幻不定,內心天人交战。 去,还是不去? 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章秋和四位宗师,自己去荒郊野外,被其伏杀的可能性非常大。 可若不去……万一孙守义的反叛是真的呢? 错过这个机会,再想从明面上扳倒陈家,难如登天! 时间一点一滴流失。 不能去! 至少,不能亲自去! 何明允作出决断,深吸一口气,朝著门外沉声道:“来人!” 一名守在院外的差役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去请郡尉,还有郡丞,过府议事!要快!” 何明允吩咐。 “是,大老爷。” 差役领命,匆匆离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差役去而復返:“稟大老爷,郡尉赵大人前往江口,尚未返城。郡丞閆大人言说即刻便到。” 赵元宏未归? 何明允皱眉,江口之事,莫非如此棘手? 片刻后,郡丞閆文禄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书房。 他穿著常服,显然已准备歇息,被临时唤起。 见到何明允面色凝重,不由面露诧异,上前拱手:“堂尊,深夜相召,可是有何紧急要事?” “文禄来了。” 何明允点头,简要告知,却並未直言孙守义之事:“我命经歷司王成远,前往镜山接应一位关键人证。没曾想歹徒凶狠,竟然敢在返程途中截杀,情况危急。请你速带人马前去接应,务必將人安全带回。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閆文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 王成远去镜山接应人证?所为何案?又遭遇截杀? 他心知此事內情恐怕不简单,不再多问,当即拱手道:“下官明白。这便去调派人手。” “平安,你为閆大人带路,详陈遇袭地点与情况。” 何明允对一旁的何平安示意。 “是。” 閆文禄不再耽搁,匆匆离去调兵。 半个时辰后。 閆文禄很快点齐了数十名郡衙高手,在何平安的带领下,火把如龙,消失在街道尽头。 望著那远去的火光,何明允心头稍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陈家打得好算盘,想诱我出城,设局杀我? 我便派郡丞去,看他能怎样! 閆文禄再怎么说也是五品朝廷命官,一郡之丞。 他若身亡,那將截然不同。 惊动的就不是州郡,而是朝廷镇抚司。 镇抚司的手段,他领教过,没人能逃得过他们的调查审讯。 到那时,任凭陈家手段通天,也难逃覆灭。 …… 嘈杂声、马蹄声渐渐远去,一切重归寂静。 回到书房。 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何明允一人时,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臟。 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明显。 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竟与那晚儿子何章秋出事前的心悸如出一辙。 不对,还是不对! 肯定哪里还有问题! 他刚在太师椅上坐下,又猛地站起,在书房內踱步。 如果……陈家的目標,根本不是我呢? 一个念头窜入他的脑海。 调虎离山! 如果对方根本不敢杀官,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什么东西,值得陈家如此大费周章,將他何明允的注意力引开? 是了!孙家,那批粮食! 何明允眼中精光爆射。 这个案子,之所以能够钉死陈家,就是因为那五万石粮食,粮袋里,有明记粮铺的印戳。 是铁一般的物证。 莫非陈家是想毁了这批粮,来个死无对证? 一想到这个可能,何明允惊出一身冷汗。 若粮食被毁,物证消失,他的布局也会被打乱。 想到此处,他再也坐不住。 当即,走出书房,也顾不得让人备轿,身形一飘,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孙府內,唱腔悠扬,暖阁灯火通明。 溧阳商会的会首孙秉义正坐在主位,手指隨著唱腔节拍轻敲扶手,听得入神。 下人匆匆而入,低声稟报。 孙秉义眉头微蹙,略显诧异,但很快恢復从容。 挥手示意戏班暂歇,整理了一下衣袍,不疾不徐地朝书房走去。 步入书房,见何明允负手立於窗前。 孙秉义语带熟稔:“姐夫,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何明允转过身,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悦:“说了多少次,你我之间,称职务。” 虽是训戒,但语气中透著的更多是习惯的纠正。 孙秉义从容一笑,解释道:“姐夫,这不是在自家府里,没外人在场嘛。在外时,我晓得分寸,断不会失了体统。” 何明允哼了一声,没再纠缠称呼问题,直接询问道:“近来府上,可有什么异常?” “异常?” 孙秉义被这没来由的一问,弄得愣住。 略一沉吟后,摇头道:“一切正常,並无特別之事。商会各处运转如常。姐夫何故有此一问?” “那批粮食呢?存放何处?看守如何?”何明允追问。 “粮食皆存於城西。” 孙秉义回答:“我已加派了双倍人手日夜巡守,应当无虞。” “带我去看看。” 何明允语气不容置疑。 孙秉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见何明允神色严肃,便不敢再多问:“好,姐夫隨我来。” 一行赶至城西粮仓。 仓外空地上,二十余名护院分组巡查,灯笼光影晃动,警戒森严。 虽无顶尖高手坐镇,但人多势眾,且地处城內繁华区域,若有动静,顷刻便能惊动四方。 何明允仔细环视一周,见守卫严密,紧绷的心弦稍松。 当即命人设座,竟在仓前檐下坐定,亲自坐镇。 夜渐深,寒气侵人。 梆声依次响过子时、丑时。 粮仓周遭除了更夫梆声和护卫的巡逻脚步声,再无任何异动,静得令人心头髮紧。 直到寅时,眼看不到一个时辰,天色就要放亮,但依旧万籟俱寂。 何明允起身,困惑却更深了。 粮仓无恙,那陈家所图究竟为何? 难道……只是自己多虑了? 他满腹狐疑,无心多言,对孙秉义道:“既无异常,我便回了。你多加留意。” “姐夫放心,我自会当心。” 孙秉义起身相送。 …… 何明允满腹狐疑地回到了郡守府。 若目標非我,非粮,那究竟是何物? 踏进后院,眉头不由得皱紧。 往日即便深夜,书房廊下也必有值夜的小廝或僕役守著灯火,以备传唤。 但今夜,竟是漆黑一片,寂静无声,连个鬼影都看不到。 这群惫懒的奴才! 自己不过离府几个时辰,竟敢如此懈怠? 何明允心中无名火起,低喝道:“来人!掌灯!” 然而,预想中下人慌乱的应答和脚步声並未出现。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何明允心头那股不安感骤然飆升到了顶点。 就算下人偷懒,也绝不敢如此漠视他的呼唤。 惊疑不定之时。 “吱呀……” 书房虚掩的雕花木门,从內无声地推开。 一道穿著普通灰色布衣的身影,悠然自门內步出,静静地站在廊下稀疏的月光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谁?!” 何明允瞳孔骤缩,厉声喝问。 全身筋骨瞬间绷紧,化虚宗师的气机已提至巔峰。 就在喝问出口的剎那,借著穿透云层的微弱月光,他已看清了来人。 虽然从未真正见过此人,但那张脸……与见过陈守恆有著七八分相似。 再加上此刻能悄无声息潜入戒备森严的郡守府,出现在自己书房门前的这份实力和胆魄…… 一个他从未正面打过交道、却如阴影般笼罩在他心头数月的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何明允的脑海。 陈立! 他竟然冲我来了? 在这郡城之中,他怎么敢?! 一瞬间,何明允骇然变色,又惊又怒。 他一直猜测对方的目的,出城截杀也好,调虎离山也罢,什么都猜了,却万万没想道,对方的目的,竟然是他何明允本人! 不过,他毕竟是歷经风浪的封疆大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怒,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阁下好大的胆子。深夜擅闯郡守府邸,想干什么?造反吗?!” 陈立站在台阶上,轻轻笑了一声:“郡守这话,陈某可担待不起。陈某只是想问问何大人到底想干什么。三番五次,罗织罪名,欲置我陈家於死地,我陈家……何时曾得罪过大人了?” 何明允死死盯著他,不接话茬,直接问出心中最深的刺:“我儿章秋……是不是你杀的?” 陈立摇了摇头:“不是。” 何明允冷笑,却听陈立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不过,何大人若要记在我陈家头上,也无不可。” “你……” 轻描淡写的態度,彻底激怒了何明允。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顶门,怒极反笑,眼中杀机暴涨:“你在找死!” 陈立冷笑:“谁在找死?不一定。” 何明允反倒是平静了下来:“你杀不了我,也不敢杀我。” “哦?” 陈立眉毛挑了挑,询问:“何大人为何如此篤定?” “你费尽心机,设此局调虎离山,甚至可能算计了不在城中的郡尉,无非是忌惮我等联手,你並无必胜把握。如此看来,你修为也绝超不过化虚。所以,你杀不了我!” 何明允冷笑:“我乃朝廷四品郡守,执掌一郡。弒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那时候来的就不是州郡,而是朝廷镇抚司。这滔天大祸,你担待得起?所以,你不敢杀我。” 陈立静静地听完,脸上露出讚许神色:“何大人心思縝密,逻辑清晰,句句在理,不愧是一郡之首。” 何明允眯起眼睛,心中稍定,淡然道:“说吧,阁下今夜冒险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杀你。” 陈立收敛笑容,缓缓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却带著斩钉截铁的杀意。 何明允先是一愣,而后,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本官倒要看看,你要如何杀我!” 话音未落,他的眼中杀机暴涨。 何明允很清楚,双方谈判已无可能。 这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再无半分其他可能! 当即全力爆发,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周身內气鼓盪,一记蕴含数十年功力的裂碑手,直拍陈立面门。 然而,面对这足以开碑裂石的雷霆一击,陈立却站在原地,宛若未觉,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识海深处,神堂穴中,那尊与他面容一般无二、凝练如实质、苹果大小的神胎,一步踏出。 神胎携带著磅礴浩瀚的精神威压,瞬间跨越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直扑何明允的神堂穴。 神胎?! 神意关! 你是神意宗师?! 何明允脸上的自信瞬间凝固,转为惊骇与森寒。 他当先动手,就是为了逼陈立与他肉身战斗。 化虚宗师交手,声势何其巨大。 战斗百招,只怕这郡守府都要被拆掉打烂。 那时,即便自己不敌,但引来其他人注视,再加上自己郡守的身份,对方投鼠忌器,绝对不敢对自己下死手。 这便是他今夜的生路。 但,直到此时,看到陈立神胎,他才真正明白陈立的恐怖。 一切算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根本不可能得逞。 对方根本就是有绝对的把握,能在瞬间、无声无息地解决掉自己,这才敢肆无忌惮的前来。 他心中闪过惊骇、愤怒,更有一种荒谬绝伦的憋屈。 陈立,你踏马的! 既是神意宗师,早展现出这般实力,我拉拢你还来不及,怎会与你为敌?! 哪怕自詡涵养气度不错的他,此刻也想爆粗。 但这想法,也只是他意识湮灭前最后的念头。 求生本能驱使下,何明允疯狂燃烧神识,眉心光华大放。 一尊高约七尺、略显虚幻、面目与他相似的神识虚影咆哮著衝出,企图逃离。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乾坤如意棍在手,陈立只是简简单单一记劈斩。 “噗……!” 如同泡沫幻灭,何明允神识凝聚的虚影,在这一棍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连片刻都未能耽搁,便寸寸碎裂,化作漫天流光,消散於无形。 “呃啊……!” 何明允前冲的身形猛地僵住,眼中神采急剧黯淡,充满了无尽的震惊、不甘与悔恨。 身体剧烈一晃,所有气机瞬间溃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嘭”地一声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些许尘埃,再无一丝生机。 溧阳郡守何明允,陨落。 神魂俱灭。 陈立的神胎回归本体。 他面色如常,走上前,俯身提起尚且温热的尸体,走进漆黑的书房。 將尸体摆放在其平日坐的那张太师椅上,看起来像是伏案而寐。 接著,在书房扫了一圈,很快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衣柜內侧,发现了一个隱秘的机括。 轻轻触动,一块隔板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放著不少金叶子,两个小玉瓶,几份公文。 陈立对金银视若无睹,翻开公文,却是对方写给朝廷的奏章,並无太大价值。玉瓶里盛放丹药,应是修炼所需。 沉吟片刻,取出两本早已准备好的帐册塞入了暗格深处。 而后,走出书房,身形微动,几个起落,便彻底融入了郡守府外的夜色中。 第303章 再杀 次日晌午,日头高悬。 溧水县,三家村。 几年前的那场叛乱,早已將此地化为废墟。 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如今,这里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半点人烟。 村口土路上,尘土扬起。 一行三四十人的队伍骑马进入了村落。 正是溧阳郡丞閆文籙一行人。 他们虽都是习武强者,但一夜未眠加上高强度地追踪赶路,个个面带倦容,有些吃不消。 昨夜,眾人出城,来到事发地点,循著標记一路追踪。 没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最初標记信號不远处的荒村。 领路的何平安翻身下马,仔细查看著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下的一个新鲜箭头標记。 抬起头,望向前方不远处一栋还算完整、却同样破败的青瓦大房。 走到同样神情略显疲倦的閆文籙身旁,道:“閆大人,追踪的標记到此断了。他们……应该就在那屋里。” 閆文籙目光落在那围墙半塌的院落。 他微微頷首,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打了个手势。 身后眾人立刻噤声,翻身下马,刀剑悄然出鞘,屏息凝神,朝著那栋破屋包抄过去。 眾人鱼贯而入,踏入杂草丛生的院落。 院中的景象让所有人一怔。 院落中央,一小堆篝火正噼啪燃烧,一名穿著棉布长褂的少年,正用树枝烤著一只野鸡,散发著浓郁的香气。 少年身后,早已乾涸的假山水池之上,一人身披宽大的灰色斗篷,连帽遮住了面容,悠然坐在假山最高处的一块青石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斗篷人姿態閒適,一条腿曲起,手臂隨意搭在膝上,对闯入的数十名持械官差,视若无睹。 何平安瞳孔一缩,立刻认出了那生火的少年,正是他们此行要找的人。 他连忙凑到閆文禄跟前,压低声音道:“閆大人,那小子就是人证,孙守义。” 閆文禄目光落在孙守义身上,又迅速扫向那个神秘的斗篷客,眉头微微一簇。 何平安按捺不住,厉声喝问:“孙守义,王司业呢?他们在哪里?” 孙守义抬起头,疑惑地摇头:“什么王司业?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 何平安怒道:“前日我们分明说定,王司业也在袭杀中將你救走,你怎会不知道?快说!” 他情急之下便要上前揪住孙守义问个明白,却被閆文禄一把按住肩膀。 閆文禄眯著眼睛,仔细打量著假山石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的斗篷客。 他推开何平安,淡淡道:“阁下请了。在下溧阳郡丞閆文禄。请问阁下是何人?我郡衙经歷司司业王成远及其麾下,此刻在何处?” 斗篷客发出一声淡淡的轻笑,声音有些沙哑:“奇怪。你郡衙的人去了哪里,你这当官的不知,反倒来问我这个山野村夫?阁下不觉得,问错人了吗?” 閆文禄脸色一沉,目光扫向一旁的何平安。 这一路上,何平安虽然大致说了遭遇截杀、王成远携人突围之事。 但对於孙守义的身份、为何成为证人等关键细节,语焉不详,藉口是郡守交待须面稟。 此刻,他心中疑竇更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何平安心中一慌,急忙对著斗篷客大喝:“就是昨日和这少年在一起的那几个人,你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 斗篷客仿佛这才恍然,轻轻“哦”了一声:“你问的是他们啊。” 他顿了顿,然后轻描淡写地吐出四个字:“被我杀了。” “什么?”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所有郡衙之人无不变色,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杀了?郡衙经歷司司业,被杀了? 不少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院內气氛瞬间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唯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 何平安心中更是猛地一沉。 他当日在平水村孙家老宅,虽然躲在暗处,但孙守义如何控诉陈家、如何投诚的交易听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扭头,怒火衝天地瞪向孙守义:“孙守义,你竟敢反水?!” 孙守义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何平安:“这位官爷,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好!好!好!” 何平安气极反笑,脸色铁青:“没想到我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竟被你这毛头小子骗了!” 他强压怒火,转身对閆文禄道:“閆大人,此子便是郡守大人急需的关键证人孙守义。其中必有蹊蹺,还请大人派人速速將此獠拿下,带回郡衙,交由郡守明辨。” 閆文禄面沉似水,不管真相如何,对方承认杀了王成远,那便是与朝廷、与官府为敌了。 他盯著斗篷客,厉喝道:“阁下倒是好胆,擅杀朝廷命官,乃是抄家灭族之罪。本官现在给你一个机会,立刻束手就擒,或许还能饶你族人一个从轻发落。” “呵……” 回应他的,只有斗篷下传来的一声轻笑。 閆文禄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不再多言,一挥手道:“冥顽不灵,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杀!” 郡衙中人齐声暴喝,顿时暴起发难。 其中五六名灵境修为强者一马当先,刀剑出鞘,化作数道残影,从不同方向直扑假山上的斗篷人。 劲气破空,杀机凛冽!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肝胆俱裂。 面对如此围攻,那斗篷客反手一挥,一道匹练般的剑光自斗篷下惊鸿乍现。 “鏗!鏘!噗嗤!” 剑光如游龙,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金铁交鸣声、悽厉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灵境强者,只觉得喉头一凉,或是心口一痛,便已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枯草。 剑势未尽,又如旋风般卷向两侧,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何平安躲闪稍慢,肩头被剑气扫中,衣袍破裂,鲜血瞬间染红了一片。 一个照面,三死数伤! “宗师!他是宗师!” 有人惊恐大叫。 閆文籙瞳孔骤缩,死死盯著斗篷客的每一个动作,感受其散发出的气息。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与冰冷的杀意。 “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个神堂,而且……还是个身上带伤、根基不稳的神堂。” 閆文籙冷笑一声:“阁下,就凭这半吊子的实力,也敢如此托大,是否太过自信了?” 话音未落,閆文禄身形暴起,腰间一柄软剑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刺斗篷客背心要穴。 这一剑,他蓄势已久,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斗篷人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长啸,啸声中气十足,震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閆大人,你的对手,可不是我。” 斗篷客大笑,並未硬接閆文禄这必杀一剑,轻而易举地脱出了閆文籙的剑气笼罩范围,轻飘飘地落到了院落另一侧。 閆文禄一剑刺空,心中又惊又怒,更有一股寒意升起。 对方何意?难道还有埋伏? 他正欲再次扑向斗篷人,却猛地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自身后袭来。 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院落门口。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內血腥的战场,最后,落在了脸色大变的閆文禄身上。 正是陈立。 他来了。 陈立与柳宗影早已约定好在此地会合。 昨夜,以雷霆手段解决了郡守何明允后,便连夜悄然出城,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这三家村。 他抵达时,閆文禄一行人竟还未追至,便动身在村落周围仔细探查了一番,確认附近再无人烟,这才返回。 斗篷客如虎入羊群般杀向郡衙中人,手中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展开了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剑光每闪一次,必有一人倒地。 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迅速染红了荒院的土地。 “守义,气沉丹田,剑走偏锋,攻其右肋。对!就是这样!” 斗篷客同时口中还不忘指点少年与一名气境圆满的强者交手。 院落之中。 閆文籙浑身汗毛倒竖,目光死死锁定门口那道灰色的身影。 他几乎是本能地释放出神识扫向对方,试图探查其虚实。 然而,神识掠过,却如同泥牛入海,感应不到丝毫內息波动,仿佛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但这绝无可能! 一个普通人,岂能在此刻出现在此地? 唯一的解释,此人的修为远在自己之上。 “阁下……又是谁?” 閆文籙的声音乾涩,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悸。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內景象,最后落回閆文籙身上,淡淡开口:“我么?算是閆大人的仇人吧。” “仇人?” 閆文籙眉头紧锁,脑中飞速闪过所有结怨的对象,却毫无头绪。 他身居郡丞高位,行事虽不免得罪人,但够得上“仇人”二字、且拥有如此恐怖实力的,他自信绝不会忘记,也绝不敢忘记。 他缓缓摇头,语气肯定:“本官不记得,何时与阁下结过仇怨。” “閆大人位高权重,自然不记得我这等小人物。” 陈立轻笑:“不过,七年前,閆大人曾给镜山县令打过两次招呼,让在下……损失不小,麻烦颇多。” 第304章 旋涡 閆文籙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眉头皱得更紧。 他努力回忆,但却没有任何印象。 这些年,他向下面递过话无数次,但印象中都是些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根本不可能得罪这等强者。 这等小事,对他而言,根本不会记得,也不可能记得。 荒谬!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涌上閆文籙心头。 就为了这点小怨,一个如此恐怖的强者,处心积虑设下此局,引自己前来? 这心胸是何等狭隘? 不对! 閆文籙猛地一个激灵,如同冷水浇头。 今夜之事,源头是郡守何明允。 是郡守亲自下令,命他前来接应王成远和证人。 若这是陷井,目標也应该是郡守何明允才对。 为何会衝著自己来? 他死死盯著陈立,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答案:“阁下此言,未免太过牵强。不过,若真是在下得罪过阁下,在下,愿意赔罪。” 陈立轻轻摇头:“閆大人到了此刻,还未看明白么?何郡守派你前来之时,便已没打算让你再回去了。” 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閆文籙耳边。 什么意思? 他脸色骤变,何明允让他来……是送死? 为什么? 难道何明允……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让他通体冰凉! 就在他心神剧震、方寸大乱的剎那。 陈立动了。 没有预兆,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虚空一握。 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下一刻,朝著数丈外的閆文籙,简简单单地一棍劈下。 没有绚烂的光华,没有刺耳的尖啸,只有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颤慄的压迫感,隨著那乌黑长棍的落下,轰然降临。 化虚? 不!是……神意!! 閆文籙的思维几乎停滯,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存在。 他疯狂催动全身功力,长剑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迎向那乌黑的长棍。 同时,他双脚猛踏地面,身形暴退,只想逃离这致命的一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咔嚓! 吹毛断髮的长剑在与长棍劲气接触的瞬间,便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断裂,炸成无数碎片。 长棍之势,未有丝毫停顿。 閆文籙魂飞魄散,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向院外激射。 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周身的气机已被完全锁定,任凭他如何催动身法,都根本无法挣脱这一棍如影隨形的锁定。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不——!” 他发出不甘的咆哮,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只得凝聚毕生功力於双掌,返身硬撼。 一双肉掌带著排山倒海般的掌力,拍向那已至头顶的棍梢。 砰! 倾尽全力的掌力,在乌黑长棍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棍梢毫无阻碍地印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溧阳郡郡丞,閆文籙,死! 院內残存的郡衙中人,见此情景,无不骇得心胆俱裂,四散溃逃。 陈立目光冷冽,身形晃动,如虎入羊群。 柳宗影剑光如匹练,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地毙命。 战斗,结束。 陈立望著这满地尸体,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就在他杀死閆文籙的一瞬间,心头猛地一阵悸动。 之前,杀死何明允时,也出现过这莫名的悸动。 只不过,那时他神胎在外,只以为是神胎的异常。 而且很快就消失。 之后,再无任何异常。 怎么回事? 陈立陷入沉思。 柳宗影见陈立不语,上前道:“家主,这院子后面有一口深井,將这些尸体扔进去,便是被人发现,也难辨面目了。” 陈立回过神来,微微頷首。 三人开始搜尸,但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外,並无贵重之物。 很快,便將尸体扔进了水井。 腰牌等物,则挖了个坑掩埋。 柳宗影看著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孙守义,笑道:“孙小子,怎么样?那只野鸡,现在还吃得下吗?” 孙守义小脸煞白,他还是第一次杀人,此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咬著牙,强忍不適,摇了摇头。 陈立看了一眼天色,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吧。” 三人不再多言,迅速清理掉痕跡,身影消失在荒村废墟。 …… 江口县。 三江匯聚,舟楫云集,本是繁华之地。 但这段时间,整座县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阴云之中。 江楫客栈。 天字三號上房。 溧阳郡都尉赵元宏临窗而立,望著窗外浑浊翻涌的江面,脸色阴鬱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身后,溧阳郡衙礼教司的李司业官袍下摆沾著泥点,额角布满细密的汗珠,神情不安。 片刻之前。 李司业匆匆赶到此地,难掩惊惶地向赵元宏稟报。 郡守何明允何大人被发现歿於郡守府书房之內,据初步勘验,是神魂溃散而亡。 郡丞閆文籙大人自奉命出城公干,数日未归,至今……生死不明。 何明允死了……閆文籙失踪了?! 这消息如同两道惊雷,接连劈在他的心头。 赵元宏闻言,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堂堂一郡之尊,正四品的朝廷大员,竟在守卫森严的郡守府內暴毙? 而郡丞,也几乎同时竟然在辖区內下落不明? 这怎么可能?!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是什么人?什么势力? 竟敢如此胆大包天,下此毒手?! 在这巨大的震惊与寒意之下,另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却悄然涌动。 何明允死了,閆文籙失踪了…… 那这溧阳郡,还有谁能比他这个郡都尉,更有资格、也更顺理成章地接替郡守之位? 祸兮福之所倚! 赵元宏心臟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迫使自己冷静。 此刻绝非欣喜之时,首要之事是弄清原委,並確保自身安全。 十数日前,他奉何明允之命,前来这江口县,调查提刑司刘司业以及数名郡衙官吏被杀一案。 本以为只是一件普通的案件。 岂料,一到江口,他便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首先便是天剑派。 这个雄踞江州的大派,其在江口暗中经营的黑市,竟在刘司业被杀前后,被人以雷霆手段连根拔起,值守长老弟子全灭,財富被劫掠一空。 天剑派上下震怒。 一位太上长老亲自带著十余名长老和数百精锐弟子涌入江口,像疯了一样四处大索,誓要找出真凶,血债血偿。 江口县一时风声鹤唳,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江州衙门也被惊动。 江州都督带著提刑按察司臬台沈文举以及靖武司的数位千户大人,亲自带队抵达江口,督办案情。 在州府提刑按察司的介入下,刘司业一案很快有了突破性进展,案情愈发扑朔迷离。 他们很快找到了杀害刘司业等人的那名凶徒,却发现她已被人斩杀於江口县外的一座荒庙之中。 关键转折点发生在那凶徒的尸体上。 验尸的仵作在其贴身衣物內,发现了一张半片信笺。 赵元宏当时並未亲眼看到信笺內容,並不知道那信笺里有什么。 但江州都督接过那半片信笺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隨后竟连招呼都未打,便匆匆离开了江口,只命沈文举等人儘快查清原委。 而那凶徒的身份,也很快被核实。 確是曹家当代家主的亲姐姐,曹丹颖。 曹丹颖为何要杀刘司业? 她又被何人所杀? 那半片信笺上究竟写了什么,能让位高权重的江州都督都色变离去? 消息传开,曹家方面也已得到风声,曹丹颖的丈夫以及曹家的重要人物正火速赶往江口。 曹家乃是江州有数的世家,老家主更是江州织造局少卿,势力盘根错节。 可以预见,本就混乱的江口,即將迎来曹家这股强大势力的介入,局势將更加复杂难测。 接下来的江口,必將成为曹家、天剑派、以及各方势力角力的风暴眼。 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滔天大祸。 赵元宏早已是如坐针毡,心生去意。 这江口就是个火山口,他一个郡都尉,夹在几大势力之间,稍有不慎便是惊天之祸。 但他深知官场规矩,在州衙上官明確表態、案件未有定论前,自己若擅自离开,便是畏难避事,是官场大忌,那是自毁前途。 他只能硬著头皮,每日周旋於各势力之间。 如履薄冰。 而如今,溧阳传来的这个消息,不啻於一道惊雷,也给了他一个必须离开、而且是最正当不过的理由。 郡守暴毙,郡丞失踪,溧阳群龙无首。 他作为郡中目前职位最高的官员,必须返回郡城,稳定局势,主持大局。 否则,郡城生乱,他同样罪责难逃。 “不能再待了。” 赵元宏瞬间做出了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司业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回都尉,目前只有几位司业和卑职知晓。” 李司业连忙道。 “严密封锁消息!在我返回之前,不得外传!” 赵元宏沉声道:“你立刻去准备,我们即刻动身返回溧阳!” “是!” 李司业领命,匆匆离去。 赵元宏略一沉吟,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出房间,径直前往客栈另一处守卫森严的独立小院。 他需要当面辞行,並將溧阳的惊天变故上报。 第305章 规则 通报之后,赵元宏被引入书房。 提刑按察司的臬台沈文举年约五旬,一身常服也难掩其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 他正在灯下翻阅卷宗,见赵元宏来访,且面色异常,便知有要事,挥手屏退了左右。 “元宏兄,何事如此匆忙?” 沈文举放下卷宗问道。 赵元宏神色凝重地將溧阳郡守何明允暴毙、郡丞閆文禄失踪的消息,简明扼要地稟报了一遍。 “什么?此言当真?!” 饶是沈文举见惯了官场风浪,宦海沉浮数十载,闻听此消息,也是悚然动容,霍然站起,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手中端著的茶盏“啪”地一声轻响,重重顿在桌上,溅出茶水。 “下官岂敢妄言。” 赵元宏肯定道:“沈大人,溧阳如今群龙无首,局势危殆。下官守土有责,必须即刻返回府城坐镇,以防不测。特来向大人辞行,並稟明此事。” 沈文举在书房內急促地踱了几步,脸色变幻不定。 江口县的案子固然重要,死了一个七品提刑司司业、一个八品的县丞,牵扯到天剑派和曹家,固然麻烦,但说到底,尚在江湖与地方的范畴內。 可溧阳郡一郡之首死於任所,郡丞下落不明。 这已不是麻烦,这绝对是震动江州乃至朝廷的大案! 比起江口这边死几个官吏、江湖门派火併,性质要严重百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旦处理不当,只怕整个江州都將动盪。 天剑派黑市被灭? 江湖恩怨而已,只要不波及地方安寧,官府完全不需插手。 曹家之女被杀? 自有其家族去追查討要说法。 眼下,再也没有比稳定溧阳郡城局势更重要的事情。 瞬间权衡利弊后,沈文举立刻做出了决断。 他看向赵元宏,语气斩钉截铁:“元宏所言极是。你即刻动身返回溧阳,务必稳住局面。本官会立刻行文州牧衙门,详稟此事。” 他略一沉吟,又道:“此事实在非同小可,本官在此亦难安心。这样,我与你一同返回溧阳。江口这边,留下几人盯著即可。” “下官遵命,多谢沈大人!” 赵元宏心中一定,有沈文举这位臬台同行坐镇,返回溧阳处理后续事宜,底气便足了许多。 …… 数日后,溧阳郡城。 郡守府內外,岗哨林立,肃杀之气瀰漫。 大小官员步履匆匆,面色凝重,无人敢大声喧譁。 一支阵容庞大、仪仗森严的车队缓缓驶入城门,直抵郡守府。 江州都督,周伯安,今日抵达溧阳。 郡守暴毙,郡丞失踪,此等惊天大案,已非一州一郡所能处置。 周伯安此次亲临,不仅麾下精锐尽出,江州按察使司、靖武司乃至户曹、刑曹等相关衙署的重要属官,也隨行了一大群。 车马仪仗绵延里许,旌旗招展,彰显著封疆大吏的威严。 周伯安並未过多休憩,一入驻,便立刻在何明允生前所用的书房召见了一眾官员。 书房內。 周伯安端坐主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文举,案情查得如何了?” 沈文举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地稟报:“回稟都督,经卑职与仵作仔细勘验、分析,目前已可初步断定,何郡守体表无任何外伤,亦无中毒跡象。但其识海有崩溃之象,神魂本源涣散殆尽,乃是被人以极其强横的神魂之力,瞬间震碎神念而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动手之人,修为深不可测,卑职等推断,至少是神意宗师以上的强者。郡守府內当晚值守僕役、侍卫,死状与何郡守如出一辙,皆是一击毙命。行凶者功法高妙,气息抹除极净,暂时难以判断。” 周伯安静静听著,面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神意宗师…… 这等人物,整个江州凤毛麟角,且都有头有脸,他们为何会潜入郡守府袭杀一位郡守? 这,不太可能! 难道是偶然路过的强者? 但这更不可能了! 周伯安凝神片刻,又问道:“閆文禄呢?” “閆郡丞之下落,仍未查清。” 沈文举面露难色:“案发当晚,何郡守曾命其连夜出城办理紧急要务。閆郡丞一行离去后,便如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卑职已派人沿其可能行经路线多方搜寻,至今未发现閆大人及其隨行人员的任何踪跡,亦未找到尸体。” 他抬起头,看向周伯安,说出自己的推断:“结合何郡守遇害之事,卑职推测,閆大人极可能是在城外某处荒僻之地,遭遇了不测,已被杀人灭跡,只是暂时难以寻获。” 周伯安微微頷首,对这个推断並不意外。 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能看出,是何方势力,或者何人,有可能会下此毒手?” 沈文举脸上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色,抬眼快速扫了一眼堂內其他人员,欲言又止。 周伯安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隨即挥了挥手,淡然道:“尔等先退下,未经传唤,不得入內。” “是!” 堂內其他官员立刻躬身,鱼贯而出。 书房內只剩下周伯安与沈文举两人。 沈文举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至极:“都督,卑职仔细搜查郡守书房,於隱秘暗格內,发现了此物。” 说话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锦缎小心包裹的物件,双手呈上。 周伯安接过,打开锦缎,里面是两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线装帐册,以及半份残笺。 他的目光落在信笺上,当看到那熟悉的半张残页內容时,当看清上面那寥寥数十字的內容时,饶是他城府极深,脸色也是骤然一变。 他拿起那半张信笺,仔细看了看,並未言语。 隨后,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取出了另一张半片信笺,將两张残笺缓缓拼合。 “去年江口狮泉龙井,共產十斤。擬送回门派三斤,呈州牧两斤,送都督一斤,州丞、靖武司、临江郡守、溧阳郡守各一斤。当否,请示。” 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周伯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拼合的信笺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惟有他原本平稳敲击扶手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完全静止,轻轻按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苍白。 他周身的气息变得有些不稳。 良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文举,声音低沉平稳:“此物,除你之外,还有何人知晓具体內容?” 沈文举答道:“回都督,发现时,仅有卑职与郡都尉赵元宏在场。卑职深知利害,当场严密封存,绝无他人知晓內容。” “赵元宏……” 周伯安轻轻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唤他来见。” “是。” 沈文举领命疾步而出。 片刻后,赵元宏被悄然引入,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都督。” 周伯安开门见山,字字千钧:“赵都尉,何郡守不幸,按制,郡都尉有暂摄郡守职责之权。你可明白?” 赵元宏心臟狂跳:“卑职明白,定当恪尽职守,稳定溧阳,以报朝廷与都督。” 周伯安微微頷首,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直视赵元宏双眼:“位高,责亦重,有些话,不能隨便乱说,方能长久。” 赵元宏瞬间冷汗涔涔,立刻明白了周伯安所指何事,当即指天发誓:“回都督,卑职不敢乱说话,此后唯都督之命是从。” 周伯安静静看著他片刻后才淡然道:“本督会呈报州牧大人,联名上奏,保举你代溧阳郡守一职,稳定地方。望你莫要辜负朝廷与本督的期望。”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昏了赵元宏的头脑,他当场跪谢:“都督大恩,卑职唯以身相报。” 周伯安頷首,才淡然道:“起来吧。记住你的话。溧阳交予你,维稳为要。去吧。” “是!卑职告退!” 赵元宏躬身退出。 待其离去,周伯安对沈文举吩咐道:“此案暂时无需再查,等我稟报州牧后,再做打算。” “卑职明白。” 沈文举领命。 “返程吧。” 周伯安取过那拼合的信笺,又將那两本帐册尽数收入袖中。 溧阳,已无须再待。 …… 江州府衙。 州牧许元直一袭深青色常服,閒適地靠在紫檀椅上。 他面容清癯,目光温润,看上去更像一位饱学鸿儒,而非执掌一州军政的封疆大吏。 此刻,正悠閒地翻看著都督周伯安带回的两本天剑派黑市的帐册。 “年入超六百万两银子,难怪当年天剑派不惜代价也要將其握在手中,这利润,著实令人心动。” 许元直看向坐在下方的周伯安,语气隨意:“伯安,你说,若这黑市由我们来接手经营,如何?” 周伯安微微皱眉,劝諫道:“中堂,此事牵扯太广,且容易被朝中御史攻訐,万万不可。” “我也只是隨口一说。” 许元直淡淡笑了笑,道:“言归正传,此番溧阳、江口事件,你如何看?” 周伯安整理了一下思绪,分析道:“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看,溧阳郡守何明允之死,极可能与曹家以及天剑派有关。而天剑派黑市被连根拔起,背后或许有何明允与曹家参与谋划。三方內訌导致的可能性极大。此乃下官浅见。” 许元直不置可否,静静听完后追问道:“既如此,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处置?” 周伯安答道:“何明允、閆文禄死讯绝难隱瞒,如实上报朝廷。但江口县丞、溧阳提刑司司业等人之死,则可纳入江湖仇杀案一併处理,不必专折上奏,以免扩大事態。 眼下最棘手之处在於,何、閆二人之死,若深究,极易牵扯出天剑派黑市及利益输送之事,引来镇抚司那帮杀才,届时后果不堪设想。不若,上报病故?” 许元直缓缓摇了摇头:“伯安,你的想法是稳妥之策,但此事那么简单。” 周伯安一怔:“中堂的意思是?” 许元直道:“何明允和曹家或许有胆量暗中做些手脚。但要说他们有能力、有胆量,去將天剑派的黑市连根拔起……伯安,你太高看他们了。天剑派黑市被灭,以及何明允等人之死,无直接干係。” 周伯安不解道:“可江州之內,若非他们內訌,又是何人有此能力?” 许元直没有回答,缓缓摊开了右手手掌。 下一刻,周伯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许元直掌心之上,空气微微扭曲,一方婴儿拳头大小、色呈玄青、古朴厚重的印璽凭空浮现。 印璽之上光华內蕴,隱隱有龙虎盘绕之象,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威严、厚重的气息,仿佛与整个江州气运相连。 州牧印! 这是朝廷册封一州之主时,赐下的神器,蕴含一地气运,与州牧心神相连,可感应一州之地的山河气脉、规则流转。 整个江州,唯此一枚! 周伯安身为都督,自然知晓此印的存在,此刻亲眼见到州牧祭出,心中仍是巨震。 许元直手托州牧印,缓缓闭上双目,神色肃穆,仿佛在感应著什么。 周伯安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片刻之后,许元直睁开双眼,轻声道:“江州的规则,乱了。有新的棋子入局了,不在掌控之中,甚至不在过往江州的棋局之內。有趣,实在有趣……” 他收回目光,看向尚未回过神来的周伯安,道:“天剑派、溧阳郡、曹家之事,如实上报即可,不必刻意遮掩,一切交由朝廷、交给镇抚司去定夺。我们,不必过多捲入其中。” “可……” 周伯安迟疑,担忧溢於言表:“这帐册和信笺……” “伯安,你过於忧虑了。” 许元直的声音不疾不徐:“这东西,如今是落在了你我的手中,而非在朝堂之上,那便意味著,最大的风险已然过去。主动权,已然在你我。” 他略一停顿,吩咐道:“你现在的首要之务,是派人详细排查,近几年,我江州地界,有何方人物,或是哪个家族,在悄无声息地……崛起。” “是,下官这就去办。” 周伯安神色凝重地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带上房门。 第306章 天地 五月,灵溪。 密室。 陈立盘膝而坐,呼吸绵长,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雕塑一般。 自了结溧阳之事返回后,他便全身心投入自身修行之中,外界纷扰,被石门隔绝在外。 取自鼉龙精的珠子中。 陈立的神胎,正静静悬浮於珠內虚空之中。 与最初尝试时,神胎甫一进入便如同稚子闯入宴席,被磅礴元气瞬间“撑饱”、不得不狼狈退出的窘境相比,如今神胎的修炼已从容太多。 数次进入,神胎对珠內环境的適应与日俱增,能在其中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而神胎,与最初成形时不过黄豆大小的模样已判若两人。 通体笼罩著一层温润的淡金色光泽,五官轮廓清晰如生,体型已成长至约如一颗椰子大小。 神胎亦如肉身般盘膝虚坐,双手结印,运转先天采炁诀的法门。 霎时间,以神胎为中心,形成了一个漩涡,四周元气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涌来,没入神胎体內。 一呼一吸间,天地元气被丝丝缕缕地抽取、吸纳,融入神胎。 在天地元气的冲刷滋养下,神胎愈发晶莹剔透,內里隱约可见更复杂细微的脉络在缓缓生成,如同真人一般。 这一修炼,就不知持续了多久。 直到神胎涌起一种饱胀圆满之感,陈立心知此次修炼已达极限。 也正是此时,陈立霍然发觉,周遭的景象与以往大为不同。 珠內那原本浓郁得化不开的天地元气,已然变得稀薄了许多。 透过这稀薄的元气薄雾,神识第一次得以看清这片空间。 脚下並非虚无,而是一片广袤无垠、呈现出深沉土黄色、毫无生气的大地,绵延向视线尽头。 大地之上,寸草不生,只有粗糲的沙石和乾裂的痕跡。 抬头望向天空。 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仿佛永恆不变的天穹,低沉地压在大地之上,给人一种无比压抑、死寂的感觉。 天地! 珠子的內部,竟自成一界。 但,这方小世界,是彻头彻尾的死界。 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光线明暗的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生命的跡象。 惟有那正在变得稀薄的天地元气,是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陈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只当此珠是某种储存的奇物,內蕴海量元气。 却万万没想到,其竟如此不凡。 一方初生的、或者说……残破的、死去的小世界胚胎? 这已然超出了寻常“天材地宝”的范畴。 这珠子的来歷,恐怕比想像的更加惊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神胎在这片死寂的天地间行走,试图观察更多细节。 但除了荒芜的大地与灰暗的天空,再无他物。 元气稀薄后,空间的边界似乎也隱约可见,那是一种无形的壁垒,神胎触及便有强烈的排斥与危机感,令他不敢深入。 “我这段时日的修炼,已將此珠內积蓄的元气,吸收了相当大的一部分……” 陈立心中明悟。 又观察片刻,確认暂无其他发现,不再犹豫,神胎化作一道流光,退出了珠子,回归神堂穴。 神胎归位,不敢怠慢,他立刻收束所有心神,开始引导、炼化这股庞大的元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密室內只有悠长平稳的呼吸声,以及周身隱隱泛起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光晕。 直到最后一点元气被陈立炼化,转化为先天之炁,静静漂浮於神胎之中,陈立这才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缓缓收功。 这次采炁,神胎又壮大了不少,陈立估计,只怕都不用再采十次,自己就能登上灵境七关归元关。 “收穫颇丰。” 陈立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算算时间,这一次闭关,竟已过去了整整十七天。 走出密室,午后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神识略一感知,家中並无异常。 信步走向內宅主院,寻到了正在核对帐目的妻子宋瀅。 宋瀅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髮髻简单挽起,只插著一支玉簪,执笔凝神,不时拨弄一下手边的算盘。 她年近四旬,岁月不可避免在她脸上留下痕跡,却反而添了几分一家主母的沉稳气度。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陈立,脸上顿时浮现温柔笑意,放下笔起身相迎:“夫君出关了?这次时日可不短,可还顺利?” “略有所得。” 陈立点点头,在妻子对面坐下,问道:“家中可还安好?守恆、书薇他们回来了吗?” 宋瀅重新坐下,道:“守恆和书薇前几日便回来了,一路平安。除购买了三十二万两的药材以及一路费用外,剩余银两兑换了一百六十七万五千两,已经入库。你正在闭关,我便没让去打扰。” 听到银两和药材安全入库,陈立心中稍定,问道:“他们人呢?” 他刚刚出关,神识扫过,却没发现守恆守业的气息。 宋瀅解释道:“他们回来的前几日,周家一位老管家寻了过来,似有急事要见书薇。之后守恆和书薇便来向我辞行,说周家有些事需要他们回去处置,当日便匆匆离去了。” 陈立微微皱眉,不知周家又出了什么急事。 但转念一想,两人都已是宗师,在这溧阳,完全有自保之力,无需太过担心,便转而询问:“守业呢?” 宋瀅答道:“他带著柳若依姑娘去了清水县筹措粮食,尚未归来。” 陈立点了点头,当即没有再管他们,与妻子一同梳理家中帐目。 自三月春蚕结茧,已有两月时间。 家中织造坊,五百余架繅丝机除了每旬按例歇息一日,几乎是日夜轮转,未曾停歇。 到今日为止,抽出的生丝已有二十七万斤,足足堆满了七间仓库。 如今,当年的鲜蚕茧仍在源源不断运来,几乎每日都有数支车队抵达。 灵溪本村及周边四个村的桑田,所產蚕茧因陈立“保长”的身份,再加上附近五村几乎都多多少少依靠陈家生存。 几乎毫不费力,鲜蚕茧就被源源不断地收来,被送入陈家作坊。 除此之外,交代钱来宝的收购,截至目前,已运抵陈家的蚕茧,累计已接近一百七十万斤。 这个数字听起来骇人。 但却远远没有达到陈立的预期。 镜山一县,田地约有三十余万亩。 除七成被世家大族占据掌控外,剩下约摸十余万亩,分散在普通乡绅、富户和百姓的手中。 除灵溪附近五村两万一千亩田地外,理论上,钱来宝能够爭取收购的蚕茧,最少还有五六万亩桑田產出的量。 一百七十万斤蚕茧,按亩產二百斤算,不到一万亩的產量。 这意味著,还有大量桑田產出的蚕茧,流向了別处。 …… 次日。 钱来宝押著十余辆满载蚕茧的大车到了陈府。 卸货交割完毕,陈立將钱来宝唤至一旁僻静处。 简单寒暄两句,便询问起收购之事。 钱来宝脸上露出苦色,大吐苦水:“家主明鑑,不是我不尽心,实在是……难啊。您是不知,如今这镜山县,蚕茧都快成金豆子了。 咱们收的这一百七十万斤,里头有大半,都是一钱二分银子才勉强收到手的。价格高了足足两成有余。就这,那些桑户还挑三拣四,嫌咱们给得不如別家爽快。” 陈立静静听著,不置可否,询问道:“为何突然难收了?有人作梗,还是市面有变?” 钱来宝嘆了口气:“家主,变天了啊。三月,镜山县衙突然下了新政告示,允许百姓以蚕茧抵税。一斤蚕茧,抵一钱银子的田赋。 而且衙门收茧的胥吏,態度好得出奇,只要是合格的蚕茧,过秤就收,完全没有以往收粮时的种种剋扣刁难。 这还不算,告示还说,只要一户缴纳蚕茧满一千斤,便可免徵该户一名男丁当年的徭役。 缴蚕茧既能交税,又能免家里徭役,比卖给我们换成银钱再去交税,不知划算多少。手里有茧的,自然先紧著衙门。”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咱们这边提价到一钱二,原本有些鬆动。可没过几天,那些个世家,也开始逐渐抬价。 如今市面上,他们几家开出的价码,已经到一钱三分银子一斤了。之前谈好的一些散户,见利忘义,转头就把蚕茧卖给了他们,如今,是在跟县衙和好几家世家抢食。难啊!” 陈立静静听完,心中瞭然。 县衙允许蚕茧抵税,还免徭役,自然是县令洛平渊为蒋家谋利了,毕竟如今蒋家实际的掌控者可是他。 至於其他世家抬价,也侧面印证了陈立之前的判断,朝廷对丝绸的巨量需求是真实存在的。 这场风暴正在酝酿。 只是不知狂风暴雨何时到来。 沉吟片刻,看向钱来宝道:“既然他们抬价,我们也不必固守。价格可以视情况適当上调,儘可能多地收拢蚕茧。” 钱来宝一听陈立支持提价,精神顿时一振:“家主放心,只要价格这边有你点头,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去吧,万事谨慎些。” 陈立挥了挥手。 “是,属下告退。” 钱来宝领命离去。 第307章 变卖 两日后。 陈守恆与周书薇回到家中。 陈立与妻子宋瀅正在清点生丝,见两人归来,欲言又止,显然有事要说,便同他们一起折返书房。 一进书房,周书薇未等寒暄,便敛衽深深一礼,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激,声音微颤:“父亲,溧阳之事……书薇代周家上下,谢过父亲大恩。此恩此德,周家没齿难忘!”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何明允与閆文禄的死讯,如今已传遍江州,再也遮掩不住。 连同京都镇抚司派遣强者抵达溧阳、將郡城搅得风声鹤唳的消息,也一併传出。 周书薇何等聪慧,將前后因果稍一串连,便猜出这雷霆手段,必是出自这位深不可测的父亲之手。 她心中虽也震惊於陈立竟敢对一郡长官下此杀手,但更多的,是对其胆魄、谋略与实力的敬畏与折服。 周家大仇得报,全赖眼前的陈立。 此刻道谢,既是发自肺腑,也是彻底將自身与陈家绑定的表態。 陈立面色平静,抬了抬手:“起来吧。此事不必再提。何明允、閆文籙自取灭亡,我不过是顺势而为,了结一段因果罢了。你既入我陈家,过往仇怨,自有家族为你担待。” 周书薇心中暖流涌动,对陈立的敬畏与感激更深了一层。 陈守恆待妻子情绪稍平,接口道:“爹,我们在溧阳听到一些风声。京都镇抚司此次派来了三位高手,据说都是一等一的宗师人物,而且精擅刑名缉查之术。他们已经找到了閆郡丞及郡衙其他人的尸身。” 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镇抚司手段莫测,爹,我们是否需要提前做些准备,以防万一?” 陈立神色不变,並无多少紧张,摇头道:“无需紧张,为父当日並未留下任何首尾。” 三家村地处官道之侧,荒废已久,是设伏袭杀的理想之地。 閆文籙等人尸体被找到,陈立並不惊讶。 更何况,其尸身被弃於井中,至今月余,又是入夏时节,尸体只怕早已腐败不堪,难辨形跡。 纵使镇抚司手段高超,想要从中找出证据,也非易事,目光更落不到自家头上。 即便有所怀疑,最大的干係,无非是落在周家旧事上。 但周家已散,线索更难查找,想要查清,困难重重。 不过,还是提醒两人道:“以后尔等谨言慎行,不露破绽,短期內当可无虞。日后行事,多加小心便是。” 听到父亲如此说,陈守恆与周书薇心下稍安,齐声答应。 陈守恆沉吟片刻,又道:“爹,我们归家后,匆匆折返溧阳,其实是因一事。前几日,有一位自称是孙秉义小妾的女子,找到了一位周家老管事,提出愿意將孙家在溧阳的產业,低价变卖给周家。” “孙秉义的小妾?” 陈立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当日在溧阳郡城时,他一直潜入在暗处,远远跟踪著郡守何明允,对方前往孙家,又到粮仓的事情,他自然一清二楚。 后来,何明允离去后,陈立以神识秘法瞬间灭杀了孙秉义及其亲隨神魂,这才追上何明允。 在他想来,孙秉义一死,其余人要么匆匆撤离江州,要么树倒猢猻散才是正常。 毕竟,孙家可不是江州人士,能到此地,全靠郡守何明允。 怎会主动跳出来变卖家產,还找上昔日的仇家? 当即询问具体情况:“仔细说来。” 陈守恆整理了一下思绪,详细回稟:“据那妇人自称,她是孙秉义带到江州的妾室,並非正房。孙秉义的正妻和儿子仍在老家经营祖业。 她言道,何郡守暴毙,孙秉义如今已生死不知,她自知妾室身份低微,即便带著孙秉义之女返回老家,也难有立足之地,更分不到多少家產。 故而想趁著孙家在溧阳的產业尚在,暗中变卖,换取金银细软,远走高飞。” 周书薇补充道:“那妇人还说,她有一项本事,能模仿孙秉义的笔跡,以往孙家不少书信帐目,实则由她代笔。 如今她手中握有孙秉义的私印,可以偽造一份欠条或未结清的买卖契约,言明孙秉义尚欠周家巨款。 以此为由,可顺理成章地將织造坊归还我家,並顺势將孙家在溧阳的商铺、存粮、乃至在清水县购置的田產,一併作价抵给周家。如此手续上合理,不会惹人怀疑。” 陈立听完,不置可否,看向陈守恆道:“此事,你如何看?” 陈守恆说出自己的判断:“孩儿暗中以南柯一梦试探过那妇人,不似作偽。孩儿以为,此事……或可一试。” “她要价多少?” 陈立直接问道。 “三千两黄金。” 陈守恆答道。 陈立看向周书薇:“孙家这些產业,估值多少?” 周书薇回道:“孙家在溧阳郡城內有大小商铺十余间,粮仓存粮约九万石,在清水县还有上好的水田两万九千余亩,再加上我周家那座被夺去的织造坊……粗略估算,这些產业总价值,当在一百三十万两白银上下。” 三千两黄金,按黑市兑换,不过六十万两白银。 用六十万两,换取市价一百三十万两的產业,几乎是半价购入。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但陈立闻言,並未露出喜色,反而陷入了沉默。 书房內一时静默下来。 他倒不是怀疑陈守恆的南柯一梦。 毕竟,以陈守恆的实力,施展神魂秘术,对方绝难作假。 只是,若那小妾也在局中而不自知,还一直在以为是为自己谋后路呢? 价格低得离谱尚在其次,关键在於,一个妾室,何来如此胆量,敢私吞主家如此庞大的產业? 更何况,孙家与周家有旧怨,她主动找上门,难道不怕周家拿到產业后,藉此机会黑吃黑,甚至將她灭口?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陈立抬眼,目光看向陈守恆:“你可曾亲自去孙家附近探查过?” 陈守恆答道:“孩儿去过,孙府大门紧闭,但门外有僕役值守,府內亦有灯火人声,看似……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的疑惑瞬间变成了篤定:“绝对有问题!” 当夜,他击杀孙秉义及其隨从,地点是在城西粮仓,並非孙府之內。 孙秉义未归,连同粮仓如此多人死亡,孙家岂会毫无察觉? 即便一时被瞒住,或者被那小妾暂时压制,但在郡守暴毙、郡城风声鹤唳的大背景下,仅有一个妾室和幼女支撑,如何能镇住府中僕役、门客?如何能守住这偌大家业,而不生內乱。 更大的可能是僕从卷財四散,或强奴欺主,甚至引来仇家报復。 如此正常,反而极不正常。 “此事,有诈。” 陈立开口,语气篤定。 陈守恆与周书薇闻言,皆是一惊。 周书薇道:“父亲之意是……那小妾背后有人指使?这是个圈套?” “孙秉义早已伏诛。” 陈立將那晚的事情简要告知。 陈守恆与周书薇闻言,心神剧震,脸色骤变。 “爹,你的意思是……这是个圈套?” 陈守恆倒吸一口凉气,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原本,他本以为自己施展黄粱一梦,已然十拿九稳,若真信了那妇人,贸然接手,后果不堪设想。 “十有八九。” 陈立冷冷道:“孙家背后,恐怕另有其人操控。这小妾,不过是个拋出来的诱饵。” 陈守恆急忙道:“爹,那我们即刻回绝那小妾。” 陈立却摇了摇头:“不,非但不回绝,还要继续与她接触,详谈。” “这是为何?” 陈守恆不解。 陈立道:“既然对方布好了局,扔下了饵,我们若直接回绝,反倒显得心虚。对方见我们退缩,反而会怀疑我们。” 沉吟片刻,又道:“你们继续与她接触,討价还价。吊著她,慢慢谈。她背后之人若真有所图,见我们不上鉤,迟早会失去耐心,露出马脚。到时候,是人是鬼,自然分明。” 陈守恆与周书薇相视一眼,齐声应道:“是,孩儿、儿媳明白。” 正事议定,陈守恆想起一桩琐事,补充道:“对了,爹,此次吴州之行,我们延误了几日,皆因船舶之故。 我们本欲在吴州租用宝船运银,岂料吴州官府不知何故,正在大肆徵调船只,市面上竟一船难求。无奈之下,只得返回溧阳,动用书薇旧日留下的一艘货船,方才成行。” “吴州征船?” 陈立眉头微蹙,这消息有些突兀。 吴州近水临海,商贸繁盛,最不缺的就是船只。 而今突然大规模徵调,所为何事?运兵?漕运?还是其他?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毕竟,吴州与溧阳相隔甚远,其地官府有何动作,与自家关係不大,只道:“你们一路辛苦,你们先去歇息吧。” 夫妇二人告退后,书房內重归寂静。 书房內,重归寂静。 陈立独自坐在案后陷入了沉思,难以平静,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 孙家小妾背后,难道与镇抚司有关? 第308章 契机 陈立原本还打算休息几日,但镇抚司的调查,再加上孙家的异常,让他鬆弛的心弦紧绷起来。 他很清楚,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计谋与算计都不堪一击。 眼下,儘快提升自身修为,才是应对变局的根本。 將家业託付给妻子宋瀅,又嘱咐长子守恆与长媳周书薇从旁协助,遇事自行斟酌决断,非攸关存亡不必扰他。 隨后,便再次进入密室,全部心神投入修行。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一月。 密室之內,陈立盘膝而坐,呼吸悠长几近於无,身影仿佛与身下青石融为一体。 神胎经过这一个月近乎疯狂地汲取与炼化鼉龙珠內的天地元气,已然成长到了极限。 此刻,陈立神堂穴中,神胎的轮廓、五官、四肢百骸,乃至经络穴窍,都已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它不再是一个虚幻的轮廓,更像是一具微缩的、凝实的人体,静静悬浮於神堂中央。 瓜熟蒂落。 这个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陈立心间。 此刻的神胎,给他的感觉就如同一个在母体中孕育至圆满的胎儿,血肉饱满,灵性自足,只待那最后的分娩时刻,破胎而出,迎来新生。 “时机……到了么?” 陈立心中明悟,那层阻隔在归元关前的无形屏障,已薄如蝉翼。 契机,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可偏偏,就是这最后一步,他枯坐数日,用尽种种方法,却始终坚不可摧。 神胎的躁动越来越明显,破胎而出的衝动越来越强烈,只差临门一脚,偏偏这一脚,无论如何也踢不出去。 契机,究竟在何处? 饶是陈立心志坚定,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焦灼与困惑。 再次进入鼉龙珠。 珠內的景象,已然与初次进入时大相逕庭。 原本充斥的浓郁元气,如今已稀薄得如同薄雾,几近枯竭,几乎可以一眼望穿这片天地。 此刻,他能模糊地感应到,这珠子似乎又陷入了一个轮迴,开始缓慢从外界汲取元气。 不过,按照此珠的规律,想要恢復到之前那种充盈状態,恐怕又需要十二年光景了。 运转先天采炁诀,將珠中的天地元气全部吸入神胎之后,再次返回神堂穴,尝试修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但,这一次,元气的炼化,竟遇到了瓶颈一般。 “机缘……究竟何在?” 陈立皱眉,从修炼中退出,开始重新梳理所学的五穀蕴气诀和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等修炼。 就在这时。 【恭喜宿主长女突破陈守月灵境第一关通脉关。奖励发放: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真意。】 脑海中,那熟悉而冰冷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守月……突破了?” 陈立眸中闪过讶异,心中泛起一丝欣慰。 至於系统的奖励,则让他陷入了沉思。 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真意,这是他和守月修炼拳法的真意。 是留作自用,还是……传给守月? 陈立第一个念头自然是自己。 系统此前奖励的空白神祇,这可是保命的底牌。 但炼化之后,他一直未曾真正开始修炼,毕竟精力有限,更多还是放在了境界提升上。 如果留作自用,那空白神祇神意关的修炼,將十分迅速。 至於守月,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是她主修根基,对她而言,亦是帮助极大。 陈立在心中权衡。 片刻后,有了决断。 自己所修炼的乾坤一气游龙棍法,再加上神兵乾坤如意棍的配合,攻伐手段並不缺乏。 这道真意於他而言更多是锦上添花,或並非不可或缺。 而守月,有了这真意图,以后无疑会少走许多弯路。 心意既定,陈立便不再犹豫。 既然枯坐苦等,机缘不至,不如出关,正好將这道真意传给女儿。 刚踏出书房门坎,舒展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筋骨,便感应到一道熟悉的气息正快速靠近。 抬头望去,正是长子守恆。 他步履匆匆,见到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快步上前:“爹,你出关了。” “嗯。” 陈立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儿子:“有事?” 陈守恆道:“是关於镇抚司的消息。那三位镇抚司的高手这一个月动作频频。书薇被传唤去问话了数次,追问的都是昔年周家与何明允、曹家、乃至柳家之间的旧怨细节。” 顿了顿,补充道:“书薇皆以诸多內情並不知晓,可向曹、柳几家询问搪塞了过去,不过对方似乎並不满意。前几日已离开郡城,前往江口县查探了。” 陈立静静听著,脸上並未露出多少忧色,反安慰道:“无妨,任他们去查就行了。” 镇抚司会追查周家这条线,在他意料之中。 毕竟周家明面上与何明允等人有仇怨,是最有动机的一方。 不过,他也不太担心。 镇抚司要查周家旧案,必然绕不开曹家、柳家乃至天剑派。 周家明面上是苦主,险些家破人亡。 他们查得越深,触及曹、柳两家的利益也就越多。 再加上天剑派黑市那深不见底的水,背后牵扯利益输送,江州这些衙门比谁都清楚,绝不会坐视镇抚司將他们的老底翻个底朝天。 暗中掣肘、拖延塞责,乃是必然。 无形中,江州州牧、都督等人,反倒成了阻挠调查的一方,与自家的利益暂时一致。 镇抚司在溧阳,未必能隨心所欲。 这道理,自古皆然,陈立很清楚。 当即话锋一转,问起另一事:“孙家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陈守恆回道:“孙家那个小妾,这段时日又联繫了我们两次,態度一次比一次急切。她主动將价码又降了,如今只索要两千两黄金。” “两千两黄金?” 陈立笑了:“她倒是心急,捨得下本钱。” 孙家这块肥肉,如今郡守身死,群狼环伺。 莫说曹家,便是溧阳郡內其他几家,只怕谁都眼热。 她若真只想变现脱身,不愁寻个出价更高的买主。 如此贱卖,还偏偏死死咬住与周家,陈立越发觉得异常。 陈守恆隨即又说起一事:“爹,前次孩儿与书薇去溧阳与那妇人接触时,留了个心眼,派人暗中尾隨。发现她每次与我们的人会面之后,並不会直接回孙府,而是会绕到城西桂花巷的一处僻静小院,待上约莫半日方才离开。” 陈立目光一凝:“可查明那院落的底细?” “查了。” 陈守恆低声道:“据房东说,租客是一名女子,姓赵,平日很少与邻里往来,至於具体来歷、容貌年纪,房东也说不清楚,只道租金给得爽快。孩儿和书薇觉得可疑,曾私下寻人,让他去敲那院门试探……” 他声音更沉:“结果,那人自那日清晨进去后,便再也没出来过。那院中女子,绝非寻常妇人。恐怕……身负不俗武功。” “女子?姓赵?”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原以为孙家小妾的背后,绝对有世家,甚至可能是镇抚司,却没料到会牵扯出一个神秘女子。 此女又来自何方? 沉吟片刻,道:“既然不是官面上的人,倒也少了些顾忌。不过,对方底细不明,还是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再周旋试探,一切小心。” “好的,爹。” 陈守恆答应。 等他离开后,陈立寻到了女儿守月。 “爹!您出关啦?” 陈守月见到父亲,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与小小的得意:“我突破灵境啦!” 陈立脸上露出笑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讚许道:“嗯,不错,五年入灵境,比你大哥二哥快多了。” 守月修炼的进度,相比父子三人,確实是极快的。 不过,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陈立自己当年,无人教导,又无滋养药膳,全凭一本功法自行摸索,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耗费的光阴自然远甚。 反观守月,不仅家中最好的药膳从未断过,武功上,也有名师教导,还能和孙守义时常切磋。 这些都是他当年独自摸索时所不敢想像的。 环境不同,起点不同,有此条件,五年破境,也算正常。 陈立话锋一转,开始考教:“你既已突破灵境,拳意可曾修炼出来?” “还没。女儿每日都勤加练习,一招一式自觉已然纯熟,可就是摸不到拳意。” 听陈立问起这个,陈守月原本飞扬的神采顿时收敛了些,小嘴微微嘟起,带著几分苦恼:“连孙守义前些日子琢磨出了刀意,气死我了!” 陈立微微頷首,並未责怪女儿。 守月天资不差,也用功,但她自小在家族庇护下长大,虽有与孙守义等人的对练,但那终究是点到即止的切磋。 况且,她所修的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品阶极高,远非孙守义所学可比。 与孙守义对练,对方顾忌她的身份,以及实力差距,根本无法逼出她的潜力了。 这般条件下,想要自行悟出拳意,確实很难。 陈立自然不捨得真让女儿去江湖战场经歷生死搏杀来磨礪拳意。 不过,他自有计较。 “静心凝神,莫要抵抗。” 陈立並指如剑,指尖隱隱有微光流转,轻轻点在了陈守月的眉心之处。 心念微动,与系统沟通:“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真意,绑定陈守月。” 剎那间,一道无形无质、仿佛蕴含道韵的流光,自陈立指尖涌出,瞬间没入陈守月的眉心识海之中。 “唔!” 陈守月娇躯微颤,露出些许不適,但很快便被那浩瀚磅礴的拳法真意所吸引,沉浸其中。 她看到了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轮转,看到了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剋…… “爹!这是?” 许久,陈守月缓缓睁开双眼,眼中露出惊人的光彩。 陈立笑道:“这是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的真意传承,你好生静悟,勤加修习。” “谢谢爹。” 陈守月欣喜万分,开始细细体悟拳法真意。 第309章 归元 晚膳过后。 陈立將长子守恆、次子守业以及长女守月一同唤至后院练功小院。 “唤你三人来,是让你们磨礪战技,体悟武道。” 见三人面露疑惑,陈立解释道。 而后不再多言,取出墟镜。 下一刻,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整个练功小院。 三人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物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扭曲,定眼时,已然置身於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眼前,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虚无空间,上下左右皆空茫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何处?” 陈守业环顾四周,难掩惊诧。 陈守月也紧张地靠近了二哥一步,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不必惊慌。”陈守恆早就进过墟镜,解释道:“此乃父亲机缘所得的一件异宝,名为墟境。此镜玄妙,可幻化出与闯入者修为、武功乃至战斗习惯都一般无二的镜像分身。 与之交手,如同与另一个自己生死搏杀,最能锻炼实战能力,发现自身不足。” 他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虚无中,白光涌动,迅速凝聚出三道清晰的身影。 面容、身形、衣著,甚至眉宇间的神態,都与三人一模一样。 “与……我自己打?” 陈守月看著那个与自己別无二致的“陈守月”,小嘴微张,感觉无比怪异。 “开始吧。” 虚空之中,传来陈立的声音。 陈守恆眼中精光一闪,他突破神堂关后,虽与妻子周书薇多有切磋,但终究不是真正的生死相搏。 此刻面对这个与己身完全相同的“镜像”,一股强烈的战意涌上心头,率先化作一道残影,直扑自己的那个镜像。 降龙掌合伏虎拳直取对方要害,没有丝毫留手。 两道一模一样的身影瞬间战作一团,劲气四溢,竟是旗鼓相当,一时间难分高下。 见大哥已然动手,陈守业与陈守月对视一眼,各自迎向了属於自己的那个“镜像”。 陈守业修炼的功法偏重防御。 他与镜像的战斗,不像陈守恆那边激烈对攻。 不动金刚明王罡气层层布放,两人如同两座堡垒,更多的是內气的消耗与防御的比拼,陷入了僵持的消耗战。 而另一边,陈守月的处境则截然不同。 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施展开来,拳法招式精妙,內气运转也颇为流畅,显然已颇得其中三味。 但她的对手,那个镜像“陈守月”,动作却比她更快,招式比她更流畅。 对拳法精髓的理解与运用,比她这个正主还要深刻三分。 不过三招过后,陈守月便惊骇地发现,自己已落下风。 对方的拳脚总能抢先半步封住她的去路,劲力的运用更加刁钻老辣,仿佛能预判到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怎么会……” 陈守月心中骇然,咬牙將拳法催到极致,攻势愈发凌厉。 但不过又支撑了十余招,那镜像“陈守月”一拳穿透了她的拳影,结结实实地印在了她的肩膀。 嘭! 陈守月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虚无之中。 也就在她被击中的剎那,周围白茫茫的空间如同镜面般破碎、消散。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四周景象恢復成了练功小院。 然而,这破碎感只持续了一瞬。 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將她重新拉起,四周景象再次凝聚,镜像“陈守月”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陈守月小脸煞白,看著这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对手,眼中露出了惊惧之色。 对方刚才那一拳,毫不留情,是真的带著杀意。 再次面对,她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怯意。 就在这时,旁边正在与镜像激战的陈守恆,出声提醒:“守月,稳住心神。它只是你的镜像,伤不到你……” 话音未落,镜像陈守恆眼中精光爆射,抓住他分神开口的破绽,一拳如影隨形,突破了他的防御,狠狠轰在他的肋下。 “噗!” 陈守恆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被“击出”这片空间。 但同样的,在他即將脱离的剎那,无形的力量再次將他稳稳拉回。 与此同时,在他面前,又一个气息完满、处於巔峰状態的“镜像陈守恆”凝聚而出。 见状,陈守恆眼中非但没有沮丧,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战意。 一番激战,他的內气和神识之力已消耗近半,而新出现的镜像却处於完美状態。 越是如此,越激发了他的斗志。 “来得好!” 他低吼一声,再度扑上,招式越发狠辣凌厉。 反观陈守业,依旧在与自己的镜像枯燥地攻防,一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陷入了內力与意志的持久消耗中。 就在兄妹三人与“自我”奋力搏杀之时。 陈立却是皱起了眉头。 维持这墟境的运转,消耗远比他预想的要巨大。 內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墟镜。 隨著时间推移,这种消耗越来越大。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丹田中的內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神胎的躁动感也越来越明显。 “极尽而破,否极泰来!” 陈立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 一直苦寻不到的突破归元关的契机,竟是如此。 旧力耗尽,方能在枯竭中孕育新生。 原来如此! 陈立继续维持著墟境,直到感知到三子女均已內力耗尽,方才散去墟镜之力。 陈守恆、陈守业、陈守月三人的身影重新浮现。 个个脸色苍白,汗透衣背,气息萎靡,尤其是陈守月,眼中还残留著一丝惊惧和后怕。 “今日便到此为止。” 陈立看著三名子女,交代道:“为父有所感悟,需即刻闭关一段时间。你们勤加修炼,消化所得。” 三人答应后,陈立没有丝毫耽搁,进入密室。 维持墟境几乎將他周身內气消耗过半,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与躁动交织在心间。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知到,突破的时机,已然到来。 弦上之箭,不得不发。 心念沉入丹田,陈立將周身经脉穴窍中的残存內气,尽数灌进鼉龙珠內。 隨著体內內气迅速枯竭,他只觉得浑身骤然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四肢百骸变得空空荡荡。 与此同时。 神堂穴中,早已孕育至圆满、躁动不安的神胎,感应到肉身空乏,骤然光芒大放。 它不再受任何束缚,彻底占据了肉身的绝对主导地位。 神胎开始自行运转,引导著先天元气融入神胎之上那一条条原本虚幻、此刻却逐渐凝实的经络之中。 先天元气奔流,所过之处,经络愈发清晰,一个个原本晦暗的穴窍被依次点亮,如同夜空中的星辰。 不知枯坐了多久,当神胎体內最后一条经络和最后一个穴窍也被元气充满,达到一种极致的盈满状態时。 水到渠成,关隘自破。 盘坐虚空的神胎,猛然睁开了双眼。 紧接著,一缕细若小指、凝练如实质的气流,自神胎析出,沿著天地之桥,归入陈立肉身丹田气海之中。 元炁! 灵境第七关,归元关,成。 气流出现的剎那,陈立整个心神为之剧震。 他清晰地感知到二者本质的天壤之別。 內气如烟如雾,而这缕元炁,却沉重如汞,其內更有无数细密无比的金色符文生灭流转。 仅此一小缕元炁所蕴含的威能,便远超他过去內气力量的总和。 到了这一步,神胎已然脱胎换骨,可以真正称之为,元神。 就在元神稳固的这一刻。 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如期在陈立脑海深处响起。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七关归元关。奖励发放:青莲(生灵)。】 这是什么? 陈立愣住,意识沉入系统。 “生灵?” 他大感讶异。 青莲之物,世间常见,可后缀“生灵”二字,却显得极不寻常。 心念一动,查看其介绍。 青莲(生灵):孕育於鸿蒙未判之先,乃天地间一缕先天生机所化。有净化、衍生、造化之莫测玄能。成长潜力未知。 鸿蒙?先天生机? 这一连串的词语,让陈立心头巨震。 这绝非寻常宝物,其跟脚来歷,恐怕大得嚇人。 意念微动,將这株青莲从系统空间中提取出来。 一株通体青翠、含苞待放、仅有巴掌大小的莲花虚影,栩栩如生,甚至能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纯净无比的生机波动。 触手温润,似玉非玉,似木非木,花瓣紧闭,莲叶鲜嫩欲滴,散发著沁人心脾的清香。 陈立略一沉吟,元神出窍,托著这株青莲,再次进入了那枚元气几乎枯竭、一片死寂的鼉龙珠內部世界。 灰暗的天穹,荒芜的大地,稀薄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元气。 青莲被元神轻轻放置在那毫无生机的土黄色地面上。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青莲的根须,如同拥有生命般,自动蠕动著,扎进了那本该无法孕育任何生命的土壤之中。 紧接著,陈立之前灌注进珠內的內气,竟被这株青莲缓缓吸引,向其匯聚而去。 青莲微微摇曳,光华流转,紧闭的花苞,舒展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它竟在这片死寂的世界里,开始了极其缓慢的生长? 陈立惊讶不已,元神悬浮在一旁,静静观察了许久。 不过,这青莲具体有何大用,又能成长到何种地步,他一时也难以参透。 当即,元神回归本体。 成功踏入归元关,元神初成,元炁滋生,实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的目光,已投向了灵境第八关,法相关。 所谓法相,並非想像的,简单地將元神催发变大,显化於外对敌。 法者,规则也。 相者,显化也。 乃是修行者以自身元神为镜,映照天地万物运行之根本规律,融入元神本源。 此相併非固定形態,而是对某种天地法则领悟的体现。 这一关,已不仅仅是资源,更多的是悟性,是对天地自然、万物规律的领悟。 只要能领悟一丝天地规则,並將其烙印於元神之上,显化出相应的“法相”特徵,便算是踏入了此关。 不过,这天地法则縹緲难寻,领悟何其艰难。 非苦修可成,更看重机缘、悟性。 “急不得。” 陈立自语,压下闭关悟道的衝动。 关於本书的梳理总结 应书友要求,大致梳理了下目前世界观设定、剧情推进的情况和进度,辅助看书。 【世界体系】 大千世界中央由须弥山撑起三十三重天,山根周围有七重金山环绕。 七重金山之外,便是神州大地。 大地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 本书所在的王朝在东方,王朝名为启,是一个统一的大王朝,周边有数十个小的国家和部落。 启王朝人口四亿,国土大约是清朝的四倍,王朝年財政收入3亿两白银左右。 行政体系被更改为中央、州、郡、县四级。 天下共有十九州。 中央內设机构则沿用明末后期的那一套。 目前王朝在位的皇帝,年號元嘉。 时间线推进到元嘉二十七年。 物价、生產力这些都是参照清朝末期左右设定的。(主要是便於查询,若是找不到,有些时候参考八九十年代,甚至是现在的数据。毕竟不是专业,个人主要靠搜索,肯定比不上书友专业,写的也不是歷史文,请不要太过於考究。) 地图会在插图放出(不会玩ai生图,研究一早上了,萍县在溧水上方,江口县又在清水东方,见谅)。 …… 【修炼体系】 设计的四大修炼体系为气境——灵境——法境——道境。 第一大境界:气境。 分为外练和內练。 內练:修炼出第一缕內气就是气境,直至气境圆满。 外练又分为:练劲——练髓——练血——气境。四个小境界,外练突破到气境后,转化自身修为,大约半年时间,就能气境圆满。 第二大境界:灵境。 灵境分为9个小境界。 1、第一关,通脉关,打通奇经八脉。 2、第二关,玄窍关,打通周身穴窍。 3、第三关,內府关,淬炼五臟六腑。 4、第四关,神堂关,打通神堂穴窍,凝聚神识。(便於理解,可参考五气朝元) 5、第五关,化虚关,神识从虚化实。 6、第六关,真意关,神与意合,一心二用,诞生神胎。(便於理解,可参考三花聚顶,形神合一) 7、第七关,归元关,蕴养神胎,蜕变为元神,同时內气化为元炁。 8、第八关,法相关,元神壮大到足以感悟天地规则,显化一道规则(便於理解,领悟一条规则,並且铭刻在元神之中。)。 9、第九关,归一关。 第三大境界:法境 这个境界的修炼境界虽然已经敲定,但之后十有八九要改,算不得数,也就不放出了。 第四大境界:道境。 只是隨便设计了下,之后肯定要改,算不得数。 …… 【世界力量体系】 县级:最高灵境前三关。 郡级:最高灵境中三关。 州级:最高灵境后三关。 中央王朝:最高法境。 武林门派的势力设定亦是如此。 三流势力:最高灵境前三关。 二流势力:最高灵境中三关。 一流势力:最高灵境后三关。 顶级势力:最高法境。 至於道境,已经是进入须弥山,登三十三重天时的设定了。 【江湖势力】 江湖门派: 1、天剑派:江湖一流势力,在江州。 2、藏剑派:江湖一流势力,在相州。 3、伏虎寺:江湖一流势力,在吴州。 4、靠山宗(已灭):江湖二流势力。 5、门教:目前未说明,疑似江湖顶级势力。 6、香教:目前未说明,疑似朝廷內庭控制。 世家: 江州五姓七望。 1、曹家:江州第一世家,老家主江州织造局少卿,背靠內廷,位高权重。 2、苏家:目前未说明。 3、蒋家:已被陈立屠灭大部分实力,仅剩蒋宏信(疑似神堂宗师)一名高端战力,由镜山县令洛平渊主持。 4、柳家:已屠灭2旁支,还剩六江郡都尉柳公亭在外,柳家长房一脉在陈家。 5、李家:目前未说明。 …… 【人物情况】 主角:陈立 年龄:40岁 修炼境界:灵境第七关归元关。 武功:五穀蕴灵诀、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猿击术、先天采炁诀、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乾坤一气游龙棍、截脉断魂指、寂灭指。 武器:乾坤如意棍(神器)、墟境、不知名珠子(暂名为鼉龙珠)。 …… 【家族人员】 妻子:宋瀅;年龄:39岁;修炼境界:气境(未圆满);武功:五穀蕴灵诀 妾室:柳芸;年龄:28岁;修炼境界:气境(未圆满)。武功:五穀蕴灵诀。 长子:陈守恆;年龄:21岁;修炼境界:灵境四关神堂关;武功:降龙伏虎真功、阿含守意根本心经、伏虎拳、降龙掌、龙吟虎啸、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次子:陈守业;年龄:18岁;修炼境界:灵境二关玄窍关;武功:不动金刚明王诀、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九字大手印、铁山靠。 长女:陈守月;年龄:15岁;修炼境界:灵境一关通脉关;武功:五穀蕴灵诀、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三子:守敬;年龄:5岁 次女:守怡;年龄:5岁。 四子:守诚;年龄:4岁。 长孙:陈志远;年龄:1岁。 长子媳妇:周书薇;年龄:32岁;修炼境界: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次子媳妇:李瑾茹;年龄:20岁;修炼境界:气境(未圆满)。 …… 【家族產业】 田產:22750亩(自家5750亩,周家17000亩) 房產:5套。 家庭年收入:土地產出约9万两白银。 家庭存银:黄金6300两,白银132万两。 库存:粮食6700余石、生丝70余万斤。 …… 【家族其他战力】 供奉:战老(神堂宗师)、柳宗影(神堂宗师) 门客:白三(灵境一关)、玲瓏(灵境一关)、李喻娘(灵境一关)、钱来宝(气境圆满) …… 【系统奖励】 1、功法类:五穀蕴气诀、乾坤一气游龙棍及真意、不动金刚明王诀、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法及真意、猿击术、降龙伏虎真功、九字大手印及真意、先天采炁诀、龙吟虎啸、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2、秘药类:玄武渡厄秘药药方、九转归元髓心丹丹方、金刚锻骨膏药方、八珍蕴灵养神汤药方、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丹方。 3、武器类:乾坤如意棍、墟镜 4、宝物类:龙血菩提心*5、罗汉金刚舍利果*6、定魂丹*6、五臟五行果*6、神祇(空白)、青莲(生灵)。 5、寿元:60年(仅增加陈立一人) 第310章 审问 江口县衙,后堂。 傍晚。 花梨木圆桌上,摆著八碟一汤,虽非珍饈,却也鸡鸭鱼肉俱全。 县令冯子敬手中牙箸在碗碟间勉强夹了两筷青菜,送入嘴中咀嚼,味同嚼蜡。 吃了两口,他便觉得胸口堵得慌,再也下不去筷子。 对面,溧阳郡靖武司百户周承凯,正埋首於碗碟之间,筷子使得飞快,风捲残云般扫入碗中,吃得嘖嘖有声,满面红光。 冯子敬看著,嘴角微微抽搐,心里一阵腻烦,更涌起一丝悔意。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这周承凯到江口调查,刘司业等人身死,而周承凯毅然决定冒险返回溧阳报信,其慷慨赴义之举,让冯子敬还颇为敬重。 以至於后来,周承凯隨溧阳郡都尉到江口调查时,冯子敬还主动邀请他住在县衙。 谁能想到,这他娘的就是引狼入室。 接触的时间一长,冯子敬算是彻底看清了此人的真面目。 什么忠勇侠义,全是他娘的偽装。 这廝根本就是个脸皮比城墙还厚、手段比地痞还无赖的滚刀肉。 吃顿饭打打秋风,一天两天也就算了。 冯子敬宦海浮沉这些年,迎来送往,不是没见过蹭吃蹭喝的。 可像周承凯这样,一下就是两个月,顿顿不落,还理直气壮的人,真是头一回见。 吃吃喝喝也就罢了,毕竟县衙也不差这双筷子。 可这傢伙,可不止吃顿饭这么简单,竟腆著脸,说什么修炼到了紧要关头,手头银钱一时不凑手,向他开口借支些许修炼资財。 冯子敬当时脸都绿了,却又不好当面撕破脸,只得捏著鼻子借了五百两。 可看周承凯那笑嘻嘻接过去的模样,冯子敬就知道,这事没完。 更让他心底发毛、混身不自在的是,这周承凯简直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自己去前衙办公,他没事就在外面转悠。 自己回后宅歇息,他也能找个由头恰好路过,凑上来“子敬兄长、子敬兄短”地攀谈。 自己想清净一下,去后院小花园散散步,不到一炷香功夫,保准能偶遇这位周百户,然后就是没完没了的的废话。 冯子敬不是没试过暗示。 他曾委婉表示周兄也该回郡城復命了、近日衙中事杂恐怕招待不周…… 可这位周百户,要么是装作完全听不懂,打著哈哈岔开话题。 要么就是一脸“理解”地点头,然后第二天照样准时出现在饭桌上,照样恰好出现在他任何想去的地方。 冯子敬简直要崩溃了。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周承凯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不然一个大男人,整天黏著另一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这让他睡觉都开始做噩梦了。 “子敬兄吃这两口就不吃了?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周承凯看到冯子敬面前几乎没动的饭碗,关切地询问。 冯子敬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周兄慢用,本官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要公文未曾批阅,需得去处理,失陪了。” 说罢,也不等周承凯回应,快步离开了后堂。 周承凯眯著眼睛,看著冯子敬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化作一抹无奈。 非是他不想回溧阳,而是不能回,不敢回。 自从那晚,那陈家家主陈立突然出现,手持隱皇堡密令之后,一切都失控了。 刘司业死了,曹家那个女人曹丹颖死了,紧接著郡丞閆文禄失踪,最后连郡守何明允也暴毙书房。 他虽然不清楚其中所有细节和內情,但他又不傻。 这一连串的死亡和失踪,桩桩件件,陈家,绝对脱不了干係。 如今,最要命的是,京都镇抚司那群杀才来了。 他们可不像地方官员,讲究个证据程序,顾忌个同僚情面。 镇抚司办案,手段百出,不死也得脱层皮。 自己作为刘司业死亡案的当事人,又牵扯到何明允的秘密调查,知道的內情太多。 一旦回去,必然是详查的对象。 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更何况,他现在不光怕镇抚司,更怕陈家。 陈家连郡守、郡丞都敢动,灭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別。 万一陈家要杀他灭口……他逃都没地方逃。 若非家中尚有牵绊,他真想一走了之,捨弃这身官衣,隱姓埋名,浪跡天涯去算了。 所以,他只能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赖在这江口县衙。 至少,这里远离溧阳。 又是官衙所在,陈家即便要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而镇抚司,但愿他们见自己不在,想不起自己了。 不过,这日子过得也忒憋屈些。 冯子敬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他不敢回溧阳取银钱,也不敢动用靖武司的功勋兑换修炼资源。 没有药膳辅助,就只能靠这最原始的方法,儘可能多地摄入食物,转化为气血之力修炼了。 “唉……” 周承凯將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直到將桌上的饭菜全部吃完,周承凯才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身后的侍女撤下碗碟,又奉上一盏新沏的香茶。 周承凯接过,靠在椅背上,眯著眼,慢慢啜饮。 歇息片刻,吃饱喝足,就该去找子敬兄聊聊了。 不然长夜漫漫,万一有人来找他,就麻烦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朝冯子敬日常处理公务的书房方向踱去。 刚走到冯子敬处理公务的籤押房外。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脚步猛地顿住,脸色骤变。 房门虚掩,透出昏黄的灯光。 江口县令冯子敬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知,显然是被制住了。 而在他的身前,一左一右,如同两尊门神般,静立著两道陌生的身影。 他们皆是一身黑色粗布棉衣,头戴宽檐斗笠,脚踩草鞋,乍看像是码头上討生活的苦力。 但那腰间悬掛的的腰牌,以及斜挎在身侧的、刀柄缠著暗色麻布的长刀,却让周承凯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镇抚司! 他们不是在溧阳调查吗? 怎么会出现在江口县衙?!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头顶。 周承凯头皮发麻,本能向后撤步,就要退出房间。 “嗒。”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恰好踩在他后退的路径上。 周承凯浑身一僵,脖颈一点点地扭过去。 第三道同样装束的黑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一步之外,恰好堵死了房门与退路。 斗笠下,一双冰冷得的眼睛,正漠然地注视著他。 三人呈三角之势,將他困在中间。 周承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著堵门的那人道:“卑职拜见三位上差。不知……上差深夜到访,有何吩咐?” 堵门的人斗笠微抬,冷漠道:“你就是周承凯?” “是,是!” 周承凯心头剧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有话,要问你。” 周承凯连忙躬身:“大人请问。” 那人却不再看他,而是侧过头,对著房內站在冯子敬左侧、身形稍显瘦削的那人,淡淡吩咐了一句:“无伤,抓去审问。” “是,六哥。” 那被称作无伤的人应了一声,迈步向周承凯走来。 “等等!” 周承凯汗毛倒竖,猛地后退一步,失声道:“上差,下官乃朝廷命官,按律,需三司文书,或奉圣上特旨,才能提审。” “规矩?” 六哥斗笠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的嗤笑。 他缓缓抬头,烛光照亮了他那张平平无奇、丟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面容:“镇抚司办案,奉的是皇命,办的是钦案。三司,他们敢反对?拿下!” 话音刚落,那被称为无伤的男子动了。 他身形一闪,明明看似不快,却瞬间跨越了距离,手掌悄无声息地抓向周承凯的肩膀。 周承凯不甘坐以待毙,求生本能爆发,脚下用力一蹬,身形疾退,同时右手並指如刀,带著破风声斩向无伤手腕,试图逼退对方。 但,他快,无伤更快! 他斩出的手刀尚未触及对方,无伤的五指已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肩井。 周承凯半边身子顿时酸麻,凝聚的內力轰然溃散。 双方实力差距,如同天堑。 “呃啊!” 周承凯惨叫一声,只觉得肩骨欲裂。 而无伤的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拂过他的额头。 周承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软倒。 无伤单手提著昏迷的周承凯,將其放倒在房间空处。 他盘膝坐在周承凯身侧,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指尖泛起一丝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毫光,轻轻点在其眉心。 闭上双目,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晦涩,幽蓝光芒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钻入周承凯的七窍之中。 房间內陷入一片死寂。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无伤身体微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睁开双眼,眸中幽蓝光芒一闪而逝。 他收回手,看向门口的汉子:“六哥,此人果然有问题。” “说。” 六哥言简意賅。 “此人明面上是靖武司百户,暗地里,还有一重身份……隱皇堡安插在官府的密探。” 无伤平静地稟报:“刘司业死的当晚,他深夜独自前往江口县衙,並非为了查案,而是受一名叫做陈立的男子指使。那人,持有隱皇堡密令信物,他不敢不从。” 第311章 危机 “陈立?” 六哥笠下的目光骤然锐利:“也就是说,姓刘的那摊子烂事,是这姓陈的在背后搞鬼?” “有可能。” 无伤点头:“先前何明允曾密令,要他们暗中调查镜山周家、陈家,以及数年前几桩旧案,欲以此对付这两家。 他们在江口查到些蛛丝马跡,这陈立便突然出现,手持隱皇堡密令,警告他不得再查。 周承凯告知还有同行者,恐难隱瞒。至於之后刘司业、曹丹颖之死的原因,此人並不知情。” “这两家与何明允的仇怨,倒是牵扯不浅,都追到这江口来了。”六哥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摩挲。 这倒是个新线索,不过……仅此而已。 只能说明这陈立有动机,也与隱皇堡有染。 动机这东西,在溧阳时,他们就已经查得够多了。 他们要的是证据! 当即追问:“他们当时在江口,具体查什么?有何结果?” “他们追查的是清水县抄没的柳家生丝被盗旧案。” 无伤回答:“不过,据之前我们了解,那批生丝追踪线索指向鼉龙帮,疑似被其黑吃黑截走。何明允对此应已知情,但仍派他们来江口详查,用意……不明。” “还能是什么用意?多半是想藉此做文章,栽赃陷害,罗织罪名罢了。” 六哥冷哼一声:“那陈立实力如何?” “不清楚。” 无伤摇头:“不过,他对此人极为忌惮,言其深不可测。至少是宗师境界。” “宗师?” 六哥的目光,投向房中一直笑眯眯的男子:“无谋,你怎么看?” 无谋眼睛眯得更细,几乎成了一条缝:“查曹丹颖与陈立究竟是何关係。是被其设计陷害,还是两家本就有所勾联。不过曹家那边,树大根深,想查,很难。不若……查这陈立。” 无伤接口:“我这搜魂指,对付不了宗师,稍有不慎,就会被其神识反噬。” 无谋轻笑一声,眼中却无笑意:“陈家又不是就他一个人。妻儿老小,先从旁人打开口子便是。至於陈立本人……若真棘手,废了他修为,你不就能审了?” 无伤皱了皱眉:“但此案仍在江州衙门手中,我们不便越权办理。是否先与江州衙门通个气?免得日后麻烦。” “找他们通气?” 无谋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何明允书房里搜出的那些东西,你以为是谁拿了?还有那曹丹颖身上搜出了什么?都是一群屁股不乾净的货色!之前给我们掣肘还少了?让他们掺和进来,这案子就不用查了。” 两人各持己见,目光都投向门口沉默的六哥,显然以他为首,等他决断。 “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 六哥静立片刻,斗笠下,双眼缓缓眯起,寒光乍现:“我镇抚司办案,什么时候需要看地方衙门的脸色行事了?更何况,我们来,是要给上面交代的,江州衙门可不用给。不过是个乡野士绅,一个小小的举人,也配让我等束手束脚?” “抓起来,审。审出问题,那是他罪有应得,正好结案。审错了……” 说到此处,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弧度,杀机四溢:“乡绅为富不仁,闔家罹难,也是常有之事。事后清剿几个替死鬼,报上去便是。” 无谋闻言,脸上浮起笑容:“六哥明鑑,正当如此。” 无伤亦不再多言,默默点头。 “此人如何处置?” 无伤瞥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周承凯。 “带上。” 六哥瞥了一眼,冷笑:“吃里扒外的二五仔,万一真出了什么岔子,正好,让他去顶上。” “是。” 无伤应了一声,不再多言,俯身提起周承凯。 六哥与无谋当先走出房间,身影没入县衙的黑暗之中。 …… 灵溪,陈府。 练功小院。 陈立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维持著墟境的运转。 墟境中。 陈守恆、陈守业、陈守月三兄妹,正与各自的“镜像”激战正酣。 与之前进入时相比,如今三人已是脱胎换骨。 尤其是陈守月,娇叱连连,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施展得淋漓尽致,已能从容拆解,攻守有度。 从最初支撑不过十余招便溃败,到如今战上百回合依旧不露败象,进步之神速可见一斑。 万象拳真意,正在被她迅速消化吸收,化为己用。 陈守恆与陈守业亦是如此。 两人气息愈发凝练。 陈守恆內气磅礴浩荡,与镜像打得难分难解,拳脚相交爆鸣不断。 陈守业则如磐石屹立,防御得滴水不漏,与镜像进行比拼。 不过,两人都触碰到了瓶颈。 不管他们如何出招,对面的自己总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完美的应对,仿佛一面永远无法击破的镜子。 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击败自己。 今日的磨练,照旧进行。 然而,就在三人与镜像交手不过十数招,战意正酣之际。 周遭稳定的白光剧烈扭曲、荡漾,隨即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寸寸崩裂。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变换。 下一刻,陈守恆、陈守业、陈守月三人已然回到了熟悉的练功小院。 墟境,被强行中断。 三人都是一怔,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自使用墟境修炼以来,皆是力竭父亲主动收起,从未有过中途自行崩溃的情况。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盘坐於院中的陈立。 只见陈立眉头微蹙,眼睛望向远方。 “爹,发生了何事?” 陈守恆察觉到父亲神色有异,连忙询问。 陈立目光未收,声音带著凝重:“有三道气息,闯进来了。很强。” 他元神初成,踏入归元关后,神识感知范围已能轻易覆盖整个灵溪。 即便不刻意探查,周边气息,稍有变化,他都能感知得到。 陈守恆脸色微变,他深知能让他称之为很强的气息,绝非等閒。 “我去看看!” 陈守恆脸色已然变得无比凝重。 陈立看了长子一眼,微微頷首:“守业,守月,你二人留守家中。” 陈守业与陈守月点头答应,自知两人修为尚低,前往也帮不上什么忙。 与此同时。 灵溪,桑林。 一间简陋窝棚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 六十多岁、头髮已然花白的陈大林,佝僂著背,靠坐在铺著乾草的板铺上。 满是皱纹的手从身旁一个的竹篮里,摸索出几颗熟得发紫、却个头瘦小的桑葚果子,颤巍巍地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著。 果子入口,酸涩中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甜味。 这桑葚是桑田里的落果,却是他这样的长工,在守夜时为数不多的、能填填肚子的零嘴。 陈大林是陈家的老长工了,也是陈立的长辈。 年纪大了,重活干不动了,陈立便派了他个夜间看守桑林的轻省活计,也算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他这一生,养了两个儿子。 大儿子早年被官府征了徭役,说是去边关戍守,这一去就再也没了音讯,是死是活也不知道,连个抚恤银子都没见著。 二儿子心气高,不听他劝,非要读书考功名,几年前离家闯荡,至今杳无音信。 如今,只剩下他和老伴,带著大儿子留下的一个孙儿和一个孙女,相依为命。 好在陈立一家仁厚,他们老两口带著孩子,勉强也能餬口度日。 对这日子,陈大林是感激的。 他正眯著眼,慢慢嚼著桑葚,回味著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甜意时。 窝棚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陈大林浑浊的老眼眨了眨,抬起头。 只见原本空荡荡的门口,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身影。 这三人穿著黑衣,腰间挎著的刀,让陈大林瞬间警惕起来。 其中一人,脸上似乎总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凑近了些,五指在陈大林眼前隨意晃了晃,语气还算客气:“老丈,打听个道儿。我们来找陈立陈老爷,他家住哪个方向?劳烦指个路。” 正是镇抚司三人中的无谋。 他们潜入村中后,为首的六哥以神识粗略一扫,心中便是一凛。 这小村庄中,竟有好几处地方,有著不弱的气息。 甚至在一处宅院中,那气息不止一道,显然不止一位高手,不由得心生疑惑和震惊。 这陈家,竟是藏龙臥虎? 三人当即决定,先不贸然硬闯,找个村民打听清楚虚实再说。 陈大林眯著老花眼,仔细打量了三人一番,尤其是他们腰间的刀,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见过些世面,这几人,不像好人。 “你们是啥人?找陈老爷干啥?” 陈大林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警惕地反问。 无谋笑眯眯地望著陈大林:“我们是陈老爷生意上的伙伴,从外地来,有紧要生意要与他面谈。” 陈大林將信將疑,但还是撑著铺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行,那你们在这儿等著。我腿脚慢,去给你们通传一声。陈老爷要是愿见,我再带你们过去。” 他说著,就要往外走。心中嘀咕,得赶紧去告诉陈老爷,有生人摸黑找上门,还带著刀,得提防著点。 无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挡在了门口,语气依旧带笑:“老丈,您年事已高,腿脚不便,黑灯瞎火的,就別折腾了。直接告诉我们陈府怎么走,我们自己去寻便是,不劳您老跑这一趟。” 陈大林看著堵在门口的无谋,又看看他身后那两个一言不发、眼神冰冷的同伴,心里那点怀疑变成了確定。 他猛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浑浊的老眼里冒出火气,指著无谋骂道:“我呸!老头子我眼睛是花了,心可不瞎。你们几个,一看就不是啥好路数。还生意?骗鬼呢! 你们深更半夜,持刀带剑的摸上门,指定是一肚子坏水,想干杀人放火的勾当。想让我告诉你们陈老爷家在哪儿?做梦!除非从我老头子身上踏过去。” 他虽老迈,此刻却挺直了佝僂的腰板,挡在窝棚门口,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中厉色一闪而逝。 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土埋半截的泥腿子,竟如此硬气。 他懒得再废话,侧头对身旁一直沉默寡言、气息阴冷的无伤使了个眼色:“你审吧。” 无伤一步踏出。 陈大林甚至没看清对方动作,只觉颈侧一麻,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昏迷过去。 无伤面无表情,俯身就要將手按向陈大林头顶。 就在他指尖即將触及老人头颅的剎那。 一直负手立於窝棚外阴影中的六哥,突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桑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沉声道:“有人来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一道身影自桑林上方的黑暗中悄然滑落,轻飘飘地落在窝棚外数丈远的空地上。 来人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正是匆匆赶至的陈守恆。 他目光快速扫过窝棚內的情景,对方身上的味道让他瞬间確定了身份。 陈守恆压下心中的惊讶,抱拳行礼:“见过镇抚司上差。不知三位大人,深夜驾临我灵溪这偏僻之地,有何贵干?” 无谋仔细打量著陈守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对方竟一口道破了他们的身份? 他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哦?你认得我们?” 陈守恆点头道:“自然认得。” 周书薇从郡城归来后,便將镇抚司三人的形貌特徵详细告知,这般特徵,又是如此强者,他哪会猜不到。 无谋看了一眼无伤:“这个怎么样?陈守恆,陈立的长子。” 无伤眯眼感应了一下,低声道:“已开神堂。能不能……换个弱点的?” 六哥目光冰冷:“来都来了,还挑三拣四作甚?就他了!先拿下再说!大不了,废了他修为,再交给你审。” 无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低笑道:“六哥说的是。不过……要不要再等等?万一这小子知道的不多呢?是不是顺手再摸条鱼?” 三人自顾自地低声商议,完全將眼前的陈守恆当作了砧板上的鱼肉,討论如何宰割。 陈守恆听著他们毫不避讳的对话,心中寒意大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镇抚司行事,竟是如此肆无忌惮! 就在他思索对策之际。 “动手!” 六哥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的无谋应声而动。 他身形一晃,欺近陈守恆,右手看似隨意地一掌拍出。 这一掌,轻飘飘的。 然而,掌势甫出,陈守恆便觉周身空气骤然凝固,如同陷入泥沼,已然將他周身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彻底锁死。 掌风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直透肺腑的恐怖掌力已然降临。 这是……化虚? 还是……神意关?! 陈守恆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对方这一掌之威,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灵境高手。 不可力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陈守恆想也不想,就欲施展身法,向后急退。 但,他身形刚动,便骇然发现,无谋的一掌,仿佛化作了天罗地网,將他所有可能的退路悉数封死。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生死危机,瞬间降临! 第312章 问话 桑田。 就在无谋那蕴含真意、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掌堪堪触碰到陈守恆的衣衿之时。 一只手掌突兀地从斜刺里探出。 出现得毫无徵兆,仿佛本就应在那里。 於间不容髮之际,搭在了陈守恆的后心衣衫之上。 下一刻,陈守恆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整个人已如腾云驾雾般被提起,向后轻飘飘地掠出数丈,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致命一掌。 无谋志在必得的一掌,顿时拍在了空处。 掌力倾泻,桑林伏倒,原先站立之处的地面,压出了一个深达数寸的掌印,泥土沙石尽数化为齏粉。 “嗯?”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丝惊疑。 他这一掌,便是同阶宗师,也绝难如此轻描淡写地將人从他气机锁定下救走。 收掌后撤,目光如电,射向陈守恆身后。 月光下,一道略显富態、穿著普通灰色布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陈守恆身侧。 一只手还隨意地搭在陈守恆肩头,助其化解侵入体內的残余掌劲,稳定气血。 来人正是陈立。 一旁的六哥和无伤亦是瞳孔微缩,脸上露出了凝重与警惕。 无谋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乃是领悟了真意的化虚巔峰,堪称化虚关中的最顶尖存在。 他出手在先,便是寻常刚入化虚的宗师,也难逃重创下场。 可眼前这人,竟能於无声无息间,后发先至,轻而易举地將人救下,其实力……深不可测! 六哥盯住陈立,试图看穿其虚实。 但,令他心惊的是,以他神意关的强大神识,竟丝毫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练武之人的气息流转。 要么,对方修为远高於自己。 要么,便是身怀极其高明的敛息秘法。 但无论哪一种,对方能如此轻鬆地从无谋掌下救人,其实力,绝对不在无谋之下,甚至……可能不弱於自己! 六哥眯著眼,借著清冷月色,仔细打量陈立面容,见其与身旁的陈守恆有七八分相似,当即开口,带著试探与確认:“阁下,就是灵溪陈家的家主,陈立?” 陈立將目光从无谋身上移开,看向为首的六哥:“正是小民。不知尊驾何人?深夜蒞临这乡野之地,寻我陈某,有何见教?” 无谋此刻也已压下心中惊骇,脸上瞬间又堆起了那副惯有的、看似和善的笑容,呵呵笑道:“陈家主勿怪,方才一时手滑,险些误伤了令郎,恕罪恕罪。我等乃是京都镇抚司的,奉命查案,特来贵府,寻陈家主询问些事情。” “镇抚司?” 陈立似笑非笑:“几位说是便是了?可有凭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无谋眼角余光瞥向六哥,见其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笑嘻嘻地从怀中摸出一块令牌。 手腕一抖,令牌便“咻”地一声,带著破空锐响,如暗器般射向陈立面门。 陈立不闪不避,隨意抬手接过。 手中令牌巴掌大小,乃铜鎏金所铸,在月光下泛著幽冷光泽。 正面刻有狰狞獬豸图腾,背面则是“镇抚巡狩”四个篆文。 垂眸瞥了一眼,神色如常,淡淡道:“一块腰牌而已。这样的物事,陈某若想仿製,明日寻个手艺好些的铁匠铺,半日功夫便能打出十块八块来。” 说罢,手腕同样一抖,那令牌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 无谋伸手接住。 六哥冷冷看著陈立:“阁下倒是好胆,连镇抚司的腰牌也敢质疑?” 陈立淡然一笑:“大人言重了。若真是上差驾临,小民岂敢有半分不敬?只是我这陈家小门小户,近年来总有些不法之徒,冒充官差前来打秋风,被骗去了不少银钱,实在是怕了,不得不谨慎些。还望大人海涵。” 六哥懒得再与他做口舌之爭,不耐道:“阁下若不信,大可亲自问问你的儿子。” 陈立笑了笑:“犬子年轻,见识浅薄,记性也时好时坏。或许是一时紧张,看错了、记差了,也是有的。” 无谋见六哥不再说话,接口问道:“那依陈家主之见,要如何才肯相信我等身份呢?” 陈立轻笑道:“倒也简单。小民只是想请教几位大人几个问题。” “问。” 无谋收敛了几分笑意。 陈立笑道:“我们这镜山县令出行,衙役兵丁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三位自称镇抚司,那应该来头不小,出门应该前呼后拥,为何不通知本地衙门,带著郡衙县衙的官差前来?” 此言一出,三人俱是一怔,脸上不约而同地浮现出错愕与轻蔑的神情。 无谋嗤笑一声:“镇抚司从不带废物。”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如此说来,三位大人此次前来,並未知会江口县衙,乃至溧阳郡衙?” 无伤冷冷道:“镇抚司办案,何时需向地方衙门报备?他们没这个资格知晓。” 陈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三位大人为何不邀约上官或者同僚一同前来?毕竟,人多也好有个照应。” 那六哥道:“来你陈家,我们三人便已足够。怎么,陈家主是觉得我等分量不够?” “不敢。” 陈立摆手,惋惜道:“前段时间,小民偶得了一些异种山茶,味道颇为独特。本想若是有更多大人一同前来,正好请诸位品评一番,如今看来,倒是可惜了。” 那六哥看陈立东拉西扯,脸色一沉,懒得再与对方拉扯,直接打断:“你问够了没有?若是问够了,现在,该轮到我们了。” 陈立微微頷首:“那小民便不再多问。大人请问便是。” 无谋率先开口,笑吟吟地问道:“陈家主可知道,溧阳郡提刑按察使司的刘司业?” 陈立坦然点头:“听闻其名。” “知道就好。” 无谋眼睛微眯,笑容更盛,却带著一丝逼问:“那请问陈家主,这刘司业是怎么死的?” 陈立神色不变:“据说是在江口县公干时,被一名女子杀死的。” “据说?” 无谋似笑非笑:“陈家主莫非不认识那个女子?” 陈立迎著他的目光,道:“不认识。” 无谋摇了摇头:“陈家主,你可没有说实话。” 陈立轻轻笑了一声:“小民说的,句句是实。反倒是大人您……似乎不太懂得问话,更不懂如何查案。” “我不懂问话?不懂查案?” 无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气极反笑。 他在镇抚司浸淫多年,经手过的大案、铁案不知凡几,刑讯逼供、抽丝剥茧的手段更是嫻熟於心,如今竟被一个乡下地主当面质疑不懂查案?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眼中厉色一闪,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阴惻惻地道:“好得很!既然如此,那某倒要洗耳恭听,请陈家主教教在下,该如何问话,又该如何查案了。” 面对无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气,陈立摆了摆手:“大人言重了,小民一介乡野草民,岂敢班门弄斧。” 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不过,小民倒是好奇。三位大人深夜蒞临,摆出这般阵仗。总不会就是为了问这几句无关痛痒的閒话吧?” 无谋被他一噎,还要再追问细节,却被身旁的六哥抬手制止。 那六哥逼视陈立,乾脆直接道:“阁下与溧阳郡守何明允,是什么关係?” 陈立摇头:“何大人乃是郡守,小民乡野之民,如何能认得这等大人物。” 六哥冷笑一声:“据我等所知,何明允对你陈家周家处处寻衅,多方打压,欲置你们於死地,別告诉本官,你对此一无所知。” 陈立无奈道:“那大人应该去问何大人,而不是来问小民。小民是真的不知道。” 六哥死死盯著陈立,继续逼问:“好,那我再问你,何明允身死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这一问,杀机暗藏。 若陈立回答稍有漏洞,比如我在家中睡觉,或者我在用餐,对方立刻可以反问你如何得知何明允是那个时候死的,从而坐实他与何明允之死脱不了干係。 陈立却不上当,反问道:“敢问大人,何大人……究竟是何时身故的?小民只是后来听到传闻,但具体是什么时候,小民身处乡野,消息闭塞,实在是不清楚。” 六哥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依旧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上,被陈立以各种方式化解,丝毫找不到破绽。 他死死盯著陈立,见对方神色自若,对答如流,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此人,心智之沉稳,应对之老辣,远超他的预料。 沉默片刻后,眼中厉色一收,语气竟缓和了下来:“我等今日前来,乃是奉旨查办溧阳郡守何明允暴毙一案,循例对相关人等问话。既然陈家主不清楚,那今日问话便到此为止。告辞!” 说罢,便欲离去。 “六哥?” 无谋惊讶,他万万没想到,试探才刚刚开始,六哥竟会突然决定撤退? 这完全不符合他往日的行事风格。 六哥瞪了无谋一眼,无谋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敢再多言。 “我们走!” 六哥不再多看陈立一眼。 三人身影同时一动,如三道淡烟,瞬间掠出数丈,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桑田夜色之中。 第313章 送行 半个时辰后。 灵溪村外三里,官道旁。 茂密的竹林在夜风中摇曳,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道身影从竹林上方悄然落下,正是从陈家退走的镇抚司三人。 刚一落地,无伤便诧异道:“他们,竟然……没有追来?” 他看向为首的六哥,语带疑惑:“难道何明允的死,与这陈家无关?” 一旁的无谋也收起了笑脸,眉头紧锁:“六哥,方才在陈家,为何不出手试探?就算那陈立真有几分古怪,合我三人之力,难道还拿不下他?” 那六哥沉默了片刻,神色凝重地道:“我没有胜算。” 短短几字,却如同平地惊雷,在无谋和无伤耳边炸响。 “什么?!” “怎么可能!” 两人几乎同时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荒谬。 六哥的修为,他们是知道的,踏入神意关多年,半只脚已经踏入大宗师的门坎。 这陈家若真有能与他比肩的强者,早该名动江州,甚至是一方世家,岂会窝在这穷乡僻壤籍籍无名? 六哥抬起头,篤定地道:“我的直觉,很少出错。此人修为,不在我之下。” 顿了顿,语带嘲讽:“何明允那个蠢货,死有余辜。连深浅都摸不清,就敢贸然动手,他不死谁死?若我所料不差,取他性命的,八成便是这位陈家主了。” 无伤询问道:“若真如此,六哥,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联络江州衙门,借调人手?” 无谋插话道:“让他们插手,这案子就別想查清,最后定然是不了了之。” 六哥略一思索,做出决断:“此案到此为止。我们回京都。案情如实上报。至於下一步是查是抓,由上面定夺。若要动这陈家,来的,就不会只是我们三个人了。” 无谋和无伤对视一眼,点头同意。 “走吧。” 六哥当先向竹林深处走去。 无伤从一丛密集的竹根后,拖出一个被牛筋索捆得结结实实、依旧处於昏迷状態的人。 正是溧阳郡靖武司百户周承凯。 三人牵著来时藏於竹中的马匹,將周承凯横搭在一匹马背上。 各自整理了一下鞍韉,便欲翻身上马,趁著夜色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无谋刚踏上马鐙,准备上马的剎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不仅是他,一旁的六哥和无伤,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形凝固,霍然转头,目光死死盯向官道方向。 清冷的月光下,官道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负手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 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不是陈立,还能是谁? “陈立!” 无谋惊怒,厉声喝道:“你想干什么?” 陈立抬起头,脸上似笑非笑:“三位大人不是想要离开吗?夜色已深,道路难行,陈某……特来送诸位一程。” 无伤握紧了腰间刀柄,声音冰冷:“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我镇抚司的去路?莫非是想袭杀朝廷命官,造反不成?” 陈立摇头:“陈某胆子小,大人莫要嚇唬在下了。袭杀朝廷命官?这等弥天大罪,陈某可担当不起。” 话锋微微一顿,语气带著一丝玩味:“不过,陈某倒是要多谢三位大人方才坦诚相告。若非三位明言此行並未通知衙门,亦未上报上官,更无其他同僚知晓。 陈某还真不知,原来三位大人这趟公差,竟是如此隱秘。此番前来相送,倒也……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三位大人,以为然否?” 此言一出,六哥、无谋、无伤三人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直到此刻,对方提及,他们才恍然。 方才在桑田边,陈立的东拉西扯,竟然是在套话! 他早已存了灭口之心! 六哥眯著眼,死死盯著陈立,握刀的手青筋毕露:“一打三,阁下未必有胜算。逃跑的功夫,雷某等人也是拿手的。” 陈立没有再开口回应,也无需回应。 缓缓抬起右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握。 “嗡……!” 一道乌光自他掌心凭空浮现,化作一根乌黑长棍。 长棍出现的剎那,一股沉重如山的恐怖气息轰然爆发。 “来得好!” 那六哥大喝一声,腰间长刀瞬间出鞘,刀光如雪,化作一道匹练般的雪亮寒光,刀身之上,风雷之象浮现。 他將毕生修为灌注於刀身,神意与刀合,斩出一道数十丈长凝练至极、能切开虚空的璀璨刀罡,悍然迎向那镇压而下的乌黑长棍。 然而。 就在他那无坚不摧的刀罡即將触及乾坤如意棍的前一剎那,棍身甚至还未与刀锋真正接触时。 咔嚓嚓! 一阵碎裂声爆响。 六哥手中那柄千锤百炼、吹毛断髮的宝刀,竟如同被无形巨力碾压,从刀尖开始,寸寸碎裂。 大宗师?! 六哥脸上的狠厉与决绝瞬间凝固,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瞪圆了双眼,死死盯著那根依旧缓缓压下的乌黑长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念头。 “你……已踏入归元?!”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 他以为对方最多是神意关,与自己相仿。 但万万没有想到,对方根本不是神意同阶,而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雄一方的大宗师。 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暴怒涌上心头。 何明允,你他娘的,竟敢去招惹一位大宗师。你自己寻死,还要拉老子垫背! 他恨何明允的愚蠢,更恨自己的大意! 早知如此,他寧可学江州衙门那些老油条,和光同尘了,绝不会来蹚这浑水。 但他也知道,此刻,任何后悔都已无用。 大宗师当面,杀心已起,绝无转圜余地! “你们两个!分头走!快走!我断后!能走一个是一个!回京报信!” 六哥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竟不进反退,反而借著刀碎的反震之力,身形如炮弹般向后急退。 同时双掌齐出,体內內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化作一道凝实的掌印,带著惨烈的气息悍然轰向陈立,竟是打著以攻代守的主意,意图为其同伴爭取时间。 无伤与无谋两人极有默契,几乎同时猛地一夹马腹,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之上。 两匹骏马吃痛,发出悽厉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一左一右,朝著官道两侧的黑暗之中疯狂窜出。 无伤冲向左侧竹林,无谋冲向右侧荒野。 他们要將速度提到极致,藉助夜色与地形,分散逃亡! “想走?晚了!” 陈立手中乾坤如意棍去势丝毫不减,依旧朝著爆退的六哥当头压下。 浩荡棍劲,如同天倾! 与此同时。 神堂穴中,一尊高约二十寸、通体流光溢彩、面容与陈立一般无二、宛如实质的元神,一步踏出。 元神一出,周遭天地元气为之震盪。 目光瞬间锁定右侧正策马狂奔的无谋。 元神小手抬起,並指如剑,对著无谋的背影,隔空虚虚一点。 寂灭指。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著毁灭法则的指力,跨越空间,瞬间没入无谋神堂。 正疯狂催动马匹的他,身形猛地一僵。 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的神采如同风中残烛般骤然熄灭,变得空洞无神。 下一刻,“噗通”一声,直接从狂奔的马背上栽落下来,滚倒在地,再无生机。 另一侧,无伤的马匹刚刚衝进竹林,一道刚猛凌厉的拳劲便呼啸而来。 正是陈守恆出手。 “滚开!” 无伤又惊又怒。 腰间长刀悍然出鞘,一道十余丈长的刀气如同匹练,横扫向拳劲来处,企图逼退阻截者,夺路而逃。 陈守恆不敢硬接,身形急闪,避其锋芒。 但那道拳劲却精准地击中了马匹前腿关节。 骏马惨嘶一声,前腿折断,轰然倒地。 无伤身形飞起,正待施展身法远遁,却觉一股令他神魂战慄的冰冷杀意已將他彻底锁定。 他骇然回头,只见那道清光莹莹的元神,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后上空。 元神小人再次抬手,一指轻轻点出。 一指寂灭神魂! 无伤都未来得及出声,神识便被投入无边黑暗,瞬间湮灭。 身体保持著前冲的姿势,却已失了所有生机,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而几乎在元神出手的同时。 陈立肉身手中的乾坤如意棍,已然结结实实地劈在了六哥仓促间布下的掌印之上。 那凝聚了毕生功力的掌印,在乾坤如意棍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崩溃、瓦解、湮灭! 棍势未尽,如同携带著天地重量,继续压下。 “杀!” 六哥眼中闪过疯狂,拼命催动残存內力,双掌交叠,试图硬抗。 “嘭!” 又是一声闷响。 棍影掠过,六哥的双臂瞬间扭曲、碎裂。 棍劲毫无阻碍地轰入他的胸膛。 “噗……!” 他如同断线的风箏般,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官道旁那片茂密的竹林边缘。 咔嚓!咔嚓! 棍劲余波扫过,方圆十数丈內的青翠竹林,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刃拦腰斩过,齐刷刷地断裂、倾倒、崩碎。 竹叶漫天飞舞,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原地出现了一片狼藉的空地。 官道上,尘埃落定。 月光依旧清冷。 陈立的身影出现在六哥的尸体旁,確认其已然毙命。 乾坤如意棍已然消失无踪,气息重新归於平淡。 陈守恆快步走到父亲身边。 “这次要处理乾净,不能留下任何线索。兵刃、衣物、隨身物品,全部销毁。尸体……打碎再埋。” 就在灵溪,处理尸体,自然能从容许多。 陈守恆答应,目光隨即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被无伤隨手扔在路旁、依旧昏迷不醒的周承凯身上:“爹,此人……如何处理?” 周承凯知晓太多內情,更是引来了镇抚司,留著他,终究是个祸患。 陈立淡漠地瞥了周承凯一眼。 当初在江口,他就想將此人格杀,但为了让他回溧阳报信,搅浑局势,才留了他一命。 后来此人躲到江口,因天剑派大肆搜查,自己当时修为尚未突破归元,不愿节外生枝,便也由他去了。 没想到,这一念之差,竟差点酿成大祸。 “杀了吧。” 陈立淡淡吐出三个字。 第314章 自爆 七月流火。 溧阳城郊,静心庵外。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离,向著郡城方向行去。 车箱內,孙婉茹一身素白孝衣,发间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绒花,更衬得面容清减。 她刚刚在庵中给父亲孙秉义上了香,诵了经,心中却无半分安寧。 父亲的灵柩只能暂寄庵中,归乡无期,前路渺渺,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身如浮萍。 马车碾过路面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让开,快让开!” 这时,马车外响起车夫的呵斥声。 孙婉茹疑惑,掀开车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官道前方,一个身影前行。 她穿著一身多处破损的衣裙,髮髻鬆散。 侧影轮廓,孙婉茹却觉得有几分眼熟。 “停车。” 她下意识地吩咐车夫。 孙婉茹探出身,仔细望去。 恰巧那身影也因听到车马声而回头张望。 四目相对。 孙婉茹猛地捂住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惊呼:“喻……喻娘姐姐?!” 那人不是她的闺中密友、表兄何章秋的外室李喻娘,又是谁? 只是那个总带著三分嫵媚笑意、衣著精致的女子,如今竟是这般憔悴不堪的模样。 李喻娘似乎也认出了她,转身似乎想躲。 “喻娘姐姐!真是你!” 孙婉茹急忙让丫鬟搀扶著下了马车,几步走到李喻娘身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你怎么在这里?还弄成这副样子?” 李喻娘被她拉住,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婉茹妹妹……我……”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 孙婉茹见她神色淒楚,心中更是惊疑不定,拉著她便往马车走去。 李喻娘半推半就地被她扶上了马车。 车厢內,丫鬟机灵地递上水囊和乾净帕子。 李喻娘接过,小口喝著水,用帕子擦了擦脸,露出清减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美的面容。 “喻娘姐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婉茹询问:“表哥当初和你消失不见,再没了音讯,到底去了何处。你怎会独自在此?还这般模样?表哥人呢?” 李喻娘捧著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望著孙婉茹,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訥訥道:“少爷他……去世了……” “什么?!” 孙婉茹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闻,仍是浑身一颤:“怎么会?表哥身边有高手,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陈家,还有周家……” 李喻娘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少爷拿到了他们的把柄,本想趁机將他们拿下,没想到那陈家竟与鼉龙帮早有勾结,他们设下圈套,少爷,和带去的几位强者全折在里面了。 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孙婉茹呆呆地听著,脸色苍白。 陈家周家,还有鼉龙帮…… 她非笼中金雀,几家的恩怨,也知晓一二。 世家爭斗,利益倾轧,你死我活,她並非不知,只是没想到,自家表哥也落了这么个下场。 愤怒吗?自然是有的。 但那愤怒之下,更多的是无力。 孙家如今是什么光景? 父亲死了,主心骨没了。 如今姑父也死了,孙家就像一块摆在砧板上的肥肉,区別只在於被谁吞下、何时吞下。 她一个弱女子,除了哀伤和恐惧,还能做什么? “那……喻娘姐姐,你后来是如何?” 孙婉茹稳了稳心神,看著李喻娘淒楚的模样,心中酸楚。 李喻娘身体瑟缩了一下,低下头:“我没能逃掉,但因为有几分姿色,被那陈家家主看中,他是个色中饿鬼,將我关在暗室之中,想起来,就肆意……我为了活命,只能……曲意……” 话音断断续续,甚至听不太清。 “喻娘姐姐莫哭了,都过去了……是妹妹不好,不该问这些……” 孙婉茹却是面色发白,感同身受,一股寒意夹杂著同情涌上心头。 她心知女子名节重於性命,喻娘姐姐遭遇如此摧残,简直生不如死。 连忙轻轻拍抚李喻娘的后背,握住她冰凉的手,岔开话题道:“姐姐你……是如何逃出来的?” 李喻娘反握住她的手,泪水涟涟:“婉茹妹妹,若你我非相交多年的闺中姐妹,我就告诉你,我是趁他们不备偷跑出来的。但我……不能骗你,更不能害你!” 孙婉茹一愣:“姐姐此言何意?” 李喻娘抬起头,直视著孙婉茹的眼睛,坦诚道:“我没有逃出来。是陈家把我放出来的。他给我服了毒药,逼我回来……做眼线,打探消息。” “什么?!” 孙婉茹美眸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打探……什么消息?” 李喻娘苦笑著:“陈家早已怀疑卓姨娘主动提出,愿以极低的价格將织造坊、粮仓、田產、商铺卖给周家之事,必有蹊蹺,是个陷阱。所以,他们控制了我,逼我服下毒药,然后放我回来,就是要我查明,孙家究竟意欲何为?背后到底是谁在主使?那低得离谱的价格,又是为何?” 孙婉茹脑海中一片混乱。 陈家早就起了疑心?还派臥底回来? 那姨娘和大表姐的计划…… 她看著李喻娘惨然却坦诚的脸,心中信了七八分。 若非真心待她,李喻娘何必自曝身份,將自己置於险地? “喻娘姐姐……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孙婉茹声音乾涩。 “因为我不想害你,更不想看著你被蒙在鼓里,捲入危险而不自知。” 李喻娘泪光盈盈:“婉茹妹妹,你告诉我,孙家……是不是真的打算將那些產业,卖给周家?” 孙婉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是。姨娘……確实一直在与周家那边的人接触商议。价格……也的確很低。” 李喻娘急道:“为什么?就算孙家如今势弱,守不住,卖给任何其他本地世家,价格也绝不会低於市价。为何偏偏要低价卖给有旧怨的周家?” 孙婉茹再次沉默了。 马车微微摇晃著,车厢內一时只有车轮轆轆之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似乎下定了决心,轻声道:“喻娘姐姐,你既对我坦诚至此,连这等性命攸关的秘密都说了,我若再瞒你,便不配做你的姐妹了。” 她压低声音,苦笑道:“姐姐既以诚待我,我也就不再瞒你。我家在溧阳的这些產业,名义上是孙家的,实则早有契约,都是姑父一家的。我孙家真正的根基祖业,都在禄水老家,由我几位兄长操持。至於变卖溧阳產业之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並非完全是我姨娘的意思。是我大表姐……她回来了,如今孙家上下,是她说了算。卖產业给周家,是她的意思。至於为何要这么做,又为何是这个价钱……我也不知。” “大表姐?” 李喻娘面露讶色:“你是说……少爷的大姐?她不是早年便隨高人修行去了吗?何时回来的?” 孙婉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何时归来,我也不知。父亲亡故后,我们本已收拾行装,准备扶灵返回禄水。可大表姐却突然出现,接管了孙家一切,言明要替姑父报仇。她修为高深,手段更是……孙家上下,无人敢违逆。父亲的灵柩,这才不得不暂寄在这静心庵中。” 说著,她眼圈又红了。 李喻娘幽幽嘆了口气,握紧孙婉茹的手:“苦了你了,婉茹妹妹。这般境况……” “那姐姐你呢?” 孙婉茹擦去眼角的湿意,关切地问:“你身中毒药,又被陈家胁迫,日后有何打算?” 李喻娘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与决绝:“打算?我清白已毁,身中剧毒,本就不打算苟活於世了。如今苟延残喘,唯一的心愿,便是报仇! 替章秋少爷报仇,也替我自己报仇。若……若你那位大表姐,真有本事能灭了陈家,將此僚碎尸万段,那我便是立刻毒发身亡,也死而无憾了!” 孙婉茹被她眼中决绝的恨意所慑,心中惻然,又觉无措:“我也不知道大表姐究竟有何打算。姨娘或许知道得多些。喻娘姐姐,不如我先带你回府,见见姨娘。或许姨娘和大表姐,能有法子帮你?” 李喻娘看著她,眼中泪光闪烁,点了点头:“如今,我也无处可去了。全凭妹妹安排。” 马车驶入溧阳郡城,最终停在孙家宅邸侧门。 孙婉茹领著李喻娘入了府,径直来到內宅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 院中,一位年约三十、身著淡紫色锦缎衣裙、云鬢高挽、容貌姣好的美妇,正在吃著糕点。 正是孙秉义的妾室,卓沅。 她见到孙婉茹带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女子进来,先是诧异,待孙婉茹附耳低声將李喻娘的身份和遭遇简要说了一遍后,她打量李喻娘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 良久,卓沅才开口:“此事妾身也做不得主。喻娘身份特殊,需得请大小姐定夺。” “还请姨娘代为通传。” 孙婉茹恳求道。 卓沅点头:“你们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说著,她起身唤来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几句,自己则披了件斗篷,並未乘轿,只让车夫备了辆马车,上车离去。 第315章 妾室 城西小巷。 一座青砖小院隱在暮色里,若非刻意寻找,极易错过。 院墙不高,探出墙头的花枝却繁茂得异乎寻常,晚风送来阵阵清雅馥郁的混合花香,沁人心脾。 卓沅的马车在巷口停下,她独自一人步行至院门前,轻叩三声,两急一缓。 片刻,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一丫鬟侧身让她进去,隨即又无声閂上门閂。 院內別有洞天。 时值盛夏,不大的庭院竟被各式花卉填得满满当当,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爭奇斗艳,如火如荼。 花丛间,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正屋。 小径尽头,一位身著素白纱裙的女子正背对著院门,手持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著一盆兰草。 她身姿窈窕,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周身散发著一种与这满院喧闹花事格格不入的寧静。 听到脚步声,她並未回头,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卓姨娘来了。是周家那边有回信了?” 卓沅在她身后停下:“大小姐,周家那边……尚未有確切回復。” 白衣女子修剪的动作微微一顿。 卓沅继续道:“不过今日婉茹从静心庵回来,在路上碰见一个人,带回了府里。是陈家派来的。” “哦?” 白衣女子转过身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眉眼清丽绝伦,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眸子澄彻如水,目光落在人身上,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凉意。 “陈家,按捺不住了么?这么大一块鱼饵,能忍到此时才派人来探虚实,倒也算沉得住气。说来听听。” 卓沅连忙將孙婉茹告知的情况,以及李喻娘的那番说辞,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白衣女子静静听著,直到卓沅说完,她才轻哼一声:“鼉龙帮和周家陈家勾结?何章秋被反杀?陈家胁迫她为眼线?倒是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 她顿了顿,问道:“这女子是什么来歷?” “她原是章秋少爷安置在外的外室。” 卓沅小心答道。 听到“外室”二字,白衣女子那双好看的柳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厌弃,但很快便消散无踪。 沉吟片刻,道:“你將她带来,我要亲自见见。” “是,大小姐。” 卓沅应下:“那我今晚便带她过来?” “可。” 当晚,夜色渐浓。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再次驶入城西小巷。 卓沅领著洗漱换装的李喻娘走进了那座花香瀰漫的小院。 院內廊下已点了灯笼,昏黄的光线映照著花影扶疏。 白衣女子依旧是一身素白,坐在一张竹製茶席后,正慢条斯理地烹茶,氤氳热气模糊了她几分容顏。 李喻娘跟著卓沅走近,感受到那白衣女子看似隨意投来的目光,只觉得周身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她低下头,不敢直视。 “坐。” 白衣女子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声音平淡。 李喻娘依言坐下。 白衣女子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李喻娘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你气海不畅,神堂晦涩,经脉被封,神识也被人下了禁制。是怎么回事?” 李喻娘眼中闪过惊骇,没想到只片刻对方就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情况,回道:“是陈家家主所为。他说……若我不老实,动念间便可让我生不如死。” 白衣女子不置可否,转而问道:“我弟弟何章秋是怎么死的?你把当时的情形,再仔细说一遍与我听。” 李喻娘强自镇定,將白日对孙婉茹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带哽咽。 白衣女子静静听著,也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待李喻娘说完,她忽然问道:“陈家实力如何?陈立本人,是什么修为?” 李喻娘斟酌著词语,答道:“具体……小女子修为低微,看不太明白,不过那晚交手时,陈家家主曾与化虚宗师交手,且更胜一筹,杀了对方,小女子猜测,他至少也是化虚,或许……更强一些也未可知。” 顿了顿,又补充道:“陈家有两名宗师供奉,还有……陈家的长子陈守恆,以及他的妻子周书薇,最近也都突破到了神堂关。” “陈守恆?周书薇?” 白衣女子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神情变化。 她秀眉微蹙:“陈守恆去年参加武举,不过灵境二关玄窍境的修为,这才多久?周书薇……她在灵境一关练血境蹉跎了七八年,怎会突然连破数关?” 李喻娘摇头:“这……这等隱秘,小女子如何能得知?” 白衣女子沉默,面色变幻不定。 她万万没有料到,从李喻娘口中竟会得到这样的信息。 若陈家当真拥有至少一名化虚境、四名神堂境的宗师力量,再加上可能与鼉龙帮的勾结,那之前何章秋带著两名化虚宗师、两名神堂宗师前去却全军覆没,就完全说得通了。 陈家的实力,远超她的预估。 过了好一会儿,她压下心中的波澜,看向李喻娘的目光多了几分凝重:“你带来的消息,很有用。” 顿了顿,她的语气缓和了些,又问道:“陈家派你回来,具体要你打探什么?” 李喻娘感觉那股无形的压力稍减,道:“陈家不信孙家会真的低价变卖,怀疑其中有诈。让我前来查探,孙家有何图谋?” 白衣女子轻轻一笑:“那……你自己,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呢?” 李喻娘答道:“我不敢有別的想法。少爷替我赎身,待我恩重,如今我身中剧毒,受制於人,清白已毁,本已存了死志。只求大小姐若能剷除陈家,替少爷报仇雪恨,我便安心隨他去了。” 话语间,泪珠已滚落下来。 白衣女子静静看了她片刻:“你放心吧,你身上的毒,未必无解。待此事了结,我自会设法为你寻来解药。眼下,你既回来了,便安心待在孙府。后面该如何做,我会让卓姨娘告知於你。” 李喻娘连忙低头:“是,全凭大小姐吩咐。” “嗯,下去吧。卓姨娘,送送李姑娘。” 白衣女子端起茶杯,示意送客。 卓沅应声,带著李喻娘退出小院。 等李喻娘上了马车后,卓沅让她稍等片刻。 转身,再次轻轻叩响了门环。 院內,白衣女子並未移动,仿佛早知道卓沅会回来。 她未曾回头,清冷的声音已飘来:“还有事?” 卓沅询问:“大小姐,这李喻娘……我们究竟要如何安置?” “安置?自然是先让她安稳住下。” 白衣女子淡然道:“此女方才的说辞,半真半假。只怕並非真心反水,怕是存了脚踏两条船的心思。” “那她为何要自爆身份?”卓沅不解。 “为何?” 白衣女子冷笑:“恐怕是知道寻常手段瞒不过,索性反其道而行之,用这苦肉计混进来。哼,想在宗师面前耍弄心机,她打错了算盘!陈家,也打错了主意!” 卓沅没想到这背后,竟有如此深的算计,听得背脊发凉:“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白衣女子摆了摆手:“你看紧了她,我会適时给你一些消息让她传回去。” 卓沅犹豫了下,却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还不走?” 白衣女子秀眉一挑。 卓沅幽幽嘆息一声,道:“大小姐,妾身只盼著早日料理完这摊琐事,远离这溧阳的是非之地。” 白衣女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卓姨娘,钓鱼,最忌心浮气躁。尤其是陈家和周家这种奸滑似鬼的大鱼,更要耐心。你放心,我的目的很简单,將溧阳这批烫手的东西甩出去,了结此间因果就行。至於之前答应你的,只要交易达成,陈家付出的钱財,自然归你,我分文不取。这一点,你大可安心。” “……是,大小姐,妾身知道了。” 卓沅低下头,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恭敬应道。 “去吧,安抚好她,莫要让她起疑。” “妾身告退。” 卓沅轻轻带上门。 夜风微凉,吹在她身上,却让她觉得更舒畅些。 这位大小姐的目光,总让她无所適从。 待卓沅离开,白衣女子脸上变得凝重,从怀中贴身取出一面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铜镜。 白衣女子伸出右手食指,如同蘸墨般,小心翼翼地在暗金色的镜面上书写起来。 指尖过处,镜面上留下清晰的字跡。 “情况有变,对方实力超乎意料,化虚宗师一名,神堂宗师四名。” 字跡在镜面上停留了数息,缓缓隱去,镜面恢復如初,只余暗金光华流转。 过了片刻,暗金色的镜面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发出几不可闻的“嗡”声。 紧接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跡,由浅至深,缓缓浮现在镜面之上。 “交易继续。” 白衣女子瞳孔微缩,沉默片刻,將铜镜小心收回怀中。 …… 卓沅刚回到车上,便听到李喻娘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卓沅吃了一惊,连忙挪近些,伸手轻轻拍抚她的后背:“好端端的,怎么又哭起来了?” 李喻娘没有回答,抽泣声更重了些,过了好一会儿,呆呆地望著车厢角落晃动的阴影,声音低哑:“沅姨,大小姐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她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骗她?” 卓沅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堆起温和的笑意,柔声安慰道:“別胡思乱想。大小姐若是半点不信你,又怎会特意让我带你来。 她行事向来谨慎,你又刚从陈家那等险恶之地脱身,大小姐是担心你被暗中动了手脚,这才要小心查验,也为了你的安危著想,你可莫要多心。” 李喻娘摇了摇头,眼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沅姨,你不用再安慰我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 “像我们这样的身份……在大小姐那般真正金枝玉叶的贵人眼里,算得了什么呢?你还好些,毕竟是孙老爷过了明路、掌著家事的姨娘,多少还有些体面。可我呢?” 她苦笑一声:“我不过是章秋少爷一时兴起安置在外头的玩物……连门都没资格进,连个最低等的妾室名分都没有。在她看来,我这样的人,靠近她们,除了贪图富贵,还能有什么別的心思?天生就低贱,活该被轻视……”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人心上。 卓沅脸上的温婉笑容再也维持不住,一点点僵住、褪去。 李喻娘此刻的自我贬低,何尝不是她內心深处不敢宣之於口的恐惧与自怜? 车厢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半晌,卓沅才发出一声幽幽的嘆息:“这世道,对我们这样的女子,原就苛刻。无依无靠,娘家指不上,除了趁著年轻,多为自己攒下些金银细软,盼著將来能有个倚靠,不至於饿死冻死,还能指望什么?” “金银?” 李喻娘轻轻摇了摇头,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囈:“沅姨,像我们这样的人,真能守得住多少?几十两、几百两,或许还没人看得上眼,还能偷偷藏好,悄悄带走。可若是几千、几万两呢?” 卓沅身体微微一震,看向她。 李喻娘转过脸,直视著卓沅的眼睛:“我们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若是真得了这么一笔巨款,前路漫漫,山高水远,盗匪如毛。我们弱女子,恐怕走不出百里,便会被人盯上。 钱財被劫掠一空,或许还是最好的结果。若失了清白,甚至连性命都丟在荒郊野岭,尸骨无存,又有谁会在意?” 卓沅只觉得脑海中“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让她四肢发凉,如坠冰窟。 是啊!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守得住这笔足以让许多人鋌而走险的財富? 马车依旧在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內却死一般寂静。 卓沅靠在车壁上,偏过头,怔怔地望向车窗外的夜色。 李喻娘也不再说话,重新低下头。 直到马车在孙府停下,驾车的僕人低声提醒,卓沅都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沉默地下了车,甚至忘了招呼李喻娘。 第316章 离间 回到孙府后,李喻娘便住了下来。 她行事极有分寸,每日除了待在自己暂居的小院里,便是去花园散步,绝不在府中隨意走动,更不对孙家內外事务流露出半点好奇。 她很清楚,那位白衣女子必然暗中留意著她的一举一动,任何过份的关心都可能引来怀疑。 不过,有一件事她做得极为勤勉,也极为自然,便是找卓沅和孙婉茹閒谈。 她从不主动提起任何敏感话题,只是陪著卓沅做些针线,听孙婉茹说说诗词,或者聊聊溧阳城里的衣裳花样、时令点心。 琐碎的閒聊中,总能在不经意间,將话题引向女子的艰难,尤其是身为妾室的辛酸与无依。 每每说到此处,便恰到好处地停住。 起初,卓沅还会刻意避开或宽慰几句,但隨著次数增多,尤其是当李喻娘总能精准地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不安时,卓沅的心態渐渐变了。 对未来的茫然,对何家大小姐承诺的怀疑,都渐渐浮现。 卓沅的回应,渐渐从安慰,变成了沉默,而后是偶尔一两声感同身受的嘆息。 李喻娘成功了。 陈立从一开始交给李喻娘的任务,就不是打听消息,而是…… 离间! 陈立很清楚。 何家既然敢打自家的主意,那至少都有宗师相助。 一般来说,只要是有武道传承的宗师,而非野路子出身,多多少少都修炼了问心之类的秘术。 李喻娘不过灵境一关的修为,在真正的宗师面前,任何刻意的谎言和偽装都如同儿戏,极易被看穿。 指望她去打探核心机密,无异於痴人说梦。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他让李喻娘实话实说,主动暴露臥底身份,將自己摆在明处。 这样一来,何家大小姐的注意力自然会集中在这个臥底会打探什么消息、会如何传递消息、陈家有何图谋这些问题上。 她会警惕李喻娘的一举一动,却很容易忽略李喻娘本身存在的另一重作用。 李喻娘很好地执行著这个任务。 这日,孙府的气氛明显与往日不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刚蒙蒙亮,下人们便忙乱起来,洒扫庭除,擦拭门窗,连廊下的石阶都用清水刷洗得乾乾净净。 厨房方向更是早早飘出浓郁香气,隱约能听到管事催促备办珍稀食材的吆喝声。 李喻娘坐在自己小院的窗前,静静看著外面穿梭的人影,心中瞭然。 孙府今日必有贵客临门。 她按捺下好奇,依旧待在房中看书绣花,对门外的热闹不闻不问。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暗。 孙婉茹才带著两个丫鬟,提著食盒匆匆而来。 “喻娘姐姐久等了,实在对不住。” 孙婉茹脸上带著歉意的笑,指挥丫鬟將几样精致小菜和汤饭在桌上摆好:“今日府里来了贵客,姨娘亲自在前头接待,后厨忙乱,我也帮著张罗了一下,这才耽搁了。” “不妨事。” 李喻娘起身:“婉茹妹妹说的哪里话,我不过閒人一个,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有什么要紧。贵客临门才是正事,妹妹不必掛心我。” 两人坐下用饭。 席间,李喻娘並不多话,只安静地吃著,偶尔夸一句菜好。 孙婉茹起初也默默吃著,但几次抬头,都欲言又止,眉宇间笼著一层淡淡的忧色。 李喻娘看在眼里,待吃到七八分饱,放下筷子,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才柔声问道:“婉茹妹妹,我见你似乎有心事?可是今日……有什么不妥?” 孙婉茹也放下碗筷,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心里有点担心姨娘。” “担心沅姨?” 李喻娘惊讶:“沅姨精明能干,处事周到,何须担心?” 孙婉茹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不是担心她应付不来,是担心她……太有主意了。” 她抬眼看了看门外,確认无人,才继续道:“姐姐也知道,大表姐的意思,是想將家里的產业转给周家。可姨娘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她暗中派人接触了好几家。今天来的贵客,就是苏家的人。” 李喻娘脸上露出困惑:“既然要变卖家业,货比三家,谁家出价更高、条件更好,便卖给谁家,不是天经地义吗?沅姨这么做,也是想卖个更好的价钱,有何不妥?” “若真能如此,自然是好。” 孙婉茹苦笑:“可大表姐她不会让姨娘做主的。更何况,真要卖给了苏家,我们的麻烦,也就更大了。” “这是为何?” 李喻娘惊讶询问。 孙婉茹幽幽嘆息:“这些家业,实际上,早就不是我们家的了。” 李喻娘闻言,眸光微微一闪,不再多问,只是低头慢慢吃著饭菜。 她很清楚,此事急不得。 又过了约莫十来天。 这日上午,卓沅难得地主动找到李喻娘的房间。 “喻娘,住得可还习惯?” “多谢沅姨照拂,一切都好。”李喻娘恭顺地回答。 卓沅点了点头,道:“你来家里也住了有些日子了。大小姐那边发下话来,说你来了这么久,若是不给陈家那边带回一点消息,恐怕陈家就该起疑,对你不利了。” 李喻娘垂首道:“全凭大小姐和沅姨吩咐。” 卓沅道:“大小姐让你带个信回去。就说,孙家已经和苏家谈妥了,七十万两银子,买走孙家在溧阳的所有家业。七日后,在清水县交接,届时会请清水县衙和溧阳郡衙的官员出面,做公证担保。” 李喻娘点头道:“是,喻娘记住了。明日……我便將消息传回去。” “嗯。” 卓沅应了一声,起身似乎要走,却又停下。 她走近李喻娘,忽然伸手轻轻拂了拂李喻娘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隨意:“你这衣裳,这儿怎么沾了灰?” 李喻娘一愣,低头看去。 卓沅已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净的绢帕,在她肩头擦拭了两下,然后,顺势將那方绢帕塞进了李喻娘手里道:“仔细些,莫要再弄脏了。” 李喻娘眼尖,借著接过的动作飞快一瞥,只见那绢帕內侧竟用极细的墨笔,写了蝇头小字。 她心头一震,脸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顺势將绢帕紧紧攥在手心,道:“谢……谢沅姨提醒。” 卓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再说,只是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僕妇,吩咐道:“去安排一辆车,送李姑娘出府。” “是,夫人。” 不多时,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幔小车,载著李喻娘,晃晃悠悠地驶出了孙府。 …… 灵溪,陈家。 时值正午,烈日火辣地炙烤著青石地板。 陈立盘膝而坐,双目微闔,呼吸绵长几近於无,周身气息內敛,仿佛四周融为一体。 头顶上方三尺处,虚空微微荡漾,一尊高高约二十寸、面容身形与陈立一般无二的元神正静静悬浮。 元神小人宝相庄严,双手结印,周身毛孔仿佛都在呼吸,贪婪地汲取著虚空中稀薄的元气粒子。 天地元气被元神吸纳后,经过淬炼提纯,化作更为精纯的元炁。 一部分滋养壮大元神本身,另一部分则如同涓涓细流,反哺回肉身,充盈经脉与穴窍。 自登上灵境第七关归元关,凝练出元神之后,陈立便正式踏上感悟天地规则、凝聚自身法相的路途。 但此境的修炼,需以磅礴元炁填满周身窍穴为基础,方能在元神之上观想、铭刻天地规则,显化法相。 元神愈强,对天地规则的感应便愈敏锐。 陈立如今便深感此中艰难。 即便他元神初成,神念强大,运转先天采炁诀的效率远超以往十倍。 可相对於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和奇经八脉而言,这点元炁的增长,杯水车薪。 需要耗费大量时光、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 转化一丝元炁之后,元神小人有所感应,睁开了眼眸。 书房外,玲瓏已静候了不短的时间。 陈立心念一动,元神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没入肉身的眉心。 睁开双眼,缓缓收功,恢復平常。 “老爷。” 玲瓏见陈立出来,立刻上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李喻娘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 陈立頷首道:“进来说。” 玲瓏走进书房,李喻娘传回的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陈立静静听完,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道:“去叫守恆、守业,还有书薇,到书房来。” “是。” 玲瓏领命而去。 不多时,陈守恆、陈守业兄弟,以及周书薇三人步入书房。 陈立示意玲瓏將情况再详细说与眾人知晓。 玲瓏告知三人:“李喻娘传回两条消息。孙家放出风声,已与苏家谈妥,以七十万两白银的价格,出售孙家在溧阳的所有產业,包括织造坊、田亩、商铺等。约定七日后在清水县交易,並请两地官府作保。” 她顿了顿,才道:“但卓沅私下通过绢帕传递的密信,此事有诈。孙家此番所谓与苏家交易,实则只售卖几间无关紧要的商铺作为幌子。织造坊与那二万九千亩良田,他们根本不敢卖,也从未打算卖。” “此举目的,卓沅坦言,是为了施加压力,迫使我们儘快入局。” 接著,玲瓏將孙家如今真实困境的原因,一一道出。 事情的根源在於,孙家早已是空壳。 孙秉义以四十两一亩的高价,吃下清水柳家二万九千亩良田,几乎耗尽孙、何两家浮財。 后何家重金请动宗师,钱款不继,向某个不明势力暂借了三千两黄金作为酬劳。 虽然请来的宗师尽数折损,对方未拿到钱,但那势力却称宗师的损失需孙家赔偿,此为一笔巨债。 此外,何章秋从清水县衙库房提出四万匹丝绸,言明由孙家支付货款,充抵县衙田税。 这批丝绸被鼉龙帮黑吃黑劫走,款项却需孙家承担。 溧阳郡衙现已按市价每匹二十五两向孙家追缴,这又是一百万两的巨额债务。 孙家目前资不抵债。 何家大小姐设下此局,其真正目的是祸水东引。 一旦陈家接手这批烫手山芋,势必会引来那不明势力的怒火和追索,何家便可借刀杀人,利用那势力剷除陈家。 玲瓏敘述完毕,书房內陷入一片沉寂。 陈立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三人,打破了沉默:“情况便是如此。守恆,守业,书薇,你们……有何看法?” 第317章 基业 书房內。 玲瓏话音落下后,许久无人开口。 陈守恆眉头紧锁。 周书薇面色平静,唇角微微抿紧。 陈守业则始终低垂著头。 陈立的目光最先落在次子身上,打破了沉默:“守业,你怎么看?” 陈守业低声道:“爹,此事关係重大,孩儿听你的安排。” 陈立看著他,道:“为父问的是你自己的想法。说说看,不必拘谨。” 陈守业略作迟疑,谨慎开口:“既然孙家產业实为空壳,背后还欠著如山巨债,更有不明势力虎视眈眈。那我们若此时介入,无异於与虎谋皮。 依孩儿浅见,不如按兵不动。孙家这些资產,多半会被官府查封售卖。届时,我们再去竞买,虽然价格可能更高,但手续清明,权责明確,可免去后患。” 陈立听罢,未置可否,微微頷首,將目光转向儿媳:“书薇,你的意思呢?” 周书薇迎上陈立的目光:“父亲,二弟所言,是老成持重之道。在敌我不明,冒然投入巨资,確非明智之举。妾身同意二弟的看法,当前应以谨慎为上。”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不过,孙家这些產业,若能顺利吞下,对陈家而言,无疑是奠基之石。若一味求稳,变数太大。 且不说那不明势力是否会抢先一步占有,即便能等到官府拍卖,届时覬覦者眾,能否顺利到手亦是未知之数。 因此,妾身以为,当前首要之事,是儘快查明那不明势力。知己知彼,方能权衡利弊,做出决断。” 陈立看向玲瓏:“李喻娘可曾探听到,那借钱给何家、索要赔偿的,究竟是哪方势力?” 玲瓏立刻回道:“回爷的话,卓沅也不清楚,真正清楚的,可能只有那何家大小姐了。” 陈立將目光投向长子:“守恆,你的意见呢?” “爹……”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后坚定地看向父亲。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孙家是空壳不假,何家设局,引我入彀,借刀杀人亦是真。 但溧阳局乱,正是我陈家火中取栗,吞孙驱虎,奠定世家基业的绝佳时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若瞻前顾后,等一切尘埃落定,我陈家再想拿到如此基业,难上加难!” 此话一出,陈守业面露惊愕,似乎被兄长的激进想法嚇到。 周书薇则是秀眉微蹙。 陈立静静地听著,陷入沉思。 三人的说法,都有道理。 守恆的想法虽然激进,却点出了关键,溧阳权力真空,局势混乱,正是火中取栗之时。 守业的稳妥固然安全,却可能错失良机,一旦那不明势力彻底掌控孙家,陈家再想插手,代价將十倍、百倍增加。 书薇建议先行查探,最为中肯,但时间不等人,更何况,这种机密,孙家那小妾,只怕也没资格知道。 当然,最关键的问题是。 陈家,確实太需要孙家这批產业了。 拋开那些零散的商铺不算,两千张织机和熟练织女的织造坊,以及二万九千亩良田。 若能顺利吞下,陈家立刻就能摆脱目前这种仰仗劫掠、拆东墙补西墙的窘迫境地。 有了这些,陈家才算是真正有了躋身世家的根基,解决目前入不敷出的燃眉之急。 如今的陈家,早已不是当年了…… 当年,他偶尔黑吃黑解决几个毛贼,就能支撑家庭开销,甚至略有盈余。 可如今,家族人口渐多,开销日增,修炼资源更是吞金巨兽。 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 仅靠剿杀那些不成气候的匪类,所得不过是杯水车薪。 真要靠杀人越货来养家,本身就是笑话。 江州的世家倒是肥得流油,可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更何况,江州,又有几个世家? 劫掠之道,终非长久之计,更非立家之本。 隱皇堡的密室里,倒是还藏著几百万两现银,若能起出,確实可支撑家族发展很长一段时间。 但天剑派三位长老、上百名弟子在隱皇堡外被杀,这笔血债,天剑派岂会善罢甘休? 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天剑派必然派出更强高手坐镇,严密封锁查探。 此时再去动那密室,无异於自投罗网,风险太大。 走一步,看一步,被动等待,只会让局面越发不利,最终陷入进退维谷的死局。 各种念头在陈立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许久。 陈立抬起头,將目光转向了儿媳周书薇,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书薇,你与现今溧阳郡的代郡守赵元宏,可有过接触?” 周书薇微微一怔,略作思忖后答道:“儿媳確曾打过几次交道,但谈不上熟稔。” 她面露疑惑,“父亲突然问起他,是打算?” 陈立微微頷首:“你们三人方才所言,皆有道理。但,大势如此,敌暗我明,一味守成,恐坐失良机。盲目进取,易坠入彀中、等待查探,则时机易逝。”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既然对方想將矛盾引向我陈家,我们何必非按她的棋路走?与其我们直接去面对那未知势力,不如將这烫手的山芋,先拋给该管的人。” 周书薇立刻领会了陈立的意图,脱口道:“父亲的意思是借官府之力?让溧阳郡衙以追缴孙家所欠清水县衙丝绸款项为由,先行查封孙家產业? 如此一来,无论孙家背后是谁,都要先过官府这一关。何家大小姐祸水东引的谋划,便不攻自破。我们便可从台前转到幕后,静观其变?” “不错。” 陈立点头:“既然当初溧阳郡衙能凭一纸公文就能查封周家產业,如今孙家欠下郡衙如此巨款,赵元宏这个代郡守,於公於私,岂有坐视不理之理?只要官府动了,对方的阴谋诡计,就不攻自破。” “只是……” 周书薇眉头皱起:“但那赵元宏……无利不起早,想要说动他按我们的意思去办,恐怕不易。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不小。” “代价是必然的。” 陈立语气平淡:“但比起直接与未知势力衝突,这点代价值得。怕只怕,寻常的利益,打动不了他。” 周书薇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此事倒也並非全无突破口。” “哦?” 陈立看向她:“你有办法?” 陈守恆和陈守业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周书薇道:“赵元宏此人,虽看似油滑难缠,但他有一处软肋,或许可供利用。” “软肋?” “正是。” 周书薇点头:“赵元宏有一族弟,名唤赵元启,两人关係莫逆。赵元启昔日曾在郡衙巡检司任职,如今转任户財司司业。此人倒是个浑身破绽,可供下手之处。” 陈立追问:“此言怎讲?” 周书薇介绍道:“据儿媳所知,赵元启昔年曾在平舟县任县尉。此人是个情种,当年痴恋上一名女子,听说为了见红顏一面,甚至不惜挪用了朝廷下拨的兵餉,后因拖欠数额巨大,事情败露,原本是要被革职查办的。 后来是赵元宏当时四处奔走,替他填补了亏空,上下打点,才保住了他的官职,又將他调回郡衙巡检司任了个閒差。此次赵元宏暂代郡守,便將他安排到了油水颇丰的户財司。” 眾人皆听著,没想到还有这等隱秘。 陈守恆皱眉,有些摸不著头脑,询问:“书薇,你说的破绽是?” “自然就是那女子了。” 周书薇轻轻一笑:“只要她出面,赵元启必然帮忙。通过赵元启,寻到赵元宏,事情或可成。亦或者,让那赵元宏在挪用一次户財司的库银亦无不可……” 陈守恆讶然:“书薇你认识那女子?” 周书薇摇头:“我自然不识。不过……” 她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玲瓏:“玲瓏姑娘,应该知道。” 玲瓏骤然被点名,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周书薇,眼中闪过疑惑。 周书微笑道:“那女子便是七年前名动江南的第一名妓,江南月。玲瓏姑娘想必对此人,应有所耳闻吧?” 剎那间,书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玲瓏身上。 玲瓏低声道:“回老爷的话,江南月確是香教中之人。不过她常年居於江州忘忧居,深居简出,奴家与她並无往来,未曾接触过。” 陈立询问:“她修为如何?” 玲瓏摇头:“她一直未担任教中任何职务,颇为神秘,奴家也不好判断其深浅。不过,她芳龄屈指算来,应不超过二十六岁,即便修炼,修为……想必也不会比老爷厉害。” 陈立点头,既是青楼女子,又是香教中人,那便算有了解决之道。 实在不行,便如同当初对玲瓏和李喻娘那般,先种下镇邪印,再许以重利,双管齐下,由不得她不犯。 此事既有了眉目,陈立不再犹豫。 看向长子夫妻二人:“守恆,书薇,你二人明日便动身前往溧阳,设法与李喻娘接上头,告诉她,孙家小妾开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下来,先稳住她。若是有机会,就打探一下何家大小姐背后那未知势力的来歷。” 陈守恆与周书薇答应。 安排完长子长媳,陈立又转向侍立一旁的玲瓏:“你也回去收拾一下,明日隨我启程,往江州走一趟。” “是,爷。” 玲瓏垂首应命,但並未多言。 眾人离开,陈立看向次子:“守业,你稍等。为父有话跟你说。” 陈守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父亲,脸上露出一丝愕然:“爹,还有事?” 陈立沉吟片刻,才开口道:“家业眼见要扩大,无论是孙家那边的事,还是日后其他,仅靠家中现有的力量,人手已显不足。 你找个时间,去寻你师傅,让他帮问问馆中弟子,可有愿意来我陈家做门客的。修为倒在其次,品行、根底需得清楚。先收拢一些,以作备用。” 陈守业点了点头:“是,爹。我明日便去武馆找师傅说此事。” 交代完这件事,陈立看著儿子,一时没有继续说话。 书房內安静下来。 陈守业等了一会儿,见父亲似乎没有其他吩咐,便道:“爹,若没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 陈立看著他转身的背影。 就在陈守业即將踏出房门时,陈立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重,却让陈守业的身形瞬间定住。 “明年三月,你便去参加武举。之后,便去贺牛武院修行吧。” 陈守业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错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年他从贺牛武院回来,確实曾向父亲提过段孟静的邀请,但陈立当时只是摇头,让他先留在家里,帮助母亲打理家业。 “爹,您是说,让我去考武举,然后……去贺牛武院?”陈守业难以置信。 “嗯。” 陈立看著他:“守月如今也已踏入灵境,家里的日常杂事,可以慢慢交给她学著打理。你总不能一直困在这方寸之地。” 陈守业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惊讶,也有一丝不解。 但他终究没有多问,只是郑重地点头:“是,爹。” “去吧。” 陈立摆了摆手。 陈守业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內重归寂静。 陈立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望著合拢的房门,良久,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口气。 他心里很清楚,两个儿子都大了,各自成了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姻亲,所思所想,自然不会再像少年时那般单纯。 踏入归元关,元神有成后,他虽大部分时间依旧在修炼,但家中的一举一动却瞒不过他。 守恆如今是武举解元,神堂宗师,又有周家的底蕴和周书薇相助,无论实力、人望、妻族助力,都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而守业,性格內敛沉默,妻子李瑾茹虽出身尚可,有靠山武馆助力,但比起周家,终究只能算是小门小户。 这些年,无论是让守业去经营医馆,还是处理新开的绸缎庄,说到底,都是小打小闹。 手心手背都是肉。 陈立岂能看不出两个儿子之间的差距以及各自的心思。 守业嘴上不说,但心里当真就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绝无可能。 在守恆高中解元时,守业的情绪就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 家族越大,內部的维繫便越是微妙。 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兄弟鬩墙,则是衰败之始。 这是他绝对不愿看到的。 有些事,必须未雨绸繆,哪怕只是埋下种子,也胜过事到临头,手足无措。 第318章 游城 江州城。 华灯初上,暮色初合。 十字大街,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张灯结彩,將整条长街映照得恍如白昼。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热闹与喧囂扑面而来。 陈立一改往日朴素的穿搭,一身靛青色绣暗银云纹的锦缎长袍,缓步走在人群中,与这满街的富贵閒人並无二致。 玲瓏则是一身竹青色的文士衫,头髮用同色髮带束起,作少年打扮。 只是她身材窈窕,面容清丽绝伦,一双剪水秋瞳顾盼间自有风情,任谁仔细瞧上两眼,也不会將她错认为男子。 “江州……真是繁华啊。” 望著两侧摊铺上流光溢彩的货物,街头杂耍艺人令人目不暇接的把势,空气中瀰漫的各色小吃香气,让玲瓏忍不住轻声感慨,带著几分难以言喻的恍惚。 这些年,辗转各地,她已许久未曾这般纯粹地、像个寻常人一样,走在如此热闹的街市上了。 “还凑合吧。” 走在前面的陈立头也未回,淡淡应了一声。 於他而言,眼前这拥塞著近两百万人口的州城盛景,固然算得上热闹鼎盛。 但比之前世去过的那些动輒数千万人口、霓虹彻夜不熄的超级都市,却又显得小了许多。 不过这话,他自不会对玲瓏说。 时近中秋,节庆的气氛已颇为浓厚。 严格说来,这算是他来到此方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游览江州城。 此次前来,虽也是为了正事,但事情也不算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閒,起了逛逛这江州城的心思。 在客栈用了晚饭,便与玲瓏信步走了出来,匯入这热闹的人流隨意閒逛,目光却不时扫过街边售卖新奇物件的摊铺。 见到有匠人现场製作精巧的机关木偶,驻足看了一会儿,问了价,买了两个。 见到有摊贩卖些外域来的稀奇玩意,也挑了几件。 难得出趟远门,总得给家里的孩子们带些礼物。 玲瓏跟在他身后,渐渐也被这热闹感染,目光流连在那些售卖女子用物的摊铺前。 路过一家香气袭人的胭脂铺子,她也忍不住放慢脚步。 “进去吧。” 陈立察觉,便示意她喜欢便去买。 玲瓏挑了几样合心意的胭脂水粉和两支样式別致的珠花。 陈立见她挑选,自己也看了看,照著玲瓏买的几样,又另选了两套,吩咐掌柜分开包好。 妻子宋瀅和妾室柳芸倒也要买上一些带回去。 一圈逛下来,两人手里却未提多少东西。 但凡买下稍显累赘的物件,陈立便直接吩咐掌柜,著个小廝,按他留下的客栈地址和名號送去。 在这江州城內,倒不似镜山县城了,一切都十分方便。 就这么走走停停,穿过最喧囂的十字大街,人流稍疏,但灯火依旧辉煌。 空气里飘来一阵甜丝丝、又带著沁人凉意的香气。 玲瓏循著味道望去,只见街角支著个小摊,粗布幌子上写著冰雪冷元子几个大字。 “来两碗。” 见她犹豫,陈立倒也想尝尝,掏了掏银子,发现最低也是一钱,便扔了过去:“不用找了。” “好,好,客官稍等!” 老汉高兴极了,手脚麻利,很快端上两碗。 用木勺从冒著寒气的木桶里,舀出些莹白如玉、点缀著蜜渍红豆和果脯的膏状物,盛入青瓷小碗中。 陈立接过一碗,递给玲瓏,自己拿了一碗。 吃罢冷元子,两人继续信步而行。 拐入西边一条稍窄些的巷道。 这里的繁华又是另一番光景,丝竹管乐,脂粉香气浓得化不开。 一连数座装饰华丽的楼宇临街而立,朱门綺户,纱幔低垂,楼上隱约可见身著轻纱、云鬢花顏的女子凭栏巧笑,软语招徠。 陈立不欲在此多留,脚下加快了几分。 刚走过最热闹的一段,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背街,光线陡然暗了几分。 墙角暗处闪出一个腰系青花布手巾的中年婆子,一眼就瞅准了衣著光鲜的陈立,猛地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老爷,耍姑娘不?咱们院里新来了一水儿刚梳拢的小娘子,年纪轻,模样俊,身段软,性子还听话……” 她嘴里啪啦说得又快又急。 陈立一阵无语。 这场面,这说辞,真是有种熟悉感。 没想到换了个世界,这套拉客的流程还是大差不差。 他目光淡淡扫过这婆子,又瞥了一眼身旁扮作男装、却难掩丽色的玲瓏。 婆子顺著他的目光狐疑地看向玲瓏。 仔细一瞧,顿时看清了玲瓏那张即使身著男装也美得惊心的脸。 她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家院里那些姑娘,跟眼前这位比起来,怕是提鞋都不配。 但做这行当的脸皮最厚,反而撒开手,脸上堆起一个夸张的笑容。 “瞧老婆子这双拙眼!原来老爷您喜欢相公吶。早说嘛!是老婆子看走眼了,对不住,对不住您吶。” 她一边说著,一边扭著腰,悻悻地退回暗处。 陈立懒得与这等人计较,继续前行。 玲瓏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下。 又行了一段,绕过几处宅院,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颇为宽阔的水域,垂柳依依,湖面上泊著不少画舫游船,灯笼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画舫中传来悠扬的乐曲与男女的嬉笑声。 岸边也有不少人,或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或是一家老小,一盏盏点燃的花灯,点点灯火隨波荡漾,宛如星河落入凡间,与天上明月、船上灯火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老爷,夫人,中秋佳节,討个吉利,放盏飞天灯吧?祈福许愿,寄託思念,灵验得很吶!” 两人沿著河岸漫步,一个小贩挎著竹篮,適时地凑了上来,口齿伶俐推销。 “咱这飞天灯可是有名的,用的是特製的油纸,灯焰也稳,保管能飞得又高又远!” 玲瓏被小贩那句“夫人”叫得先是一愣,隨即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真实的欢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看了陈立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对那小贩点点头:“买一盏吧。” “好嘞!承惠三十文!” 小贩麻利地递过一盏叠成莲花状的粉色纸灯,又递上一小截炭笔和一小方粗糙的纸片:“夫人可將名讳写在这纸上,放入灯中,待灯飞起,必能心愿得偿!” 玲瓏接过,微微侧身,执笔在那小纸片上认真写了几行娟秀的小字。 写罢,小心折好,放入了灯腹中。 “给我拿一个吧。” 陈立默然看著,也向小贩要了一盏天蓝色的宫灯和纸笔。 他走到另一边,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几个名字,又添了一句简短的祝福。 玲瓏放好纸条,恰好瞥见陈立笔下最后一个字收锋,见陈立写的並非家中任何人的姓名,不由得讶然,轻声问道:“老爷,您这写的是?” 陈立將纸条折起放入灯中,摇了摇头,没有解释:“一份心意罢了。” 他写的,是前世父母至亲的名讳。 至於这一世的亲人,除了那个便宜父亲,母亲、姐姐、妻妾、儿女都还安在,近在咫尺,根本无需藉此灯寄託思念。 两人寻了处人稍少的岸边放灯。 火光跳跃,两盏纸灯悠悠向上飘起,融入夜空星河,最终化作两点微芒。 玲瓏仰著头,一直望著自己那盏灯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老爷……”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妾身本姓秦,唤作亦蓉。出身甘州,家父早年任甘州南陇守备。” “家父性子刚直,得罪了上司,为人陷害下了狱。后来全家被抄,男丁发配,女眷贬为贱籍。” “那年,我八岁。” 玲瓏压低了声音:“后来,被转手卖了多次,十一岁被卖到江州。再而后因有几分姿色,被香教看中吸纳,又被派去了溧阳。” 陈立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早已猜到玲瓏出身不会太差。 毕竟这般姿容,绝非寻常乡野小户能养得出。 虽说也可能生在乡野,但概率极低。 她能有此容貌,其父母,尤其是母亲,必然也是极为美貌的人物,更似钟鸣鼎食之家、几代优渥才能养出。 “都过去了。” 半晌,陈立只说了这么一句。 玲瓏轻轻“嗯”了一声,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惯有的、柔顺的微笑。 两人离开湖边,继续缓步而行。 回到客栈时,夜已颇深。 白三一见陈立和玲瓏回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爷,玲瓏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痛心疾首:“哎哟喂,你们是不知道,我老白今天可是被骗惨了。划不著,真真一点都划不著!” 陈立瞥了他一眼,逕自走进正屋。 玲瓏去沏了壶热茶,给陈立斟上。 当初在灵溪,白三一听玲瓏说陈立要去江州,还是去江南第一名妓的江南月,登时眼睛就亮了,死乞白赖非要跟著来,甚至赌咒发誓,说只要能带他去,让他倒贴银子都行。 陈立看著他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滚刀肉模样,也是无语。 但转念一想,此人混跡市井,三教九流都熟,尤其对秦楼楚馆、赌坊酒肆这些门道摸得门清。 让他去打探消息,或许比带著玲瓏更方便,也更不引人注意。 於是便允了他同行。 来到江州,便將打探的任务交给了白三。 此刻,看白三这副仿佛被人割了肉的德行,陈立端起茶杯,问道:“怎么?事没办成?银子打了水漂?” 第319章 善变 “办是办成了……” 白三一屁股坐在陈立下首的凳子上:“可这价格也太他娘的黑了。爷,您是不知道,那地方,简直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 陈立喝了口茶,淡淡道:“说。” 白三开始大倒苦水:“爷,您是不知道。那位江南月,按说已经算是半退隱了,早几年就不怎么公开露面献艺,算不得当红名妓。可您猜怎么著?要见她,价钱还他娘的死贵。” 他给陈立算:“要想上她的画舫,甭管见不见得到人,先交二十两的登船费。进到里面,跟其他客人一起坐坐,喝喝茶,听听曲儿,这叫打茶围,得再交一百两。就这,也只能隔著珠帘屏风,影影绰绰瞧个大概,连正脸都未必看得清。” 他越说越激动:“要是想进到最里间,能看清楚她长啥样,得!五百两。娘的,我白三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场子没见过?这忘忧居倒好,五百两,就为了隔得近点儿看个女人,听只曲子。五百两啊!都够在窑子里,连著点十个姑娘了!” 陈立微微蹙眉,抬手打断了白三的持续吐槽:“说重点。” 白三被陈立的目光一扫,诉苦噎了回去,嘿嘿乾笑两声:“见是见到了。这不是心疼银子嘛。您交待的事,我哪敢不尽心?” “进了那內间,等了约莫一炷香,那江南月才出来。爷,不是我乱说,单论容貌身段,跟玲瓏姑娘比起来……也就半斤八两。早知道花这冤枉钱,我还不如……” 玲瓏冷冷地瞥了白三一眼:“白三爷看来是觉得,见我一面,也值五百两了?” 白三嚇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这张嘴没把门,您大人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他赶紧转向陈立稟报:“那江南月出来,给我们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在帘后弹了一曲,唱了一段小调,又出来跳了一支舞。曲子嘛,还行,弹得算是那个意思。舞嘛,也就这样。 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完了!她就起身,又说几句招待不周,然后就回后舱了,帘子都放下来了。五百两银子啊!爷!就这么没了,您说这钱花得冤不冤?” 白三咂巴咂巴嘴,脸上显得极其心痛。 陈立眉头一皱,白三花多少钱,跟他没什么关係。 倒是听白三所言,似乎无法与其直接沟通,这却是个大问题。 莫非要直闯? 思索间,玲瓏低声道:“老爷,香教还有一门生意,就是贩卖各种消息。三教九流,达官显贵,江湖秘闻,官场动向……只要出得起价钱,几乎都能打听到。这位江南月半退隱后,应该就是转做了这桩买卖。 不过,这生意也不是什么人都做的,门槛极高。一般来说,首次去,即便捨得花银子,也基本只是验资和看人,不会真给你接触到核心消息的机会。 通常需要成为常客,来往数次,才有机会买到真正有用的东西。要想真正起作用,恐怕至少还得去个四五次方有可能。” 陈立微微頷首。 青楼楚馆,本就是鱼龙混杂、信息匯聚之地,以此为基础经营情报生意,確实得天独厚。 不过,他让白三去,本意也只是探路,並未指望一次就能成事。 “那江南月,修为如何?你可能看出深浅?” 陈立问白三,这才是他关心的重点。 若对方实力不强,许多手段便可用,若是硬茬,则需从长计议。 白三脸上露出几分不確定:“爷,小人这点微末修为,哪能看得透深浅?不过可以肯定,她绝对不是宗师。但具体是灵境第几关,我也说不准,反正比我高。” 陈立点头,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只要不是宗师,事情就在可控范围之內。 他又问:“那画舫之上,可有其他高手?” 白三訕訕笑道:“这个……爷,我当时光顾著看……想办法了,画舫上人来人往的,有没有藏著高手……我没留意。” 陈立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 让白三去办这种事,本就不能指望太多。 白三见陈立面色凝重,眼珠一转,嘿嘿笑了起来,脸上又露出那副邀功的表情:“爷,您別急啊!我都说了,事儿办成了,而且,还办得挺漂亮!” 玲瓏没好气道:“一口气说完,別老卖关子。” “是是是!” 白三正色道:“散场的时候,幸亏我老白脸皮厚,心思也活络。我磨蹭到最后,拉住江南月身边的小丫鬟,悄悄塞了二十两银子。” 他刻意顿了顿,见陈立和玲瓏都看了过来,才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道:“然后,我把爷您提前让我带著的东西递了过去。我跟那丫鬟说,我们东家特意寻来这天下罕见的织物,一点心意,务必请姑娘赏鑑赏鉴。” 陈立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白三所说的东西,正是浮光叠影技术织出的女性贴身之物,此物所用丝绸光华內蕴,如有水波流动,极为独特珍稀。 临行前,周书薇曾寻到陈立,让他带上一些,或可投石问路。 陈立並未抱太大希望。 实在不行,只要確认对方不是大宗师,强行拜访也无不可,没想到此刻还真起了作用。 白三得意道:“嘿,那丫鬟拿著东西进去没多久,就匆匆出来了,说南月姑娘有请。那江南月对这东西,显得极其喜爱,追问我从何处得来。小人也说明了,我只是个跑腿的,我家老爷想亲自前来拜访。那江南月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约了明日正午,在她的画舫相见。” “办得不错。” 陈立点头,肯定了一句。 …… 次日。 河中粼粼波光映照一片碎金。 陈立带著玲瓏与白三,准时赴约。 画舫通体漆作雅致的暗红色,雕栏画栋,飞檐斗拱,船头悬掛著两盏素雅的绢制宫灯。 昨日收了白三好处的丫鬟见三人到来,让人放下舷梯,福身行礼:“三位贵客请,姑娘已在舱內恭候多时了。” 在丫鬟的引领下,三人踏上甲板,进入主舱。 舱內颇为宽敞,光线透过雕花的窗欞柔和地洒入。 地上铺著厚厚的西域绒毯,四壁悬著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古玩。 空气里瀰漫著清雅的梨花香,清冽怡人。 转过一道紫檀木嵌云母的屏风,只见临窗的湘妃竹榻上,坐著一位女子。 她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软烟罗长裙,样式简单,却衬得身段清瘦高挑。 肌肤是江南水乡养出的、毫无瑕疵的瓷白,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 一头乌黑亮泽的青丝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脸上更是未施粉黛,素麵朝天。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天然带著三分慵懒、七分风情。 而这,並非仅仅是一张美丽的脸。 眉梢的挑动,眼波的流转,唇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媚俗,少一分则呆板。 一顰一笑,举手投足,都是能轻易撩动人心绪的风情。 见三人进来,江南月原本正端坐於竹榻上。 她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玲瓏身上,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显然没料到会有如此姿色的女子同行。 隨即,又落在了当先的陈立身上。 只这一眼,江南月脸上那抹閒適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放下茶盏,从竹榻上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让丫鬟和后面的白三都愣了。 按照昨日白三所见,这位江南月姑娘可是矜持得很,便是花了五百两银子的豪客,也是需要等她,何曾起身相迎过? 而此时此刻,江南月身姿款款,鹅黄色的裙摆如流水般拂过绒毯,笑吟吟地迎上前,声音清脆婉转,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尊重。 “昨夜这位白爷来访,赠予珍品,奴家便知今日的贵客不凡。有失远迎,还望海涵。斯室简陋,恐怠慢贵客,还请多多包涵。” 她一边说著,一边极自然地侧身,示意陈立上座。 同时,她抬手从旁边小丫鬟捧著的托盘上,亲自取过一盏刚沏好的茶。 茶汤碧绿,香气清雅。 江南月素手执杯,指尖如玉,竟亲自將茶盏奉到陈立面前的小几上。 “贵客请用茶,这是今春的雨前龙井,还算能入口。”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热情周到。 与白三口中的形象,判若两人。 嘶! 跟在陈立身后的白三,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差点没叫出声来。 他使劲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是,姐们! 你昨晚对著我们一屋子花了五百两的人,爱答不理,弹完一曲跳完一支舞就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高冷劲呢?! 那副姑奶奶见你们是赏脸的清高劲儿去哪了? 虽说他白三久混风月,深知欢场女子最擅变脸,看人下菜碟是基本功,可这变脸的速度和幅度……也太离谱了点。 昨晚对著五百两银子客人是九天玄女,今天对著这位还没亮银子的老爷,就直接化身贴心解语花了? 前倨后恭,简直毫无过渡! 陈立心中亦微微讶异。 当面见到,他自然能感知到眼前这女子修为不过灵境三关內府关,算不得高手。 单论容貌,確实与玲瓏各有千秋。 但所谓名妓、美人,所凭恃的往往不单纯是的容貌。 顶尖的美人或许难得,但世间从不缺乏绝色。 能將容貌、才艺、情商、乃至情绪价值融合到极致,经营出名气、人脉和属於自己的规则,这才是她们真正立足、並且让许多容貌更胜者望尘莫及的本事。 眼前这江南月,显然深諳此道,甚至堪称箇中翘楚。 “南月姑娘客气。” 陈立面上不显,只是略一頷首,坦然在客位坐下。 玲瓏静坐在他身侧后方,白三也赶紧收敛表情,缩著脖子找了个角落的凳子坐下。 江南月翩然回到主位,一双妙目便含笑落在陈立身上,开门见山道:“几位贵客辛苦前来,应该不单单是为了赠南月那些精美绸缎吧?” 陈立轻轻呷了一口那雨前龙井,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放下茶盏,迎上江南月的目光,同样直接:“陈某此次前来,確是为了这丝绸。” “哦?” 江南月微微挑眉:“倒是南月妄自揣度,猜错了。还请贵客明示?” 陈立道:“这丝绸是用我家中独门秘技织造而成,天下仅此一家。不知此物可还入得姑娘的眼?” 江南月声音轻柔了几分:“贵客说笑了。这般奇物,光影流转,如梦似幻,触之柔若无物,南月生平仅见,岂止是入眼,简直是爱不释手。昨夜得了那几件礼物,可是反覆细看了许久,心中欢喜难以言表。” 陈立点头:“姑娘喜欢便好。这浮光叠影的料子,製作不易,每年所出有限。不过,陈某愿每年赠予南月姑娘二十匹。” 二十匹浮光叠影。 江南月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此物有价无市,价值已远超寻常金银。 她起身对著陈立盈盈一福:“贵客如此厚爱,南月愧不敢当,先行谢过了。” 礼毕,她重新坐下,一双明眸看著陈立,眼波流转,带著瞭然与探寻:“只是……贵客如此厚赠,南月一介女流,无以为报。却不知贵客,需要南月做些什么呢?” 她问得坦然,似乎早已习惯这等利益交换。 陈立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需要姑娘特別做什么。只需姑娘得了料子,经常裁製些衣裙穿著,出现在人前便可。” 江南月微微一怔,旋即恍然,眼中闪过一抹瞭然。 对方或许是要借她江南月的名头和影响力,为这浮光叠影的料子扬名,做活招牌。 对她而言,这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锦上添花。 能常穿著如此珍稀华美的衣料,更能衬托她的身份与不凡。 这看似赠送,实则是一次合作。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珠落玉盘:“贵客真是心思玲瓏。此等好事,南月求之不得。只是……” 她话锋微转,脸上露出歉意:“此物珍稀,贵客厚赠,南月若只是穿穿衣裳,实在受之有愧。不若……贵客答应让南月为您做一件小事,略表心意如何?否则南月心中难安。” 第320章 算计 画舫。 陈立心中暗赞,这江南月心思剔透。 他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確有一事,需请南月姑娘从中斡旋。” “贵客请讲,南月洗耳恭听。” 江南月笑容温婉,神色专注。 陈立乾脆直接道:“想让南月姑娘代为出面,寻溧阳郡代郡守赵元宏赵大人的族弟,赵元启,从中说和促成一件查抄孙家在溧阳的產业之事。” 江南月听著,脸上並无意外之色,显然对这类请託司空见惯。 只是在听到“赵元启”这个名字时,她细长的柳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思索与疑惑,仿佛在记忆中努力搜寻。 但只是短短一瞬,她眼波一转,重新看向陈立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更深的笑意,声音也放轻了些:“贵客既然想动孙家產业,何必绕弯子去找一位司业?直接去寻赵元宏赵郡守岂不是便利稳妥?” 陈立闻言,眉峰微微一挑。 对方主动提出可以直接联繫赵元宏? 这倒是出乎他的预料,不动声色,顺著话道:“若能直接请动郡守大人,自然再好不过。南月姑娘能与赵郡守搭上线?” “自是可以。” 江南月笑意盈盈:“早年间,机缘巧合之下,曾与赵郡守有过几面之缘,也算……有份情谊在。为贵客递个话,牵个线,想来赵郡守还是会卖奴家这点薄面的。” 她答应得如此爽快,陈立心中反而升起一丝警惕。 当即顺势问道:“不知若请南月姑娘出面促成此事,需要陈某付出何等报酬?姑娘但说无妨。” 江南月闻言,却掩唇轻笑,带著几分嗔怪:“贵客说哪里话?您今日以这等希世珍品相赠,情意深重,奴家感激尚且不及,岂敢再提什么报酬?” 她眼波流转,带著恰到好处的真诚:“贵客之事,奴家定当尽心竭力,代为转圜。若贵客不弃,只盼能记下奴家这一份尽心之情,他日山水相逢,或能有再为贵客效劳之处,南月便心满意足了。” 陈立闻言,心头却是微微一沉。 江南月这般精明算计之人,岂会做亏本买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越是这种看似不求回报的“情谊”,往往背后索取的代价就越是高昂,且难以估量。 免费的,往往才是最贵的。 他面上不显,但语气多了坚持,摇头道:“南月姑娘美意,陈某心领。一事归一事。赠丝是陈某结交姑娘的心意,与托请办事无关。若姑娘不肯明言所需,陈某心中实在难安,此事不提也罢。” 他將话挑明,要么开价,要么免谈。 这种模糊不清、后患无穷的人情,欠不得。 江南月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明媚的眼眸定定地看著陈立,有所思量。 船舱內安静了片刻,只闻窗外潺潺水声。 “是南月矫情了。既如此,奴家便实话实说。” 片刻后,江南月又轻轻笑了起来:“不瞒贵客,您所託之事,奴家说到底只是充当个中间传话的掮客。奴家所能做的,便是將贵客的诚意,转达赵郡守。 最终成与不成,抑或赵郡守那边需要贵客付出什么代价来换取他行此方便,奴家不敢擅自揣度,更不敢代其提出。若此刻贸然应下什么,反倒可能误了贵客的大事。” 陈立听罢,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是陈某心急了。那便有劳姑娘代为引荐。至於其他,陈某自会斟酌。” “贵客放心。” 江南月笑容復又明媚:“若贵客方便,明日午时,便在城北码头等候,与奴家一同启程前往溧阳。奴家这就派人先行一步,递上拜帖,安排相关事宜。如何?” “好。明日午时,恭候姑娘。”陈立答应。 江南月转头吩咐丫鬟:“春儿,去將我珍藏的雪顶含翠取来,再备几样细点,莫要怠慢了贵客。” 又品了一盏茶,稍作寒暄后,陈立便带著玲瓏和白三起身告辞。 江南月亲自將三人送至画舫船舷,目送他们踏上栈桥。 离开画舫,陈立面上平静,心中却隱隱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此行,似乎太顺了。 “老爷,怎么了?” 玲瓏心思细腻,察觉到陈立的异常,低声问道。 陈立摇了摇头,没有多言,只是道:“你和白三,今日便启程回去吧。” “是。” 玲瓏应下。 白三却是暗道一声可惜,没能在这州府之地瀟洒一夜。 …… 次日正午。 陈立独自一人来到城北码头。 一眼便望见昨日那艘画舫,已然静静泊在岸边,但却並未落下锚碇,隨时准备启航。 陈立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起,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客船的甲板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 陈立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铺开,瞬间將整艘船笼罩。 船舱內,仅有六道的气息。 其中一道,正是江南月,另外五道颇为薄弱,甚至不似习武之人,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陈立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江南月出行,竟只带这么点人? 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正自疑惑,靠近船尾的一扇小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藕荷色比甲、作丫鬟打扮的少女探出身来。 见到船头的陈立,快步上前,敛衽一礼道:“贵客到了,姑娘正在舱內梳洗,请贵客先至主舱用茶稍候。” 陈立瞥了她一眼,微微頷首,隨她走入船舱主室。 陈立自顾自在主位坐下,丫鬟手脚麻利地为他斟上一杯热茶,便垂手侍在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船身轻轻一震,窗外景物开始缓缓后移。 客船已然启航,顺著水流,不疾不徐地向著溧阳方向驶去。 又过了片刻,伴隨著一阵极轻微的环佩叮噹声和淡淡的梨花香风,內舱的珠帘被一只素手掀起,江南月款步而出。 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素雅的月白綾罗长裙,外罩同色轻纱,乌云般的秀髮隨意挽了个慵懒的髮髻,簪了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更添几分清丽脱俗。 见到陈立后,对著陈立盈盈一福:“劳贵客久候,南月梳妆迟了,还望恕罪。” 陈立淡淡道:“无妨。” 江南月在他对面坐下,春儿立刻为她斟上茶。 “此去溧阳,顺流而下也需数日行程,途中难免劳累枯燥。若贵客不嫌南月技艺粗浅,不如容南月为您抚琴一曲,以解烦闷,如何?” “有劳。” 陈立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春儿会意,立刻从內舱取来一张七弦古琴,安置在临窗的琴台上。 江南月移步琴前,素手轻抬,指尖落下。 琴音响起,伴著潺潺水声,倒也別有一番意境。 客船顺流而行,已驶出约七八里地,两岸景色逐渐变为田野,愈发开阔。 渐入佳境之时。 突然。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如疾风。 一骑快马狂奔而至,一名身形乾瘦的老嬤嬤,满脸戾气,目光死死锁定这艘画舫。 不等船上反应,那老嬤嬤猛地一按马鞍,身形借力腾空而起,掠过数丈江面。 “嘭”地一声巨响,重重砸落在客船的甲板之上,震得整个船身都剧烈摇晃。 “江南月!” 老嬤嬤人未至,声先到,鳩头拐杖一顿甲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毫不客气,径直撞开主舱虚掩的房门,凶戾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舱內。 目光先是在抚琴的江南月身上定格,隨即又狠狠剐向安然坐在桌旁的陈立,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张嬤嬤?” 江南月琴音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適当地流露出几分惊讶:“您……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 被称作张嬤嬤的女人冷笑连连:“我再不来,你这小贱人怕是都要跟野男人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江南月瞥了一眼陈立,贝齿轻咬下唇,低声道:“嬤嬤息怒,是这位贵客,邀请南月前往溧阳处理一些琐事,去去便回……” “去去便回?” 张嬤嬤冷笑:“谁允许你去的?” 她看向陈立,眼中凶光毕露:“怎么?没收拾你几天,胆子便大了,翅膀也硬了,老身早就看出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想跟这老东西私奔不成? 江南月低声解释:“嬤嬤,您误会了!妾身与这位贵客是清白的,只是寻常事务往来,绝无他意。” “清白?” 张嬤嬤讥讽:“江南月,你心里那点弯弯绕绕,瞒得过別人,可瞒不过老身这双眼睛。我早就看出你不安分,心怀反意,今天总算让老身抓个正著! 怎么,以为勾搭上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货,就能脱离老身的掌控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这辈子都別想!” 骂完江南月,她猛地扭头,將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到陈立身上:“还有你,敢来拐带老娘的人?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毫无徵兆地对著陈立出手了。 她看似老迈,动作却快如鬼魅。 右手在宽大的袖袍中一探,已將一柄长约一尺、通体黝黑、泛著蓝汪汪幽光的短剑握在手中。 剑尖直刺陈立咽喉。 这一剑狠辣刁钻,丝毫没有留手,意图將陈立立毙当场。 第321章 报仇 短剑破空,发出悽厉的尖啸。 杀意瀰漫船舱。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陈立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依旧端坐,右手食指隨意抬起,对著疾刺而来的剑尖,隔空轻轻一点。 截脉断魂指。 一道凝炼如实质、无形无色的凌厉指风,精准点在了那幽蓝剑尖之上。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张嬤嬤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而变为极度的惊骇。 这,怎么可能?! “咔嚓!” 握剑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发出一连串骨裂声。 整条手臂弯折过去,剧痛钻心。 短剑更是拿捏不住,脱手飞出,“夺”地一声钉入了旁边的舱壁,剑尾兀自嗡嗡颤抖不止。 张嬤嬤闷哼一声,想要扭身卸力后退。 然而,陈立的第二指已然点到。 这一指,无声无息,却早已算准了她所有退路,隔空点向她的胸口。 张嬤嬤浑身一僵,只觉周身內息如同被冻结一般,运行骤然停滯。 刚刚提起的一口內气瞬间溃散,那暴退的身形硬生生被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点穴?!” 张嬤嬤又惊又怒,急忙疯狂催动丹田內气,试图冲开被封的穴道。 可就在她內气將冲未冲之际,陈立的第三指又至。 张嬤嬤惊怒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厉啸一声,眉心处光芒一闪,一颗约莫黄豆大小的神识猛地从神堂穴衝出。 神识一出,立刻化作一道利箭,带著撕裂神魂的尖啸,无视肉身阻隔,直刺陈立眉心。 面对这搏命一击,回应她的,是陈立再次轻轻一指点出。 这一次,指尖縈绕著一抹极淡、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 寂灭指! 一道无形涟漪荡漾开来。 指风过处,神识连哀鸣都未曾发出,便瞬间黯淡、消散。 黄豆大小的神识,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狼狈地缩回了张嬤嬤的眉心。 “噗……” 张嬤嬤身躯剧震,双眼猛地翻白,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周身气息飞速萎靡,身体晃了晃,隨即“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船舱地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从她暴起发难,到昏迷倒地,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而江南月,则縴手捂著胸口,脸色苍白,一缕殷红的鲜血已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溢了出来,染红了月白的衣襟。 那双惯会说话的眼眸,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刚刚,张嬤嬤倒地的瞬间。 “咚……!” 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暮鼓晨钟炸开。 震得她神魂摇曳,气血逆冲,喉头一甜,那口鲜血终究是没能完全忍住,从唇角溢了出来。 她身形晃了晃,勉强扶住身旁的琴案,才没有失態跌倒。 抬起头,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陈立。 这是什么? 他对自己也出手了? 江南月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识海的刺痛。 她没有像玲瓏或李喻娘初次遭遇镇邪印反噬时,惊慌失措地尝试衝击封印。 只是缓缓抬起手,用一方素白绣著淡紫兰花的绢帕,细致地擦去唇边的血跡。 轻声开口,声音因內腑受创而略带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前辈……这是何意?” 没有质问,更像是一种確认。 陈立平静地回望著她:“现在,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江南月没有辩解,也没有恐惧,反而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混著口中尚未散尽的腥甜血气,將茶水咽下,她才抬起眼帘,迎上陈立的目光,低声道:“前辈放心。一切……都在南月的掌控之中。” “掌控?”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声音陡然转冷:“被你利用,也是你掌控的一部分?” 江南月面对他陡然凌厉的目光,坦然道:“是。奴家確实打算利用前辈,借前辈之手,解决张嬤嬤。但请前辈相信,奴家对前辈绝无半点恶意。此事於前辈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却能解奴家多年桎梏,奴家只会感激不尽!” “说。” 陈立吐出一个字,语气冰冷。 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此人是香教在江州的侍香使,江州境內所有香教的据点、產业,皆归她统辖管理。奴家自然也在其钳制之下。 这位张嬤嬤,性情乖戾,对麾下女子,尤其是我等有些名气的,最为狠毒苛刻。动輒打骂羞辱乃是家常便饭,辛苦赚取的银钱、修炼所需的资財,十成中有九成皆被她剋扣盘剥。 奴家的妹妹,昔年便是因不堪其辱,又求助无门,最终含恨自縊身亡。奴家与她,有深仇大恨。” 陈立冷冷地看著她:“不止是私仇这么简单吧?还有什么图谋,一併说出来。” 江南月坦然道:“聪明无过前辈。不错,这张嬤嬤虽实力强横,但若奴家要杀她,谋划得当,亦非没有机会。 但她的背后还有一人,此人亦在江州,这才是真正的麻烦,奴家要彻底摆脱控制,需要前辈助我一臂之力。” “谁?” 江南月压低了声音:“香教十二天香之一,埋骨香。” 陈立眉头微蹙,淡然道:“南月姑娘未免太高看陈某了,对付此等人物,在下没这个本事。” 江南月低声道:“前辈莫要自谦。奴家机缘巧合,曾习得一门识人辨认之术,於气机感应却尤为敏锐。前辈您身上的气质,奴家平生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奴家……绝对不会看错。” “你就不怕自己看错了?” 陈立冷冷反问。 江南月迎著他的目光:“奴家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即便真是奴家看错了,那也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陈立沉默了片刻,问道:“你想做什么?” 江南月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如同梦囈:“若奴家说想灭了香教,前辈可信?” 见陈立不语,江南月低声道:“埋骨香,只是香教十二天香中实力最末一人,只是神意境宗师。对前辈而言,举手之劳。” 她顿了顿,补充道:“请前辈放心,后续之事,奴家都会处理得妥妥噹噹,绝不会给前辈带来任何麻烦。前辈之前交代之事,奴家亦会办得妥妥噹噹。” 陈立淡然:“十二天香皆是香教高层。死了一个,香教岂会善罢甘休?腥风血雨,你又如何全身而退?” 江南月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微微一笑,带著一种冰冷的自信:“香教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十二天香之间,明爭暗斗从未停歇。埋骨香死了,自然会有人拍手称快,也会有人想藉此机会上位。奴家……早有准备。” 陈立不置可否,转开了话题:“你可知,方才你吐血,是为何故?” 江南月娇躯微一颤,垂下眼帘,声音柔婉:“奴家大概猜到了。应是前辈在奴家身上,种下了某种神魂禁制。不过……”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能被前辈控制,是南月的荣幸。南月……求之不得。自今日起,奴家身心性命,皆繫於前辈一念。以后,奴家就是前辈的人。但凭前辈驱策,万死不辞。” “起来吧。” 陈立望著跪伏在地的江南月。 这女子心机之深,应变之快,决断之狠,远超之前所见的任何女子。 “此人,你自行处理。” 陈立瞥了一眼地上的张嬤嬤。 “多谢老爷。” 江南月盈盈一拜,走到舱內一侧的博古架前,在架身一个隱秘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噠”一声轻响,一个暗格弹开。 从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触手温润的玉瓶。 拔开以蜜蜡封死的瓶塞。 她手持玉瓶,缓步走到甲板上瘫软如泥、昏迷不醒的张嬤嬤身前。 倾斜瓶身,对准张嬤嬤花白的头顶,缓缓倾倒了下去。 “嗤……!” 液体甫一接触皮肉,发出了嗤嗤地腐蚀声。 “呃啊……!!!” 昏迷中的张嬤嬤猛地睁大了双眼,剧痛让她发出了非人般的悽厉惨嚎。 她想要挣扎翻滚,但周身要穴被陈立的指力封死,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像一滩烂泥般躺在那里。 头皮、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消融。 刺鼻的恶臭伴隨著黄白色的浓烟升起。 “江……景……媛!你……这个杀千刀的贱婢!毒妇!老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张嬤嬤面目扭曲,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怒骂。 听著这垂死的嚎叫与诅咒,江南月莞尔一笑。 头颅在玉瓶液体下迅速塌陷、融化,露出森白的头骨,然后又连头骨一起化作汩汩的黄水…… 惨叫声渐渐微弱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江南月將瓶中液体,均匀地倾倒在躯体上。 不过片刻功夫,甲板上只剩下一滩浑浊不堪、冒著细小气泡的黄绿色脓水,浸润进昂贵的地毯里,留下一滩污渍。 恶臭瀰漫在整个船舱。 江南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舷窗。 江风灌进,捲走了舱內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深深吸了一口窗外的新鲜空气,这才转过身,看向陈立,柔声道:“老爷,此处污秽,气味难闻,需得散一会儿才好。不若移步船头?奴家为您再抚一曲,以解烦闷,可好?” 陈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迈步向舱外走去。 江南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抱起琴弦跟在身后。 第322章 云间客 溧阳。 城西小巷。 一名身穿青色锦衣、腰悬玉佩的青年,步履从容地来到一间小院门前。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朗之气,目光在门楣上扫过,確认无误后,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叩门声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约莫十数息功夫,门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门扉“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隙。 丫鬟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打量著门外,细声问道:“这位公子,您找谁?” 青年公子道:“烦请通稟贵府小姐,有云间客来访。” 丫鬟闻言,眼中讶色一闪,连忙低声道:“公子稍候。” 说罢,轻轻掩上门,院內响起一阵小跑。 约莫过了十数息,院门再次打开。 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之色的何家大小姐何章琳亲自迎了出来。 看到青年,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田师兄?怎会是你前来?快请进。” 被称为“田师兄”的青年微微一笑,举步入门:“师傅接到师妹的镜书,知你遇上了难处,特意让我走这一趟。师妹有事,我这个做师兄的,岂能袖手旁观?” 院內花团锦簇,只是此刻两人都无心观赏。 何章琳引著田师兄穿过庭院,来到她日常起居的厢房。 丫鬟早已手脚麻利地沏好了两盏花茶奉上,悄然退下。 田师兄在客位坐下,端起那盏描著青花的瓷杯,浅啜一口,赞道:“多年不见,师妹还是这般心灵手巧。这花茶配比精妙,火候恰到好处,比许多当世名茶也不遑多让。” “师兄谬讚了,不过是閒来无事,胡乱炮製的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 何章琳轻轻摇头,心不在焉,显然並无多少閒情品评茶艺。 两人又敘了几句別后閒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田师兄放下茶盏,正色询问道:“师妹,师傅只说你遇上不小的麻烦,让我速来。究竟所为何事?” 何章琳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也低沉下去:“不瞒师兄,是家父的事。” “师妹节哀。此等歹徒丧心病狂,竟敢袭杀朝廷郡守,也不怕引来朝廷雷霆震怒,天威剿杀。” 田师兄嘆息一声,显然已知何明允身死之事,安慰道:“朝廷可曾派人调查?凶手可有线索?” 何章琳笑容苦涩,摇了摇头:“朝廷確实派了京都镇抚司调查,但他们查了一阵,前些日子,这三位大人便也同样消失了。” “消失了?” 田师兄愕然。 “是的,消失了。” 何章琳深吸一口气:“目前,没人知道他们是遭了不测,还是返回了京都。” 田师兄陷入沉默。 连镇抚司都“消失”了,这背后水之深,令人不寒而慄。 他沉吟片刻,看向何章琳:“师妹,你是否已有怀疑之人?” 何章琳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寒意:“有!而且,几乎可以確定。” 她不再隱瞒,將事情原委简要告知,但隱去了何家联手曹家等谋算周家之事,只说两家早有旧怨。 隨后,她如何通过司中发布任务,耗费重金聘请一名化虚、两名神堂宗师相助,最终这三位宗师却被陈家、周家联合鼉龙帮尽数杀害的经过,原原本本地道出。 “除了早有旧怨的陈家和周家,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有如此能耐和动机做出这等事。我父亲之死,即便不是他们亲手所为,也绝对脱不了干係!” 何章琳的声音充满了忿怒和悲痛。 田师兄倒吸一口凉气。 一位化虚,两位神堂,再加上何明允这位一地郡守,这股力量放在任何一郡都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对方得是何等实力,才能做得如此乾净利落? “如此说来,这周、陈两家,確有重大嫌疑。” 田师兄神色严肃:“能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么多宗师,此等实力,当真棘手了。” 他看向何章琳,带著一丝不解:“师妹,对方实力莫测,为何不设法联繫令师?以她大宗师的修为,若亲自出手,想必也能手到擒来。” 何章琳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与无奈,苦涩摇头:“家师前年便已应朝廷徵召,前往北境斩妖,至今尚未归来。在那北境之中,即便是云镜也无法联繫,我连她老人家如今身在何方、是否安好都难以確知。” 田师兄恍然,隨即想到什么:“所以,师妹你寻到了师傅……” 何章琳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师尊不在,司中其他几位天官,要么行踪飘忽不定,难以寻访。要么脾气古怪,寻常金银財货,根本难以打动。思来想去,唯有令师……” 她说到这里,话音微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田师兄却是瞭然,接过话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替她说了下去:“唯有家师,虽也位列司中天官,但向来喜爱黄白之物。只要报酬足够,他便答应出手。” 何章琳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我如今別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 田师兄嘆了口气,转而问道:“那师妹有何具体安排,需为兄做些什么?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为兄虽痴长几岁,但至今也不过是神堂修为。对付此等凶贼,怕是力有未逮,帮不上太大的忙。” 何章琳摇头道:“师兄误会了。小妹並非要师兄前去冒险杀敌。此番请师兄前来,是想请师兄帮忙演一齣戏。” “演戏?” 田师兄一怔,面露讶然,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要求。 “师兄有所不知……” 何章琳声音压低:“当初为请动那三位宗师,我以舅舅孙家名下的二万九千亩良田的田契作抵,从司中换取了三千两黄金。” 田师兄微微頷首,这並不意外。 司中任务,尤其涉及宗师,酬劳向来惊人。 何章琳语气转冷:“如今,那三位宗师遭遇不测。按照司中规矩,任务未成,但受託之人確认身亡,委託人仍需支付约定酬金的一半,作为抚恤及司中抽成。那一千五百两黄金,我至今未曾支付。” 田师兄瞭然:“所以,那些作为抵押的田契,至今仍押在司中库房?” “正是,我的计划便在於此。” 何章琳点头:“我打算,以孙家当初向周家购买那座织造坊拖欠巨额款项还款为由,將这二万九千亩地,连同孙家其他一些值钱的產业,一併折价抵押,乃至直接过户给周家。 如此一来,这二万九千亩良田的归属,便会出现衝突。而我,也將不再去支付那一千五百两黄金的尾款。” 田师兄听到这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何章琳继续道:“到今年十月,便是一年抵押期限届满之时。届时,按照司中规矩,若我不偿还债务赎回田契,司中便有权力处置这些抵押物。 以司中一贯的强势作风,当他们派人前来接收这片田地时,却发现地已被外人占据,岂能善罢甘休? 到了那时,只需令师在司中稍作安排,將此定性为清理侵占司中资產之敌,便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更强高手前来。 届时,灭他陈、周二家,既是替司中收回產业,亦是……替我父、我弟报仇雪恨。” 田师兄默然片刻,哑然失笑:“师妹此计,借力打力,確实精妙。为兄佩服。” 他话锋一转,问道:“但不知,此计实施起来,有何困难?” 何章琳嘆了口气,声音带著挫败:“最大的困难,便是……鱼不肯咬鉤。” “哦?” 田师兄挑眉。 “无论是周家,还是其背后真正做主的陈家,对我拋出的诱饵,似乎根本毫无兴趣,或者说,警惕心极高。” 何章琳无奈道:“上一次,我假意与苏家接触,並通过陈家派来的探子放出风声,要以极低的价格打包出售孙家產业,意图製造紧张气氛,引他们入局。可他们……竟能按兵不动,就眼睁睁看著我与苏家谈妥,事后也无任何动作。” 她揉了揉眉心:“这次交易之后,我便有些无计可施了。所以,才想到请师兄前来。” 田师兄若有所思:“借我的身份一用?” “正是。” 何章琳点头:“师兄出身台州田氏,名门望族,声威赫赫。又非江州本地世家,对方完全摸不清楚底细,若师兄能出面,表现出对孙家產业颇有兴趣。 我再设法施计,给那陈、周两家施加足够的压力,逼他们不得不下场爭夺,从而咬鉤。师兄只需亮明身份,与孙家接触几次,做出商议价格的模样即可。后续如何引他们入套,我自有安排。” 田师兄听完,没有立刻答话。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花茶,又抿了一口,沉吟良久。 何章琳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著。 过了半晌,田师兄这才开口:“师妹,既然对方能往你身边派探子,说明他们对孙家產业並非全不动心。按兵不动,只怕是心存疑虑,想要探明虚实。可他们又如此沉得住气,甚至能洞悉你与苏家的交易乃是虚晃一枪……” 他抬眼,看向何章琳:“师妹有没有想过,或许问题不在於饵的问题,而是身边,养了內鬼?” 第323章 抄家 何章琳点头,低声道:“不瞒师兄,此事我亦有所怀疑,所以才请师兄前来。只是我如今在江州,势单力薄,身边可信之人寥寥,对孙家內部情况更不了解,想要查明內鬼,难如登天。” 田师兄道:“师妹,若查不出这內鬼,那么,即便我配合你演得再逼真,你这戏……也不过是唱给自己看罢了。” 何章琳轻嘆一声,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只是眼看时间越发临近,又无更好良策,只能抱著侥倖一试。 见这位师兄面色篤定,似乎腹有良策,当即询问道:“那依师兄之见,该当如何?还请师兄教我。” 田师兄道:“对方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他们拿准了,师妹你根本不会真的卖掉这些產业。假戏做得再真,终究是假的。只要他们沉住气,不接招,你这局便成了死局。” 他话锋一转:“但,如果这戏……变成真的呢?” “真的?” 何章琳一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对,真的。” 田师兄笑道:“师妹,若你真的將这二万九千亩地,连带著孙家其他你想脱手的產业,作价卖给我田家呢?” 见何章琳瞳孔收缩,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田师兄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师妹大可放心。司中那边抵押的一千五百两金子,由我来支付。地契赎回,由我田家接手,如此,司中那边便了了帐。至於那陈家和周家……” 他微微一笑:“无需师妹再苦心设计,我自会请动家中长辈,或是稟明师傅,前来处理,绝不会让师妹白白付出这些產业。” 何章琳心思电转,瞬间明白了其中关窍。 田师兄所言计谋,確实可行,但这无疑让她丧失了主动权。 孙家的这些家业,已是她最后的底牌。 她脸色变幻,心绪如沸水翻腾。 室內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错。 檀香即將燃尽,留下一缕残烟。 良久,何章琳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点了点头:“好!就依师兄所言。” 她当即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唤来一直在外候著的贴身丫鬟:“你立刻去一趟孙府,请卓沅过来,就说我有紧急要事与她相商,请她速来。” “是,小姐。”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何章琳转过身,重回榻上:“师兄稍候,卓沅是孙家明面上的主事人,许多事情需她配合。待她到来,我们再详议具体章程。” 田师兄微笑頷首,重新端起茶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半个时辰过去,卓沅却迟迟未见踪影。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小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去而復返的丫鬟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眼中满是惊慌。 何章琳心中一沉,霍然起身:“慌什么!卓沅呢?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丫鬟急声道:“奴婢根本没见到她。小姐,孙府……外面被、被郡衙的兵给团团围住了,全是拿著明晃晃腰刀的官差,凶神恶煞的,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正一箱一箱地从府里往外搬东西呢。那阵仗……像是在抄家啊小姐!” “抄家?”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何章琳耳畔。她娇躯剧震,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一片空白。 她的计划才刚刚开始,甚至尚未真正启动,孙家竟然被官府抄了? “卓沅这个蠢货!她到底在做什么?!” 何章琳银牙紧咬,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刺痛的触感才让她勉强维持住一丝理智。 这么天大的事情,卓沅竟然没有稟报她,是故意隱瞒不报?还是那个內鬼,本就是她? 一想到这种可能,何章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怒火与惊疑交织。 “田师兄,实在对不住。突生变故,我必须立刻前往孙府一看究竟。怠慢之处,容后赔罪。” 何章琳急忙起身。 田师兄也隨之站起,眉头紧锁,沉声道:“师妹何必见外。此事蹊蹺,为兄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何章琳此刻心乱如麻,也无心客套,点了点头。 两人当即不再耽搁,身形一动,便如两道轻烟般掠出小院,朝著孙府方向疾驰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赶到孙府所在街巷。 果然如丫鬟所说,昔日还算清静的孙府周围,此刻已是戒备森严。 上百名郡兵衙役將府邸围得水泄不通,閒杂人等一律被驱赶到远处,只能远远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孙府朱漆大门洞开,不断有身穿公服的人员抬著大大小小的箱笼、家具等物,从府內鱼贯而出,堆放在门前的空地上。 一名书吏模样的人正拿著帐本,大声唱喏清点,一副查抄家產的场面。 何章琳看到这一幕,只觉眼前一黑,一股热血直衝顶门。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苦心谋划,眼看有了转机,竟会被郡衙在此时插手搅乱。 她目光一扫,瞬间锁定了一名穿著青色七品补服、腰挎腰刀、正在指挥士卒的武官。 怒火攻心之下,何章琳想也没想,衝上前去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擅闯民宅,抄没私產,还有没有王法!” 武官显然没料到突然有人敢衝撞官差,先是一愣,待看清来人是一个青年女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何章琳一眼,见她面生,语气便带上了官腔和不耐:“郡衙办案,自有朝廷法度。岂容你这无知妇人在此喧譁质疑?速速退开,否则休怪本官按妨碍公务论处。” 何章琳早年便隨师修行,並未隨何明允到溧阳赴任,郡衙中人自然不识得她这位已故郡守的千金。 这番毫不客气的呵斥,更是火上浇油。 “你……” 何章琳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何章琳就要失控,紧隨其后的田师兄急忙上前,挡在身前,对著武官拱了拱手:“这位大人请了。適才舍妹心急,言语衝撞,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那武官见田师兄气度不凡,言语得体,脸色稍霽,语气缓和了些:“非是本官不近人情,本官也是奉命行事。” 田师兄顺势问道:“不知孙家所犯何事,劳动郡衙如此兴师动眾?” 武官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瞥他身后脸色铁青的何章琳,略一沉吟道:“去岁,孙家以冲抵田税为名,向清水县衙借支了官库丝绸四万匹。当时立有文书,言明今年秋税之时一併清偿。 如今秋税收缴在即,孙家无力归还,只能依法查抄孙家家產,以充税款。此乃例行公事,並非针对。”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何章琳心上。 官府这一抄家,她精心策划的一切,瞬间就要被这突如其来的行动彻底搅乱。 更重要的是,拖欠田税一旦坐实,即便司中握有孙家田契,也不会为此与朝廷衝突。 如此一来,自己报仇之路,恐將遥遥无期。 惊怒交加之下,她再也忍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当初借支之时,何曾有过限期归还之说?分明是……” 武官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也冷了下来:“哦?这位小姐,你口口声声质疑官府,对本官出言不逊,你究竟是何人?与这孙家又是什么关係?莫非……你怀疑本官假传政令,公然说谎不成?”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你……” 何章琳死死盯著那名武官,眼中杀机暴涨,再也压制不住体內澎湃的杀机。 一股强横无匹的宗师威压,毫无保留爆发,如同实质般向那武官笼罩而去。 武官不过是寻常武者,哪里承受得住宗师级高手的刻意威压,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衝头顶,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宗师! 这女子竟是宗师强者?! 溧阳何时出了这么年轻的女性宗师? 武官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肝胆俱裂,脚下踉蹌著连退数步,一把按住腰间的刀柄,色厉內荏地叫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想干什么?莫非还想当街击杀朝廷命官不成?!” 这一声大喝,用上了內劲,远远传开,顿时吸引了所有官兵以及围观百姓的注意。 无数道紧张、恐惧、戒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何章琳身上,刀剑出鞘之声不绝於耳。 田师兄脸色也是一变,暗叫一声不好,也顾不得男女有別,急忙死死拽住何章琳。 当眾杀官,这可是大忌! 朝廷绝对不可能视而不见,必然是不死不休的追拿。 何章琳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胸口剧烈起伏数次,最终,强行將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她也清楚,此刻若真动手,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不仅报仇无望,自身也难逃追剿。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地看了一眼那惊魂未定的武官,然后,一言不发,猛地转身,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一只轻捷的白燕,掠上路旁屋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郡城连绵的屋瓦巷道之中。 武官见她离去,这才长长鬆了口气,脸色阵红阵白,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兀自心有余悸。 田师兄看著何章琳消失的方向,无奈嘆息一声,对著那惊魂未定的武官抱了抱拳。 他生怕何章琳做出什么出格之事,也不敢耽搁,身形一晃,施展身法,朝著何章琳离去的方向疾追而去。 只留下孙府门前一群面面相覷、心惊肉跳的郡衙兵丁。 第324章 交手 溧阳,郡守府。 秋光正好,几株晚桂尚余残香,隨风潜入室內。 堂內,一架古琴置於案上。 江南月纤指轻拨,音符自指尖流淌而出,琴音淙淙,清越空灵,绕樑不绝。 郡守赵元宏一身常服,閒適地靠坐在椅上,双目微闔,手指隨著琴韵轻轻叩击扶手,颇为享受这难得的静謐。 客位上,陈守恆与周书薇夫妇並肩而坐,安静品茶。 但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赵元宏忽然眉头一皱,叩击扶手的动作骤然停止,双眼猛地睁开,精光一闪而逝。 他霍然起身,也顾不上失礼,大步便向堂外走去。 琴音戛然而止。 江南月双手按弦,抬头望向赵元宏匆匆的背影。 陈守恆与周书薇也放下茶盏,对视一眼,隨即起身跟上。 离开孙家后,何章琳胸中怒火如沸,宗师全力施为,速度何等惊人,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郡守府。 她此刻心绪激盪,杀意盈胸,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法度、礼仪? 轻易越过郡守府外围的高墙与警戒,衣袂破风,翩然落地,踏在平整的青石地板上。 一股凛冽的寒意与毫不掩饰的杀机,瞬间瀰漫开来,惊得院中树上棲鸟扑稜稜乱飞。 几乎就在她落地的同时,两扇雕花木门被推开。 赵元宏面带惊疑地快步走出,他骤然感应到一股充满敌意的宗师气机降临,自是心中警铃大作。 一抬眼,便看到了院中白衣胜雪、面罩寒霜的何章琳。 赵元宏瞳孔微缩,显然认出了这位已故何郡守的千金,正待开口询问,又一道青色身影如一片轻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何章琳身侧,气度从容,正是那田师兄。 “何小姐?” 赵元宏惊讶,询问道:“何事竟如此怒气冲冲至本官这府中?” 何章琳根本懒得与他虚与委蛇:“赵都尉,我只问你,郡衙凭什么查封孙家?” 赵元宏对此詰问早有准备,道:“何小姐暂且息怒。查封孙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秋征在即,清水税银已约定由孙家承担,孙家迟迟未能筹措上缴。 郡衙府库亦是空虚,无力代为垫付如此巨款。为保国课不失,朝廷赋税不亏,只能依律查抄孙家產业,变卖后抵偿税款,还望何小姐体谅朝廷难处。” 这番说辞,与之前武官所言如出一辙,堵得人难以从明面上反驳。 “体谅?” 何章琳冷笑,她根本不信赵元宏这番鬼话。 目光猛地瞥见堂內陈守恆、周书薇与江南月走了出来。 何章琳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陈守恆与周书薇的脸上。 她虽未与这二人当面打过交道,但早已通过画像將其容貌刻印在心。 剎那间,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忿怒,在此刻轰然贯通。 赵元宏为何突然查封孙家? 一瞬间,何章琳全都明白了! 什么拖欠田税,什么依法查抄! 根本就是这陈家与周家,与这赵元宏早已狼狈为奸,伙同对自己发难! “好!好一个依法而行!好一个体谅!” 何章琳怒极反笑,心中所有的愤怒、仇恨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声音森寒得如同寒冰。 杀父之仇,杀弟之恨,谋划受挫的憋屈,此刻化作滔天烈焰,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呛啷!”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庭院。 何章琳皓腕一抖,一抹寒光自她腰间软鞘中弹射而出。 竟是毕其全身功力於一身,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闪电,撕裂空气,带著尖锐的嘶啸,直刺陈守恆的眉心。 “何小姐!不可!” “师妹!” 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赵元宏是又惊又怒,万没想到何章琳竟敢在堂堂郡守府內、眾目睽睽之下暴起杀人。 电光石火之间。 陈守恆不退反进,踏前一步,將周书薇微微护在身后。 拳出,风雷动。 一股凝练到极致、厚重如山岳般的拳意轰然爆发。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发出低沉闷响,仿佛太古凶虎,仰天咆哮,挥爪撼山。 与此同时,左掌赤红如烙铁,炽热刚阳的气息流转,隔空一掌拍向剑虹侧翼。 伏虎拳!降龙掌! 一龙一虎,一刚一柔,一外一內,產生一股更为磅礴浩大的恐怖合力,悍然撞向那道蓝色剑虹。 轰! 拳劲、掌风、剑芒,三者毫无花巧地碰撞在一处。 剎那间,一道惊雷在后院炸响。 尘土混合著狂暴的劲气冲天而起。 院中碗口粗的观赏树木被拦腰震断,地面上铺设的平整青石板,以陈守恆与何章琳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 何章琳只觉一股刚猛无儔的巨力汹涌袭来,不仅震散了她的剑势,更逆冲经脉,让她气血一阵翻腾,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飘退一丈有余,方才勉强卸去力道。 陈守恆亦是身形一晃,脚下“咔嚓”两声,坚硬的青石地面被踩出两个浅坑。 但他隨即腰杆一挺,便稳稳站定,周身气息迅速平復,眼眸死死紧紧锁定何章琳。 一招硬撼,平分秋色。 “神堂宗师?!” 这一刻,赵元宏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骇然。 目光死死盯著陈守恆,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他当然知道陈守恆年纪轻轻,便高中江州武举解元,前途无量。 但这前途无量与已是神堂宗师,这其中的差距,简直是云泥之別。 前者即便是天才,在未成长起来,也就只是一个资质不错的后辈而已。 而现在,一个二十出头、已然踏足神堂的武举解元,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只要不出意外,一甲进士几乎是十拿九稳。 其未来前程,简直不可限量! 只一瞬间,赵元宏看向陈守恆的目光,已然彻底不同。 不久前,江南月带著陈守恆前来谈事之时,他既是卖江南月一个面子,还了当初的人情,亦是將陈守恆看作一个值得投资的年轻俊杰。 而此刻,神色已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慎重。 就在此时,场中形势再变。 何章琳与陈守恆以快打快,眨眼间已交换三招。 她的剑法轻灵狠辣,招招夺命。 陈守恆拳掌刚猛霸道,守得滴水不漏。 三招过后,何章琳心中更是又惊又怒。 她发现自己不仅占不到丝毫便宜,对方那雄浑的掌力与精妙的拳技,隱隱然竟压过自己一头。 “田师兄,助我!” 情急之下,何章琳顾不得许多。 一直在一旁凝神观战的田师兄见状,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不欲捲入这等浑水,但陈守恆的实力远超他的预估,何章琳已然落在下风,绝不能袖手旁观。 他暗嘆一声,同门之谊,师尊嘱託,都让他无法袖手旁观,清喝一声:“得罪了!” 身形一动,长剑出鞘,化作一道青色电光,层层叠叠的剑影朝著陈守恆席捲而去。 “哼!” 一直静立旁观的周书薇,冷哼一声,未见她如何作势,娇躯已如风中柳絮般轻盈飘出,却不是迎向田师兄,而是一闪与陈守恆並肩而立。 两人气息在这一刻仿佛融为一体,一股奇异的共鸣自他们体內散发出来。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的玄奥之处,不仅是最上乘的双修秘法,更能使修炼者心灵相通,真气互济,演化出威力绝伦的合击战技。 陈守恆的伏虎拳、降龙掌刚猛霸道,如烈日灼空,主攻伐。 周书薇的擒拿掌法则阴柔縹緲,如月华泻地,主守御与化解。 两人心意相通,內气互济,招式配合妙到毫巔。 龙形气劲与凤影攻守一体,毫无破绽。 霎时间,郡守府后院便成了四位神堂宗师生死相搏的战场。 剑气纵横捭闔,撕裂长空,在地面、廊柱、假山上留下无数深刻的剑痕。 拳风掌影呼啸澎湃,交错飞舞,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捲起狂暴的劲风,院中栽培的花草被连根拔起,亭台栏杆寸寸碎裂,一片狼藉。 赵元宏看得麵皮抽搐,眼睁睁看著郡衙后院在四位宗师的激战下迅速化为废墟。 几次想要上前强行制止,却又硬生生忍住。 他虽也是神堂实力,但场中四人无一弱者,尤其是陈守恆与周书薇联手,气息圆融一体,直逼化虚。 他若贸然插手,非但无法平息战端,很可能自身也要被那狂暴的劲气捲入。 此刻,他这位一郡之守,竟只能眼睁睁看著,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憋闷。 很快,这场看似激烈的战斗,胜负之势却已然明朗。 何章琳与田师兄,虽俱是神堂宗师,修为不俗,但何章琳心浮气躁,仇恨蒙心,剑法虽凌厉却失之沉稳。 田师兄则更多是碍於情面被迫出手,剑势少了几分决绝,多了几分顾忌。 二人配合更是远不及陈守恆和周书薇夫妇默契,各自为战,难以形成有效合击。 此消彼长之下,不过十余招,何章琳与田师兄已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砰! 一声闷响。 陈守恆一记伏虎拳,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何章琳的肩胛之处。 “噗……!” 何章琳如遭重锤轰击,身形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后倒飞出去,撞在丈许外一株半残的桂花树上。 “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她才狼狈地跌落在地,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衣。 “师妹!” 田师兄大惊失色,剑势一乱,急忙想要回身救援。 陈守恆与周书薇两人气机瞬间锁定田师兄,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眼看就要形成绝杀之局。 第325章 灭杀 田师兄心中骇然,再也顾不得其他,手中长剑爆发出刺目青芒,身形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合击,狼狈不堪。 “陈解元,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赵元宏的爆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他瞅准这间隙,再也顾不得许多,身形一闪,已跃入战圈中心,暂时阻隔了双方。 陈守恆与周书薇闻声,攻势立止。 两人对视一眼,气息瞬间內敛,並肩而立。 他们心知肚明,在郡守府內,眾目睽睽之下,若真杀了何章琳与这青年男子,后续麻烦极大。 赵元宏出面制止,正好给了一个台阶。 见二人停手,赵元宏心中稍定,暗鬆一口气。 他转身,目光复杂地看向何章琳:“何小姐,本官知你痛失至亲,又心系孙家。但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秋税乃是朝廷头一等的大事,关乎国本。 郡衙依法查抄,乃是秉公行事。还望何小姐顾全大局,莫要在此无理取闹,否则,休怪本官法办了。” “师妹,今日形势比人强,我等不是他二人对手。暂且忍耐,从长计议。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待回到司中,稟明师尊,请动司中天官,再来与这溧阳豪强分说。” 这时,那田师兄也已稳住身形,快步走到何章琳身边,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同时嘴唇微动,凝气成线,传音入密。 何章琳胸口剧烈起伏,白衣染血,她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陈守恆与周书薇,目光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再斗下去,惟有死路一条。 “师兄,我们走!” 最终,她强提一口內气,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朝著府外疾射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后。 田师兄苦笑一声,也未曾多言,身形一闪,紧隨何章琳而去。 转眼间,刚才还杀机四溢的后院,便只剩下满目疮痍和凝重的寂静。 赵元宏望著两人消失的方向,默然片刻,才转过身。 “赵某眼拙,竟不知陈解元早已突破神堂关,成就宗师之位。真是英雄出少年!恭喜,恭喜。以解元如此年纪,如此修为,来年春闈,一甲进士及第,如探囊取物,赵某在此先行贺喜了。” 再次面对陈守恆与周书薇时,他脸上的神情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对著陈守恆郑重地拱了拱手。 又转向周书薇,同样客气:“陈夫人亦是巾幗不让鬚眉,与解元珠联璧合,实乃天作之合。去岁二位大婚,赵某公务繁忙,未能亲往道贺,实在失礼之至,还望二位海涵,多多恕罪才是。” 这番话,已是將姿態放得极低。 他很清楚,如今的陈家,已然今非昔比,非溧阳一郡之地能够隨意拿捏的了。 陈守恆谦和还礼:“郡守大人言重了。晚辈微末修为,侥倖突破,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讚。婚礼小事,更不敢劳烦大人掛心。” “陈解元过谦了。” 赵元宏连连摆手,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孙家產业,陈解元尽可放心。郡衙这边会儘快走完程序,將孙家名下那些织造坊、田亩、商铺等一併估价,公开掛拍。 届时,赵某会第一时间派人通知陈解元。至於参拍之人,郡衙自会严审资质,儘量控制。当然,朝廷法度所在,公开掛拍,按规矩至少需有三家参与,方显公允,这一点,还望陈解元体谅。” 他这话已是挑明,会尽力为陈家接手孙家產业创造便利。 陈守恆心领神会,拱手道:“有劳郡守大人费心,守恆感激不尽。” 双方又客套寒暄了几句,陈守恆与周书薇与江南月三人便藉口不便久扰,告辞离去。 赵元宏亲自將三人送至二门,態度殷勤。 “二十出头的神堂宗师……灵溪陈家,不知不觉间,竟已成气候。” 望著陈守恆夫妇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难明的神色。 “若无人制衡,从今往后,这溧阳成了陈家天下,我这郡守之位,岂能安稳?” …… 溧阳城西。 何章琳与田师兄回到小院。 何章琳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被陈守恆击伤的肩胛隱隱作痛,但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蚀骨的屈辱与滔天的恨意。 孙家被抄,计划破產。 欲要强杀仇敌,反被当眾重创,狼狈而逃。 精心策划的復仇大计,尚未真正展开,便接连受挫,这让她如何能够接受! “咳咳……” 田师兄调息片刻,脸色稍缓,眉头紧锁,提醒道:“师妹,你我今日已在溧阳暴露行藏,更是与那陈家彻底撕破脸皮。此地已非久留之所,迟则生变,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何章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 她虽愤恨难平,但也知田师兄所言在理。 留在这里,无异於坐以待毙。 她不再犹豫,匆匆取了些隨身紧要物品和细软,又將几锭散碎银子扔给丫鬟,打发其自寻生路,便与田师兄一人一骑,策马出了溧阳城。 沿著官道向西奔出十余里,四野无人,何章琳猛地一勒韁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停在了道路中央。 她胸中的怒火、憋屈、不甘如同岩浆般汹涌,再也压制不住。 “唰!” 反手拔出了腰间软剑,剑身幽蓝光芒暴涨,猛地向前方道旁一片长满枯草的荒地劈去。 一道凌厉无匹的蓝色剑气脱剑飞出,如同九天落下的冰瀑,狠狠斩在地面上。 轰! 尘土飞扬,草屑纷飞,坚硬的地面被硬生生犁开一道长达十余丈、深达尺余的恐怖沟壑。 这一剑,几乎抽空了她体內残存的內气,却也让她鬱结的心头稍稍顺畅了一丝。 她驻马原地,剧烈地喘息著,目光死死盯著那道自己劈出的剑痕,仿佛那是陈守恆、周书薇,乃至赵元宏的可憎面孔。 何章琳咬牙切齿:“你们这些狗贼,给我等著!今日之辱,家族之仇,我必十倍百倍奉还。我要將你们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田师兄勒马在一旁,默默看著师妹发泄,並未阻止。 直到何章琳喘息稍定,他才嘆了口气,劝道:“师妹,当务之急,是儘快返回司中,將此地情形详细稟明师尊。以他老人家的手段和司中能量,定有办法为你討回公道。” 何章琳眼中疯狂的神色稍敛,恢復了一丝清明。 她很清楚,凭自己如今的力量,想要报仇难如登天。 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强行將翻腾的杀意压回心底,点了点头:“师兄说的是。我们走……” 然而,就在她吐出这个“走”字,正准备继续赶路之时。 异变陡生! 毫无徵兆,一股无法形容的凛冽气机,凭空出现,瞬息之间便將两人连同他们胯下的坐骑彻底锁定。 两匹骏马率先感受到了这致命的危机,发出惊恐无比的嘶鸣,人立而起,疯狂挣扎,险些將背上的主人甩落。 这股气机之恐怖,远超他们之前所面对的任何对手。 冰冷、死寂、带著一种俯瞰螻蚁般的漠然与绝对掌控。 何章琳与田师兄只觉得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臟几乎要停止跳动。 发生了什么?! 两人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扭过头,朝著那股恐怖气机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中央,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又像是从虚无中直接走出。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布衣,身形略显富態,面容平平无奇。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人,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却令两位神堂宗师魂飞魄散。 “你是谁?” 何章琳强忍著神魂的战慄,下意识地抬起剑,剑尖直指那灰衣人。 没有回答。 那灰衣人甚至没有抬眼看向他们。 回应何章琳这声厉喝的,是一道自那灰衣人头顶缓缓升腾而起的……金光! 金光化作一尊高约尺许、五官清晰、面目与那灰衣人一般无二的小人。 宝相庄严,双眸开闔之间,仿佛有日月星辰在其中生灭流转。 元神出窍! 大宗师! 何章琳与田师兄的脑海中同时炸开这个令人绝望的念头。 他们想要挣扎,想要逃离,但在那浩瀚如渊的元神威压之下,他们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元神悬浮於空,淡漠的目光扫过二人,缓缓抬起手指,对著何章琳,看似隨意地,隔空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一股无形无质的指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没入了何章琳的眉心识海。 何章琳脸上的惊恐、怨毒、不甘……瞬间凝固。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充满恨意的眸子,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神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黯淡、消散,最终化为一片空洞的死灰。 娇躯一软,直接从马背上栽落,“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官道尘土之中,再无一丝生机。 “前辈!等等!手下留情!我乃……” 田师兄嚇得魂飞魄散,眼见何章琳瞬间毙命,恐惧让他发出了绝望的嘶喊,试图求饶。 然而,那尊赤金元神,根本未曾有丝毫停顿。 点杀何章琳后,那根毁灭的手指,便已云淡风轻地转向了他。 同样轻描淡写的一指。 田师兄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他比何章琳多看到了那根点向自己的手指,但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他的意识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噗通!” 又一声闷响。 田师兄也保持著惊骇欲绝的表情,从马背上重重摔落,倒在何章琳身旁,气息全无。 两匹失去了主人的骏马,似乎才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发出惊恐的嘶鸣,人立而起,隨即挣脱韁绳,狂奔而去,消失在暮色渐深的荒野中。 官道上,只剩下两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那道长达十余丈、兀自散发著丝丝寒气的剑痕。 至死,何章琳与那田师兄都不知道,夺走他们性命的,究竟是谁。 第326章 来歷 入夜时分。 一道身影融入黑暗,悄然返回溧阳。 夜深人静,万家灯火已熄。 陈立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走周府的正门。 来到高墙之外,身形只微微一动,便悄无声息地翻越而入,落在自己院落之中,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刚在桌边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水,门外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爹,父亲。” 陈守恆与周书薇连袂而至。 陈立並未刻意完全收敛气息,以两人如今神堂修为,加上对他气机的熟悉,自然能感知到他归来。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陈守恆与周书薇並肩走入。 陈立示意两人在对面坐下,自己端起茶喝了一口:“郡守府那边,后续如何?” 陈守恆將何章琳与其师兄在郡守府后院动手,被他和周书薇击退,以及郡守赵元宏態度明显转变,明確表示愿在孙家產业发卖时提供便利等事告知。 陈立听罢,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微微頷首道:“此事我已知晓。” 今日,陈立一直在城西,监视何章琳所居小院。 从那田师兄到来,再到两人离开小院、赶往孙府、闯入郡守府、乃至最后败退而走……这一系列举动,都尽收眼底。 “爹,我们事后前往追踪何章琳,他们已人去楼空,恐怕返回师门了。” 陈守恆有些担忧。 陈立淡淡道:“他们不会再有回去的机会了。” 陈守恆与周书薇目光一凝,瞬间明白陈立此言何意,对视一眼,皆鬆了一口气。 两人匆匆离开郡守府,便追踪到何章琳居住的小院。 但没想到,那两人竟如此警觉,只是片刻功夫,就已离去。 既然父亲陈立出手,这一大威胁,算是暂时解决了。 “从他们身上,搜出此物。你们在贺牛武院也算见多识广,可曾见过,或听闻过这是何物?” 陈立从包袱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铜镜,递给陈守恆。 处理尸体时,陈立摸尸寻到了不少东西,但除了一些金银外,大多都是换洗衣物等寻常物件。 唯有这面镜子,最为特別。 陈立渡入一丝內气后,镜面上,竟歪歪扭扭浮现出了四个小字:“情况如何?”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瞬间警觉。 陈立意识到,这绝非普通铜镜,很可能是一件未知功能的异宝,这才將镜子带回了溧阳。 陈守恆与周书薇凝神看去,俱是面露疑惑。 两人又仔细查看,皆无所获。 片刻后,陈守恆將铜镜递还给陈立:“爹,孩儿孤陋寡闻,未曾见过或听过类似之物。” 周书薇也轻轻摇头:“儿媳亦是不知。” 陈立沉吟片刻,让陈守恆去请江南月前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江南月在陈守恆的引领下,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此时已经歇下,此刻只披著一件外袍,青丝微散,带著几分慵懒的媚態。 “老爷?” 江南月盈盈一礼。 “看看此物。” 陈立没有废话,直接將铜镜递给了她。 江南月上前一步,拿起铜镜,眉头微蹙。 渡入一丝內气后,镜中显现出来的文字,让她颇为惊讶。 江南月目光落在铜镜上,起初带著几分审视,但当她看清镜上字跡,疑惑道:“这莫不是……青天司的云镜?老爷,此物从何而来?” “青天司?云镜?” 陈立眉头微挑,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两个词。 示意她详细说清楚:“这青天司是何势力?这云镜又有何特异之处?” “回老爷,这青天司,並非朝廷衙署,与官府毫无瓜葛。它是一个很特別的江湖组织,自称青天。说它是宗门,它並无固定山门,也无宗门传承。说它是帮派,它又鬆散得很。简而言之,就是一群自詡侠义,以维护江湖道义为己任的……疯子,聚集而成的势力。” 江南月整理了一下思路,娓娓道来:“他们常插手各地江湖纷爭、世家恩怨,甚至对一些他们认定的邪魔外道或不义之徒进行追杀。因其行事往往只凭自身好恶判断,又爱强出头,在江湖上名声颇为复杂,惹人厌烦者不少。” “江湖各大势力,对他们却多是敢怒不敢言。只因这青天司或许行事惹人嫌,但其实力,却无人敢小覷。据说,想要正式加入青天司,至少也需要宗师境界的修为,方有资格成为正式成员。” “至少是宗师?” 陈守恆和周书薇轻吸一口凉气。 宗师,在江湖中已可开宗立派,坐镇一方,在青天司竟只是入门门槛? 那这青天司的核心,又该是何等人物? 两人对视一眼,若今日让何章琳两人走脱,那后果,不堪设想! “不错。” 江南月肯定道:“至於这云镜,据传是青天司的联络信物,乃是仿製上古神器的贗品。其最大的功用,便是能千里传讯,极为神异。这四字,恐怕便是询问之语了。” 千里传音? 这手段简直逆天! 陈立亦是面色微变,当即追问:“此物除了传音,可还有其他功用?” 江南月道:“有传闻说,这云镜彼此之间,存在微弱感应,有定位之能。老爷,此物……绝不能留在身边!万一被青天司的人找到,后患无穷。” 陈立点了点头,当即將布帛重新裹好铜镜,递给陈守恆,让他出城寻个动物,將这云镜塞进其身体中去。 陈守恆领命前去,周书薇亦告辞。 房门被轻轻掩上,只剩下陈立与江南月二人。 江南月抬起眼帘,声音轻柔开口:“老爷,此间事既已暂告段落,若没有其他吩咐,南月便打算向您辞行,先行返回江州了。” 见陈立目光投来,便解释道:“张嬤嬤伏诛,江州香教群龙无首。南月需得儘早回去稳定局面,方能儘快掌控江州香教的力量,日后方能为老爷效犬马之劳。去得迟了,恐生变故。” 陈立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沉思了约莫十数息的时间,方才开口道:“不急在这一两日。你先隨我回一趟灵溪。” 去灵溪做什么? 江南月纤细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不过,所有的疑问和揣测,在她心中只是一闪而过,甚至没有露出片刻的迟疑,便顺从地应道:“是,南月遵命。” 次日清晨,一辆普通的青篷马车便驶出了溧阳。 陈立与江南月二人轻车简从,並未惊动太多人,便踏上了返回灵溪的路途。 路途顺利,未生波折。 一日又半天的功夫,灵溪已然在望。 马车径直驶向了別院。 车驾在府门前停下,早有眼尖的门房迎了上来。 陈立当先下车,丫鬟也匆匆赶来。 “老爷,您回来了。” “嗯。”陈立頷首,对丫鬟吩咐道:“准备一间清净的上房,引江姑娘过去歇息。” “是,老爷。” 丫鬟恭敬应下,好奇地偷偷打量了一眼跟在陈立身后、风姿绰约的江南月,却不敢多问,连忙在前引路。 陈立则返回了老宅,他没有去寻妻子等人,径直返回书房密室。 片刻后便拿著一个小玉盒走了出来。 而后,来到了別院中,江南月安顿的房间。 “老爷。” 她敛衽一礼,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陈立手中的玉盒。 陈立没有赘言,打开后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江南月,淡淡道:“服下。” 江南月微微一怔。却没有丝毫犹豫,用手小心翼翼地拈起那枚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径直滑入喉中。 下一刻。 “嗡……!” 江南月娇躯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脑海中一声轰鸣,仿佛有什么屏障被瞬间冲开。 一直以来虚无縹緲、难以捕捉的神堂穴,此刻竟无比清晰地映照在她的感知之中。 “这……是……” 江南月又惊又喜,几乎要失声惊呼。 她困在灵境第三关內府关已有数年之久,五臟淬炼早已圆满,內府小世界亦稳固非常。 唯独卡在凝练神识的关键一步,寻找並打开神堂穴。 每个人的神堂穴位置玄妙难测,只能依靠水磨工夫,一点点感应,引导內气小心翼翼地去衝击试探。 整个过程如同盲人摸象,稍有不慎,轻则神识受创,重则可能导致神堂穴受损,留下永难癒合的道基之伤,终身无望更高境界。 不仅考验修炼者的资质根基,更带有极大的运气成分。 江南月这些年一直不敢贸然衝击,只能耐心打磨等待机缘。 她万万没有想到,陈立赐下的这枚丹药,竟有如此逆天神效,直接为她指明了通往宗师之境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卡。 如此一来,突破神堂关,对她而言,几乎已是水到渠成、轻而易举。 最大的障碍,已被这枚神丹一扫而空。 “南月,叩谢老爷天恩。” 她激动得娇躯微微发抖,眼中既有震撼,也有感激,向著陈立盈盈拜下。 陈立淡然回应:“既然已感知,那便即刻闭关,一鼓作气,突破此关。灵溪之內,无人会打扰你。” “南月……定不负老爷厚赐。” 江南月强压下心中的欢喜,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耽搁,开始闭关修炼。 第327章 教育 江南月闭关后,陈立便回了老宅。 他本想去寻妻子宋瀅,刚走到正院耳房附近,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道极力压抑著怒气、却又因激动而拔高的女声。 “……这就是你们读了八九个月的书?!真是……气死我了!” 是宋瀅的声音。 陈立脚步微顿,眉梢轻轻一挑。 他这髮妻,性子向来温婉和顺,对人宽厚,教导子女也多是耐心说理,鲜少见她如此动怒。 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走到耳房,只见房门半掩著。 屋內,妻子宋瀅胸口微微起伏,一张温婉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书案前,三个小小的身影並排站著,个个低垂著小脑袋,正是守敬、守悦和守诚。 守敬站在中间,此刻虽然也低著头,但小身板却挺得笔直,嘴唇抿得紧紧的。 守悦偷偷抬眼去瞄宋瀅的神色,又飞快地垂下,小手不安地绞著衣角。 守诚更是几乎要把脑袋埋到胸口。 陈立推门而入,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內的气氛。 宋瀅闻声抬头,见是陈立归来,脸上的怒色稍稍敛去:“夫君?你何时回来的?” “刚刚到家。” 陈立走过去,看了看三个鵪鶉似的小傢伙,询问道:“这是怎么了?何事惹得你这般生气?”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宋瀅心头的火气似乎又蹭地冒了上来,指著那几张纸:“夫君你自己看看,他们三个,这八九个月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陈立拿起桌上那几张纸。 上面的字著实有些惨不忍睹。 笔划歪扭如蚯蚓爬,大小不一,墨团点点,勉强能认出写的是些什么句子。 再看內容,是几句简单的经文章句默写和释义。 年初时,陈立见守敬、守悦、守诚这三个小傢伙,因家中条件越来越好,僕妇环绕,渐渐有些无法无天,丫鬟婆子们不敢管,也管不住。 陈立看在眼里,心知长此以往,只怕真要养出几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紈絝子弟。 於是便拍板,让这三个孩子开蒙读书。 他本让守业去请刘文德的儿子刘跃进来做西席。 刘跃进虽只是个秀才,多年未能中举,学问不算顶尖,但教导几个稚童开蒙识字,讲解些粗浅道理,总归是绰绰有余。 陈立本也不指望他们真走这条路,在这个世界,练武才是正道。 能识文断字,明白事理,不至於成为睁眼瞎便好。 刘跃进当时也爽快答应了,尽心尽力教导了三个月。 奈何刘文德年事渐高,身体大不如前,已有退下县衙户房主事之位的心思。 人老成精,自然要为儿子谋划前程。 刘文德使了些银钱,又借陈家的名头,到底將刘跃进塞进了镜山县衙户房,先做个书吏,歷练著,只等自己彻底退下,再图谋子承父业,接任主事之职。 刘跃进进了县衙当差,早出晚归,自然再无閒暇来陈家坐馆。 一时间,陈立也寻不到更合適又放心的人选,此事便耽搁下来。 只能让妻子宋瀅,或是家中有空的守恆、守业、守月等人,谁得空便去指点一二。 可这大半年来,陈家诸人各有各的忙,蚕桑、织造、武事、外务……哪一样不要操心? 三个孩子的学业,便成了“三日打鱼,两月晒网”,基本处於放养的状態。 九月之后,家中蚕茧都被抽成生丝,妥善储存。 至於织造丝绸,却非一日之功。 一来织机数量有限,二来那十位老师傅教授学徒也需手把手、循序渐进。 是以,宋瀅这个当家主母,总算从连绵数月的忙碌中稍稍喘了口气。 今日得閒,她便想起考较一下三个孩子的功课。 这不考还好,一考之下,著实气得不轻。 那狗爬般的字跡也就罢了,毕竟年纪小,腕力不足。 五六岁的孩子,最主要还是以诵读为主。只要能记住经文,大致知道其意,就已经很好了。 可当她考经文章句,让他们说出释义时,得到的答案,差点没让她背过气去。 陈立顺著妻子纤指所指,看向那几句“释义”。 第一句,朝闻道,夕可死矣。 旁边是守敬那歪歪扭扭的註解:“早上打听到了去你家的道路,晚上就去弄死你。” 陈立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二句,沐猴而冠。 旁边是守悦稍显秀气却同样不成型的字:“洗个猴子,然后给它当帽子戴。” 陈立眼皮跳了跳。 第三句,臣密言,臣以险衅。 旁边是守诚那墨团最多的鬼画符:“我悄悄的告诉你,我要挑衅你。” 饶是陈立心性沉稳,此刻看著这几句,也一时无语,心头那点因归家而来的鬆弛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以及忧虑。 他放下纸张,目光缓缓扫过三个孩子。 守悦和守诚接触到父亲的目光,嚇得又往后缩了缩,几乎要躲到守敬身后去。 守敬却挺了挺小胸脯,眼神也有些闪躲。 陈立走到书案前,拿起守敬的答卷,语气平静地问:“守敬,告诉爹,你是怎么想到,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守敬小脸绷得紧紧的,偷眼看了看陈立似乎没有立刻发怒的跡象,才小声嘟囔道:“书上写的,朝是早上,闻是打听、听到,道是道路,夕是晚上,死矣就是死掉了……连起来……” 陈立默然。 很好,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创造了全新的意境。 他又看向守悦和守诚:“那你们呢?沐猴而冠,猴子洗乾净了当帽子戴?臣以险衅,我要悄悄挑衅你?” 守悦绞著手指,声音细如蚊蚋:“沐……是洗,猴是猴子,冠是帽子……爹,我、我错了……” 守诚则直接把脸埋到了守敬的胳膊后面,不敢吭声。 就在这时,一直挺著身板的守敬挡在了弟弟妹妹身前,仰起小脸:“爹,不关五妹和六弟的事。是……是我这么教他们的。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好了。” 陈立看向守敬。 小傢伙脸颊微微鼓起,眼神里带著倔强,还有一丝强装的镇定。 他又瞥了一眼躲在守敬身后的守悦和守诚,心中猜测,怕是守敬这孩子,自己胡乱理解,还充小先生,教坏了弟弟妹妹。 “好了。” 陈立转向犹自气恼的宋瀅,温声劝道:“孩子们还小,能认得这些字,已是不易。意思理解错了,慢慢教便是。” 宋瀅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夫君,你是没见他们平日的顽劣……” 陈立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少安毋躁。 他何尝不知妻子担忧? 只是对稚童发火,解决不了根本。 他转而看向三个孩子,脸色稍稍肃然:“今日之事,你三人皆有错。罚你们三人,自今日起,除却吃饭睡觉,不得踏出这院门一步,认真读书抄写三日。若有再犯,加倍责罚。可听明白了?” 三个小傢伙一个个苦著小脸,蔫头耷脑地应道:“爹,听明白了……” “现在就开始抄。” 陈立挥挥手。 待孩子们开始读书,陈立带著妻子宋瀅离开。 回到正堂。 陈立拉过一张凳子坐了:“瀅儿,此事也怪我,疏於过问。他们还小,也不用太过苛责。” 宋瀅嘆气道:“我也知他们年纪小,可如今家里光景越来越好,我就怕把这几个小的宠坏了,惯坏了,將来不成器,反倒丟了陈家的脸。” “你的担心,我明白。” 陈立也知道,守恆、守业、守月三兄妹小的时候,家里不过两百亩薄田,虽家境也算不错,但算不得大富大贵。 他们自小便跟著下地、餵猪、放牛,知道生计不易。 可守敬、守悦、守诚他们三个,出生时家里已然不同,可说是锦衣玉食,僕役成群,真正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若再不严加管教,让他们明事理、知艰辛,长此以往,確有可能养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性子。 届时,悔之晚矣。 宋瀅道:“我看我们再正经请个秀才回来,在家中设馆,好好教导他们。束脩厚些便是。” 陈立却缓缓摇了摇头:“请到家里来教,不妥。” “为何?” 宋瀅不解:“家中清静,衣食周全,请来的先生也能安心教学,有何不妥?” 陈立道:“请回家的先生,是受僱於陈家。面对主家的孩子,他敢严加管教吗?即便敢,孩子们心中会真正敬畏他吗? 他们会觉得,这是父亲母请来的人,是下人,心中难有真正的师道尊崇。稍有责罚,只怕先生自己先要忐忑。如此一来,如何能教得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即便不请到家里,在族中设族学,让族中適龄孩童一同进学。可如今我陈家势大,族中那些孩子,面对守敬他们,恐怕也是敬畏討好居多。长期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反而容易滋生骄纵之心,学会仗势欺人。” 宋瀅听著,觉得丈夫说得有理,可心中仍不放心:“那夫君的意思是?” “送出去。” 陈立斩钉截铁道:“送到私塾里去。寻一个学风严谨、先生严厉的馆。让他们离开家,离开熟悉的环境,和那些不知他们底细的同窗一起生活、学习。 该守的规矩要守,该挨的戒尺要挨。唯有如此,他们才能真正收起玩闹之心。学问倒在其次,首要的是磨一磨他们的心性,养出点规矩和韧性来。” 宋瀅听罢,却又忧虑:“守恆、守业他们都是十岁才去武馆习武,要不再等些年?” 她虽也知丈夫所虑深远,但也心疼孩子年幼离家。 陈立笑了笑,安慰道:“你且宽心,我自有安排。” 当即唤来一个在院中伺候的家僕,让他去寻守月前来。 “爹,您找我?” 陈守月声音清脆。 陈立看著女儿,道:“交给你个差事。在溧阳郡里打听打听,有哪些名声不错、管教严格的私塾。打听仔细了,回来报我。” 陈守月稍稍一愣,但隨即利落应下:“是,爹。我这就去。” “让守义跟你一起去,仔细些。” 陈立又叮嘱了一句。 “知道了,爹!” 陈守月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第328章 提防 守月离开后,守业便走了进来。 “爹,娘。” 陈守业走进堂內,先向父母行礼问安。 “嗯,守业,有事?。” 陈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陈守业坐下后道:“前次你吩咐的招揽门客一事。这些日子,孩儿联繫了往日的师兄弟。目前,已有十三人明確答覆,愿意来我陈家担任门客。这些人,修为都在气境圆满,根基也算扎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武馆中还有一些尚在练血境的师弟,听闻消息,也表示有意。不过,孩儿对他们说了,需待他们突破气境之后,再议不迟。” 陈立听罢,微微頷首。 十三名气境圆满的好手,放在一县之地,已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足以充实家族护卫,应对一些寻常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出身靠山武馆,与守业有同门之谊,忠诚度和可靠性相对较高。 “你做得不错。” 陈立肯定道:“不过,对於资质、心性確实出眾的其他师弟,倒也不必卡得那么死。若发现有潜力十足的苗子,家中可以酌情提前给与一些药膳支持,算是长远投资。具体尺度,你自己把握。” “是,孩儿明白了。” 陈守业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父亲,既然已有师兄弟愿意前来,那关於他们成为门客之后,具体的酬劳、功勋,乃至奖罚章程……该当如何定夺?还需父亲示下。” 这个问题,倒是让陈立微微一怔,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之前只想著要招募人手,扩充实力,但对於门客这一套具体的运作机制,確实还没来得及细细思量。 此方世界通行的规则中,世家大族所养的门客与客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客卿,地位稍尊,待遇优厚。 多是聘请来的高手,每月有固定的丰厚薪俸,平日供养著,只在家族遇到重大事情或需要时出手。 双方更像是一种僱佣合作关係。 而门客,则复杂得多。 他们投靠世家,多是只为寻得修炼內气心法或高等药膳。 世家对门客,通常並无固定的月例钱粮。 门客自行其是,只有当世家有具体任务交办时,门客出力完成,才能根据任务的难度和重要性,获得相应的报酬或赏赐。 无事时,甚至需要自谋生计。 更像是一种鬆散、具临时性的附属关係。 但陈守业招来的这十三人,情况又有些特殊。 他们並非主动上门投靠,而是陈守业主动邀请的同门师兄弟。 这层关係,让简单的“有事给钱,无事自理”的门客模式,变得不那么適用。 若完全没有基本的待遇保障,只怕会让这些师兄弟寒心,觉得陈家刻薄,也让陈守业面上无光,难以做人。 陈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堂內一时安静下来。 片刻后,陈立看向陈守业,开口道:“此事,確需好生斟酌,定下个长久的规矩。仓促决定,恐有疏漏,反而不美。” 他略微停顿,才道:“你且先安置好那十三位师兄弟,至於规矩如何,为父需得仔细思量一番,等你大哥、大嫂等人回来,定下一个周全稳妥的章程再说。” “是,爹!” 陈守业答应后离去。 …… 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陈立坐在书案后,手中拿著三份墨跡尤新的纸张,逐字逐句地看著。 这是他罚守敬、守悦、守诚三人后,亲自坐在书房里,看著他们当场写的作业。 这一次,他没让三个小傢伙各自回房,而是命人搬来三张书案,让他们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完成。 看到守敬的释义,陈立眉头直跳。 “大哉言矣,寡人有疾,寡人好勇。” 旁边是守敬的註解:“大声说话,我有病,我好勇敢。” 陈立轻轻放下这份答卷,揉了揉眉心。 四子的思维,总是与常人不同。 是故意顽劣,还是天性思维跳脱? 他將目光转向守悦和守诚的捲纸,这次两次的释义就要正常了许多。 虽然解释得仍嫌生硬,不够精准,但总算不像守敬那般跳脱了。 陈立放下三份答卷,靠在椅背上,心中瞭然。 守悦和守诚之前的错解,多半是无人教导,加上被守敬这个“小先生”带偏。 给予压力,稍加点拨,他们便能回到正轨,认真对待。 唯有守敬这小子…… 陈立目光再次落在那份答卷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小混蛋,他与守悦和守诚不同,身为嫡子,下人自然捧著,母亲宠著,寻常无人敢管,便容易动歪心思。 甚至可能隱隱有胁迫守悦、守诚跟他统一口径、共同矇混的心思。 但令陈立稍感欣慰的是,关键时候,又能站出来,有点担当。 思索间。 “老爷。” 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进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袭水碧色长裙的江南月款步而入。 三日闭关,她脸上神光內蕴,肌肤莹润,仿佛洗尽铅华。 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的眸子,此刻清澈深邃了许多,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宗师的淡然与威仪隱隱流露。 身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隱与周围环境產生某种微妙共鸣的韵味。 显然,她已成功一举突破,正式踏入了神堂关。 她走到书案前数步远,停下脚步,而后恭恭敬敬地敛衽,盈盈下拜,声音中带著发自肺腑的感激:“南月,叩谢老爷再造之恩!” 她这一拜,真心实意。 定魂丹这等能直接助人锁定神堂穴的奇珍,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银衡量,每一颗的出现,都足以在江湖上引起一阵腥风血雨。 陈立却如此轻易地赐予了她。 这份恩情,太重了。 陈立坦然受了这一礼,微微抬手:“起来吧。” 他打量著江南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一位神堂宗师,无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是一方人物了。 有她坐镇江州香教,自己才能更放心。 陈立不再赘言,直接吩咐:“既已突破,你即刻返回江州,全力掌控香教在江州的势力。务必站稳脚跟,理顺关係。若遇到那埋骨香……务必谨慎应对。可先虚与委蛇,派人传讯於我,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可暴露你我关係。” 他之所以將定魂丹赐予江南月,自有考量。 一个灵境內府关的江南月,纵有千般手段,在香教高层面前,终究缺乏最根本的话语权。 毕竟,实力才是最根本的后盾。 而一位神堂宗师,则有了周旋、谈判的资本。 唯有江南月真正掌控了江州香教的资源网络,陈立才能藉助其情报渠道,並且能为自家未来生產的丝绸,打通一条销路。 这份投资,关乎长远布局。 “老爷放心,南月省得。” 江南月柔声应道:“定不负老爷所託。”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老爷,南月临行前,还有一事,想提醒老爷。” “何事?”陈立抬眼。 “是那位赵元宏,赵郡守。” 江南月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此人善於钻营,心思深沉,且胆大包天,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老爷与之合作,还需多加小心提防才是。” 陈立目光一凝:“此言何意?” 江南月道:“不瞒老爷,妾身与这赵元宏,早年確有些交集,对其为人,略知一二。” 她將一段隱秘往事娓娓道来:“七八年前,赵元宏还在江州都督麾下担任守备。那时他修为不过灵境二关,官职也不高,却不知如何,经手一批数额巨大的边军餉银转运之事。” 据妾身所知,此人胆大包天,竟私自挪用,全部用於购买药膳等,供自身修炼突破。后来事发,他走投无路之下,打听到了妾身,主动寻上门来。” 陈立静静地听著,眉头微微皱起。 挪用军餉,这是杀头重罪,尤其数额巨大,更是足以抄家灭族。 赵元宏当时不过一个守备,竟有如此胆量? “此事是如何了结的?” 江南月道:“他找到妾身,想通过妾身,向香教借一笔巨款,填补亏空。当时他开口便是六十万两白银。 后来不知为何,香教高层竟然同意了这笔借款,他拿到钱后,填补了亏空,勉强保住了性命和官职。” “后来呢?”陈立追问。 这与周书薇之前所说其族弟赵元启挪用兵餉、赵元宏出面填补的故事,版本截然不同。 “约莫半年之后,此人竟再次找到妾身,连本带利,归还了香教八十万两白银。妾身当时也极为惊讶,曾暗中查探。但他那笔巨款,就像凭空变出来的一般。再后来的事,妾身就不太清楚了。” 陈立听完,眼中精光一闪。 一个敢挪用巨额军餉,且能在事发后迅速摆平、还能在极短时间內搞到八十万两巨款还债的人…… 这赵元宏,绝不简单! “此事,我知道了。” 陈立点头:“你提醒得很及时。路上小心,江州之事,便託付於你了。” “南月定不负老爷所託。” 江南月不再多言,再次敛衽一礼,转身款款离去,身姿轻盈,转眼消失在廊外。 书房內重归寂静。 陈立独自坐在书案后片刻,起身走进密室。 取出了自隱皇堡得来的帐册和密令,望著帐册中的密密麻麻的人名,陷入了沉思。 第329章 消息 溧阳城。 天色向晚,霞光笼罩。 郡衙各司房中,结束一天公务的官吏陆续走出。 杜如年坐在自己的公案后,慢条斯理地收拾著散乱的卷宗,將毛笔在清水中涮净,掛在笔架上。 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瘦,蓄著短须,穿著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官服。 待一切都归置整齐,他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左手顺势拂过右边衣袖,袖中沉甸甸的物件入手,让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舒展了一下。 触手微沉,约莫二十两上下。 杜如年嘴角抿起一丝笑意。 今日收穫不错。 要知道,他这位八品巡检使,一年的俸银不过二百二十两。 袖中的二十两,已是他一个月的俸禄了。 至於这银子的来歷,倒也寻常。 乃是溧阳县一位经营杂货的商户托人送来的茶水钱。 与专司刑名重案、缉捕要犯的提刑司不同,他所在的巡检司,更偏重於地方治安与秩序维护。 说得直白些,便是负责捉拿鸡鸣狗盗之徒,调解市井纠纷,於水陆要衝设卡盘查,维持最基本的治安。 当然,到了郡城这一级的巡检司,与那些需要直面百姓、在街巷田埂间奔走的县级巡检所已大不相同。 郡巡检司更多是承担对下辖五县巡检所的指导、督察,以及对各县上报治安案件的覆核、备案之责。 寻常鸡鸣狗盗、贩夫走卒的口角,已很少需要他们直接插手。 今日这桩,便是一例。 溧阳县巡检所报上来一个案子,查获一名乡民以骡车装载,走村串巷,贩卖私盐。 量不大,但按律亦属违法。 这种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贩卖私盐,枷號流放亦不为过。 往小了说,货郎无知,以贩代销,罚没所得,小惩大诫。 那被拿住的乡民倒也伶俐,不知走了谁的门路,竟將关节通到了杜如年这里,送来银钱,只求能从轻发落。 杜如年收了银子,唤来经办书吏,只轻飘飘一句:“核查过了,所贩確为咸菜,夹杂官制粗盐,並非是私盐,且数量微小,以教化为主。” 於是,卷宗上私盐二字便被硃笔勾去,添上了咸菜,处罚也从杖八十改为了罚银五十两。 案子结了,上下安心。 出了值房,廊下已掛起灯笼。 杜如年正欲离去,目光却被对门户財司值房內透出的明亮灯光和算盘噼啪声吸引。 早已过了放值的时辰,户財司的人竟还在忙碌? 他心中微微一动,脚步便转了方向,朝著户財司司业赵元启的值房走去。 赵元启,是他杜如年的老上司。 当年赵元启在巡检司任司业时,杜如年便是他手下的两名巡检使之一。 巡检司司业是从七品,为一司主官, 巡检使是正八品,为副贰。 这半品之差,便是正印与佐贰的天壤之別,不可同日而语。 后来赵元启从巡检司调到了油水更丰、权责更重的户財司,同样担任司业,品级未变,实权与前景却不可同日而语。 他走后,巡检司司业的位置便一直空悬,由杜如年与另一名巡检使暂时代理。 值房內,灯火通明。 七八个书吏伏在长案上,面前堆著厚厚的帐册文书,算盘珠子拨得飞快,口中还念念有词。 户財司司业赵元启,颇为閒適地坐在自己的大案之后。 案上摊著几本帐册,但他显然无心细看,正捻著几粒花生米,慢悠悠地丟入口中,另一只手还端著一只小巧的银酒杯,不时啜饮一口。 “堂官。” 杜如年堆起笑容,迈步进去,拱手为礼:“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忙?一人独酌岂不乏闷?眼下衙中事毕,不如让卑职做东,请您到醉溪楼小酌几杯,也好解解乏?” 赵元启瞥了一眼恭谨立在下首的杜如年,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他岂能不知这位老下属近日异常热络所为何来? 巡检司司业那个缺,確实诱人,但那是个实打实的武职,不似其他文职,按朝廷规制,需有灵境修为方能担任。 杜如年卡在气境圆满已有些年头,一直未能突破,这便是最大的硬伤。 他赵元启即便念旧,也不敢、不能在这等硬性规矩上为其美言,否则便是自找麻烦。 赵元启將杯中残酒饮尽,咂了咂嘴,摆摆手:“这几日都没空,过些日子再说吧。” 杜如年脸上笑容不变,问道:“堂官贵人事忙,不知是何等要务,竟让您亲自坐镇,连带著户財司诸位同僚都不得歇息?” 赵元启抓了把花生米,边嚼边道:“还不是郡守交待,孙家那摊子,要儘快清点造册,预备著发卖抵税。” 杜如年疑惑道:“这等清点核算的琐事,交给下面书吏们去做便是,何须劳烦堂官您亲自盯著?” “你以为那么简单?” 赵元启压低了声音,却也未避讳什么,这等消息,在衙门里本就捂不住。 “郡守的意思,是要將孙家的家財,分作三份来卖。而且,这三份的总价值,还得大致相差不多。你说,这是不是个精细活儿?” “分作三份?” 杜如年一怔,面露不解:“这是为何?打包一起卖了,岂不省事?” 赵元启瞥了他一眼:“这么跟你说吧,孙家的家底,拢共大概能分出四块来。” 他掰著手指头算给杜如年听:“这第一块,是郡城里那座五进的大宅子,连带二十几间库房,这些虽是不动產,但算死了也就值个一二万两白银顶天。” “第二块,是现成的粮食,九万一千六百石,按如今市价二两银子一石算,差不多十八万三千二百两。宅子加粮食,拢共二十万两齣头。” “第三块,是孙家那座织造坊,连同地皮、两千张织机,还有库里现存的一些生丝、绸缎,林林总总,市价折算下来,大概值三十万两上下。这前三块加起来,也不过五十万两。” 他顿了顿,竖起第四根手指:“最值钱的,是这第四块。清水县那边,二万九千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按如今溧阳的地价,三十两一亩,这就是八十七万九千两。单单这一项。若是按孙家购进的价格算,更是一百二十多万两。” 赵元启做出个为难的表情:“老杜,你算算,这四块加一起,再把它们平均分作三份,每份价值又要差不多……这宅子粮食不好拆,织机生丝也不好分,最要命的是那二万九千亩地。如何能拆得公允?这几日,我便是为这个头疼! 杜如年心中念头急转。 分作三份?郡守这是意欲何为? 他面上不动声色,故作好奇地追问:“郡守为何非要分作三份?可是已有意向的买主?” 赵元启眯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向杜如年:“老杜啊,你这好奇心……往日可没这么重。今儿个是怎么了?问得这般仔细。这分几份卖,是郡守的考量,你我做属下的,办好差事便是,打听这么多作甚?” 杜如年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有些心急了。 连忙乾笑两声,摆手道:“是卑职多嘴了。卑职绝无非分之想,只是见堂官为此事烦忧,想著能否为堂官分忧一二,一时忘了身份,多问了几句,实在是该死!堂官就当我没问,没问!” “罢了罢了。” 赵元启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老杜,你是我的老部下了,你的心思,我明白。但有些事,急不来。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自个儿的修为。 灵境这道坎,是铁门槛,迈不过去,说什么都是虚的。回去好生修炼,若真能突破了,到时不用你说,我也能顺水推舟,替你说道几句。可若是突破不了……” 他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再说,但意思已然明了。 杜如年被说中心事,面露尷尬,躬身道:“是,卑职明白了。多谢堂官提点。那卑职就不打扰堂官了,先行告退。” “嗯,你先回吧,我这边还得盯著他们算清楚。” 赵元启下了逐客令,心思显然不再在杜如年身上。 …… 杜如年回到城东榆钱巷家中。 家是一座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角落有口老井,井边一棵歪脖子枣树。 两侧多是与他家相似的寻常小院,住的多是些衙门里的书吏、小商贾,或是有些薄產的閒散人家。 推开虚掩的院门,饭菜的香气便混合著柴火气飘了过来。 妻子王氏见到他,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回来了?快洗洗手,吃饭了。” 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好了碗筷。 菜是两荤两素一汤,对於寻常人家来说,这已是相当丰盛的一餐。 桌边,一个十一二岁、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正眼巴巴地盯著菜餚,喉头不自觉地滚动著。 角落里,一个约莫五六岁、扎著双丫髻的小女孩,正安静地摆弄著几个磨得光滑的鹅卵石。 杜如年去井边打了水,草草洗了手脸。 回到堂屋坐下,刚拿起筷子,少年儿子便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用扒的,將饭菜飞快地送入口中,腮帮子鼓得老高。 饭后,王氏收拾碗筷。 儿子磨蹭了一下,走到杜如年身边:“爹……” “嗯?” 杜如年转头看他。 儿子低著头:爹,我那个药膳,已经断了有半个月了。这个月师傅检查功课的时候说了,我正是易髓换血的关键时候,气血消耗极大。 若是再不按时用药膳进补,强行练髓,非但进境缓慢,搞不好还会损伤根基,造成气血亏空。” 杜如年沉默著。 第330章 蓑笠翁 半晌,杜如年伸手入怀,掏出那个荷包,塞到儿子手中:“拿去吧。明日去武馆,把这个月的药膳配出来。听师傅的话,好好练,但也別太心急,稳扎稳打。” 儿子接过荷包,入手一沉,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连点头:“谢谢爹!我一定好好练!” 少年人的忧愁来得快,去得也快,攥著银子,欢天喜地地去了。 看著儿子的背影消失,杜如年无声地嘆了口气。 幸亏……只有一儿一女,女儿年岁尚小,还未到花钱的时候。 否则,就凭自己那一年二百四十两的微薄俸禄,即便加上些灰色收入,零零总总一年能有个一千多两,也根本填不满这修炼无底洞。 更何况,他自己也需要修炼。 他是小富之家出身,祖上薄有田產。 自幼习武,颇为勤勉,加上父母倾力支持,耗费不菲,终於修炼到气境圆满。 后来参加武举,又是侥倖得中举人,获得了候补武官的资格。 再后来,他多方打点,几乎耗尽了父母分家时自己所得的那份家產,才得以递补上这溧阳郡巡检司巡检使的实缺。 本以为苦尽甘来,成了官身,光宗耀祖,日子总会好起来。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这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在溧阳郡城,俸禄连维持这官身体面、日常人情往来都勉强。 自打儿子进了武馆,那花费更是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就凭那点灰色收入,根本填不了武道修行的无底洞。 而他自己何尝不想更进一步? 可现实是,他已经许久没有去买高阶药膳了。 夜深了。 妻子儿女歇下。 杜如年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他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熟睡的妻子。 摸索著穿好一身深灰色的旧布衣,悄无声息地出了房门,回身將门虚掩。 避开夜间巡逻的更夫和兵丁,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来到城西一处更为僻静的角落。 进入了一处看起来与其他小院並无二致、门扉紧闭的院落。 他抬起头,捏著嗓子,学著布穀鸟的叫声。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开,有些突兀,但並未引起任何回应。 小院死寂一片。 杜如年等了片刻,眉头微皱,又重复了一遍。 就在他心下疑惑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他身前丈许处。 来人全身都包裹在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被黑巾蒙住。 旬日前,也是这样一个深夜,这个同样打扮的黑衣男子到家中找到了他。 对方直接扔出了代表隱皇堡猪皇的密令,紧接著,念出了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代號,蓑笠翁。 黑衣男子的要求简单直接。 查清楚郡衙对孙家產业的处置计划,越详细越好。 杜如年没有问对方是谁,也没有问对方要这个做什么。 隱皇堡的猪皇早在数年前就被天剑派扫灭,这事江湖上人尽皆知。 对方手持隱皇堡密令找来,这些东西若真是天剑派缴获所得,以天剑派的作风和实力,根本不需要用这种方式来找他这个小人物。 联想到前些时日听到的天剑派高手在隱皇堡被全灭的消息,杜如年心里如同明镜一般。 眼前这人,以及他背后的势力,多半与那灭了天剑派人马的势力脱不了干係。 但那又如何? 杜如年不在乎对方是谁。 当年他为猪皇办事是为了钱,如今为这新主子办事,同样是为了钱。 只要钱给够,消息卖给谁不是卖? “怎么?查清楚了?” 黑衣人的声音透过面巾传来。 杜如年同样压低声音,將傍晚从赵元启那里打探来的消息,儘可能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月光下,黑衣人露出的双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静默片刻,然后,掏出两锭银子,隨手朝杜如年扔了过去。 杜如年下意识接住,入手沉实,是两锭標准的五十两官银,一百两。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抬眼看向黑衣人:“阁下,之前说好的,消息一次二百两。这……似乎少了点。” 黑衣人的眼神带著几分玩味:“是二百两一次,没错。但你带来的消息,只值这个价。郡守打算分给哪三家,具体如何搭配拆分,何时以何种方式发卖。这些,你都没弄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这一百两,是定金,也是你的酬劳。继续查,弄清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 杜如年眯著眼,仔细打量著黑衣人。 对方,至少是灵境。 他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 当然,对方说的也在理,自己提供的消息確实不够硬。 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最终,深吸一口气,將两锭银子揣入怀中,冷冷地丟下一句:“我会再想办法。” 说罢,转身便走,身影迅速没入小巷黑暗之中。 黑衣人目送杜如年消失,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轻盈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联绵的屋脊之上。 …… 周府。 一道黑影借著夜色的掩护,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大的院墙,落入府內。 月光如水,洒落在偌大的府邸中。 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迴廊蜿蜒,假山池沼点缀其间,远处甚至还有小桥流水的景致隱约可见。 “这宅子……真他娘的大。” 黑影忍不住在心里咂舌感慨了一句。 周府太大了,黑影对其布局並不十分熟悉。 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是三条岔路,分別通向不同的院落,他一时有些踌躇,不知该往哪边走。 就在他停下脚步,试图分辨方向的剎那,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黑影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觉一股磅礴柔韧却又无可抗拒的大力瞬间笼罩全身,周身气机一滯,已被来人反剪双臂,死死制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唔!” 黑影魂飞魄散,知道自己被高手发现了。 他奋力挣扎,却感觉扣住自己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你是谁?”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著凛冽的杀意。 黑影听出这声音,心中大急,压低了嗓子急忙叫道:“大少爷,是我!老白,白三!” “白三?” 身后之人显然一愣,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下面那张带著惊魂未定和几分訕訕之色的脸。 陈守恆眉头紧锁,这才鬆开手:“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来作甚?不会走正门通传?” 白三揉著发麻的肩膀,齜牙咧嘴,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將声音压得极低:“大少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有要紧事稟报!” 陈守恆见他神色不似作偽,不再多问,低声道:“跟我来。” 说罢,身形一动,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 白三连忙提气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书房外。 “守恆,出了何事?” 一身素雅寢衣外罩著件锦缎长袍的周书薇走了过来,见到白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 “大少奶奶。” 白三连忙躬身行礼。 “书薇,你来得正好。” 陈守恆对妻子道:“白三说有急事。” 白三不敢耽搁,將陈立交代他启用猪皇暗中收买的密探蓑笠翁,也就是郡巡检司巡检使杜如年,以及从杜如年那里打探到的关於郡守府处置孙家產业的消息告知。 “分作三份?” 陈守恆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赵元宏这是何意?” 周书薇若有所思,並未立即接话,显然是在快速消化和分析这条信息。 陈守恆按下心中疑惑,看向白三吩咐道:“此事关係重大。你再去寻那杜如年,让他务必设法打听清楚,赵元宏究竟意欲何为?他属意將產业分给哪三家?这其中有何算计?消息越详细越好。” 白三一听,脸上顿时一苦,摊了摊手,诉苦道:“大少爷,不是老白我不用心,您是不知道,老爷派我出来办事,那是一锭银子都没给啊! 从杜如年那买消息的二百两银子,还是我老白自己掏腰包先垫上的。这再去打听,只怕花费更巨,我这点家底,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陈守恆闻言,脸色一黑,没好气地瞪了白三一眼。 他知白三的脾性,贪財是真的贪,不过对自家交代的事,倒也不敢打折扣。 他懒得与白三多扯,在书房暗格中拿出五百两银子,拿给对方:“不要吝嗇钱財。务必儘快將消息打听清楚。若是不够,隨时回来寻我支取。” 白三一看银子,眼睛瞬间亮了,眉开眼笑地揣入怀中,拍著胸脯保证道:“大少爷放心,大少奶奶放心。老白我办事,保管利落。我这就去全给您打听出来。” 说著,对陈守恆和周书薇拱了拱手,高高兴兴地离开。 书房內。 陈守恆看向妻子,沉声道:“书薇,你可是看出了什么?” 周书薇轻轻吐出一口气,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冽:“守恆,这位赵元宏赵大人,野心只怕不小,是个不甘於人下之辈。日后,我们与他打交道,须得更加小心应对了。” “哦?” 陈守恆眉头一挑:“书薇,你的意思是?” 周书薇分析道:“柳家覆灭后,溧阳郡本地的世家大族,便只剩我陈家。虽说曹、李、苏、蒋这些外郡大族,在溧阳也有不少產业,但他们的根基毕竟不在此地。 赵元宏这是怕了!他怕我家一旦全盘接手孙家的家业,势力会急速膨胀,反客为主,让他这个郡守受制於人。” 她声音清冷,条分缕析:“所以,他才要玩这一手分而治之的把戏。將孙家產业分作三份,引入另外两家势力进来,与我陈家形成掣肘之势。如此一来,激化了我们的矛盾,而他这郡守,方能居中调停,坐收渔利,稳坐钓鱼台。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守恆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道:“好个赵元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竟如此算计我陈家。他当初在郡守府那般作態,此人,简直是毫无诚信可言!” “官字两张口,岂能尽信其言?” 周书薇倒是相对平静:“这位赵大人,野心是有,可惜,想学玩那制衡之术,只怕是眼高手低,打错了算盘。” 陈守恆看向妻子:“此话怎讲?” 周书薇淡淡道:“玩平衡,首要的是得有足以震慑各方的实力。若无绝对的实力,这平衡就如同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他赵元宏一个神堂宗师,凭什么认为能驾驭得了未来的溧阳三大势力?依我看,他这是自取其祸。” 陈守恆怒火稍抑,心中一动,看向妻子:“书薇,听你此言,莫非……已有对策?” 周书薇微微一笑:“夫君莫急。这位赵大人千算万算,却偏偏算漏了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何处?” 陈守恆精神一振。 “孙家所欠官府的,是四万匹丝绸,折合市价,最高不过一百万两银子。” 周书薇解释道:“朝廷法度,拍卖所得,若超过所欠银两,超出的部分,需得返还给卖主。” 陈守恆先是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道:“书薇,你的意思是,我们加价!” “不错!” 周书薇頷首:“无论赵元宏找来的是曹家、李家,还是苏家、蒋家,他们参与竞拍,拍卖价格被推高,超过他们心理预期,觉得无利可图时,自然会放弃。” 陈守恆彻底明白:“孙家小妾和嫡女如今掌控在我们手中。哪怕拍出一百五十万两、两百万两,到时候,左手出,右手进,钱不过是在我们自己的口袋里转了一圈。” 想到此计,陈守恆忍不住鬆了一口气:“就依此计行事。我看那赵元宏如何收场。” 周书薇见丈夫同意,提醒道:“守恆,此事虽已有应对之策,但毕竟关乎重大。最终如何行事,还需稟报父亲。” 陈守恆当即决断:“好。我明日一早就动身,回灵溪一趟,当面向父亲稟明此地情况。” 周书薇頷首:“府中有我照看。你路上小心。” 夫妻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方才熄灯休息。 第331章 送学 次日,陈守恆早早从溧阳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赶回灵溪。 踏入家门,寻遍正堂、书房却不见陈立踪影。 见到母亲宋瀅,忙上前询问:“娘,爹去哪了?” 宋瀅抬头见是长子归来,脸上露出笑容:“守恆回来了。你爹带著守敬、守悦和守诚三个小的,到镜山求学去了。” “求学?镜山?” 陈守恆一愣,万万没想到三个弟弟妹妹,父亲这么早就要送他们去求学。 原来,七日前,陈守月將溧阳郡下几个县稍有名气的私塾都跑了一遍,打听回来七八家的情况。 带回的消息里,最出名的当属溧阳城內的青云书院,束脩高达每年三百两,学童非富即贵,甚至允许带著书童、丫鬟陪读。 陈立一听便摆了手。 这等地方,多半是將身份、人脉摆在学问之前的所在。 三个孩子置身其中,耳濡目染,只怕学问未成,先染上一身富贵骄矜、攀比逢迎的陋习。 至於清水、溧水、萍县、镜山四地的其他私塾,打听下来,都大同小异。 既是相差无几,陈立便选了离家最近的镜山县。 镜山有两家私塾,相对名声较好的,是在镜山脚下的竹林村,塾师姓丁,名墨林,乃是镜山县退下来的老教諭。 朝廷文武分途。 高官显贵,尤其牧守一方的主官,无不身负修为,以武镇守,以文治事。 纯粹的文官,除非是科举一甲出身,否则上升通道狭窄,只能在各级衙署担任文书、佐吏、学官等辅助官职。 即便高中一甲,也多以储才、撰书为要,难掌实权。 县学教諭,正九品,看似是个官,实则在这武风颇盛、实力为尊的世道里,地位尷尬。 真正的豪门大族,即便要让子弟读书明事理,首选是贺牛武院这等文武兼修的高等学府,次一等也会延请名师在家教授。 將孩子送去私塾,指望其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多是那些家有十几二十亩薄田,勉强能供得起一个孩子脱產读书的中等人家。 他们盼著孩子寒窗苦读,一朝中举,便能免税免役,改换门庭。 这已是普通人能想像到的、最切实的阶层跃迁之路。 至於那些家中无地、世代佃耕,或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赤贫之家,读书识字是奢望,习武强身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这个世道,无形的壁垒,自人出生之日起,便已森然。 不过,再地位尷尬,教授这三个孩子,也是绰绰有余。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守月打听到,这位丁教諭昔年治学颇为严厉。 因此,七日前,陈立让赵贵备好了束脩,带著三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乘著马车,来到了竹林村。 丁墨林的家是一座颇为齐整的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在周围多是土坯茅顶的村舍中显得格外醒目。 陈立一行人到时,朗朗读书声正从东侧院传来。 陈立牵著孩子们走进东侧院。 一间宽敞的堂屋被闢作书堂,上方摆著一张旧书案,一位身著青色儒袍、鬍鬚花白的老者正端坐其后,手持书卷。 下方,十七八个学童高低错落地坐著,年长的已有二十出头,年幼的看去也有八九岁模样,俱是身著粗布衣衫,虽浆洗得乾净,但补钉隱约可见。 老者,自然便是丁墨林。 他目光扫过陈立,掠过其身后的三个小童,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陈立上前几步,拱手为礼,態度恭谨:“晚生携犬子小女,特来拜见丁老先生。” 丁墨林放下书卷,让学子继续诵读,走出书堂。 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又转了一圈,眉头紧皱:“后生,你这三个孩童年岁太小。开蒙虽宜早,但也需得坐得住,听得进。待满了八岁,再送来不迟。” 陈立神色不变,道:“先生所言甚是。只是孩子们顽劣,在家中疏於管教。晚生不敢奢求他们能学得多少圣贤文章,只盼能得入老先生门墙,学得些粗浅道理,知晓进退礼数就行。束脩微薄,不成敬意,还望老先生念在他们年幼,多加管教。” 说罢,他侧身示意。 一直静立门外的赵贵立刻上前,手中捧著一个盖著红绸的托盘。 另有两位隨行的僕人,抬上一只小巧却沉实的樟木箱子。 丁墨林示意赵贵將托盘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他伸手,轻轻揭开了那方红绸。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排排小元宝,每个都是標准的五两官银。 与此同时,另一家僕打开了那只樟木箱。 里面盛放著满满的肉乾,以及包扎整齐的芹菜、莲子、红枣、红豆、桂圆。 正是束脩六礼。 饶是丁墨林执教数十年,此刻老脸也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寻常学子一年的束脩加上节礼,能有几两银子便算丰厚了。 眼前这份敬仪,足够他这私塾所有学生十年的束脩还有富余,丰厚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重新仔细打量起眼前的陈立。 一身灰色棉布长袍,脚下是寻常布鞋,但那份沉稳的气度,此人绝非常人。 “后生……” 丁墨林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不知府上是?” 陈立拱手道:“君子不问出处。犬子小女,此来只为求学。还望先生莫问来处,只当他们与堂下诸生一般,皆是向学之人便可。该打该罚,但凭先生,绝无怨言。” 丁墨林深深看了陈立一眼,沉吟片刻。 最终,缓缓点头:“既如此那便留下吧。只是有言在先,入了我这门,便需守我的规矩。若太过顽劣,屡教不改,老朽也只能请辞了。” “理当如此,多谢先生成全。” 陈立答应。 拜师礼成,陈立便准备告辞。 他刚一起身,一直紧张地抓著他衣角的守敬、守悦和守诚立刻慌了神。 “爹爹……你別走……” 守悦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守诚更是直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抱住陈立的腿。 守敬强忍著,但也拉著陈立的袖子不放。 童稚的哭声格外清晰。 陈立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三个小傢伙的头,温声道:“莫哭,爹不是要走。爹就在这村里。等傍晚你们下了学,爹就来接你们回去。你们要乖乖听先生的话。” 一番安抚,三个孩子才鬆了手,被丁墨林指派的年长学生引到前排特意加设的三张小书案后坐下。 陈立不再看他们,离开了书堂。 离开私塾,陈立在一山涧溪畔,打听清楚了竹林村的情况以及族长家住何处。 而后登门拜访,言明来意,想租一套清净独立的院子暂住。 说话间,他让赵贵將车上备的多余的肉乾奉上,算作见面礼。 族长顿时热情了起来。 当即放下手中的活计,亲自领著陈立在村里转悠。 不多时,便在村子一处僻静角落,找到了一处小院。 院子正屋三间,两侧还带著东西厢房,拢共算下来有一百多平的面积。 院墙由卵石垒砌,虽略显陈旧,但屋舍坚固,关键是独门独户,十分清静。 “这院子原是本家一位侄儿的,他前些年外出做买卖去了,院子便空了下来。贵客看看可还合意?” 族长介绍道。 陈立里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院子大小合適,位置也符合他的要求,当即询问租金。 族长报了个价格。 陈立没有还价,直接让赵贵取出足够的银钱,爽快地预付了三年的租金。 定下住处后,陈立便吩咐跟隨而来的几名僕役去往镜山县城,採买一应日常用度物品。 他自己则带著赵贵和两个丫鬟银杏与南星,开始收拾院落。 不到傍晚,便已布置齐全。 一切安排妥当,陈立便將僕役遣回灵溪,只留下了赵贵以及丫鬟银杏和南星负责照料孩子们的日常起居。 自此,陈立便在这竹林村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他亲自领著守敬、守悦和守诚三个小傢伙,步行前往私塾。 傍晚,估摸著放课的时辰,他又会將孩子接回小院。 初时,这三个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日子的小傢伙,对这骤然改变的简陋生活极不习惯。 离了熟悉的玩伴和环境,没有成群僕妇环绕伺候,凡事需自己动手,再加上私塾的粗茶淡饭。 哭闹,一直在持续。 好在银杏和南星两个丫鬟早早便领著三人,勉强將他们安抚下来。 如此过了五六日,也渐渐安稳下来,哭闹日渐稀少。 陈守恆赶到时,陈立正在山坳之中修炼。 起因,则是他晚间修炼时,发现这镜山之中的天地元气,竟远比灵溪周边浓郁充沛,至少浓郁了两三倍。 而且,山中不同地域,元气的浓淡精纯程度,竟也有著显著差异。 早晨送孩子入学后,他便在山中仔细探寻。 他在一处人跡罕至的山坳里,发现此处元气之浓郁精纯,堪称他在镜山所遇之最。 於是,他每日送孩子上学后,便在此处修炼,直到夕阳西下,山林间暮色渐起,他才缓缓收功,下山去接放学的孩子。 这日,亦如往常。 陈立带著三个孩子归家,陈守恆早已在院中等候多时。 “爹。” 陈守恆上前行礼。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頷首道:“守恆,你何时来的?家中有事?” 陈守恆看了看七嘴八舌的弟弟妹妹,欲言又止。 陈立会意,对侍立一旁的银杏吩咐道:“带他们先去洗手吃饭。” “是,老爷。” 银杏招呼著三个孩子进屋。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小院。 来到一片竹林。 陈立停下脚步:“说吧,何事?” 第332章 幕后 竹林幽静,溪水潺潺。 陈守恆將白三如何通过暗探得知郡守赵元宏欲將孙家產业分作三份发卖,以及妻子周书薇对此事的分析和提出的应对之策,原原本本地道出。 陈立负手而立,静静地听著。 “爹真是神机妙算,所料不差。” 陈守恆说完,庆幸道:“那赵元宏果然不老实。” 陈立当初派白三去启用暗子蓑笠翁,更多是出於江南月的提醒和一贯的谨慎,意在布下一子,並非真的篤定赵元宏就会搞什么名堂。 没想到,动作来得如此之快。 他沉吟了片刻,隨后开口:“书薇提出的加价之策,以力破巧,確实是眼下最可行、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话锋隨即一转,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不过,守恆,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陈守恆略一思索,道:“爹,孩儿以为,赵元宏之所以敢如此行事,无非是倚仗其郡守身份,认定我陈家不敢轻易对朝廷命官下手,存了侥倖之心。 若爹能出手,以绝对实力稍作震慑,孩儿料想,他必会收起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按约定办事。” 陈立听完,轻轻地摇了摇头。 长子比起从前那个遇事衝动的毛头小子,確实沉稳了许多,懂得谋画,也能听取意见。 但这看问题的眼光,终究还是浅了些,习惯性地以武者思维直来直去。 他也並未斥责,而是反问道:“守恆,我且问你。若你处在赵元宏之位,是一郡之守,面对一个家族,其明面上便有四位神堂宗师,实力远超於你,而你自身不过神堂。在此种情形下,你会如何做?” 陈守恆被问得一怔,沉吟片刻,答道:“若孩儿是他,权衡之下,应当选择暂避锋芒。將孙家產业售予,日后再徐图分化、制衡之策。” “不错。” 陈立点了点头:“连你都懂得藏锋隱忍的道理。他赵元宏能从一介守备,一步步爬到代郡守的位置,岂是蠢笨无能之辈? 他会不知道,在此刻玩弄这等拙劣的平衡伎俩,非但难以成功,反而会立刻將我陈家得罪至死,將自身置於险境吗?” 顿了顿,又道:“更何况,他还收了我陈家一千两黄金。拿人钱財,与人消灾,这是规矩,也是默契。拿钱不办事,还想反咬一口,设局坑害,这是自绝於人的取死之道。以他的精明,会算不清这笔帐?”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敲在陈守恆心头,让他瞬间惊醒,背后沁出一层细汗。 他脸上浮现困惑之色:“爹,那,那他为何还要……” 陈立道:“除非他赵元宏是个利令智昏的蠢材,否则,他敢这么做,背后只有一个解释。有人,或者有势力,给了他底气,或者让他觉得自己足以抗衡甚至压制我陈家。” 陈守恆愕然:“爹的意思是,他背后还有人?会是谁?曹家,还是苏家?” 这个推断,完全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 “现在猜测为时过早。” 陈立摆摆手:“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落入更大的圈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陈守恆急忙问道。 “什么也不用做。” 陈立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就按照书薇的办法来即可。” 在陈立看来,周书薇对此事根由的判断,或许並未触及最深之处,但她提出的应对之策,却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 对方既然划下道来,想在规则內,用阳谋来玩这场游戏,那就陪他们玩下去就行。 规则內的较量,光明正大,就算对方背后之人想借题发挥,也难抓到把柄。 至於掀桌子,连桌子在哪儿都还没搞清楚,又如何去掀? 陈立又道:“不过,静观其变,並非全然被动。你让白三再去寻那蓑笠翁,告诉他,银钱不会少他的,让他多留心,郡衙之中陌生面孔的出入。消息越详细越好。” “是。爹,我回去就办。” 陈守恆点头。 看著长子一一应下,陈立心中微嘆,终究还是忍不住提点道:“守恆,我为你求娶书薇,是看重她的才智,希望她成为你的贤內助,在关键时刻为你查漏补缺,出谋划策。 但绝非是让你事事依赖,將决断之权也一併交予她。她的建言,你要听,要思,要辨,但最终拿主意的,必须是你自己。” 陈守恆汗顏,脸上顿时露出惭愧之色,深深一揖:“是,爹。孩儿知错了。” “家中诸事,你和守业、守月辅助好你母亲。尤其是外业,你是长子,要挑起大梁来。” 陈立交代嘱咐几句后,拍了拍长子的肩膀:“走吧,天色不早,回去吃饭。” 父子二人回到小院时。 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小傢伙正围坐在桌边,一人手里抓著一个鸡翅或鸡腿,吃得满嘴油光。 见到陈守恆进来,守敬举起自己啃了一口的鸡腿,含糊不清地喊道:“大哥,给你吃。” 陈守恆不禁失笑,逗他道:“守敬你不是最不爱吃这油腻腻的肉吗?今日怎么转性了?” 陈守敬小脸一垮,嘟著嘴抱怨道:“大哥你不知道,夫子家的早饭和午饭,全是糙米饭和水煮大白菜,连一丁点油花都看不到。一天到晚,都快饿死我啦。” 那委屈的模样,引得陈立也莞尔一笑。 饭后,陈守恆起身告辞。 临行前,陈立似想起什么,又叫住他,吩咐道:“你回溧阳前,先绕道回灵溪一趟,去把玲瓏唤来。我另有事交代她。” 陈守恆点头答应,骑马离去。 …… 溧阳,郡守府。 赵元宏穿著便服,手中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前往后堂別院。 这里原是前任郡守何明允的居所。 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应俱全,是郡守府內最好的院落。 赵元宏虽被委以代郡守之职,但朝廷的正式任命文书一日未至,他便一日是“代”而非“正”,名不正则言不顺。 是故,他平日办公在郡守府正堂,入夜歇息,却依旧谨守本分,回到自己的郡都尉府,从不僭越宿於此地。 然而此刻,这栋本应空置的小楼,却亮著灯火。 来到別院门口,院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 赵元宏走了进去,来到二楼那扇透出灯光的房门外,抬手叩响了房门。 “篤、篤、篤。” 三声之后,屋內並无回应。 过了约莫十数息时间,屋內终於传来一个低沉、简练的“进”字。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赵元宏不敢怠慢,连忙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內灯火通明,靠里墙的一张软榻上,一位身著玄色锦缎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盘膝而坐,显然是刚刚结束修炼。 此人正是江州都督,周伯安。 赵元宏上前,躬身行礼:“启稟都督,关於孙家產业的清算评估已然完毕,一切均已按照都督的吩咐,將產业分作三份。卑职已初步核算,每份折合现银,约在四十六万两上下。 这第一份,主要包括城內的织造坊,以及清水县沿河的那部分上等水田,具体田亩数是……” 话未说完,周伯安便隨意地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这等细务,不必一一报来。你自行处置妥当便是。” 赵元宏话语一滯,连忙收声,应道:“是,卑职明白。” 他看了看周伯安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硬著头皮试探著问道:“都督,这三份產业既已分定,不知除了陈家之外,另外两份,卑职该当通知哪些人家前来参拍为宜?还请都督示下。” 周伯安目光如两道冷电,扫过赵元宏,並未回答,反而问道:“本督让你將孙家產业分三份发卖的消息,有意泄露出去,你可曾照办?” 赵元宏回道:“回都督话,此事关乎重大,且另外两家的意向尚未最终確定,卑职唯恐横生枝节,故而尚未敢对外宣扬。” 周伯安轻哼一声:“不必等了。那两家参与竞拍之人,本督自有安排,你只需儘快將发卖的章程擬定公布,择日开拍即可。其余的,不必多问。” 赵元宏脸上挤出几分苦涩:“都督明鑑,非是卑职多虑。那灵溪陈家若与他们无关也倒也无事,若真有嫌疑,其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卑职不过神堂,修为低微,万一那陈家狗急跳墙,做出些非常之举……卑职这颗人头,恐怕难以保全,还望都督体恤。” “有本督在此坐镇,你怕什么?” 周伯安语气陡然转沉,带著一股肃杀之意:“更何况,此事並非本督一人之意,乃是州牧亲自交代,务必要儘快办妥的重中之重。镇抚司三位千总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事已惊动內廷,上峰震怒。若我们不能儘快查明,揪出幕后黑手,给朝廷、给內廷一个明確的交代……” 周伯安的目光死死盯住赵元宏,一字一顿道:“你,我,乃至整个江州,谁都吃不了,兜著走!” “是。卑职明白了。” 赵元宏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应命。 “去吧。抓紧去办。” 周伯安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卑职告退。” 赵元宏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房间。 他暗嘆一声,他很清楚,若真与陈家有关,那这就是一个死局。但此刻,自己也已无路可退,只能硬著头皮走下去了。 第333章 机缘 镜山,竹林村。 时近正午。 陈立正挽著袖子,手持一柄柴刀,不紧不慢地劈著堆在墙根下的几段硬木。 灰色的粗布衣沾了些木屑,看上去与村中寻常的樵夫无异。 一道香风袭来。 “老爷,您怎么亲自做起这粗活了?可是一个人在这山野之间,日子过得清苦寂寞,特意唤玲瓏过来,给您解解闷?” 玲瓏的声音软糯中带著几分戏謔,她裊裊娜娜地走上前,声音清脆婉转,如同出谷黄鶯。 陈立手起刀落,將一段木柴劈成两半,隨手將柴刀插在木墩上。 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看向玲瓏,脸上並无笑意:“莫要说笑。唤你来,是有正事问你。” 玲瓏见他神色严肃,立刻收敛了笑容,垂手恭立:“老爷请问。” 陈立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一边冲洗双手,一边问道:“当初香教让你们查镜山之事,究竟查到些什么?” 问题让玲瓏一怔。 镜山之事,若非陈立此刻提起,她几乎快要忘了。 走到井边,摇动轂轆打起一桶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丝帕浸湿,递给陈立。 “老爷先擦擦吧。” 她动作却自然,像是做惯了这些事,陈立接过帕子,却没有用,只盯著她。 玲瓏轻嘆一声:“镜山之事,后来不了了之了。” “为何?” “因为查不出什么。” 玲瓏摇头:“我按教中指示,派人在镜山周边十几个村子探查了几个月。异常倒不少,可真正能坐实的,一件也无。” 陈立皱眉:“有哪些异常,说具体。” 玲瓏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这镜山看似与寻常山峦无异,但山中多以竹林、以及一些根系较浅的树种为主,少见高大深根的乔木。这般植被,说明山下浮土不深。” 陈立目光微凝。 玲瓏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便是些流传已久的乡野怪谈。有传言说,镜山之中,古时有些坟冢,被盗墓贼光顾后,里头的尸身栩栩如生,毫无腐烂之象,仿佛刚刚下葬一般。 不过,这多是几十上百年前的传言了,如今镜山的古墓早就被盗挖一空,又无新坟下葬,无人能证实真假。我们私下也曾寻过懂些风水堪舆的先生看过,但却含糊其辞,只说此地风水特异,可能是一处养阴之地。” 养阴之地? 陈立眉头皱起。 莫非这整座镜山,竟是一座大墓? 或者其下埋藏著什么至阴之物? (请记住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有么?” 陈立的目光投向院外苍翠的镜山。 “最诡异的是最后一点。” 玲瓏指向山体:“老爷您看,镜山表面竹海葱鬱,但实际上,它是一座石山。” “我们的人曾偷偷在几处隱蔽地点下挖,最深处挖下半丈,就碰到了岩层。不是碎石,是完整、坚硬的青灰色岩石,连绵一体。” 玲瓏转身看他:“也就是说,整座镜山,可能是一整块巨大的岩石,只是表面覆盖了薄薄一层土。” 陈立眉头越皱越紧:“香教上层得知这些后,什么反应?” 玲瓏摇头:“没有反应。这些消息匯总上报后,上层只是让我们继续留意,未给出进一步明示。再后来,此事便似乎被彻底遗忘了一般,再无人提起。” 陈立沉默。 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呜声响。 他这几日在山中修炼,发现此地天地元气远比灵溪浓郁。 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丝丝缕缕的元气从四面八方涌入体內,速度之快,让他都有些不適应。 最初的欣喜过后,他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如此宝地,为何无人占据? 镜山可没有与世隔绝。 江州这些世家,或许没有大宗师强者。 但像天剑派这等江湖一流势力,必然是有的,他们会察觉不到? 更何况,连香教这种势力都能来查,说明这些势力早就注意到了。 但却无人占据,这本身就不符合常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玲瓏见陈立面露沉吟,补充道:“老爷若想知晓更多,或许可以寻镜山县令洛平渊试探一二。” “他?”陈立疑惑。 玲瓏解释道:“当初蒋家为方便行事,曾將整座镜山买了下来。只是后来蒋家骤灭,知晓此事的人是否还在人世,不得而知。若在的话,洛平渊执掌蒋家,又身为本地县令,或许对此事也有些了解。” 陈立微微頷首。 不过,他倒也不急於立刻去寻洛平渊。 此人心机较深,贸然询问,未必是好事。 …… 是夜,月明星稀。 陈立盘膝坐在床榻之上,並未立刻入定修炼。 玲瓏所述,让他多了警惕。 这里的天地元气,浓郁得近乎诡异。 结合养阴之地的传闻,焉知这元气之中,是否掺杂了阴秽、邪异之气? 若贸然吸收炼化,日积月累,恐有隱患。 沉吟片刻,不再像前几日那般,直接运转先天采炁诀吸收炼化元气,而是尝试著將这几日修炼出来为数不多的几缕元炁从体內剥离提炼出来。 这个过程极为微妙,稍有差池便会损伤元神根基。 陈立进行的极为小心。 紧接著,他拿出了鼉龙珠,珠子微微震颤,將那几丝被剥离的元炁吞没进去。 下一刻,元神化作一道清光,投入鼉龙珠內的天地。 珠內世界,依旧是一片荒芜,天穹低沉,大地乾裂,唯有那株扎根於贫瘠土壤中的青莲,静静舒展著三片晶莹剔透的莲叶,散发著微弱的生机。 而那几丝元炁一进入此界,就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原本平静的、近乎枯竭的鼉龙珠內残存的天地元气,瞬间狂暴起来,仿佛有自我意识般,疯狂地排斥、围攻著这几缕外来的元炁,欲將其驱逐。 那几缕元炁也似乎活了过来,在这片不大的空间內左衝右突,飞速逃窜,躲避著围攻。 这场无声的追逐持续了片刻。 突然,几缕慌不择路的元炁,一头撞向了静静悬浮的青莲。 下一刻,让陈立惊讶景象发生了。 那株青莲,莲身微微一颤,三片莲叶无风自动,散发出更加柔和的碧绿色光华。 几缕元炁竟毫无阻碍地被青莲吸纳了进去,瞬间消失不见。 紧接著,青莲周身光华流转,莲叶似乎变得更加青翠欲滴,连那含苞待放的花蕾,也仿佛微微胀大了一丝。 “这是?” 陈立的元神落在了青莲之旁,目不转睛地仔细观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青莲在吸收了那几缕元炁后,气息似乎壮大、凝实了一丝,虽然变化微乎其微,但在他元神感知中却无比清晰。 更让他惊讶的还在后面。 片刻之后,青莲仿佛消化完毕,莲身再次轻轻摇曳。 这一次,不再是吸收,而是散发。 一缕缕比之前更加精纯、平和的元气,自青莲叶脉与花蕾中缓缓散溢而出,飘散在这片死寂的虚空之中。 而这一次,这些元气出现后,鼉龙珠內残留的天地元气,不再攻击、排斥,反而逐渐与这淡青色元气交融、平静下来。 “净化?衍生?”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陈立的脑海。 系统关於青莲的介绍,孕育於鸿蒙未判之先,乃天地间一缕先天生机所化,有净化、衍生、造化之莫测玄能,骤然清晰起来。 惊喜之情涌上心头。 看来,这镜山异常浓郁的天地元气,真的存在某种问题。 但自己这株青莲,恰恰就拥有净化之能。 若真如此,那岂不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吸收镜山的天地元气,只需在炼化前,用青莲净化一遍即可? 想到此处,陈立心中一片火热。 他不再犹豫,元神瞬间离开鼉龙珠,回归本体。 睁开双眼,窗外月色正明。 悄然起身,离开了居住的小院,朝著之前修炼的山坳疾驰而去。 在山坳中寻得平日打坐的青石,陈立盘膝坐下,摒弃杂念,运转先天采炁诀。 这一次,他放开了吸纳。 周遭浓郁的天地元气如同受到无形牵引,疯狂涌入他体內。 与以往不同,这些元气进入经脉后,陈立並未运转炼化成自身元炁,而是以神念为引,將其匯成一股洪流,直接导向鼉龙珠。 “嗡……” 鼉龙珠微微一震,仿佛一个飢饿了许久的巨口,来者不拒,將这股天地元气尽数吞纳。 青莲似乎感应到了养分的涌入,光华流转得愈发急促,莲叶轻摇,將涌入的异种元气吸纳、转化,再吐出更为精纯的生机元气,弥散开来。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山坳之中,陈立的身影与山石融为一体。 这一修炼,便是整整一夜。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洒落山间,陈立才缓缓收功,睁开了双眼。 他心念再动,元神进入鼉龙珠。 珠內空间,毫无生机的大地上空,稀薄的元气雾靄凝实了一些,虽然依旧稀薄,但比起之前近乎枯竭的状態,已是天壤之別。 青莲似乎也略微长高了一丝,莲叶愈发青翠饱满,生机盎然。 “还是有些慢了……” 陈立望著这片依旧荒芜的天地,微微蹙眉。 一夜鯨吞海吸,转化的元气对於个人修炼堪称迅猛,但对於想要充斥这偌大一片鼉龙珠內天地,无疑仍是杯水车薪。 若是能知晓这鼉龙珠的用法,让其直接鯨吞海吸这镜山的天地元气,那该多好?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奇物有灵,自有其道,强求不得。 眼下这般,能借青莲之力,安全地利用镜山元气加速修炼,已是天大的机缘,比之前快了十余倍不止,不可再有奢求。 陈立压下心绪,元神归位。 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露水,迎著初升的朝阳,朝著山下小院走去。 时辰不早,该送家中子女去私塾了。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自此之后,陈立便在这镜山竹林村,过上了规律而充实的生活。 每日清晨,送子求学,白日晚间,便入山坳,借青莲之能,采炼天地元气,修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精进。 第334章 来客 溧阳城,周府。 最后一只沉甸甸的铁皮包角的木箱被抬进库房,与房间中早已堆积如山的其他木箱码放在一处。 库门缓缓合拢,沉重的门栓落下,发出“咔噠”一声闷响。 守在门外的陈守恆,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语气带著庆幸:“幸亏江口县的黑市重开得及时,否则,我们恐怕真得远赴吴州黑市兑换,一来一回,时间绝对来不及。” “夫君辛苦。我已让丫鬟备了热水,先盥洗一番,去去乏气。” 周书薇轻声应道。 旬日之前,郡衙的书吏正式將盖了官印的文书送到了周府,言明孙家產业將於半月后公开拍卖,邀陈家届时参拍。 这本在意料之中。 而几乎同时,郡衙內外,各种关於此事的小道消息便如长了翅膀般不脛而走,传得沸沸扬扬。 消息內容出奇地一致,且似乎毫不避讳。 此番孙家產业,將分为三份,分別发卖给灵溪陈家、郡城曹家,以及一个几乎无人听闻的谭家。 这消息来得太过主动,反而让陈守恆与周书薇心生警惕。 他们立刻让白三联络潜伏在郡衙的暗子蓑笠翁,得到的回覆却是,亦不知这谭家底细。 但他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郡守府后堂,已故郡守何明允所居的那处僻静小院,近来一直有人居住,且守卫森严,等閒不得靠近。 住在里面的人,身份显然极高,但具体是谁,无法探知。 这模糊的信息,反而让陈守恆和周书薇瞬间明了。 这突然冒出的谭家,以及郡衙后堂那位神秘人物,恐怕才是此次变故的真正推手。 儘管没能拿到最关键的信息,但两人並未慌乱。 只是,凭空多出曹家和那个神秘的谭家,原先预估的银两,恐怕就不够看了。 陈家因採购蚕茧等投入巨大,灵溪老宅库中存银仅剩一百三十余万两,倒是黄金还剩下六千三百两。 先前打点赵元宏,用去了一千两,尚余五千三百两。 恰在此时,传来江口县黑市因风波渐平而重开的消息。 夫妻二人商议后,当即决定由周书薇坐镇溧阳,主持局面並留意郡衙动向。 陈守恆则携带全部五千两金子,返回灵溪,带上战老,前往江口黑市,將金子尽数兑换成白银。 江口之行颇为顺利,五千两黄金换得了一百万两白银。 隨即,陈守恆与战老不敢耽搁,將这百万两白银运回了溧阳城,存入周府银库。 至此,陈家可用於此次竞拍的筹码,达到了两百三十万两现银的巨款,足以应对任何可能的抬价。 更何况,他们真正需要付出的,最多也就一百万两白银而已。 银两入库,押运的脚夫结清工钱后陆续散去。 陈守恆与周书薇正欲前往房间,忽闻前院传来一阵轻微的呵斥与爭执声。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疑惑。 陈守恆眉头微蹙,举步向前院走去。 周书薇稍慢半步,紧隨其后。 前院。 一名负责搬运银箱的精壮麻衣汉子,並未像其他人一样领钱离去,反而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扫视著四周。 一名周府管事正上前询问,语气已有些不耐:“你这人,工钱不是结清了吗?还杵在这里作甚?速速离去!” 麻衣汉子对家僕的呵斥置若罔闻,道:“在下有事,需单独面见家主。” 管事眉头一皱,提高了声音:“此处是私宅,不便久留外人。” 汉子依旧沉默,对管事的呵斥恍若未闻。 陈守恆抬手制止了管事,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凝神细看,此人竟是灵境第二关玄窍关的修为。 何时冒出了这样一位陌生的灵境高手? 还偏偏出现在自家运银的队伍里? 陈守恆面色微变。 这次运送银两,因是在溧阳地界,且路途不远,加之有战老押阵,他並未僱佣鏢局,而是找了脚行搬运。 脚夫人数眾多,他之前也確实未曾一一细查。 “阁下是何人?找我夫妻二人,有何贵干?” 周书薇上前一步,站在陈守恆身侧。 麻衣汉子见正主已到,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此处人多眼杂,並非说话之地。还请二位移步,换个僻静所在,在下自当稟明来意。” 陈守恆盯著对方,沉吟了片刻。 对方若真有恶意,不必等到此时。 他扫了一眼身旁的周书薇,见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点头道:“好。请隨我来。” 三人来到內院的书房。 “此处足够僻静,阁下可以明言了吧?” 陈守恆沉声道。 麻衣汉子从怀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以火漆封缄的名帖,双手递上,动作乾净利落:“奉我家主人之命,特將此帖呈予二位。” 陈守恆与周书薇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陈守恆接过名帖,拆开火漆。 只见帖子上以清秀的簪花小楷写著几行字: 陈同学、书薇姐姐钧鉴:一別经年,忽闻师兄与姐姐喜结连理,文萱未及亲至恭贺,憾甚,歉甚。 小妹近日至溧阳,方知二位在此,欣喜之余,更觉此前疏漏,於心难安。 忆及贺牛武院同窗之谊,恍如昨日。今小妹腆顏,欲设薄宴一杯,聊表寸心,亦算略补未能亲贺之憾。 万望师兄与姐姐拨冗,今夜酉时三刻,於溧阳醉溪楼三楼紫气阁一敘。静候玉趾,翘首以盼。 妹文萱谨上。 落款处,是两个娟秀的字跡……曹文萱。 看到这个名字,陈守恆和周书薇同时一怔,隨即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意外与不解。 曹文萱,她来溧阳了? 两人当然记得,这位曹文萱,正是当年他们在贺牛武院时的同窗。 彼时双方可不算亲近,尤其是陈守恆,还有过些许矛盾。 更何况,她可是曹家之女。 曹家可在此次孙家產业拍卖中,是明面上的竞爭对手之一。 她此刻递帖相约,所为何事?敘旧?抑或是与曹家竞拍孙家產业有关? 陈守恆心中念头飞转,抬眼看向那麻衣汉子,点了点头:“有劳阁下奔波传信。请回復曹小姐,守恆与內子,必定准时赴约。” 麻衣汉子抱拳:“既如此,在下使命已达,这便回稟主人。恭候二位大驾。” 说罢,不再多留,转身退出了书房,身形很快消失在院外。 书房內,重归寂静。 “曹文萱……” 陈守恆放下请柬,眉头微蹙,看向妻子:“她此时邀我们相见,所为何事?” 周书薇轻轻放下名帖,看向丈夫,摇了摇头:“猜是猜不出的。不过,她既然以同窗之谊相邀,今晚,去一趟便是。是敌是友,有何图谋,见面便知。”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醉溪楼。 与镜山县相比,此处规模宏大了何止数倍。 五层高的主楼飞檐枓栱,雕樑画栋,门前车轿盈门,宾客络绎而入。 陈守恆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暗纹锦缎长袍,腰束玉带,身侧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色文士衫、头戴同色方巾的青年,正是女扮男装的周书薇。 来这种地方,以女子身份终究不便,易惹閒话。 两人刚一踏入大堂,一位身著锦缎衣裙、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便摇著团扇,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她目光在陈守恆面上一扫,便知是位有身份的公子,再瞥见其身旁青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却並不点破。 “两位公子爷瞧著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吧?” 美妇声音软糯:“是寻人敘话,还是叫几位清雅姑娘来陪酒唱曲儿?” 陈守恆不欲多言,摆了摆手道:“有约。劳烦妈妈带路,紫气阁。” “紫气阁”三字一出,那美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不再多问,团扇轻掩朱唇,笑道:“原来是贵客!请隨妾身来。” 来到三楼,这一层明显安静许多,偶有丝竹笑语传出,也显得含蓄低回。 行至走廊尽头一间,美妇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一名丫鬟探出身来:“何事?” 陈守恆道:“赴约而来。” 丫鬟目光在陈守恆和周书薇身上一转,问道:“可是守恆公子?” “正是。” 丫鬟敛衽一礼:“请进。小姐已等候多时了。” 两人迈步而入。 紫气阁內极为宽敞,陈设精雅,地上铺著柔软的西域地毯,一道巨大的紫檀木嵌玉石屏风將房间隔成內外两进。 丫鬟引著二人绕过屏风。 內间更为静謐,临窗设著一张软榻,榻上置一矮几。 软榻上,一位二十出头年纪的女子正端坐等候。 她容貌清丽,肌肤胜雪,眉宇间带著一股书卷气的嫻静。 正是曹文萱。 “陈同学,书薇姐姐。” 曹文萱盈盈起身,故友重逢,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语带歉意:“一別经年,听闻二位去岁喜结连理,文萱远在州城,未能亲临道贺,实是憾事,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贸然相邀,还望守恆兄与书薇姐姐莫要怪罪文萱失礼才是。” 周书薇连忙伸手虚扶,脸上亦是带著微笑,柔声道:“文萱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是我们考虑不周,成婚时未曾广邀同窗,应是我们要向妹妹告罪才是。妹妹不怪我们怠慢,我们已是感激。” 曹文萱就势起身,挽住周书薇的手,笑道:“姐姐太过客气了。只是此番邀约,选在此等烟花之地,实在是委屈姐姐了。” 她略带一丝无奈:“溧阳如今局势微妙,眼线眾多,文萱初来乍到,行踪需得谨慎些。想著此地虽名声不拘,但鱼龙混杂,便於说话,这才斗胆相邀,还望姐姐莫要觉得唐突轻慢才好。” 周书薇轻笑:“妹妹用心良苦,姐姐岂会不知?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疏忽,妹妹来了溧阳,理当由我做东,在家中设宴为妹妹接风洗尘才是正理。是我失礼了。” 双方一番寒暄。 陈守恆在一旁静观,偶尔插言一两句,气氛倒也融洽。 又閒话了几句贺牛武院的旧事。 暖场过后,周书薇见时机成熟,便切入正题:“文萱妹妹,姐姐冒昧问一句,妹妹此次前来溧阳,是暂住游玩,还是……有何要事?若有用得著姐姐与守恆的地方,但说无妨。” 曹文萱闻声,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书薇姐姐快人快语,那文萱也不兜圈子了。我此次来溧阳,目的有二。” “其一,是为了郡衙即將发卖的、原属孙家的那批產业。” 曹文萱略作停顿,目光灼灼看向陈守恆:“这其二,是文萱受家中长辈所託,欲往陈永孝先生的坟前,祭拜一番。” 第335章 决断 紫气阁內。 曹文萱的目光紧紧盯著陈守恆。 不过,陈守恆经年历练,心性城府早已打磨沉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心中纵然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波澜不兴,只是微微頷首道:“曹同学言重了。既是同窗,些许小事,何谈帮忙。若届时方便,陈某自当为曹同学引路。” “那文萱就先谢过陈同学了。” 曹文萱展顏一笑,顺势岔开话题:“书薇姐姐,小妹冒昧问一句,此番郡衙发卖孙家產业,陈家可有兴趣?” 周书薇与陈守恆对视一眼,並未直接回答,反问道:“文萱妹妹为何有此一问?难道曹家对此也有意?” 曹文萱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姐姐误会了。我曹家对孙家那点產业,其实並无太大兴趣。小妹今日提起此事,实是因为曹家想与陈家,做一笔交易。” “交易?” 周书薇与陈守恆对视一眼,转回头看向曹文萱:“不知曹家想谈什么交易?” 曹文萱神色认真了几分,直言不讳:“此次郡衙拍卖,按照溧阳郡衙告知我曹家的消息,孙家產业会被拆为三份,分別卖予我曹家、谭家,以及陈家。 我曹家可以承诺,在竞拍之时,只作壁上观,绝不与陈家相爭。甚至,若郡衙最终强行將其中一份判予曹家,曹家亦可在事后,低价转让给陈家。此外……” 她看向陈守恆,又补了一句:“若陈家一时银钱不凑手,曹家也可以提供低息款项,以作周转。” 此言落下,雅间內落针可闻。 陈守恆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周书薇亦是瞳孔微缩。 饶是两人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曹家必有所图,也禁不住吃了一惊。 这条件听起来,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仅主动放弃竞爭,还能倒贴钱帮忙? 曹家何时成了善人? 周书薇沉默片刻,抬眸看向曹文萱:“曹家如此厚意,不知……想要什么?” 曹文萱道:“所求不多,只希望周家或者陈家,能够与江州织造局签一份最少为期三年的官贡协议。每年保底上缴四万匹丝绸,价格就按江州织造局歷年收丝的官价,十五两一匹。” 十五两一匹,四万匹,三年。 周书薇与身旁的丈夫陈守恆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丝竹声。 单从表面看,曹家这哪里是交易,简直是送上门的天大好处。 不仅让出孙家產业的份额,还解决了陈家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而要求陈家付出的,仅仅是与江州织造局签订一份供货合约。 这份合约,价格虽然压得极低,十五两一匹,远低於市价。 但问题在於,江州织造局歷年收购官贡丝绸,向来就是这个价格。 虽然利润微薄,但胜在稳定,且是官商身份。 对於目前被江州织造局卡著脖子、有货难卖的陈家来说,这几乎是雪中送炭。 有了这份合约,哪怕价格低,仓库里堆积如山的丝绸就有了稳定的的出货渠道,资金就能迅速回笼,各项產业就能盘活。 怎么看,这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诡异。 曹家图什么? 仅仅是为了让陈家签一份官贡合约? 这合约对曹家有何好处? 见两人沉默不语,曹文萱嘆了口气,语气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歉然:“书薇姐姐,小妹也是最近才隱约听闻,书薇姐姐家中遭逢变故,与江州织造局之间,也颇有些渊源。所幸姐姐如今一切安好,陈家也蒸蒸日上。之前江州织造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姐姐莫要介怀。” 周书薇微笑道:“文萱妹妹言重了。往事已矣,何必再提。至於妹妹方才说的交易……” 她顿了顿,看向陈守恆。 陈守恆会意,接口道:“曹家厚意,陈某与內子心领。只是此事关係重大,牵扯家中事务,一时不敢冒然决断,还需回去商议,方能给出答覆。” 曹文萱闻言,也不意外,只頷首道:“此等大事,自当慎重。只是郡衙拍卖在即,还望陈同学与书薇姐姐能在拍卖之前,给文萱一个准信。” “这是自然。” 周书薇点头应下。 正事谈罢,雅间內的气氛似乎鬆快了些。 曹文萱忽然笑著看向周书薇,眼中满是羡慕:“说来,文萱真是羡慕书薇姐姐。前些日子听人说,姐姐夫妇二人都已登上灵境四关,打开神堂,成就宗师之境。一別不过一载,二位进境如此神速,真是可喜可贺!” 她带著恰到好处的苦恼:“不像小妹,困在玄窍关已近三年,始终不得登上內府。不知姐姐可否指点一二?” 她问得看似隨意,陈守恆与周书薇心中却同时一凛。 宗师之事,他们虽未刻意隱瞒,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没曾想,对方远在江州城,就已经知道。 曹文萱此刻点出,其意恐怕绝非羡慕那么简单。 他们突破的机缘,两人也很清楚,一旦泄露半点风声,莫说这江州,只怕天下各方势力,都会像嗅到血腥的鯊鱼般扑向陈家。 届时,陈家顷刻间便是灭门之祸。 周书薇看了陈守恆一眼,后者微微摇头,示意她来说。 周书薇便笑道:“文萱妹妹可莫要取笑我们了。哪有什么心得,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糊里糊涂的,就那么突破了。说出来不怕妹妹笑话,我们自己都觉得有些如梦似幻呢。” 曹文萱明眸眨了眨,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根本不信。 一年前在贺牛武院,这两人明明都还只是灵境二关的实力,短短一年,连破两关,直入宗师? 这要是运气,那天底下的武者都该去撞墙了。 她又试探著问了几句细节,但周书薇的回答滴水不漏,要么推说不知,要么就是含糊其辞,將一切都归结於水到渠成。 见实在问不出什么,曹文萱也不再纠缠,顺著话头道:“要文萱说,姐姐是嫁了个好人家,夫妻和睦,心境通达,修炼自然事半功倍。” 她说著,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女儿家的悵然:“哪像文萱,如今亲事还没著落,家中长辈倒是著急,可我自己连个心仪的人都未曾遇见。” 这话头转得自然,从修炼之事转到了女儿家的私房话上。 周书薇顺著她的话,劝慰几句。 二人又说了些闺中趣闻,雅间內气氛渐渐融洽,仿佛方才的机锋与试探从未发生。 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陈守恆与周书薇起身告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曹文萱並未在醉溪楼多做停留。 带著贴身丫鬟登上候在街角的马车,径直驶向城西一处颇为幽静的街区。 这里坐落著几家规格甚高的客栈,不接待散客,多是独门独院的布局,专为有身份、喜清净的贵客准备。 曹文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其中一家客栈的后门。 早有僕役等候,引著她们穿过曲折的迴廊,来到客栈深处一座自带庭院的小楼前。 院门虚掩,门口垂手侍立著两名气息沉稳的健妇,见曹文萱到来,无声地躬身行礼,侧身让开。 小院清幽,植著几丛翠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中央一口小小的荷花池,残荷听雨,別有一番静謐。 楼上东厢房窗欞內透出温暖的灯光。 曹文萱示意丫鬟在楼下等候,自己提起裙裾,轻步上了楼梯,来到东厢房门外。 她略作停顿,这才抬手,极轻地叩了叩门。 “进来。” 屋內传出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 曹文萱推门而入。 房间陈设雅致,临窗的书案后,一位年约四十许的中年美妇,正就著明亮的灯烛,翻阅著一叠厚厚的文书帐册。 听到脚步声,中年美妇头也不抬,只淡淡问道:“回来了?见到他们了?” “是,二娘。” 曹文萱走到近前,低声应道。 中年美妇放下手中册子,抬起眼,看向曹文萱:“谈得如何?他们怎么说?” 曹文萱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微微摇头:“他们……说要回去考虑考虑。” “考虑?” 中年美妇似笑非笑:“你这两位同窗,年纪轻轻,倒是沉得住气。若是寻常人,听到这般天上掉馅饼、几乎是白送的好处,只怕早已喜形於色,忙不迭地应承下来了,哪里还会说考虑。” 曹文萱嘆了口气,秀眉微蹙:“二娘,若是他们看破了这其中关窍,不肯答应呢?” “看破?” 中年美妇嗤笑一声:“看破了也无妨,他们不会不答应的。陈家如今在溧阳似乎站稳了脚跟。但这根基,薄如蝉翼。 要立足,要发展,要根基,就由不得他们拒绝。这笔交易,对陈家而言,是裹著蜜糖的毒药也好,是带著荆棘的橄欖枝也罢,他们都得吞下去。 与我曹家合作,他们至少能有三年喘息之机,借著孙家產业和官贡合约,真正打下一点根基。 三年之后,若他们识趣,肯真心依附我曹家,这丝绸生意的羹,分他们一杯也无妨。若是不肯……” 她眼中寒光一闪,声音转冷:“那就隨著这江州的浪涛,烟消云散便是。” 曹文萱沉默著,没有接话。 中年美妇话锋一转:“他们二人修为突破如此迅猛之事,你可曾探出些口风?” 曹文萱摇了摇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我试探过了,问他们是否有特殊修炼心得。他们口风很紧,只说是正常修炼,侥倖突破,將一切归咎於运气。滴水不漏,问不出什么。” “运气?侥倖?” 中年美妇嗤笑一声:“嘴越严,便说明其中问题越大。” 曹文萱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或许真就是侥倖呢?” “侥倖?” 中年美妇冷哼:“宗师之境,是那么容易突破的么?神堂縹緲难寻,卡死了不知多少人。你那七个姨妈,家族为她们搜罗功法、资源,甚至不惜代价求购神识秘宝,这么多年下来,成功突破的,也不过三人而已。” “一个人突破,或许还能用侥倖解释。但两人突破时间几乎相差无几,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这背后,必然藏著秘密和机缘。” 她的眼神变得灼热起来:“此事,你务必放在心上,多加留意。若能找到这个秘密,我曹家的整体实力,必將更上一层楼。届时,莫说在江州,便是放眼天下,我曹家躋身门阀,也未必没有可能。” 说到此处,语气又转为一丝遗憾,上下打量了曹文萱一眼:“可惜了。这陈守恆天赋、心性看来都不差,又有机缘加身,未来成就未必可限。 若非早早被那周书薇慧眼识珠,抢先绑在了一起。不然以你的身份相貌,若能与陈家联姻,將他绑在我曹家战车之上,倒也是一桩美事。” 曹文萱听到“联姻”二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与淡漠。 她岔开了话题,不想再在此事上纠缠:“二娘,那眼下溧阳这边,我们答应了参与竞拍,但要將份额让与陈家。周都督那边,该如何交代?” “交代?” 中年美妇冷笑一声:“他周伯安,有什么资格让我曹家给他交代?派人递个话过来,说你四姨妈在江州的死有了新线索,就想拉我曹家下水,替他衝锋陷阵,当马前卒?痴心妄想!” 她眼神冰冷:“更何况,何明允的这烂摊子家业,谁都可以去拿,唯独我曹家不能拿。周伯安想借刀杀人,把我们拖进这潭浑水?他想得美!此事你无需担心,周伯安那边,不必理会便是。他若问起,我自有说辞。” 曹文萱不再多言,沉默片刻,低声说道:“二娘,等这边的事情了结,我想去一趟镜山。去祭拜一下父亲。” “也罢,这么多年了,也该去看看了。多带些得力的人手,路上小心。” 中年美妇眼神略微复杂,沉默片刻,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而后叮嘱:“正好,趁机仔细摸摸那陈家的底细。一个乡野之家,骤然得势,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走了什么大运。” 曹文萱没有答话。 小楼內,重归寂静。 …… 陈守恆与周书薇一路无话,回到周府。 陈守恆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让微凉的夜风吹入屋內。 望著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半晌,才转过身,看向坐在椅中,似在沉思的周书薇。 “书薇……”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曹文萱的合作,你怎么看?” 周书薇没有立刻回答,整理了下思绪:“曹家提出的条件本身来看,我找不到明显的问题,甚至可以说是雪中送炭。” 她掰著手指,一项项数来:“孙家的產业竞拍。若曹家真如她所言,只参与,哪怕拍下后低价转给我们,那我们最大的对手,便只剩下那个来歷不明的谭家,我们所需付出的代价也可能大幅降低。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至於官贡合约。” 周书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十五两一匹的价格,確实远低於市价,利润微薄。但这是江州织造局的惯例,有了这份合约,家中便有了一个稳妥的、长期的销路。资金能够快速回笼,维持家业运转、支付各项开支便不再捉襟见肘。” 她总结道:“所以,单从利弊权衡,这份合作,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陈守恆眉头依旧紧锁:“正因如此,我才更觉不安。曹家与我们,非亲非故,仅有那点同窗之谊,根本不值一提。他们为何要成全我们?这世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周书薇沉默了。 这正是她心中最大的疑竇。 她也想不明白,曹家图什么? 良久,周书薇抬眼看向陈守恆,眼中带著询问:“此事关係家族前程,凶吉难料。守恆,要不回灵溪一趟,稟明父亲,请父亲定夺?” 提到父亲,陈守恆苦笑著摇了摇头:“不必了。书薇,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周书薇微微一怔,看向他。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將陈立在镜山隱居一事告知,声音有些乾涩道:“临行前,爹嘱咐说,家业的事让我做主,诸般决断,由我自行斟酌,相机而断。非到生死关头,不用去寻他。” 周书薇愕然,片刻后,握住了陈守恆的手掌:“父亲是在放手,或许是在锻炼你。” “我明白。只是现在这担子,委实太重。一步踏错,可能便是万劫不復。” 陈守恆长嘆一声,眼神有些空茫。 他明白,父亲的突然放手,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考验。 “夫君……” 周书薇握著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父亲將家业託付於你,便是信你能担得起。我既嫁你为妻,便是与你一体同心。前路是坦途也好,是荆棘也罢……” 她微微一顿,唇角绽开一抹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你只管做决断。无论如何,妾身生死相隨。” 陈守恆怔怔地望著妻子,胸腔里的躁动不安,也慢慢归於平缓。 良久,陈守恆眼中犹豫渐去,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周书薇的手,重重地一点头:“好,那便……应下曹家的合作!” …… 四日时光,弹指而过。 辰时,溧阳郡衙朱漆大门洞开,两侧披甲持戟的郡兵比平日多了数倍。 陈守恆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暗纹锦袍,周书薇则是一身月白绣缠枝莲的襦裙,髮髻只簪了一支碧玉步摇。 两人並肩而行,踏上郡衙门前冰冷的石阶。 早有衙役引路,將二人带入二堂。 堂內已简单布置过,上首设了主案,下方摆放著数排座椅,已有书吏在一旁准备笔墨录档。 他们踏入堂內时,里面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是一位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麵皮白净,下頜微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他身后站著三名隨从,身手不凡,皆是灵境修为,只是尚未达到宗师境界。 见到陈守恆与周书薇进来,那中年富商目光扫过,脸上堆起笑容,主动起身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陈守恆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也拱手还礼,问道:“这位先生请了,在下陈守恆,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鄙姓谭,草字明远。” 中年男子拱手:“庐州人士,听闻溧阳有此盛事,特来凑个热闹,还望陈公子多多关照。” 谭? 陈守恆与周书薇对视一眼,心中瞭然。 “谭先生客气。” 陈守恆微微一笑,顺势问道:“原来是庐州谭家,失敬。不知谭先生家族在庐州做哪方面生意?说不定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谭明远脸上的笑容不变,打了个哈哈:“小本经营,无非是些南北货殖,不值一提。” 陈守恆又试探著问了两次,谭明远要么含糊其辞,要么將话题引向別处,口风极紧。 周书薇在一旁静静听著,心中疑竇渐生。 这谭家,神秘得有些过分了。 见问不出什么,陈守恆也不再勉强,便客气地请谭明远自便,两人走到一旁空著的太师椅前坐下。 约莫一炷香后,堂外传来环佩叮噹之声。 曹文萱带著两名丫鬟、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水绿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见到陈守恆与周书薇,她嫣然一笑,微微頷首示意,寻了处离陈守恆夫妇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又过了片刻,后堂脚步声响起。 “诸位久候了!” 赵元宏身著官袍,在一眾书吏衙役的簇拥下快步走入,走到主位前。 眾人纷纷起身还礼。 寒暄几句后,赵元宏神色一正,切入正题:“今日请诸位前来,所为之事,想必诸位都已清楚。孙氏一族名下產业,依法抵债,今日公开发卖,以充国帑。” 接著,他话锋一转:“不过,孙家產业庞大,涉及田亩、宅邸、织坊、存货等诸多方面,若整体发卖,恐难觅得合適买主。故经郡衙合议,为求公允,亦为便於诸位承接,特將孙家產业析为价值相当之三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待会,会有署官將三份產业的详细清单呈上,诸位可仔细阅览。若有中意者,可当场出价,价高者得。不知三位对此安排,可有异议?” 谭明远率先开口:“郡守大人考虑周详,安排极为妥当,谭某没有异议。” 曹文萱亦轻轻頷首,声音柔和:“曹家没有异议。” 陈守恆迎著赵元宏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陈某亦无异议。” “好!” 赵元宏脸上笑容加深,似乎鬆了口气,他抬手示意身旁的一名青袍署官:“既如此,便……” 就在他“开始”二字即將脱口而出的剎那。 郡衙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嘈杂之声,其间夹杂著衙役的呵斥与推搡的动静,竟盖过了堂內声音。 赵元宏面色骤然一沉,唤身旁的班头道:“去外面看看,何事喧譁!” 班头领命,刚疾步走到二堂门口,却见守门的衙役踉蹌著倒退进来,脸上带著惊怒。 旋即,数道身影如疾风般捲入二堂。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五旬、面容冷峻、腰间悬掛的一柄连鞘长剑的中年男子。 其身后,紧跟著七八名统一身著青色劲装、袖口绣有交叉小剑徽记的年轻弟子。 天剑派! 堂內所有人,包括赵元宏,瞳孔都是猛地一缩。 第336章 毒计 郡衙。 堂內原本略显沉闷的气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破。 陈守恆、周书薇、曹文萱乃至谭明远,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脸上皆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天剑派? 他们来做什么? 赵元宏眼中怒意一闪而过,毕竟强闯郡衙,不仅仅是渺视朝廷法度,更是在打他的脸,但很快怒火就被他强行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制止了属官和衙役,迈步走下堂来,在距离那为首的天剑派长老数步远的地方站定,拱了拱手。 “原来是天剑高人驾临。阁下是哪位长老?强闯我郡衙,不知所为何事?若有指教,何不通传一声,赵某自当出门相迎,何必如此兴师动眾?” “天剑,剑嗔。” 那名为首的中年男子面对赵元宏隱含责难的质问,脸上毫无愧色,不冷不淡地回了一礼:“今日强闯贵衙,实是形势所迫,逼不得已,老夫赔罪。” 他嘴上说著赔罪,姿態却依旧倨傲,毫无歉意。 赵元宏强压著怒火,追问道:“剑嗔长老,究竟是何等紧急之事,竟要行此非常之举?还请明言。” 剑嗔目光一转,越过赵元宏,直接锁定在坐在堂中的陈守恆身上。 “此事,与这位公子有关。” 剑嗔抬手指向陈守恆:“陈公子,请了。”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陈守恆脸上。 陈守恆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上心头。 周书薇放在膝上的手也悄然握紧。 “之前,你在我天剑派墟市之中,兑换的那一百万两白银……” 剑嗔一字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二堂內迴荡:“我天剑派刚刚收到江州河道衙门紧急行文。经查实,那批白银,乃是水匪翻江蛟彭大眼一伙,上月洗劫江州隆盛行商船所掠走的赃银。如今河道衙门责令我派追缴赃物。所以……”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请陈公子,即刻將那一百万两赃银退还。我天剑派可退回你那五千两黄金。” “什么?” “赃银!” “翻江蛟彭大眼?河道衙门?” 剑嗔话音一落,整个二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无人敢大声喧譁,但那一阵阵压抑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却清晰地显示在场眾人內心的极度震惊。 与此同时,此言犹如一道惊雷,在陈守恆与周书薇脑中炸响。 两人脸色瞬间变了。 与其他人不同,两人瞬间就察觉到了问题。 圈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是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 什么劫掠?什么河道衙门追赃? 黑市之所以为黑市,便是因其见不得光,银钱来去,素来只认財物,不问出处。 这是黑市存在的铁律。 否则,谁还敢去交易? 若真要追查来源,那天剑派第一个就该被剿灭! 天剑派岂会不懂这个规矩? 更何况,哪里就有这般巧合,他们兑走的偏偏就是被衙门追缴的赃银? 又偏偏在这拍卖即將开始的节骨眼上,对方拿著河道衙门的公文,理直气壮地强闯郡衙追討? 这分明是要將他们架在火上烤。 答应退还? 那便意味著瞬间失去一百万两的竞拍资本。 即便拿回五千两黄金,按官价兑换,最多不过五十万两白银。瞬间折半,计划全盘打乱,还拿什么去爭? 不答应? 那就是公然抗法,这赃银的罪名即便无法坐实,溧阳郡衙完全可以,也必然会以此为理由,拒绝接收,甚至直接取消陈家的资格。 进,是断腕之痛。 退,是资格尽失。 釜底抽薪,毒辣至极! 堂內眾人,神色各异。 赵元宏脸上的怒气早已被惊疑不定所取代,他看看剑嗔,又看看陈守恆夫妇,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曹文萱微微挑眉,饶有兴致地打量著陈守恆和周书薇,嘴角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一副欣赏好戏的模样。 而那谭明远,则彻底是一副事不关己、看好戏的心態,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陈守恆身上,等待著他的回应。 沉默了约莫十数息时间。 陈守恆能感觉到周书薇的手用力握了他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迎向剑嗔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剑嗔长老,此事恐有误会,阁下是否是寻错了人?” “误会?” 剑嗔摇了摇头,冷冷道:“陈公子,莫要把天下人都当作傻子。一百万两现银,不是个小数目,运输岂能毫无痕跡?只要有心查探,顺藤摸瓜,找到其来处並非难事。我天剑派在江州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老夫今日前来,亦是出於一番好意。若是此时主动退还,尚可换回黄金,减少损失;若是等河道衙门的官差亲自找上门,那可就是无偿追缴,人財两空的下场了!陈公子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周书薇目光清冷如秋霜,直视剑嗔,开口道:“剑嗔长老口口声声说是赃银,不知有何凭证?我们可从未曾听闻有翻江蛟、隆盛行之说。天剑派墟市的信誉,莫非就是如此事后追认的么?” 剑嗔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不冷不淡地道:“凭证自然有。那批赃银,封箱內侧都带有隆盛行的暗记,有的银锭底部,鐫有该商会的印戳。 此事,我派也是接到河道衙门行文后,仔细核对库存与记录,方才发现端倪。之前未曾察觉,確是我派疏忽,但赃银属实,河道衙门公文在此,我等岂会胡说八道?” 狗屁的铁证! 这根本就是早就设好的局! 陈守恆心中怒火几乎要破膛而出,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阵阵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 天剑派经营黑市,对入库的银两岂会不仔细检查? 若有问题,当时就不可能让他兑走! 这所谓的暗记和印戳,多半都是对方事后做的手脚,或者根本就是早就备好的,目的就是要坐实这赃银之名。 其心可诛! 就在陈守恆几乎要失控的边缘,一只微凉的柔荑,轻轻覆在了他紧握的拳头上。 是周书薇。 陈守恆侧目,对上妻子沉静的目光。 周书薇几不可查地对他点了点头,樱唇微张,仿佛在说,事已至此,硬抗无益,当断则断。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书薇得到夫君的回应,鬆开手,缓缓站起身。 “好!既然剑嗔长老如此说,我们认了!银子,可以退!” 此言一出,赵元宏、曹文萱、谭明远等人也皆露讶色,没想到陈家竟然就这么认栽了? 周书薇看著剑嗔,声音不大,却清晰冷冽:“但,此事皆因你天剑派疏忽所致,使我陈家蒙受如此巨大损失,这笔帐,又该如何算?天剑派,打算如何赔偿我陈家的损失?” “赔偿?” 剑嗔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此事確是我派失察。但那一百万两赃银,我派亦要全数上缴河道衙门,同样是血本无归。此番愿意退回那五千两黄金,已是给出的最大诚意。还望二位,理解我派的难处。” 周书薇转向陈守恆,见他虽然面色铁青,但眼神已重归冷静,便知他已做出决断。 两人目光交匯,瞬间明了彼此心意。 “多说无益。” 陈守恆看向剑嗔,冷冷道:“阁下口口声声要追回赃银,想必,退还我们的那五千两黄金,已经带来了?” 剑嗔頷首:“自然。就在衙外马车之上,原封未动。” “好。” 陈守恆死死盯著剑嗔,乾净利落地道:“那就请阁下与诸位,先到衙门外稍候片刻。待此间拍卖事宜一了,我夫妇自会回府,將那一百万两原物奉还!” 剑嗔不冷不淡地道:“只怕来不及了。河道衙门催得急,这批赃银需即刻启程运往江州。为防万一,还请二位即刻隨我等回府取银。若是迟了,耽误了衙门公务,这交易作罢,这一百万两,二位就自行处置吧。” 周书薇袖中的手,再次捏了捏陈守恆的手。 陈守恆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决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得到丈夫的同意,周书薇不再犹豫。 她豁然转身,面向赵元宏:“赵大人,妾身先行告退,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说完,根本不看赵元宏是何反应,目光转向剑嗔,语气冰冷:“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剑嗔长老!” 话音未落,她已毅然决然地迈开脚步,径直向堂外走去。 剑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冷笑一声,挥了挥手,带著一眾天剑派弟子,紧隨其后,迅速离开了二堂。 转眼间,一群不速之客来得快,去得也快。 堂內,重归寂静。 然而,这寂静却比方才更加诡譎。 陈守恆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第337章 博弈 堂內。 赵元宏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眾人,最后落在眼帘低垂的陈守恆身上。 他走回主位,语气儘量平和地开口,打破了沉默:“陈解元,天剑派之事……既然已暂且了结。这发卖之事,我们就继续了。” 陈守恆缓缓抬起头,眼中方才翻腾的怒火已经敛去。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迎向赵元宏的目光,点了点头:“但凭赵大人安排。” 赵元宏心中微微鬆了口气,回到主位坐下,抬手向侍立在侧的青袍官员示意。 青袍官员会意,上前一步,朗声道:“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继续。来人,將產业目录呈上。” 早有书吏捧著三卷厚厚的文书,分別送至谭明远、曹文萱和陈守恆面前。 署官展开手中的卷宗宣读:“经郡衙合议,並呈报州衙核准,兹將孙氏名下產业,析为三等份,价值相当,今日分別发卖。现公布產业清单……” “第一份:清水县田亩共计一万五千亩。含三百亩十年以上老橘林,两百亩棉田,一千二百亩茶园,及二百亩已培育三年药田。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二份:溧阳郡城五进大宅一座,临街商铺三间,郡城內外仓库二十余间。另,库存上等粮米九万石。並,位於清水县上等水浇粮田九千二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第三份:原孙氏织造坊全坊。坊內现存生丝、各色绸缎余料价值约五万两。並,位於镜山县境內,已培育成熟桑田四千八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白银。” “以上三份產业,每次加价,不得低於一万两白银。可重复出价,价高者得。请诸位斟酌。” 署官宣读完毕,退后一步,垂手肃立。 堂內鸦雀无声。 赵元宏適时开口:“诸位可根据自家所需,择其一二参与竞买。当然,若有特別中意的,对別份產业也有意,自然也可出价,价高者得。” 话锋微转,仿佛推心置腹:“不瞒三位,此次发卖,郡衙首要之务,是凑足孙家所欠一百万两税银上缴朝廷,以固国本。只要税款足额,本官也好向朝廷交待。” 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三位若能各取所需,凑足百万之数,自是皆大欢喜,也省得彼此伤了和气。 若是爭抢起来,价格抬得高了,於郡衙虽是好事,可对诸位而言,这多花的银两,终究不太划算。还望诸位,三思而行。” 一番话,冠冕堂皇,但核心意思再明白不过。 只要三家各自认领一份,凑够一百万两税款,哪怕三十五万两成交也无妨,我睁只眼闭只眼,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非要爭抢,把价格抬高,最后吃亏的还是你们自己。 堂內几人心思剔透,自然听懂了这弦外之音。 谭明远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 曹文萱姿態悠閒,仿佛事不关己。 陈守恆眼睛微眯,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敲,心中飞速盘算。 这三份產业的划分,暗藏机巧,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对於谭家而言,他们在溧阳乃至江州毫无根基,最迫切的是需要一个立足点和现成的產业。 第一份,是纯粹的土地资源,且种类丰富,需有强大地方根基的势力才行,否则连田亩都守不明白。 第二份的郡城宅院、仓库、粮食和粮田,拿到手立刻就能接手孙家留下的渠道,迅速介入溧阳的粮食生意。 第三份,则是织造坊、生丝丝绸和桑田,拿下它,立刻接手丝绸全生產链。 这两份,无疑会是谭家的首要目標。 三十五万两的起拍价,对於任何一份產业的实际价值而言,都不算贵。 但陈守恆清楚,这底价绝不会是最终成交价。 一旦开拍,必然有爭夺。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自家那一百万两被迫退还,能动用的白银已锐减至一百三十万两左右。 要同时竞拍三份,资金必然捉襟见肘。 而谭家的底细、財力究竟如何,他完全不知。 对方就像隱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可能扑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此刻,唯一的希望,似乎只剩下对面那位笑容清浅的曹家小姐了。 但曹家,究竟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 几日前的承诺,在眼前这真金白银的战场上,还能作数? 陈守恆心中並无十足把握。 他抬眼,望向对面。 恰好,曹文萱也正盈盈望来。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嫻静的笑容,手指在袖袍遮掩下,几不可察地竖起了一根食指,对著陈守恆轻轻一晃,隨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陈守恆心中念头急转,瞬间明了,曹文萱准备拿第一份那一万五千亩良田。 赌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忐忑与怀疑,对著曹文萱的方向,几不可察地地点了一下头。 无论曹家是真心还是假意,此刻,他已別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 就在此时,署官上前一步,高声道:“既无异议,拍卖开始。首先,发卖第一份產业,田亩一万五千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请出价!” 堂內气氛骤然一紧。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 曹文萱几乎在青袍官员话音落下的同时,便举起了手,声音清脆悦耳,不带丝毫犹豫。 “曹家,出价三十五万两。” 堂上,陈守恆沉默,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对那一万五千亩良田毫无兴趣。 见到陈守恆这番模样,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谭明远。 谭明远也愣住了,脸上表情瞬间僵住,眉头紧锁,惊疑不定地看向陈守恆,又看看曹文萱,最后瞥了一眼端坐上方的赵元宏。 怎么回事?陈家……竟然不爭? 那可是一万五千亩实实在在的良田,对他们这种本地家族而言,那可是实打实立足的根基。 陈家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还是说,他们真的被天剑派打懵了,打算接受赵元宏一家一份的好意? 谭明远心中飞快权衡。 他此行最主要的目標並非这一万五千亩良田。 若此时出价与曹家爭夺,一来未必爭得过早有准备的曹家,二来,他的目標是陈家,贸然树敌並不明智。 最终,在署官询问的目光再次投来时,他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摇了摇头,表示放弃。 青袍署官显然也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他与赵元宏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元宏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对署官微微頷首。 署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三十五万两,一次……两次……三次……” 无人应声。 “第一份產业,由曹家竞得!” 曹文萱对著赵元宏和陈守恆的方向分別微笑点了点头。 青袍署官看向赵元宏,得到他首肯,当即清了清嗓子,道:“第二份,孙家宅院、连带九万石存粮、九千二百亩粮田,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请诸位出价!” 话音落下,堂內却陷入了寂静。 曹文萱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显然已无意参与。 陈守恆亦沉默著,眼帘低垂,似乎依旧没有出手的打算。 谭明远眉头紧锁,目光在陈守恆脸上逡巡,惊疑不定。 陈守恆迟迟不出价,是什么意思? 莫非陈家金银,就只有那一百万两,被天剑派拿走,就打掉了所有心气,连这份產业也打算放弃?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铜漏滴答作响。 这份诡异的沉默,甚至让端坐上方的赵元宏都有些坐不住了,心中犯起了嘀咕。 陈家之前为了谋夺孙家產业,可是不惜一千两黄金的血本打点自己,怎么可能毫无兴趣? 就算如今被天剑派横插一槓,但也不至於连爭都不爭一下吧?难道真就甘心空手而归? 青袍署官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道:“第二份產业,可有人出价?”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谭明远、陈守恆:“若是……无人出价,按规矩,此份產业將做流拍处理,择日再行发卖。” 赵元宏的脸色微微一沉。 这可不是赵元宏想看到的结果。 “慢著。”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陈守恆缓缓抬起头,清晰地说道:“三十五万两。” 他,终於出价了! 赵元宏鬆了一口气,心中稍定,看向谭明远,眼神中带著一丝催促。 谭明远心中依旧惊疑不定。 陈守恆到底想要什么?是真心想要这第二份,还是虚晃一枪,意在第三份? 但如果自己此时放弃,陈守恆以底价拿下第二份,那他便能保留更多资金,全力爭夺第三份。 那对自己將是巨大的威胁。 必须消耗他的资金! 电光石火间,谭明远做出了决断。 他抬眼,恰好迎上赵元宏隱晦投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著一丝暗示。 谭明远心领神会,不再犹豫,朗声加价:“三十六万两!” “三十七万两。” 陈守恆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跟上。 两人你来我往,报价声此起彼伏,每一次加价都乾净利落,毫不犹豫。 价格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快地攀升,转眼间便突破了五十万。 当谭明远报出“五十一万两”时,陈守恆却突然沉默了。 堂內再次安静下来。 谭明远紧紧盯著陈守恆,心臟砰砰直跳。 冷汗,瞬间从后背渗出。 如果陈守恆此时放弃,那这份他並不十分想要的產业,就將砸在自己手里。 这將耗尽他大量资金,让他彻底失去爭夺第三份產业的资格。 他的整个计划,將全面崩盘。 第338章 交代 溧阳郡衙。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青袍署官看看陈守恆,又看看谭明远,迟疑著开口:“谭家出价五十一万两,可还有人加价?” 谭明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署官准备再次確认的瞬间。 “五十二万两。” 陈守恆的声音终於再次响起。 谭明远瞬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脸上挤出笑容:“谭某,放弃了。” 退得乾脆利落。 在他看来,陈守恆以五十二万两的高价拿下第二份產业,资金必然被大量消耗。 加上天剑派索回的那一百万两,陈家能动用的白银恐怕已所剩无几。 那五千两黄金即便兑换,也不过五十万两,而且需要时间。 陈家,已经无力再与自己爭夺第三份產业了。 “第二份產业,由陈家竞得,成交价五十二万两!” 木槌再次落下,尘埃落定。 赵元宏示意署官继续。 青袍署官展开最后一份卷宗,声音微微提高:“最后,发卖第三份產业,孙氏织造坊、生丝绸缎浮財、桑田四千八百亩。起拍价,三十五万两!诸位,请出价!” 他的话音刚落。 “三十五万两!” 谭明远几乎是抢著报出了价格,嘴角露出了笑容。 然而,下一瞬,他嘴角的笑意便僵住了。 “四十万两。” 陈守恆的声音紧隨其后,不是加一万,而是直接跳价五万两。 谭明远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守恆。 怎么回事?他怎么还敢如此加价? 惊怒交加之下,谭明远脱口而出:“四十一万两!” 价格再次开始攀升。 谭明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价格很快突破了五十万两,又来到了五十二万两。 这与第二份的成交价相同了。 谭明远额头开始冒汗。 “陈公子!” 谭明远忍不住开口,放低了姿態:“適才竞价,是在下有些心急了,若有得罪之处,还望海涵。五十二万两,这个价格已然不低,还请陈公子高抬贵手,成全谭某如何?” 陈守恆却仿佛没听见,直接对署官道:“五十三万两。” “你!” 谭明远气得脸色发白:“五十四万两。” 一直旁观的赵元宏此时也皱紧了眉头。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语气严肃:“陈公子,本官不得不提醒你,这价格虚高了。还望慎重。” 陈守恆看向赵元宏,脸上露出冰冷的笑意:“多谢赵大人提醒。陈某……晓得。” 话音落下,他再次转向署官,斩钉截铁:“五十五万两。” 赵元宏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难看,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谭明远胸口剧烈起伏。 但事已至此,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咬牙跟上。 价格一路狂奔至六十万两。 谭明远只觉得喉咙发乾,手心全是冷汗。 六十万两! 他看著陈守恆那依旧平静无波的脸,一股狠劲涌上心头。 好!你想玩是吧?我让你玩! 他心中发狠,我不加了!看你怎么收场! 堂內一片死寂,只有青袍署官的声音:“陈家出价六十万两,可还有人加价?” 青袍署官看向赵元宏。 赵元宏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他此刻也完全看不懂陈守恆了。 青袍署官连喊三次,木槌重重落下。 “第三份產业,由陈家竞得,成交价六十万两。” 陈守恆接过署官递来的两份文书,面上看不出喜怒,只將那文书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上首,赵元宏看著这一幕,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提醒道:“陈解元,按照规矩,这两份產业,共计一百一十二万两白银。需在十日之內,將款项交割清楚,送至郡衙银库。逾期未至,则视为违约,郡衙有权收回,重新发卖,並且要追究违约之责。” 陈守恆抬起眼,迎上赵元宏的目光,道:“赵大人放心,契约既立,陈某自当遵守。十日之內,必会將银两如数奉上。” 赵元宏眼底的疑惑更深了。 就在这时,陈守恆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问道:“对了,赵大人,陈某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 “何事?”赵元宏挑眉。 陈守恆问道:“此次发卖孙家產业,是为抵偿孙家所欠一百万两税银。如今拍卖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直视赵元宏:“似乎超出了此数。陈某斗胆一问,这多出的银两,郡衙將如何处置?是充入府库,还是归还孙家?” 此言一出,堂內瞬间安静了一下。 赵元宏明显愣住了。 他完全没料到,陈守恆关心的,竟然是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但他还是依照流程,頷首答道:“陈解元倒是个细心人。按律,超出欠款部份,自然是要发还孙家。”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自有户財司依律办理,陈解元不必掛心。” “原来如此,多谢大人解惑。” 陈守恆点了点头:“若无其他吩咐,陈某便先行告退了。” 赵元宏心中疑竇更生,但面上不显,只是摆了摆手:“银两按时交割即可。陈解元,请自便吧。” “告辞。” 陈守恆不再多言,乾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几乎是同时,曹文萱也盈盈起身,对著赵元宏的方向微微一福,便裊裊婷婷地跟了出去。 赵元宏皱眉沉吟片刻,挥袖起身,不再理会面如死灰的谭明远,大步流星地离开,径直向后院深处走去。 穿过几道迴廊,来到郡衙三堂之后的小院。 院外有气息沉凝的护卫值守,见到赵元宏,无声行礼,让开道路。 赵元宏来到小院房间,深吸一口气,方才抬起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叩门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房间中毫无反应。 赵元宏也不急,垂手侍立在门外,耐心等待著。 足足等了近半个时辰,周伯安才缓缓收功。 “进来。” 赵元宏推门而入,又反手轻轻掩上。 赵元宏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都督。” 周伯安“嗯”了一声,抬眼看向赵元宏:“事情办妥了?” “回都督,办妥了。” 赵元宏连忙將今日拍卖的经过,从头到尾,详详细细地稟报了一遍。 周伯安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赵元宏全部说完,躬身等待指示,他才轻轻“唔”了一声。 “还行吧。” 周伯安终於开口,语气平淡:“虽未全功,让谭家空手而归,有些意外。不过,也算……差强人意。” 赵元宏斟酌著词语,问道:“都督。那……接下来,属下该做些什么?” 他有些拿不准这位都督的真实意图。 如此大费周章,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看陈家高价买下这些產业? 周伯安道:“派人盯死了陈家。还有曹家、天剑派,以及那个谭家的动向,也给我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我会调派督府的人手协助你。” 赵元宏心中满是疑惑,忍不住问道:“都督,恕属下愚钝。您此番布局,引天剑派入局,逼陈家退银,又让谭家抬价……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周伯安笑了笑:“陈家今日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以为,他们会甘心?天剑派强夺百万两,谭家恶意抬价,还有你赵元宏……”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元宏脸上,似笑非笑:“收了人家一千两黄金,却反过来將他们逼到墙角。你说,他陈家,最恨的会是谁? 陈家若真有实力,岂会就此善罢甘休,打落牙齿和血吞?只怕……报復就在眼前。” 赵元宏只觉一瞬间汗毛直炸,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自己收钱之事,周都督怎么会知道? 他连忙躬身道:“都督明察,那一千两黄金……” “不用解释。” 周伯安打断了他:“陈家捐赠你溧阳郡衙开支的金银,乃是国朝惯例。” “都督明鑑,那笔金子,正是陈家捐赠郡衙官署开支的银两。”赵元宏见他不追究鬆了一口气。 却听周伯安又提醒道:“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郡衙,哪里都不要去。只有本督人在,才能保你无虞。” “属下明白。” 赵元宏忍不住大著胆子问道:“都督,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逼陈家动手?” 周伯安没有否认。 赵元宏恍然明白过来:“都督这招引蛇出洞,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大人英明神武,谋算无双,实乃……” “行了。” 周伯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脸上並无多少得色,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厌倦:“这些奉承话就不必说了。” 赵元宏訕訕住口,又问道:“都督,何郡守,还有镇抚司三位大人的死……当真与这陈家有关?他们有这般能耐?” 周伯安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漠然的语气道:“是与不是,重要吗?” 他抬眼,看向窗外:“何明允死了,镇抚司的人也死了,朝廷需要交代。宫里,也需要个交代。江州不死人,这件事就永远完不了。” “陈家,崛起很快,但根基太浅。朝廷里没有靠山,各大世家门派中,也没有太多盘根错节的利益牵扯。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势力,捲入了何明允的案子,手里还捏著来路不明的巨款……还有谁,比他们更適合当这个交代的?” 他看向赵元宏,眼神锐利:“所以,这个交代,只能是他家,也只会是他家。明白了吗?” 赵元宏不敢对视,急忙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一定盯紧陈家,绝不会让此事出任何紕漏。” “嗯。” 周伯安淡淡应了一声:“去吧。记住我的话,小心些。” “是,属下告退。” 赵元宏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了小院,轻轻带上了院门。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缓缓站定,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谦卑和惊慌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凉的寒意。 第339章 困境 陈守恆回到府中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还未走近,便听到府门前一阵嘈杂。 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陈府大门洞开,一群穿著鏢局號褂的彪悍趟子手,正將一口口沉甸甸的银箱从府內抬出,装上停在门外的马车。 银箱与车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每一声,都像是砸在陈守恆的心上。 天剑派的弟子,冷眼站在一旁监督。 为首之人,正是那剑嗔长老,他面无表情地看著银箱被逐一搬空。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陈守恆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的拳。 陈守恆侧头,对上妻子周书薇沉静的目光。 周书薇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微微对他摇了摇头。 掌心传来的温凉触感,像是一道清泉,稍稍浇熄了他胸中翻腾的烈焰。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下,反手握住妻子的手,两人並肩而立,沉默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时间流逝。 当最后一口银箱被抬上马车,鏢师们用粗麻绳將箱子牢牢固定。 剑嗔长老这才踱步上前,目光扫过陈守恆与周书薇,拱了拱手,不冷不淡地道:“银两已清点完毕,多谢二位配合,省却我等不少麻烦。告辞。”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转身一挥手,带著天剑派弟子和鏢局车队,逕自离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最终消失在街角。 门前恢復了寂静。 “吱呀……” 管家带著几个下人,默默地將沉重的府门缓缓关上。 当最后一丝门缝合拢,陈守恆猛地闭上眼睛,復又睁开,眼底已是赤红一片。 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著刻骨的寒意:“此仇,必报!” 周书薇握紧了他的手:“夫君,仇要报。但现在,绝非时机。” 她抬眼看向丈夫:“此事背后,应非天剑派一方主导。能调动如此势力,幕后之人的能量,恐怕远超我等想像。小不忍则乱大谋。此刻我等犹如置身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还需隱忍为上。” 陈守恆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沉声问道:“书薇,依你之见,这幕后之人,究竟会是谁?” 周书薇沉吟片刻,方低声道:“妾身一路细想,能將溧阳郡衙掌控得如此服帖,令赵元宏惟命是从,又能调动江州河道衙门配合行事,甚至能让天剑派这等江湖大派不顾信誉,甘为前驱……”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凝重:“连背靠內廷、势大的曹家,对此事似乎也颇为忌惮,只通过醉溪楼与我们接触。能有如此手眼通天之能的,妾身思来想去,恐怕……唯有掌控江州衙门,方能做到了。” “江州衙门?” 陈守恆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们为何要针对我陈家?” 周书薇轻轻摇头,眼中也满是困惑:“这一点,妾身也想不明白。但眼下局势已然明朗。此事关係重大,需得儘快稟明父亲,请他老人家定夺。” 陈守恆頷首:“明日一早,我便动身回灵溪,准备拍卖需支付的银两,届时先去镜山竹林村见父亲,將今日之事告知。” 提到拍卖,周书薇问道:“今日拍卖,结果如何?” 陈守恆將拍卖之事尽数告知。 而后,又提及与曹文萱交谈之事:“出郡衙后,曹文萱跟了出来,我与她谈了第一份那一万五千亩良田的事。” 周书薇目光一凝:“她如何说?” “她答应待我们与江州织造局的官贡合约签订之后,曹家拍下的那份田產,可以原价转给我们。” 陈守恆道:“但她十分警惕,坚持要官贡合约签署后才办理。” 周书薇沉思片刻,轻轻嘆息一声:“曹家……看似处处相助,但这般好心,未免太过巧合,也太过优厚。妾身总觉心下难安。夫君,务必多留个心眼。” “我晓得。” 陈守恆点头:“曹家所图必然不小。眼下局势诡譎,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当务之急,是凑齐这一百四十七万两银子。” 周书薇询问:“夫君有何打算?” 陈守恆苦笑一声,说道:“灵溪家中现存银两,大概还有一百三十万两左右。但若留下备用,只怕连这些银两都拿不出。” 周书薇沉吟道:“我已让那卓沅写下借条,家中倒只需出一百万两银子就行。不过,怕就怕那赵元宏会从中作梗,以收支两条线为由,强逼我家足额缴纳。” 陈守恆嘆气道:“他若久拖不支付孙家,我等亦无能为力。所以,最少必须得留下十万两的日常运转和应急预留款项。” 周书薇在心中算了算,低声道:“周家旧业,今年也有不少进项,刨除各项开支,大概能动用的现银还有三万两左右。还有我的嫁妆……” 陈守恆摇头,打断了妻子:“不必算上这些,杯水车薪。即便加上,也不会少於二十万两的缺口。”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沉默。 陈守恆脑中飞快闪过可能借钱的对象。 靠山武馆? 虽然自家开口,对方多半会借,但武馆终究太小,流动资金绝不会太多,能借出一两万两已是极限。 至於钱来宝等师兄弟,甚至可能还不如靠山武馆。 溧阳地界,如今能一口气拿出十几万两现银借人的,可以说,凤毛麟角。 即便有大户能拿出,但与陈家並无深交,又岂会相助。 那五千两黄金,倒也能换来银钱。 但时间太紧了,只有十天。 就算有心到最近的吴州黑市,一来一回,再加上搬运的时间,最少也要二十来天,根本来不及。 周书薇沉吟良久,方轻声道:“夫君,为今之计,恐怕只能向曹家开口了。” 陈守恆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没有说话。 向曹家借? 他何尝没想过这个办法,但他寧愿去钱庄,用一千七百两黄金去换十七万两白银。 但一千七百两黄金,若按黑市一比二百的兑价,那可是足足三十四万两。 十七万两的差价,就这么平白损失掉。 哪怕如今的陈家,即便一切顺利,也要两三年时间才能赚到这些银钱。 他又岂会甘心。 不过气愤归气愤,现实却冰冷而残酷。 向钱庄换取,如此巨量的金子,依钱庄的规矩,必然要详细盘查其来歷,才会同意兑换。 这批金子的来歷,自家哪里又会说得清。 这条路,本身就是死路。 思来想去,似乎也就真的只剩下向曹家借贷这一条路了。 儘管明知曹家不怀好意,背后必然藏著更深的算计,但此刻,也只能先抓住眼前这根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毒藤的绳索了。 “也只能如此了。” 陈守恆深吸了一口气,道:“明日我先回镜山。等將家中存银清点运来。与曹家借贷之事,待我回来,你我一同去谈。” “嗯。” 周书薇頷首答应。 …… 镜山,竹林村。 秋风已带著凉意。 屋內,陈立盘膝侧坐在床榻边沿,玲瓏则背对著他,同样盘膝而坐。 陈立一只手轻轻按在玲瓏平坦的小腹丹田位置,另一只手则贴在其后腰命门穴上。 他双目微闔,眉头却紧紧锁起,额间甚至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月前。 大致摸清了镜山天地元气的异常后,陈立便让玲瓏返回。 不料对方却提出了一个让他颇感意外的请求。 希望陈立能出手,废去她一身天香真经的修为。 而她,则想转修阴阳定一真经。 理由倒也充分。 一来,天香真经是香教核心功法,特徵明显,极易被香教高手识破身份。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原因,她的修炼进度,慢得令人髮指。 陈立详细询问,玲瓏告知,她目前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仅打通三十七处。 连在她之后数年才突破灵境的白三,迄今都已经打通四十三处。 这个速度,连陈立听后都感到诧异。 “你自身可觉有何异常?” 玲瓏摇头,面带困惑:“妾身亦不知缘由,只觉每次行功,內气增长远不如预期,或许是妾身资质实在平庸。” “资质平庸?” 陈立心下哂笑,这个理由,他半分不信。 他不否认这世间的修行资质有差异。 但灵境前三关,只要资源跟得上,再普通的根骨,进境也绝不该如此迟缓。 更何况,陈立虽未將最核心的八珍蕴灵养神汤赐下,但玄武渡厄秘药、九转归元髓心丹这类秘药,玲瓏每月並未短缺。 按常理,她的进境绝不应比白三更慢。 当即令玲瓏详细阐述天香真经的行功要诀,並亲自为玲瓏探查经脉气海。 一番仔细查探过后,陈立发现了真正诡异之处。 天香真经,其本质是一门极为邪异的掠夺魔功。 其精髓在於“掠夺”二字,可汲取他人的精气神三宝,熔炼於己身內气之中。 掠夺越多,內气增长越快,神识也隨之壮大,堪称速成之法。 单以品级而论,堪称陈立目前所接触功法中的佼佼者。 玲瓏早年身处醉溪楼,自是依此法修炼,进境不慢。 但自彻底脱离香教,跟隨陈立后,她便再未行此掠夺之事,全靠自身苦修与丹药补益。 问题就出在这里。 成也掠夺,败也掠夺。 自身苦修產生的內气,终究少了那份掠夺来的、蕴含著精气神三宝的养分。 而天香真经的內气运行周天、凝练提纯时,却依然保持著那种吞噬的特性,只是转向內部,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吞噬修炼者自身的精气神。 换言之,玲瓏的修炼,变成了一种缓慢的自噬。 內气易得,丹药可补,但一个人的本源精气神恢復起来却极为缓慢。 这就导致她修炼出的內气,大部分被功法本身运转消耗掉了,真正能留存下来的,十不存一。 进度自然龟速,甚至不如寻常功法。 第340章 规则 创造此功者,真乃鬼才。 探查明白后,陈立不禁暗嘆创出此功者的手段狠辣高明。 以此法门,根本无需太多外部控制手段。 修炼者一旦尝过掠夺他人快速提升的甜头,再想回头靠自身苦修,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 若要维持修为精进,便只能心甘情愿依附香教,为其驱策。 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挣脱的恶性循环。 他將其中利害尽数告知玲瓏,最后確认道:“散功重修,前功尽弃,你果真自愿?” 玲瓏目光坚定,毫无犹豫:“妾身心意已决,求老爷施为。” 陈立看著她,略一沉吟,便答应了她的请求。 当初种下镇邪印,是为控制。 但时至今日,玲瓏的武功对他助力已微乎其微,更多是处理些杂务。 这控制手段,意义已然不大。 更何况,这些年来,其对自家还算忠诚。 若她真心转修,废去便废去。 陈立不再多言,双掌按上其丹田后腰,精纯浩然的元炁沛然涌入,准备为其化去这一身天香真经修炼出的內气。 他自恃已入归元大宗师之境,元炁精纯雄厚,化去一个灵境一关修士的內气,理应手到擒来。 然而,真正动手之后,他才发现,事情远非想像中那么简单。 玲瓏经脉中的內气,虽远不如他的元炁精纯浩大,却仿佛拥有微弱的意识。 当陈立的元炁涌入,这些黑色內气竟在玲瓏的经脉穴窍中疯狂逃窜、躲避。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在陈立捕捉並消磨掉第一缕灰黑內气之时。 那缕內气溃散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枚黑色符文。 陈立心中剧震。 他自己的元炁就有类似的符文,但那也是在他突破归元关,內气发生质变之后,才自然而然诞生。 可玲瓏才什么境界? 灵境一关! 她的內气之中,怎么可能蕴含符文? 哪怕这符文极其微弱、残缺,且充满了邪异气息,也绝对超乎常理。 陈立当即没有急於磨灭那枚黑色符文,反而小心翼翼地研究起来。 隨著探查的深入,他渐渐看出了一些端倪。 这些黑色符文,並非玲瓏自身修炼所悟,更像是被烙印在她修炼出的內气本源之中。 它们与內气结合得异常紧密,近乎共生,却並非一体。 “这是……规则?” 陈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创造天香真经的,恐怕是一位对天地规则有著极深领悟的存在。 此人竟能將这规则,固化在一门功法的修炼本源之中。 任何修炼此功之人,只要按法修炼,便会不自觉地在自身內气中刻出这种符文。 这意味著,所有修炼天香真经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可能只是那位创造者的资粮或傀儡。 其修炼成果,甚至其本身,都可能被收割或控制。 陈立试图理解这种手段的原理,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难以触及核心。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但隱隱地,他有一种直觉。 若能参透这些黑色符文的奥秘,逆向解析、掌握这种规则烙印,对他领悟天地规则,登上法相关,帮助极大。 想到这里,陈立心中一片火热。 接下来的日子,陈立便不再到镜山采炁,而是静下来,每日耗费数个时辰,为玲瓏化功,仔细钻研黑色符文。 七日后。 最后一缕天香真气被炼化,符文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后,彻底崩散,化为虚无时,陈立缓缓收回了手。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著一丝疲惫。 玲瓏则身体一软,向前倾倒,被陈立伸手扶住。 她脸色苍白如纸,混身被汗水浸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陈立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你好生休息几日,待元气稍復,我便传你阴阳定一真经。” “多谢老爷。” 玲瓏声音虚弱,挣扎著想行礼,却被陈立按住。 “好生歇著。” 陈立起身,走出了房间。 小院之中,陈立盘膝而坐,重新摊开手掌。 黑色的符文碎片悬浮。 这一次,他没有用金色符文压制,而是缓缓撤去束缚。 符文碎片脱困的剎那,竟如活物般颤动,试图向虚空深处遁去。 陈立神识如网张开,將其牢牢定在半空。 “规则……” 他低声自语。 何为规则? 是衙门张贴的告示,是宗族祠堂里的族规,是江湖门派中的戒律…… 有人立下规矩,有人遵守,有人违背,有人执行奖惩。 这便是人间的规则。 那天地规则又是什么? 是日月东升西落、四季轮迴更迭,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水往低处流、火向上升腾,是雷霆劈落时必然照亮夜空,是种子入土终要破土而出…… 天地不言,万物却不得不从。 它们是道的显化,是世界的骨架,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不容违背。 这便是天规。 陈立盯著那枚符文碎片。 “立规矩容易。” 陈立喃喃自语:“难的是让人守规矩。” 朝廷靠什么? 靠的是刀兵、牢狱、刑罚,是成千上万的差役、军队、官吏构成的暴力机器。 你若不从,便有人来让你从。 宗门世家靠什么? 靠的是传承、资源、庇护。 你若不守门规,便逐你出门,收回功法,断了你的前程。 可那些没有庞大势力的世外高人呢? 那些只收三两个徒弟的隱修呢? 他们如何让自己的规矩被遵守,甚至被传承? 陈立瞳孔微缩。 功法! 创造一门功法,將自身对规则的领悟,烙印在功法的根本运行法则之中。 任何修炼此功之人,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便不知不觉地在自身力量本源中,復刻並遵守著创造者定下的规则。 “原来如此……”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但又有疑惑,自己的五穀蕴气诀呢? 为何直到突破归元关,內气蜕变为元炁,才诞生符文? 而未曾像天香真经这样,在低阶时便带有固有的规则烙印? 陈立陷入沉思。 有两种可能。 其一,是系统奖励的原因。 系统所赐的功法,或许本身超脱於此界常见的规则。 其二,便是创造出五穀蕴气诀的前辈,或许早已不在人世。 其留下的功法,失去了规则源头的主导和维繫,规则印记逐渐消散。 这两种猜测,哪一种更接近真相? 陈立无法確定。 他需要更多的样本。 …… 午后。 竹林小院。 陈立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缕若有似无的金芒敛去。 一道熟悉的气息由远及近,正快速朝著小院方向而来。 “守恆?” 陈立心念微动,起身推门而出。 他就在小院中央那方石凳上坐下,仿佛只是日常小憩。 不过片刻,马蹄声在院外止歇,一身风尘僕僕的陈守恆快步走了进来。 见到院中的父亲,他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爹?您今日未去山中修炼?” 陈守恆心下诧异,以父亲的性子,这个时辰多半在镜山深处那处元气浓郁的山坳修炼,怎会好似专程在此等候自己? “歇息片刻。” 陈立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长子写满心事的脸上:“匆匆而来,所为何事?” 陈守恆当即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道来。 谭家的神秘介入,天剑派剑嗔的强闯公堂,以赃银之名逼退百万两现银;郡守赵元宏暗示和平瓜分,自己拍下第二、第三份產业;曹家的合作,以及妻子书薇根据各方动向,推测幕后黑手极可能是掌控江州衙门…… 事无巨细,皆尽稟明。 “……爹,情况大致如此。如今我家需支付一百四十七万两。家中现银仅一百三十万两,有近十七万两的缺口。且十日之期迫在眉睫。” 陈立静静听著,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嗯。” 直到陈守恆说完,陈立才简简单单回復了一个字,隨即反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 陈守恆显然早已思虑过,答道:“孩儿打算,从家中提取一百二十万两现银,再向曹家借贷三十万两,先凑足一百五十万两,支付拍卖款项,拿下所有產业。待郡衙將超出孙家欠款的部分退还给孙家后,我家便可凭手中掌握的孙家欠条,索要那笔钱,届时再偿还曹家借贷。” 陈立听罢,未置可否,沉默片刻后,忽然问道:“曹家要签的那份官贡合约,你可曾亲眼看过?” 陈守恆一怔,下意识回答:“尚未。曹小姐言明,需待合作定下,再谈合约条文。” 陈立轻轻嘆了口气,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你可曾想明白,曹家如此相助,他们真正图的是什么?你搞清楚了吗?” 陈守恆再次愣住,张了张嘴,最终有些底气不足地低声道:“这个……孩儿还未曾思虑明白。” “什么都没弄清楚。”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无形的压力:“你为何就敢应下?你又凭什么认定,曹家会真心实意助我陈家,而非別有图谋?” 接连三问,如同冷水浇头,让陈守恆的情绪瞬间冷却大半。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但脑海中快速闪过与曹文萱接触的种种细节,却发现除了自己根本回答不了父亲的询问。 沉默片刻,努力整理思绪,不太確定地开口:“父亲,孩儿愚钝。但据孩儿推测,曹家所图,或许与如今飞涨的蚕茧、生丝价格有关。 朝廷若真需海量丝绸,而江州织造局又以官价十五两一匹稳定收货,一旦市价远超官价,这其中的巨额差价。曹家或许是想藉此机会,通过控制货源,从中牟取暴利。” 陈立目光如炬,直视长子:“那为父再问你,曹家自己財力雄厚,若看好丝绸利润,他们为何不能自己招募工匠、经营织造?为何非要扶植一个潜在的竞爭对手,而且还是他们昔日联手坑害过的周家?就不怕周家藉此机会壮大,日后反噬吗?” “这……” 陈守恆猛地语塞,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之前完全被吞下孙家產业这个巨大诱惑所吸引,完全未曾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啊,曹家凭什么要做这损己利人的事情? 一想到此,陈守恆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內衫。 陈立將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瞭然,他轻嘆一声:“守恆,若我陈家还是当年几口人,守著那一两百亩薄田过活的小门小户,你这么做,爹或许还会赞你一句有胆色。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行此险招,搏一场富贵,为父不会多说半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古来如此。更何况,咱家那点家底,也未必入得了曹家的眼。” 他的话音逐渐转沉:“但如今,我家业渐厚,家中积累已非昔比,在有些人眼里,甚至可算是一块肥肉了。他们又岂会真心助我壮大,养虎为患?” “更何况……” 陈立语气加重:“你也说了,此事背后,可能还有溧阳郡衙、江州衙门的手笔。你知道这潭水有多深吗?牵涉多少方势力,你看清了吗? 在这些官场老狐狸和世家大族的棋局中,你凭什么认为,自己就能在这群虎狼的环伺算计中,最终胜出,占尽所有好处?” 陈守恆面色挣扎,父亲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清醒了不少。 但一想到那巨大的损失和看似触手可及的利益,他又有些不甘,咬牙道: “可是,爹!若不接受曹家的合作,光靠家中现有银两,確实难以独立吃下孙家所有產业。那一万五千亩良田,还有与织造局的官贡合约……难道就这么放弃了?” 他越说越急:“三十万两银子的缺口,就算我们不向曹家借,用黄金兑换也值得。若是放弃合作,我们以高价只买下两份產业,岂不是要亏得更多? 还有之前打点赵元宏的一千两金子,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啊,咱们家底再厚,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看著儿子因急切而微微发红的眼眶,陈立缓缓摇了摇头。 “守恆,你这是钻了牛角尖,也被眼前的利益蒙住心智了。” 他平静地注视著长子,一字一句地问道: “谁告诉你,我陈家,就一定要吞下孙家的全部產业?” 第341章 醒悟 “呃?” 陈守恆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 不全部吞下? 那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又是为了什么? “守恆,你爹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个普通庄户出身,没进过学堂,也就当年跟著你娘,识得几个字,读过几本蒙学书。比不得你,是进过贺牛武院正经读过书的,见识广,眼界宽。” 陈立目光平静地落在长子脸上,却让陈守恆感觉比任何厉声斥责都要沉重:“现在,爹问你。古语有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还有一句,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你这两句话,是个什么意思?” “这……” 陈守恆张了张嘴。 这两句话的意思他当然懂。 “回父亲,第一句的意思是,知足者不受侮辱,懂得適可而止才能避免危险,如此方能长久。” 他低声回答,声音乾涩:“第二句是,做事不能急於求成,贪图小利,就成不了大事。” 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父亲是在告戒他,要懂得知足,懂得止步。 陈立轻轻嘆了口气:“守恆,你凭什么觉得,那些门派、世家,是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一点点积累、经营才有的气象,我陈家,靠咱们父子这两代人,就必须赶上,甚至要一口超过別人几百年的积累?” 陈守恆的头垂得更低:“孩儿……知错了。” “你不知。” 陈立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你只是听懂了字面的意思,却並未真正明白,更谈不上知错。” 陈守恆脸上闪过一丝狼狈,苦笑一声:“请父亲教诲。” “那我再问你。” 陈立目光如炬,直视著他:“你错在哪里?” 陈守恆抿了抿嘴唇,道:“孩儿错在太过贪心,被利益冲昏头脑,妄图一口吞下孙家全部基业。” “这,只是其一。”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刺破陈守恆心中仅存的那点侥倖:“你更大的错,是將事成的所有希望,將所有赌注,都压在了曹家上。” “倘若曹家反悔,你待如何?倘若,曹家此番示好,根本就是与江州衙门合谋设下的局,正张开口袋等著你往里钻,你又如何自处?” 陈立的语气渐渐加重:“曹家与我陈家非亲非故,与周家更有旧怨,他们如此热心襄助,岂能没有图谋?这份图谋究竟是什么,你看清了吗? 你妻子周书薇,两年前被曹、何、柳几家联手,算计得几乎家破人亡的旧事,这血淋淋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难道就没有在你心里敲响警钟?” “若你有了警惕之心,为何还要將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去冒这九死一生的风险?” 陈立的声音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你如今是神堂宗师,真到了事不可为那一步,你能仗著一身修为,大可一走了之,江湖广阔,何处不能容身?可是守恆……” 他盯著儿子:“可你娘呢?你的弟弟妹妹呢?还有我陈家上下,依附於我家的僕役,数百口人的身家性命,他们又该往哪里逃?难道都要因为你的侥倖之心,一同葬送吗?” 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又似万钧重锤,狠狠地砸在陈守恆的心头! 陈守恆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 陈立的话,终於彻底撕开了他这些日子以来,被巨额利益和勃勃野心所蒙蔽的理智。 他从一开始,就只盘算著成功后的辉煌,何曾真正想过失败?想过失败的后果? 妻子周书薇当年被逼得远遁,侄女周清漪沦为阶下囚、被发配流放至今不敢归家…… 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父亲口中那悽惨的家族末路重叠在一起。 冷汗,瞬间沿著脊背涔涔而下。 在这微凉的傍晚,带来刺骨的寒意。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羞愧、后怕、自责……种种情绪在脸上交织变幻,最终化为一片颓然。 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院中的地上,声音颤抖却清晰:“孩儿……知错了。孩儿贪功冒进,险些酿成大祸,累及家族亲人。请父亲责罚。” 陈立將长子扶起:“起来吧,你也不必过於自责。你事事来问为父,为父会替你担忧前路艰险。但若你事事不来问,为父更会担忧你坠入深渊,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陈守恆站起身,眼神已清明了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恭敬问道:“爹,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陈立见他情绪稳定下来,便重新坐下:“你返回家中,从家中支取一百一十二万两现银,运往溧阳郡衙。什么都不要多想,先把已经拍下的两份產业的钱款结清,办好过户手续,儘快安排人手接管。” “那曹家那边?”陈守恆询问。 “曹家?” 陈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他们提出的合作,不必明著拒绝。拖著……若来问,便以合约条款需仔细斟酌等理由应对。拖到他们心急,拖到他们按捺不住,他们所图之事,自然会露破绽。” “那天剑派、郡衙,还有江州衙门……” 陈守恆踟躕。 陈立嘆息一声:“既然已经被他们盯上,躲是躲不掉的。但也不必过於惶恐,小心行事即可。明面上,他们总要顾全官府体面,不敢公然乱来。这段时日,你与书薇只需稳守家业,谨慎经营,寧可吃点小亏,也莫要与人爭执,授人以柄。”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郑重应道:“是!爹,孩儿明白了,谨遵父亲教诲,稳妥行事。” “等等。” 陈守恆正准备告辞离去,却又被陈立叫住。 “爹,还有何吩咐?” 陈守恆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身。 “你且盘膝坐下,放鬆心神,莫要运功抵抗。” 陈立指了指院中一块平整的青石板。 陈守恆虽不明所以,但仍依言盘膝坐好,眼观鼻,鼻观心,周身內气缓缓平復,精神也鬆弛下来。 陈立走到他身后,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其后背的灵台穴上。 “静心。” 话音落下,陈守恆只觉得一股难以形容的凝练气息,自父亲掌心缓缓渡入自己体內。 这股气息与他自身修炼出的內气截然不同,更加厚重,更加精纯,仿佛蕴含著某种更深层次的力量。 不待他细细体悟,那涌入的气息竟捕捉到他经脉中自行运转的一小股內气。 没有剧烈的衝突,没有痛苦的撕扯,陈守恆只感觉那股內气在迅速消散、同化,最终化为乌有,仿佛从未存在过。 “爹这是在……化去我的內气?” 陈守恆心中大惊,但想起父亲的嘱咐,当即强行压下本能的反抗意念。 过程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股磅礴气息如潮水般退去。 陈守恆睁开眼,立刻回头看向父亲。 只见陈立站在原地,眉头微蹙,脸上带著一丝不解与深思。 他自身被化去的那一缕內气微不足道,稍加打坐一两日便能补回,让他惊异的是父亲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 “爹,您这是……?” 陈守恆忍不住问道。 陈立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略一沉吟,便將玲瓏请求转修、自己助其化功时,在其天香真经內气中发现诡异黑色符文,以及自己关於功法承载规则的猜测,简单告知了他。 陈守恆听得心神震动。 没想到武道功法之中,竟还藏著如此深的隱秘。 他忽然想起一事,脱口道:“爹,您这么一说,孩儿倒是想起,昔年在贺牛武院时,曾听段孟静段师,提起过一段颇有些古怪的话,似乎……与您所说的有些关联。” “哦?他说了什么?” 陈立目光一凝。 陈守恆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即將段孟静提及的小乘之中並无降龙伏虎之果位,需要自己去证等说法告知。 “果位……” 陈立低声重复了一遍,陷入沉思,似有所悟。 段孟静的话,確实印证了他所想。 看来,问题果然出在此处。 也就是说,自己要想更进一步,领悟规则,显化法相。 要么,需要自创一门蕴含规则的功法。 要么,就需要在自身根基之中,立下属於自己的规矩,使之成为规则显化的载体…… 他陷入沉思,推演著各种可能。 陈守恆侍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就在这时,旁边木屋的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一道纤柔的身影走了出来。 正是玲瓏。 她换下了裙装,只穿著一身寻常农家女子的粗布麻衣,乌黑的长髮也只用一根木簪简单綰起,脸上不施粉黛。 可即便如此简陋的打扮,仍难掩其天生丽质,反而洗尽铅华,透出一种別样的清丽与柔弱。 看到院中的陈守恆,微微一怔,隨即脸上绽开一抹笑意。 她走上前,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大少爷,好久不见。” 陈守恆看著她,更是惊讶。 “你这是?” 陈守恆讶然。 以他的神识修为,自然能看出,对方此刻体內修为空空如也,与未曾习武的普通女子已无二致。 玲瓏微微低头,声音虽轻却清晰:“大少爷,妾身本名,秦亦蓉。” 陈守恆瞬间明白,她应该是下定决心,要与过去彻底割裂,开始属於自己的人生。 “恭喜。” 陈守恆由衷地道了一句。 秦亦蓉展顏一笑,对陈守恆轻声道:“大少爷,几位小少爷和小姐快要散学了,老爷正在参悟玄机,不如与妾身一同去私塾接他们?” 陈守恆看了看仍在悟道的父亲,点了点头:“也好,有劳秦姑娘了。”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开了小院。 第342章 阴差 溧阳城外,荒村野地。 残阳如血。 乱葬岗。 乌鸦立在枯树枝头,发出嘶哑的啼鸣。 几条野狗正在一座稍微像样点的坟塋前,爭抢著干硬发霉的糕饼贡品。 就在这时,一道翠绿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坟地边缘。 来人身姿窈窕,穿著一袭绿罗裙,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带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她的出现,惊得那几只正在爭食的野狗猛地抬起头,齜牙咧嘴地发出威胁的低吼。 但隨即便像是感受到了危险,呜咽一声,夹著尾巴,慌乱地四散逃窜。 绿裙女子对逃散的野狗看也未看。 目光紧紧盯著眼前这片荒凉的乱葬岗,秀眉微微蹙起,面色略显凝重。 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 绿裙女子伸出纤纤玉指,指尖縈绕著一丝內气,轻轻点在水银镜面之上。 镜面荡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绿裙女子屏息凝神,仔细感应著铜镜传来的微弱波动。 然而,片刻之后,她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甚至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 “怎么会?明明在此处最为强烈,为何镜影却在移动?” 绿裙女子低声自语,美眸中闪过一丝困惑。 再次催动內气,镜面涟漪加剧,但那指示方位的灵光,確確实实在移动著。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四周。 残阳、荒坟、枯草、乌鸦……除了死寂,还是死寂,哪有什么人影? 但很快,她意识到了什么,冰冷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些在远处徘徊,既不敢靠近又不愿远离的野狗身上。 是了!这些畜生! 她的视线迅速掠过几条野狗,最终定格在一条老狗身上。 绿裙女子身影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绿色残影。 下一剎那,她已如瞬移般出现在那条老狗身前数尺之处。 老狗似乎察觉到危机,刚惊恐地抬起头,绿裙女子已並指如剑,隔空轻轻一点。 “噗!” 一声闷响,老狗连哀鸣都未曾发出,整个躯体瞬间爆成一团模糊的血肉,腥臭之气顿时瀰漫开来。 绿裙女子蹙著眉,以袖掩鼻,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她运起內气,化作一股柔和的掌风,轻轻拂开那滩污血碎肉。 血肉模糊之中,露出了一面与她手中铜镜样式相仿的镜子,镜面上沾满了污秽。 “果然在此!” 她冷哼一声,强忍著噁心,再次催动內气,隔空將那面小镜从污血中摄起。 她不敢用手直接触碰,以內气包裹著镜子,身形几个起落,便寻到了不远处的一条水沟。 將铜镜浸入水中,反覆冲刷了数次,直到镜面乾净,才用一方乾净的素白手帕,將其小心包裹起来,收入怀中。 做完这一切,绿裙女子身形飘动,很快便回到了官道旁。 道旁停著一辆黑楠木製成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神骏异常,蹄腕细长。 女子走到马车窗前,低声道:“师傅,找到了。” 车內寂静一瞬,隨即传来一声低沉的“嗯”。 车帘被一只略显富態、手指短胖的手掀开,一个年约五旬、身材圆胖、面色红润的老者探出身来。 他穿著绸缎便服,手中把玩著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油光发亮。 老者接过绿裙女子递上的、用手帕包著的铜镜,摊在手心,並未多言,自己就在车辕上盘膝坐下。 下一刻,老者天灵处先有微光一闪,隨即红光乍现,一道面容与老者一般无二、高约尺许的人影凭空浮现,正是其元神。 元神在虚空中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一道道比內气更加凝炼、蕴含著奇异波动的元炁,注入铜镜之中。 “嗡……” 那铜镜猛然剧烈震颤起来,镜面水光疯狂荡漾。 白光持续数息后渐渐消散,而原本暗沉的水银镜面,却开始如同水面倒影般,显现出血肉模糊的景象。 但很快,画面飞速倒退,景象变幻,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漆黑的夜晚。 一道模糊的黑影將镜子塞进了老狗身体之中。 可惜,夜色太浓,那黑影不仅全身都笼罩在夜行衣中,脸上也蒙著面罩,根本看不清任何体貌特徵。 算盘老者眉头紧锁,再次催动元炁,镜中画面继续向前回溯。 景象陡然一变,不再是野外,而是一间点著昏黄烛火的室內。 然而,就在画面即將清晰的剎那。 整个画面陡然剧烈地扭曲、模糊起来,再也看不清任何清晰的影像。 “嗯?” 算盘老者面色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显然没料到镜子的追溯会受阻。 元神小人双手法印一变,更为磅礴的元炁汹涌注入铜镜,试图强行衝破那层阻碍。 铜镜剧烈震颤,镜面光华乱闪,无数破碎扭曲的光影飞速掠过。 僵持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凝练至极、堂皇正大的金色光芒化作一根手指的形状,由远及近,携带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压迫感,直点而来。 “元神?!大宗师!” 算盘老者惊讶,当机立断,切断了元炁输送,元神缩回体內。 老者脸色一白,气息一阵紊乱。 “师傅!” 绿裙女子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老者。 算盘老者摆摆手,示意无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算盘老者才缓缓睁开双眼,长舒一口浊气,眼神中却充满了凝重与惊疑不定。 “竟是大宗师亲自出手?”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他们怎会惹上这等人物?” 绿裙女子在一旁听得真切,俏脸愕然:“师傅,您是说,田师兄和何师姐是一位大宗师出手击杀的?” 算盘老者点了点头,脸上也满是困惑与怒意:“不会错,但……这是哪家的大宗师,竟然如此不顾身份,对小辈下此毒手?简直无耻之尤!” 绿裙女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师傅,那我们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 “查!为何不查?” 算盘老者眼中厉色一闪:“大宗师又如何?敢杀我青天司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也要让他付出代价。否则,我青天司还有何脸面在这江湖立足?” …… 午后。 孙府门前的街角,几株柳树投下大片荫凉。 树荫下,一个豆腐脑摊支著,几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著粗布汗衫,正靠著扁担打盹,显然生意冷清。 一辆黑楠马车不紧不慢地停在了柳树旁。 车帘掀起,下来一位拿著算盘的五十多岁老者,隨后,一位身著水绿罗裙、容貌清丽的女子躬身下车。 老汉惊醒,忙堆起笑容招呼:“两位客官,用点豆腐脑?小老儿这豆腐脑,可是溧阳一绝。” “来两碗。” 算盘老者声音平和,又指了指马车:“给车夫送一碗。” 热气腾腾、莹白如玉的豆腐脑端了上来。 算盘老者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眉头微挑:“老汉,你这豆腐脑,为何是甜的?还带著桂花香气?” 老汉反倒露出一副比他还惊讶的表情:“老哥,豆腐脑不是甜的,还能是什么味儿?咱们溧阳人,祖祖辈辈吃得都是这甜口。小老儿我特意加了秋天存下的金桂,这甜味儿,別处你可吃不著哩。” 绿裙女子也尝了一口,甜腻的口感让她微微蹙眉,显然不太习惯。 算盘老者却似来了兴趣:“这桂花糖水,是如何熬製的?” 老汉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可不成,不是小老儿小气,这熬糖水的方子,是独门手艺,就指著它混口饭吃呢。” 算盘老者手一翻,一锭约莫五两的银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油腻的木桌上。 老汉眼睛瞬间瞪圆了,抓过银子,放到嘴里用力一咬,看著那清晰的牙印,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老哥您真是爽快人。” 有了五两银子开道,老汉的话匣子彻底打开,恨不得把祖宗八代的心得都倒出来。 算盘老者静静听著,待老汉说完糖水,他才似不经意地抬手指了指对面紧闭的大门。 “这户人家,看起来气象不凡,怎地落得如此光景?门上还贴了官府的封条?” 老汉压低了些声音:“老哥,您这可问对人了,当初来抄家的那些衙役爷们,还在小老儿这儿喝过豆腐脑呢。” “这孙家,听说欠了衙门好大一笔钱,孙家拿不出银子还,官府可不就得抄家抵债么? 嘖嘖,听说孙家有钱得很,城里有几十间铺子,几万石的粮食,乡下还有几万亩的良田。真是应了戏文里唱的那句词儿……” 老汉说著,竟哼起不成调的戏文来:“……他那是,家財万贯,良田千顷,俺这是,屋无片瓦,地无立锥……” 绿裙女子不由得皱起眉头,打断道:“老伯,你是说,这溧阳郡衙,把孙家所有的產业,全都抄了?” “那可不就全抄了嘛。” 老汉拍了下大腿:“小老儿有个远房侄儿,就在郡衙里当差。他亲口说的,前些日子,衙门把孙家这些產业,分作几份发卖了。好几家有钱有势的主儿买去了,嘖嘖,那银子,流水似的往衙门里抬……” “可知是哪几家买去了?”绿裙女子追问。 老汉挠了挠头道:“这……小老儿就不太清楚了。” 绿裙女子蹙眉,继续问道:“那孙家的人呢?都去了何处?” “人?” 老汉回想了一下:“抄家那天,乌泱泱一大堆人,都被衙役用链子锁著带走了,具体押去哪儿了,小老百姓哪能知道。多半是下大狱了吧?” 两人不再多问,吃完了碗中豆腐脑。 马车开动,缓缓驶在街上。 绿裙女子低声道:“师傅,田师兄和何师姐……莫非,下手的是溧阳郡衙?” 算盘老者手指下意识地拨动著一颗颗算珠:“或许是,也或许另有隱情。” 绿裙女子秀眉微蹙:“那我们如何调查?溧阳此地,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要想查明,只怕困难重重。” “调查?” 算盘老者停止拨弄算珠,淡淡道:“何必费那功夫?既然疑点指向此地官府……”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直接上门去问便是。真话假话,是与不是,一审便知。” 第343章 阳错 夜色如墨。 赵元宏回到了都尉府后衙的小院,挥手屏退了欲上前伺候的僕役,独自一人走进院中,神色阴晴不定。 今日午后,陈守恆与周书薇夫妇如期而至,带著一百一十二万两白银,前来办理交割手续。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像。 他们举止从容,言笑晏晏,对他这个郡守礼数周到,甚至比往日更显恭敬,丝毫没有半分被算计后的怨懟之气。 夫妻二人,表现得太过平静了。 仿佛高价买下是天经地义,仿佛之前天剑派上门追赃、拍卖会上被谭家刻意抬价这些腌臢事,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越是平静,越让赵元宏感到不安。 毕竟,按市价,孙家那两份產业,撑死了九十万两。 陈家多花了二十二万两。 再加上打点自己的那一千两黄金,折合白银又是二十万两……这就等於凭空扔出去了四十二万两雪花银。 即便是那些传承数代的世家大族,一年辛苦经营,刨去各项开支,年终能净落入口袋的现银,恐怕也未必有这个数。 陈家这般挥霍,难道就不肉痛? 这已经不是平静,简直是诡异了! 周伯安的计划,他是清楚的。 利用孙家產业拍卖做局,激怒陈家,逼得他们挺而走险,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地网罗罪名,將其拿下,既吞了陈家的產业,又交了朝廷和內廷的差。 可眼下,陈家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乖乖把真金白银送上门的態度,让这谋划如同重拳打在了棉花上,全然无处著力。 周都督的一切算计,岂不都落了空? 自己这番上躥下跳,又所为何来?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一千两金子……要不要,找个由头退回去?” 赵元宏只觉这钱硌得他心慌。 拿钱不办事,可是大忌。 若对方只是寻常富户,拿了也就拿了,量他们也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翻天。 民告官?自古艰难,除非背后有通天的背景,否则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陈守恆不同。 他是解元,是武道宗师,是板上钉钉的未来进士,是有望武举一甲的存在。 一旦让他入了翰林院,其潜在的人脉和影响力也非同小可。 届时,莫说今后转任实权部门,便是在某位皇子皇女、或是阁老重臣面前,隨口提一句,都足以让他这些年的努力付诸东流,前途尽毁。 这钱,拿著烫手! “退回去?”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把金子退给陈家,表明自己无意与之为敌,至少留个转圜的余地?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周伯安就坐镇在这溧阳,虎视眈眈地盯著陈家,也盯著自己。 在这种关键时刻,做出这等首鼠两端、暗中向陈家示好的举动,一旦被周伯安察觉,那简直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左右为难,如坐针毡! 这让他心中越发焦灼难安。 赵元宏终究是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去求见周伯安,將陈家的反应和自己的担忧,小心翼翼地说了。 周伯安抬眼看著赵元宏,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等。” “等?” 赵元宏不解。 “越是风平浪静,底下越是暗流汹涌。” 周伯安抬起眼皮,目光锐利:“陈家越是表现得若无其事,越说明他们有所图谋,而且所图非小。这是在跟我们比耐心。看谁先沉不住气,先露出破绽。沉住气,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从周伯安处出来,赵元宏心中的疑虑並未打消,反而更添了几分烦躁。 他对周伯安的判断將信將疑,总觉得这位都督过於自负。 若陈家真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局又该如何收场? 怀著满腹的疑虑和不安,赵元宏回到了自己房间。 然而,就在他一只脚刚踏入房间的剎那,身形猛地僵住,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房间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站著两个人。 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怎么进来的?! 赵元宏这一惊非同小可,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可是戒备森严的郡都尉府,虽不敢说龙潭虎穴,但也绝非凡俗之辈可以隨意潜入。 即便他方才心神不属,未曾刻意展开神识探查,但宗师的灵觉何等敏锐,府邸之內,他又岂会感知不到这两个大活人。 而他们竟能如同鬼魅一般,凭空出现在他的臥房之內。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对方修为远强於自己。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陈家! 陈家果然忍不住了?要动手了?! 本就因白日之事而疑神疑鬼的赵元宏,此刻惊骇交加。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內气瞬间爆发,身形暴退,同时气沉丹田,发出一声悽厉尖锐、足以划破夜空的厉啸。 啸声如同警报,瞬间打破了郡都尉府深夜的寧静。 …… 房间中的两人,自然便是那算盘老者和绿裙女子了。 他们本意不过是潜入府衙,寻这位代郡守赵元宏问几句话,查清真相。 万没想到,这赵元宏竟如惊弓之鸟,甫一照面,不问青红皂白便厉声尖啸,身形暴退,摆出一副拼死一搏的架势。 这突如其来的过激反应,让算盘老者和绿裙女子也完全愣住,一时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必须立刻制住他。” 算盘老者心念电转,对方毕竟是朝廷命官,代表的是官家体面。 若让其引来大批兵丁衙役,甚至百姓,將事情闹得人尽皆知,眾目睽睽之下,他即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届时与官府彻底撕破脸,后续麻烦无穷。 算盘老者身形微动,竟凭空消失在原地。 下一剎那,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赵元宏身侧。 手掌探出,五指如鉤,意图一举擒下,控制局面。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將制住赵元宏衣衫的瞬间,面色猛然一变。 旋即,一股磅礴浩大、充满肃杀之气的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轰然降临。 “轰隆”一声巨响。 房顶瓦砾纷飞,一道凌厉无匹的掌风撕裂夜空,携著风雷之势,直劈算盘老者天灵盖。 “好大的胆子!竟敢刺杀朝廷命官!” 一声充满怒意的爆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归元大宗师!” 算盘老者瞳孔骤然收缩,万万没料到这小小郡城之中,竟隱藏著如此高手。 危急关头,他再也顾不得擒拿赵元宏,攻向赵元宏的手掌硬生生收回,体內元炁疯狂运转,反手一掌向上拍出。 “嘭!” 双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咔嚓!哗啦啦!” 房间四壁应声碎裂,屋顶的瓦片被掀起,雨点般飞溅出去,整个房间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 烟尘瀰漫中,一道身影向后倒飞出去,凌空几个翻转,才略显踉蹌地落在一片废墟之上,脚下的地面又塌陷下去一片。 正是江州都督周伯安。 他稳住身形,脸上瞬间闪过惊怒交加之色。 方才对掌,他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力之雄浑,竟隱隱还在自己之上。 自己蓄势已久的偷袭,竟被对方仓促间轻易接下,还隱隱吃了个小亏。 陈家竟有如此强援? 原本鱼儿上鉤的欣喜,瞬间化为冰冷的寒意和更深的忌惮。 惊怒交加之下,周伯安战意反而被彻底激发:“阁下袭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此刻束手就擒,尚可留个全尸。” 算盘老者闻言,却是气得笑出声来,心中一阵莫名的窝火:“放屁!老夫何时要杀官了?你这廝是哪里冒出来的浑人,怎地一上来就扣下这等泼天的大帽子?” 恼怒归恼怒,算盘老者毕竟是老江湖,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对方这架势,分明是早有准备! 再联想到爱徒和师侄死於大宗师之手,而这溧阳郡偏偏就藏著一位大宗师…… 世间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莫非就是他?! 一念及此,算盘老者心中杀机顿起。 “这怕是个陷阱!他们早有防备。” 算盘老者心念电转,心知今晚已落入圈套,绝不能久留,否则一旦被合围,纵有通天修为也难脱身。 当即对那绿裙女子低喝一声:“走!”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便欲离去。 “想走?留下命来!” 周伯安岂容他轻易脱身? 今夜好不容易等来的陈家刺客,若让其走脱,后续计划全盘皆乱。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將此人留下。 当即厉喝一声,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如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將算盘老者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掌力至刚至猛,所过之处,青砖龟裂。 “找死!” 算盘老者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机,手中算盘骤然光华大盛,挥舞开来,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呼啸声。 两位大宗师全力施为,战斗余波恐怖无比。 庭院中的假山崩塌,石亭立柱折断,屋顶被彻底掀飞,墙壁成片倒下。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原本还算雅致的都尉府內宅,沦为一片废墟瓦砾。 第344章 乱局 另一边,赵元宏刚从算盘老者手中侥倖脱身,惊魂未定地退到一处。 一口气还未喘匀,清冷的剑光已如附骨之疽,紧隨而至。 正是那绿裙女子。 她眼见师傅被强敌所阻,心知若能拿下这郡守,或可助师傅脱身,至少也是个筹码。 赵元宏看得分明,这女子亦是神堂宗师修为,虽不及那算盘老者深不可测,但剑法精妙,气息凝炼,绝非易与之辈。 他不由得又惊又怒,惊的是这突然冒出的两人俱是高手,怒的是自己堂堂一郡之守,竟在堂堂朝廷官邸被接连袭击,简直是奇耻大辱。 “本官还怕了你不成?!” 赵元宏怒喝一声,打不过那深不可测的胖老头,难道还怕了你这个年轻的女流之辈? 他双拳一握,骨节爆响,周身气血奔涌如河,双拳的刚猛劲道透体而出,拳出如炮,硬撼那森寒剑光。 绿裙女子神色清冷,面对这凶猛拳势,脚下步法轻盈变幻,如风中柳絮,飘忽不定。 手中秋水长剑一振,剑光乍起,化作一道道绵密灵动的青色剑影,精准地迎向赵元宏的拳锋,剑尖所向,儘是要穴关节。 “砰!鏘!嗤啦!” 拳劲与剑罡碰撞,发出沉闷与清脆交杂的声响。 赵元宏的拳势虽然凶猛,但那青色剑影却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每每在间不容髮之际寻隙而入,逼得他不得不回防,十成功力倒有六七成用在守御上,打得憋屈无比。 就在他们交手的同时,不远处算盘老者与周伯安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 两位归元大宗师全力施为,造成的破坏堪称恐怖。 罡气纵横四射,所过之处,砖石化为齏粉,樑柱断折倾倒,郡尉府的建筑如同纸糊泥塑般大片大片地垮塌。 轰鸣声、碎裂声不绝於耳,烟尘冲天而起,几乎遮蔽了月色。 如此巨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全城。 附近的百姓惊恐地紧闭门户,而城中各方势力纷被吸引。 马蹄声与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一队队顶盔贯甲、刀枪出鞘的郡兵赶到,迅速列阵,將已成废墟的郡尉府层层包围,弓弩上弦,对准了战场中心。 但普通兵卒脸上皆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只敢远远围住,不敢贸然上前。 更远处,几处较高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著七道身影。 他们远远眺望著郡尉府內的激战,彼此间並无交流,只是静静观望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宗师对决。 算盘老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官兵合围,高手窥伺,心知再拖下去,局势將愈发不利。 尤其是那周伯安,虽略逊自己半筹,但掌法刚猛,一时难以彻底摆脱。 “此地不能久留!” 他眼中厉色一闪,心中已有决断。 就在周伯安又是一掌全力拍来之际,算盘老者周身乌光骤然一盛,竟不闪不避,左掌凝聚毕生功力,硬撼而上。 “轰!” 双掌结结实实印在一处。 这一次的碰撞远超之前,狂暴的气浪呈环形炸开,將周围尚未完全倒塌的残垣断壁尽数推平。 周伯安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胸口一闷,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蹌跌退。 就在震退的一瞬间,算盘老者右手一直紧握的算盘猛地一震。 “咔噠噠……” 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算盘框架竟应声碎裂,上百颗乌黑髮亮、非金非木的算珠,如同被强弓硬弩瞬间激发,化作一片乌压压的流光,劈头盖脸地朝著周伯安爆射而去。 周伯安大惊失色。 他万万没料到,对方那看似兵器的算盘,竟还藏著如此杀招。 危机关头,只能疯狂催动护体罡气,同时双掌舞动如轮,在身前布下一层层屏障。 “噗!” 一声闷响,终究是有一粒算珠穿透了密不透风的掌影,狠狠钉进了周伯安的大腿根部。 一股钻心剧痛传来,周伯安身形一滯,腿上鲜血瞬间飆射而出,染红了下摆。 趁此机会,算盘老者毫不恋战,身形如轻烟般向后飘退,同时冰冷的目光扫向正与绿裙女子激战的赵元宏。 赵元宏忽觉一股森然杀意锁定了自己,如坠冰窖,眼角余光瞥见算盘老者那毫无感情的眼神,心头大骇,哪里还敢缠斗,虚晃一拳,急忙抽身后退,拉开距离。 “走!” 算盘老者低喝一声。 绿裙女子纤足一点,身形飘然后跃,与算盘老者匯合一处。 两道身影毫不迟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和惊魂未定的眾人。 赵元宏见强敌退走,长鬆了一口气,但隨即想起周伯安,急忙奔向周伯安落地的方向。 “都督……都督,您怎么样?” 赵元宏来到近前,只见周伯安独立於废墟之中,脸色似乎有些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左腿裤管已被鲜血浸透。 周伯安面沉如水,瞥了一眼赵元宏,语气平淡道:“无妨,皮肉之伤而已。” 赵元宏刚想鬆口气,却见周伯安猛地抬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不远处的屋脊,声音冰寒彻骨:“七位,戏看够了没有?若是还未尽兴,不妨下来,本督陪你们切磋一二!” 屋脊上,七道黑影静立不动。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都督说笑了,我等岂敢叨扰。告辞。” 话音落下,那道身影率先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其余六人见状,也无声无息地相继退走,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確认那七人离去,周伯安一直紧绷的身体才鬆懈了下来。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瞪向还在发愣的赵元宏,低喝道:“还愣著做什么,扶我回去。” 赵元宏连忙上前搀扶,同时大声招呼周围的衙役兵丁:“快!护送都督回府。严加戒备!” 一行人簇拥著周伯安,迅速离开了这片已成废墟的郡尉府院落,回到了郡守府內,周伯安暂居的那处幽静小院。 屏退左右,只留下赵元宏一人,周伯安强撑的气势瞬间消散。 他闷哼一声,踉蹌坐到榻上,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双手结印,周身元炁涌动,全力运转功法。 只见他左腿受伤处肌肉一阵剧烈蠕动,“噗”的一声轻响,一颗沾满鲜血的算珠被硬生生逼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滚动了几下。 逼出暗器后,周伯安的气息非但没有平復,反而一阵剧烈的波动,他喉头一甜,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显然內腑也受到了不小的震盪。 连忙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枚清香扑鼻的丹药服下,而后又倒出金疮药,將伤口包扎,好一会儿,苍白的脸色才略微迴转。 赵元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那位使算盘的老者实力何等可怕。 竟能將都督周伯安伤到如此地步。 “都督……” 赵元宏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那颗算珠,捧到周伯安身前,迟疑地道:“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实力竟如此恐怖?” “不知,但也无妨。此等修为,又以这算盘为武器,岂会藉藉无名?上报朝廷,必然能查到其跟脚。” 周伯安捏著算珠,面色阴沉:“我伤势不轻,需儘快返回江州疗伤。” 顿了顿,道:“你连夜去点齐一千兵马,明日一早,护送我返回江州。至於此地之事,按兵不动,一切等我稟明州牧,再作定夺。” “是,卑职立刻去安排。” 赵元宏连忙躬身应道,匆匆行礼后,便退出房间。 小院內,只剩下周伯安一人。 他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今夜接连受挫的怒火。 凝神静气,运转元炁,先行压制大腿根处的伤势,並驱除那侵入经脉的劲气。 就在他运转元炁开始疗伤之际。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恐惧,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臟。 “谁?!” 周伯安亡魂大冒,修炼多年的心境几乎在瞬间崩裂。 他豁然睁眼,面色剧变。 阁楼中,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一点金芒毫无徵兆地亮起。 隨即,金芒迅速拉伸、凝聚,化为一道高约二尺、通体散发著淡淡金色光晕的元神。 一位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模样,负手而立,静静地悬浮在半空,正冷漠地俯视著榻上的他。 元神出窍! 归元大宗师! 周伯安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被荒谬与冰冷的绝望淹没。 不是之前那使算盘的老者?! 是另一位完全陌生、气息更加难测的大宗师! 什么时候……大宗师已经变得如此不值钱了? 这小小的溧阳郡,一夜之间,竟然接连出现了两位! 而且看这架势,后来这位,来意更是不善,杀意几乎凝聚成实质。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不容他细想,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警告或质问。 金色元神目光锁定了周伯安。 它虚抬右手,向著虚空轻轻一握。 一柄通体乌黑、毫无光泽、却散发著令人神魂战慄气息的长棍,凭空出现在其手中。 下一刻,金色元神动了。 一步踏出,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速度快到超越了极限,手中乌黑长棍无声无息,却带著恐怖威能,劈向周伯安的眉心。 长棍所过之处,空间都仿佛微微扭曲,发出低沉呜咽之声。 避无可避! 第345章 身亡 生死存亡之际,周伯安眉心光芒大放,元神现身。 仓促之间,他只能凭藉著本能,將元神之力疯狂涌向右拳,迎向那点劈来的乌黑棍稍。 拳与棍,在虚空中毫无花哨地对撞在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但下一刻,令周伯安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他那凝聚了全身修为、足以硬撼同阶大宗师元神攻击的拳头,在与那乌黑长棍接触的瞬间,便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而后……寸寸碎裂、崩解! 甚至连一丝抵抗都无法做到。 “神……神器?!” 周伯安的心底深处涌起恐惧与冰凉。 他刚刚与算盘老者交手,肉身受伤,元神最多只是消耗了一些元炁。 交手虽有影响,但即便不敌,也断无可能如此不堪一击,一触即溃。 惟一的解释,就是对方手中的乌黑长棍。只有神器,才能对元神造成这种碾压性的伤害。 连神器都出现了…… 这他妈的溧阳,到底都有些什么牛鬼蛇神?! 周伯安只想破口大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自己这十拿九稳的谋划,为何会接连惹出如此恐怖的存在? 就像是老天爷在跟他开玩笑一般! 金色元神根本不会给他任何思考或喘息的机会。 一击重创后,它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乌黑长棍带著一股沉重如山、破灭万法的意境,拦腰扫向周伯安元神。 棍影所过之处,空气扭曲,隱隱有细微的空间波纹盪开。 周伯安元神惊恐交加,只能拼命调动残余的元神之力,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嘭!” 乌黑长棍毫无花巧地扫过。 周伯安的元神发出一声无声的悽厉哀鸣,整个形体“轰”然一下,彻底爆散开来,化为漫天飘零的光雨,湮灭在虚空之中。 与此同时。 床榻之上,周伯安盘坐的肉身猛地一颤,七窍之中缓缓渗出一道血线。 他的身躯,失去了元神的支撑,头颅无力地垂下,周身生机如同潮水般退去。 气绝,身亡。 脸上依旧残留著临死前那极致的震惊、无法理解的困惑。 仿佛至死都不愿相信,自己堂堂江州都督,归元大宗师,竟会以这种方式,陨落在这郡城的小院里。 阁楼內,重归死寂。 那道二尺金身元神,静立虚空,模糊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它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失去生机的周伯安,手中的乌黑长棍隨之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下一刻,金光收敛,元神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悄然隱没於虚空之中。 夜,更深了。 小院外,守卫的士兵依旧警惕地巡逻著,对阁楼內一位大宗师的无声陨落,毫无察觉。 ……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 赵元宏回到郡守府,眼底布满血丝。 整整一夜,他都在调兵遣將,清点兵马,准备粮草……力求將护送周伯安返回江州。 院门外,留守的士兵依旧守卫著,见到他来,无声地行礼。 赵元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噤声。 走进小院,来到阁楼前。 他站在紧闭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篤、篤、篤。” 指节叩击在坚实的木门上,声音格外清晰。 然而,门內一片死寂。 没有任何回应。 赵元宏眉头微蹙,稍等了片刻,再次抬手,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赵元宏心头微微一沉。 周伯安昨夜虽受了伤,但以其大宗师的修为,断不至於沉睡不醒,更不至於对如此清晰的叩门毫无反应。 难道……伤势远比表现出来的严重? 正在运功疗伤的紧要关头? 但他也不敢直接推门闯入。 他只能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赵元宏如同泥塑木雕般立在门前,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个时辰过去,期间,他又试探性地叩了三四次门,声音一次比一次迟疑,一次比一次透著不安。 “都督?兵马已准备妥当,特来请示何时启程。”他忍不住出声请示。 门內,始终如一潭死水。 赵元宏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將一缕神识探入。 房间內,没有预想中的气息,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气血生机…… 难道都督离开了? 这怎么可能?! 赵元宏愕然。 就算是重伤昏迷,气息微弱,也不可能完全感知不到。 他几乎以为自己神识感知错了,又凝神仔细探查了一遍。 结果依旧,生机全无,死气沉沉。 赵元宏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猛地伸手,用力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只见软榻之上,周伯安盘膝而坐,似乎仍在调息。 但头颅却无力地低垂著,抵在胸前,一动不动。 胸口,一滩猩红的鲜血,夺目刺眼。 赵元宏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走到榻前,颤抖著伸出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和脉搏。 死了! 赵元宏只觉得大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瞬间变得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眼前发黑。 他踉蹌著后退半步,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 怎么会!谁干的? 这溧阳郡城內,有谁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击杀一位大宗师? 即便不敌,闹出的动静足以震动半城。 怎会像现在这般……这般安静得诡异? 难道那算盘老者去而復返,用了什么阴毒诡譎的手段? 除了他,赵元宏想不出这溧阳地界,还有谁有这个本事,这个动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赵元宏僵立在原地,冷汗早已浸透了內衫。 最初的震惊和空白过后,恐惧如同潮水,將他彻底淹没。 周伯安死了。 下一个呢?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脊椎升起。 自己不仅是昨夜的参与者,更是周伯安计划的执行者。 那位能够悄无声息击杀大宗师的凶手,会放过自己这个知情者吗? 逃?立刻赶往江州报信?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赵元宏自己掐灭了。 只怕自己还没走出溧阳城门,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 对方既然能在防备森严的郡守府內,悄无声息地杀掉周伯安,那么想要取自己的性命,恐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赵元宏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浑身发冷,思绪纷乱如麻。 前途、官位、修行……在这一刻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怎么办……该怎么办? 投降? 可对方是谁,目的是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衝撞,冷汗顺著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良久,士兵巡逻的甲冑碰撞声,將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不能乱!更不能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赵元宏缓缓站起身。 看了一眼周伯安的尸体,却没有再做任何处置。 转身,推开房门,走出了小院。 郡衙门前的长街上。 一队队盔明甲亮、刀枪林立的官兵肃然列队,旌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守备军官见到赵元宏,上前询问道:“大人,兵马粮草均已齐备,是否即刻出发?” 赵元宏站在高阶之上,目光扫过军阵,沉默了片刻,声音已然恢復了往日的沉稳:“传令下去,各部暂返军营,原地待命,无本官手令,不得擅动。” 守备军官闻言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 昨夜这位代郡守是如何心急火燎、如何严令催促,他记忆犹新。 怎么过了一夜,一切都准备好了,反倒叫停? “大人,这……” 守备忍不住开口,还想再问。 赵元宏的目光倏地扫来。 眼眸中只剩下通红的血丝和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 守备剩下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忙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沉声道:“末將……遵命!” 原本肃杀整装的队伍,带著困惑与不解,缓缓调转方向,迤邐而去。 赵元宏望著军队远去,抬手招来一名心腹,低声吩咐:“备车,要普通些的。” 而他则独自一人,独自朝著不远处,夜已成废墟的郡都尉府行去。 径直来到自己原先居住的那座小楼遗址前。 选定一处角落,袍袖微拂,堆积的瓦砾和朽木震开,露出一片清理过的空地。 他走到空地中央,脚下微微发力,轻轻一踏。 “咔嚓”一声轻响,青石板砖应声碎裂,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赵元宏俯身,从提出一个三尺见方的箱子。 他没有返回郡衙,而是穿街过巷,来到另一处相对完好的郡丞府。 閆文籙身死后,郡丞一直未曾补缺,故而无人居住,只有几个老僕负责日常洒扫,显得格外冷清。 赵元宏轻车熟路地进入內宅房间,寻到一处暗格,將箱子放好。 在府中找到一个食盒,將箱中金子取出大半,放入了食盒之中。提著这分量不轻的食盒,走出了郡丞府。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已然等候多时。 他默然登车,沉声道:“去周府附近,找个僻静处停下。” 马车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在一条周府旁僻静的巷中停下。 赵元宏下了马车,神识悄然扩散出去,瞬间笼罩了周府大部分区域。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腾空而起,轻盈地越过周府院墙,落入院中。 他的身影刚一落地。 破空声响起,五道身影从不同的方位闪现,瞬间將他隱隱围在中间。 赵元宏目光迅速扫过。 除了陈守恆与周书薇外,还有三人。 曹家那位小姐曹文萱,一位气质雍容的中年美妇,以及一位手持短戟的劲装青年。 陈家,何时与曹家走得如此之近了? 赵元宏心头一沉,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曹家的几位贵客都在,这倒是巧了,省得赵某还得分开拜访,跑上两趟。” 陈守恆显然也没料到赵元宏会以这种方式闯入府中,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便掩饰下去:“郡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请正堂上座。” 第346章 旧案 府邸正堂。 眾人分宾主落座, 陈守恆挥手让上茶和点心的丫鬟退下后,率先开口:“赵大人今日突然到访,不知有何指教?” 赵元宏將食盒轻轻放在脚边:“陈解元快人快语,赵某也就不绕弯子了。赵某冒昧来访,实是因昨夜之事,心中疑虑难安。” 他微微一顿,目光瞥过曹丹晨等人,继续道:“昨夜都尉府之事,想必诸位也都知晓。那突然现身、与周都督交手的算盘老者……究竟是何方神圣?赵某见识浅薄,特来向几位请教。” 陈守恆与周书薇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一抹苦笑,道:“赵郡守此言,真是问住我等了。不瞒大人,方才我们还在与曹夫人议论此事。倒是曹夫人似乎对此人来歷,略有耳闻。” 赵元宏心中一动,顺势將目光投向那位气度雍容的中年美妇。 他之前並未见过此人,但观其气度修为,心知绝非寻常角色,当即拱手为礼:“恕赵某眼拙,还未请教这位夫人尊姓大名?” 中年美妇抬了抬眼皮,淡淡吐出三个字:“曹丹晨。” 赵元宏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然没见过本人,但对这个名字可是如雷灌耳。 曹家老家主的第八女,在江州高层圈子里,是出了名的精明厉害角色,手段非同一般。 只是素来深居简出,没想到,这次拍卖,这位竟然都亲自出马了。 而且看这情形,非但没有隱藏行跡,反而直接坐在了陈家的正堂里。 陈家与曹家,到底是什么关係? 赵元宏心中警铃大作:“原来是曹夫人,失敬失敬。久闻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听陈解元所言,夫人似乎知晓昨夜那位前辈的来歷?还望夫人不吝赐教。” 曹丹晨微微頷首:“赐教不敢当,只是想起一桩陈年旧闻,或许有所关联。” 她稍作停顿后,缓缓道:“十八年前,云州之地曾兴起一个商会,势力颇大,组了个大马帮,专司云州至南洋的山路贩运,经营茶叶、丝绸、瓷器等物,获利极丰。后来不知何故,触怒朝廷,被雷霆手段查抄封杀,烟消云散。” “当年商会覆灭,朝廷缉拿相关人等时,相传有一名使算盘的大宗师,曾於半道出手,劫走了一批本该流放边陲之人,隨后便销声匿跡,再无音讯。昨夜见那老者兵器、修为,倒是让妾身想起了这桩陈年旧事。只是,是不是同一个人,就不得而知了。” 曹丹晨说得轻描淡写,但这番话听在赵元宏耳中,却不啻於一道惊雷。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 十八年前?云州商会? 赵元宏脸色变幻不定。 沉吟了足有数息功夫,他才抬起头,试探著问道:“十八年前……夫人所指,莫非是当年的云州阿芙蓉案?” 曹丹晨语气依旧淡然:“或许是吧。妾身一介女流,对这等朝廷钦定要案的內情,哪里清楚?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传言罢了,当不得真。赵大人听听便好。” 曹丹晨轻描淡写地將话题带过,然而她的话语,却在赵元宏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云州阿芙蓉案! 即便他当年还未入仕,但关於这场席捲朝野的风暴,他亦是听闻甚多,深知其恐怖。 此案发於十八年前,震动天下。 据传,起初是云州几位势力庞大的土司,勾结数州的世家豪强,利用云州边陲、山高林密的地理之便,大规模种植朝廷明令禁止的阿芙蓉。 此物製成的烟膏,能令人沉迷癲狂。 这些势力织成了一张庞大的网络,从云州边境开始,沿途关卡、漕运、乃至州郡衙门,皆被其用重金买通,使得阿芙蓉得以一路畅通无阻,源源不断流入中原腹地。 不少世家大族子弟,都因吸食这阿芙蓉,败尽家財,家破人亡。 此案最终爆发,导火索乃是当时的镇南王独子。 这位小王爷沾染阿芙蓉,最终因吸食过量而暴毙。 镇南王老年丧子,悲愤欲绝,不顾一切地將此事捅上了天。 一场席捲朝野的血雨腥风就此拉开序幕。 此案牵连之广,骇人听闻。 上至京城部堂高官,下至地方官员,仅被问罪的有品级官员就达五百三十七人之多。 甚至连当时的刑部左侍郎、大理寺卿这等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都被查出收受巨额贿赂,为这阿芙蓉的贩运提供庇护,最终落得抄家问斩的下场。 而这,还仅仅是朝廷官员层面的清洗。 案卷背后,那些参与其中的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更是遭到了灭顶之灾。 上百个大族被连根拔起,其中传承数代、声名显赫的世家,就有二十一家之多。 据称,在此案中,仅从那些被抄家的官员和世家府库中查抄出的现银、黄金、珠宝,折合白银就超过了三万万两。 这还不包括被没收的田產、宅邸、商铺等无法计数的庞大家业。 其规模之巨,堪称国朝立国以来数得著的大案要案,余波至今未平。 赵元宏更是清楚地知道,后来天剑派之所以能说服朝廷,对猪皇的隱皇堡动手,所用的核心藉口,便是隱皇堡依旧在贩卖阿芙蓉,並且找到了其帐册,这才获得了朝廷的默许甚至支持。 想到这里,赵元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坐在主位、面色平静的陈守恆。 莫非……我之前的判断错了? 那算盘老者,根本就不是陈家的靠山? 还是说……陈家本身,就与当年的隱皇堡,甚或是十八年前那些被剿灭的云州世家,有著不为人知的关係? 但这个念头刚起,又被他迅速否定。 他仔细回想,当年被剿灭的家族里,並没有陈姓。 而这陈家是溧阳本地之家,其族谱赵元宏早就查过,与云州似乎八竿子打不著。 他今日前来,本是认定那算盘老者与陈家关係匪浅,甚至可能就是陈家的底牌。 打算放低姿態,化解仇怨,为自己求得一线生机。 可若按曹丹晨所言,那老者是十八年前阿芙蓉案的余孽,与云州土司、与那些覆灭的世家有关。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困惑,如同坠入云里雾里。 算盘老者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溧阳? 又为何会找上与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周伯安和自己? 隱皇堡之事,他自己根本未曾参与,按理说,他与那老者,应是风马牛不相及才对。 不对,这其中,绝对还有自己完全不知道的隱情。 种种疑问,让赵元宏心乱如麻。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追问道:“曹夫人,关於这位前辈的具体身份,比如名號、相貌特徵,或者当年在云州商会中的具体职司,您可还知道更多细节?” 曹丹晨轻轻摇头:“赵大人太高看妾身了。这些陈年旧事,妾身也是道听途说,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方才所言,已是尽数告知,更多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赵元宏心中暗骂一声狡猾。 这曹丹晨绝对还知晓什么,却不肯尽言。 曹丹晨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望向赵元宏,开口问道:“赵大人,周都督昨夜,似乎受了些伤?都督亲临溧阳,我等还未曾拜见。不知都督伤势如何?若方便,可否请赵大人代为引荐,也好让我等探望问候。” 赵元宏面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挤出一丝无奈的笑容:“有劳曹夫人掛心。周都督昨日確实受了些皮肉之伤,所幸並无大碍。都督此刻需静心休养,特意吩咐了暂不见客。待时机合適,赵某定当第一时间引荐。” 曹丹晨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也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便不再追问。 她这一问,却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赵元宏今日来陈府,自然还有其他要事,但曹家一行人都在,自是不好开口。 於是,只能硬著头皮,端起桌上的茶,便这么坐在椅子上。 正堂內的空气,仿佛也隨之凝固了几分。 曹丹晨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目光在赵元宏和陈守恆夫妇之间流转片刻,便已心知肚明。 赵元宏此番前来,绝非仅仅为了打听算盘老者,必有其他目的。 心念电转间,曹丹晨已有了决断。 她站起身,脸上掛起冷淡的笑容:“陈公子,看来赵大人还有要事与二位相商。老身还有些俗务,不多叨扰,就此告辞了。” 陈守恆起身相送。 赵元宏也象徵性地抬了抬手。 来到府邸大门前。 曹丹晨脚步停下,笑容彻底敛去,目光锐利地看著陈守恆:“陈公子,送到这里便可。妾身今日之言,还望公子谨记於心。” 她压低了声音,语中却带著森寒:“合作之事,贵在诚信。陈公子当初亲口应允与我曹家携手,还望事到临头,莫要首鼠两端,行那出尔反尔之举。我曹家待人,向来是人敬一尺,我敬一丈,若有人以为我曹家可欺……呵呵,这后果,只怕公子未必承担得起。” 这番话说得已是相当不客气,近乎赤裸的威胁。 一旁的曹文萱虽然没有开口,但那双妙目中也带著明显的不满和质疑。 陈守恆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曹夫人言重了。合作之事关乎重大,岂敢儿戏?夫人的叮嘱,守恆定当谨记,必会给夫人一个满意的答覆。” 曹丹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但愿如此。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了候在门外的华丽马车。 第347章 威胁 望著马车远去,陈守恆站在门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原来,昨日他前往郡衙办理孙家產业交割手续之事,本意是想儘快將既得產业落袋为安,避免节外生枝。 未曾想不知怎的,竟如此之快就传到了曹家耳中,惹得曹家极为不悦。 今日一早,曹丹晨便亲自带著人登门拜访。 说是拜访,实则是詰问。 对他在未与曹家通气、未敲定官贡合约细节的情况下,便擅自前往郡衙办理手续表达了不满。 指责陈守恆缺乏合作诚意。 陈守恆只得言道家中现银暂时周转不灵,无力同时吃下曹家允诺转让的那一万五千亩的良田,故而想先確保已拍下的两份產业云云。 又推说官贡合约条款需仔细斟酌,不敢冒然签署。 但这些託词,如何瞒得过曹丹晨? 她当即冷笑,直言陈守恆前后言行不一,毫无诚意可言。 连一旁作陪的曹文萱也收起了一贯的笑脸,语气带著不满地追问,陈家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欲过河拆桥? 厅內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赵元宏来了。 这位代郡守的突然到访,如同一声惊雷,打断了曹家的步步紧逼,也替陈守恆解了围。 曹家虽然离开,但陈守恆心知,曹丹晨离去时的警告,绝非虚言恫嚇。 与曹家的合作,已成了一个烫手山芋,答应与否,都潜藏著巨大的风险。 他摇了摇头,將纷乱的思绪暂压心底,转身走回府內。 回到正堂,见赵元宏依旧端坐不动,显然去意未决。 他不动声色走回坐下,看向赵元宏,平静问道:“赵大人特意留下,不知……还有何指教?” 赵元宏那双因彻夜未眠和巨大压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如同鹰隼般,直勾勾地盯著陈守恆。 沉默了数息,他才一字一顿地缓缓开口:“陈解元,陈夫人。赵某再问一次,你们当真不认识昨夜那位使算盘的老者?” 陈守恆迎著他逼视的目光,神情坦荡,摇头道:“赵大人,那等神鬼莫测的人物,我夫妻避居溧阳,如何高攀得上?” 赵元宏紧紧盯著两人的眼睛和面部最细微的变化,试图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闪烁或偽装。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坦诚的困惑和一丝被质疑的不耐烦。 没有破绽。 他心中的猜想,在此刻动摇了。 他不再试探,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而压抑,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周都督……去世了。” “什么?!” “怎么会?!” 几乎是在赵元宏话音落下的瞬间,两道震惊与难以置信的声音同时响起。 陈守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赵大人,你说什么?周都督他……去世了?这怎么可能?!昨晚都督虽与那贼人交手,但看样子……只是皮外伤啊!” 周书薇也是花容失色,一双美眸中满是惊骇:“周都督究竟是如何……去世的?昨夜到底还发生了什么?” 赵元宏死死盯著,但他失望了,他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故作惊讶,只有纯粹的、猝不及防的衝击。 他故意先说去世,而非更直接的被杀,就是想看看对方是否会表现出异样。 但显然,两人的反应,完全符合骤然听闻一位封疆大吏、武道大宗师暴毙的惊骇。 罢了,现在追究这个已经意义不大。 赵元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反而因为对方不知情的反应而略微鬆动了一些。 他颓然地向后靠了靠,声音乾涩:“不是昨夜伤的……是被人……袭杀於静室之內,悄无声息。” “袭杀?!” 陈守恆和周书薇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悸。 一位归元大宗师,在重兵护卫的郡守府內,被人无声袭杀? 这是何等恐怖的手段! 赵元宏不再试探,也不再掩饰,压低了声音,像是豁出去一般,和盘托出:“陈解元,陈夫人,事到如今,赵某也不瞒你们了。周都督此次秘密前来溧阳,目的就是对付陈家。” “而赵某……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一枚棋子罢了……” 赵元宏將周伯安的谋算一一告知,脸上露出苦涩:“许多事情,並非我之本意。今日將这些告知二位,一是希望能求得些许谅解,二来……也是因为形势已然剧变,逼得赵某不得不做出选择。” 陈守恆缓缓坐回椅子,但眼神已从最初的震惊转为思索,周书薇亦是秀眉紧锁。 两人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完整的阴谋,仍是感到一阵后怕,背心发凉。 若非父亲陈立之前点醒,又恰逢算盘老者意外搅局,陈家恐怕真的已经一脚踏入了这致命的陷阱之中。 沉默片刻,陈守恆抬起头,沉声问道:“赵大人,你將如此机密之事和盘托出……究竟是何用意?” “用意?陈解元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赵元宏声音低沉:“周都督暴毙,一位四品的封疆大吏、归元境大宗师,在溧阳死於非命。再加上之前何郡守、镇抚司三位千总之死,这接连发生的杀官大案,朝廷岂会善罢甘休?这江州,这溧阳,马上就要变成风暴眼,再无寧日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守恆:“而周都督此行的目標,正是陈家。此事若上报,无论真相如何,陈家都首当其衝。陈解元虽有功名在身,是武举解元,地方官员或许不敢轻易动你。 但若朝廷派下钦差,甚至动用镇抚司、大军压境,到了那时,可没人会顾忌你这功名,也没人会听你辩解。抓进詔狱,何求不得?就算陈家真的与这些事无关,闔家上下,又有几人能活著走出詔狱?” “赵大人这是在威胁我陈家?” 陈守恆眼中寒意更甚。 “不是威胁。只是陈述事实。” 赵元宏断然道:“赵某此来,是求合作,既是给陈家,也是给我自己,求一条生路。只要陈解元愿意与赵某合作,赵某有办法,能將陈家从这必死之局中,摘出去。” 周书薇此时已恢復了几分冷静,反问道,“赵郡守此言,莫非是怀疑我陈家与周都督之死有关?都督乃是大宗师,我陈家何德何能?” “陈夫人误会了,赵某绝无此意。赵某,只求一条生路。” 赵元宏摇头:“周都督亲临溧阳之事,具体內情只有赵某清楚。原本,我打算將昨夜都督与算盘老者交手受伤之事,与何郡守之女联繫起来,就说是其师门为报復何明允之死而来,周都督不幸被捲入其中……但今日听曹夫人提起阿芙蓉旧案……我却有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陈守恆目光一凝:“什么主意?” 赵元宏眼中精光一闪:“陈解元可知,当年隱皇堡私下贩卖阿芙蓉,在江州官场並非绝密。天剑派接手后,也未必乾净。如今,天剑派高手摺损,何明允、周伯安接连身死,再加上昨夜出现的、很可能与当年阿芙蓉案有关的算盘老者…… 只要我们稍加引导,將这几桩血案,全部归咎於昔年阿芙蓉案余孽的报復与灭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朝廷的视线,自然会从溧阳、从陈家身上移开,转而全力追查那些余孽。” 陈守恆听完赵元宏这大胆的计划,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仔细思量,发现这个提议確实有很强的操作性,下意识地与周书薇对视一眼。 但此事关係太大,他一人决断不了。 沉默片刻,缓缓道:“赵大人所言……確有几分道理。请容守恆仔细思量。” 说罢,他看似隨意地转头,对周书薇道:“书薇,你去吩咐厨房,准备一桌像样的酒菜,晌午留赵大人用饭。” 周书薇会意,立刻起身,敛衽一礼:“是,夫君。赵大人稍坐,妾身去去便回。” 赵元宏目光微闪,在周书薇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明白这吩咐厨房恐怕是藉口。 但他没有阻拦,也无法阻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不再言语。 周书薇迅速地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府邸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见到陈立正盘腿坐於一株梅花树下,目光沉静,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来。 前些日子,陈守恆匆匆返回,將溧阳郡城的局面稟明后,陈立便心知不妙。 他知长子面对官场老狐、世家大族的连环算计,恐难周全。 当即,便让守恆去寻守月接送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 而自己则隨长子一同来到了这溧阳郡城。 他本意只是想在暗中看护,確保家业平稳拿到手,未曾想局势变化如此之快。 “父亲。” 周书薇上前,敛衽一礼,正要开口稟报。 不料,还未等她开口,陈立已缓缓扭过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她:“答应他便是。” 周书薇一怔,但隨即恍然。 这位父亲虽未至正堂,但以其修为深不可测,想必堂內的对话早已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是,儿媳明白了。” 周书薇不再多言,恭敬应下。 第348章 盘活 周书薇沿著来路快步返回正堂。 从她离开到回来,前后不过一盏茶左右的功夫。 正堂內,赵元宏正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掩饰內心的焦灼与等待。 眼见周书薇如此快速地返回,眼中不禁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周书薇走回陈守恆身侧站定,对他微微頷首,道:“夫君,妾身已吩咐下去。” 陈守恆收到妻子信號,当即转向赵元宏,拱手道:“赵大人,时近晌午,就在寒舍用顿便饭?你我边吃边聊,从长计议。” 赵元宏心中疑竇丛生,无奈道:“陈解元、陈夫人盛情,赵某心领了。只是郡衙之中还有诸多公务亟待处理,周都督……唉,后续诸多事宜更是千头万绪,实在不敢久留。”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守恆:“合作之事,关乎你我安危,还望陈解元早日决断,给赵某一个准信。” 陈守恆与周书薇对视一眼,隨即神色郑重地点头道:“赵大人所言在理。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我陈家,愿与赵郡守通力协作,共度此次难关。” 赵元宏紧绷的心弦终於鬆弛,一直悬著的大石似乎落下了一半,脸上难以抑制地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好!有陈解元此言,赵某便放心了。如此,我等便算是盟友了。” 他起身告辞,目光扫过方才自己进门时隨手放在脚边的那个食盒,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弯腰將其提起,递向陈守恆。 “陈解元,此物乃是孙家宅邸中遗留的旧物,此前清点交割时疏忽,遗落在了郡衙。如今孙家產业既已由陈家接手,此物理应归还,还请收下。” 陈守恆接过,入手沉甸,不由得惊讶,但並未当场打开查验,只是道:“有劳赵大人费心,还特意送还。” “份內之事,理应如此。” 赵元宏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厅外走去。 陈守恆与周书薇一同相送。 行至侧院,赵元宏却停下脚步,拱手道:“二位留步,赵某来时未走正门,离去亦不便张扬,就此別过。” 说罢,身形一展,跃过了丈许高的院墙,消失在墙外。 墙外小巷,普通的青篷马车仍安静地停在那里。 车夫似乎靠在车辕上打盹,听到落地的声音,才惊醒过来,连忙跳下车辕。 赵元宏伸手掀开车帘,正欲弯腰踏入车厢。 异变陡生! 一根手指仿佛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径直点向他的眉心。 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带著一种洞穿虚空、寂灭万物的诡异气息乍现。 赵元宏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將他彻底淹没。 他想要惊呼,想要运功抵抗,想要后退躲闪…… 然而,这一切念头都才刚刚在脑海中升起,甚至来不及传递到四肢。 那根手指,已然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嗡……” 赵元宏只觉得识海中仿佛有万千雷霆同时炸开,又瞬间归於死寂。 所有意识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瞬间湮灭。 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也没能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已失去了所有知觉。 身体一软,“噗通”一声摔在了车辕之上,人事不省。 而那车夫,对发生的一切竟似毫无所觉。 他上前將昏迷不醒的赵元宏扶起,小心翼翼地將其安置在车厢內的软垫上,盖好薄毯。 做完这一切,车夫像没事人一般,重新坐回车辕,轻轻一抖韁绳,嘴里发出“驾”的轻喝。 马车缓缓启动,沿著寂静的小巷,不紧不慢地朝著郡守府行去,一切如常。 …… 小巷深处,金光一闪而逝,涟漪散去,再无痕跡。 小院內,陈立身影微微一动,闭合的双眼缓缓睁开,眸中一缕金芒悄然隱没,气息重归沉静。 那悄然潜入赵元宏马车、一指点出封禁其神魂的,自然便是陈立的元神。 他倒没有击杀赵元宏,而是封禁了他的神识。 对方中了封印,便无法被问心、搜魂等神魂秘法探查。 一旦有人试图强行衝破这道禁制,便会直接触髮禁制的反噬,导致赵元宏神魂崩散,瞬间毙命。 自从上次经歷了周承凯被镇抚司逼问出关键情报一事后,陈立深感忌惮,耗费心力从寂灭指的封禁之术中,研究出了应对之法。 为此,他还在李喻娘投靠孙家时做过试验。 只可惜,何章琳修为低微,根本无法触及禁制核心,未能真正测试出其效果。 当然,此术亦有弊端。 被种下封禁后,赵元宏將再也无法动用神识之力,一身神堂宗师的实力,等若被废了大半,与寻常灵境內府关武者无异。 不过,这已经不是陈立需要关心的了。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陈守恆与周书薇两人走到陈立面前。 陈守恆將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低声道:“爹,赵元宏將那一千两金叶子,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陈立微微頷首:“识时务,知进退。这赵元宏,倒还算是个聪明人。” 能在如此危局下,迅速判断形势,果断上门求合作,就这份应变能力,已超过了许多人。 陈守恆心中疑惑,皱眉问道:“爹,孩儿愚钝。那赵元宏提出的计划虽看似可行,但风险极大,无异於与虎谋皮。我们为何要答应他?” 陈立看了长子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出手击杀周伯安之事,暂时还不宜让守恆夫妇知晓,以免他们压力过大,行事不慎。 至於为何要杀周伯安? 陈立自有考量。 若昨夜没有算盘老者突然出现,將水搅浑,他或许会选择隱忍,暂避锋芒,只要不被抓住把柄即可。 周伯安对陈家的杀心已起,此念一生,便难打消。 即便昨夜因算盘老者出现而暂受挫折,也绝无可能就此罢手。 今日退一步,他日周伯安必会进十步,届时陈家防不胜防,处境將更为凶险。 综合来看,趁算盘老者出手之际,果断將其除掉,无疑是利大於弊。 至於后续风波,再设法应对便是。 如今,何明允、閆文籙、镇抚司的三人,以及如今周伯安这位江州都督,接连毙命,这一连串的朝廷命官身亡大案,朝廷的震怒,可想而知。 为了顏面,也必然要派下重量级人物彻查。 虽说朝廷还是要讲证据,但谁又能保证,来的钦差会按部就班照规矩来? 不过,赵元宏提出的祸水东引之策,確实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应对方案。 將周伯安之死,与之前的命案、算盘老者的出现,乃至阿芙蓉案余孽联繫起来,確实能极大程度地將陈家的嫌疑洗脱,將朝廷的调查视线引开。 这比陈立自己原先设想的几种善后方案,都要高明和稳妥得多。 陈立看向长子与儿媳,道:“溧阳已成是非之地,风暴將至。你们儘快將孙家產业事宜处理乾净,返回灵溪暂避。此间一切事务,皆交由战老处置。至於曹家那边,暂且虚与委蛇,也不必得罪,一切待风头过去再说。” 陈守恆与周书薇虽心中仍有万千疑问,但见父亲神色坚决,便不再多言,齐声答应。 陈立又嘱咐了几句细节,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去忙了。 两人提著那装满金叶子的食盒,退出小院。 …… 与此同时,郡守府门前。 “大人?大人!您醒醒!” 几声急促的呼唤,將赵元宏从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夕阳余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衙役担忧和惶恐的脸庞。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仿佛刚才经歷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下一刻,意识清晰,记忆回涌。 车厢內那根凭空出现、点向自己眉心的金色手指。 我……没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混沌与迷茫。 庆幸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盘活了! 这看似必死的棋局,竟然真的被自己硬生生盘活! 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持续片刻,脸色骤然僵住。 当他试图查看自己是否受伤时,却发现一道无形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神魂。 神魂被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瞬间浇灭了他刚刚升起的喜悦。 失去了神识之力,他这位神堂宗师,一身实力,十去七八!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只要他还在郡守的位置上,只要他不与人动手,谁又能知道他已是个半废的宗师? 是陈家!一定是陈家动的手。 他们竟然有如此鬼神莫测的手段。是那算盘老者,还是陈家背后,还藏著另一位更加恐怖的大宗师? 赵元宏心中凛然。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嘴角不禁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此番合作,也不知是对是错。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挥了挥手道:“本官无碍,只是有些乏了,歇息片刻便好。你们都去吧。” 第349章 无间 “疼!” 彭安民猛地睁开双眼,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仿佛有人用铁锤狠狠砸过他的头颅。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揉太阳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连抬起都做不到,只能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而昏暗的景象,空气中瀰漫著潮湿和腐朽的气息,令人作呕。 他吃力地转动脖颈,环顾四周。 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正殿早已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樑柱和残缺的神像基座勉强支撑。 墙壁上,班驳的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顏色发黑、长满苔蘚的砖石。 角落里,厚厚的蛛网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这……是哪里?” 彭安民脑子里一片空白,强烈的眩晕感让他陷入短暂的茫然。 我是谁? 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忆,但脑海深处只有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嘶……呼……” 他大口喘著粗气,刺痛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 渐渐地,模糊的画面、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里是江州,南江郡。 我叫彭安民。 是新义帮的副帮主。 还有另一个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身份,江州河道衙门的密探。 破碎的认知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线勉强串联起来。 隨即,更多的记忆碎片,涌入他的脑海。 十天前,新义帮帮主,把他叫到了帮中据点,告诉他,帮里接到了一笔大生意。 对方胃口非常大,开口就要两千盒阿芙蓉,让他亲自去接头、验货、谈价。 两千盒?! 彭安民当时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谁他娘的要这么多阿芙蓉? 当饭吃吗? 这分量,足够让一个南江郡的所有癮君子快活上西天了。 是想囤货?还是……官府设下的圈套? 彭安民当即追问帮主,对方是什么来路,靠不靠得住。 帮主摇头,说对方用的是隱皇堡猪皇时期的老渠道,接头暗號和方式也都是当年那一套,看起来不像是新顾客。 但具体身份,暂时摸不清。 听到此处,彭安民心里更是惊讶。 自从隱皇堡被天剑派连根拔起后,江州黑市上这条最大、最稳的销售渠道就基本断了。 虽然后来天剑派接手了隱皇堡黑市,暗地里也时不时会买一些阿芙蓉,但明面上却要维持脸面,进货量极少,根本不敢像以前那样大批量走货。 难道……是天剑派那群道貌岸然的傢伙,终於忍不住巨额利润的诱惑,亲自下场做这买卖? 还是说,有別的势力盯上了江州这块肥肉,弄到了隱皇堡的老关係? 彭安民表达了疑虑和不安,但帮主却不甚耐烦,让他听命行事就行,他也就没有多问。 毕竟,新义帮如今的处境,確实已经由不得他们挑三拣四了。 三年前,南江河道提督换成了穆宏远。 这位穆提督上任后第一把火,就是调集重兵,对盘踞在南江各条水道上的水匪进行了数轮雷霆万钧的剿杀。 新义帮与各路水匪本就关係盘根错节,底下帮眾不少都是水匪头目。 几轮围剿下来,帮中损失惨重,几个重要的水上財路被彻底斩断,元气大伤。 原本作为帮中最大利润来源的阿芙蓉生意,又因为隱皇堡倒台、天剑派缩手缩脚而近乎停滯。 如今的新义帮,早已不復当年风光,只能靠著码头的小赌档、暗娼窑子,勉强维持著,实际上早已入不敷出,穷得叮噹响。 饶是如此,还三天两头被官府追查,日子过得提心弔胆。 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高达十万两白银的大生意,哪怕是毒药,也得凑上去看看再说。 彭安民按照约定,来到了初次见面的地点。 在那里,他见到了前来接头的三人。 为首的是个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灰布衣裳,脸上戴著一张木製面具。 身后的两人,一个贼眉鼠眼,身形瘦小,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看人时总带著几分窥探,活脱脱像个梁上君子。 另一个则是个乾瘦的小老头,留著稀疏的山羊鬍,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 生面孔! 彭安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江州地界上有名有姓的暗道人物和走私贩子,对这三人都毫无印象。 是新入行的雏儿? 可如果是雏儿,又怎么会知道隱皇堡时期的联络渠道和暗號? 疑竇丛生。 彭安民对这种来歷不明、又如此巨大交易的对方,可不敢轻易相信,必须反覆试探,摸清底细,甚至先做几笔小额交易建立信任,才敢深入合作。 然而,还没等他说话,站在帮主身侧的另一人却抢先开口了。 此人书生打扮,在新义帮中並无明確职司,但帮主却对他言听计从,帮中人都恭敬地称其为海先生。 这位海先生素以智计过人著称,可这一次,他的表现却让彭安民大跌眼镜。 他几乎没有进行任何试探和討价还价,直接了当地询问对方,交易的时间和具体地点定在何处。 彭安民心中既惊且疑。 但转念一想,这位海先生都这个態度,自己这个副帮主又何必多事? 彭安民也乐得將责任推出去,便闭口不言,冷眼旁观。 最终,双方三言两语便敲定了交易。 三日后的子时,地点就定在这座早已荒废多年的野庙之中。 回到帮中,彭安民將交易细节稟报帮主。 帮主听著他的匯报,却看不出太多疑虑,只是点了点头,便拍板定下了这次交易。 事情虽然反常,但彭安民知道,决不能坐以待毙。 无论那三个神秘人是何方神圣,也无论帮主和海先生在打什么算盘,这两千盒阿芙蓉一旦交易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而对自己这个臥底而言,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能藉此將新义帮核心成员一网打尽,自己便能摆脱这提心弔胆、刀头舔血的臥底生涯,重回阳光,甚至搏一个前程。 他当机立断,以最快的速度將情报传递给了自己的上线。 交易当日。 帮主对此次交易异常重视,带来了帮中大半精锐。 三人准时出现,依旧是灰衣面具中年、贼眉鼠眼汉子、乾瘦山羊鬍老头。 双方验货、清点银两。 就在双方即將交割。 “杀!” “反抗者格杀勿论!” 怒吼声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 无数火把瞬间从四面八方亮起,將荒庙照得如同白昼。 南江提督穆宏远和南江靖武司两位百户带著数百名精锐官兵瞬间將新义帮眾人包围。 “中计了!” 新义帮眾顿时大乱。 彭安民混在人群中,准备配合朝廷人马行动。 然而,就在他以为大局已定之时,异变再生。 “哈哈哈!穆宏远!等你多时了!” 一声狂笑从庙宇阴影处炸响。 紧接著,喊杀声从更外围的黑暗中爆发。 无数身著各异、但眼神凶狠的人马如同鬼魅般杀出,数量远超新义帮。 赫然是三和帮、朝天帮的帮主及其麾下精锐。 他们竟早已埋伏在侧。 这还不算,更令彭安民心胆俱裂的是,那位海先生身上那平平无奇的气息骤然暴涨。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越过人群,一掌拍向穆宏远。 “嘭!” 穆宏远猝不及防,如遭重击,倒飞而出,脸色一白,嘴角吐出大口鲜血。 那两名靖武司百户想要救援,却被海先生隨手挥出的掌逼得狼狈后退,受创不轻。 神堂宗师! 彭安民脑海中一片轰鸣。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实力的海先生,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实力。 局势瞬间逆转。 朝廷人马陷入重围,腹背受敌。 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三帮联手,又有海先生这尊大神坐镇,顿时士气大振,疯狂反扑。 官兵与靖武司好手虽精锐,但人数处於绝对劣势,又被高手压制,顿时死伤惨重,节节败退。 彭安民如坠冰窟。 他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个局。 帮主早就怀疑帮中有臥底,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他。 目的不仅是要报復两年前黑鱷嘴围剿之仇,更是要揪出內鬼,並重创乃至歼灭穆宏远。 三和帮、朝天帮的参与,说明这背后甚至有七杀会的影子。 眼看形势岌岌可危,彭安民心中绝望,今日恐怕要葬身於此。 千钧一髮之际,令人意想不到的变故再次发生。 那所向披靡的海先生,突然身形猛地一滯,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青灰之色。 他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箏,从半空中一头栽落下来,显然遭受了极其诡异而严重的重创。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所有人。 穆宏远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本能他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残余的朝廷人马趁机拼死突围。 三帮人马因海先生莫名重伤而有些混乱,竟被他们撕开一道口子,狼狈不堪地逃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朝廷人马退去,荒庙前瞬间安静下来。 短暂的死寂后。 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三位帮主,带著人围住了彭安民,质问声不绝於耳。 彭安民心知今日绝无幸理,但仍抱有一丝希望。 他指著破庙中那三个从始至终都站在阴影里的神秘交易者,厉声喝道:“放你娘的屁。老子若是臥底,何必等到今日?真正的条子是那三个。他们才是官府派来的饵。” 第350章 七杀 破庙中。 新义帮帮主狂笑:“死到临头还想反咬?放心,今晚你们一个都跑不了。都得死!” 彭安民准备做最后一搏。 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置身事外的三人,为首的灰衣中年男子,忽然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並不快,甚至有些隨意。 只是脚步轻轻一迈。 下一刻,竟如同鬼魅般,凭空出现在了他与新义帮帮主等人之间。 双方相距不过数尺。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过来的。 紧接著,彭安民看到了他此生都无法忘却、神魂颤慄的一幕。 灰衣中年男子头顶虚空处,毫无徵兆地,骤然绽放出一团金光。 没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但彭安民的脑海中,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龙吟虎啸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彭安民只觉得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要被这声音震散。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耳鼻口眼仿佛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他拼命想要稳住心神,却如同螳臂当车,毫无作用。 周围那些修为稍弱的帮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齐齐身体一震,隨即七窍之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断绝。 而三位帮主虽然还站著,但也是摇摇晃晃。 再然后…… 无尽的黑暗便吞噬了他所有的感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彭安民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回忆中挣脱出来。 他尝试著动了动手指,还好,身体的控制权似乎回来了,只是酸软无力得厉害,如同大病初癒。 挣扎著用手臂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喘了好几下粗气才缓过来。 身上又冷又僵,青石板的寒气浸透了骨髓。 本能地想运转內息,调动气血,驱散寒意,缓解疼痛。 然而,当他试图引导內气时,却惊骇地发现,自己的经脉和穴窍,全部都被封住。 点穴? 彭安民心中苦笑。 尝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只得放弃,挣扎著站起身。 破庙里,除了他,还横七竖八地躺著三个人。 正是新义帮帮主、三和帮帮主以及朝天帮帮主。 他踉蹌著走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脖颈脉搏。 还活著。 看来,昨夜那灰衣人並未下杀手,只是將他们连同自己一併制住了。 彭安民心中稍定,但疑惑和恐惧却更甚。 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忍著浑身的酸痛和神魂的不適,扶著墙壁,一步步挪向破庙的门口。 朝阳初升,金色的晨曦有些刺眼,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庙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残肢断臂,血流遍地,荒芜的土地染成了暗红色。 除了那些明显是刀剑砍杀而亡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就那么直挺挺地躺著,七窍之中残留著乾涸的血跡。 正是昨夜被那一声恐怖神魂咆哮直接震毙的人。 彭安民心中寒意更甚,昨夜那灰衣面具人甚至都未出手,数百纵横南江、朝廷都极其头疼的三帮帮眾,就此灰飞烟灭。 这是什么境界? 宗师,应该做不到吧?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费尽心机……目的何在? 难道仅仅是为了那两千盒阿芙蓉? 彭安民心乱如麻。 心神震盪之际,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破庙那残破的屋顶边缘,坐著一个人。 他猛地抬头,心臟骤停。 破庙最高的一处尚算完好的屋脊上,一道灰色的身影正盘膝而坐,背对著初升的朝阳,正在吐纳调息。 正是昨夜那个戴著面具的灰衣中年男子。 彭安民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绝望所取代。 跑?往哪里跑? 以对方那神鬼莫测的手段,只怕还未出庙门,就会无声无息地死去。 他既然留著自己和其他三个帮主的性命,那就说明,自己还有用。 此刻逃跑,除了激怒对方,加速自己的死亡,不会有任何好处。 既然跑不掉,那就等著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至少,晒太阳挺暖和的。 他自嘲地想。 想通了这一点,彭安民颓然地嘆了口气,竟然也学著对方的样子,就在满是尘土的石阶上,盘膝坐了下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冬日的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意,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彭安民就这么坐著,默默运转著內息,试图衝击被封的穴道,但没有任何效果。 直到日头升得老高,接近晌午时分,才传来嘚嘚的马蹄声和两个人的拌嘴声。 “……老包,不是我说你。你看朝廷的这些马,可都是好马,五十多匹,这就是一万多两银子。咱们得攒多长时间?你再瞅瞅咱们卖的这几匹歪瓜裂枣的駑马和十几头骡子,才一千多两,打牙祭都不够塞牙缝的。” “朝廷的军马,马股上都有官家的印戳。你拉出去卖?哪个马贩子敢收?你前脚刚卖,后脚官府就能顺著马追查到你头上。” “咱们便宜点卖就是,让收马的人自己想办法把印戳磨去、烫掉不就行了?这么大一笔横財,难道就眼睁睁看著?” “我劝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钱,有命赚,也得有命花。” 两人吵吵嚷嚷,声音越来越近。 很快,彭安民就看到昨夜跟在灰衣面具人身边的那两个人,骑著马出现。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坐在庙门的彭安民。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眼睛一亮,远远地就吆喝起来:“喂,那边那个兄弟。醒了就別在那儿,过来搭把手,把这些鸡收拾了。” 彭安民压下心中的忐忑,默默地站起身,朝著两人走了过去。 他闷著头,也不说话,伸手接过那几只鸡,又接过递过来的一把匕首,蹲到一旁,开始熟练地放血、拔毛、开膛破肚。 动作麻利,一言不发。 破庙前的空地上,篝火噼啪作响。 鸡肉逐渐变得金黄焦脆,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飘散。 那贼眉鼠眼的汉子,用油腻的手抹了把嘴,朝著屋顶喊道:“爷,鸡烤得差不多了,您下来尝尝鲜,凉了可就柴了。” 屋顶上,灰色身影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十数丈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他睁开双眼,身形如同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屋顶跃下,点尘不惊。 三人,自然便是陈立、白三以及包打听了。 交割处置完毕孙家產业后,溧阳拍卖之事告一段落。 陈立返回家中,但心中並不安稳。 赵元宏虽承诺会將周伯安等人的死引向阿芙蓉案余孽,但这终究是一面之词,且是十八年前的旧案,能否取信於朝廷上层,变数太大。 將陈家安危完全寄託於赵元宏一人的祸水东引之计,无异於悬崖走丝。 朝廷不是傻子,几位朝廷官员接连身亡,绝不会轻易被糊弄过去。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让阿芙蓉重新进入江州官府的视线,將水搅浑,让朝廷的调查方向偏离陈家。 於是,陈立找来包打听仔细询问。 包打听告知,猪皇时期阿芙蓉生意规模巨大,但其真正源头他也不太清楚。 不过,负责运输、分销的,都是七杀会控制的几个帮派,多半与七杀会关係密切。 至於真正来源,还得找到七杀会才知道。 七杀会? 陈立当即想起,第一次前往隱皇堡时,靠山宗弟子提到的七杀老祖,当即追问详情。这才得知,七杀会是三十多年前,七杀老祖创建。 盘踞在江州,专干些走私、暗杀、劫掠的勾当,势力盘根错节,行事诡秘狠辣。 朝廷围剿过多次,却连他们老巢在哪儿都摸不清。 在灵溪稍作安顿后,陈立便带著白三与包打听悄然离家。 通过包打听掌握的隱秘渠道,他们放出了欲大宗求购阿芙蓉的消息,並顺利引来了新义帮。 陈立原本的计划简单直接。 接触並控制新义帮帮主,拷问出与七杀会的內情,顺藤摸瓜找到七杀会的高层,最好能直接找到七杀老祖,弄清楚阿芙蓉的源头。 届时,是借刀杀人,还是祸水东引,便可从容布置。 万万没料到,一场原计划的暗中调查,竟阴差阳错地变成了一场多方势力参与的惨烈混战。 陈立走到篝火旁,白三殷勤地递上一只烤得恰到好处的肥鸡。 撕下一条鸡腿,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目光落在了彭安民身上,开口询问:“你是朝廷的人?” 彭安民正在翻动烤鸡的手微微一僵,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回答:“是……也不是。” 一旁的白三翻了个白眼:“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是也不是算怎么回事?搁这儿打哑谜呢?” 彭安民被白三呛了一句,脸上有些掛不住,犹豫了一下,反问道:“敢问前辈,究竟是哪路高人?” “你无需知道。” 陈立淡淡地回了一句:“若你是朝廷的人,那么眼下,我们目的相同。” 篝火依旧噼啪作响。 破庙前的氛围变得有些凝滯。 彭安民低著头,用一根树枝无意识地拨弄著眼前的火堆,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片刻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前辈既然问起,在下也不敢隱瞒。只是我这身份,说来话长。” 第351章 命格 彭安民本是南江郡黑潭县乐坝村的一个普通渔家子弟。 父母在他懵懂之年便相继病逝,留下他与年幼的妹妹,在破旧的渔船上相依为命。 日子过得极其清苦。 兄妹俩每日摇著比他们还高的櫓,在风浪里討生活。 运气好时,能打到几网鱼,提到市集上,换回几十文铜钱,勉强餬口。 微薄的收入,还要被把持鱼市的鱼栏管事抽去渔税。 更多的时候,是顶著烈日或寒风,辛苦一天却网中空空,只能饿著肚子,在摇摇晃晃的船篷里捱过漫漫长夜。 飢一顿,饱一顿,便是他们生活的常態。 就这样,在江水的浸泡和飢饿的煎熬中,彭安民挣扎著长到了十四岁。 那一年,厄运再次降临。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江上湿寒,让妹妹一病不起。 彭安民背著妹妹去县城的医馆,但诊金加药费,对他而言,不吃不喝攒上十年也未必能凑齐。 看著妹妹痛苦神情,彭安民把心一横,决定卖身到县里最大的地主刘大户家为奴。 卖身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刘家的管家验看了他的身板,问了籍贯姓名,便让他按规矩报上生辰八字,好写入卖身契。 只是这卖身契承给刘大户本人时,他却突然“咦”了一声,命人找来了彭安民。 单独將彭安民叫到內室,神色极其严肃地告诉他一番云山雾罩的话。 刘大户说,他的命格极其特殊,乃是七杀入命,而且七杀极重,年柱、月柱皆带,是万中无一的杀破狼格局,主刑克,煞气冲天。 说他之所以父母早亡,兄妹孤苦,皆是因这命格太硬,至亲之人承受不住其煞气所致。 並断言,若不解此局,他日后即便娶妻生子,也会克害妻儿,终身孤寡,不得善终。 彭安民当时听得懵懵懂懂,什么七杀、格局、刑克,他全然不明所以。 但刘大户最后几句话,他却听懂了。 他有办法可解此局,但需要彭安民答应为他做一件事。 只要应下,不仅不用卖身为奴,刘大户还会认他妹妹为义女,接入府中,锦衣玉食,请名医治病,保她一世无忧。 为了妹妹能活命,彭安民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从此,他们兄妹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们被接进了刘府,穿上了从未见过的绸缎衣服,吃上了精细的米粮肉食。 妹妹的病很快被治好,脸色日渐红润。 而彭安民,则在刘府好吃好喝地住了一年多,身体壮实了许多。 一年后的某天,刘大户將他叫去,给了他一个地址和一件信物,让他去一个地方学艺。 到了那里,彭安民才知道,那竟是江湖上神秘组织七杀会的一处秘密据点。 七杀会对刚入会的弟子,极其严苛。 但他凭藉著从小那股子活下去的狠劲和韧劲,进步神速。 突破灵境之后,他便被会中安排到新义帮当副帮主。 也正是在他当上副帮主后不久,那位改变他命运的刘大户,再次找到了他。 这一次,刘大户亮明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江州河道衙门的司业。 並告知他,安排他进入七杀会,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的真正任务,是作为朝廷的密探,潜伏在七杀会中,搜集情报,等待指令。 刘大户还为他安排了一位单线联繫的上线。 並许诺,只要立下功劳,便可脱离七杀会,由衙门为他安排一个正经的官身职位。 彭安民接受了这个任务。 本以为立下几次功劳后就能脱身,谁曾想,这一臥底,就是整整六年。 功劳立了不少,危险经歷了无数次,可当初承诺的脱离,却变得遥遥无期。 三年又三年,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陈立安静地听完,他对彭安民的个人经歷並无太大兴趣,直接道:“七杀会的老巢在什么地方,带我们去。” “前辈明鑑,七杀会行事诡秘。莫说总舵,便是稍大一些的据点,我等也不知晓。” 彭安民苦笑摇头:“晚辈当年习武的据点,每半年便会更换一次地点,且每次转移都是在深夜蒙眼进行,根本不知身在何处。上面一直让我蛰伏在新义帮,最主要的目的,也就是希望通过我这根线,找到七杀会总舵所在。” 陈立眉头微蹙,这个答案並不算意外,但终究让人失望。 他继续追问:“那你们平日如何与七杀会联繫?” 彭安民解释道:“若有事稟报或需支援,需先到几个固定的的联络点留下暗號。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接头。来接头的,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会安排一辆密封的马车,上车后根本无法辨別方向。接头的地点每次都不一样,有时是庙宇,有时是客栈,甚至是赌坊、马行,毫无规律可言。” 一旁的白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咋舌道:“这七杀会也太他娘的小心了吧?这比老鼠打洞还隱蔽!爷,照他这么说,咱们上哪儿找去,这不成大海捞针了吗?” 陈立沉默不语。 这样一个组织严密、行踪诡秘的组织,確实棘手。 难怪朝廷剿了这么多年,始终无法找到其根本。 不过,第一套方案行不通,那就启用第二套方案便是。 当即又道:“你设法通知七杀会,就说三位帮主,连同七杀会的戏杀堂堂主,一同落入了不明势力手中,危在旦夕,让他们速派人手前来营救。” 戏杀堂堂主? 听到这五个字,彭安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而后,却又瞬间醒悟:“前辈是说海先生?他是戏杀堂堂主?!” 陈立頷首,证实了他的猜测。 实际上,包括陈立自己也未曾料到,这位海先生就是戏杀堂堂主。 直到用黄粱一梦审问新义帮帮主之时,才清楚他的身份。 可惜的是,这位戏杀堂堂主太过精明,见陈立使出神魂战技,立马服毒自尽了,未能问出更多话来。 白三插嘴道:“我说老彭,你不是在七杀会混了好几十年吗?怎么连个堂主在你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你这臥底当的,消息不太灵通啊。” 彭安民脸上苦笑更浓:“这位老兄有所不知,七杀会多为单线联繫。会中高层大多戴著特製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我加入七杀会十三年,但迄今为止,未曾见过任何一位高层的真实面容。” 白三听完,喃喃道:“藏得这么深……。” 他挠了挠头,忽然又想到什么:“哎,不是,等等,老彭,你刚才说你在七杀会待了十三年?你当副帮主就有六年,那你花了多少年突破到灵境的?” 彭安民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道:“七年。怎么了?” “七年?!” 白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度:“你从开始练武到突破灵境,只用了七年?” 彭安民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在下资质愚钝,进境缓慢。当年与我同批进入会中受训的,最快的一人,仅用四年便突破了灵境,相比之下,我算是慢的了。” “四年?!” 白三彻底傻眼了。 他掰著手指头算了算,又看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包打听,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悲忿的表情。 他突破灵境,花了十九年。 还是在投靠陈立后,获得內气心法和高档药膳才成功,否则一辈子都突破不了。 眼前这彭安民,居然轻描淡写地说自己七年算慢的。 这让他情何以堪? 即便是陈立,此时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他比白三想得更深。 武道修行,讲究循序渐进。 除非是天资绝世,又或者有海量高阶药膳、不计成本地供养,否则绝无可能在短短数年內突破灵境。 他看向彭安民,这次的目光中带著凝重和审视,接连追问:“你修习的是內练还是外练?服用的是何种药膳?多久服用一次?” 彭安民不明白这位神秘的前辈为何突然对自己的修炼经歷如此感兴趣,但也不敢隱瞒,一五一十回答:“回前辈,在下走的是外练的路子。至於药膳……” 他顿了顿,说道:“练血之前,每月会发下一副固本培元的汤药。练血圆满之后,便再未服用过任何专门的药膳了。我们所修习的武功重在实战杀伐与心性磨礪,无需过度依赖外药。” “什么?!” 此言一出,不仅白三、包打听再次惊呼。 就连陈立,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你如何突破灵境的?” 彭安民被三人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气境圆满后,会中传授了七杀心经。授业告诉我们,欲通经脉,需行七杀之事,以杀证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许:“而后我便被派出去,去杀七人。每杀一人,心经运转便畅快一分,內气也凝练一分。待七人杀尽……便水到渠成地突破了。 “杀七个人,就突破了?” 白三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半天合不拢:“这是什么邪门功法?” 包打听也是连连摇头,只觉荒唐。 若杀人便可破境,那还苦苦修炼作甚?都去当杀手去算了。 陈立没有再问,將手中啃了一半的烤鸡被隨意扔进了火堆。 一指快如闪电,点向他的膻中穴。 彭安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温和沛然的气息透体而入,瞬间冲开了他被封禁的穴窍和经脉,久违的內气重新开始缓缓流转。 但还没等他欣喜,便察觉到那股气息正在磨灭他的內气。 “前辈?!” 彭安民惊骇欲绝,以为对方要废他武功。 陈立却不答话。 他一番查探,已然清楚,彭安民的內气,根本就不似正常內气,透出一股暴戾、凶煞、渴望杀戮的气息,与寻常武者的內气截然不同。 就在这缕內气被磨灭消散的剎那。 一点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暗红色光点,从消散的內气中浮现,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一下,便要彻底融入彭安民的血肉之中,消失不见。 “果然有!” 陈立眼中精光爆射。 这红色符文,与他之前在玲瓏天香真经內气中发现的黑色符文,何其相似。 只是玲瓏的黑色符文凝实诡异,而这红色符文却显得稀薄、黯淡,仿佛隨时可能崩散,远远不及黑色符文的十一。 电光石火间,陈立心念一动,元炁將那即將溃散的红色符文牢牢包裹、禁錮,从彭安民的经脉中提取出来,细细感应。 “是功法本身有问题?还是说创造这门功法的人出了问题?” 陈立仔细查看符文,眉头深深锁起,陷入沉思。 三人不敢打扰,便在一旁默默啃著烤鸡。 第352章 石壁 南江,冬日。 云层低垂,零星飘洒著细碎的雪沫。 江风凛冽,湿寒刺骨,岸边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心,一艘不起眼的乌篷渔船隨波轻盪。 船头,一个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中年男子,正执著一根青竹钓竿,静静地垂钓。 浮漂在细浪中起伏,许久不见动静,他亦仿佛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船尾,小船竟未有丝毫晃动。 来人一身黑衣,扫了一眼船头垂钓的蓑衣客,又瞥了瞥空荡的船舱,並未言语,自顾自地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 片刻后,竟也取出一套鱼具,在船尾寻了个马扎坐下,拋竿入水,动作嫻熟自然。 一炷香后,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船舷之上。 三人也未打招呼,径直钻进船舱。 舱內传来一阵翻找的窸窣声,不多时,一只黄铜炊壶被架在了小泥炉上,壶嘴开始冒出丝丝白气。 又过片刻,最后一道身影才姍姍来迟。 此人身材瘦小,腰间斜斜挎著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布满暗红锈跡。 六人正是七杀会麾下除戏杀堂外,其余六堂的堂主。 船头那披著蓑衣、一直静坐如礁石的男子,终於缓缓提起了钓竿。 空鉤出水,带起几滴水珠。 他隨手將鱼竿靠在船舷,起身,弯腰走进了低矮的船舱。 他摘下斗笠,寻了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五人:“今日急召诸位师弟前来,是有一桩棘手之事。” 他顿了顿,斟酌言辞:“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的三位帮主,连同戏杀堂的海师弟,四人於前日晚间,在南江郡外荒庙与人交易时,悉数被人擒下。对方放出话来,索要赎金。” 此言一出,舱內气氛骤然一凝。 那一瞬间停滯的呼吸和骤然锐利的目光,无不显示出他们內心的震惊与荒谬。 绑架?勒索? 向来只有他们七杀会绑人、杀人、勒索他人,何时被人欺上门来了? “什么人干的?” 一个声音率先打破沉默,正是那最后到来、腰挎锈剑的误杀堂主。 蓑衣客缓缓摇头:“不知。对方是通过新义帮副帮主彭安民传的话。” “彭安民?” 暗杀堂主声音尖细:“莫非是朝廷设的局?” 劫杀堂主接口:“审过那彭安民没有?” 蓑衣客道:“审过了。据他所述,不似朝廷,他对那些人亦一无所知。但对方实力极强,出手之人,至少是化虚境,甚至可能是神意宗师,乃至……大宗师亦未可知。” “大宗师?” 斗杀堂主嗤笑一声:“你莫要危言耸听。江州地界,有名有姓的大宗师屈指可数,谁会閒著无事玩绑架勒索这等下作勾当?” 蓑衣客目光扫过斗杀堂主:“现在不是爭论对方修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商討对策。人是救,还是不救?若救,如何救?诸位都议议吧。” 舱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眾人各怀心思。 故杀堂主开口:“还能怎么办?敢动我七杀会的人,唯有以血还血。查清对方来歷,我故杀堂出手,灭其满门,鸡犬不留!看谁还敢挑衅!” 蓑衣客看向他:“问题在於,对方藏头露尾,根底不明。谁去接触?如何查起?” 劫杀堂主沉声问道:“对方索要何物为赎金?” “十万盒阿芙蓉。” 蓑衣客吐出这个数字。 “十万盒?!” 斗杀堂主几乎气笑:“他当阿芙蓉是江边的石子吗?” “此人索要如此巨量的阿芙蓉,恐怕另有所图。” 暗杀堂主目光锐利地盯向蓑衣客:“化虚宗师,若正面对抗,我等胜算渺茫。此事,是否已稟报师尊?” 蓑衣客頷首:“已传讯师尊,尚无回音。” 误杀堂主似乎不耐烦这种討论,直接道:“你是谋杀堂主,又是师尊指定的主事人。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谋杀堂主隨云沉默片刻,最终道:“我意,假意答应赎人,將他们引入靠山石壁。届时,集合我等六堂之力,布下杀局,纵然不能將其格杀,亦可困住。待师尊驾临,任他修为通天,也难逃一死。” 靠山石壁? 此言一出,舱內其余五人皆是身形一震,面具下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那里可是七杀会最为核心的秘地。 將如此强大的敌人引入那里,无异於引狼入室。 成功了固然一劳永逸,可万一失败,让对方窥破奥秘……这风险,太大了! 片刻死寂后,劫杀堂主突然开口:“非救不可?” 隨云沉默片刻,才道:“未必。但七杀会的脸面,不能丟。此事若处理不当,道上会如何看待我七杀会?日后还有谁敢与我等合作?生意还怎么做?” “哼!” 误杀堂主一拍身旁的船板:“那就救!磨磨唧唧,瞻前顾后,像个娘们。再这么下去,七杀会干脆改名叫龟男会算了。不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傢伙吗?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他。”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沙哑,却带著戾气与戏謔的怪笑声,陡然在江面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桀桀桀……无极说得对。七杀会,改名叫龟男会吧!” 声音不大,却震得小船微微一晃,船舱內六位堂主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一道佝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头。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的老者,满头白髮稀疏凌乱,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他身形乾瘦,背微微驼著,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魔山,散发著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弟子拜见师尊!” 六位堂主齐刷刷地跪在船板上。 来人,正是凶名震慑江湖数十载的魔道巨擘,七杀老祖。 “人家都把屎拉到咱们头顶上了,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在这儿瞻前顾后,算计得失?” 他乾枯的手指逐个点过几人:“老子记得,你们几个当年可个个都是敢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天王老子也敢捅一刀的杀神。怎么?如今境界高了,位子稳了,一个个反倒变得惜命怕事,胆子比针眼还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形佝僂矮小,却有一股恐怖煞气瀰漫,充斥整个船舱,压得眾人几乎喘不过气。 “隨云!” 七杀老祖盯著谋杀堂主,声音斩钉截铁:“將人引去靠山石壁。”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焦黄的牙齿,发出令人骨髓发冷的“桀桀”怪笑。 “老子倒要亲眼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敢把爪子伸到老夫的七杀会头上。老子要拿他的头骨,来当酒壶!” “谨遵师尊法旨。” 六人齐声应诺。 江风更疾,细雪纷飞。 …… 腊月二十四,年关將近。 寒风卷著雪沫,在冷清的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客栈后院。 陈立蹲在青石井栏边,面前放著一块磨刀石,手中握著一柄杀猪刀,正不紧不慢地、有节奏地来回打磨著。 周身丈许之地,地面乾燥。 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暖流,悄然融化,化为细密的水珠,悄然渗入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中。 那日破庙事了,陈立便带著白三、包打听以及彭三民和擒下三位帮主,悄然来到了这蚌渺县城。 原因无他,据彭安民交代,此地有七杀会一个相对固定的联络点。 陈立暗中尾隨彭安民前往联络点。 亲眼见他进入一家当铺,而后,一辆封死的马车从当铺后院驶出,载著彭安民在县城里七弯八绕,最终停在勾栏后巷。 彭安民被引入其中,与一个毫不起眼的龟公交谈片刻后,那龟公便取出一只信鸽放飞。 陈立仔细扫视那龟公,发现对方体內空空荡荡,並无半分习武的痕跡,显然是七杀会放在明面上的传信棋子,深究无益。 於是,他只能按捺下来,在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静待回音。 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五日。 七杀会那边,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三位帮主外加一位堂主被掳,对方毫无反应,平静得反常。 这让陈立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是对方根本不在意这几人的死活?还是在暗中酝酿著什么? 眼看春节將近,年味渐浓,街上已零星响起鞭炮声。 陈立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对家中妻儿的思念。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將杂念压下。 此事一日未了,他便一日不能安心归家。 不解决这个隱患,后患无穷。 祭灶之日。 清晨,客栈掌柜提著一筐小菜来到小院,脸上带著歉意,告诉陈立,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家老小都在乡下,明日一早便得关了店门,回乡祭祖过年去了,客栈要一直歇业到正月初三才会重新开门。 这几日的饭食……恐怕得劳烦客官们自己想办法。 陈立点头,表示理解。 吃食倒不是问题,自己生火做饭便是。 他让掌柜去城外的农户家买头肥猪回来,准备杀了过年,也省得这几日再为肉食操心。 掌柜连连应下,带著白三和包打听出了门。 陈立留在院中,开始磨刀,准备杀猪。 提来两大木桶井水,倒进厨房那口巨大的铁锅里,找出煤球点燃,开始烧水。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著白三他们买猪回来。 日头渐渐升高。 过了晌午,天空依旧飘著大雪,却始终不见白三、包打听和那掌柜的身影。 集市离客栈並不算远,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陈立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来到前堂客栈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轻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瞌睡。 陈立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 突然,面色猛地一变。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从客栈后方、他们租住的那个独院方向传来。 陈立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下一刻,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小院之中。 “轰隆!” 小院一侧,彭安民负责看守三位帮主的那间客房窗户轰然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身影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箏般倒飞而出,狠狠砸在院中积雪的地面上,又滑出丈许,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正是彭安民。 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前衣衫破碎,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几乎同时,一道紧裹全身、脸上戴著一张诡异嬉笑玩偶面具的身影,从破开的窗口急掠而出,手中一柄细剑直取地上彭安民的咽喉。 速度之快,宛如黑色闪电。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陈立会回来得如此之快,他面具后的眼睛瞥见院中突然多出的灰色身影,瞳孔猛地一缩,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怒的冷哼。 隨即速度更快,打算突围离开!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立眼神一冷,右手虚空连点。 嗤嗤嗤嗤…… 几道凝练无比、无形有质的凌厉指风破空而出,瞬间封死了黑衣人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空间。 截脉断魂指。 那黑衣人身在半空,感受到身后袭来的凌厉指风,心中大骇。 竭力扭动身形,想要避开,但那指风来得太快太刁钻,如同附骨之疽,瞬间及体。 “噗噗噗……” 几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黑衣人身体剧烈一震,前冲之势戛然而止,直挺挺地从墙头跌落下来,“嘭”地一声砸在院中积雪上。 他奋力挣扎,內气疯狂衝击被封的穴道,试图衝破禁錮。 然而,陈立岂会给他机会? 身形一晃,已至其身前,並指如剑,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芒一闪而逝,轻描淡写地点在其眉心印堂穴上。 黑衣人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涣散,闷哼一声,彻底昏迷过去,人事不省。 陈立这才快步走到彭安民身边,俯身查看。 见其虽受伤不轻,但未损及根本,便渡入一道精纯平和的元炁,护住其心脉,助他稳住翻腾的气血和內伤。 “咳咳……” 彭安民脸色稍微好转,挣扎著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向陈立,声音虚弱:“前辈,方才,我在房中看守,突然一柄飞刀插著这张纸射入窗欞。我刚要取看,此人便破门杀入……” 陈立接过,那是一张普通的便笺纸,被一柄小巧的柳叶飞刀钉著。 他拔下飞刀,展开纸条,只见上面用潦草却有力的字跡写著一行字。 “想换人,三日后,带著我们的人,到靠山南麓来。”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冷冰冰的一句。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寒芒一闪而逝。 自己在这蚌渺县盘桓半月,等待对方回应,警惕之心虽未鬆懈,但终究不似初时那般紧绷。 没想到,这七杀会如此沉得住气,倒真是小瞧了他们。 “靠山,在何处?” 陈立声音平静,却透著冷意。 彭安民喘息著答道:“在我老家,黑潭县境內。” 陈立点点头,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黑衣人:“此人,你可认识?” 彭安民走到黑衣人身边,揭开那张诡异的玩偶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纵横交错著数道狰狞刀疤的脸,难以辨认原本样貌。 彭安民仔细看了看,摇头道:“不认识,不过其身手,是神堂宗师无疑。很可能是七杀会某一位堂主。” 陈立眼中冷意更甚。 走到昏迷的黑衣人身前,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其额前。 黄粱一梦。 …… 三日后。 黑潭县,靠山。 一座几乎垂直於地面的陡峭石峰,通体灰黑,寸草不生,如同大地刺向苍穹的一柄狰狞巨剑,直插云霄。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碾著积雪,艰难地行至靠山南麓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口。 驾车之人裹著厚厚的棉袍,帽檐压得很低,正是伤势未愈、脸色苍白的彭安民。 他勒住韁绳,马车停下。 “前辈,靠山南麓到了。前面……有人。”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 车帘掀开,陈立弯腰走出。 脸上依旧戴著那副木製面具,身上落雪不沾,一层无形的气机將风雪隔开。 远处,静静站立著一道身影。 此人外面罩著斗篷,脸上戴著一张白虎面具,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肩头、斗篷上都积了薄薄一层雪。 看到陈立下车,虎面男子迈步上前,在距离陈立约五丈处停下:“阁下,就是那位想要交易阿芙蓉的朋友?” 陈立微微頷首,未发一言。 虎面男子见陈立默认,也不废话,直接问道:“人带来了吗?” “车上。” 陈立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我要的货呢?” 虎面男子侧身,伸手指向身后幽深的洞口:“十万盒阿芙蓉,已全数置於洞內库房。此间风雪酷寒,不便久立,阁下若有诚意,还请入洞详谈,验货交割。” 然而,陈立的脚步如同钉在了雪地中,没有丝毫挪动的意思:“你这洞……莫不就是靠山石壁?”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乍响! 虎面男子浑身剧震,即便隔著面具,也能感受到他气息的陡然紊乱和眼神中爆发的难以置信的惊骇。 “你……把无极怎么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份镇定,厉声喝问。 陈立却懒得回答,右手食指中指併拢,毫无徵兆地一指点出。 截脉断魂指! 虎面男子万万没料到陈立竟如此果决,他仓促之下,怒吼一声,体內內气轰然爆发,身形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猛地向后倒飞,同时双掌连环拍出,试图以掌力震散那道指劲。 然而,陈立的指劲岂是那么容易抵挡? 那金光看似微弱,却蕴含著难以想像的穿透与封禁之力,轻易穿透了仓促布下的掌风,余势不减。 虎面男子心头一寒,张口发出一声悽厉尖啸。 尖啸尚未落定,周身大穴却已被封,重重摔落在厚厚的雪地中,溅起大蓬雪沫,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只有一双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骇与不甘。 而就在虎面男子摔落的同时。 “轰!” 洞口猛然迸发出一道狂暴无匹的血色刀罡。 冲开洞口的积雪,足有十数丈长,裹挟著刺骨的杀意,撕裂风雪,朝著陈立当头猛劈而下。 刀罡未至,那股尸山血海般的惨烈杀意已然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神意?” 陈立眼中掠过一丝讶色。 面对这似乎能斩开山岳的恐怖刀罡,他既不闪躲,也未动用兵器,只是简简单单地向前踏出一步,右拳自腰间击出。 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这一拳,古朴无华,却仿佛蕴含著四季轮转、万物生灭的至理。 拳锋过处,那看似无可匹敌的血色刀罡,寸寸崩解! 刀罡消散,露出洞口处一道佝僂却杀气冲天的身影。 一个约莫六七十岁的头髮花白稀疏乾瘦老头,提著一柄刃口泛著暗红色血光的弯刀,整个人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尊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 他的身后,还站著三名戴著不同样式面具的男子。 正是七杀老祖。 以及麾下误杀、劫杀、故杀三位堂主。 此刻,七杀老祖脸上的狞笑已然彻底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愕然与难以置信。 对方的实力……似不在自己之下! 他收起轻视,眯起那双阴鷙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立,沉声问道:“阁下究竟是谁?找我七杀会,有何贵干?” 陈立目光平静地落在七杀老祖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而后开口:“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七杀会这阿芙蓉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七杀老祖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仿佛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情,低笑起来,笑声嘶哑:“我还以为阁下与我七杀会有何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原来……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收住笑声,语气变得隨意起来:“此事易尔。阿芙蓉这些年,朝廷查得紧,销路不佳,库房里还积压了不少。阁下真想要这买卖,转让给阁下也无妨。” 陈立看著对方,似笑非笑:“阁下真愿分享源头渠道?” “当然。” 七杀老祖痛快地点头:“阿芙蓉生意,本就烫手,阁下若肯接手,老夫乐得清閒。阁下若有真意,便请入內详谈。老夫略备薄茶,边饮边聊。” 陈立脚下却依旧未动,淡淡道:“既是交易,便当坦诚。还请阁下,先將在下两位朋友请出来吧。” “朋友?” 七杀老祖眼中精光一闪:“他们正在洞府中歇息,阁下何不入內歇息片刻,待他们醒来,自然便可一同离开了。” 陈立懒得再废话,身影骤然一闪,如同瞬移般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出现在七杀老祖身前数尺之处。 这一次,他再无丝毫保留。 右手虚空一握。 一道能压塌虚空的棍影,骤然出现在他掌中。 乾坤如意棍! 下一刻,陈立身形高高跃起,双手抡起长棍,没有任何花哨,以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暴烈的方式,朝著七杀老祖的头顶,当头劈下。 大宗师! 七杀老祖眼中倒映著那根仿佛能劈开天地的黑色棍影,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的恐惧,瞬间將他淹没。 “等等!手下留情!阿芙蓉渠道……我愿交出……” 他惊恐地嘶声大叫,想要妥协,想要交出一切换得生机。 然而,陈立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这一棍,既然挥出,便再无收回之理! “轰隆!!!” 乾坤如意棍带著无可匹敌的威势,狠狠劈下。 七杀老祖仓促间举刀横架,那柄凶名赫赫的血河刀与乾坤如意棍悍然交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下一秒。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响起! 血河刀……断了! 第353章 秘辛 咔嚓! 碎裂声响起。 血月弯刀在乾坤如意棍无可匹敌的巨力碾压下,寸寸断裂。 而陈立这一棍的余威,依旧携著开山裂石之势,轰然落下。 在兵器碎裂、生死一线的剎那,七杀老祖仓促间將身形拼命向侧后方扭开。 “噗!” 血光迸现。 乌黑的长棍结结实实地劈在了他的右肩之上。 整条右臂连同小半边肩膀,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轰然炸开。 血水混合著被震成齏粉的衣物碎片,拋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弧线。 “狗杂种!你该死!” 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七杀老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 残破的肉身向后拋飞,重重摔在数十丈外的雪地里,犁出一道长长的、染满猩红的沟壑。 惨叫声未落,头颅天灵盖处,猛地炸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血光。 血光在空中凝成一道高约二尺、完全由浓鬱血光构成的影子。 元神! 陈立瞳孔骤然收缩。 这可是灵境第七关归元关的標识。 但刚才的交手,七杀老祖肉身展现出的实力,分明是灵境第六关神意关,绝无归元关的气象。 这一点,陈立绝不可能判断错误。 他心念电转:“难道是年纪太大,气血衰败,导致境界跌落,而元神却不受影响?” 电光石火的惊疑间,那道血色元神动了。 它没有杀向陈立,而是化作一道血色流光,直扑向远处雪地中一名正试图远离战场的七杀会堂主。 “师尊!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堂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喊,血色元神已径直没入了他的神堂穴。 下一瞬。 只见那堂主浑身剧震,脸上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双眼瞪得滚圆,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茫然。 仅仅一个呼吸的时间,他眼中的神采便彻底黯淡,身体一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中,生死不知。 而那道血色元神,如同饱餐一顿的饿鬼,从其神堂穴中一步踏出,原本还有些虚幻的身形竟变得凝实。 他毫不停留,血色流光再闪,这次的目標,是更远处那名转身逃走的堂主。 “他在做什么?吞噬神魂补充自身?” 陈立心中警铃大作。 “毁了他的肉身,断其根本。” 当机立断,不再去管那血色元神,身形一晃,已出现在七杀老祖那残破不堪、倒在血泊中的肉身旁。 手中乾坤如意棍毫不犹豫,化作一片乌沉沉的棍影,狠狠砸下。 绝对的力量碾压下,本就破碎的肉身彻底化作一滩辨认不出形状的肉泥,再无半点生机。 几乎同一时间,那最初被陈立制住穴道、躺在雪地中动弹不得的虎面男子,脸上露出了惊骇。 “前辈!快拦住他!他在施展七煞夺神功,每吞噬一人,他的元神便能恢復一分力量,若能吞满,甚至可重回巔峰。” 虎面男子想冲开穴道逃跑,可陈立的截脉断魂指封禁何其厉害,蕴含的元炁,以他的內气去衝击,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一切,他再顾不得其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逆徒!安敢坏我大事!” 七杀老祖刚从第二名堂主眉心遁出,闻听此言,顿时发出一声暴怒到极点的厉啸。 血色流光以更快的速度,朝著远处最后一名未被光顾、此刻正拼命向山外逃去的七杀堂主扑去。 那堂主感应到死亡临头,绝望之下,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老不死的!我跟你拼了!” 他厉啸一声,不再逃跑,眉心光芒大放,一道虚幻模糊、仅有人形轮廓的淡红色影子挣扎著浮现。 虚影手中幻化出一桿同样虚幻的长枪,带著一股决绝惨烈的气息,主动朝著飞射而来的血色元神刺去。 “螻蚁也敢撼天?” 七杀老祖的元神发出不屑的嗤笑。 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技巧,血色元神直接探出,无视那刺来的神识长枪,一掌拍下。 “啵”的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神识长枪连同后面的虚影,在血色手掌下毫无悬念地崩碎、瓦解。 血色手掌五指一拢,便將那团神识擒住,强行压缩,化作一颗黄豆大小、光芒黯淡的红色光点。 而他的肉身七窍流血,仰面倒下。 七杀老祖的元神看也不看,直接將那红色光点塞入元神口中。 下一刻,血色元神周身血光大盛,一股比之前强横了数倍的凶戾气息轰然爆发。 他缓缓转过身,血色双眸死死锁定住不远处的陈立,目光中的恨意与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小辈……逼得老夫动用此术,损耗本源……你,万死难赎其罪!” 七杀老祖的元神发出嘶哑的咆哮。 隨著话音,他身后血光涌动,浮现出三道略显模糊、不断扭曲哀嚎的红色虚影。 正是刚刚被他吞噬的三位堂主残留的神魂印记。 此刻,这三道虚影如同燃料,其中蕴含的戾气、杀意、以及七杀心经本源之力,如同决堤洪水,疯狂涌入七杀老祖的元神之中。 “嗡!” 虚空震颤。 七杀老祖原本因失去肉身、显得有些虚浮不稳的元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凝实、膨胀。 转眼间,便化作一尊高达近三尺、通体赤红如血玉、五官清晰狰狞、身披血色煞气战袍的凝实元神法相。 其散发出的神魂威压,如同血海滔天,席捲四方,带著一丝陈立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七杀之道!” “给本座……死去吧!!!” 七杀老祖的元神发出冰冷刺骨的精神波动,每一个字都蕴含著无尽的戾气。 血色元神双手虚握,磅礴的神识之力汹涌而出,瞬间在其手中凝聚成一柄与之前血月刀一般无二、凝练血光和凶戾杀意构成的血河刀。 刀身血光流转,冤魂哀嚎隱约可闻,虽是无质之物,散发的锋锐与毁灭气息,却比真实神兵更胜数筹。 血刀一成,七杀老祖元神一步踏出,血色刀罡撕裂风雪,带著斩灭神魂的恐怖意志,朝著陈立当头劈下。 刀未至,那纯粹针对元神的杀戮意念已如惊涛骇浪般衝击而来,神识稍弱者,瞬间便会魂飞魄散。 元神之战,凶险更胜肉身搏杀,陈立丝毫不敢托大。 他深吸一口气,眉心骤然亮起璀璨夺目的金色光华。 “嗡!” 一道凝实无比、高约二尺、通体流淌著温润金辉的元神,自陈立头顶一步迈出。 金色元神出现的剎那,伸手向著虚空一招。 乾坤如意棍化作一道乌光,落入金色元神手中。 长棍在手,金色元神气势再涨,面对那劈天裂地的血色刀罡,不闪不避,一棍直捣黄龙。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没有飞沙走石的物理破坏。 但就在棍刀相交的剎那,一股无形却恐怖至极的神魂风暴,以交战点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战场中心,金光与血光疯狂交织、碰撞、湮灭。 陈立的金色元神施展猿击术,將乾坤如意棍施展得泼水不进。 七杀老祖的血色元神则状若疯魔,血河刀法施展到极致,刀刀狠戾,式式夺命,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他凭藉七煞夺神功强行提升魂力,一时间与手持神器的陈立战得难分难解。 神魂交锋,速度远超肉身,每一瞬都有千百次意念与力量的碰撞,爆发出的神识风暴,更是恐怖! 远处的彭安民被这风暴余波一扫,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神魂仿佛要被撕裂般剧痛,差点一头从车辕上栽下去。 他骇然失色,猛拉韁绳,马车再次向后疾驰,又退出五十余丈,那股令人窒息的魂压才骤然减轻,但他已是脸色苍白,汗透衣背。 而更惨的则是被陈立封住穴道、躺在雪地中动弹不得的带著虎面具男子。 他跑又跑不了,躲又没法躲,只能硬生生以自身神魂承受这恐怖的衝击。 只痛得他浑身痉挛,眼球凸出,若非穴道被封,恐怕早已嚎叫出声。 这种源自灵魂层面的碾压与折磨,远比肉体的疼痛更加可怕。 “咔嚓!” 又是一次毫无花哨的硬撼。 血色刀罡与乌黑棍影狠狠对撞。 血河刀再次应声而碎。 化为漫天血色光点崩散! “神器!” 七杀老祖元神发出一声尖锐暴怒到极点的厉吼。 身后那三道虚影中的两道发出最后一声无声的哀嚎,猛然爆炸开来,化作精纯的魂力补充自身,再度凝聚出一柄血河刀。 而此刻,陈立亦不好受,金色元神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丝。 硬接对方含怒一击,反震之力也让他神识震盪。 他心中愈发凝重。 这七杀老祖的实力远超预估,其巔峰时期,恐怕已是法相境界。 若非其元神本源有损,肉身被毁,且自己手持乾坤如意棍这等神器,今日胜负,犹未可知。 “杀!” 双方毫无退意,再度拼杀在一起。 这一次,七杀老祖显得更加疯狂。 然而,实力的差距与神器的压制,並非拼命就能弥补。 仅仅七招之后。 “嘭!” 血河刀再度崩碎。 这一次,碎裂得更加彻底。 七杀老祖元神剧震,身形都虚幻了几分。 他又急又怒,嘶吼连连,虚晃一招,血色元神作势扑向陈立面门,引得陈立一棍扫来。 元神却猛然折身,化作一道血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躺在雪地中、正苦苦抵御神魂衝击的虎面男子。 “前辈!救我一命!” 虎面男子亡魂大冒,嘶声尖叫:“我知道他的秘密!他藏宝的地方……” 此时此刻,为了活命,他再也顾不得其他,將所能想到的筹码尽数拋出。 “逆徒!你给我去死!” 七杀老祖闻听此言,更是气得三尸暴跳,元神血光都剧烈波动起来。 血色元神速度再增三分,五指如鉤,直抓虎面男子天灵,誓要將其神魂彻底撕碎。 虎面男子眼睁睁看著那索命的血爪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千钧一髮之际。 一根缠绕著淡淡金光的乌黑长棍,横亘在了血色元神与虎面男子之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七杀老祖的元神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乾坤如意棍上。 他本就已是强弩之末,又含怒出手,未曾留力,这一撞之下,血色双手几乎瞬间溃散。 元神倒飞出去数十丈,魂体光芒明灭不定。 他惊骇欲绝,毫不犹豫地引爆了身后最后一道的神魂虚影。 虚影爆散,精纯的魂力涌入,才勉强稳住即將崩溃的元神。 但此刻,他吞噬来的所有外力已消耗殆尽,元神比最初更加虚弱,甚至边缘处已开始有丝丝缕缕的血色气息逸散。 那是魂体不稳、即將溃散的徵兆。 七杀老祖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远处那辆已然退到极远的马车。 元神猛然收缩,化作一道细长的血色流光,朝著马车方向亡命飆射而去。 陈立岂能让他如愿? 元神一步踏出,施展缩地成寸的神通,后发先至,瞬间便拉近了距离,金色长棍再次扬起,杀机锁定。 然而,就在陈立的元神即將追上七杀老祖之际。 异变再生。 那原本冲向彭安民的血色流光,在空中极其诡异地猛地一个折返。 速度竟在瞬间又提升了三成,不再是直线逃窜,而是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了陈立元神的拦截,目標直指陈立肉身。 “嗯?衝著我肉身去了?” 陈立讶然。 这老魔,倒是狡诈! 陈立心中冷笑,元神追击的速度不减反增,同时,肉身的眼瞼猛然抬起,竟是不闪不避。 七杀老祖见状,心中不由得闪过一丝窃喜与狰狞。 “小辈竟敢如此托大,找死!” 他靠著出其不意的虚晃一枪,此刻,终於抢得一线生机,血色元神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血线,钻入了陈立的神堂穴。 “进来了!” 七杀老祖心中狂喜。 然而,他这狂喜的念头才刚刚升起,就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冻结。 混沌空间。 一道略显虚幻、却与陈立面目一般无二的金色虚影,缓缓凝聚显现。 在其身前,一颗通体浑圆的珠子,静静地悬浮著,滴溜溜地缓缓旋转,散发出柔和却坚不可摧的光晕。 “这是……他……他有两个元神?不!这不可能!!” 七杀老祖的元神发出难以置信的尖啸,衝击之势不由得一滯。 修士的神堂穴中,怎么可能存在两个独立的元神? 眼前这完全超乎他认知的景象,让他陷入了极度的惊骇与混乱之中。 也就在他这下意识停顿的瞬间。 “嗡!” 陈立的金色元神,已然如影隨形,紧跟著冲入了自身的神堂穴內。 元神归位,神堂之中光芒大盛。 “受死吧!” 陈立手中乾坤如意棍绽放出璀璨金光,带著镇压一切的磅礴意志,朝著那惊骇失神状態的血色元神,当头劈下。 “我死,你也別想活!” 眼见长棍再次落下,七杀老祖心知今日已是十死无生之局。 疯狂与绝望淹没了他。 他不再试图抵挡,也不再妄想夺舍,血色元神猛地向內急剧收缩、压缩。 原本三尺高的元神,瞬间被压缩成一个只有拳头大小、却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光芒刺眼到极致的血色光球。 光球表面,无数细密的裂纹蔓延。 自爆元神! 这是修士最后、也是最惨烈的手段! 其威力,足以重创甚至毁灭同阶修士的神堂,令其魂飞魄散。 七杀老祖闯进来时,就存了这份同归於尽的心思。 “一起死吧!” 压缩到极致的元神光球中,传出七杀老祖充满怨毒和快意的狞笑。 下一刻,那暗红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眼,毁灭性的能量即將如同火山般喷发。 然而,就在这自爆能量即將达到临界点、轰然释放的前一剎那。 他狰狞的笑容猛地僵住。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扭曲,仿佛空间被强行置换。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已然出现在了一片死寂、毫无生机、天空灰濛、大地荒芜的诡异世界。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草木,没有生命,甚至连天地元气都稀薄得近乎於无。 “这……是哪?!” 七杀老祖的元神发出了惊骇欲绝的疑问。 但,时间,根本容不得他细想,元神自爆一旦开始,便无法逆转。 “轰隆隆!!!” 压缩到极限的元神之力,轰然爆散开来。 毁灭性能量如同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衝击而去,震得整个灰濛空间都剧烈地晃动起来。 刺目的血光吞噬了一切,狂暴的能量衝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七杀老祖的元神,连同他所有的意识、记忆、怨毒、不甘,在这毁灭性的释放中,彻底化为虚无,烟消云散。 数息之后,风暴渐渐平息。 陈立的元神,悄然出现在鼉龙珠空间內,悬浮在半空。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片狼藉的大地,又感受了一下小世界中逐渐平息的余波,微微鬆了一口气。 “总算……解决了。” 元神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毫无疑问,这位七杀老祖,是他所遭遇的最强大、最诡异、也最危险的对手。 其手段之狠辣,心思之诡诈,尤其是那远超当前境界的元神和最后那同归於尽的决绝,都让人心有余悸。 …… 风雪渐歇。 靠山南麓,一片狼藉。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丝极淡的金芒一闪而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元神归位。 活动了一下略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迈开脚步,走向不远处被截脉断魂指封住、动弹不得的虎面男子。 陈立在他身前站定,气机翻腾。 “咔嚓!” 虎面男子脸上的面具,应声而碎,露出了一张真实的面容。 这是一张约莫四十岁上下中年男人的脸,但皮肤粗糙,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深刻皱纹。 陈立淡漠地看著他:“说吧。七杀老祖,有何秘密?他积攒的宝物,又藏在何处?” 中年男子苦笑道:“若晚辈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前辈能否高抬贵手,饶我一命?” 陈立眼神冷了几分:“你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格。想活命,就证明你活著的价值。” 中年男子沉默片刻,知道已无转圜余地。 他收敛心神,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开口道:“晚辈斗胆一问,前辈可曾疑惑,方才与您交手的老祖,其修为分明是神意关巔峰,为何却能凝练出唯有大宗师方能拥有的元神?” “讲。” 陈立言简意賅,目光如炬。 中年男子不敢再绕弯子,深吸一口气道:“七杀老祖,这具被毁的肉身,並非其原本之躯。” 他见陈立並未打断,便继续道:“晚辈在会中数十载,算是较早追隨老祖之人。这些年来,老祖虽建七杀会,经营各方,但真正让他耗费心力、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一事,便是不惜代价,搜寻身负七杀坐命极凶命格之人。” “起初,我等皆以为,老祖意在培养核心死士。因老祖所传七杀心经確有其玄妙,命带七杀者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命格越凶,进境越速。这也確为会中造就了不少高手。” “时日一久,晚辈便觉有异。” 中年男子眼中露出凝重之色:“老祖对此事关注之深,超乎寻常。甚至会亲自核验每一个符合条件者的详尽生辰,反覆推敲。且早年似有几名命格极其特殊、堪称七杀满盘的弟子,离奇失踪或意外身故……” 他抬起头,目光与陈立对视:“因此,晚辈一直便有推测,老祖极可能是一位存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前辈高人。其原本肉身,或因寿元耗尽,或因重创不治,早已腐朽。但他凭藉某种逆天秘法,保住了元神不灭。” “而他如此执著於寻找特定命格之人,其真正目的,绝非培养弟子那般简单。恐是要寻觅一具命格与其本源高度契合之人,完成夺舍,重获新生。而这夺舍之法,应就在其珍藏之物中。” 听完中年男子这番推断,陈立目光微凝,陷入短暂沉默。 脑海中迅速闪过交手时的种种异常。 这番猜测,虽惊世骇俗,却似乎能完美解释这些问题。 夺舍…… 陈立陷入沉默,眼中光芒剧烈闪烁,显然这个推断所带来的信息,远超他之前的想像。 片刻之后,他压下心中的波澜,不再纠结於此,直接问道:“七杀老祖的宝物,藏在何处?” 中年男子心下稍定,立即答道:“大多置於这靠山石壁之內。” “靠山石壁?” 陈立目光扫向那面光滑悬崖:“有何玄机?” “石壁內,藏有一处残破的小洞天。” 中年男子解释道。 “小洞天?” 陈立眉梢微动。 “正是。” 中年男子点头道:“此洞天,我等亦猜测不出来歷,只知洞天约有三十万亩之阔。当年的靠山宗,便是凭藉这处洞天发展起来的。此地便被老祖占据后,成为我会核心秘库与根基所在。” 陈立微微頷首。 此说与之前审讯那名堂主所得信息吻合,应非虚言。 “带路。” 陈立不再多言。 他並指隔空虚点,一股精纯平和的元炁渡入中年男子体內,瞬间冲开了被禁錮的经脉穴窍,解除了其禁制。 中年男子只觉周身气脉復通,已能行动自如。 “前辈请隨我来。” 中年男子不敢怠慢,活动了一下手脚,当先朝著那面巨大的山壁走去。 陈立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第354章 洞天 靠山石壁。 中年男子当先引路,走入山洞,陈立紧隨其后。 山洞入口狭窄,光线昏暗,仅容两三人並行。 洞壁湿滑,生著厚厚的青苔,散发出泥土与腐朽草木的气息。 仅向內走了不过十来步,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前方的空气仿佛水面般荡漾开一层透明的涟漪,光线也隨之扭曲。 中年男子脚步不停,径直踏入那层涟漪之中,身形瞬间模糊。 陈立目光微凝,同样一步跨入。 一种轻微的、仿佛穿透某种薄膜的触感传来,眼前的光线骤然变得明亮、柔和。 豁然开朗! 方才的狭窄、昏暗之感瞬间消失。 陈立发现已然置身於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之中。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去,来时的山洞入口消失不见,身后是一片长满低矮灌木和杂草的山坡。 仿佛他们並非从山洞走入,而是直接出现在了这片山坡脚下。 目光所及,四周皆是高耸入云、壁立千仞的陡峭山峰,如同一圈天然的巨大围墙,將中间一大片区域牢牢环抱。 山峰上方,並非蓝天白云,而是一种氤氳著淡淡灰白色光晕的穹顶,光线从穹顶均匀洒下,不似日光,却也足够明亮。 脚下是鬆软肥沃的黑色土地,延伸向前方,形成了一片广阔的平原。 这片平原,只占据了这方小天地中心区域约莫三分之一的范围。 更远处,平原的边缘逐渐被起伏的丘陵、林地所取代,直至与环抱的群山相连。 气温与外界寒冬无异,同样寒冷刺骨,呼吸间能看见白气。 但地面上並无半点积雪,只有枯黄的草茎和裸露的黑土。空气乾燥,並无外界的风雪湿气。 中年男子解释:“前辈,此洞天早已残破,法则不全,故而能感受到外界的四季寒暑变化。但因其独立於外界空间,风雨雷电等天象,无法落入此间。” 陈立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被眼前平原上的景象所吸引,眉头不由得蹙起。 平原之上,被人工开掘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渠,如同大地的脉络。 陈立问道:“此地无水无雪,这些作物,如何灌溉?水源从何而来?” 中年男子伸手指向平原尽头、靠近环形山壁的一处:“山脊之上,有一眼深潭。那潭水並非洞天自生,其水源与外界地下暗河相连,是此洞天与外界惟一实质相接的通道之一。灌溉的水,皆从那里引渠而来。那水潭深处,亦是进出此洞天的出口。” 原来如此。 陈立心中瞭然,目光扫过地下。 田垄之中,此刻正生长著大片大片低矮的、呈现一种奇异灰绿色的植物幼苗。 幼苗不过尺许高,叶片呈卵圆形或长椭圆形,边缘有不规则的波状锯齿,表面覆盖著一层细微的、类似白霜的粉状物。 见陈立目光灼灼,一直紧盯著田中的阿芙蓉幼苗,中年男子心中念头急转。 这位前辈甫一接触新义帮,开口便是天量的阿芙蓉,昨夜鏖战,其目的恐怕也有此意。 当即开口解释:“前辈,此物正是阿芙蓉的幼苗。此时节令不对,又尚未长成。阿芙蓉通常十月下种,越冬生长,至来年二三月间枝叶最为茂盛,四五月份顶端会开出或红或紫或白的花朵,花落之后,结成鸡蛋大小的蒴果。待得六七月,果实成熟,便可划取浆液,製成膏土了。” 阿芙蓉! 而且是规模惊人! 陈立打量著眼前这片绵延的灰绿色,询问道:“此地种植的阿芙蓉,共有多少亩?” 中年男子答道:“如今剩下的,不足三千亩。近年来,此项生意,只维持几个老渠道的供应。种植面积一减再减,余下的田地,大多改种了些常用的中草药材。” 两人于田边说话之际,远处,靠近山麓脚下的一排石屋方向,突然腾起一股凌厉的气息。 如同出鞘的利剑,迅捷无比地朝著他们所在的方向疾驰而来。 陈立眼神微动,却並未防御,只是静静看著。 一道瘦小的身影已落在两人身前数丈之外。 此人身材瘦小,腰间斜斜挎著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布满暗红锈跡。 落地后,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陈立,手掌已然下意识地紧紧握住了腰间剑柄:“此人是谁?师尊何在?” 他死死盯著中年男子,气机却牢牢锁定著陈立,锈剑仿佛会隨时出鞘。 中年男子上前半步,挡在了此人与陈立之间。 他对陈立拱手介绍道:“前辈,这位是七杀会暗杀堂的堂主,花无心。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七杀会谋杀堂堂主风隨云。” 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陈立,道:“无心,放下吧。师尊他……已被这位前辈斩杀了。” “什么?!” 花无心身躯明显一震,双眼骤然睁大,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风隨云,又猛地看向陈立。 场中气氛瞬间凝滯,只有洞天內微寒的风无声流淌。 足足过了三四息,花无心眼紧紧握著剑柄的手指,竟缓缓地鬆了开来。 他眼神复杂,忽然抱拳,对著陈立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多谢……前辈。” 这个反应,倒是有些出乎陈立的预料。 他看向风隨云,带著询问之意。 “前辈明鑑,七杀老祖名义上是我等师尊,引我等踏入武道之门,此恩不假。但除此之外,我等能有今日修为,更多是靠自身苦修、廝杀搏命而来。老祖於我等的栽培,与其说是师徒传承,不如说更像是豢养。” 风隨云坦然解释:“更何况,我等师兄弟几人,早便有所猜测。老祖將我等培养至神堂境界,或许……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行那夺舍替身、延续己命的邪法,亦或是当作他日后的资粮今日前辈出手,將老祖斩杀,对我等而言,非但不是仇怨,反倒是是给了我等一条可能的生路。活命之恩,道一声谢,理所应当。” 陈立微微頷首。 风隨云转向花无心:“无心,前辈的两位下属,请你去將他们带来,务必礼遇。” 花无心没有说话,身形一动,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淡淡灰影,朝著远处那排石屋飞掠而去,身法之诡异迅捷。 “前辈,老祖平日起居练功的洞府,在靠近出口水潭附近的山壁之中。请隨我来。” 风隨云对陈立做了个请的手势,隨即当先施展身法,飞掠而去。 陈立身形飘然而起,不疾不徐,始终稳稳跟在风隨云身后丈许之处。 两人身法极快,不多时,便已穿过大半个平原,来到小洞天深处。 水声渐响,如雷轰鸣。 山壁之上,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砸入下方深潭,溅起漫天水雾。 瀑布后方,隱约可见山壁內凹,似乎別有洞天。 “前辈,老祖洞府便在瀑布之后。” 风隨云说完,身形一折,毫不犹豫地朝著那湍急的水幕衝去。 “噗”的一声轻响,水花四溅,他的身影已没入瀑布之后。 陈立周身元炁自然流转,一步迈出,撞入水幕。 水流纷纷滑开,未能沾湿他半分衣角。 穿过水幕,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瀑布之后,果然是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入口,但入口处却被一扇厚重的的千斤石闸牢牢封死。 石闸表面粗糙,布满水渍和青苔,与周围山壁顏色相近,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 石闸旁,靠壁放著一张锈跡斑斑的铁製方桌,桌面光滑,似乎常被摩擦。 风隨云走到铁桌前,双手握住桌沿,低喝一声,缓缓发力转动。 “嘎吱……嘎吱……” 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千斤石闸,隨著铁桌的转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前辈,请。” 风隨云当先走入。 陈立跟隨而入。 洞內石室不大,虽略显简陋,却五臟俱全。 靠里是一张铺著兽皮的简陋石榻,旁边有石桌石凳。 另一侧则是一个粗糙的书架,上面零散放著些书籍。 墙角甚至还有灶台、水缸等生活用具。 所有物品摆放整齐,並无多少灰尘。 陈立目光扫过,这七杀老祖,看来確实在此居住过。 他走到书架前,隨手拿起几本书翻看。 倒也都是武功秘籍,但只是最基础的锤炼筋骨、打熬气血的外练法门,放在江湖上或许能引起一些小的爭夺,对陈立而言,用处不大。 转身看向风隨云,目光平静,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你说的,七杀老祖的珍藏,便是这些?” 风隨云被那目光一扫,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解释道:“前辈明鑑!老祖平日久居之地,確只此处。这洞府之內,或许设有暗格密室之类。只是机关巧妙,还需仔细搜寻一番。” 陈立让他去叫花无心等人前来。 风隨云来到洞口,一声长啸。 不多时,洞口光影一暗,花无心赶至,身后跟著两人,正是白三和包打听。 两人模样甚是狼狈。 两人衣衫襤褸,沾满污渍血跡,走路一瘸一拐,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淤痕和结痂的伤口。 白三更是呲牙咧嘴,显然身上伤痛不轻。 “爷,您可算来了!” 白三一眼看到陈立,一瘸一拐地衝过来,声音带著愤懣:“爷,您是不知道这帮龟孙子有多狠,完全不把咱当人看。抓进来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毒打!您看看,看看!” 他扯开破烂的衣襟,露出胸前纵横交错的鞭痕:“拿沾了水的牛皮鞭子抽啊……您再不来,我和老包这两把老骨头,非得交代在这鬼地方不可!” 包打听跟在他身后,虽然没说话,但也是脸色惨白,山羊鬍子都耷拉了几分。 陈立目光扫过白三和包打听身上的伤势,又冷冷地瞥了一眼风隨云和花无心。 风隨云和花无心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心头俱是一紧,却不敢辩解,只是微微垂首。 陈立看向兀自喋喋不休诉苦的白三,淡淡打断道:“死不了就干活。仔细找找,这石室里可有机关暗格。” “誒!好,爷!” 白三收住了话头。 他虽受了些皮肉之苦,但都是外伤,內息未损,无甚大碍。 当下在石室里翻找起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白三伸出手指,用指节沿著石壁缝隙细细叩击,侧耳倾听。 一声极其轻微的、不同於实心石壁的异响传来。 白三眼睛一亮,又反覆確认了几次,最终在石壁上一处毫不起眼的微小凸起上用力一按。 “咔嚓!” 一声机括轻响。 那块石壁竟向內缩进半寸,隨即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寸许见方、深约半尺的暗格。 “找到了!爷,在这儿。” 他惊喜叫道。 暗格之中,静静地放著一个一尺见方的紫檀木小匣。 白三將木匣取出,递给陈立。 陈立接过木匣,轻轻打开匣盖。 匣內铺著明黄色的丝绸衬垫。 上面放著三样东西。 左侧是几个小巧的玉瓶和瓷罐,看样子是丹药。右侧,则並排放著三本薄薄的册子。 陈立伸手拿起三本书册。 第一本,正是七煞夺神功。 略一翻阅,其中记载的正是那种吞噬他人神识以壮大战力的诡异秘法。 第二本,封面是《十六字排盘书》,似乎是一本命理相术的典籍。 第三本,则是一本没有封皮的小册子,纸张新旧不一。 隨手翻开几页,里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写著不少字。 竟是七杀老祖的日记。 陈立无语,將东西收好,目光再次落在风隨云和花无心身上:“此间事了,带路出去吧。” “前辈请隨我来。” 风隨云当先引路,眾人依次走出石室,穿过瀑布水幕,重新回到洞天之內。 顺著瀑布水流溯源而上,行不多时,来到一处僻静的山坳。 山坳地势较为平坦,几乎被一汪幽深的碧绿水潭完全占据。 潭水森寒,隱隱有暗流涌动。 “前辈,出口便在此潭水之下。” 风隨云指著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需潜入水底,寻到一处暗流通道,顺流而出,便可回到外界。” 陈立道:“你在前引路。” “是。” 风隨云率先纵身跃入冰凉的潭水中,身影很快消失在水下。 陈立示意白三、包打听跟上,自己则带著那个装有秘籍和丹药的箱子,走在最后。 五人依次潜入幽深的潭水,顺著暗流,向著出口游去。 不多时。 “哗啦……” 几道湿漉漉的身影从潭水中探出。 陈立跃上岸边,周身元炁蒸腾,水汽瞬间化作白雾散去,衣衫须臾间恢復乾爽。 风隨云、花无心、白三、包打听也相继上岸,各自运功驱寒。 环顾四周,他们竟已在靠山山腰之上。 身后是一处不起眼的岩缝水洼,与下方深潭相连。 举目四望,四周此刻完全被厚厚的皑皑白雪覆盖。 寒风凛冽,卷著雪沫扑面而来,远处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下山。” 陈立言简意賅。 眾人沿著陡峭的山路向下飞掠。 不多时,便已来到山脚较为平缓之处。 彭安民裹著厚厚的皮袄,见到陈立等人身影,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急忙一抖韁绳,碾过积雪迎了上来。 “前辈。” 彭安民跳下车辕行礼。 陈立微微頷首,目光转向风隨云与花无心二人,眼神平静,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让寒风似乎都为之一滯。 “给你们两个选择。” 陈立的声音冰冷:“一,听我差遣。二……与你们师尊,还有那几位师兄弟一起,长眠於此。我会为你们选一处风水宝地。” “你……!” 花无心的手瞬间握紧了腰间的锈剑剑柄,眼睛燃起了屈辱与愤怒的火焰。 然而,不等他发作,旁边的风隨云已闪电般横跨一步,挡在了他与陈立之间,同时一把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腕。 风隨云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兄弟二人,愿恭候差遣!” 花无心被风隨云死死按住,挣扎了一下,终究是没再动作,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还算识相。” 陈立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忽然毫无徵兆地朝著数步之外的风隨云与花无心隔空点出。 “嗯?!” 风隨云与花无心大惊失色,完全没料到陈立会突然出手。 两人下意识地便要施展身法闪避,同时鼓盪罡气护体。 然而,下一刻。 “咚……!!” 一声直接响彻灵魂最深处、宏大沉重的暮鼓晨钟,猛地在他们神魂之中炸开。 镇邪印。 “噗!” 两人如遭重击,身形剧震,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钟声如同潮水般,一道未平,一道又起,连绵不绝,一浪高过一浪地衝击著他们的神魂本源。 “咚!咚!咚!……” 风隨云和花无心站立不稳,踉蹌著单膝跪倒在雪地里,额角青筋暴起,口中鲜血连喷,在洁白的雪地上溅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旁边的彭安民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白三和包打听,先是嚇了一跳,看到两人那痛苦不堪、连连吐血的狼狈模样,想起自己之前所受的酷刑,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快意。 “让你们丫的之前下手那么黑!” 白三小声嘀咕,觉得舒坦了不少。 风隨云和花无心毕竟是七杀会培养出的顶尖杀手,他们经受过的残酷训练、承受过的痛苦折磨不知凡几。 此刻即便神魂痛不欲生,两人竟也硬生生咬牙忍住,除了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竟没有发出悽厉的惨叫或开口求饶。 只是从他们那剧烈颤抖的身躯和涣散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已濒临崩溃的边缘。 陈立直到两人气息萎靡到极点,这才收回了镇邪印的引动之力。 神魂钟声戛然而止。 风隨云和花无心如同虚脱般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浑身被冷汗浸透,在寒风中迅速结起白霜。 两人望向陈立的眼神,已然带上了恐惧与敬畏。 陈立俯瞰两人:“此印已种在你们神魂深处。日后若有异心,我隨时可以取了你们性命。” 风隨云强忍著神魂中残余的剧痛和虚弱,声音嘶哑:“属……属下不敢!但凭主上吩咐,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花无心也艰难地爬起,低下了倔强的头颅,虽未说话,但姿態已表明一切。 “记住你们今日之言。” 陈立不再多看他们,转向彭安民:“把那几个人带过来。” “是。” 彭安民连忙应声,从马车里连拖带拽,弄出来三个被捆得结结实实、尚在昏迷中的人。 正是新义帮等三位帮主。 陈立对风隨云和花无心吩咐道:“这三人,你们处置妥当。莫留后患。” “属下遵命。” 风隨云立刻应道。 “走吧。” 陈立不再多言,登上马车,坐定。 白三和包打听亦赶忙跳上车。 彭安民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启动,碾过积雪,向著来时的路驶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山顶寒风呼啸,捲起雪粉,渐渐掩盖了车辙马蹄印。 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风隨云和花无心相顾无言,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花无心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死死盯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声音因愤怒而嘶哑:“为、何、要、忍?!” 风隨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不忍,又能如何?你我联手,能贏吗?”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萧索,也有一丝解脱,淡淡道:“往好处想吧,至少老祖死了。从今往后,我们不必再日夜提心弔胆,这七杀会……也归我们了。这位主,应该比老祖好伺候得多。” 花无心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不再说话,只是望著风雪,不知在想些什么。 雪,越下越大了。 第355章 年礼 腊月三十,除夕。 灵溪家家户户贴上了崭新的桃符,空气中瀰漫著爆竹的硝烟。 今年的陈家,与往年有些不同。 陈立外出未归,但府中诸事,依旧井井有条,一应照常。 年初,陈家借著大规模修缮房舍、扩建织造坊的机会,將陈氏祠堂也好好翻修了一番。 天刚蒙蒙亮,陈氏祠堂前便已聚满了人。 以陈守恆为首,陈守业、陈守月,以及陈氏族人,皆身著整洁衣服,按辈份长幼,肃然立於祠堂院中。 祭祖仪式,早在腊月十八便已开始准备,直至今日,方才开启。 祭祖完毕,眾人返回府中。 方才的肃穆迅速被一种节日的热闹所取代。 但今日府中的热闹,却並非只因除夕。 府门內的前院空地上,早已摆开了几张长条案几。 小妾柳芸带著丫鬟僕役,正忙而不乱地清点著一个个用红纸包裹的物事。 案几旁,陈家名下的佃户、长短工、丫鬟僕役,皆按序列队,脸上带著喜色。 发放年礼了。 这是陈家破天荒头一遭。 此事源於月前,陈立唤来长子陈守恆与儿媳周书薇,言道家业日大,仅靠一人或几人决断,已非长久之计,无规矩不成方圆。 陈立与二人商议,打算拿出一套规矩制度,以便管理。 谈及奖惩之事时,周书薇言道,朝廷每年会给官员年终添给,以示恩赏。 而世家大族,也会给依附的供奉、门客,乃至府中僕役、田庄佃户赠送年礼,既是酬谢,也是维繫人情、稳固人心之举。 陈立一听便明白了,这不就是前世的年终奖。 即便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也是通行已久的成熟制度。 想到自家產业扩张迅速,规矩要严,奖励亦不可少,这套现成的激励法子,正可拿来使用。 当即点头同意,让周书薇协助陈守恆,儘快擬定章程,於年底发放。 於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发放自有章法。 佃户依其所缴田租的一成领取年礼。 府中长短工、僕役丫鬟,则按其每月例钱的一成计算。 但这並非平均分配,还需考量各人一年来的表现。 勤勉肯干、表现优异者,可得厚赏。怠惰懒散、有过失者,所得锐减,甚或分文不得。 譬如负责採买的陈大富,因之前购入烂菜叶以次充好,被守月抓住,记过惩处。 此刻便只能眼睁睁看著旁人领赏,自己臊眉耷眼地站在一旁,一分钱也拿不到,引来不少或同情或讥讽的目光。 有人只得几钱银子,喜滋滋地揣入怀中,也有人拿到足有一两多的红封,笑得合不拢嘴。 至於那些门客、客卿和供奉,陈家並非简单给予银钱。 周书薇事先已一一徵询过他们的意见,或赠予其需要的药材,投其所好,以示尊重。 就连在府中武堂习武的那些半大孩童,也每人领到了两份用於打熬气血的壮血散,引得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 整个下午,陈家府內府外,乃至整个灵溪村,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快氛围之中。 红封、赏赐,代表著主家的认可与慷慨,比任何空话都更能凝聚人心。 喜庆之下,陈家几位主人的脸上,却並无太多喜色,反而笼罩著一层淡淡的、难以化开的忧色。 团圆饭摆在正堂,菜餚比往年更为丰盛,但席间气氛却有些沉闷。 就连最活泼的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小傢伙,似乎也感受到不同往年的气氛,安静了不少。 毕竟,陈立至今未归,亦无音讯传回。 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之事,难免让人心生忐忑。 夜色渐深,窗外零星响起別家守岁的爆竹声。 饭毕,碗筷撤下,换上清茶果品。 一家人围坐閒话。 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年纪最小的,早已坐不住,眼巴巴地望著窗外,惦记著去放烟花爆竹。 突然,陈守恆面色微微一变。 几乎同时,下首的陈守业也若有所觉,猛地看向大哥。 “爹回来了!” 兄弟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一家人起身相迎。 一辆青篷马车,碾著薄薄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府邸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道身影利落地跃下车辕,不是陈立是谁?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恆上前:“此行……一切可还顺利?” 陈立目光扫过两个儿子,微微頷首:“嗯。有些波折,但无大碍。” 他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寒气,吩咐道:“守恆,守业,將车上的箱子搬到我书房密室去。小心些。” 兄弟二人连忙应下。 宋瀅见到丈夫安然归来,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眼圈微红,招呼丫鬟:“去给老爷烧热水,准备换洗衣物。” 陈守月则转身就往厨房跑:“爹,我去让厨房热了饭菜端上来。” 陈立补充了一句:“让人另外备一桌饭菜,送到別院给白三和包打听。” 一番梳洗,褪去一身风尘与寒意,陈立换上一身舒適的棉袍,回到温暖的正堂时,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刚好摆上。 陈立也不多言,坐下便独自用餐。 片刻功夫,便已放下碗筷。 待丫鬟们悄无声息地將碗碟撤下,又奉上清茶蜜饯,一家人围炉而坐,正堂內,只余炭火在铜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陈立端起温热的茶杯,呷了一口,目光首先落在那三个早已坐不住的小傢伙身上。 三个孩子眼巴巴地望著窗外隱约闪动的烟花光亮,小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守敬,守悦,守诚,过来。” 陈立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 三个孩子一个激灵,连忙收回目光,规规矩矩地站到陈立面前,脆生生地应道:“爹!” “想出去玩,得先过了爹的考较才行。” 当即隨意问了几句蒙学功课和所学內容。 守敬年纪最长,率先回答,虽有些紧张,倒也背诵流利。 守悦声音清脆,对答如流。 最小的守诚虽然偶有磕绊,但大意不差。 陈立微微頷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嗯,尚可。去吧,让柳姨娘和丫鬟们带你们去玩,注意安全,小心火烛。” “谢谢爹……” 三个孩子如蒙大赦,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欢呼一声,一阵风似的衝出了正堂。 院外很快便传来了他们兴奋的欢呼声。 打发走了小的,陈立的目光转向了次子陈守业。 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讚许,点头笑道:“不错,突破神堂关,我陈家,如今也算是一门三位神堂宗师了。很好。” 陈守业素来沉稳寡言,此刻听到父亲亲口肯定,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得色。 他起身恭敬回道:“此事孩儿也是月前侥倖功成,尚未来得及向您稟报。” 陈立未再多言,却是忽然抬起了右手。 指尖之上,一抹深邃古朴的青铜之色悄然流转,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与苍茫气息。 陈立朝著陈守业的眉心,轻轻一点。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鸣,一道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暗青色的小巧铜钟虚影,自陈立指尖凭空浮现。 铜钟造型古拙,钟身隱约有云纹流转,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稳固与镇压之意。 下一刻,铜钟虚影化作一道青色流光,速度快得超乎想像,直射陈守业眉心。 “爹?!” 陈守业完全没料到父亲会突然出手,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就要运转罡气抵挡。 “莫要抵抗。引你神识,炼化此物。” 陈守业立刻强压下本能的反抗意念,依言收敛心神,將意识沉入识海。 也就在他放开心神的剎那,那道青铜钟影已然无视肉身的阻隔,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眉心之中,直接出现在其初成的神堂穴內。 “咚!” 一声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沉闷钟鸣,在陈守业的神堂穴中轰然炸响。 陈守业浑身剧震,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如同被一柄无形重锤狠狠砸中,震盪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气血翻腾,差点一口鲜血喷出。 他心下骇然,知此物非同小可,不敢有丝毫怠慢,也顾不得身在正堂,当即就在原地盘膝坐下,全力运转神识,小心翼翼地开始尝试炼化。 堂內一时寂静无声,看著盘坐在地、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面色变幻不定的陈守业。 原来,月前陈立尚在南江郡处理七杀会事宜时,守业突破之时,系统奖励也隨之发放。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灵境第三关內府关,奖励发放:百草枯荣诀。】 【恭喜宿主次子陈守业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奖励发放:定神钟。】 第一份奖励百草枯荣诀让陈立十分惊讶。 按理说,次子守业並不缺內气心法,系统为何会突然奖励一本功法? 他仔细翻阅后,心中疑惑更甚。 这百草枯荣诀的修炼方式颇为诡异,竟非传统的打坐练气,而是需要寻找到一百零八种特定年份的药材,逐一炼化其药力,待全部炼化完毕,便可水到渠成地突破灵境。 秘籍中所载的许多药材名称古怪,他闻所未闻,且从药名推断,其中大半恐怕並非补益之药,反而带有剧毒。、 此功法修炼,更像是邪魔外道。 这功法,是儿媳李瑾茹准备的? 还是长孙陈志远预留的? 陈立一时也难以猜测出来,便先將秘籍小心收好,暂不作他想。 第356章 奖励 第二份奖励定神钟,则是一件神魂辅助法宝。 其妙用有二。 一为实物攻防。此钟可隨心变大变小,小可托於掌心,大则可如房屋笼罩己身。 对敌时,钟声一响,音波足以重创修为稍弱的对手。防御时,钟体坚不可摧,化作坚实壁垒。 二为神魂至宝。可被神识炼化,面对专攻神魂的邪术幻术,或是强者神识衝击时,定神钟能自动护主,堪称神魂防御的至宝。 即便是陈立,见到此钟功效也颇为眼热。 他自己元神已成,若有此钟护持,无疑如虎添翼,能极大增强元神之身的防御与力量。 遭遇强敌,打不过也可凭此钟防御遁走,无疑是一张极强的底牌。 但转念一想,自己元神已成,更有乾坤如意棍这等神器在手,而两个儿子至今尚无武器防身。 权衡之下,他还是决定將此钟给与次子,助其稳固实力,增厚底蕴。 见陈守业已进入深沉的炼化状態,一时半刻难以结束,陈立目光转向一旁的长子陈守恆。 陈守恆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他虽然不知此钟妙用,但见其能炼化於神识,必然是好东西。 此刻眼中满是羡慕,甚至不自觉地咂了咂嘴,神情姿態,与他少年时一般无二,见到好东西就挪不开眼,全然看不出已是独当一面的神堂宗师。 陈立不禁莞尔,笑骂道:“你这点出息,好好修炼,早日突破化虚。” “是,孩儿定当努力。” 陈守恆被说破心思,也不尷尬,爽快答应。 但隨即脸上兴奋之色褪去,化为一丝无奈,嘆了口气道:“爹,如今家中银钱……支撑日常用度已是捉襟见肘,想要快速突破化虚,只怕要许多年了。” 陈立脸上的些许笑意敛去,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妻子宋瀅。 “瀅儿。”陈立询问:“家中如今帐目如何?你细细说与我听。” 宋瀅道:“腊月二十七那日,我与守恆、书薇,参照去年旧例,將家中一年的帐目核算了一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陈守恆和周书薇,告知由她主述,他们从旁补充。 於是,將过去一年陈家的家业状况,向陈立娓娓道来。 过去的一年,对陈家而言,是產业急剧扩张的一年,但也是开支如流水、入不敷出最严重的一年。 开支方面,数额堪称巨大。 首先是吞併孙家產业所支付的一百一十二万两白银,这笔巨款几乎掏空了陈家存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其次,各项开销亦不小。 购买修炼药材、囤积生丝原料、盘下新的商铺店面、兴建织造工坊、修缮扩建府邸,以及维持各项產业的支出,再加上家族数百口人的日常用度、僕役薪俸等琐碎支出…… 林林总总加起来,两项开支合计,高达二百一十三万两之巨。 反观收入,却显得极为单薄。 由於陈立打算囤积居奇,去年一年,陈家几乎没有大规模出售任何核心物资。 导致帐面收入极其微薄。 能够称得上稳定收入的,只有来自周家陪嫁的一万七千亩良田和孙家名下那一万四千亩田產的地租。 但即便是这区区三万余亩田地的租金,也收缴不畅,至今入库的现银仅有一万八千余两。 去年新开设的九家丝绸铺子,虽已全部营业,但因开业时间短,市场尚在开拓,去年全年带来的净利润,合计也不过一千多两银子。 对於动輒百万计的支出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一番盘点下来,目前陈家帐面上能动用的现银,仅剩下十五万三千两白银,以及六千三百两金子。 十几万两银子,若只用於维持家族日常开销、支付僕役薪俸、应对寻常人情往来,尚且绰绰有余,显得颇为宽裕。 但若要支撑陈守恆、陈守业、周书薇这三位神堂宗师的修炼,则无疑是痴人说梦。 陈立当年神堂之后修炼所使用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一副药材的成本便在两千到三千两银子之间。 若想保持快速的修炼进度,参考陈立当年的消耗,每人每年至少需要投入二十万两白银。 这还仅仅是他们三人,家中其他人的修炼用度,同样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而眼下,能够预期、可以较快变现的资產,主要有三项。 一是从孙家接手过来的九万石存粮。 粮食是硬通货,变现容易,若果断出售,预计可得银十八万两左右。 二是库房中堆积如山的七十三万斤生丝。 按照目前市价一两一钱银子一斤计算,全部售出可获银约八十万两。 但生丝市价的持续缓慢上涨,让陈立心中警惕,越发肯定了自己之前的判断。 这些生丝非但不能卖,恐怕还得继续暗中收购。 三是与孙家小妾卓沅约定、应由溧阳郡衙退还的四十七万两拍卖款。 但这笔钱至今未能到位。 问题倒並非出在郡守赵元宏身上,而是购买第一份產业的曹家,不知何故,迟迟未缴纳那三十五万两款项。 赵元宏夹在中间,既不敢催促势大的曹家,又不敢按毁约来算,只能拖延,导致退款事宜停滯。 正因为如此,家中眾人近月来已不得不主动减少了修炼时药膳和丹药的辅助。 听完妻子的敘述,陈立眉头微蹙,也感到棘手。 偌大的家业,表面风光,內里依旧脆弱。 他能想到的,眼下,能快速解此燃眉之急的,也只有隱皇堡地下密室中那笔高达四百五十万两的藏银了。 但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的搬运,动静不小,必然惊动天剑派。 在自家尚未拥有与天剑派正面抗衡的实力之前,贸然取银,无异於火中取栗。 时机,远未成熟。 陈立心中暗嘆一声,沉吟片刻,看向长子与长媳:“年节过后,你们二人带上五千两金子,再去吴州黑市一趟。將今年家中必需的修炼药材採购齐全,运回灵溪。余下兑换为白银,带回家中,以备不时之需。” “是,爹。我们年后便去办。” 陈守恆应下。 周书薇也轻轻点头,表示记下。 陈守恆瞥了一眼母亲宋瀅,又看了看奶奶、守月等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有些犹豫。 陈立察言观色,知他还有事,便道:“隨我到书房来。” 说罢,起身向书房走去。 陈守恆和周书薇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书房內。 陈立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长子,开门见山:“此刻没有外人,说吧,还有何事?” 陈守恆脸上带著一丝迟疑,低声道:“爹,是关於孙家妾室卓沅,和女儿孙婉茹。她们二人,至今仍被软禁在周府別院。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爹示下。” 陈立的眉头蹙了一下,瞥了一眼周书薇,又看向长子,当即询问:“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陈守恆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带著几分不忍:“爹,孩儿……觉得,卓沅与孙婉茹,终是与两家恩怨並无关联,在接手孙家產业一事上,她们也算安分,颇为配合。 她们曾向孩儿恳求,愿放弃孙家所有產业,只求我们能寻个可靠的鏢局,將她们送回老家。若要对她们下手,是否……过於残忍了?” 陈立看著长子眼中的惻隱之色,暗暗摇头。 自己这长子,能力、心性皆已算上佳,唯独这心肠,还是软了些。 他反问道:“那何章琳出身何处?” 陈守恆一怔,答道:“青天司……” 陈立沉声道:“去年溧阳郡城,那算盘老者的实力,你亲眼见了。你认为,我陈家能够应付青天司的几位大宗师?” 说到此处,目光锐利起来:“孙家覆灭、何章琳身死的诸多內情,尤其是我们陈家在其中的角色,她们心知肚明。你说她们无辜,或许不假。 但可曾想过,若她二人落入青天司手中,又会吐出多少对陈家不利的言词?为了两个无足轻重、却握有致命把柄的女子,留下如此巨大的隱患。一旦事发,陈家,便是灭顶之灾。这份仁慈,你可曾考虑吗?” 他停顿片刻,看著长子脸上变幻的神色,语重心长地道:“守恆,你心存仁念,此为善。但慈不掌兵,义不养財。圣贤的仁恕之道,那是给人看的规矩。若一味被其束缚手脚,我等又与寻常百姓何异?”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在陈守恆心头。 他脸色变幻,愕然沉默。 他並非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潜意识里仍存著一丝良心与不忍。 挣扎片刻,终是深吸一口气,垂下头道:“是,爹。是孩儿想岔了。” 陈立不再多言,盯著他道:“此事,就由你处理吧。你若能有更好的法子,留下她们两人也自无不可。” “是,爹。” 陈守恆应下。 见长子不再言语,陈立便开口询问:“朝廷那边,可有消息?” 陈守恆摇头道:“並未有甚动静。江州至朝廷,往返需要两月,想来年后才能有消息了。” 陈立点头,又问道:“曹家那边呢,近来有何动静?” 陈守恆神色一正,回道:“腊月十七那日,曹文萱来过灵溪。到永孝叔公坟前祭拜了一番,之后便离开了。期间並未再提及合作之事。不知……曹家此番,究竟是何意图。” 陈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不提合作,莫非有其他谋划? 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周书薇,眉头轻蹙道:“书薇,你气息不顺,可是受了暗伤?” 周书薇没料到陈立观察如此入微,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陈守恆。 陈守恆脸上露出了些许抑制不住的笑意:“爹,尚未及向您稟报。书薇她……有喜了,刚刚足月。” “有喜了?” 陈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这倒是一件喜事。书薇,你好生休养,家中诸事不必过度操劳。” “多谢父亲关怀,儿媳晓得。” 周书薇红著脸,低声应道。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愈发密集起来。 子时至,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357章 十神 元嘉二十九年。 陈立与家人团聚两日后,便向眾人交待一声,开始了闭关。 无他,此次南江之行,固然凶险,但收穫亦是惊人。 这其中,最主要的,並非那残破的小洞天,也非收服风隨云、花无心等人,而是那本七杀老祖的日记。 最初得到此物时,陈立並未抱太大期望。 毕竟,正经人谁写日记? 他以为这不过是七杀老祖记录些日常琐事、阴谋算计的寻常本子,其中可用信息恐怕不多。 然而,在返回灵溪的路途上,他仔细研读时,才悚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 这哪里是什么日记? 这分明是一位老怪物,留下的毕生修炼体悟与传承秘辛! 其中记载的许多认知与猜想,完全顛覆了陈立对七杀会的固有印象,也为他推开了一扇认知的大门。 其价值,对陈立而言,甚至超过了其他。 陈立通过梳理、拼凑手札中散落各处的信息,七杀会与七杀老祖的来龙去脉,渐渐清晰起来。 七杀会,其起源已渺不可考,手札中只模糊提及为上千年前的人物所创。 让陈立惊讶的是,这个令江州乃至朝廷都头疼不已的暗杀组织,在最初,並非以杀伐为业,而是以星象术数为生。 所谓谋杀、暗杀、劫杀、戏杀、斗杀、误杀、故杀,这令人闻之色变的七杀堂,只是七杀老祖重建七杀会后,为了掩人耳目、方便行事而牵强附会、生造出来的名目。 其真正的核心,始终只有一个。 七杀命格。 手札追述,七杀会的创派祖师,乃是一位惊才绝艷、达到了法境的绝世强者。 这位七杀祖师认为,天地法则,命运称王。 命运,本身就是天地根本的法则之一。 他从流传於世的命理术数中,窥见了十神妙用,並从中独闢蹊径,领悟出了独属於他的七杀法则。 所谓十神,即比肩、劫財、食神、伤官、偏財、正財、七杀、正官、偏印、正印。 在命理学说中,每一种都象徵著不同的人事、心性与际遇。 而七杀,正是这十神之一。 何为七杀? 杀者,煞也。 手札中对七杀格有详尽描述。 年柱带七杀,主祖上早亡,根基薄弱。 月柱带七杀,主兄弟缘薄,婚姻不顺。 日柱带七杀,主身弱多病,易遭横祸。 时柱带七杀,主子女缘薄,晚年悽惨。 可谓是凶煞之星,刑克六亲。 然而,天道盈缺,损有余而补不足。 命带七杀固然主凶,但七杀祖师认为,正因其命带凶煞,於命主多有妨害,天命便会在其他方面给予极强的补益。 或意志坚韧,或杀伐果决,或是於武道、术法、谋略等领域拥有超乎常人的天赋。 拥有七杀格之人,乃极凶之煞,名称虽凶,实则是可成大器的贵格。 只需“制杀为用,转凶化吉”,便能將煞气化为己用,成就大贵之格。 因此,七杀祖师创派之初,立下规矩。 门人弟子,必须身负七杀命格。 而他自身,更是罕见的四柱带七杀的绝世凶格,命煞之气冲天。 他以此为基础,耗费心血,创出了独步天下的七杀心经。 七杀心经的修炼方式,在陈立看来,堪称诡异而残酷。 饶是陈立有了七杀老祖的笔记和那本十六字八字排盘书作为参照,也反覆参悟了数日,才勉强理清其內在逻辑。 心经开篇明义,奠定了其最核心、也最基础的法则。 克我而与我同命者,是为七杀。 这短短一句话,便是七杀心经的总纲。 最简单的理解便是,在命运上,能够克我,但同时又与我是同类的人,便是我的煞。 找到此人,將其斩杀,便是破煞。 破煞之后,便可掠夺对方命格中蕴含的七杀煞气,化为自身修炼的资粮,修为便能因此获得长足的精进。 讲究的是控制得宜,煞为我用。 这就是一条赤裸裸的、建立在掠夺他人命格本源之上的吃人之道。 也解释了为何彭安民等人修炼速度奇快,却无需大量药膳。 他们修炼的根基,从来不是天地元气,而是他人命中气数。 根据七杀老祖的猜想,只要按照此法不断寻找併吞噬那些在命格上克制自己的七杀之人,就能积累七杀煞气。 当累积的七杀煞气与对克我规则的领悟达到某个极致,便能彻底掌控七杀法则,从而成为法境强者。 他甚至在笔札中提出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推断。 七杀,仅仅是十神之一。 若能以七杀为基,逐步领悟、掌控其余全部十神法则,或许便能窥见命运法则的真容。 到了那时,便能登临那只存在於传说之中,连法相强者都只能仰望的道境。 至此,陈立方才明白,七杀老祖为何要不遗余力地搜寻身负七杀命格之人。 而这位被陈立斩杀的七杀老祖,其经歷,亦可谓一部传奇。 他生於微末,父母早亡,孤苦无依,只能在市井底层挣扎求存,与野狗爭食,同地痞斗狠。 后来,凭藉一股狠劲和机灵,加入了一个名为兴和帮的地方小帮派,从最底层的嘍囉做起。 在帮派中,摸爬滚打,敢打敢拼,又懂得察言观色,渐渐崭露头角,竟一步步混上了堂主的位置。 更令他志得意满的是,他成功娶了兴和帮帮主的独生女儿,一时间风光无两,儼然是帮派的接班人。 但,命运的嘲弄来得猝不及防。 成亲仅仅七个月,妻子便为他生下了一子。 这等事情,见惯齷齪的七杀老祖岂会不明白? 自己这是被人结结实实地戴了顶绿帽,当了彻头彻尾的大怨种。 奇耻大辱,莫过於此。 但彼时的他,羽翼未丰,实力不济,面对帮主岳父,他很清楚反抗无异於以卵击石。 於是,选择了隱忍。这一忍,便是整整七年。 七年谋划。 他用尽一切手段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结交不满的元老,收买关键人物,甚至不惜与敌对帮派暗通款曲。 最终,在一个月黑风高之夜,以雷霆手段袭杀了帮主,紧接著,又亲手处置了妻子和那个並非己出的“儿子”,一举掌控了整个兴和帮。 可惜,他虽有心计且狠辣,自身修为却著实平平。 兴和帮不过是一郡之地的三流帮派,帮主生前也不过是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所传功法粗陋不堪。 七杀老祖当时所学芜杂,东拼西凑,实力在同辈中算不得顶尖。 骤然上位,根本镇不住蠢蠢欲动的內外势力。 很快,兴和帮便在周边敌对帮会的联手打压下分崩离析,他本人也只得仓皇出逃,如丧家之犬。 一路被仇家追杀,惶惶不可终日。 他某次被迫入荒山绝地,慌不择路间逃入一处隱秘山洞,却意外发现了一具早已坐化、不知歷经多少岁月的尸骸。 在尸骸身旁,他找到了七杀心经、七杀刀法、七煞夺神功等一套完整的传承典籍,以及十六字八字排盘书。 按照排盘书推算自身命格,他惊喜地发现自己竟是天生的七杀命格之人。 这与七杀心经的要求完美契合。 相较於兴和帮那粗浅不堪的下乘功法,这套体系完整的传承,无疑是无上珍宝。 他毫不犹豫,当即决定转修七杀心经。 或许是命格天生契合,他转修起来顺利得超乎想像,不过三个月,便成功转换根基,修为甚至因此精进不少。 初尝神功甜头,他开始苦心钻研十六字八字排盘书,並以此为凭,化身江湖术士,四处游荡。 其目的,绝非替人算命消灾,而是为了寻找身负七杀命格,並且其命格克制自己之人。 找到之后,便是杀人夺煞。 凭藉这部诡异的功法,他漂泊江湖十八载,修为一路飆升,突破了灵境第四关,成为了神堂宗师。 不过,修为越高,所需汲取的七杀煞气便越庞大、越精纯。 仅仅靠他一人漫无目的地去寻找、猎杀克己命主,效率越来越低,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而且,命主本身的实力强弱,似乎也影响著煞气的质量。 一个毫无修为的平民命主,与一个修炼有成的武者命主,其煞气对修为的助益天差地別。 於是,一个庞大而阴毒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復建七杀会。 与其费尽心力去寻找,不如主动將其聚集起来,待將其养肥之后,再行收割。 他网罗天下身负七杀命格之人,授以七杀心经的入门篇,令其修炼,提升实力。 同时,暗中记录每一个人的详尽生辰八字,不断推算比对,筛选出那些命格克制自己的资粮。 可以说,整个七杀会,本质上就是他为自己修炼而建立的养殖场。 而七杀会初期並未设在江州,而是选择了朝廷控制力相对薄弱的西南、西北等边陲之地,暗中发展,膨胀极快。 七杀老祖的修为也水涨船高,成功踏破关隘,登临归元,成就大宗师之境。 其元神之中,甚至显化出了七杀命格的法则,距离法相关,只差临门一脚,所欠不过是元炁的积累。 天有不测风云。 十八年前,震动朝野的云州阿芙蓉案爆发。 七杀会因参与阿芙蓉的走私贩卖,被朝廷列为主要打击目標,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会中死伤殆尽,数十年基业几乎毁於一旦。 七杀老祖仗著大宗师的修为,带著寥寥几个心腹弟子逃脱,远遁千里。 第358章 前路 为了江南之地重新立足脚跟,获取喘息之机和发展资源,七杀老祖接受了苏家的委託。 剿灭靠山宗。 苏家覬覦靠山宗小洞天內的土地已久,但忌惮靠山老祖实力,又不愿明面撕破脸皮引来非议,便找上了七杀老祖。 七杀老祖正需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双方一拍即合。 他亲自出手,以大宗师的绝对实力,轻易覆灭了靠山宗。 然而,在亲眼见到那残破小洞天內竟有近十万亩平原、外加十数万亩可用山地后,七杀老祖当即翻脸,凭藉强横武力,强行夺占了靠山石壁小洞天,將苏家踢出局外。 苏家虽然势大,但面对一位大宗师,也只能打落牙齿血吞,暂时隱忍下来。 靠山石壁,就此成了七杀老祖在江南的秘密巢穴和七杀会的根基所在。 八年后,苏家的报復,虽迟但到,且狠辣精准,直击要害。 苏家不知如何,知道了七杀老祖的修炼秘密。 他们动用资源,寻来了一个命格完全符合要求的七杀命主。 又在此人身上,种下了一种极为诡异、能够融入內气与神魂本源的苗疆奇蛊。 隨后,便巧妙地將这个礼物送到了七杀老祖面前。 面对送上门来的的大补之物,七杀老祖没有多想,將其命中之煞吞噬一空。 很快,那潜藏在煞气深处的蛊毒,如同附骨之疽,一同侵入了他的体內。 这毒诡异无比,甫一爆发,便如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与他的本源力量纠缠在一起。 完全无药可解! 七杀老祖不得不消耗本命元炁压制蛊毒,元炁几乎消耗殆尽。 更可怕的是,他体內新修炼出的內气,也已被蛊毒污染。 他根本不敢將其转化为元炁,生怕导致元神也中毒,甚至溃散。 无奈之下,这位大宗师,只得放弃元炁修炼。 修为,也因此跌落到了神意关。 至於风隨云猜测的夺舍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归元大宗师虽可元神离体,遨游天地,但若要强行夺取他人肉身,鳩占鹊巢,莫说七杀老祖当时已中毒衰弱,便是全盛时期,也绝无可能成功。 元神失去自身肉身的滋养,如同无根浮萍,短时间內尚可支撑,时间稍长,便会自行消散於天地间。 七杀老祖甚至查到过兵解转世的办法,但轮迴之事虚无縹緲,成功率几何无人知晓。 他终究不敢去赌,只能苟延残喘,直至被陈立斩於靠山之下。 至於七煞夺神功,此法门既是锤炼神识、施展神识攻击的秘术,更是夺取他人七杀煞气的核心法诀。 合上手札,陈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三样东西,若论直接的修炼价值,对他而言,几乎等於零。 七杀心经需特定命格,修炼方式更是残忍,有伤天和,他绝不会去修炼。 十六字排盘书是命理工具,他並非术士,用途有限。 七煞夺神功是掠夺法门,更是邪道中的邪道。 然而,此次闭关的收穫,却远非这几本功法秘籍本身所能衡量。 七杀心经背后所指向的十神规则,乃至命运法则,都像在他眼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武道前路。 启发之大,难以估量。 “规则……” 陈立喃喃自语。 七杀命格所代表的命运规则,玄奥强大,他自然心动。 但七杀之路,煞气冲天,需以杀证道,有违本心,可以直接排除。 那么,自己的路在何方? 他沉吟片刻,取过十六字排盘书,依照其法,开始推算自身的命格。 耗费不少精神,当结果渐渐清晰时,陈立眼中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 推演结果颇有意思。 他的命盘之中,七杀並非没有,却孤悬於年柱之上。 年柱代表祖上、父母宫。 此象主父母早亡,或有刑克。 陈立想起这具身体那早逝的便宜父亲,心中瞭然。 而在更为重要的月柱、日柱、时柱中,出现最多、气势最旺的,並非七杀,而是財星。 正財、偏財、劫財,皆有显现,显示出他与財的缘分。 “所以……我自身命格所近,能领悟的规则,並非七杀,而是財?” 陈立若有所思。 他继续翻阅十六字排盘书,目光定格在一句偈语之上。 我克者为財,克我者为官。 这十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瞬间愣住。 “我克者为財……” 陈立眉头微蹙,陷入了深思。 七杀之道,核心在於煞。 煞气源於杀戮、爭斗、灾厄,是具象的能量,可直接用於攻伐与修炼。 可这財……是什么? 按照命理浅解,財可指代金银、资產、资源,也可引伸为一切被我支配、掌控的事物。 若財又该如何体现?如何修炼? 莫非,自己要创出一门匪夷所思的功法。 充值就变强? 又或者,另一句克我者为官…… 杀官就变强? 一时间,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却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径,让陈立感到迷茫。 枯坐数日,也不得其义。 理论上有了方向,但修行上却毫无头绪。 “罢了,欲速则不达。” 陈立轻嘆一声,拂衣起身。 正月十六,元宵方过,他便结束了闭关。 法则之路尚无头绪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家中待处理的事务,千头万绪,堆积如山。 首要便是年前通过郡衙拍卖,合法获得的、分散於各地的大量田產。 这些土地,是陈家未来安身立命、扩大基业的根本,必须儘快梳理清楚,有效管理。 灵溪等五村的四千八百亩土地,原是当年柳家趁著改稻为桑,利用手段从五村百姓手中零散兼併而来的。 当年镜山县衙拍卖柳家產业时,陈家与柳家激烈竞夺,最终陈家拿下了连片的大块田地。 而柳家拿到的,则是百姓零零散散卖出的土地。 因地块分散,管理不便,柳家便没有强行收回,而是直接租给原耕种者继续耕作,每年收取田租。 柳家覆灭,这些土地被孙家接手,时间较短,也未来得及变更。 这四千八百亩地,目前名义上已是陈家的產业,但实际上仍由五村百姓在耕种。 去年,按照旧例,每亩一两五钱银子的田租,但收缴情况並不理想,许多人家或以年景不好、或以各种理由拖欠。 如今陈立自然希望將这些土地收归自家直接管理。 一则本身就在家门口,管理方便,能最大程度发挥其效益。 二则,自家直接经营与单纯收租,產生的收益天差地別。 若统一精心耕作,价值远非田租可比。 然而,想从百姓手中收回土地,其难度亦是不小。 哪怕地契握在手中,法理上无可指摘,但若强行收地,无异於断了这些人的生计,必会激起反抗,一个处理不好,酿成衝突,甚至闹出人命。 陈立对敌人时,能够做到杀伐果断,斩草除根,毫不留情。 但对这些依附土地生存的底层农户,却难以狠下心肠做绝户之事。 “只能缓,不能急。” 陈立定下了处理此事的基调。 对於那些愿意、且曾为陈家做过短工的农户,陈家可以將其聘为长工,在確保其生计的前提下,將土地统一收回。 对於未曾替陈家做过工的农户,可先聘为短工,给予他们两到三年的缓衝期。 在这期间,由逐步接管,並引导他们转向做陈家长工,慢慢完成平稳过渡。 此事处理起来虽然繁琐,但好在五村与陈家关係紧密,家中不少管事、僕役都出自五村。 由他们出面沟通、协调,阻力会小很多。 灵溪本地的问题尚可徐徐图之,但清水县的九千二百亩良田和萍县的一万七千亩土地,处理起来就更为棘手了。 陈家在两地人生地不熟,若贸然派人前去强行收地,极易与当地豪强、胥吏乃至百姓发生衝突,动輒便会闹上公堂,惹来无数麻烦。 最好的办法,是以本地人治本地人。 陈立打算从清水、萍县本地招募可靠之人,作为陈家门客,派一两人带著少量忠心僕役,先到两地购置宅院,建立据点,扎根下来。 然后与本地官吏、乡绅周旋,再软硬兼施,逐步將土地的控制权收归陈家。 当然,徐徐图之不能成为无限期拖延的藉口。 陈立也给此事定下了明確目標。 今年之內,两地合计至少需收回一成的土地,大约两千六百亩。 目標已定,人选却是问题。 倒是长子陈守恆主动建言:“爹,萍县之事,或可著落在我师傅周震身上。” “周震?” 陈立略一沉吟,觉得此议甚好。 周师傅本就是萍县人士,又是周家旁支,弟子门人在萍县也多有地位。 守恆夫妻两人出面,他肯帮此忙,多半事半功倍。 陈立当即答应:“你带上礼物,去拜访一下周震师傅。” 还剩清水县。 陈立又將目光投向次子,让他带著柳若依,前往清水。 请柳若依出面,询问有哪些人愿意加入我陈家做门客,再从其中挑选负责清水县事务之人。 两子答应去了。 后续的几日,陈立便配合妻子宋瀅,在女儿陈守月的协助下,开始著手准备今年春蚕的各项事宜。 今年家中存银吃紧,大规模收蚕茧,已不是良策。 当即,陈立让下人去寻钱来宝。 僕役领命而去。 次日,钱来宝来到灵溪。 “坐。” 陈立示意他坐下,正要开口询问生丝市价与丝绸市场的情况。 钱来宝没有落座,主动开口询问:“家主,你寻我来,可是为了那个惊天的大消息?” “大消息?” 陈立却是愣住,不明所以。 第359章 钦差 惊天大消息? 陈立眼中闪过错愕。 他这段时间闭关、出关,主要精力都放在消化南江所得、处理家族事务上,对外界的动向確实有所忽略,並未收到任何风声:“发生了何事?” 钱来宝压低声音道:“朝廷派了英国公作为钦差大臣,奉王命旗牌,不日便要亲临江州。而且,圣旨明发,授其奉旨钦差提调江州、吴州一切军政要务之权。”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这几乎等同於临时接管两州的生杀大权。 周伯安之死,朝廷竟如此震怒? 当即追问:“这位英国公修为如何?如今行至何处?” 钱来宝苦笑摇头:“家主,您太看得起我了。英国公那是何等人物,世袭罔替的一等国公,真正的勛贵。他的修为深浅,岂是我这等升斗小民能够知晓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据传话的人说,这消息虽从京都传来,但英国公本人,眼下多半还在京中,尚未动身南下。” 陈立皱眉:“既是京都的消息,英国公也未起程,你从何处得知?” 钱来宝解释道:“家主有所不知,此事如今在江州的绸缎商圈子里,几乎已经传遍。我也是机缘巧合,年前去江州城时,与两位熟人多喝了几杯,他们才透露的口风。” 绸缎商? 陈立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 钦差督办两州军政,这般天大的事情,为何最先在绸缎商圈子传开? 难道这位英国公南下,並非追查周伯安、何明允等官员被杀一案? “据他们说,朝廷此番下了命令,今年需江州上缴丝绸一百万匹。明年,更增至一百五十万匹。” 见陈立不说话,钱来宝继续道:“这个数目,据说是早年推行改稻为桑时,参照镜山、溧水两县全力改桑后的田亩数,核算定下的。” “一百五十万匹?!” 饶是陈立见惯风浪,听到这个数字,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改稻为桑政令推行前,整个江州,一年所產的丝绸总量,也不过五六十万匹,其中上缴朝廷的岁贡定额,仅在三十万匹左右。 这一下子翻了三到五倍。 即便镜山、溧水两县经过这些年的强制改桑,桑田面积大增,但想要在短时间內凑出如此巨量的丝绸,也绝非易事。 钱来宝咂著嘴,脸上满是庆幸:“如今这消息虽然还没明发,但江州有实力的绸缎商,年前便嗅到风声,如今市面上,莫说大宗丝绸交易,便是想零买几匹绸缎自家裁衣,都得托人走关係,还不一定买得到。” 说到此处,钱来宝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钦佩:“家主,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去年咱们就早早下手。如今这行情,嘿嘿,今年的蚕茧,只怕是抢破头,有银子都难买到了。” 陈立对钱来宝的阿諛奉承微微摆手,但心中確实暗暗鬆了一口气。 自从去年开始大规模囤积蚕茧、生丝以来,市场上虽然一直有收购竞爭,价格也稳步微涨,但並未出现预料中的爆发性行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间一长,即便他对自己的判断再有信心,面对沉寂的市场和日益增加的库存压力,心中也难免有些打鼓。 如今,钱来宝带来的这个消息,不啻於一声惊雷,瞬间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钱来宝说得没错,今年再想进场抢购原料,必然面临极其惨烈的竞爭和难以想像的高价,甚至可能引发流血死人的斗爭。 朝廷这高达百万匹的丝绸任务,是按照镜山、溧水两县改稻为桑的田亩数计算出来的理想產能。 理论最大產能或许能达到一百二三十万匹,甚至更多。 但市场不会是理想状態。 朝廷突然拋出如此天量的、持续性的徵收,背后必然有重大的国策推动。 在这个信息刚扩散、局势未明的阶段,任何有实力的商號,此刻想的绝不是出货,而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谋取巨额利润。 丝绸虽非如粮食般的生存必需品,缺一成粮,粮价便能疯涨到一成人口买不起为止。 但一旦形成供不应求,价格翻倍並非难事。 自家的提前布局,此刻也终於到了可以收穫的季节。 陈立思绪电转,迅速冷静下来。 片刻之后,抬起头,看向钱来宝,询问道:“市面上的丝绸,现在是什么行情?生丝和蚕茧又是什么价格?” 钱来宝答道:“目前溧阳內的绸缎商,基本都已封盘禁售,要说价格,很难估算。不过年前,有些绸缎商以四十五两一匹的价格售卖。至於生丝和蚕茧,离春蚕结茧尚有时日,市面上流通的极少,同样有价无市,不好贸然定价。” 四十五两…… 陈立心中迅速盘算。 这个价格,已比往年正常二十五两的市价接近翻倍。 他沉吟一会,便做出了决断。 看向钱来宝,道:“你放出话去,就说我陈家,將按市价出售丝绸。价格,就先定在四十五两一匹。” “啥?!” 钱来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难以置信地道:“家主,使不得啊!此时行情看涨,正是奇货可居之时。朝廷的旨意眼看就要下来,价格只会越来越高。我们现在卖,会亏死的!” 他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扑上去打醒陈立。 在他看来,这位家主这决定简直是昏了头,把到手的金山往外扔。 陈立道:“我意已决。你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记住,先放出风声,少量试探,看看各路反应,再慢慢出货。” 钱来宝心中虽然一万个不情愿,终究不敢违逆,只得嘆了口气,躬身道:“是……家主。我这就去办。” 说罢,满脸愁云地退出了书房。 陈立此举,绝非一时衝动,而是基於对局势的研判,自有其道理。 眼下丝绸行市这看似高价,其根源並非市场供需的自然调节,全然是朝廷即將颁布的强征政令所致。 这种完全由政令催生出的繁荣,根基实则脆弱。 而最关键的问题在於,这道政令东风,究竟能吹多久? 风向是否会变? 对此,陈立毫无把握,也无力掌控。 陈家最大的短板,此刻暴露无遗。 家族朝中无人,在权力中枢缺乏敏锐的耳朵和眼睛。 这意味著,对於这项政令的真实意图、推行力度、乃至高层可能存在的博弈与变数,陈立所能获取的信息,永远慢人一步,甚至是几步。 他无法如那些世家大族,提前嗅到风声,精准踩点,更无法在政令可能转向时,第一时间抽身而退。 利润最大化,往往都是局內人的游戏。 那些人或许有底气、有渠道將货物捂到最高点,甚至能直接影响政令,从中牟取暴利。 但陈家没有这张护身符,甚至没有稳定的官贡渠道。 一旦政令有变,陈家囤积的巨量丝绸,顷刻间就会从人人爭抢的奇货,变成砸在手里、占用巨额资金的沉重包袱。 朝廷政令,朝令夕改並非罕见之事,帝心难测,阁臣更迭,都可能让一项国策戛然而止或面目全非。 將家族的命运完全押注於此,不啻於悬崖走丝。 因此,陈立追求的,绝对不是最高利润。 他的目標清晰而务实。 套现,落袋为安。 將不確定的预期利润,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现金流。 早年,姐夫白世暄打算炒作药材的前车之鑑,还歷歷在目。 即便是前世,他的父母也曾因跟风种植经济作物,最终因市场饱和而血本无归。 陈立很清楚,当一个机会所有人都能看清时,往往意味著它已不再是机会,而是陷阱。 轻资產运营,船小好掉头。 这是陈立作出的决定。 一旦投入过多资金,整个家族都会变得笨重不堪。 市场风云突变时,调头极为困难。 雪崩来临,从高耸入云到一泻千里,往往只在瞬息之间。 当然,套现也非一蹴而就。 家中的库存庞大,这必然是一个持续数年的过程,目標是实现平稳退出,確保合理收益。 自去年筹建织造坊起,纺织机的打造就未曾停歇,如今已有八百三十余架。 但由於女工多为新手,技艺生疏,生產效率不高,灵溪自家的织造坊至今仅出產了一千余匹丝绸。 不过,接手孙家的织造坊后,其生產迅速恢復,加上孙家库房原有的五千匹存绸,目前陈家掌握的丝绸总量达到了一万一千余匹。 这个数字看似不多,但关键在於原料储备。 陈家仓库里还囤积著高达七十余万斤的生丝。 按照七斤生丝织一匹绸计算,即便算上损耗,也足以织造九万余匹丝绸。 这还不算即將到来的春蚕季节,自家一万亩进入丰產期的桑田,又可繅丝三四十万斤。 陈家的织造產能,远远跟不上原料的收穫速度。 即便两座织造坊日夜不停工,想要將现有及即將获得的生丝全部织成丝绸,没有个三五年时间,根本不可能完成。 与其让宝贵的生丝在仓库里堆积多年,占用资金,承担未知的政令风险,不如趁现在价格处於歷史高位,提前变现,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第360章 诸事 钱来宝离去后,陈立起身,径直去寻妻子宋瀅。 宋瀅见丈夫眉头紧皱著走进来,心知必有要事,便迎了上来:“夫君,怎么了?” 陈立开门见山,將钱来宝带来的消息告知,交待道:“你即刻去安排,家中织造坊,全力生產丝绸。工钱可適当上浮,务必调动起积极性来。” 宋瀅显然对这个消息,亦惊讶不已,点头道:“妾身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还有……” 陈立继续吩咐:“织造坊也还要扩大,人手紧缺的话,在灵溪五村之中,多招募些手脚麻利的妇人做短工。若有踏实肯干、愿意长做的,也可酌情招为长工。工钱待遇,可参照往年规矩。总之要儘快將织造速度提上来。” “好。” 宋瀅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哪些村子妇人手艺好,哪些人家可以招揽。 妻子离开后,陈立又转身出了內院,寻到周书薇。 周书薇起身:“父亲有何吩咐?” “书薇。” 陈立唤道:“你再去郡城。督促溧阳织造坊,儘快全部復工。人手不足,便再多招募一些。另外,你看看那织造坊若有余力,也可用孙家宅院,设法將工坊適度扩大一些。待守恆回来后,我会让他去助你。” 周书薇心思敏捷,立刻反应过来:“是,父亲。儿媳这便收拾一下,即刻前往溧阳。” 安排妥当之后,陈立心中稍定。 数日后,风尘僕僕的陈守恆回到了家中,眼神中颇有几分轻鬆。 他径直找到陈立復命。 “嗯,事情办得如何?” 陈立询问。 “还算顺利。” 陈守恆回道:“师傅已然应允,会出面帮我们周旋。有他出面,阻力会小很多。另外,通过师傅的关係,也联繫上了五位师兄弟,他们都愿意投奔我家,担任门客。这是名单和简要情况。” 陈立接过书册,细细过了一遍,微微頷首:“招募便是。” 陈守恆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斟酌之色,道:“只是……师傅他个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师傅希望家中能破例,提前將內气心法传授给他的幼子。他言明,其幼子不受门客之职,但师傅本人承诺,愿代替幼子,为我家之事奔走效力。” 陈守恆说完,小心地观察著父亲的脸色。 陈立目光微闪,心中瞭然。 周震的这点心思,於他而言,並不难猜测。 周震本人,三次衝击灵境失败,对武道进境已不抱希望。 让他这等年纪、这般心境的人,再以气境圆满的修为,到一个世家做门客,去图谋那对他已无大用的內气心法和药膳,他自然是毫无兴趣,也拉不下这个脸面。 他此举,除了是应守恆所求外,也是在为幼子铺路。 其长子早年拜入伏虎寺,虽已成灵境高手,但入了空门,便意味著斩断俗缘,再难延续周家香火。 周震是断然不会再让幼子拜入空门的。 而不让幼子直接担任门客,无非是存了让其走科举正途的心思。 毕竟一旦身上打上门客的烙印,即便日后科举高中,入了官场,也难免被视为某家势力的附庸,前途受限。 周震这是想让小儿子轻装上阵,搏一个清清白白的官身。 沉吟片刻,陈立抬眼看向带著期盼的长子,心中已有决断。 內气心法,对如今的陈家而言,已非不可外传的核心机密。 用其换取周震的倾力相助,这交易,可以接受。 更何况,周震当年对守恆的教导,间接也为陈立的武道之路开了蒙,这份香火情,也当有所回报。 况且,周震愿以个人身份尽力相助,其价值,未必低於一个普通门客。 陈立看向长子,道:“告诉你师傅,內气心法,可传其幼子。萍县之事,便有劳他多费心。” 陈守恆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欣喜之色,深深一揖:“孩儿代师,谢过父亲!” 陈立摆了摆手道:“你我父子,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他话锋一转,將钱来宝带来的消息、自己决定出售部分库存丝绸以及安排宋瀅、周书薇全力扩大织造產能等事,简要告知。 “……你儘快赶往溧阳郡城。织造、售卖,皆由你主理。遇事可相机决断便是。” 陈守恆先是皱眉,显然不明白陈立为何要就此事售卖丝绸,但也没有多问,肃然应道:“爹,您放心。” …… 旬日之后,次子守业也风尘僕僕地从清水县返回家中。 “爹,清水县之事,已有眉目。” 陈守业稟报导:“通过柳姑娘的关係,追风武馆有三位师兄愿意投效我陈家,担任门客。其中一人,名唤左宏,爹或许听大哥提起过,他们相识,此人修为已至通脉关。” 他语气稍顿,询问道:“此人按例可作为客卿对待。只是……是否接纳,还需爹您定夺。” 陈立明白次子的顾虑。 寻常江湖散修,若无內气心法或珍稀药膳辅助,想要突破灵境壁垒,难如登天。 这左宏既已臻灵境,意味著他必然曾效力於某一方势力,得其资源栽培。 其出身来歷、与前主家是否彻底了断、投效陈家的真实目的,都需仔细甄別。 贸然授予客卿,恐有隱患。 “可曾以黄粱一梦探过其底细?” 陈立询问。 陈守业摇头:“孩儿確有此意。但那左宏与柳姑娘关係匪浅,孩儿不好贸然施展手段探查,以免引起误会,寒了人心。” 清水县远离灵溪,若能有一位熟悉本地的灵境高手坐镇,无疑要好很多。 但若心怀叵测,则后患无穷。 陈立思量权衡片刻后,道:“暂且可以接纳。但此人初来,根底未明,暂不委以核心重任。清水县的事务,可让他参与,但关键决策和帐目,还是你来具体处理。” 陈守业认真听完,应道:“是,爹。孩儿会小心行事,以观后效。” 处理完门客招募之事,陈立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要事:“眼下你最要紧的,是准备好三月的武举郡试,不可懈怠。” 陈守业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道:“爹您放心,孩儿省得。” 他已是神堂宗师,郡试、州试的情形,守恆早就详细告知於他,以他如今修为,通过郡试当无丝毫悬念,即便爭夺魁首,亦是轻鬆。 陈立注视著次子,嘱咐道:“此次郡试,你决不可暴露真实实力。场上表现,修为压制在灵境一关。魁首之位,能不爭,便不要去爭,得个中上名次,顺利晋级即可。” 陈守业一愣:“爹,这是为何?” “此事上,或许对你不公,但为了家族长远计,为父不得不如此。” 陈立解释道:“魁首、解元,名头固然响亮,却也意味著会成为眾矢之的。你大哥守恆,曾在贺牛武院修行,他突破神堂,外人或可归因於武院的栽培与机缘。 但若你兄弟二人,皆在弱冠之龄便双双踏入神堂,传出去,太过惊世骇俗。届时,外人必会猜测我陈家掌握著某种快速突破的秘宝或秘法。” “怀璧其罪,一旦被某些有心之人或势力盯上,我陈家將永无寧日。名声固然重要,但家族的安危存续,远在虚名之上。此时藏拙,主要是为保全家族。爹希望你能理解。” 若非早已答应守业,实际上,陈立並不太想让守业今年参加郡试。 毕竟,已明知朝廷派下了英国公,哪怕对方是为丝绸而来,此时此刻,自家藏锋才是明智之举。 陈守业深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遗憾,道:“爹深谋远虑,孩儿明白。定会谨守分寸,绝不显露真实修为。” 陈立未再多言。 二月二,龙抬头。 万物復甦,农事渐起。 陈立將家中今年的大小事务一一安排妥当后,便带著陈守敬、陈守悦、陈守诚三个年幼的子女,动身前往镜山竹林村居住。 一方面是为了几个孩子的学业,更重要的原因,是镜山的天地元气,远比灵溪浓郁。 对他而言,早日將周身经脉穴窍充满元炁,进而显化自身规则,登上法相才是最重要之事。 时光荏苒,转眼进入三月。 溧阳郡的武举郡试,如期举行。 校场之上,人声鼎沸。 陈守业一身利落劲装,站於考生之中。 前两关举鼎测力、武阵,对他而言毫无难度,皆是以刚好过关的表现轻鬆通过,未引起任何额外关注。 直至最后一关,擂台比试。 第三轮时,与陈守业对阵的,是一名同样將修为维持在灵境一关左右的青年武者。 两人拳来脚往,斗得甚是“激烈”。 最终,陈守业卖了个破绽,扮作气力不继,被对方一招逼下擂台,拱手认输,最终仅位列第七名。 此事本应就此了结,陈守业未引起过多关注,正合陈立之意。 但,世事难料。 高台之上,一位身著崭新四品官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正若有所思地俯瞰著下方擂台。 他便是朝廷新委派、刚刚到任不久的溧阳郡守。 这位新郡守的目光在陈守业身上停留了许久。 似笑非笑地侧过头,向身旁面色不太好看的郡都尉赵元宏问道:“赵都尉,台下那落败的青衣少年,是何人子弟?” 赵元宏正因为到手的郡守之位被此人夺去而满腹怨气,闻言只是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回大人,那是镜山陈家的二儿子,陈守业。” 新郡守对赵元宏的態度不以为意,反而对镜山陈家这几个字更感兴趣。 他隨即吩咐衙役:“去,將这陈守业的参试文书取来,本官要看看。” 衙役领命而去,很快便將文书呈上。 新郡守接过文书,直接翻到陈守业的那一页。 当他的目光扫过年龄十九这几行字时,指尖微微一顿。 十九岁? 神堂关?! 脸上的那丝玩味笑容敛去,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 虽然陈守业在擂台上將实力压製得极好,但以他神意关的实力,又岂会看不出来。 一个乡绅之家,年仅十九岁的神堂宗师? 其兄长陈守恆,也已是神堂宗师。 这简直骇人听闻! 陈家,果然大有问题! 他抬起头,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第361章 结亲 灵溪,陈府。 相较於长子守恆夺得郡试魁首时的鬨动,次子陈守业考中武秀才的喜讯,波澜要小上许多。 但於陈家而言,依旧是值得庆贺的事。 陈立从镜山竹林村带著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小的回了家,府中连著热闹了好几日。 不仅陈氏族人登门道喜,一些平素往来不多的乡绅也携礼上门。 一时之间,陈府门前车马不绝。 陈立的岳父宋子健一家,以及姐姐陈瑶、姐夫白世暄一家,也都在宴席正日上了门。 待得宾客渐散,只余下些至亲好友仍在府中敘话。 陈母和妻子宋瀅將岳丈、姐姐和姐夫两家人请到內院用茶。 陈立回到內院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岳父宋子健咳嗽了一声,主动开口:“贤婿,眼见著守恆守业一个个都出息了,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心里也著实欣慰。” 他顿了顿,话锋看似自然地一转:“说起来,守月那丫头,今年也十七了吧?也该为她考虑终身大事了。你与瀅儿,可有什么打算?” 白世暄也在一旁附和:“是啊,守月是家里的大姑娘了,终身大事,確需早做考量,最好能寻个知根知底的人家,亲上加亲。” 陈立扫了一眼两家人,心中明了。 这两家人一唱一和,看似关心守月的婚事,但话里话外,无非是想让守月与宋家或白家的適龄子弟结亲。 陈立心中立刻升起排斥。 且不论认知中对近亲结婚的忌讳,单从家族长远发展来看,此举也绝非良策。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守月的婚事,我与瀅儿自有计较,必不叫她受了委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宋子健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没料到陈立拒绝得如此乾脆。 一旁的陈母也开口道:“立儿,亲家说得在理,守月年纪不小了,是该……” “娘……” 陈立打断母亲的话:“守月的婚事,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会上心。但我也不会逆了守月的心意,此事还得问过她的意思。就不劳岳丈和姐姐、姐夫过多费心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顿时有些凝滯。 宋子健面露尷尬,白世暄也有些不自然地挪动了一下身子。 陈家其他人,也都不动声色。 这些年,陈家都是陈立执掌,他不鬆口,没人敢做主。 略显僵硬的气氛中,姐姐陈瑶索性把心一横,直接开口道:“立子,既然守月的婚事你有主张,我们也不多嘴了。姐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陈立看向姐姐,示意她继续说。 陈瑶带著几分期盼:“我家的老么,今年也十三了,整日里混闹也不是个事儿。你看能不能让他来家里学武?” 她这话一出口,宋子健也找到了台阶,接口道:“贤婿,我家的那个大孙子,今年也十四了。若是能来你家,跟著练武,那是再好不过了。” 陈立心中顿时明了。 原来这两家今日前来,真正的目的,却是想將自家后辈塞进陈家来习武。 想必是见守恆、守业双双考上功名,动了心思。 陈立皱眉道:“镜山县城中亦有武馆,束脩也合理。守恆、守业也是在武馆打下的根基,岳父和姐姐不如直接送去武馆更为合適?” 陈瑶訕訕道:“立子,我们早打听过了,县城那些武馆,教出来的弟子,能考上武秀才的都没几个。守恆、守业,年纪轻轻便能有今日,定然颇有传承心得。总要比外面武馆好得多,所以就想让他来沾沾光,得些真传……” 宋子健也连连点头,语气带著几分无奈与期盼:“正是此理。贤婿,我们本就是一家,后辈若有出息,那也能相互扶持,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白家自帮陈家转运药材后,境况已大为改善,供养一个子弟习武虽会有些吃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內。 而岳丈宋子健家,情况则要困难许多。 宋子健自身只是个秀才,家中仅有几十亩薄田,要养活一大家子已是不易。 他原本將全部希望寄托在两个儿子能考中举人上,无奈这世界的科举文试比武举更加拥挤艰难。 他的两个儿子年近四十,仍止步於秀才,中举希望渺茫。 如今看来他是將希望转移到了孙辈身上,想走武举之路,另寻出路了。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两家开口,情真意切,確不好断然拒绝,伤了情面。 但陈立也绝不想让陈家变成亲戚的善堂,养一群不思进取、仗著血缘关係混日子的閒人。 他沉吟片刻后,道:“既然姐姐和岳丈开了口,让他们来便是。” 宋子健和陈瑶等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喜色。 但陈立紧接著语气一转:“不过,有些话需说在前头。我既然答应,那两家適龄的、真心想学武的,都可以来。但也得遵守规矩。” “其一,来了便与家中其他习武的子弟一视同仁,药膳供给皆有配额,不会特殊优待。” “其二,需遵守家中教习管教,每年需接受考教,唯有通过考教者,方可继续修习。”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若是不思进取,那就休怪不讲情面,家中绝不会再留此人。这三点,需得讲明白了。” 宋子健与陈瑶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大喜过望。 他们本只求能送一两人入门,没想到陈立如此大方,竟允许所有適龄子弟前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至於那些规矩,在他们看来,严是严了些,但只有真学到本事,才对两家能有帮助。 “贤婿考虑周全,理应如此。若那些小畜生不爭气,不用你开口,我亲自將他们领回去。”宋子健激动得鬍鬚微颤。 “姐定让他们严守规矩,绝不给你丟脸。”陈瑶也是喜形於色,拉著身旁丈夫白世暄一同道谢。 此事定下,厅內的气氛,也重新变得缓和热络起来。 宾客尽去。 喧闹了数日的陈家终於安静下来。 书房內,陈立独坐,翻看著钱来宝送来的消息和近期售卖的帐册。 房门被轻轻叩响。 “爹,您歇下了吗?” 却是陈守恆。 “进来吧。” 陈立放下手中的帐册。 陈守恆推门而入,反手掩上。 他走到书案前,並未坐下,却是沉默了下来。 “何事?” 陈立询问。 “爹,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陈守恆脸上带著一丝犹豫,低声道:“孩儿思前想后,打算明年三月,进京赶考。” 陈立抬眼看著长子,他並未表態,而是询问:“目標几何?状元之位,可有把握?” 陈守恆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坦诚道:“回爹的话,状元之位,孩儿不敢奢望。只求尽力一搏,若能躋身一甲,便是万幸。” “嗯。” 陈立不置可否,继续问道:“你的武功,如今进境如何?” “若药材供给充足,孩儿估算,需一年光景苦修,到明年三月,应能登上化虚关。” 说到武功,陈守恆的神色认真起来,眉宇间浮现一丝忧色:“只是武功之上,有明显短板。伏虎拳与降龙掌,算不得精妙武学。更关键的是,孩儿至今未能领悟武道真意,与人交手,往往只能凭修为硬撼,此为一大隱患。”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些许无奈:“再者,春闈会试乃至殿试,修为高下虽占大头,约六成比重,但另外四成,需考较策论、兵法等学问。孩儿在贺牛武院修行时日尚短,於这些耗费心力不足,根基浅薄。与其他同科相比,要吃亏不少。” 书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之后,陈立道:“若你有志一甲,过两日,你便收拾行装,带著守业,一同去贺牛武院修行。” 陈守恆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爹!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 陈立却是笑了笑,不以为意。 陈守恆道:“如今家中诸事繁杂,千头万绪,正是用人之际。书薇她又有孕在身。我与守业若此时离家,家中內外事务,岂不全都压在您与母亲肩上?爹,还是孩儿再等两年,待家中诸事安稳,书薇產后,再进京不迟。” 他言辞恳切,心中確实担忧。 如今的陈家,產业扩张,处处需人打理。 父亲再能耐,也分身乏术。 他和守业若一走,父母身边连个得力臂助都难寻。 陈立看著长子焦急的神色,心中慰帖,摇头道:“守恆,你知道为家里分忧,为父心甚慰。家中事务虽多,总有解决之法。 但你与守业的前途,关乎陈家未来,甚至更为重要。你放心去便是,家中一切,有为父在,绝不会拖了你们的后腿。至於何时进京,为父尊重你的抉择。” “爹……” 陈守恆喉头滚动,嘴唇张了张,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孩儿……定不负期望。” 三日后,清晨。 陈府门前,马车已然备好。 陈立將家中仅剩的一千三百两黄金,以及库中大部分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尽数打包,交给了陈守恆与陈守业。 “专心修行,勿以家为念。” 陈立嘱咐。 “孩儿谨记!” 兄弟拜別父母妻儿,转身上了马车。 车辙转动,缓缓离开了灵溪。 第362章 蒞临 送走守恆守业,陈立又让柳芸和女儿守月,带著年守敬、守悦、守诚返回镜山竹林村读书。 转眼间,原本热闹的府邸,顿时显得空荡、冷清了不少。 三名成年的子女相继离家,使得陈立年初定下的许多计划被打乱,只能重新调整。 儿媳周书薇怀孕尚只有四月,她又是神堂宗师,怀孕对她的影响较小。 当即嘱咐她带著战老和十五名门客,前往溧阳,打理溧阳和萍县的家业。 至於清水的家业,只能让已经气境圆满的孙守义和柳若依前去处理。 至於灵溪本家,便由自己和妻子宋瀅共同打理。 至於修炼之事,急也急不来。 积蓄元炁是一个水磨功夫。 他暗自估算,即便每日在镜山潜修,要將周身经脉穴窍填满元炁,也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水磨工夫。 如今需留守家中处理庶务,修炼进度难免受影响,但也並非全无益处。 对如今的陈立而言,还有一项与元炁积蓄同等重要的修行。 那便是创造一套属於自己的武功。 他需要找到一条契合自身、能领悟天地规则的道路。 为此,陈立將一身元炁收敛於元神深处,只以空白神祗驱动肉身,如同一个初学武者,每日清晨准时前往陈氏子弟习武的校场。 一招一式,从头开始练习各门武功。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处理家中事务,自身潜心悟道。 时光悄然流逝。 …… 元嘉二十九年。 四月初五,小满。 镜山码头,晨雾早已散尽,阳光带著些许暖意,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刚过巳时,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码头,此刻却已是人头攒动,乌泱泱聚集了三四百人。 县令洛平渊肃立在人群最前方。 他身后半步,是同样穿戴整齐的县尉、县丞、主簿、巡检等一眾在籍官员。 再往后,则是更多不入流的小吏、衙役,以及被特意通知前来的本县乡绅。 眾人窃窃私语,但却无人敢高声喧譁。 直到午时三刻,日头渐渐偏中,一艘悬掛著仪仗旗號的官船,才缓缓驶入眾人视线,不紧不慢地靠向码头。 船身刚刚停稳,搭上跳板,县令洛平渊便踏上甲板,快步来到船舱门口。 片刻后,舱帘掀开,一位身著緋色官袍、面容清癯、脸颊却略显圆胖的中年男子,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 正是新任溧阳郡守,高长禾。 洛平渊深深一躬:“下官镜山县令洛平渊,恭迎郡守蒞临。” 高长禾目光平淡地扫了一眼躬身迎候的洛平渊,隨即又望向码头下那乌泱泱的人群,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 “洛县令,逾制了啊。朝廷严禁地方官吏组织百姓迎送上官,劳民扰民。你这阵仗,可不小。” 洛平渊不慌不忙地答道:“回郡守,下官岂敢违背法度。实在是县中同僚与乡绅父老,听闻大人履新不久,便不辞辛劳亲临镜山体察民情,皆感佩大人勤政爱民之心,自发前来码头,欲一睹大人风采,略表敬仰之情。下官也只是顺应民意。” “自发前来?” 高长禾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许,目光重新落回洛平渊年轻而恭谨的脸上:“洛县令倒是玲瓏剔透,年轻有为。难怪年纪轻轻,便已登上內府关。这治下民心,看来也收拢得不错。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话听著像是夸讚,但却让洛平渊心头微微一紧,连忙道:“郡守折煞下官了。下官微末修为,全赖上官指点、同僚帮衬。日后还需大人多多训诲提点。” 高长禾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当先迈步,沿著跳板向码头走去。 洛平渊紧隨其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下了船,面对官吏与乡绅,高长禾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洛平渊不敢怠慢,开始逐一介绍在场的县衙主要官员和乡绅。 每介绍一人,那人便上前见礼,高长禾或点头,或简单说句辛苦了,態度始终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淡。 见礼结束。 码头边上,一辆宽敞豪华、由四匹健马拉著的马车早已备好。 高长禾看了一眼马车,没说什么,径直登车。 洛平渊也连忙跟了上去,坐进车箱,然后转头对车旁的衙役挥了挥手。 衙役会意,驱赶著原本属於县令的马车退到了后面。 车厢內铺著软垫,小几上还温著一壶香茶。 两人刚刚坐定,马车缓缓启动,朝著镜山县城方向驶去。 高长禾倚著柔软的靠垫,看似隨意地问道:“洛县令,方才码头之上,似乎未曾见到灵溪陈家的人?” 洛平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乾咳一声,解释道:“回大人,下官派人前往灵溪陈府递了话。许是陈家主事之人正好外出,未能赶回。大人若想召见,下官这便再派人去请?” “不必了。” 高长禾摆了摆手,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本官此行,是为察看地方民情,並非专为见谁。既然不巧,那便罢了。兴师动眾,反为不美。” 他巧妙地绕开了这个话题,转而道:“本官新上任不久,对溧阳一应事务,尚在熟悉之中。洛县令既是镜山父母官,便趁此时机,与本官说说镜山县的情况吧。” “下官遵命。” 洛平渊鬆了口气,正襟危坐,开始匯报。 “镜山一县,现有在册户籍六万三千一百一十七户,在籍人口二十八万六千四百五十一人。全县有田、地、山、塘共计四十一万七千六百亩……林地七万八千九百亩……去岁共徵收夏税秋粮折色银……” 他显然下过功夫,各项数据信手拈来,匯报得条理清晰,巨细无遗。 从田亩人口到赋税钱粮,再到物產出產、驛站、河工、社学等等,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 高长禾靠在舒適的椅垫上,双目微闔,似在养神,又似在倾听,从头至尾没有插一句话。 洛平渊从田亩人口,说到赋税钱粮,又说到物產出產,直到將镜山最主要的產业、赋税、钱粮等情况匯报完毕,车內陷入短暂的安静。 高长禾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洛县令,丈地缩绳、诡寄、飞洒、宽线、隱田、匿户,镜山……有多少?” 洛平渊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片刻后,道:“回稟郡守,下官到任以来,镜山县在册田亩,一亩都未曾减少,该征之税,皆已入仓。” 高长禾静静地看了他两息,轻轻笑了笑:“洛县令治下严谨,本官知晓了。” 他不再追问田亩之事,转而开始询问刑名诉讼、狱政治安、教化劝学等其余政务。 洛平渊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不多时,马车轻轻一顿,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衙役恭敬的声音:“郡守,县尊,县衙已到。” 午宴过后。 高长禾缓步踱至县衙后堂。 穿过月洞门,是一处精巧的花园,假山池沼,绿意盎然。 花园一角,临水砌有一座小巧的钓台。 高长禾行至台边,目光落在两根青竹钓竿上,嘴角泛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转头对紧隨其后的洛平渊道:“洛县令公务之余,也爱在此怡情山水,垂纶自乐?” 洛平渊答道:“这钓台与池中游鱼,皆是前任张县令雅好所建所养。下官到任后,唯恐懈怠政务,终日忙於案牘,实无暇於此垂钓。” 高长禾神情隨意:“洛县令不必紧张,本官平日案牘劳形之余,亦好此道,聊以静心。” 他目光扫过钓台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盒盖虚掩,露出里面鲜红的蚯蚓,显然是早有准备。 洛平渊拾起一根钓竿,双手奉上:“不知大人亦有此雅好,下官准备不周,简陋之物,望大人勿嫌。” 高长禾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洛平渊一眼:“洛县令有心了。” 他不再推辞,接过钓竿,熟练地捻起一尾蚯蚓掛上鉤,手臂一扬,悄无声息地没入碧绿的池水中。 隨即,他挥了挥手,道:“尔等皆退下吧,本官与洛县令在此清静片刻。” 眾人躬身退去。 洛平渊也拿起另一根鱼竿,在高长禾下首稍远的位置坐下,依样掛饵拋竿。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高长禾稳坐如钟,面前的鱼漂如同定海神针,纹丝不动。 反观洛平渊这边,鱼漂却不时微微颤动,甚至几次明显下沉,显然有鱼咬鉤。 但洛平渊却如坐针毡,暗中催发內气,极其轻微地震动鱼线,將趋近的鱼儿惊走,手心已然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洛县令……” 高长禾忽然开口,將全神贯注的洛平渊惊得一颤:“有鱼上鉤了,何不提竿?” 洛平渊只得硬著头皮,道声“是”,手腕一抖,一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提出了水面。 高长禾瞥了一眼那活蹦乱跳的鱼儿,对自己的毫无收穫似乎完全不以为意,淡淡问道:“洛县令,你说奇也不奇?你这厢频频有鱼问鉤,本官这边,却是毫无动静。莫非是本官这鱼饵不合鱼的口味?” 洛平渊勉强挤出笑容:“郡守说笑了。大人乃一郡之尊,这些池中之物,虽乃无知蠢辈,或许是不敢贸然冒犯。” “哦?” 高长禾轻轻一笑,却是道:“依洛县令看,会不会是有那通了灵性的鱼,预先得了风声,通风报信,让这满池的鱼,都远远躲开了?” 洛平渊愕然抬头,对上高长禾的眸子,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大人说笑了,县衙里的鱼,断不会有如此胆量。” 高长禾脸上的笑意骤然敛去:“元嘉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九日,溧阳周氏向织造局缴纳丝绸四万五千匹。据本官所知,有一万五千匹,是出自松江蒋家。”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重重砸在洛平渊的心上:“既然不敢,那洛县令,能否告诉本官,你与那灵溪陈氏……究竟,是何关係?” …… 第363章 投靠 县衙小院。 高长禾的话语带著閒谈般的隨意,但落在洛平渊耳中,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的脸色骤变,心跳加速,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这位新任郡守到底知道什么? 是试探,还是已经掌握了证据? 他为何偏偏在此时提起这桩旧案? 电光火石间,他眼前浮现出多年前的夜晚,那个男人手持乌棍,屹立於冲天火光与尸山血海之中,宛如魔神般的身影。 冰冷的杀意隔空刺来,至今想起,仍让他骨髓发寒。 与眼前这位笑里藏刀的郡守相比,那个男人的威胁更加让人恐惧。 不能承认! 绝对不能! 洛平渊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潮红,咬牙稳住自己的声音:“郡守明鑑,那一万五千匹丝绸,確是蒋家的,但这是与陈家正常的生意往来。下官与陈家,除了公务,绝无半点私交。请大人明察!” 高长禾静静听著,脸上那抹淡笑依旧,轻轻“哦”了一声,拖得有些长,令人心头髮毛:“如此说来,倒是本官多疑,误会了洛县令?”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著几分冷意:“不过,本官心中实在好奇,洛大人在明知上官意向的情况下,仍与陈家完成如此交易,洛县令是觉得蒋家势大,足以无视郡守?还是另有什么倚仗,值得你如此冒险押注?” 洛平渊的冷汗已浸透內衫,躬身道:“大人,此事……当时皆是蒋家主事。下官只是外婿,实在由不得下官置喙。其中內情,確实不知,亦无权过问干涉。” 高长禾盯著他,宗师的恐怖威压如实质般压得洛平渊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洛平渊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高长禾却忽然收回了威压,不再追问。 他手腕隨意一抖,一直静止的鱼竿轻轻提起。 “哗啦”一声水响,一尾巴掌大小的银鯽被提出了水面,在鉤上徒劳地扭动。 高长禾熟练地取下鱼,隨手丟入鱼篓。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洛平渊,饶有兴致地问:“洛县令,你瞧,本官枯坐了半个时辰,这鱼竿毫无动静,为何偏偏在此时,这鱼儿却主动咬鉤了呢?” 洛平渊喉结滚动了一下,乾笑一声:“下官愚钝,请大人示下。” 高长禾拿起布巾,细细擦拭著手指,语气淡漠:“本官觉得,或许是这水下的鱼儿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负嵎顽抗,耗尽气力仍难逃罗网,不若早些认清形势,或可在方寸之间,觅得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院中陷入死寂。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池中鱼儿偶尔摆尾的水声。 洛平渊的脸色变幻不定。 同朝为官,这等明示,他又岂会不懂。 这位郡守大人上任后的第一站,就直衝镜山而来,根本不是为了体察民情。 他的目的很简单,要么乖乖投靠,道出所知的一切。 要么……就像那条银鯽一样,成为篓中之物。 可他能说吗? 洛平渊看著高长禾。 对方背后站著英国公,甚至站著朝廷,与他为敌,自己同样完蛋! 沉默持续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 他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还请大人……指一条明路。” 高长禾冰冷的目光稍稍缓和,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本官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本官可以告诉你,无论是谁,无论何方势力,在朝廷眼中,不过是疥癣之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此次南下,不仅是我高长禾和英国公。这潭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你知道这些,就够了。” 洛平渊低著头,沉默不语。 高长禾也不催促,悠然掛饵拋竿。 又过了许久,直到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高长禾才再次开口:“考虑得如何了?” 洛平渊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人想知道什么?” 高长禾脸上露出了满意神色,开口询问:“灵溪陈家,到底是什么情况?” 洛平渊谨慎答道:“大人,下官是两年前才调来镜山,对陈家过往,未必比您掌握的多。不过,据下官所知,其家主陈立,平日深居简出,不显山不露水,但修为深不可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此人最少也是化虚修为,甚至……极有可能已经突破了神意。” “神意?” 高长禾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一个乡野之地,竟藏著一位神意大宗师?隱藏如此之深,此人心思之深沉,远超想像。 当即追问:“他是何来歷?师承何处?” 洛平渊苦笑摇头:“这一点,下官亦百思不解。曾暗中查过,此人在镜山生活多年,行事与寻常乡绅无异。几乎寻不到任何他与人动手的明確记录。若非……” 他犹豫了一下:“下官亲眼见过他出手,只怕也会认为,他完全就是个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毫无痕跡?” 高长禾若有所思:“要么是隱藏得太好,要么是……得了什么逆天奇遇,一飞冲天?”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洛平渊。 洛平渊低头不语,无法回答。 高长禾也不在意,他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洛平渊,话锋猛地一转。 “洛县令可知……”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就在月前,刚中秀才的陈家次子陈守业,已登临神堂,成就宗师之位?” “这不可能!” 洛平渊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死死盯住高长禾,眼中儘是震惊与荒谬。 他甚至希望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戏謔。 陈守业? 神堂宗师?! 这简直荒谬绝伦! 自己背靠蒋家,耗费海量资源,至今也不过是灵境三关內府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內府到神堂,那道门槛是何等难以逾越。 多少天才终其一生都被卡死在此关。 若真如此简单,江湖早已宗师遍地! 高长禾悠然呷了口凉茶,淡然道:“本官从不说虚言。消息確凿。” 他放下茶杯,看著失魂落魄的洛平渊,缓缓道:“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神堂宗师,意味著什么,洛县令应该比本官更清楚。这陈家,究竟是潜龙,还是恶蛟。洛县令最好心中有数。” 洛平渊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高长禾的话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惊得他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如果高长禾所言非虚,那这灵溪陈家的秘密,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恐怖十倍、百倍! 他忽然觉得口中发苦。 “看来洛县令是想明白了。” 高长禾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 洛平渊抬起头:“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高长禾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洛平渊:“何明允的死,你知道多少?”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何郡守遇害之事,下官所知有限。只隱约风闻,何郡守似乎与周家、陈家,有些矛盾,似乎还牵扯到织造局……” 高长禾摆了摆手,道:“何家与周、陈两家的恩怨,以及织造局的瓜葛,曹家月前便已向本官分说清楚,不必赘言。” 他目光锐利地盯住洛平渊:“本官问你,何明允死前,曾派经歷司司业王成远秘密前来镜山,他们当时,究竟在暗中查探什么?” 洛平渊回道:“当时王司业持郡守手令而来,言明有机密公务。下官派了一名下属为他们引路。中途那人曾回来稟报过一次,只提及,王司业一行人在重新调查镜山县夺粮杀官案。至於后面,下官便不知情了。只听郡城传来消息,说他罹难於溧水县三家村。” “夺粮杀官案?”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 洛平渊解释道:“此案发生於数年前。一名叫孙正毅的反贼,纵容流民强抢世家粮船,还將时任镜山县丞田大人一家灭门,影响极其恶劣。” “可曾查出什么?” 高长禾追问。 “当时正值改稻为桑国策推行关键时刻,上峰遂要求儘快平息事端,以儆效尤。故此案判得极快。那孙正毅不久后便伏法。至於背后是否另有隱情,並未深究。” 洛平渊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现在想来,何郡守时隔多年突然派心腹暗中复查此案,或许是察觉到了其中有什么异常之处?” “有何异常?” 高长禾紧追不捨。 洛平渊犹豫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最终,他还是压低声音道:“下官也是后来才偶然得知,被杀的那位田县丞,他的妻弟,娶的是溧阳商会会首孙秉义的妹妹。而孙秉义……正是何郡守的妻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那个动手杀人的孙正毅……是伏虎武馆的弟子,恰好也是陈家大公子陈守恆的师兄。” 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但其中盘根错节的关係网,已然清晰。 “这就有意思了。” 高长禾笑了:“王成远他们,怕是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才招致杀身之祸,甚至连累何明允也被一併灭口?” “下官不敢妄加推断。” 洛平渊躬身道:“况且,即便王司业当年真查到了什么实证,时过境迁,只怕也早已被销毁殆尽了。” 高长禾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似乎並不在意证据是否还在,转而问起了另一桩大案:“那……都督周伯安之死,你又知道多少?” 洛平渊的头垂得更低:“下官一介县令,对此等机密要事,一无所知。郡都尉赵元宏或许知晓內情,大人何不询问都尉?” 第364章 財气 “赵元宏?” 高长禾嗤笑一声,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冷意:“此人冥顽不灵,一味推委,坚称周都督是死於青天利市天官之手。说辞漏洞百出,只怕是另有所图,想混淆视听。洛县令最好明辨是非。” 洛平渊急忙撇清:“下官与赵都尉,仅为公务往来,绝无私交。” 高长禾盯著他,良久,才缓缓开口:“洛平渊,本官想请你帮个忙。” 洛平渊心中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不得不硬著头皮道:“请大人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高长禾脸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容,缓缓道:“本官,想向你借蒋家一用。” 洛平渊愕然。 他脸上满是困惑,脑中飞速运转,却想不明白对方意图。 蒋家虽是世家,但如今势力已大不如前。 高长禾要蒋家做什么? 若是在两年前,他或许便答应了。 但如今,整个蒋家,都已在他掌控之下,洛平渊是绝对不愿意如此轻易交出的。 这是他费尽心血才得来的基业,是他今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试图推脱:“郡守明鑑,下官是外姓女婿。蒋家產业人事,自有族中长辈做主,下官做不得主。” 高长禾脸上那抹笑意丝毫未变,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 只是那笑意深处,透著一股森然冷意。 “做不得主?” 他轻声道:“洛县令过谦了。蒋家如今谁说了算,本官还是清楚的。” 洛平渊心头一沉。 他还想再辩,高长禾却已摆了摆手。 “罢了。”他站起身:“既然蒋家借不动,那本官就退而求其次……” 他转过头,看向洛平渊,笑容依旧温和。 说出口的话,却让洛平渊如坠冰窟。 “就借洛县令的项上人头一用,如何?” “大人!你……!” 洛平渊又惊又怒又骇,浑身血液瞬间衝上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抑制的愤怒。 他站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逼视著高长禾:“我乃朝廷的七品命官。即便有罪,也需经三法司会审,待证据確凿、圣上硃笔御批,方可定罪问斩!大人,你今日此言,难道是要蔑视朝廷法度,藐视皇权?!” “洛县令误会了。” 高长禾却好整以暇地站起身,负手而立:“英国公南下,奉王命持旗牌,临机专断,便宜行事。四品以下官员,若有通敌、谋逆、祸乱地方之嫌,可先斩后奏。”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如刀:“洛县令安心上路便是。你的阵亡抚恤,本官会替你申请的。” “你敢!” 洛平渊惊怒交加,心知对方杀机已决,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內气爆发,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外疾射而去。 只要逃出这县衙,到了大街上,他就不信,眾目睽睽之下,对方还敢公然杀害朝廷命官? 逃?呵,逃得掉吗? 高长禾冷笑,没有移动脚步去追赶,只是站在原地,双手负后,看著洛平渊轻而易举地衝出了县衙高大的围墙。 他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追? 难道有什么阴谋诡计? 洛平渊心中闪过一丝惊疑。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刚升起…… 一只手掌,仿佛早已算准了他逃遁的路线与速度,无声无息地凭空出现在他的肩上。 五指如鉤,轻轻按下。 洛平渊只觉周身奔涌的內气瞬间凝固,沸腾的气血骤然平息,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半空。 任他如何挣扎,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在这只手掌之下,都显得可笑与徒劳。 他甚至连回头看清来人面貌都做不到。 肩膀传来的、足以轻易碾碎他浑身骨骼经脉的恐怖力量,让他魂飞魄散。 下一刻,天旋地转。 那只手提著他的肩膀,如同拎著一件无物,轻飘飘地落回了钓台小院中央。 砰! 洛平渊被扔在地上,浑身瘫软,连根手指都动不了。 高长禾对著那擒住洛平渊的身影,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带著几分恭敬:“见过参水星君。” 参水……星君?!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劈在洛平渊的脑海之中。 他艰难地看向那只手掌的主人。 那是个穿著寻常黑色布衣的中年男子,面容普普通通,丟在人群中绝不会被多看一眼。 可此刻,他静静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洛平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尽。 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这个名字,普天之下,只可能属於一个人! 镇抚司白虎七宿,星君……参水猿! 洛平渊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 镇抚司星君亲自出手,自己只怕……已无活路。 …… 灵溪,书房。 时已入夏,窗外蝉鸣聒噪。 陈立並未如往常般打坐练气,而是盘膝坐在一个敞开的木箱前。 箱內並非整齐码放的元宝或官银,而是一堆散碎、大小不一、边缘粗糙甚至带著明显剪凿痕跡的银块、银角子。 这些银子成色不一,有的还沾著些许污渍,泛著一种略显晦暗的白光。 这是钱来宝刚刚送回的镜山绸缎铺子三月份营收,共计一万六千八百两。 不同於以往的规整银锭,这次送来的,几乎是铺子收来的原样银两。 一个月三百八十匹丝绸的销量,换来这箱白银。 若在往年,镜山一县全年能售出三百匹丝绸都算行情大好。 而如今,仅一月便有如此进项。 且据钱来宝所言,这还是他刻意压著出货量的结果,若放开销售,月售千匹亦非难事。 丝绸行情之好,可见一斑。 但,陈立將这些散碎银两堆在面前,却非为盘点家资,更非庆祝日进斗金。 莫说这万余两白银,便是当初隱皇堡下埋著的数百万两,亦未能让他心旌动摇分毫。 他在观察。 先天采炁诀悄然运转,视野已迥异於常人。 他看的是,银子之上附著的、寻常武者乃至宗师都绝难察觉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气”。 自参悟七杀老祖手札,明悟法则之路后,他便一直在苦思属於自己的道。 七杀祖师以“煞”为基,窥见命运法则一隅。 而他自身命格显化,与財星关联最深。 可这虚无縹緲的財,究竟为何物? 又如何能如煞气一般,成为修炼的资粮,乃至法则的显化? 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 直至今日,钱来宝將这箱充斥著市井气息、形態不一的散碎银子抬入书房,他心中那层迷雾,才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以他如今归元境的修为、对天地元气的深刻理解,若要创出一门不错的內气心法,並非难事。 世间內功,无论玄门正宗还是佛家禪功,乃至七杀心经那般诡道,归根结底,皆是对“气”的修炼与运用。 他自身所修的五穀蕴灵诀,是以五穀精华滋养五臟,化生五行之气,根基扎实,中正平和。 阴阳定一真经,讲究摄取天地阴阳二气,於体內龙虎交媾,最终定鼎一元,玄妙非常。 长子守恆的降龙伏虎真功与次子守业的不动金刚明王诀,则皆属佛门一脉,侧重以气血精神为引,激发肉身潜能,炼就至阳至刚的伏魔之气或坚不可摧的明王真气,霸道强横。 即便如七杀心经之掠夺煞气,天香真经之採补元气,路径虽异,其核心仍未脱离“炼气”范畴。 灵境三关之前,无非是感气、养气、通脉、开窍、凝练內府、构筑神堂的过程。 但,陈立意不在此。 他所求,非是又一门精妙的內气功法,而是直指大道本源,显化天地规则的无上法门。 陈立俯身,並未去碰那些稍大的银锭,而是从箱角拾起几枚最小的、不足一钱、边缘被剪得歪歪扭扭、甚至染著些许污黑的碎银。 这些品相最差、最为不起眼的碎银之上,反而縈绕著一层最为纯粹、凝练的气晕,紧紧包裹著银屑。 反观那些五两、十两的银锭,其上之气则驳杂不纯,甚至夹杂暗红戾气,或缠绕灰色滯涩之感,且稀薄许多。 “原来如此……” 陈立眼中闪过明悟,想起十六字排盘书中对十神的阐述。 財分正偏,正財乃勤劳经营、循规蹈矩所得。 偏財则为投机侥倖、横发之財。 而劫財,更是巧取豪夺、损人利己而来。 银钱本身只是死物,但经手之人,获取此財的方式,乃至因果,都会在货幣流转中,留下无形的印记。 这便是財气。 自家库房中那些熔铸规整的金银,其上气息或因时间长久早已消散,或因流转范围狭小、经手者单一而纯粹近乎於无。 而眼前这些流通於市井百姓之间的散碎银两,歷经无数次交易,沾染了无数升斗小民为生计奔波的心力与汗水,凝聚的,正是最为本源的“正財”之气。 银子越碎小,流转越频繁,所附著的正財之气便越浓厚。 “若七杀煞气可夺,此正財之气,是否亦可为我所用?” 心念及此,陈立不再犹豫。 他目光灼灼,小心翼翼地將几粒碎银置於掌心,摒弃杂念,尝试依照自身的理解,缓缓运转心法。 起初並无反应,那財气似乎与天地元气、乃至內气都截然不同,难以捕捉。 陈立不急不躁,心神愈发空明,不再强求吸收,而是尝试去共鸣,去理解这股气息中蕴含的流转、等价、积累的独特意蕴。 渐渐地,他掌心传来极其微弱的温热感。 碎银上丝丝缕缕的气,开始脱离银块,缓缓渗入他的掌心劳宫穴。 过程缓慢至极,匯入经脉后,仅化作一丝比头髮丝还要纤细、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流,沉浮於手少阳三焦经中。 其量,甚至不及他当年练出第一缕內气的百分之一。 陈立並未失望,反而更加专注。 他以神念引导这丝微不可查的財气,同时,自元神中调出一缕精纯的元炁,缓缓包裹上去,试图解析、磨灭。 元炁与那丝財气轻轻触碰、交融、消磨…… 片刻之后,陈立缓缓睁开了眼睛,眉头微蹙。 没有符文。 那丝財气在元炁的消磨下,如同冰雪般悄然融化,並未留下任何符文。 它似乎就是一种更为纯粹、但与世间万气皆不同的……载体? “看来,並非如此简单。路,似乎找对了方向,但这財气……究竟该如何修炼?” 陈立低头看著掌心那几粒已然变得“平凡”的碎银,陷入了更深的思索之中。 第365章 换铜 “喔喔喔……” 卯时三刻,天光未亮。 三声鸡鸣,惊醒了榻上的陈皮。 他猛地睁开眼,迷糊了片刻,侧耳听了听屋外的动静。 咂了咂乾涩的嘴,抬起脚就朝身旁裹著被子的身影踹去:“懒婆娘,天都亮了,还睡?赶紧起!回头去织造坊上工晚了,罚了工钱,可別指望我去替你求情。” 被子里的人睡意浓重地嘟囔著:“老爷夫人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空天天盯著咱们这些做活的。我再眯一会儿,去晚些不打紧……” “放你娘的屁!老爷夫人对咱家啥样,你心里没数?啊?” 陈皮一听这话,那点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猛地坐起身,扯开棉被,空气瞬间灌入,惹得他妻子哎哟一声惊叫。 陈皮赤著膊,骂道:“赶紧的,滚起来去做饭。老子吃了还得赶集去办正事,別磨蹭!” 妻子见他真动了气,也不敢再躺,嘴里不情不愿地低声骂咧了两句“大清早发什么疯”,披上夹袄,趿拉著露脚指的破布鞋,往灶房去了。 陈皮重重哼了两声,这才气呼呼地起身。 陈家府邸房间较少,再加上陈立对灵溪本地的僕役並未要求必须宿在府中,他们大多仍住自己家里,只是轮值时才去府中睡通铺。 陈皮如今升了管事,虽不用睡通铺,但多年习惯已养成,每日仍是早早赶到府中应事。 不过今日他另有差事,倒是不必去点卯。 他从箱底翻出去年大少爷赏下的一套半旧棉衣换上,虽打了两个补丁,却浆洗得乾净。 整理妥当后,他走到厢房门口,砰砰砰敲响了门。 “大林!天亮了,起了没?” 里面毫无动静。 “这小兔崽子,莫非也学了他娘的惫懒?” 陈皮嘟囔著,直接推门而入。 屋內床铺整齐,空空如也。 “咦?这一大清早,跑哪野去了?难道是去练武了?” 他心下疑惑,转身回到堂屋。 此时灶房水已烧开,妻子將滚水衝进昨日剩的冷米饭里,烫了烫,又夹了一小碟咸菜摆在桌上。 陈皮便就著咸菜,大口扒拉起烫饭来。 正吃著,一个半大小子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进来,正是他的大儿子陈大林。 按陈家家谱,陈皮是正字辈,他儿子本应是守字辈,该叫陈守林。 但陈皮自觉身份低微,主动避了主家的讳,给儿子改叫了陈大林。 “爹,娘,你们起了。” “大林回来了?快,过来吃点。”陈皮招呼道。 “爹,我吃过了。” “吃过了?哪吃的?”陈皮诧异。 “我今儿不是要跟你去集市嘛,得先去跟柳教习告假。柳教习起得早,我天没亮就去了。正赶上教习用早饭,他让我一块儿吃了。”陈大林解释。 陈皮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自顾自埋头將碗里最后几口饭扒拉乾净。 昨日老爷陈立特意將他叫去,吩咐他今日赶集时,去帐房支二百两银子,到附近集市上兑换成铜钱。 若有人不愿换,价钱上可稍微让利一些。 这差事让陈皮心里直犯嘀咕,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老爷要这许多铜钱作甚? 如今市面行情,一两成色还不错的银子,到钱庄或大铺子里,能换六百文钱,有时还能多换几文。 二百两银子,那得换回多少铜钱? 他在心里掰著手指头算。 他算了半天,差点把手指头拧疼,才勉强算出个大概。 不得上千斤了? 老爷要这么多沉甸甸的铜钱干嘛? 铸铜器? 可朝廷铸的铜钱,那质量谁不知道,轻飘飘的,不知道掺了些什么东西在里面,真论斤两熔了当铜卖,怕是还不如银子值钱。 在陈皮看来,简直是明摆著亏本的买卖。 但老爷既然吩咐了,必有道理,他照做便是。 只是带著这么一大笔钱,他心里不踏实,思来想去,便叫上了大儿子同行,好歹是个照应。 大林跟著柳教习学两年拳脚了,听柳教习夸过,说他练得刻苦,已经是什么化劲了。 武功的事,陈皮不懂。 但他亲眼见过,年前有个偷摸进村想顺东西的毛贼,被大林三两下就撂倒在地。 有儿子在身边,好歹是个照应。 吃了早饭,陈皮便带著儿子来到陈府帐房。 帐房是原先的柳姨娘管著,配了两个识字的学徒。 柳姨娘眼下不在灵溪,帐房便由学徒暂时打理。 陈家规矩日渐严明,两个学徒不敢擅专,按流程写了支取二百两现银的条子,让陈皮拿去给老爷或主母画押。 陈皮在书房外候了片刻,陈立叫他时才进去,將条子递上。 陈立看了一眼,提笔签了名字,递还给他时,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记住,换钱时,不挑簇新齐整的,专拣那些边角磨损、看起来经手人多的旧钱。最好是集市上正在流通的,藏在家里不见天日的那种不要。价钱上,可以比市价稍高些,务必换到足够的数量。” 陈皮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牢牢记下,应了声“是”。 这才返回帐房,领了二百两成色不一的碎银子,又去车马棚套了一辆牛车。 父子二人,朝著镇外的集市行去。 灵溪附近较大的集市有两处。 一是啄雁集,靠著码头,鱼贩、力夫居多,热闹是热闹,但人员杂乱。 另一处是易牛集,早年是买卖、租赁耕牛的场所,后来渐渐成了综合集市,附近的庄户人家多来此交易,相对规矩些。 陈皮思忖片刻,决定先去易牛集。 牛车吱吱呀呀,慢悠悠行到易牛集时,日头已升高。 今日正逢集日,一条长长的土路两旁摆满了摊贩,叫卖声、议价声、牲畜嘶鸣声混杂在一起。 陈皮在街口寻了处空地把牛车停好,让儿子將早已准备好的一块木牌子竖在车旁。 上面用木炭写著几个大字:“换铜钱,一两银换六百文”。 这牌子一立,顿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用银子换铜钱本就少见,还是按官价兑换,更是稀奇。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但真正上前兑换的却寥寥无几。 毕竟,一来,对於寻常百姓,六十文换一钱银子,虽是公道价,但並无额外好处,百姓们觉得不划算。 二来,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这陈家突然要这么多铜钱作甚?莫不是铜价要涨? 还是有什么別的门道? 乡民们虽朴实,却也精明,轻易不肯做那看不明白的买卖。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零零星星有三五人过来,换走几钱碎银。 眼看日头渐斜,集市上人流开始稀疏,陈皮心里著急,一咬牙,对儿子道:“大林,把牌子改了。写,一两银换五百五十文。” 价格一降,吸引力陡增。 不少庄户人家和小贩动了心。 这个价钱,等於平白多得五十文钱,够买好几斤粗盐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一时间,涌到牛车前换钱的人多了起来。 陈皮牢记老爷的嘱咐,不敢大意。 他让儿子守著麻袋,自己亲自验看递上来的铜钱。 他虽不识字,但眼力却不差。 专挑那些顏色暗沉、边缘磨损严重、甚至带有油渍污垢的铜钱收,那些看起来崭新、字跡清晰的,反而被他推到一边,直言不要。 对方有些恼火:“新的还不好?又不是假的!” 陈皮便板著脸:“不换就请便。” 换钱的人虽嘟囔,但看在能多换五文钱的份上,也只好將簇新的铜钱收回,换些旧钱来,或者乾脆不换了。 如此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带来的二百两碎银竟已全部换出去。 牛车上的的几个麻袋里,堆满了串好的铜钱。 眼看天色不早,陈皮赶紧让儿子收摊,將钱箱锁好,准备打道回府。 牛车刚离开集市不远,道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人影噗通一声跪在车前,挡住去路,带著哭腔喊道:“四叔,四叔!救命,求您救命啊!” 陈皮嚇了一跳,勒住牛车,定睛一看,却认得此人。 来人名叫蔡上啄,按辈分算是他远房侄子。 早年陈家还种水稻需要大量短工时,蔡上啄曾在他手下干过几年活。 后来陈家改种桑树,多用女工,蔡上啄是个光棍,家里没女眷可来做工,便没来了。 “上啄?你这是做啥?快起来!” 陈皮跳下车,要去拉他。 蔡上啄却不肯起,一把抱住陈皮的腿,涕泪横流:“四叔,您救救我弟弟吧。他……他快要没命了啊!” 陈皮费劲把他扯起来,皱眉问道:“下郭?他又闯什么祸了?” 他对蔡下郭印象极差,那是个游手好閒、惹是生非的主。 蔡上啄抹著眼泪,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原来,蔡上啄有个同胞弟弟,名叫蔡下郭。 和老实巴交的哥哥截然相反,蔡下郭是个游手好閒、好吃懒做的混子,小小年纪就在县里的地痞帮派中廝混。 他从小就没少惹是生非,父母去世后,蔡下郭更是变本加厉,闹著分家,硬生生从哥哥手里分走了祖传的八亩地里的四亩。 转手就卖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然后揣著钱,说是出去闯荡,一去便杳无音信。 前几日,镜山县衙突然来了人,说蔡下郭偷了大户沈老爷新纳的小妾,被抓了个现行。 事发当日,蔡下郭被沈家拿住,扭送去了县衙。 沈家放话,要二百两银子才肯私了,否则就要按通姦罪究办,那可是要浸猪笼的死罪。 “二百两?” 陈皮一听这个数目,眼睛顿时瞪圆了,一股邪火直衝脑门,一脚將蔡上啄踹开,怒骂道:“好你个蔡上啄,你他娘的敢盯老子的梢?算计到老子头上了是吧?” 蔡上啄被踹得一个趔趄,又慌忙爬回来:“没有啊!四叔,我就是走投无路了,才想来求您!我哪敢算计您,我把我那四亩水田、还有祖屋都卖了,能凑个一百多两,我再和我弟弟一起卖身到陈家为奴,抵剩下的银子。求您跟陈老爷求求情,救救我弟弟吧!” “呸!” 陈皮朝他啐了一口:“卖身?就你弟弟那德行,偷鸡摸狗,还敢勾搭主家內眷,哪个老爷敢要他?大林,把这混帐东西给我扔一边去,別挡道。” 陈大林应声上前,他习武多年,手上力气不小,一把抓住蔡上啄的衣领,像提小鸡似的將他拎起,甩到了路边的草稞子里。 蔡上啄摔得七荤八素,眼看陈皮跳上牛车又走,又连滚带爬地拦在车前,哭嚎道:“四叔,我弟弟他说了,他跟那女子是真心相好。那沈大户都六十多了,这不是糟践人吗?他们是逼不得已啊……” “你还敢替他狡辩?” 陈皮眼睛一瞪,怒火更盛:“偷人就是偷人,扯什么真心不真心。沈大户就是一百岁,那小妾也是他纳的。你弟弟就是贼!” 蔡上啄只是磕头不止,又开始攀扯远亲关係,诉说兄弟如何可怜等等,哭得悽惨无比。 陈皮看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心肠软了几分,嘆了口气道:“行了,別嚎了。钱是主家的,一个子儿也不能动。这样,我回去帮你跟老爷递个话,把你这情况说说。老爷若是心善,肯发话,那是你的造化。若是不肯,我也没法子。你赶紧起来,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蔡上啄闻言,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要磕头:“谢谢四叔!有四叔这句话就行,成不成,都是我弟弟的命,我都认,绝不敢怨您!” “行了行了,別整这死出。” 陈皮烦躁地挥挥手:“多大个人了,哭哭啼啼像个娘们,赶紧起来。” 然后对儿子吩咐道:“大林,你看好他,让他离钱箱远点。” 这才重新坐上牛车,挥动鞭子,赶著牛车,往灵溪陈府方向行去。 傍晚。 陈皮父子赶著牛车,吱吱呀呀地回到了府邸侧门。 他將牛车停在门外不远处,对跟在车后、神情忐忑的蔡上啄道:“你就老实待在这儿等著,哪儿也別去。等我进去稟报老爷。” 蔡上啄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喏喏称是,蜷缩在墙角阴影里,不敢乱动。 陈皮到门房招呼了几人,和儿子陈大林合力將那几大麻袋沉甸甸、装满了铜钱抬下牛车,一步步挪向陈立的书房。 刚到书房院门口,便被丫鬟拦住。 “陈皮叔,老爷正在书房里见客。” 丫鬟示意他们將箱子放在廊下。 书房內。 刘跃进坐在下首,面色带著几分忧色。 他今日,是来告诉陈立消息的。 约十日前,县令洛平渊不知从何处请来一位陌生师爷,並调集了数十名衙役,意图重新清丈县內田亩。 其对外宣称是朝廷有明令,需严查田亩隱匿、诡寄等弊案,追缴漏税,情节严重者甚至可能获罪。 陈立听罢,倒无多少担忧。 家中田產清晰,並未使那些手段,不惧人查。 不过,他对洛平渊这突然而来的举动,倒是颇为疑惑。 此举极易开罪地方豪强,凶险异常,绝非明智之举。 以往,此类政令在地方执行时通常雷声大雨点小,洛平渊如此大张旗鼓,確实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背后定然有自己尚未知晓的缘由。 不过,此事目前看来,並未直接针对陈家,暂时也不必太过在意。 “有劳世兄特意前来告知。” 陈立点了点头:“还请日后暗中留意。” “是,东家,我就先告退了。” 刘跃进见陈立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起身拱手告辞。 出了书房,又对廊下行礼的陈皮微微頷首,快步离去。 待刘跃进走远,陈立的声音从书房传来:“陈皮,进来吧。” “是,老爷。” 陈皮连忙应声,和儿子等人一起,费力地將那箱铜钱再次抬起,小心翼翼地搬进了书房,轻轻放在地板上。 “老爷,按您的吩咐,二百两银子,全在这儿了。都是按五百五十文兑一两收的铜钱。”陈皮额角还带著汗珠。 陈立走到箱边,俯身隨手抓起一把铜钱。 这些铜钱大多磨损得厉害,边缘毛糙,字跡模糊,有些还沾著油污或泥土痕跡。 陈立运转先天采炁诀,视野中,手中那一把看似寻常的铜钱之上,赫然缠绕著丝丝缕缕、比之前那些碎银上浓郁的气息。 这气息与他之前从那些碎银子上汲取到的財气同源,但数量上竟丝毫不逊色,甚至气息显得更为鲜活。 陈立神色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 原因无他。 他將钱来宝送来的碎银子中的財气汲取炼化后,却发现,整整一箱价值不菲的银子,所蕴含的財气,竟只比他初入武道时辛苦修炼出的第一缕內气多了那么一丝。 这个发现让陈立颇为棘手。 若按此效率,想要依靠吸收银两上的財气来修炼,直至填满经脉穴窍,突破至灵境三关的內府关,那將是一个天文数字。 哪怕不需要真的用掉这些钱,但银钱的流通,也极其麻烦。 “难道此路不通?” 他曾一度怀疑。 但很快又灵光一闪,银两毕竟是大额货幣,寻常百姓一生也经手不了几次。 而铜钱则不同,它几乎时刻都在流转,经手之人无数。 理论上,铜钱之上,应蕴含更丰沛的財气才对。 正是抱著这个猜想,他才吩咐陈皮去地兑换铜钱。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这些流通於市井的铜钱,正是凝聚正財之气的绝佳载体。 更重要的是,用铜钱修炼所需的成本,远低於银两。 他当即对陈皮吩咐道:“此事办得不错。这铜钱,於我大有用途。我再予你五日时间,去帐房支取两千两银子。” “两……两千两?” 陈皮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二百两已让他心惊胆战,两千两简直是天文数字。 陈立点头:“不必局限於灵溪,周边但有集市,皆可前往。专收那些磨损旧钱,成色簇新的不要。” 陈皮感觉头皮发麻,硬著头皮应下:“是,老爷,小的一定尽力去办!” 陈立目光转向陈大林,问道:“这是你大儿子,大林吧?” “是,是,劳老爷还记得他。” 陈皮连忙答道,扯了儿子一下。 陈立走到书案后,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白瓷丹瓶,递向陈大林:“这里面是十粒九转归元髓心丹,固本培元,对打熬筋骨颇有裨益,远胜过你们平日所用的壮血散。” 陈大林急忙上前,双手接过。 陈立吩咐道:“你从一同习武的少年中再挑出九人一同前去。这五日,你们便专心帮你父亲办理此事。这丹药,算是你们办事的酬劳。柳教习那边,我自会去说。” 陈大林躬身道:“谢老爷赏赐,大林一定尽心尽力。” 陈皮更是拉著儿子跪下磕头。 任务交代清楚,赏赐也已下发,按理说陈皮该告退了,但他却在原地踌躇,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还有事?” 陈立瞥了他一眼。 陈皮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將蔡上啄拦路求救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完,陈皮紧张地低下头,不敢看陈立的脸色。 陈立眉头轻轻蹙起:“陈皮,你是我府中老人,当知规矩。僕役入户,首重根底清白,知根知底。来歷不明、品性有瑕者,一概不收。这样的人,你让我陈家如何收?” 陈皮连忙磕头:“老爷,小的知道规矩。那蔡上啄……他早年也在陈家做过几年短工,人是老实的,小的可以作保。求老爷开恩,就救他这一次吧。他真是走投无路了……” 陈立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嘆了口气:“罢了。念在你在陈家多年,老实本分,勤恳忠心,此事,我便破例应允一次。” 他话锋一转,变得异常严肃:“但是,陈皮,你听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这等人情,莫来找我。” 陈皮连连磕头:“谢老爷开恩。只此一次!小人绝不再犯!” “你去帐房支钱。” 陈立挥了挥手:“人就不用进陈家了。先做长工还债。他家的田產、房屋,按规矩办好。” 陈皮父子再次磕头,这才起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內重归寂静。 陈立手指轻轻摩挲著那一枚枚冰冷的铜钱,马不停蹄地投入了修炼之中。 第366章 盈亏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陈家別院。 这里原是王世暉的宅基,原宅早就被大火烧毁。 后来重建,考虑到日后可能延请的客卿、供奉,修建之时,专门花费了一番功夫。 院子由六座独立的小院组成,彼此以迴廊、亭台、花园相连,其居住之舒適奢华,远超陈立一家自住的老宅。 秦亦蓉的居所。 闺房內,烛影摇红。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暖香。 她刚刚结束一晚的修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绝美的脸上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走到窗边的矮几旁,提起一只一直用小火炉温著的银质水壶,將热水注入旁边的铜盆,准备简单洗漱后便歇下。 刚用浸湿的毛巾擦了脸,一阵夜风忽地从半掩的窗外捲入,“吱呀”一声將窗户完全吹开。 秦亦蓉嚇了一跳,定睛看去。 不知何时,陈立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中,平静地看著她。 她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娇媚地横了陈立一眼,语带嗔怪:“我的老爷,你若是觉得长夜漫漫,想寻妾身说说话、解解闷,派丫鬟来唤一声便是。这般夜深人静,悄没声息地闯进来,可把妾身魂儿都嚇飞了,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毛贼呢。” 此刻,她外衫已褪,只著一件素色的软罗中衣,体態婀娜,在烛光下更是显得肌肤莹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立恍若未见,径直走到铺著锦垫的软榻边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最近修炼得如何?” 秦亦蓉见他如此不解风情,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似是有些埋怨,但提及自身修行,那点嗔怪立刻化为了泄气。 她走到陈立跟前坐下,嘆道:“还能如何?依旧是老样子,连一丝內气的影子都摸不著。” 自从去年在竹林村被陈立化去一身修为后,她回到灵溪,几乎是足不出户,全身心投入了重修之中,只盼能早日恢復修为。 按理说,她奇经八脉早已打通,根基犹在,只需按部就班感应阴阳二气,积攒內气,重返灵境应当不难。 可事实却远非如此。 即便她每月都能按时服用四副玄武渡厄秘药辅助修炼,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至今未能成功修炼出第一缕內气。 这让她困惑不已。 她曾专门请教过陈立,陈立也为她仔细检查过身体。 问题的根源,还是出在她天香真经上。 自从她脱离香教,不再掠夺他人精气神后,修炼方式实则变成了向內索取,这导致她的精气神亏空严重。 而陈立传她的阴阳定一真经这类玄门正法,讲究的是根基扎实,水到渠成,水满自溢。 欲要生出內气,首先需要將身体的精气神弥补充盈,达到圆满之境后,內气才能自然化生。 这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是水磨工夫,最是耗时。 当年,陈立足足用了五年光阴才完成这一步。 即便是女儿守月,资源不缺,也用了近两年时间。 他的正妻宋瀅、妾室柳芸等人,心思不在此道,修炼断断续续,至今也未能真正入门。 可以预见,秦亦蓉想要弥补完亏空,化生出第一缕內气,所需的时间,绝不会比守月短。 当然,一旦成功化生出內气,凭藉她早已打通的经脉和过往的经验,之后的修炼速度,將会远超守月。 秦亦蓉眼波流转,带著几分试探问道:“老爷深更半夜不睡,特意跑来妾身这里,总不会就只是为了关心一下我这不爭气的修为吧?” 陈立点头道:“我要你助我修行。” 秦亦蓉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掩口娇笑起来。 她眼波愈发嫵媚:“莫非老爷是想让妾身以美色乱您定力,助您堪破色慾一关不成?” 说话间,娇躯不自觉地微微前倾,鉤勒出诱人的曲线。 陈立却是神情严肃:“非是玩笑。我近日新创一门功法,需要一个人来协助验证。此事干係重大,后果难料,风险极高。即便你依此法修炼有成,终其一生,也都將受我钳制。此事,你可以拒绝。” 秦亦蓉脸上的娇媚笑容渐渐收敛,怔怔地看著陈立,见他神色凝重,知晓厉害。 房中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最终,她抬起头,坦然道:“妾身当初既然选择跟了老爷,没有离开,那这辈子,也就是老爷您的人了。既然老爷需要妾身相助,直言便是,妾身……自然遵从。” 陈立点头道:“你既然答应,我亦不会亏待你。你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內,都会答应。” 秦亦蓉眼珠转了转,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嗔道:“要求?那我要是说……我要老爷您明媒正娶,娶我过门,您也答应吗?” 她本以为是句戏言,料想陈立会像之前一样敷衍过去。 谁知,陈立却只是平静地看著她,点了点头:“可以。但只能为妾。” 秦亦蓉愣住。 她盯著陈立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庞,仔细看了许久。 最终,却是自嘲摇头:“还是算了吧。妾身更想等著,哪天老爷亲口对我说,要纳我入房。这般像交易似的提条件,我也不愿了。” 陈立对此不置可否:“你若应了我的条件,日后为妾或不为妾,於你而言,实际已无甚分別。” 秦亦蓉不解:“老爷此言何意?” 陈立没有解释,道:“我会传你修炼心法,你依我所言修炼。这期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若有不解,不必揣测,直接问我便是。” 秦亦蓉頷首答应。 原来,旬日之前。 陈皮將从集市换回的铜钱送到后,陈立便尝试汲取其上附著的財气进行修炼。 过程起初颇为顺利,铜钱上所附著的財气,被先天采炁诀引动,纳入经脉,炼化为了自己的內气。 然而,当这缕新生的內气匯入丹田,与早先炼化钱来宝所送银两而得的那股內气相遇时,异变发生了。 这两股同源財气所化的內气,竟在丹田之中涇渭分明,无法相融。 陈立尝试用意念同时调动这两股內气。 结果发现,两股內气虽能各自响应,却根本无法同步运转。 他根本无法同时驾驭这两股同源却异质的內气。 “这是为何?” 陈立眉头紧锁,心中诧异. “同是財气,为何会有如此清晰的分別?难道是因为银钱载体不同?” 为验证此猜想,次日,陈立便亲自去了一趟集市。 暗中运转采炁诀,仔细观察经手的银两和铜钱。 结果却让他更加困惑。 无论是银两,还是铜钱,其上附著的財气虽有微弱差异,但本质属性並无不同。 绝非像他体內那般,形成二气截然对立的情形。 “问题並非出在银钱本身材质和价值上……” 陈立陷入沉思。 回到书房,再次內视丹田中那两道壁垒分明的內气。 思考许久,一个关键念头划过脑海。 这两批银钱。 一批,是钱来宝结算的货款,是陈家出售丝绸的盈利所得。 另一批,是陈皮用银两贴水换来的铜钱,是陈家为了获取铜钱而付出的额外成本,是亏损。 “盈利……亏损……” 陈立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渐渐亮起明悟的光芒。 是了! 根源,或许便在於此。 財气本身,或许並无差別。 但获取这財的方式、这財所代表的意义,却赋予了它不同的属性。 钱来宝送来的银两,代表的是通过经营、售卖货物而赚取的利润,是盈利之財。 陈皮换来的铜钱,其本质是我为了得到铜钱而主动付出的溢价损失,是亏损之財。 一得,一失。 一盈,一亏。 盈亏相对,得失相剋,其气自然涇渭分明,难以融合。 几乎在明悟这一点的剎那,陈立脑海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猛地想起了十六字排盘书中关於正財的偈语。 我克者为財,克我者为官! 这十个字,他早已烂熟於心,也曾翻阅无数典籍试图解读,却始终觉得隔靴搔痒,不得其门而入。 此刻,结合自身遭遇,豁然开朗。 我克者为財…… 所谓克,並非简单的克制、战胜。 而是掌控、支配、拥有。 我能掌控、支配的东西,才能称之为我的財。 家中生產的丝绸,我能支配,卖出去赚了钱,这赚来的利润,是我克物所得之財。 而克我者为官…… 能克我的,是规则、是律法、是秩序、是冥冥中主宰的道。 我为了得到铜钱,不得不接受兑换的损失,这损失,便是被市场规则、交易惯例所克。 这规则,便是官。 想通了这一点,陈立顿时明白了自己之前走入的误区。 他只顾汲取金银之上的財气,却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 当钱財流入手,其上的財气便已打上了自己的烙印,其盈亏属性已然確定。 而自己所需要的,则是属於自己的正財,也就是盈利之財的財气。 那,如何將亏损转化为盈利? 如何让失变为得? 借鑑了七杀心经后,一个大胆的构想,逐渐在陈立脑中成型。 若將这亏损的財气,赠予给自己能完全掌控之人,那这笔財气,对他而言,便是盈利的財气。 她所修炼出的这份力量,因其源於我之赐予,且其人为我之附属,岂不正好符合我克者为財的定义? 这份力量,自然便可视作自己的正財! 一条前所未有的修行路径,在陈立眼前清晰起来。 思路已通,但实验对象的选择,却需慎之又慎。 最理想的人选,自然是髮妻宋瀅。 妻財亦是正財,命理契合,且绝对可靠。 但陈立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此法乃初创,诸多关窍未知,风险难测。 自己修为高深,尚有转圜余地,即便反噬,最多受伤。 可妻子宋瀅对武道认知粗浅,修炼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万一过程中出现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陈立绝不愿看到的。 权衡再三,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秦亦蓉身上。 秦亦蓉修为尽废,但经脉根基犹在,是完美的空白载体。 且她与陈立已深度绑定,相对可控。 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在获得秦亦蓉的应允后,陈立便將自己初步创出的正財功法口诀,以及先天采炁诀,一併传授给了秦亦蓉。 秦亦蓉天资聪颖,默默记诵,很快便已理解背诵。 然而,当陈立带著秦亦蓉回到书房,指著那箱铜钱,让她尝试汲取財气时,秦亦蓉努力半晌,却一脸茫然与苦涩地摇头:“老爷,妾身愚钝,实在看不见您所说的什么財气……” 陈立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是了,秦亦蓉如今修为尽失,连內气都未生出,神识未开,如何能看到財气? 自己当初也是踏入归元境,凝聚元神之后,才能清晰看到天地元气存在。 此刻,先天采炁诀对她而言,无异於天书。 不过,这难不倒陈立。 他立刻想到另一门功法,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此功乃是双修法门。 其核心妙用便是能使夫妻二人內气同源共济,互通有无,甚至能將对方內气化为己用。 陈立当下又將龙凤和鸣御天真功传授给秦亦蓉。 待她初步掌握后,便开始尝试。 陈立运转先天采炁诀,將铜钱上的財气汲取出来,却並不纳入自身丹田炼化,而是循著龙凤和鸣御天真功的法门,將其缓缓渡入秦亦蓉的掌心经脉之中。 与此同时,秦亦蓉凝神静气,依循陈立所授的正財功法,小心翼翼地引导、炼化这股外来之气。 起初略有滯涩,但在功法运转下,逐渐转化为属於她自己的內气,沉於其丹田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悄然流逝。 陈立不断从铜钱中汲取財气,渡给秦亦蓉。 秦亦蓉则全力转化,將財气变为自身的內气。 效果是惊人的。 在大量財气的灌注和正財功法的神妙作用下,秦亦蓉的精气神亏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弥补著。 她的脸色日渐红润,气息愈发悠长,修为恢復的速度,简直是一日千里。 不过数日功夫,秦亦蓉原本枯竭的丹田之中,已然重新凝聚起一缕微弱的內气。 书房內,铜钱上的財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而秦亦蓉的气息却如同春雨后的竹笋般,节节攀升。 …… 时光飞速流逝。 这期间,陈皮父子奉命陆陆续续换回了大量铜钱。 一月之內,累计竟换得了一万二千两白银等值的铜钱。 几乎將陈立的书房堆满,甚至连密室,也被一箱箱、一串串的铜钱占据。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和尘土的混合气味,行走其间,仿佛置身於一个巨大的钱库。 又过了约莫十天。 这日午后。 盘膝坐在蒲团上的秦亦蓉,突然微微一颤。 一股沛然勃发的內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自其丹田气海汹涌而出,浩浩荡荡地冲刷向她的奇经八脉。 好在秦亦蓉奇经八脉早已打通,这股內力奔涌澎湃,却並未造成太大衝击。 过程並无太多波折,水到渠成。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那勃发的內气渐渐平復。 秦亦蓉长长吁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湛然,感受著体內那久违的內气,脸上抑制不住地露出喜色。 “多谢老爷,妾身……重返灵境了。” 秦亦蓉惊喜交加,若非陈立以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助她修炼,单凭她自己苦修阴阳定一真经,想要重新修炼回灵境一关的修为,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用言谢。” 陈立缓缓摇了摇头:“现在,运转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將你方才修炼出的內气,渡回给我。” 秦亦蓉愕然抬头,美眸中满是不解。 这是何意? 但她见陈立神色肃穆,不敢多问,压下心中疑惑,盘膝坐好,收敛心神,依言运转功法。 过程异常顺利。 內气渡入陈立的经脉,陈立开始炼化、吸收这股內气。 然而,就在他刚刚炼化完毕的剎那。 异变陡生! “嗡……!” 陈立浑身猛地一震。 並非来自肉体的衝击,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怖悸动。 仿佛有一双冰冷、漠然、至高无上的眼睛,自无穷高远的虚无中,骤然睁开,將目光投注在了他的身上。 汗毛倒竖! 脊椎发凉!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无比的鬼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连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致命危机感,如同万丈冰水,瞬间將他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身元神发出的剧烈预警。 陈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额头、后背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 恐惧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是……天?! 还是……命运规则?! 第367章 法相 书房中。 炼化秦亦蓉渡来的內气,陈立便清晰地看到,丹田內气之上无数细密金色符文在生灭流转。 我克者为財,克我者为官。 这便是他领悟的规则。 此时的他,一只脚已然踏入了法相门坎,所欠缺的,仅仅是足够支撑规则显化的元炁罢了。 然而,他甚至都未来得及高兴。 一股无法形容、源自灵魂本能的惊悚,狠狠刺入陈立的心神深处。 天发杀机!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炸响。 陈立浑身寒毛倒竖,元神在识海中发出警报。 那是一种被至高无上的存在锁定、即將迎来灭顶之灾的预感。 危险!极致的危险!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身体本能先於意识做出反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身形猛地从蒲团上弹起,撞向书房紧闭的窗欞。 窗框应声碎裂,陈立的身影在空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朝著灵溪村外疾掠而去。 他很清楚,自己必须远离人群。 这天威,绝非凡人所能承受! 风声在耳边呼啸,几个呼吸间,陈立已冲入村外的竹林深处。 他刚稳住身形,抬头望天。 方才还是晴朗的白昼,此刻已彻底变了模样。 无边无际的墨色乌云,不知从何处汹涌而来,翻滚著、匯聚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著天幕。 云层低垂,浓重得化不开,透不出一丝光。 明明正午,天色却昏暗得如同午夜,伸手不见五指。 一股令人心悸的压抑感笼罩四野,竹林中死寂一片。 “这是……冲我来的天劫?!” 陈立心中一片冰凉。 他很清楚,自己虽然已登上归元关,肉身强横,但在浩瀚天地之威面前,依旧渺小如尘。 若只是寻常雷电劈落,凭藉远超常人的体魄和恢復力,或许还能硬抗几下,苟延残喘。 但若真是前世小说中描绘的修士渡劫,万千雷霆加身的天劫雷罚…… 他绝无倖存之机,只怕瞬间就会化为飞灰,形神俱灭。 “早知领悟规则会引来这玩意,就该提前弄个避雷针……” 陈立嘴角苦涩,但心中亦是困惑不已。 领悟规则,为何会引来天劫? 从未听说显化法相需要经歷雷劫,若人人如此,这世上的法相以上的强者,还能有几人? 他不由得想起七杀老祖。 这老魔头显然也掌握了七杀规则,他是如何避开这天罚的? 是另有秘法,还是功法的问题? 但他此刻也无暇细想。 不能硬抗! 天劫当前,陈立瞬间做出决断。 “元神乃根本,先避其锋芒。即便肉身损毁,只要元神尚存,就还有一线生机。” 眼看天际乌云中隱隱有毁灭性的光芒闪烁,锁定自身的威压越来越沉重,陈立不再犹豫。 元神骤然离体而出,瞬间没入了贴身佩戴的鼉龙珠中。 而他的肉身,则由空白神祇炼化第二神识接管,目光凝重地望向苍穹,周身肌肉紧绷,准备隨时躲避可能劈落的雷霆。 然而,就在陈立元神遁入鼉龙珠的同一时间。 铺天盖地、酝酿著恐怖雷暴的乌云,竟突兀地停滯了翻滚。 並未如预想般劈下雷霆,反而开始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下沉。 与此同时,灵溪乃至周边凭空生出了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天地间一片混沌。 “咋回事?” “天怎么黑了?” “是天狗食日!快!敲锣打鼓,赶天狗啊!” 村中,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夜与怪雾惊动,恐慌蔓延,纷纷涌上街头,敲打锅盆铜器。 陈府书房內,被骤然吸走全部內气的秦亦蓉,瘫软在地,面色苍白如纸。 她虚弱地抬起头,望著窗外那诡异的天象与瀰漫而入的雾气,美眸中充满了无尽的震惊与骇然。 “这天地异变……是老爷引来的?” 她无法想像,究竟是何等境界的修为,方能引动如此恐怖的天地之威。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宋瀅慌张地冲了进来,却是听下人说起天变以及陈立书房传来异响之事,心中担忧。 她一眼便看到瘫软在地、气息微弱的秦亦蓉,以及洞开的窗户,心中顿时一沉,问道:“玲瓏姑娘,老爷呢?” 秦亦蓉苦笑:“老爷方才似有变故,从窗口出去了,夫人快去寻他。” 宋瀅也顾不得细问,连对跟来的丫鬟道:“扶秦姑娘歇息。” 自己则带著家僕,急匆匆地衝出陈府,寻找陈立的身影。 …… 鼉龙珠內,残破的小世界中。 陈立的元神刚刚钻入,一股丝毫不逊於外界的、甚至更加直接的毁灭威压,自这小世界的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抬头望去,只见原本灰濛濛、死寂的天空,此刻已是风云变色。 漆黑如墨的劫云疯狂匯聚,扭曲的电蛇在云层中穿梭,发出沉闷如巨兽咆哮的轰鸣。 “竟追到了这里?!” 陈立苦笑。 这方残破的小世界,竟也逃不过天威的笼罩? 咔嚓! 一道水桶粗细、蕴含著让元神都为之战慄的寂灭气息的雷霆,撕裂云层,朝著陈立元神的头顶悍然劈落。 速度快到极致! 避无可避! 危急关头,陈立元神目光猛地扫过那株在贫瘠岩土上静静摇曳、散发著朦朧清辉的青莲。 “赌了!” 他一咬牙,化作一道流光,朝那株青莲衝去,缩在了莲叶之下。 轰隆隆!!! 寂灭雷霆劈在了青莲之上。 莲瓣之上清辉流转,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道纹,竟將那足以湮灭元神的恐怖雷劫之力尽数抵挡。 雷霆炸开,化作亿万细碎的电弧火花,四下溅射,却无一能穿透那层看似薄弱的清辉光幕。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些充满毁灭气息的电弧能量,丝丝缕缕,竟被那青莲缓缓吸收了进去。 而吸收了雷劫之力的青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了一截,莲叶愈发青翠欲滴,灵性大增。 “这青莲……在吸收天劫之力?” 陈立元神躲在莲叶下,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喜悦和震撼。 不容他多想。 咔嚓!咔嚓!咔嚓……! 一道接著一道,威力更胜之前的寂灭雷霆,接连劈落。 足足九道! 青莲在雷光中不断摇曳,每承受一击,身形便壮大一分,色泽愈发深邃,气息也越发玄奥。 见此情景,陈立心中大定,开始凝神静气,一边依託青莲庇护,一边仔细观摩这雷霆天劫。 一连九道恐怖的天雷过后,小世界上空那浓稠如墨的劫云,终於缓缓消散开来,天地间依旧云雾繚绕。 经过九道天雷洗礼的青莲,已然长大了数圈,五片巨大的莲叶中央,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苞,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绽放,最终结出了一个散发著朦朧清光的莲蓬。 “这是?!” 陈立的元神警惕地观察著天空,直到確认劫云彻底散去,才小心翼翼地从莲叶下走出,目光灼灼地盯住了那株莲蓬。 莲蓬之中,蕴含著九粒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散发著磅礴生机的莲子。 陈立元神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粒莲子中,都蕴含著海量的天地元气。 这绝对是顶级天材地宝! 陈立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伸出手,九枚莲子仿佛有灵性般,从莲蓬中脱落,轻巧地落入了他元神的手掌之中。 神识稍稍探入,精纯至极、磅礴无尽的能量波动,让他欣喜若狂。 虽然还不完全清楚这莲子的具体神效,但仅凭里面的天地元气,若服下炼化,陈立根本不必再去镜山吸取那些驳杂不纯的天地元气。 与此同时。 这片残破的小世界內,竟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点洒落在乾涸、荒芜、呈现深沉土黄色的大地上…… 奇蹟发生了! 原本毫无生机、死寂一片的大地,仿佛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著这雨水。 紧接著,一株嫩绿的草芽,顽强地破开坚硬的土地,探出头来。 广袤无垠的荒芜世界,焕发出勃勃生机。 …… 外界。 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来得突兀诡异,去得却也迅疾非常。 乌云开始缓缓消散、上升。 炽烈的阳光重新刺破云层,洒向大地。 浓郁的雾气也如同退潮般,迅速变薄、消散,最终了无痕跡。 天空湛蓝如洗,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幻觉。 村中百姓,仰头望著恢復晴朗的天空,脸上写满了茫然与莫名其妙。 眾人议论纷纷,但见天色大好,那令人心悸的感觉也已消失,便也渐渐散了,各自回家,继续忙活手头的活计。 竹林小道。 宋瀅正带著几十名家僕,心急如焚地四处呼喊著陈立的名字。 就在这时,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朝村子走来。 不是陈立又是谁? “夫君!” 宋瀅眼圈一红,也顾不得仪態,快步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陈立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刚才……可嚇死我了!你怎么突然跑出来了?” 陈立反手將她微凉的手握在掌心:“无妨,虚惊一场。我们回去吧。” 宋瀅见丈夫安然无恙,悬著的心也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著手,一同朝著陈府走去。 …… 镜山县城。 城门楼上。 飞檐翘角之上,一道身影盘坐。 此人穿著黑色粗布衣衫,面容平淡无奇。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与身下的瓦、背后的苍穹仿佛融为一体。 正是镇抚司白虎七宿星君,参水猿。 他微眯著双眼,目光如同锐利的鹰隼,死死盯著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落。 来人是溧阳郡守高长禾。 高长禾驻足片刻,见参水猿毫无反应,上前半步,低声开口:“星君在此静观已久,可察觉有何异常?” 参水猿依旧维持著望天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过了好几息,一个淡漠、冰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才钻入高长禾耳中:“天劫。” 短短两字,却让高长禾心头猛地一跳。 参水猿的话並未说完,他顿了顿,似乎也在思索,语气中带著疑惑:“……但无雷。怪。” 高长禾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但很快便化为笑容:“星君说笑了。镜山这小地方,怎会突然有法境的强者在此渡劫了?想必是寻常的天象异变……” 参水猿侧过头,眼角余光扫了高长禾一眼。 那目光平淡至极,却让高长禾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背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在此,已一月有余。” 参水猿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著森然寒意:“你,何时动手?” 高长禾低声道:“回星君,其他诸事,下官已基本布置妥当。只是那灵溪陈家,极其谨慎,招收僕役,非知根知底不用。我们前后派去的人,也就在外院做个长工,接触不到核心。更不用说將东西埋进去……难度,很大,需要等待时机。” “一月。” 参水猿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再等一月。” 高长禾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最后通牒。 他硬著头皮,试探道:“若是星君您能亲自出手,以您的神通,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哼。”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参水猿鼻息间传出:“我出手,只杀人。” 他微微侧首,目光正正地落在高长禾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你们那些齷齪手段,莫来烦我。” 高长禾吸了一口气道:“下官尽力而为。” 说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跃下了城门楼,消失在县城的街巷之中。 …… 灵溪,陈府。 陈立与妻子宋瀅回到家中。 书房內,秦亦蓉已在丫鬟的搀扶下起身,正於软榻上盘膝调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气息虚浮。 陈立扫了她一眼,心知她这段时间恢復的內力,被自己方才瞬间抽走,未曾以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反哺。 这般骤失內力对她的衝击,伤害著实不小,无异於又一次重创。 他走到软榻旁,手掌轻轻按在秦亦蓉后背灵台穴上,道:“放鬆,引导內气。” 元炁自他掌心缓缓渡入秦亦蓉体內。 如春风化雨,流淌过她受损的经脉,温润著乾涸的丹田。 秦亦蓉身躯微颤,默默引导这股元炁。 约莫一炷香后,她苍白的脸上终於恢復了些许血色,长吁一口气,睁开了眼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美眸望向陈立,带著一丝疲惫:“老爷,方才可是……神功大成?” 陈立收回手:“已有小成,但日后仍需你从旁协助。你损耗不小,且好生休息,恢復元气。” 秦亦蓉起身,在丫鬟的搀扶下,对陈立盈盈一礼,低声道:“妾身明白,老爷若有吩咐,隨时唤我。” 说完,便退出了书房。 等她离开后不久,陈立嘱咐妻子道:“我需再闭关静修几日,梳理所得。家中诸事,辛苦夫人操劳了。” 宋瀅柔声道:“夫君放心闭关便是,家中一切有我。” 等妻子离去后,室內重归寂静。 陈立进入密室,开始了闭关。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 如今,他已领悟属於自己的正財规则,按常理而言,已然触及法相境。 但实力並未出现质变,甚至系统奖励也毫无反应,这意味著他並未被认可真正登上这一关。 “问题出在哪里?” 陈立陷入沉思。 截至目前,他所有的功法秘籍对於如何从归元突破法相,描述都语焉不详,只能自身摸索。 仔细探查,片刻之后,一道念头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他瞬间明悟。 原来,为了修炼正財功法,他將自身元神及修炼出的元炁隱藏,一直依靠系统奖励的那尊空白神祇作为第二神识来控制肉身修炼。 但这空白神祇本质上仍是一道虚幻的神识,连化虚凝实都未达到,更別提蜕变为神胎乃至元神。 一个並非元神的空白神祇,如何能作为天地法则的显化之基? 更何况,他的主元神,则早已被五穀蕴灵诀的规则符文深深烙印。 这门功法修炼日久,元炁雄厚,其蕴含的符文规则根深蒂固。 新生的正財符文,如同无根浮萍,自然无法进入那已被牢牢占据的领地。 当然,陈立没有想到的是,他之所以出现如此问题,原因很简单…… 他的路,走偏了。 寻常修士突破法相,乃是按部就班,將所传功法修炼到极致,待体內元炁充盈周身,对功法符文蕴含的天地规则领悟到一定程度,便可水到渠成。 或许在某一天,福灵心至,便可在元神中显化规则,突破法相。 此为承法之路。 如同继承家业,循规蹈矩。 但陈立,却因种种际遇,阴差阳错之下,在未放弃旧法的基础上,另闢蹊径,领悟出了一套全新的、属於自己的规则。 既是“承法”,却又在“创法”。 这也是他天劫由来的原因。 一旦成功,其潜力与威力,远非继承他人道统可比。 一个是开创者,一个是继承者,其难度与未来的潜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若非系统奖励的空白神祇,只怕他初次尝试炼化財气时,便会被体內原有的元炁当作异种能量给排斥甚至剿灭了。 此刻,陈立欲显正財法则,还需两步。 其一,以正財功法为基,修炼出蕴含正財法则的元炁。 其二,以此元炁,重新填满周身经脉与三百六十五处穴窍。 届时,法则自成! 心念通达,前路明朗。 陈立不再有丝毫犹豫,当即著手突破瓶颈。 对於寻常修士而言,改换根本功法,尤其是已在一条路上走出极远的情况下,几乎是九死一生的绝路。 旧有元炁与新生力量衝突,法则符文相互排斥,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 但陈立,不仅拥有空白神祇,还有鼉龙珠,以及蕴含海量天地元气的青莲子,这让他有了逆转乾坤的资本。 开始吧! 陈立静心收念,將元神及肉身贮藏的元炁尽数剥离,注入鼉龙珠內的小世界中储存起来,彻底隔绝,与本体切断了所有联繫。 剎那间,陈立感到体內一阵前所未有的“空”。 不仅是经脉穴窍空空如也,连居於识海中央的元神,也仿佛被彻底清空。 第一步,引种。 他凝神静气,將蕴含正財符文的內气,自丹田引出,搬运至神堂穴中。 元神映照其上,依照自身对正財法则的理解,运转功法,开始以內练之法,元神吐纳炼化。 不知过了多久,正財內气化作了一丝比髮丝还要纤细的淡金元炁。 种子已成,需沃土滋养。 陈立手掌一翻,一枚晶莹剔透、元气氤氳流转的青莲子出现在掌心。 他毫不犹豫地將莲子纳入口中。 莲子入口直接转化为一股磅礴到无法形容的精纯天地元炁,如同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在他体內炸开。 陈立不敢有丝毫怠慢。 元神全力运转先天采炁诀,如同长鯨吸水,疯狂地將爆发开的精纯元气吸纳、炼化。 海量的纯净元气被元神炼化后,被注入到那丝淡金色元炁之中。 那丝髮丝般的淡金色元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生长。 它从一丝气流,渐渐壮大成一股溪流,又从小溪匯聚成潺潺河流…… 而附著在这股元炁核心的那最初的正財法则符文,在如此海量同源元炁的滋养下,开始不断分裂、复製、壮大。 转眼间,化作无数细密的淡金色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首尾相连,交织成网,牢牢地烙印在心生的正財元炁之上。 一颗青莲子蕴含的元气很快被吸收殆尽。 陈立没有丝毫停顿,立刻服下了第二颗青莲子。 磅礴的元气再次爆发! 元神全力转化。 正財元炁河流愈发汹涌澎湃,已然盈满穴窍,开始如同决堤的洪流,自神堂穴奔涌而出。 “哗啦啦……” 淡金色的元炁洪流,沿著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浩荡奔流。 所过之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河床,贪婪地吸收著这全新的元气。 经脉之后,是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 这些穴窍如同分布在河道上的湖泊水库,此刻在正財元炁的灌注下,一个个被迅速填满。 每一个穴窍被填满的瞬间,都仿佛有一颗微小的金色星辰在体內被点燃,与经脉中的元炁长河交相辉映。 当第四颗青莲子那浩瀚的元气最终被彻底炼化吸收时,陈立周身猛地一震。 “嗡!” 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感,充斥著陈立的元神。 奇经八脉,畅通无阻,元炁奔流不息。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熠熠生辉,如周天星斗尽数点亮。 水满则溢,法自天成! 剎那间,异变陡生! 陈立的元神不由自主地发出细微的颤鸣。 “嗡!嗡!嗡!……” 从丹田气海开始,烙印在元炁与肉身中的正財符文,如同一条贯穿天地的金色光路被一一激活。 无数符文闪烁著,沿著既定的轨跡,最终向著统御一切的元神匯聚而去。 “鏘!” 神金交鸣,大道初音。 陈立的元神瞬间大放光明,金光万丈。 在那璀璨的金光中心,一道凝实无比、由无数金色符文交织缠绕而成的秩序神链,缓缓浮现、沉浮。 法则神链,元神显化。 灵境第八关,法相关,成! 第368章 隱田 巳时刚过,日头渐高,初夏的阳光已带了几分炙意。 陈府门前,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寧静。 五十余名身著皂隶公服、腰佩铁尺锁链的衙役,在一名面色冷峻的官差带领下,行至陈府门外。 队伍停下。 门前,一位鬚髮花白、年约五六十岁的老僕见到这阵仗,先是一愣,隨即放下扫帚,快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各位差爷,这是……” 衙役不等他说完,冷眼斜睨:“镜山县衙奉上命,清丈田亩。著灵溪陈氏主事之人,即刻出来听宣配合。” “各位差爷请稍候,小老儿这便进去通传。” 老僕不敢怠慢,转身跑著进了府內。 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宋瀅带著两名贴身丫鬟和四名家僕从府中走出。 她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襦裙,目光扫过门前黑鸦鸦的衙役队伍,最终落在那为首的衙役身上,微微福了一礼:“妾身陈氏,见过各位差爷。” 为首衙役见主家出来,也不废话,展开手中一卷盖有鲜红县衙大印的文书,面无表情地高声宣读起来。 內容无非是朝廷严查田亩隱匿、诡寄等弊,著即重新清丈,各户需全力配合云云。 念毕,他目光盯著宋瀅:“陈夫人,文书在此。请即刻派贵府熟悉田亩之人,为我等引路。今日,灵溪的田亩,便从你家开始丈量。” 此事,宋瀅心中有数,陈立闭关前曾提过,嘱咐她不必过分紧张,但也需谨慎应对。 她神色不变,頷首道:“既是朝廷公务,陈家自当配合。敢问这位差爷如何称呼?” “李季山。” 衙役回答得乾脆利落,语气带著冰冷。 “去叫管事来。” 宋瀅转身对身旁僕役们低声吩咐。 僕役们领命,快步跑去。 不多时,七名汉子跑著来到门前,皆是陈家负责各处田庄的管事。 “有劳李衙役及各位差爷辛苦。” 宋瀅对李季山再次頷首。 李季山扫了一眼身后的衙役,沉声道:“分作七队,各自行动。” 简单沟通后,陈家管事各领一队,便引领著这些官差,朝著周边不同的方向散去。 …… 管事陈大富引著的,正是衙役李季山亲自带领的一队,共计六人,其中包括一名书吏。 他们前往的是位於灵溪村东头的一片桑田。 这片桑田约三百亩,是早年陈立从镜山县衙购自王世璋的田產。 此时已是春末,桑叶早已被採摘殆尽,用於养蚕,只剩下光禿禿的桑树枝椏,枝头冒著些许嫩绿的新芽。 站在田埂上,李季山扫过这片土地,问道:“这片田,四至在哪?” 陈大富连忙上前,对田埂外的几处明显標记一一指出,赔笑道:“差爷您看,这界標都明明白白,其实不用再费工夫丈量了。如今天气炎热,日头毒辣,不如小的先带各位差爷去阴凉处歇歇脚,让人送些茶水糕点解解乏?” 李季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口说无凭,以绳为准。” 说罢,也不看陈大富瞬间僵住的脸色,朝身后一摆手。 一名衙役立刻从背囊中取出一大盘麻绳。 陈大富心里嘀咕,却也不敢再多言,只得压下心头的不安,老老实实在前引路。 四名衙役两人一组,扯开麻绳,开始沿著陈大富指认的边界进行丈量。 一番忙碌下来,已是小半个时辰过去。 四名负责丈量的衙役满头大汗地回来,各自报上丈量的情况。 书吏將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作响,片刻后,高声报导:“此地块经標准官绳丈量,实为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三百六十一亩五分?” 陈大富几乎跳起来,扯著嗓子喊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差爷,这片地小的打理了多年,撑死了就三百亩!定是你们量错了,或者是算错了!” 李季山眼神骤然一厉,喝道:“放肆!你敢质疑县衙?我看你是心中有鬼,故意在此胡搅蛮缠,阻挠清丈。书吏,记录在案,陈氏管事陈大富,阻挠公务,咆哮公人。” 陈大富的脸色涨成了紫红色,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著粗气。 过了好半晌,他才努力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差爷,您息怒,息怒。是小的急糊涂了。是这么回事,这片田地,是早年我们家老爷从县衙手里白纸黑字买下来的,地契文书上都写得明明白白,三百亩,绝不会有错。要不……我这就回府去,请夫人將地契文书取来,咱们当场核对?” 李季山却不理会,漠然道:“以往文书如何记载,是以往的事。此次清丈,一律以本次绳测实际为准。” 陈大富见对方完全不讲道理,心中更是焦急:“差爷,差爷!您行行好,许是方才量得急了,有些偏差。烦请您通融一下,让弟兄们再辛苦一趟,老汉我亲自带著,咱们重新量一次。” 李季山盯著他看了几息,脸上露出一丝讥誚:“行。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但你给老子听清楚了,只此一次。下个地块,若再敢囉嗦半分,耽搁了公务,休怪锁链无情!” “多谢差爷!多谢差爷!” 陈大富连连作揖。 当下,两名衙役再次扯开麻绳,从东边界开始丈量。 陈大富这次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死死盯著那绳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衙役每扯完一绳,便用隨手摺下的桑枝在地上做个標记,然后收起绳子再往前扯。 一绳,两绳…… 绳子整整扯了十六次,才终於从田地东头走到西头。 “不对!这不对!” 陈大富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差爷,这一段距离,老汉平日用步丈量,最多一百二十丈,撑死了。你这一绳绝不到十丈!这绳,有问题!” 鏘!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李季山腰间的官刀已出鞘半尺,刀锋在日光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直指陈大富鼻尖。 “恶僕!” 李季山声色俱厉,眼中杀机毕露:“此乃官府库房领取的十丈官绳。朝廷自有规制,岂容你信口雌黄,妄加质疑?你莫非是想试试官刀的锋利不成?” 陈大富被那杀气惊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连忙摆手,声音发颤:“不敢……小的不敢!差爷息怒,是小的眼拙,是小的胡说八道。” 李季山冷哼一声,目光冰冷如故:“量完了?” “……量完了。” 陈大富颓然道。 “数没错?” “……没、没错。” 陈大富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还杵著作甚?” 李季山冷冷到:“莫再浪费时辰。带路,去下一个地块。” 陈大富不敢再多言半句,蔫头耷脑,默默地转身,带著李季山一行人,朝著下一处田地走去。 …… 傍晚。 陈府门前,县衙衙役三三两两收队归来,集结在门外空地上。 李季山看著陈大富,毫不客气地道:“公务未毕,我等需在此留宿一宿,明日继续。去通稟你家主事,速速安排住处。” 陈大富不敢怠慢,连忙飞奔入內稟报。 此刻,陈府內宅,气氛凝重。 宋瀅坐在正堂主位,下方站著白日里分头引领衙役丈量田亩的管事。 这些人皆是陈家的老人,此刻却个个面色愤懣,正七嘴八舌地向匯报今日的遭遇。 一名管事气得声音都带著颤抖:“我那片田,明明只有二百三十亩,硬是被他们量出了二百九十亩。足足多出了六十亩,我跟他们理论,那差狗眼睛一瞪,就要拿锁链锁我。” “我那桑田也是,多量了將近三成。” “我也是,凭空多出四十多亩!” 宋瀅安静地听著,眉头越蹙越紧。 她快速核算,最终得出的数字,让她心头一沉。 仅今日丈量的地块,帐面凭空多出高达六百余亩。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陈家如今在镜山县內,拥田万亩。 若按此比例,待全部清丈完毕,被硬生生量出来的田亩,恐怕要接近两千亩。 宋瀅早年便隨父亲读过朝廷律法,心知若真被坐实隱佔田亩的罪名,轻则罚银、杖责,重则流放,所隱之田没收归官,歷年积欠的田赋还需一併追缴。 这足以动摇陈家根基的灾祸。 最关键的是,这两千亩,是对方明目张胆、利用见不得光的手段硬扣上来的。 这已是赤裸裸的构陷! 想到此处,宋瀅眼前发黑,只觉一阵愤怒和心累。 她稳下心神,看向厅中眾人:“诸位都是家中的老人了,眼下这情形,大家怎么看?有何主意?” 陈大富眼珠子瞪得通红:“这群差狗,他们就是变著法儿地想来敲诈钱財的,狗娘养的,心肝都是黑的。” 这话立刻引来附和:“对,我看就是来要钱的。” 管事陈有贵斟酌著开口:“夫人,眼下他们提出要住下,意图就很明显。无非是等著我们主动打点。这帮差狗,贪得无厌,咱们硬顶恐怕要吃亏。不如使点银子,让他们拿钱走人,免得后面麻烦更大。” 眾人虽然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不错的法子,纷纷看向宋瀅。 宋瀅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对身旁的心腹丫鬟吩咐道:“去帐房支五百两现银,交给贵管事。” 说罢,看向陈有贵道:“眼下稳住局面要紧,劳烦有贵你务必打点妥当。” “是,夫人。” 陈有贵领命而去。 第369章 聚宝 陈府別院,两处独立的小院已被收拾出来。 宋瀅特意將这群衙役安置於此,倒是有其打算。 此处独立僻静,陈设也算体面,不至於怠慢。 更重要的是,供奉柳宗影等武道高手亦居於此地,便於暗中留意这群人的动向。 晚膳,厨房准备了五桌酒菜,由管事陈有贵到別院,邀请一群衙役赴宴。 岂料,李季山竟是毫不领情。 衙役自顾自地聚在院中,啃著自带的干硬炊饼,就著凉水,態度冷漠。 陈有贵脸上堆著的笑容僵住了,心中暗叫不妙。 对方连宴席都不赴,这分明是不给任何私下沟通的机会,打点的门路可就难了。 他思前想后,一咬牙,决定主动出击。 唤上陈大富等几位管事,提著一个食盒,里面藏了五百两银子,硬著头皮前往李季山独住的上房。 “篤篤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有贵轻轻叩响房门。 片刻,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李季山看著门外的陈有贵几人,眉头微皱:“何事?” 陈有贵赶紧躬身,脸上挤出笑容,作揖道:“李爷,您辛苦一整天了。大富他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衝撞了爷,小的代他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別往心里去。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李爷高抬贵手,多多担待,给我陈家行个方便。” 李季山目光扫过食盒,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伸手去接食盒时,手腕猛地一翻,五指如铁钳般,一把死死扣住了陈有贵递食盒的那只手腕。 “哎哟!” 陈有贵只觉腕骨欲裂,剧痛钻心,猝不及防之下,手一松,食盒“哐当”坠地。 盒盖翻开,十锭五十两的银子“噹啷”滚落在地,在石板上格外刺眼。 李季山猛地提高嗓门,声音如同炸雷:“大胆刁仆,竟敢公然行贿朝廷公人,人赃並获,你还有何话说?” 这一声厉喝,在寂静的夜晚传得极远。 “呼啦啦……” 附近房间里、或在院中巡逻的衙役们,瞬间从四面八方涌出,顷刻间便將陈有贵几人团团围住。 陈有贵又惊又怒,腕上痛入骨髓,挣扎著叫道:“误会!天大的误会!小的只是看各位差爷辛苦,送来些宵夜……绝无此意!” “人赃俱在,铁证如山,还敢狡辩?” 李季山根本不容他分说,厉声下令:“陈氏恶僕陈有贵,贿赂官差,罪加一等!给我拿下!锁回县衙,交由县令审问。” “喏!” 两名如狼似虎的衙役应声上前,抖开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便套在了陈有贵的脖颈上,隨即反剪双臂,锁了个结结实实。 “你们干什么!” 陈大富等几名管事见状,纷纷涌上前想要阻拦。 鏘! 李季山拔刀,目光如刀:“谁敢阻挠官府拿人,以同罪论处,格杀勿论!” 其余衙役也纷纷踏前一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陈大富等人被这阵势嚇得连连后退,虽目眥欲裂,却也不敢与官差动手。 “都別动!” 被锁住的陈有贵反而冷静下来,急忙朝陈大富等人大喝:“你们走,別管我!快走!” 陈大富等人死死瞪著李季山和一眾衙役,最终,缓缓退出了小院,冲向主宅。 李季山冷冷地看著他们离去,並未阻拦,只是对左右吩咐道:“將人犯看好,明日一早,押回县衙。” …… 主宅內,宋瀅听完陈大富等人的稟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挥了挥手,声音带著颤抖:“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歇息吧。此事,我自有主张。” 待眾人退下后,只剩下宋瀅一人。 惊慌和无力感席捲而来。 她独自坐在正堂,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向丈夫陈立的书房。 书房內,寂静无声。 宋瀅走到靠墙的书架后,摸索著挪开一个不起眼的柜子,手指在砖墙上仔细探寻,最终扣动了一块鬆动的墙砖。 砖块取下,后面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著一面铜锣。 宋瀅看著这面锣,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丈夫闭关前嘱咐,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惊扰他。 但眼下,对方摆明了是要將事情闹大,衝著陈家而来,若是处理不当,將是覆灭之灾。 犹豫片刻,宋瀅拿起小锤,轻轻敲了三下。 清脆的锣鸣响起,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厚厚的墙壁。 …… 密室。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周身鼓盪的元炁,此刻已彻底內敛,圆融无碍,一种天地在握、规则隨心的通透感,充盈於灵台。 法相,成! 脑海中沉寂许久的冰冷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恭喜宿主突破灵境第八关法相关。奖励发放:聚宝盆。】 “聚宝盆?” 陈立微微一怔,心神沉入。 系统空间內,一个造型古朴的三足圆盆静静悬浮。 盆体非金非玉,呈现出暗金色泽,表面鐫刻著无数细密繁复的云纹、古篆以及种种交易符记。 更玄奇的是,盆底似乎自成一方微缩的浑沌天地,有无形之力暗藏,却又含而不发。 陈立查看起系统介绍。 聚宝盆:上古商族遗物。采首山之铜,合八方之金,以无上神通铸就之神器。此盆不纳俗物,唯聚財气。持此盆者,如立財源之眼,可观天下利往,掌世间货殖之气运。 陈立细细查探之后,心头明悟,继而涌起一阵欣喜。 有了此物,他的修炼,將被极大的简化。 他所修炼正財法则,最大的困境,便在於財气的收集。 银钱之上附著的財气,非灵境第七关归元关不能看到。 而整个陈府,却只有他一人突破到了此境界。 无论是守恆守业还是其他人,距离此关,都较为遥远。 因此,可以预见,日后的修炼,很长一段时间內,都只能他自己亲力亲为。 亲自接触银钱,运转功法汲取,且银钱之上的財气属性混杂,还需费心分辨,效率低下。 如今有了这聚宝盆,只需將钱財往盆中一过,万千財气便能自动归附,省却了他无数水磨工夫。 他定时取用即可,不用再像之前那样,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提取,还担心財气隨岁月消散。 这意味著,他可以將更多的时间节省下来。 “归一关……” 陈立喃喃自语。 突破法相,下一步便是要登临灵境九关,归一关。 归一关的修炼,並非要领悟无数规则融合,而是在自身已悟的规则之下,不断衍生、领悟、填充更细致、更具体的分支规则符文。 如同大树生枝,枝又生叶,最终万叶归於一干,形成自身独有、且无限趋近於对应天地法则的完整规则体系。 以领悟的正財法则为例。 他目前凭藉秦亦蓉转化而来的財气凝聚的规则符文,仅仅算是正財这颗大树上一根较为粗壮的枝干。 因秦亦蓉未曾答应陈立为妾,其规则属性更偏向下属財。 而正財之树,还可以生出许多其他枝丫。 如妻財、子嗣財、家业財、俸禄財等等,皆可衍生出相应的细分符文。 每多领悟、填充一道细分符文,自身法则便完善一分,根基便雄厚一分。 待得诸般分支融匯,便是登临归一,窥见法境门槛之时。 不过,陈立也清楚,归一关的修炼急不来,需机缘,需体悟,更需水到渠成。 眼下当务之急,是空白神祇。 此物一直被他用来操控肉身的第二神识,如今仍是介於虚幻神识与实质神胎之间的状態,根本无法承受和容纳元炁。 而他之前修炼五穀蕴灵诀產生的元炁,如今都暂时储存在鼉龙珠內。 元炁离体,无时无刻不在缓慢消散。 若放任不管,时间一长,多年苦修恐將付诸东流。 “正好,藉此机会,將这空白神祇,炼成我的第二元神!”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 届时,不仅可解决元炁储存问题,更能多出一具可自主修炼对敌的强横分身,堪称杀手鐧。 而修炼第二元神,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原理与化虚关的修炼一般无二,无非是以神火煅烧神识,使其化虚为实,凝练真意,诞生灵性。 只是当初用內气点燃的凡火,小心翼翼唯恐火毒伤脉,如今可以自身精纯的元炁为薪柴,点燃的元炁真火,无论是效率还是安全性,都不可同日而语。 至於火毒,以他如今法相修为,些许火毒,无需再服用丹药,元炁便可將其磨灭。 打定主意,陈立便收敛心神,一鼓作气,点燃元炁之火,开始熬炼第二元神。 “嗡!” 一点金色火苗,开始燃烧。 虚影在火焰中微微波动,开始向著实质转化…… 就在陈立全神贯注,以元炁真火熬炼第二元神,感知著其一点点凝实之际。 “鐺!” 铜锣声响,穿透了密室墙壁,传入陈立耳中。 陈立瞬间惊醒,眼中金芒一闪而逝,周身流转的元炁真火悄然熄灭。 他眉头微蹙,心中讶异。 这警锣是他特意设置,唯有家中发生真正紧急的大事时方可敲响。 自设置以来,从未动用。 发生了何事? 神念如水银泻地,无声无息间已覆盖整个灵溪村,瞬息扫过。 並无强横陌生的气息,也无廝杀爭斗的波动…… 村中一片静謐。 “不是外敌入侵。那会是什么事,让瀅儿敲响了警锣?” 陈立不再迟疑,当即收功,长身而起。 推开密室石门,走入外间书房。 书房內灯火通明,妻子宋瀅正不安地坐在榻上,眉宇间满是忧色。 听到石门声响,她猛地抬头,见到丈夫身影,一直紧绷的神色终於稍稍一松。 “夫君。”宋瀅起身相迎。 “发生了何事?”陈立询问。 宋瀅定了定神,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告知。 “呵,清丈田亩,当场拿人,洛平渊……” 陈立安静听完,轻笑一声:“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是一群小鬼上门。” “夫君,现在要怎么办?” 宋瀅见他神色平静,心中稍定,主动询问。 “若只是洛平渊,他没这胆子,也没这本事。如此大张旗鼓地针对我陈家,多半有人在背后指使。” 陈立笑了笑,道:“我们也不急在一时,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再做打算。” “那……有贵他?” 宋瀅担心道。 陈立轻轻拍了拍她,道:“先让他们折腾吧。此事我处理就行。夜色已深,走吧,回去歇息。明日再说。” 宋瀅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丈夫已然出关,自己也就有了主心骨。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嗯,听夫君的。” 夫妻二人熄了书房的灯,回了臥室。 府中,恢復了寧静。 第370章 自救 夜深。 李季山盘膝坐在床榻上,右手一直握著腰间官刀的刀柄,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白日在陈家田头那副铁面无私的模样,此刻荡然无存。 他面色紧绷,警惕地倾听著声响,连自己的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绷紧神经,头皮发麻。 怕,他是真的怕。 李季山並非镜山县衙的衙役,而是从清水县调派而来。 来之前,他就已將灵溪陈家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陈家,不好惹。 长公子陈守恆,州试解元,传闻其年纪轻轻已是神堂宗师。 二公子陈守业,亦是武秀才。 这样的人家,自己上门找茬,与老寿星吃砒霜何异?纯属找死! 他太清楚这些地方豪强的做派了。 明面上或许碍於官府顏面,暂时忍气吞声。 可一旦风头过去,或是找到机会,想要收拾他这样一个小小胥吏,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暴毙街头、失足落水、乃至人间蒸发、尸骨无存的例子,他听得太多,早已麻木。也正因麻木,才更感恐惧。 但他还是来了,並且准备硬著头皮做到底。 原因无他。 来了,就能用这条命,换来妻儿、兄弟日后的前程,这死,也算值得。 当然,想归想,怕,还是怕的。 没有人想死。 这一夜,註定无比漫长难熬。 丑时三刻。 连日的奔波劳累,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李季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 他猛地摇头,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带来片刻清醒,但很快,睏倦再次占据上风。 就在他意志鬆懈之际。 “呼……” 一股阴冷的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房中,吹得桌上油灯火苗剧烈摇晃,明灭不定,也吹得李季山脖颈一凉,打了个寒颤。 “该死!怎么睡了!” 李季山暗骂自己一声,猛地睁大双眼,扫视房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房间中央那张圆桌旁,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著他,一身普通的深色衣衫,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 “什么人?!” 李季山心臟狂跳,低喝一声,长刀“鏘啷”出鞘半尺,寒光映著跳动的灯火。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李季山眼帘。 看清来人面容,李季山紧绷的神经一松,脱口而出:“四叔?您……怎么来了?” 那四叔轻轻笑了一声:“怎么?我不能来?” “不,不是这个意思。” 李季山连忙收起了长刀:“四叔,您是镜山县丞,这灵溪陈家岂能不认识您?您这么大晚上摸进来,万一被陈家发现了,岂不是……” “发现?” 那四叔轻轻一笑,语气隨意:“发现了又如何?你今日不是刚拿了陈家贿赂公人的恶僕吗?我身为县丞,接到急报,星夜赶来亲自审问案情,有何不可?” 李季山一愣,隨即笑道:“四叔思虑周全。料那陈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塌实。 他觉得哪里必然有问题,但仔细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脑袋却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季山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给那四叔倒了一杯茶水,试探著问道:“四叔深夜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那四叔接过茶杯,却未饮用,道:“嗯,自然是为了那件事。计划,有变。” “有变?” 李季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莫非……又有其他安排?” 那四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这边,现在进行得如何了?完成了哪些,还有哪些没做完?” 李季山不敢隱瞒,答道:“大体已完成。陈家被唬住了,主事的只是个妇人,已露怯意。明日,按原定计划,我等將前往距离较远的地块丈量。届时,侄儿会以需主家见证为由,要求那陈家主母隨行,此事便算成了。” 那四叔见他停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追问道:“其他呢?” “其他?” 李季山愕然,一脸茫然:“没有了啊!四叔,您当初交代我的,不就是引走陈家主事之人到啄雁集去吗? 小侄我今日又是虚增田亩,又是锁拿行贿僕人,他们必然心虚得很,明日必然会答应,这任务……不就算完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四叔忽然打断:“我问你的是,你今日虚报的隱田,还有抓住的那个行贿家僕,后续打算如何处理?” 李季山更疑惑了,几乎有些莫名其妙:“这……押回镜山衙门,不就行了?至於后续如何定夺,那不是大人他们操心的事吗?四叔您之前不是说,此事背后有大人物看著,咱们只管办事,其他不必多问?” “唉……” 那四叔忽然长嘆一声,脸上露出复杂难明之色:“季山,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日,那位大人物,已与陈家和解了。” “什么?!” 李季山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哆嗦著:“和解?四叔,您莫要嚇我!” 衙门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大人物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可以指使他去撕咬陈家,明日就能为了利益与陈家把酒言欢。 而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咬了人的小卒子,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被推出去平息对方怒火、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羊。 “四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季山声音都变了调,急声道:“当初是您亲口答应,只要我肯来办这趟差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保我妻儿平安,还让我家六子去族中学武。我可是把陈家往死里得罪了。您得救我,一定得救我。咱们可是血浓於水的亲族!” “好了。” 那四叔低声斥道:“慌什么,我何曾说过不管你?若真不管你,我又何必冒此风险,连夜亲自赶来寻你?” 李季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是,那……眼下该怎么办?求四叔指点一条明路。” 那四叔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力弥补,爭取陈家宽宥。明日一早,你主动去找陈家主事之人,就说……就说你们昨晚回去后反覆核对,发现白日丈量所用的那盘官绳,长度有误。所有丈量结果皆不准,需全部作废,重新丈量。” 他看著李季山,语气加重:“记住,这次,实打实地量。態度要放得最低。后面,我自会亲自上门,向陈家赔罪,或许能凭此保住你一条小命。” 李季山急忙不迭地点头:“小侄明白。” “嗯。” 那四叔站起身,淡淡道:“你好自为之,谨慎行事。我走了。”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目光幽深地看了李季山一眼,补充道:“记住,今晚我来过之事,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小侄省得,四叔慢走。” 李季山躬身相送。 那四叔不再多言,身形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房门重新关上,室內只剩下李季山一人。 他瘫坐在凳子上,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凉颼颼的。 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思绪杂乱。 困意再次袭来,他迷迷糊糊地,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他骤然惊醒,如同被冷水浇头,直接从床上弹坐起来。 不对! 他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我若真按四叔所说,老老实实重新量一遍,陈家会怎么想?” 李季山惊疑不定:“他们只会觉得,这本就是我应该做的。这顶多算是……將功补过?不,连补过都算不上,这本就是我的错。” “而我昨日那般,这等仇恨,岂是轻飘飘一句绳子错了,就能揭过?再说,陈家真的会卖四叔面子吗?” “不行!我必须自救!只能靠自己!” 李季山眉头紧锁,在房间內来回踱步,脑中念头飞转。 时间一点点流逝,黎明之前,他脚步猛地一顿,僵立在房间中央。 “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有一线生机……” 李季山抬起头,原本的慌乱和绝望渐渐褪去。 …… 次日清晨。 陈立早早起来,径直寻到了白三与包打听。 吩咐白三道:“你去郡城一趟,询问郡衙近日有无异常动向,速去速回。” “好的,爷,我马上就去收拾。” 一听说能去溧阳,白三的眼睛顿时放光。 陈立又看向包打听:“老包,你辛苦一趟,去南江郡寻彭安民。告诉他们,可以依计行事了,一切小心。” 包打听嘿嘿一笑:“老爷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 安排妥当,陈立这才返回老宅。 妻子宋瀅和次子媳妇李瑾茹已带著孙儿陈志远等候他用早餐。 虽然陈家如今家业日益庞大,但早餐依旧保持著多年的朴素。 红枣米粥,莲子羹,现磨的豆浆,几枚白水煮蛋,再配上几叠咸菜。 简单,却也温馨。 用罢早餐,陈立伸手將孙儿抱了过来,想逗弄一番。 谁知这小傢伙似乎对这位不常亲近的祖父有些陌生,被陈立那不自觉间流露的威严气息所震慑,小嘴一瘪,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任凭陈立如何哄劝都无济於事。 陈立无奈,只得將孩子交还给李瑾茹:“带他去玩吧。” 李瑾茹抿嘴一笑,接过孩子,柔声哄著,施了一礼便退下了。 第371章 进鬼 刚安静片刻,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事陈大富和陈有贵两人,快步走了进来。 二人脸上神情复杂,既有余怒未消,又带著几分难以置信的困惑。 “老爷,夫人。” 陈大富躬身稟报:“县衙那群……差爷,一大早就找到了我们,说是他们发现昨日丈量田亩用的那盘官绳,拿错了,拿成了五丈绳。昨日的丈量结果全都作不得数,今日要全部重新丈量。” 一旁的陈有贵补充道:“老爷,夫人,天还没亮,他们就客客气气地把小的给放了。说话那叫一个恭敬,跟昨天那副要吃人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瀅听完,愕然转头看向丈夫。 她昨日为此事忧心,几乎一夜都未曾睡好。 万万没想到,这棘手无比的麻烦,竟然在一夜之间,如此轻描淡写地就化解了? 陈立却不意外,吩咐道:“你们去安排好人手,配合他们重新丈量便是。” “是,老爷。” 两人躬身应下,转身出去。 待二人离去,宋瀅好奇询问:“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让他们服软的?” 陈立道:“用了点小手段,一门小术罢了。此法对敌廝杀无甚大用,但对付这等小鬼,最是简单管用。” 宋瀅恍然:“夫君的玄妙手段,实非妾身所能想像。” 提及修炼,陈立心中一动,问道:“瀅儿,你的五穀蕴灵诀,近来修炼得如何了?” 宋瀅轻轻摇头:“夫君莫要笑我。我资质鲁钝,於武道一途只怕是毫无天赋。五穀蕴灵诀修炼多年,进展近乎於无。只怕此生,都难窥门径了。” 话语中带著几分失落。 陈立安慰道:“莫要妄自菲薄。內气修炼,本就重根基与静心。少年先天元气未泄,修炼起来自然事半功倍。你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心神耗损,进展缓慢实属正常。” 宋瀅抬起眼帘,带著一丝幽怨:“夫君今日为何突然问起我的修为?可是觉得妾身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 陈立先是一愣,隨即失笑道:“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绝无此意!只是前段时日闭关,创了一门功法。这门功法……有些取巧,无需经年累月苦修,若有我从旁辅助,进展当能迅速不少。我方才想起,便隨口一问,你若愿意,不妨一试?” 宋瀅心中那点小彆扭顿时烟消云散,道:“是妾身多心了。我听你的。” 见妻子答应,陈立也不拖延,便將正財功法和龙凤和鸣御天真功的口诀传给了她。 但事情却並未如陈立预想的那般顺利。 宋瀅能模糊地感觉到背后有一股温热的暖流注入,但当她试图依照法门,用意念去捕捉、引导这丝暖流时,却感觉如同水中捞月,虚无縹緲,根本无从著力。 那暖流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在她经脉中缓缓扩散,最终变得微不可察,难以凝聚。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瀅便已感到精神疲惫,不得不睁开双眼:“夫君,我实在感应不清,更不知该如何炼化……” “无妨,此事急不得。你初次接触此气,感应不到实属正常。” 陈立眼中若有所思,陷入了沉思。 此次尝试,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正財功法的一个巨大缺陷。 秦亦蓉本身是灵境修为,奇经八脉早已打通,且感应与操控內气的经验极为丰富,故而能迅速上手。 而妻子宋瀅,於武道而言,根基几乎等同於无,连最基础的气感都未曾真正拥有过。 確实无法感应並操控財气? 这也就意味著,即便有自己辅助,正財功法的入门,对修炼者的根基要求,远比五穀蕴灵诀这类功法要高。 不对! 陈立很快便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这门功法,看似走了捷径,但实则是空中楼阁。 普通人根本修炼不了。 该如何解决? 陈立不由得想起了天香真经与七杀心经。 它们是如何解决这入门之困的? 正当陈立准备去寻秦亦蓉询问之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名汉子抬著一副担架,衝进院子,径直来到正堂门外。 担架上躺著一人,混身血跡斑斑,衣衫破碎,正是钱来宝。 “家主……家主!” 钱来宝见到站在堂內的陈立,挣扎著想抬起头,牵动了伤势,疼得齜牙咧嘴,混著脸上的血污,显得悽惨无比:“您要为我做主啊!” 陈立神识扫过钱来宝全身,发现他双臂、双腿骨骼皆有多处碎裂,內腑也受了震盪,伤势极重,若非其本身有灵境修为底子撑著,恐怕早已亡故。 “怎么回事?谁把你伤成这样?” 陈立示意僕役將担架放下。 钱来宝躺在担架上,吸著冷气,断断续续地哭诉起来。 原来,就在五日前,镜山县城的铁义盟,毫无徵兆地袭击了陈家在县城內开设的两家绸缎铺子。 对方一番打砸抢掠,铺子损失惨重,库存的丝绸被抢掠一空,连柜上的现银也被搜刮乾净,更可恨的是,铺子里的伙计也全被他们抓走。 “铁义盟……” 陈立眼中寒光一闪。 这个名號他自然记得,其前身三刀帮的帮主屠三刀,当年便是死在他的手中。 盘踞县城的帮派,向来是地方势力的爪牙,成不了大气候。 钱来宝身为灵境高手,手下还有五名陈守恆从伏虎武馆寻来的、气境圆满的师兄弟协助,按理说,足以镇压任何地下势力才对。 事实上,也正如他所想。 钱来宝当时接到消息,也是又惊又怒,觉得顏面扫地。 他自觉实力足够,当即邀约师兄弟,怒气冲冲地打上了铁义盟,准备给对方一个狠狠的教训。 然而,一交手,情况急转直下。 铁义盟內,竟藏著数名灵境高手。 为首一人,修为更是达到了灵境三关內府关。 实力差距悬殊,不过片刻功夫,钱来宝等人便全军覆没,尽数被擒。 对方下手狠辣,擒住他们后,不仅將他们囚禁,更变本加厉,派人將陈家的丝绸铺子悉数洗劫。 抢走丝绸两千多匹,现银四万七千多两。 直到昨日,对方才將被打断手脚、气息奄奄的钱来宝放出,並丟下一句话。 想救回那五人,就让陈家背后真正主事的人,今日之內亲自来谈。 否则,明日就等著给那五人收尸。 “家主……我有错,您怎么罚我都认!” 钱来宝说到激动处,咳出些许血沫,脸上满是悔恨与愤怒:“可那铁义盟……欺人太甚!家主,求您出手,救出我们几位师兄弟,替我们报仇雪恨。” 陈立静静听完,面沉如水。 一个县城地痞帮会,能拥有数名灵境高手,甚至还有內府关的强者坐镇? 这绝无可能! 背后,定然有人插手。 而且,实力不弱,目標就是陈家。 他立刻联想到,这铁义盟早年就被蒋家控制过一段时间。 洛平渊很可能也將其掌控在手。 如此看来,昨日衙役上门丈田生事,与今日钱来宝被打、商铺被抢,两件事看似独立,但矛头都指向陈家,这绝非巧合。 陈立询问:“出手的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可曾知晓?” 钱来宝喘息著摇头:“去之前大意了,没细查。被关著的时候,隱约听人称呼什么蒋先生。必然与蒋家有关。具体有何图谋,小人实在不知。” “蒋家……” 陈立微微点头,这与他的猜测吻合。 但越是吻合,他心中的疑云越重。 洛平渊接连使出这种手段,到底是想干什么? 仅仅是为了激怒陈家? 还是另有图谋? 见钱来宝因疼痛而面容扭曲,陈立吩咐僕役道:“去请瑾茹帮忙处理伤势。” “家主,我的伤不打紧!” 钱来宝急道:“铁义盟说,只给今日一天时间。若不去谈,他们就要杀了扣押的五位师兄弟。家主,求你儘快去救人。” “你先安心治伤。” 陈立语气平淡:“此事,我自有计较。” 他挥了挥手,僕役会意,小心地抬起担架,將钱来宝送往侧院厢房安置。 一直在一旁静听的宋瀅,此刻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解,她上前一步,轻声问道:“夫君,我们若不去,那五位门客岂不危险?” 陈立缓缓摇头,吐出三个字:“有古怪。” “古怪?” 宋瀅一怔。 陈立頷首。 李季山接到的指令,和钱来宝的突变之事,两者都像是调虎离山之计。 对方如此费尽心机,究竟是想做什么? 陈立沉吟片刻,一时也猜测不出,当即道:“瀅儿,你亲自去请柳供奉来一趟。” “好。” 宋瀅点头离去。 不多时,柳宗影步入正堂,拱手道:“家主,你找我?” “柳三爷,伤势可痊癒了?”陈立关切了一句。 “劳家主掛心,已无大碍。” 柳宗影从怀中取出一节玉骨,递给陈立:“此物对老头子已无用,多谢家主。” 陈立接过玉骨,隨即神色一正,將钱来宝所述铁义盟之事,简明扼要地告知柳宗影。 柳宗影听罢,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復平静:“家主是希望我去救人?” “正是。” 陈立点头:“有劳三爷前往。若察觉有埋伏,或对方有强者隱藏,不用动手,立即返回就行。安全第一。” 柳宗影也不多言:“老头子明白,这便动身。” 送走柳宗影,陈立默然片刻,忽然对侍立在一旁的丫鬟沉声吩咐道:“传我话,府中所有僕役、丫鬟、长工,无论此刻在做什么,一律放下手中活计,到府外集合,不得有误!” 丫鬟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跑去传令。 宋瀅心中一惊,低声问道:“夫君,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陈立眼中厉芒一闪而逝,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嗯,我怀疑,家中……进了鬼。” 第372章 图穷 陈立书房。 蔡上啄喘著粗气,和陈皮父子一起,將最后一袋铜钱堆放在书房角落。 一千二百贯铜钱,堆起来像座小山,搬运过程著实费力。 他捶打著酸疼的后腰,眼珠子不著痕跡地快速转动,打量著书房。 今天陈府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平日里,即便是老爷陈立不在的时候,这间书房也至少会有四五名丫鬟值守。 但今天,除了两个负责记帐的丫鬟外,竟再无他人。 就连廊下经过的僕役,似乎都少了许多。 机会! 蔡上啄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看到陈皮和陈大林已经开始和那四个少年一起,在丫鬟的监督下,清点起铜钱数目。 叮噹作响的铜钱碰撞声,以及低声报数的声音,吸引了眾人全部的注意力。 蔡上啄屏住呼吸,悄悄向著书房內侧的角落挪去。 那里,靠墙的书架与墙壁之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积著薄薄的灰尘。 前几次来送钱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个绝佳的藏物之处,但旁人盯得太紧,不敢妄动。 就是现在! 他背对眾人,假装伸手挠了挠后腰,迅速从后腰摸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物件。 蹲下身,借著身体的遮挡,往缝隙里塞去。 但,就在这时。 三声急促而宏亮的钟鸣陡然传来。 蔡上啄嚇得魂飞魄散,慌忙站直身体,心臟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书房內所有人都被钟声惊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疑惑地望向窗外。 “怎么回事?” 眾人站了起来,面露不解。 两名丫鬟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走到门口张望。 不多时,便有僕役奔跑传话的声音由远及近:“老爷有令,府中所有僕役、丫鬟、长工,即刻到府门前空地集合。不得延误!” 陈皮向那两名丫鬟道:“老爷突然召集,能不能先暂停,等回来再继续?” 两名丫鬟点头答应:“自然以老爷的命令为重。先锁好门窗,回来再数不迟。” 眾人准备起身离开书房。 蔡上啄心中稍定,以为躲过一劫,下意识地又飞快瞥了一眼那个角落。 这一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油纸包並未如他预想的那般完全塞进缝隙,有一个小角,赫然还露在外面。 只要有人稍微留意那个角落,必然会发现异常。 冷汗瞬间湿透了蔡上啄的后背。 “上啄,你还磨蹭什么?快跟上!”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皮回头,不耐烦地喝斥道。 蔡上啄动作一僵,他知道,再也没有机会了。 此刻若再坚持,无异於不打自招。 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惊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了,来了。” 说著,快步跟上,心中却已是一片冰凉。 陈府门前,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余人。 几乎所有还在府中当值的人都被召集於此,將偌大一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低声议论著,猜测著突然召集的原因。 蔡上啄做贼心虚,根本不敢往人群前面站,拼命低著头,缩著脖子,使劲往人群最后方、最边缘的角落里钻。 他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不会的。肯定不会发现。钟声响起纯属巧合,跟我没关係……” 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试图镇定下来。 就在这时,前方的人群忽然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蔡上啄惊恐地抬头,只见家主陈立正从人群前方走来。 而他行走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自己所在的角落。 他是冲我来的? 难道……被发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蔡上啄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眼睁睁看著陈立一步步走近,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后退,但无处可退。 周围的人下意识地拉开了距离,將他孤零零地暴露在外。 “你,在慌什么?” 陈立神识扫过全场,对数百人的情况洞若观火。 他瞬间便察觉到了,此人气息紊乱,眼神躲闪,不断向边缘退缩,绝对有问题。 “没……老爷,我不慌,一点,一点都不慌……” 蔡上啄舌头打结,声音发颤。 陈立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蔡上啄嘴唇哆嗦,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陈皮挤上前来,解释道:“老爷息怒。他叫蔡上啄,是小人的外侄。就上个月,您答应让他进府做个长工。他不懂规矩,衝撞了老爷,小人回头一定狠狠管教。” 陈立目光扫过陈皮,並未理会他的解释,盯著蔡上啄,语气转冷:“是你自己说,还是要我审你?” 蔡上啄浑身一颤,牙齿咯咯作响,仍是低头不语。 陈皮看到这里,哪里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他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衝上前去,揪住了他,怒道:“说,你到底干了什么坏事,还不赶快回老爷的话! 蔡上啄不敢反抗,也不敢躲闪。 “好了。” 陈立制止了暴怒的陈皮。不再废话,並指如剑,朝著蔡上啄眉心轻轻一点。 蔡上啄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滯。 “你慌什么?” “我……我刚刚在老爷的书房,塞了一样东西……” “塞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看过。” “谁让你塞的?” “是沈家的人。” “沈家?哪个沈家?” “就是溧阳衙门里,沈百户家。” “他还让你干什么?” “没……没有了……” 陈立眼睛微微一眯,瞬间知道了对方是谁。 靖武司百户,沈一川。 “老爷,小人该死!小人有罪!” 陈皮跪倒在地,朝著陈立连磕响头,几下便见了血:“是小的瞎了眼,让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混进府中。求老爷重重责罚小人。要打要杀,小人都认了!只求老爷开恩,绕过大林!” 陈立的目光落在了陈皮身旁那个紧抿著嘴唇、脸色发白的少年身上:“打断他的四肢,扔到后山寄死窑去。” 周围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不少僕役丫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陈大林身体一震,眼中的挣扎持续了短短一瞬。 “是,老爷!”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瘫软在地的蔡上啄。 没有犹豫,右腿猛地抬起,然后狠狠踏下。 蔡上啄瞬间发出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 陈大林左拳紧握,带著一股狠劲,重重砸在其后颈。 “砰!” 惨叫声戛然而止。 宋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劝道:“夫君,陈皮在家中这么多年,勤勤恳恳,最多是失察之过。罚他三年俸禄,以儆效尤,也就罢了。” 陈立却知,今日之事,绝非小可。 若不当眾严惩立威,日后陈家规矩將形同虚设,大祸不远。 此刻绝非心软之时。 “陈皮,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念你多年辛劳,准你赎身。自此之后,与我灵溪陈家,再无瓜葛。”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陈皮脸上:“对此处置,你可服气?” “服,小人服!谢老爷开恩!” 陈皮哀声道:“老爷如何责罚小人都行。但……大林是无辜的,求老爷开恩,让他留下吧。” 陈立目光转向一旁的少年:“陈大林。” “在。” 少年抬起头。 “你去寄死窑,看守蔡上啄三年。三年之內,不得离开。期间,府中照旧供应你修炼所需药膳。” 陈立看著他:“可有异议?” 陈大林咬牙道:“回老爷,大林愿意。绝无异议!” “好。” 陈立淡淡道:“那就带你父亲和这人,去吧。” 陈大林將父亲搀扶起来。 隨后,又弯下腰,如同拖死狗一般,一把抓住蔡上啄。 少年心性,压抑的怒火与憋屈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他拖著蔡上啄走了几步,猛地將其狠狠摜在地上,又狠狠补了几脚。 “呃啊……!” 已经昏迷的蔡上啄再次被剧痛激醒,发出更加悽惨的哀嚎。 陈大林这才啐了一口,重新拖起蔡上啄,一步一步,朝著寄死窑走去。 断断续续的、非人的惨嚎声,让人遍体生寒。 陈立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 所见之处,人人低头,不少人身躯都在微微发抖。 他心知,今日立威的效果已然达到。 “陈家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何人,无论何故,触犯家规,绝无宽宥。今日之事,望尔等引以为戒。” “都散了吧。” 眾人如蒙大赦,迅速散去。 …… 陈立与宋瀅返回书房。 只一眼扫过,便发现了蔡上啄藏匿的包裹。 打开,里面的东西,让他眼中闪过讶异。 一柄约半尺长且从中断裂的匕首,一本线装书册。 陈立拿起书册,隨手翻看。 竟是一本帐册,记录的是生意往来与银钱明细,赫然出自蒋家。 “蒋家的帐册?还有这断匕……什么意思?” 陈立眉头微蹙,心中疑竇丛生。 仔细翻看,帐册中,却还有一张空白的信签。 陈立拿起信纸,心中一动,点燃蜡烛,用火苗缓缓烘烤。 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渐渐浮现出几行清雋的字跡。 “陈兄台鉴:在下初临溧阳,耳目不清,左右难辨,况有镇抚司星君参水猿如影隨形。出此下策,冒昧致函,实非得已。 在下对兄与陈家,绝无恶意。此番乃有要事相商。兄若存疑,可將虚增田亩之衙役、打砸商铺之蒋氏首恶,执送郡衙,在下必定严查,还兄公道。若兄信我,六月十四,子时,镜山之巔,恭候大驾。 高长禾顿首。” 信不长,言简意賅,却信息量巨大。 一旁的宋瀅见丈夫神色变幻,不由问道:“夫君,信上说了什么?” 陈立將信纸递给她。 宋瀅接过细看,难以置信:“郡守?他想做什么?” 陈立摇头:“这位新上任的郡守大人……不简单。” 宋瀅担忧道:“那夫君要去见他吗?会不会有陷阱?” 陈立没有回答,陷入了沉思。 …… 入夜。 陈立书房。 “篤篤篤。” 柳宗影的声音传来:“家主,我回来了。” “三爷请进。” 陈立放下手中的蒋家帐册。 柳宗影推门而入:“家主,我赶到铁义盟总舵时,那里已是人去楼空。只在密室找到了被囚禁的五位门客。” 陈立眼睛微眯:“人在何处?” “在府外马车之中。”柳宗影答道。 陈立起身,与柳宗影一同出府。 府门外,柳宗影掀开车帘,五名青年倚靠著在车厢內,衣衫带血,面带青紫伤痕,神色疲惫,但眼神尚算清明,见到陈立,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诸位受苦,不必多礼。” 陈立摆手制止:“且安心在府中將养,此番有劳诸位,事后自有厚偿。” 几位门客面露惭色,连道:“家主言重了,是我等学艺不精,办事不力,反累家主操心,实在愧不敢当。” 陈立不再多言,招来僕役扶几人去休息,同时让丫鬟去请李瑾茹为五人治疗伤势。 等五人离开后,陈立对柳宗影拱拱手:“有劳三爷奔波辛苦,明日还想烦请三爷再跑一趟,去镜山竹林村,將我那几个子女接回府中。” “小事一桩,家主放心。” 柳宗影点头应下,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折返別院。 第373章 见匕 陈立刚回到书房,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父亲。” 儿媳李瑾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李瑾茹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人,正是那五名门客之一。 陈立记得此人,名叫洪啸川,是长子守恆的师兄,当即询问:“何事?” 李瑾茹道:“父亲,啸川师兄说,他被关押时,有人往他口中塞了东西,逼他服下。他想將其排出,但家中並无腹泻药物,想来求父亲出手,以內气相助,將那物逼出。” 陈立的目光落在洪啸川身上,问道:“怎么回事?” 洪啸川回道:“回家主,我们几个被关在密室里时,有一人进来送饭,趁著其他人不注意,將像是药物的东西塞进我嘴里,逼我咽了下去。塞的时候,他眼神很怪,还对我使眼色。” 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缓了口气,才继续道:“那东西入腹后,並无不適,只是我总觉得蹊蹺。我尝试了好几次,想將其逼出,但伤势太重,內气提不起来,反而牵动了伤口,实在无法,才想来麻烦家主……” 陈立点头道:“坐,放鬆心神,莫要抵抗。” 洪啸川依言,艰难地盘腿坐於地上。 陈立单掌轻轻按在其背心灵台。 元炁缓缓渡入,仔细探查其腹腔。 不过数息功夫,便在其胃脘下方,感应到一个圆硬物体。 他操控著元炁,將那蜡丸包裹托起,沿著食道向上引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咳……咳咳!” 洪啸川只觉得喉间一阵强烈的异物感上涌,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猛地,一枚龙眼大小的蜡丸“啪”地一声,混著胃液,落在了地板上。 陈立眉头微皱,取过桌上的凉茶,將其冲洗乾净,隔空一抓,蜡丸便飞入他手中。 两指稍一用力,“咔嚓”一声轻响,露出里面一张卷得紧紧的小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十数字。 洛平渊被囚於县衙秘牢,求救。 陈立哑然。 洛平渊?他被囚禁了? 那蒋家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时间,无数念头在陈立脑中飞速闪过。 想起高长禾那封约见密信,更觉怪异。 片刻之后,陈立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化为灰烬,而后看向两人,道:“瑾茹,带啸川下去治疗吧。” “是,父亲。” 李瑾茹答应。 洪啸川虽是满心疑惑,但陈立不说,却也不敢再问,道谢之后,隨李瑾茹退出了书房。 …… 六月十四,子时。 镜山之巔。 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將约三亩大小的平地映照得一片惨白。 此地怪石嶙峋,寸草不生,连地面都是坚硬的岩石,透著一股荒芜死寂的气息。 万籟俱寂中,惟有风声。 高长禾闭合的眼眸倏然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投向月光下一片朦朧的崖边小径。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只见一道灰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来人穿著一件毫不起眼的灰布长衣,不疾不徐地走入月光之下。 但高长禾的瞳孔却是微微一缩,脸色瞬间凝重了起来。 他神意修为,神胎有灵,何其敏锐,方圆数十丈內,飞花落叶、虫蚁爬行皆难逃感知。 但此人直至走到他身前数丈,若非亲眼看见,他竟完全感应不到其存在。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高长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 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轻盈地落在来人前方一丈之处。 他拱手一礼,姿態放得颇低,语气带著试探与確认:“尊驾可是灵溪陈家家主,陈立当面?” 来人自然便是陈立。 他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高长禾:“高郡守神意修为,屈尊来这溧阳小郡任职,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高长禾脸上露出一抹洒脱:“陈家主说笑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哪都是为朝廷效力。何况,江南之地,自古繁华富庶,人杰地灵,远比在北疆南陲那等混乱之地奔波劳碌要好上许多了。” 陈立不置可否,切入正题:“陈某不过一介乡野鄙夫,不知郡守大人深夜相召,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高长禾笑容不减,语气颇为诚恳:“高某此番冒昧相邀,是想与陈家主谈一桩合作。” “合作?” 陈立惊讶:“郡守大人说笑了。陈某胆子小,也没什么大本事,只求安稳度日,不敢与郡守大人谈什么合作。” 高长禾一笑:“看来,家主对高某还是误会颇深。莫非家主以为,我高长禾千里迢迢来到这溧阳,是专程为了对付陈家而来?” “难道不是?”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清丈田亩,打砸商铺,抢夺財物。莫非在高郡守眼中,这还是为我陈家好不成?” 高长禾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陈家主误会了。且听高某一言。此事看似针对陈家,实则是高某苦心孤诣,欲送与陈家的一份大礼。” “哦?我倒想听听,这算哪门子大礼?”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高长禾却是不惧,正色道:“若不如此,陈家日后如何能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向那蒋家索取赔偿?有了这受害之名,日后方能占尽道理。蒋家积累百年,赔偿必不会让陈家失望。”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陈某愚钝,不明白郡守究竟意欲何为?” 高长禾脸上笑容一收,神色变得郑重起来,坦言道:“陈家主快人快语,高某也不再遮掩。家主不必多心,高某绝非何明允那等蠢钝之辈。陈家是溧阳郡望,高某千里当官,绝非为了结仇而来。与陈家为敌,於高某有百害而无一利。此前种种,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道:“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身边跟著镇抚司星君参水猿。” 陈立眉头微蹙:“这是何人?” 高长禾解释道:“陈家主或许不知,镇抚司內,除镇抚使大人外,尚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宿天君,每一位都是法境大能。四宿天君之下,又有二十八星君,亦皆是大宗师之上的一等一的强者,足以坐镇一方。 隨高某前来溧阳的这位,便是白虎七宿之一的参水猿星君。此人虽在白虎七宿中排名不算靠前,但实力却极为强横。 白虎主杀伐,尤擅战斗。据说曾有过以一己之力,同境斩杀七名归元大宗师的骇人战绩。 其修为之深,实非高某所能揣度。好在此人性子孤僻,是个武痴,倒还算是比较容易……说话。” 陈立询问:“如此人物,来溧阳所为何事?” 高长禾道:“去年,镇抚司下属白虎卫有三位千户,在溧阳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此事震动內廷,故遣参水猿星君亲自前来调查处置。 高某奉命,配合其行动。除此之外,前任郡守何明允、都督周伯安等溧阳官员接连身亡的案子,也一併归入调查。” 陈立惊讶:“哦?竟然还有此事,简直骇人听闻。” 高长禾意味深长地盯著陈立:“我等是隨英国公一同南下赴任。此前,曹家曾私下找到过我等人,透露了何明允与陈家过往的恩怨,以及周伯安都督生前似乎也在暗中调查陈家。 后续的调查,诸多线索也確实隱隱指向陈家,只是……並无实证。即便有所怀疑,我等亦不能罔顾朝廷法度,无凭无据便对陈家动手。 因此,高某曾向参水猿星君建议,既然证据不足,那便以镜山县令洛平渊及其妻族蒋家为饵,引陈家出手报復。届时,便可名正言顺地进行抓捕、审讯,才有了后续清丈田亩、蒋家挑衅等事情。” 说到此处,高长禾语气变得诚恳起来,甚至带著几分无奈:“当然,此乃权宜之计,绝非我之本意。高某是想与陈家主合作,而非敌对。” 陈立沉默片刻,继续追问:“那郡守今夜邀陈某前来,究竟有何具体打算?” 高长禾並未立刻回答,反而话锋陡转,询问道:“陈家主可知近年来朝廷为何不惜在江州、蜀州、越州这等鱼米之乡,力推改稻为桑,大量催征丝绸?” 陈立摇头:“陈某乃乡野鄙人,於庙堂之事,耳目闭塞,確是不知。” 高长禾压低声音,讲述秘辛:“自圣上御极以来,雄才大略,经略四方。北疆、西天,屡派大臣出使。九年前,北疆蛮族內乱,势力大挫。 同时,西昌伯任叔安歷尽艰辛,终於从极西之地归来,带来消息,西天三十三国,皆愿向我天朝俯首称臣。 称臣纳贡之外,还提及通商之事。西天诸国,对我朝的丝绸、瓷器等物,痴迷非常,视若瑰宝。因此,朝廷决心在江、蜀、越这三州力推改稻为桑,以供贸易之需……” 陈立静静听著对方讲述,心中却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早就猜测,朝廷改稻为桑,绝对事出有因。 毕竟农耕社会,粮食才是国本。 昔年他的推测,更倾向的是国库空虚,却没想到与通商有关。 只听高长禾继续道:“西天诸国,地处荒远,国小物薄,能用於交换之物寥寥。加之北疆之地,虽蛮族溃败,然余孽未清,兵匪肆虐,通往西天的商路一直险阻重重,十商九难归。 正因如此,朝中对此项通商之举,反对之声歷来甚大,认为耗费国力,得不偿失者,大有人在。 转机在於去年,镇北侯亲率宗师以上强者,远征北疆,一举荡平了盘踞狮鹰岭的魔教。自此,商路渐趋安稳。去年,朝廷才力排眾议,组建官方商队,正式通商。” 说到此处,高长禾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立:“商路初开,西天各国对丝绸这等奢侈物的需求,何等海量?这头一桶金,必然是利润最是丰厚的。朝廷焉能不急?加之近年来,江州地界接连发生刺杀朝廷命官的重案,局势动盪,这才有了我等之事。” 陈立直接点破:“所以,高郡守也想从中分一杯羹?” “陈家主慧眼如炬。” 高长禾被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大方承认:“陈家主也当知我等修行之人,能攀至今日境界,哪个背后不是举族托举,海量资源堆砌? 不瞒家主,高某此番能谋得这溧阳郡守之位,上下打点、运作,所耗费的黄金,便不下数千两之巨。 故而,高某才一再言明,陈家主不必对高某过於戒备。说白了,高某来溧阳,只是为资源,为大道! 至於地方上的陈年旧怨,只要不碍著高某的前程与財路,我绝无兴趣插手。” 第374章 合作 陈立盯著高长禾,心念电转。 若此人真如其所说,只求財,倒要好应付得多。 只是对方此言,几分真,几分假,却是不好思量。 以他郡守之尊和神意境修为,若真想经营丝绸,自然不难。 但如今溧阳乃至江州的丝绸格局已定,从头开始筹建织坊、招募工匠、打通关节,非三五年工夫难以成气候。 到那时,西天贸易初期的暴利期早已过去,何况数年后,高长禾是否还在任上犹未可知。 那最快、最省力的办法,惟有,抢! 如此看来,对方动机,倒也合理。 陈立似笑非笑地看著对方,道:“如此说来……高郡守是看上我陈家的织造坊了?” 高长禾哈哈一笑,竟坦然承认:“不错,高某来溧阳时,便仔细盘算过,郡內成气候的织造坊,唯有柳家和周家。柳家已烟消云散,重聚无期。而周家的织造坊,如今掌握在陈家手中。说完全没动过心思,那是假的。” 他话锋隨即一转:“不过,此一时彼一时。高某现在可不敢再有这等妄念了。高某爱財,但更惜命。相比起陈家,那个连宗师都没有、仅靠一位態度不明的宗师撑门面的蒋家,显然是更合適的目標。陈家主,以为然否?” 陈立沉吟片刻后,顺著他的话问道:“却不知郡守,要与陈某合作什么?” 高长禾不答反问:“敢问陈家主,之前去贵府添麻烦的那些人手,可还入得家主法眼?” 陈立语气平淡:“郡守倒是网罗了些能人。清丈田亩,让我家凭空多出近两千亩隱田。纵容铁义盟,使其打砸店铺,伤我门客。这般手段,给我陈家惹的麻烦,確实不小。” “那就好。” 高长禾抚掌一笑:“既如此,便请陈家主前往郡衙,正式递上诉状。状告镜山县令洛平渊,假借清查隱田之名,行刁难苛责之实,徇私枉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同时,指控蒋家,无法无天,公然打砸陈家商铺,抢劫银两,形同匪类。高某之前送入贵府的帐册中,记载了洛平渊暗中將县衙库银挪入私囊的罪证。 至於打伤贵府门客的那些蒋家打手,高某亦早已擒下,只要陈家主点头,稍后便可送至府上,由陈家处置。”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立:“至於陈家主您,其他什么都不必做。后续一切,自有高某来操办。事成之后,高某只要蒋家丝绸生意,以及桑田。 其他土地、店铺、宅院……包括你我脚下这座镜山,尽数归陈家所有。陈家主觉得,这笔生意,是否划算?” 陈立听完,却並未接话。 他心中雪亮,这高长禾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似送上一份厚礼,实则是要將陈家推到明处,成为吸引火力的靶子。 一旦陈家出面控告,所有的明枪暗箭,都將由陈家首当其衝。 而他高长禾,则可隱身幕后,从容收拾残局,攫取最大的利益。 对陈家而言,百害却只有小利。 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更何况,这位高郡守,除此之外,是否还在打什么主意,陈立並不清楚。 当即將话题引开,问道:“郡守谋划周详,陈某佩服。只是,那位参水猿星君……郡守又打算如何处置?” 高长禾淡然道:“陈家主多虑了。他一介武夫罢了,不过是实力强横些。高某自有办法应付他。更何况,之前郡尉赵大人不是已有定论,何明允、周伯安等人的案子,乃是阿芙蓉案余孽所为么?这便是现成的台阶。” 陈立听完,心中冷笑更甚。 高长禾这话,看似安抚,实则空泛,根本无法保证参水猿不会介入。 他当即不再多言:“依陈某看,高大人还是先处理好星君大人那边的事情,再谈其他不迟。” 话音未落,陈立袖袍微微一拂,一个牛皮包裹倏地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平稳地飞向高长禾。 高长禾眼神一凝,伸手接住。 却听陈立道:“至於这帐册,如此重要之物,放在陈某这里恐怕不妥,还是由郡守大人亲自保管,更为稳妥。” 高长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片刻之后,他阴冷的笑著:“高某相信,总有一天,陈家主会……改变主意的。毕竟,有些事,由不得人。” “以后的事情,谁又说得准?” 陈立淡淡回了一句,转身离去。 几个闪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镜山之巔,只剩下高长禾一人。 他望著陈立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哼。 “不识好歹!” 说罢,衣袖一甩,转身下山。 …… 月影西斜。 高长禾沉著脸,一路无话,快步回到镜山县衙。 径直走向自己暂居的院落,推开房门,刚反手掩上房门,还没来得及点燃灯烛,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在黑暗中响起。 “去哪了?” 高长禾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凉气从尾椎骨沿著脊柱直衝头顶。 他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只见房间靠里的凳子上,不知何时,端坐著一个模糊的身影。 没有丝毫气息外泄,若非主动开口,高长禾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星君,参水猿! 高长禾心中剧震,但几乎是瞬间,脸上所有的阴沉和怒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不知星君深夜蒞临,有何要事?我这房子简陋,实在怠慢。” 他快步走到桌边,取出火摺子,“嚓”一声轻响,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参水猿却根本没有理会,冰冷的眸子直直地钉在高长禾脸上,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再次开口:“我,再问一遍。你去做什么了?” 高长禾坦然道:“回星君,下官是去见了那位陈家的家主,陈立。” 话音刚落,参水猿周身凌厉气息陡然暴涨,油灯的火焰都开始剧烈地摇曳。 “为何……” 参水猿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珠砸落:“独自去?” 高长禾苦笑解释:“星君息怒。下官是担心,若是星君亲临,那陈立会心生警惕,甚至可能当场远遁,局面便难以转圜了。下官孤身前往,反倒便於试探虚实。” 参水猿盯著他,目光锐利如刀:“你,要干什么?” 高长禾回答得乾脆利落:“星君,我等初来乍到,对这溧阳人生地不熟,手下也儘是些不堪大用的庸才。派去陈家行事之人,皆是无能之辈。下官心中实在没底,这才不得不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陈家主,试一试情况。” “如何?” 参水猿冷冷追问。 高长禾笑道:“星君放心,下官的连环计,岂是他能看清?即便识破其一,也难识破其二。仅仅隱佔田產这一条罪状,便已足够我们动手了。按律,隱田十顷以上,便是死罪。 而陈家隱匿良田接近两千亩。明日一早,我等直接上门拿人。只要抓回人来,我相信以镇抚司的手段,星君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参水猿冰冷的眸子注视著高长禾:“確定?” “十拿九稳!” 高长禾自信道:“负责清丈田亩的人,昨日应返回县城。星君若是不放心,大可隨下官一同前去,当面问询,一看便知。” 参水猿不再多话,起身道:“走。” “星君,这边请!” 高长禾鬆了一口气,侧身引路。 …… 城东客栈。 虽已夜深,但客栈大堂却颇为喧闹。 五十余名衙役正围坐在一起,桌上摆著简单的酒菜,大声说笑,划拳行令之声不绝於耳。 连日奔波,今日总算完工归来,眾人都鬆了口气,此刻正尽情放鬆。 李季山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眉宇间却藏著一丝不安。 他们因为第二次返工再量,耽误了一天行程,紧赶慢赶才在今晚赶回县城。 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去县衙寻四叔,县丞李文谦,却被告知四叔赴宴去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先带著兄弟们回客栈安顿,心中盘算著明日一早再去稟报。 酒酣耳热之际,客栈门口光线一暗,几个人影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李文谦。 “四叔!” 李季山起身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这里没有你的四叔。” 李文谦却没什么好脸色,道:“別喝了,隨我走一趟。拿上你们这次清丈的所有文书笔录。贵人要见你。” 李季山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应声,转身快步上楼,从行囊中取出文书袋,放进怀里。 “跟我来。” 李文谦领著李季山,快步走出客栈,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远离主街的黑暗小巷。 巷子深处,隱约可见两道身影默然佇立,虽看不清面容,但却让李季山瞬间屏住了呼吸,手心冒汗。 李文谦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敬畏:“郡守,人带来了。” 说完,悄悄扯了扯还在发愣的李季山的衣角。 李季山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跪倒在地:“小人李季山,叩见郡守。” “不必多礼。” 高长禾摆摆手:“交代你们的差事,可办妥了?” 李季山连忙回答:“回郡守的话,已经办完了。” “嗯。”高长禾点头道:“此番尔等辛苦,著实不易。这份辛苦,郡衙会记下,日后自有犒赏。” 话锋一转,切入正题:“此次清丈,陈家名下,在镜山境內,共有田亩几何?文书拿来本官一观。” 李季山將怀中那叠文书举过头顶:“回大人,初步数目已记录在册,只是还未及匯总核算……” “无妨。” 高长禾伸手接过文书,就著月光翻看。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手指在某一页停住,又往前翻了几页,似乎在核对什么。 突然,他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季山,声音透出一丝冷意:“灵溪陈家名下,在镜山境內丈量出的田亩总数,是多少?” 李季山咽了口唾沫,答道:“回郡守,经初步核对,陈家在镜山,共有田……八千九百四十八亩。” 高长禾拿著文书的手微微一僵,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季山,语气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森然:“本官再问你一遍,陈家登记在册的田亩是多少?” “是……一万零五百五十亩。” 李季山头皮发麻,硬著头皮回答。 黑暗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长禾沉默了几息,再开口时,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意思是,你们几十號人,忙活了这么多天,最后告诉本官,不仅没查出陈家隱匿田產,反而……是衙门,倒欠了他陈家一千六百零二亩地?!” 高长禾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 一旁的参水猿,冰冷的目光在高长禾的脸上扫过,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讥誚:“废物。” 身影一闪,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弄的黑暗中。 高长禾被参水猿那声“废物”和毫不留情的离去刺激得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好……好……好得很!” 他怒极反笑,胸脯剧烈起伏,猛地將手中的文书袋狠狠摔出,纸张散落一地:“李县丞!李大人!本官为官二十载,还是头一遭听说,清丈田亩,能清出个官欠民田的结果来!你……可真是让本官……开了眼界了!” 说罢,他再也懒得看这叔侄二人,衣袖一甩,身影也消失在巷口。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良久。 李文谦一屁股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半晌,他才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地怒吼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我不是让你……” 李季山被骂得懵了,满脸不解:“四叔!这明明是那晚您亲自交代我的啊。让我重新丈量时务必公允,还说……这样才能显出我们的诚意……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 “放屁!” 李文谦气得浑身发抖:“我一直在县衙处理公务,何时去找过你?!” “就是您啊,四叔!” 李季山也急了:“那晚你穿著这身官服来的,您怎么能不认帐呢?!” “你……你……你……” 李文谦指著李季山,手指颤抖,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晕厥了过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四叔!四叔!” 李季山嚇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扶住李文谦。 第375章 惊变 对於李文谦和李季山叔侄的声音,高长禾听得並不真切,但他也根本无心去细究了。 此刻,他脸上阴云密布,几乎能拧出水来。 胸中一股鬱气翻腾,堵得他呼吸都有些不畅。 一向自詡智计过人、算无遗策的他,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在这看似十拿九稳的小策上,栽了如此大一个跟头。 官府倒欠田亩,这荒唐的闹剧,已不仅仅是谋算受挫,更是对他识人用人、掌控局面的能力的否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棘手难题。 经此一事,他对这溧阳官场,已然彻底失去了信任。 他完全无法分辨,手下这群人里,哪些可用,哪些是內鬼,哪些又是风吹两边倒的墙头草。 作为从京都空降而来的一郡主官,他在此地毫无根基。 要想迅速站稳脚跟,掌控局面,最有效也最常用的手段,便是拉拢一批,打压一批。 他抢走了赵元宏郡守之位,两人有著天然的矛盾,那赵元宏昔日的心腹党羽,自然要统统打压下去。 而以往被赵元宏压制排挤的官员,便成了他天然的拉拢对象,理应向他靠拢,成为他的新班底。 县丞李文谦,便是在这个背景下进入他视野的。虽然只是文官,但却能让他迅速在地方布下眼线。 但他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看走了眼,被摆了一道。 高长禾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嗤笑,带著浓浓的自嘲。 看来,这溧阳的水,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深。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將胸中的憋闷尽数排出。 事已至此,再纠结於此,已无太大意义。 木已成舟,当务之急,是谋画下一步该如何走。 对於陈家,高长禾打心眼里是不愿意去硬碰硬的。 无他,实力差距太过悬殊! 陈家如今展现出的硬实力,恐怕已经不逊於素有江州第一世家之称的曹家了。 这绝非他一个区区郡守能够轻易撼动的。 更何况,他与奉旨查案、只需对结果负责的镇抚司不同。 星君参水猿是钦差,办完案子便可回京復命,地方上的民生疾苦、赋税钱粮,与他毫无干係。 而他自己却是这溧阳的一郡之首。 溧阳百姓要吃饭穿衣,朝廷要发展要税赋,都抗在他的肩上。 与陈家彻底撕破脸,引发地方动盪,无论结果如何,对他高长禾都百害而无一利。 但,此事也由不得他一人做主。 高长禾神意微动,感应到对方已经回到县衙。 当即不再犹豫,身形一晃,疾驰而去。 刚回到衙门正堂附近,却见空旷寂静的街道上,两道人影飞奔而来。 两人衝到衙门口,也顾不得时辰,用力砸向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但此时已是深夜丑时,衙门里除了几个值守,早已人去衙空。 看门的老门子想是早已睡熟,任外面如何敲打,里面竟是毫无反应。 高长禾目光一凝,瞬间便认出了来人。 一人是郡衙礼教司司业李星河,另一人则是巡检司巡检使杜如年。 这两人都是郡衙的官员,此刻不在郡城,却来这镜山,所为何事? 高长禾心中疑竇丛生,身形一晃,突兀地出现在两人身后,沉声道:“何事惊慌?” 这突然的现身,將李星河和杜如年嚇了一大跳,待看清是高长禾,两人脸上瞬间涌上狂喜之色,也顾不得礼仪,急忙躬身行礼。 “郡守,可找到您了!” “堂尊,出大事了!” 高长禾心中咯噔一下:“出了何事?” 李星河抢先回稟:“堂尊,昨夜有神秘高手突袭。郡丞和都尉与贼人激战,不敌败走,逃离了郡城,如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现在郡衙群龙无首,乱成一团,请堂尊回城主持大局!” 消息如同惊雷炸响! 高长禾脸色骤变。 郡丞、郡尉同时遇袭,败逃失踪?! 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调虎离山。 有人在用郡城的乱子,逼他离开镜山。 然而,即便明知这极可能是计策,高长禾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精准地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 郡丞、郡尉乃一郡佐官,地位仅次於他,如今双双出事,他身为郡守,若再不回去坐镇,稳定局势,一旦酿成祸乱,他难辞其咎。 这是阳谋,逼他不得不回去。 高长禾脸色阴沉得可怕,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怒,对李、杜二人道:“本官知道了。你二人稍候。” 他不再迟疑,身形一掠,飞进了县衙深处一间小院,寻到了星君参水猿。 “何事?” 对方感应到他的到来,睁开双眼,目光冰冷如刀。 高长禾將郡城发生的变故简要告知,道:“星君,郡城突发变故,下官必须即刻返回溧阳主持大局。镜山这边要暂劳星君坐镇……” 他话未说完,参水猿却开口打断了他:“我,亦去。” 高长禾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参水猿。 他本以为参水猿会坚持留在镜山追查陈家,没想到对方竟也要同返郡城。 但转念一想,高长禾便明白了。 镜山的布局已被彻底打乱,再待下去,一时间也难找到突破口。 而郡城遇袭,同样重要,对方同去调查也顺理成章,或许还能找到其他线索。 高长禾点头应下:“有星君同行,自是稳妥。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动身。” 他心知郡城事態紧急,不敢耽搁。 匆匆返回住处,简单收拾了隨身行李,当即出门,唤来候在县衙之外的李星河,吩咐道:“速去安排车马和文书,要快。杜如年,隨本官来。” “是!大人!” 两人连忙领命。 而后,高长禾便带著杜如山朝著县衙大牢深处走去。 无论如何,洛平渊不能留在镜山。 此人牵扯甚多,若自己与星君离去,留他在此,无异於將把柄送入他人之手,太过凶险。 镜山县衙大牢深处。 最里一间以厚重青石垒砌、铁门紧锁的牢房,是专门用来关押武者的牢房。 此刻,镜山县令洛平渊,便被囚於此。 与寻常囚犯不同,洛平渊身上並无镣銬,衣衫也算整洁,显然並未受到寻常的虐待。 但他丹田气海已被废去,一身苦修多年的修为付诸东流,此刻与寻常书生无异。 铁门被打开。 高长禾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口。 洛平渊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死死盯住高长禾,带著恨意。 高长禾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神冰冷,懒得做口舌之爭。 他只一挥手,对身后的杜如年吩咐道:“绑了,带走。” “是。” 杜如年应声上前,取出牛皮筋,手法熟练地將洛平渊双手反剪,捆了个结结实实。 洛平渊一声不吭,任由摆布。 一行人迅速出了大牢。 李星河已备好一辆马车等候在衙门外。 高长禾將洛平渊塞进车厢,自己与参水猿也先后登车。 李、杜两人则坐在车辕上,负责赶车。 马车来到城门口。 李星河將早已办好的通行手续丟给值守的官兵,对方不敢阻拦,当即推开城门。 马车驶出镜山县城,沿著官道,朝著溧阳方向疾驰而去。 …… 行了约莫二十里地,赶车的杜如年猛地一勒韁绳。 “吁!” 马车骤然停下。 车厢內的高长禾眉头紧皱:“何事?”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直闭目不言的参水猿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中瞬间爆射出如同实质般的锐利寒光。 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拇指轻轻一推,“鋥”的一声清鸣,腰间腰刀已然出鞘三寸,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车厢。 高长禾心头一凛。 几乎与此同时,车辕上的杜如年回稟:“堂尊,前面有人,我们被拦住了!” 高长禾一把掀开车厢前帘朝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下,只见官道中央,一棵大树竟被拦腰斩断,粗大的树干横亘在路中央,彻底阻断了去路。 而更让高长禾瞳孔骤缩的是,断裂的树干之上,一道身影正静静地盘膝而坐。 那人身著寻常灰布长衫,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就那样隨意地坐著,周身没有散发出一丝一毫的气息,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陈立?! 高长禾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走下马车,沉声道:“不知陈家主深夜在此,拦住本官去路,有何指教?” 陈立身形微动,飘然落地,淡然道:“镜山虽小,却也人杰地灵。高郡守为何不多盘桓几日,却要深夜匆忙离去?” 高长禾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语气冷了下来:“本官行踪去留,还轮不到陈家主来过问吧?” “高郡守说的是,陈某乃一介布衣,自然无权过问郡守行踪。不过……” 陈立淡然一笑:“洛平渊乃我镜山的父母官,他这一走,镜山县务无人主持,只怕不多时日,便要陷入混乱。还望高郡守体恤下情,开恩將洛县令留下,以安民心。” 闻言,高长禾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怎么会知道洛平渊在车上?! 此事之机密,应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镜山县衙,难道上上下下,已被陈家渗透得如同筛子了?! 第376章 拦截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和忿怒交织在一起,高长禾正欲开口呵斥。 “废话真多!” 一个冰冷、不耐烦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星君参水猿显然早已不耐这种言语机锋,眼中只有锁定猎物的冰冷杀意。 腰间的长刀出鞘。 “鏘……!” 一声清越的刀鸣撕裂夜空。 长刀在出鞘的瞬间,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刀身迎风暴涨,化作一道长达十数丈的恐怖刀芒。 刀芒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呼啸,带著一股斩灭一切、无可匹敌的霸道意志,朝著陈立,当头狠狠劈下。 一刀,快!狠!准! 杀伐之气,让方圆数十丈內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陈立的身影却如同鬼魅般轻轻一晃,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轰隆! 十数丈长的恐怖刀芒失去了目標,狠狠斩击在陈立方才所在的断树以及后方的大地上。 伴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木屑纷飞如雨,碎石激射,地面被劈开一道深达数尺、长达二十余丈的恐怖沟壑,烟尘冲天而起。 而几乎在陈立身影消失的同一时间,高长禾头顶上方的虚空之中,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浮现。 正是陈立!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通体乌黑的长棍,简简单单地朝著下方的高长禾,一棍戳下。 棍尖点出的瞬间,高长禾只觉周遭的空气如同整个天穹塌陷般,朝著他碾压而来。 周身的气机被彻底锁定,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高长禾亡魂大冒,他万万没想到陈立的首要攻击目標竟然是自己。 他拼尽全身力气,腰间软剑瞬间弹射而出,化作一道灵动的银光,试图向上格挡那快如闪电的棍影。 然而,他的软剑尚未触及那乌黑长棍。 咔嚓! 碎裂声响起。 软剑从剑尖开始,寸寸断裂,化作无数金属碎片,四散崩飞。 “噗……!” 长棍未至,但那凝练到极致的棍意已然及体。 高长禾只觉如同被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中胸口,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后狠狠倒飞出去,溅起一片尘土。 也幸亏就在此时,一道凌厉无匹的刀光已如影隨形般席捲而至,堪堪架住了陈立。 “轰隆隆……!!” 刀棍相交,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巨响。 肉眼可见的衝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路面如同被犁过一般,寸寸碎裂,翻卷而起。 道路两旁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草皮被掀飞,土石漫天激射。 杜如年和李星河早已嚇得面无人色,抓著洛平渊,向后狂奔,一直退出百余丈外,才感觉那足以撕碎血肉的恐怖劲风稍稍减弱。 交战中心,已然被肆虐的罡风和瀰漫的尘土所笼罩。 只能隱约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其中以快得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交错、碰撞。 金铁交鸣声、气劲爆炸声如同疾风骤雨般连绵不绝地响起。 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大地微微震颤,爆开一团团耀眼的光芒和冲天的尘土。 两位顶尖的强者展开了毫无花巧的正面搏杀。 战斗甫一开始,便进入了白热化。 而高长禾则强压伤势,在战圈外围逡巡,目光死死锁定在陈立身上,寻找破绽,试图助阵。 但,越看他心中越是冰凉。 万万没想到,陈立的实力竟强横至此,將参水猿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甚至隱隱佔据上风。 要知道,参水猿可是镇抚司中以战力凶悍著称的星君,同境罕逢敌手,更有过以一敌七並尽数斩杀的彪悍战绩。 可如今,在这陈立面前,他那凌厉无比的杀招,竟难以真正威胁到对方。 法相?! 高长禾心中惊骇,嘴角苦涩,他不敢断言,但唯有此才能解释。 正在交手中的陈立,心中同样泛起一丝波澜,生出几分惊讶。 这位星君参水猿,其本身修为境界,的確只是归元关层次,並未登上法相关。 但,其战斗方式之凶悍,搏杀技巧之精妙狠辣,实乃陈立生平仅见。 许多匪夷所思的发力技巧、角度刁钻至极的攻击路线,以及那种完全摒弃防御、以伤换命的凶戾打法,都是陈立从未遇到过的。 其战斗经验之丰富,廝杀本能之强悍,恐怕比七杀老祖,还要强上数倍不止。 难怪能有那般惊人的战绩。 若非境界压制,同境相爭,面对这等完全为杀戮而生的疯子,恐怕真要吃个大亏。 陈立心中凛然。 镇抚司的星君,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惊讶归惊讶,陈立却无半分慌乱。 他元炁早已充盈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与奇经八脉,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更有正財法则锁身,论持久,他丝毫不惧。 久攻不下? 陈立反而乐得如此。 正好藉此机会,细细体会这源自生死搏杀、千锤百炼出的杀戮技艺,磨礪自身棍法,积累生死相搏的经验。 两人以快打快,身形在月光下几乎化作两道纠缠在一起的幻影。 刀棍碰撞发出的爆鸣声连绵不绝,如同九天惊雷滚过大地。 逸散的罡气將官道切割得支离破碎,两旁的山石树木更是遭了殃,一片狼藉。 小半个时辰过去,两人已然交手了上千招。 参水猿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势,虽不致命,却也让他气息微乱,攻势不似最初那般狂猛无儔。 他眼中那炽热如血、纯粹为战为杀的凶光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痛快!” 他一声长啸,脱离战圈,竟带著一丝满足之意。 目光先是瞥了一眼远处的李星河与杜如年,吐出四个冰冷的字:“你两,速走!” 李星河和杜如年带著洛平渊,狂奔而去,顷刻间消失在夜幕中。 紧接著,参水猿那冰冷的目光扫过高长禾:“元神,牵製片刻。” 高长禾闻言,面色顿时一苦,差点骂出声来。 元神交锋,最为凶险莫测,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对方境界明显高於自己,让自己用神胎去牵制陈立? 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参水猿眼神冰冷如刀,只吐出五个字:“不然,都得死!” 高长禾浑身一颤。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但看著参水猿那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若自己此刻退缩,恐怕两人今日真要尽数葬身於此。 陈立绝不会放过他们。 “罢了!” 高长禾把心一横,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猛一咬牙,紫光一闪,一颗通体闪烁著紫色光华、面容与他一般无二的神胎,猛地跃出。 紫色神胎则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著陈立的神堂穴疾射而去。 就在高长禾神胎出窍,扑向陈立的剎那,参水猿动了! 他趁著陈立必然要分心应对这直扑神魂的一击的瞬间,身形骤然前冲,长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朝著陈立发动了最为猛烈的强攻。 完全是搏命的打法,瞬间將陈立逼得后退,攻势为之一滯。 与此同时,参水猿则再次借力向后暴退,瞬间拉开与陈立肉身的距离。 紧接著,一道炽烈如白金、带著凛冽肃杀之气的光芒,猛地从他头顶百会穴冲天而起。 “白虎,临世!” 银光冲天而起,在他头顶上空剧烈涌动、变幻。 剎那间,方圆的天地元气骤然狂暴起来,疯狂地向那道白光匯聚。 更令人震撼的是,漆黑的夜空之上,东方苍穹,白虎七宿这七颗主掌杀伐的星辰,竟骤然星光大盛。 七道蕴含著凌厉庚金杀伐之气的银色星辉,如同受到了无形的接引,垂落而下,与那道白光融为一体。 “吼……!!!” 一声震慑神魂、充满无尽威严与杀伐之气的虎啸,惊天动地。 白光在星光灌注下急速膨胀、变形…… 眨眼之间,竟化作一头由璀璨星光与无数流转跳跃的银色神秘符文凝聚而成的巨大白虎。 白虎四肢踏虚而立,周身繚绕著切割一切的凌厉锋芒。 一股古老、纯粹的杀戮气息,如同潮水般席捲四方。 天地法则?! 陈立的面色变了。 …… 从高长禾神胎扑出,到参水猿爆发、元神化形,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面对高长禾那决绝扑来的紫色神胎,陈立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他心念微动,鼉龙珠悄无声息地出现。 神堂穴中第二神胎,猛然睁开了双眼 就在高长禾的神胎即將撞入之时,第二神胎猛然踏出,出手將其一拉。 高长禾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瞬间大变。 “这……是哪里?!” 他骇然四顾。 只见下方是一片生机盎然的草地,远处有山峦起伏的虚影,天空之中,浓郁的、几乎化为雾状的天地元炁缓缓流淌,呼吸一口,都让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泰。 这元炁的精纯与浓郁程度,远超外界百倍不止! 若非他心知此刻仍在生死搏杀之际,只怕立刻就要忍不住盘坐下来,汲取这精纯元炁进行修炼了。 他猛地扭头,只见不远处,一道身影静静悬浮。 身影相貌,与陈立一般无二,只是身形略显虚幻,周身並无强大气息外放,甚至连灵性都无。 “这是……神胎?!” 高长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感知。 他能清晰地感应到,这绝对是陈立的神胎本源,绝无虚假。 可这神胎的状態,分明只是刚刚凝实不久,从这神胎的强度判断,其修为境界,撑死了也就是灵境第五关化虚关的层次。 “这怎么可能?!” 高长禾的神胎脸上露出了荒谬与惊恐。 化虚能与归元、甚至是战力远超寻常归元的星君参水猿大战,还占据上风?! 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他自己疯了?! 一时间,高长禾的神胎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竟也不敢再对眼前这具看似“弱小”的神胎,发起任何攻击。 第377章 御状 就在高长禾在鼉龙珠內惊疑不定之际,外界的局势,电光火石间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立的元神一跃而出,悬浮於半空之中,周身清辉流转,宛如神人。 他目光如炬,瞬间便看透了参水猿元神所化白虎的虚实。 “竟能引动星宿之力,提前与天地法则沟通,强行显化白虎的杀伐法则?” 陈立心中讶异。 寻常归元关修士,莫说感应天地法则,便是在元神显化法则都极难。 此人竟能凭藉秘法,引动白虎七宿星力,提前將规则符文显化出来,虽非真正的法相,却也触摸到了门坎,堪称惊才绝艷。 然而,也仅此而已。 在陈立的眼中,那巨大白虎周身繚绕的无数银色符文,虽然个个蕴含著凌厉的庚金杀伐符文,但彼此之间却缺乏根本性的联繫与统合,如同散兵游勇,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力量分散,不堪一击。 这种强行提升的力量,破绽极大。 虚有其表。 陈立心念一动,元神双眸之中,陡然有无量金光迸发。 一道道更加复杂、玄奥,由纯粹道纹凝聚而成的金色符文在他元神周身流转。 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已然出现在手中,毫无花巧地一棍当头劈下。 “废物!” 参水猿元神所化的白虎,见到陈立的元神竟然如此迅速地摆脱高长禾的干扰,不由得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眼看对手根本不给自己时间再接引庚金星光壮大己身,白虎发彻底狂暴,切断星光,朝著陈立扑来。 通体由白金符文构成的巨虎,张开山峦般的血盆大口,竟要將陈立的元神一口吞下。 白虎噬神! 面对这恐怖一击,陈立不闪不避,手中长棍携带著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巨力,朝著那巨大的白虎头颅劈下。 “破。”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吐出。 “嘭……!!!” 一声无声的闷响,庞大的白虎元神轰然炸裂。 化作无数四散飞溅的银色光点和破碎的符文碎片,如同下了一场绚烂的星雨。 银光溃散中心,一道面容与参水猿一般无二的元神暴露出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脸上充满了痛苦与骇然,朝著自己的肉身电射而去。 “想走?” 陈立元神目光一冷,並指如剑,朝著那道逃窜的元神遥遥一点。 寂灭指! 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带著一种洞穿虚空、寂灭万物的气息,瞬间跨越空间,点入了参水猿的元神。 元神猛地一僵,光芒彻底暗淡,最终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勉强没入了下方肉身。 而参水猿那具原本还在战斗的肉身,动作骤然停滯,眼中神采彻底湮灭。 隨即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轰隆”一声,直挺挺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人事不知。 陈立元神归位,隔空又是数指点出,截脉断魂指的指力没入其周身大穴,將其肉身气血也彻底禁錮。 这一切说来话长,但从陈立元神出窍,到击溃白虎,封印参水猿,实则只发生在两三个呼吸之间。 快得超乎想像。 此刻,鼉龙珠內,高长禾的神胎还在小天地中惊疑不定。 突然,周遭空间一阵波动,陈立的元神降临此地,目光淡漠地扫过高长禾的紫色神胎。 不等高长禾有任何反应,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捲住高长禾的神胎,將其硬生生扔出了鼉龙珠。 高长禾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神胎已回归肉身。 强烈的恍惚感与神魂的撕裂感让他头痛欲裂。 他猛地睁开双眼,尚未看清周围状况,更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便见站在不远处的陈立,朝著他虚空一指。 一根手指仿佛从虚无中探出,悄无声息,却快如闪电,径直点向他的眉心。 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晕,带著一种洞穿虚空、寂灭万物的诡异气息乍现。 寂灭指! 高长禾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如同参水猿一般,直挺挺地晕死过去,生死不知。 尘埃,落定! 官道上,只剩下横亘的断树,一片狼藉的地面。 片刻之后,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 本该早已远遁的李星河、杜如年,以及从郡城跟著杜如年回来的白三,押著已被解开束缚的洛平渊,小心翼翼地摸了过来。 见到场中情形,杜如年上前恭敬地躬身行礼:“见过陈家主。” 陈立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杜如年,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有些紧张的李星河。 郡城所谓的遇袭,自然是他安排的。 由柳宗影与战老出手,配合赵元宏,演了一出“郡丞郡尉遇袭败逃”的戏码。 而李星河,此人当初对周书薇多有刁难,后来见陈守恆与周书薇双双突破至神堂宗师,赵元宏又明显偏向陈家,便惶恐不已,主动找到赵元宏表示投效,愿为驱使以赎前罪。 陈立便將其也作为一颗暗子埋下。 “辛苦了。” 陈立淡淡说了一句,目光最终落在了气息虚弱、但眼神复杂的洛平渊身上:“洛县令,好久不见。”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对著陈立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平渊没齿难忘,必倾力厚报。” 陈立问道:“洛县令此刻武功已废,形同常人,不知打算如何厚报陈某?” 洛平渊一怔,显然没料到陈立如此直接。 他沉吟片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决然:“前辈,恕在下直言,陈家之事,我也多有猜测,陈家如今最大的困境,並非眼下两人,而在朝廷。只要朝廷不罢休,那对陈家的调查,就会无休无止……” 他看著陈立毫无变化的神色,继续道:“平渊不才,或有一计,若成,或可助陈家从此旋涡中脱身,至少,可將焦点暂时从陈家身上移开。” “说。” 洛平渊的目光转向地上昏迷的高长禾和参水猿,眼中射出刻骨的怨毒和恨意:“我乃朝廷七品命官,镜山县令。按朝廷律令,非通敌叛国、弃城失地等十恶不赦之大罪,即便英国公手持王命旗牌,亦无权对我动用私刑,更遑论废我修为,秘密囚禁。高长禾两人此举,已是践踏国法。” 他看向陈立,目光灼灼:“前辈若愿將这二人交於我。平渊愿以此残躯,亲赴京都,敲登闻鼓,告御状,將其罪孽,直达天听!” 陈立摇头道:“此二人,不能给你。此路,你可一试,但九死一生。” 洛平渊洒然一笑:“一身修为被废,前路已断,这仇,却是要报的。哪怕一死!” 陈立哼道:“说点实际的,蒋家抢我绸缎铺,伤我门客,洛县令打算如何赔偿?” 洛平渊愕然,苦笑道:“平渊会儘快將赔偿送来。” …… 官道之上,一辆马车顛簸前行。 高长禾的意识,如同从万丈深渊中艰难地浮起。 脑袋传来的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內搅动,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好一会儿才勉强恢復视力。 一阵强烈的恍惚感笼罩著他。 我……我没死?! 陈立竟然没有杀我?这怎么可能! 他为何要留自己一命? 巨大的疑惑和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在一起。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动作牵动了內腑的伤势,引得他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强忍不適,一把掀开了身旁的车窗帘子。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车辕上,两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他,稳稳地驾著车。 正是李星河和杜如年。 两人似乎听到了车厢內的动静,杜如年回过头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堂尊,您醒了?这一路顛簸,您受苦了。要不要喝点水,润润嗓子?” 李星河也闻声侧身,递过来一个水囊。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高长禾只是因为疲惫在车上小憩了片刻。 但高长禾此刻哪有半点喝水的心思? 他目光死死盯住两人:“昨夜……我昏迷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杜如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小心翼翼地道:“回堂尊,具体情形……下官与李司业也不甚清楚。当时我等不敢靠近,只得远远躲避。约莫半个时辰后,那边彻底没了动静,我等才敢大著胆子,悄悄摸回去查探。 便见到堂尊您一人昏迷在地,四周一片狼藉,我等恐堂尊伤势,不敢久留,便急忙將您扶上马车,连夜赶路,只想儘快回到郡城,再作计较。” 高长禾皱眉,追问道:“那星君呢?还有洛平渊,他现在何处?! 李星河接口道:“堂尊明鑑,我等来时,已不见星君踪影,至於洛县令,我等確实不知。或许是被贼人掳走了?” 不知所踪? 洛平渊一直由你二人看管,你们不知,还有谁知? 高长禾心中的怒火终於压不住了,冷笑一声,既然问不出真相,那就直接审问。 他的眼神一厉,便要催动神魂之力。 然而…… 下一刻,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震鸣轰然响起。 高长禾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的神胎,不知何时,竟被无数道细密的淡金色的符文锁链层层缠绕、牢牢禁錮。 神魂被禁!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瞬间將他整个人冻结。 “堂尊?” “堂尊!您怎么了?!” 车辕上的李星河和杜如年,见到高长禾突然脸色煞白,额头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连忙停下马车,焦急地询问。 高长禾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这两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一个可怕、令人绝望的念头,钻入他的脑海,让他如坠冰窟,通体发寒。 杜如年……李星河…… 这两人,莫非也是陈家的內鬼?! 高长禾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心中只剩下一个荒谬而淒凉的念头在疯狂迴荡。 妈的……这偌大的溧阳……从上到下……到底有没有一个是老子可以信任的人?! 第378章 收服 镜山县城。 立本绸缎铺。 昔日被铁义盟打砸得一片狼籍的铺面,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进行著修缮。 工匠们敲敲打打,伙计们进进出出。 铺子门口,钱来宝坐在一张带轮子的手推车上,双臂和双腿都还固定著夹板,缠著厚厚的绷带。 他虽然未受致命伤,但四肢筋骨受损严重,如今勉强可以活动,但离彻底痊癒还差得远,大部分时间只能靠这辆小车移动。 不过,身体的伤痛並未影响他的精神。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甚至带著一种近乎亢奋的状態。 从家主陈立口中得知事情已然摆平,蒋家会赔偿之后,他心中大石落地,便执意要返回镜山。 原因无他,实在坐不住了。 他自觉此次损失巨大,全因自己当初低估了铁义盟的实力,才酿此大祸,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愧疚。 虽然陈立並未苛责,反而宽慰让他安心养伤,但钱来宝却无法心安理得。 尤其是眼下江州丝绸市场的疯狂行情,这种焦虑感更是与日俱增。 时间不等人! 尤其是对於绸缎生意而言,眼下正是一刻千金的关键时期。 进入五月以来,江州的丝绸市场,彻底疯了。 江州织造局为了完成朝廷催征的份额,开始在市场上不计成本地疯狂扫货,导致丝绸价格一路飆升,如今已突破六十两一匹的天价,而且有价无市。 甚至连江口黑市上都开始大量流通丝绸,更有甚者传出戏言:“卖阿芙蓉,哪有倒腾丝绸来钱快!” 虽是玩笑,却也足见当下丝绸之紧俏。 钱来宝凭藉多年行商的经验判断,最迟到六月底,等织造局备齐,这股畸形的需求狂潮便会迅速退去,价格必然回落。 至於明年是否还有如此行情,又是未知之数。 因此,眼下这短短一两个月,便是今年出货变现的黄金窗口。 每耽误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 一回到镜山,他强忍著伤痛,先是处理了自家钱记绸缎铺的存货,趁著高价迅速清空。 隨即,便將全部精力投注到陈家的丝绸生意上。 一想到陈家的损失,钱来宝就感到一阵肉痛。 绸缎铺被抢被砸,直接损失了两千多匹上好丝绸和四万七千多两现银,再加上店铺修缮、人员抚恤等林林总总的开销,总损失估计超过十六万两白银。 而最让钱来宝觉得亏大了的,其实是中断的生意。 自从灵溪织造坊初步投產以来,陈家的丝绸產能確实提升了不少。 但新坊问题也不少,织机虽已超过千架,熟练的女工却严重不足,导致每月產能始终徘徊在八百匹左右。 相比之下,由周书薇掌总的溧阳郡城那座老织造坊,早已步入正轨,开足马力每月能稳定產出三千匹丝绸。 陈立將灵溪新坊的產出全权交给了钱来宝运作,而溧阳织造坊的丝绸则由周书薇负责。 钱来宝手中的这每月八百匹丝绸,由於產量不稳定,他並未选择与那些需求量大的豪门晋绅合作,而是將主要销售对象定位於各县的富户和中小商贾。 即便如此,这每月八百匹的丝绸投入市场,也几乎是杯水车薪。 货物往往刚运到铺子,掛出招牌不到一日,便被闻讯而来的顾客抢购一空,供不应求。 这段时间他因伤臥病,灵溪织造坊可没停工,又积压了八百多匹丝绸。 再加上之前刻意压下被抢走的两千多匹库存,如今他手上已积压了超过三千匹的丝绸。 而如今,已经进入六月下旬。 丝绸价格,已经再也涨不上去了。 眼看就要回落,这一大批丝绸等著处理,晚一天,价格便可能会崩塌。 钱来宝如何能不急? 他自觉无顏面对陈立,因此,哪怕此刻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也强打著十二分精神,督促著铺面的修缮,只盼能早一日重新开业,早一日儘快变现。 忙忙碌碌,一阵嘈杂的车马声和吆喝声从街道尽头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循声抬头,只见一队浩浩荡荡的骡车队伍,足有数十驾,缓缓驶来,停在了绸缎铺的门前,將本就不甚宽阔的街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的一辆马车帘子掀开,一位身著藏青色长衫、脸上戴著一副寻常木製面具的男子,跳下车来。 他目光一扫,便落在了被眾人簇拥在木轮椅上的钱来宝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当面可是钱掌柜?” 面具男子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著几分客气:“在下特来赔罪,弥补前番过失,还望钱掌柜海涵,多多担待。” 钱来宝眯缝著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心知此人应该就是蒋家之人。 陈立派人知会过他,说是蒋家不日会派人前来赔礼道歉。 只是,一想到自己这身伤势,想到店铺的损失,他胸中那股恶气就难以平復。 这赔罪,他接是得接,但脸色绝不会好看。 钱来宝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不咸不淡地应道:“赔罪不敢当,东西既然送来了,就抬进去吧。库房在后面,自己找人搬。”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 面具男子对钱来宝的冷淡態度似乎並不意外,也不生气,只是又笑了笑,挥手示意。 商队的脚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或四人一组,从骡车上抬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一时间,铺子前后门都被占用,脚夫们抬著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实在太多,足有五百多个,后面临时用作库房的两间大屋很快就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钱来宝皱著眉:“抬不进去的,先放到后面伙计们住的通铺去。” 面具男子从善如流,立刻吩咐改变路线。 钱来宝就那样半靠在木轮椅上,冷眼旁观著一切。 他虽重伤在身,动弹不得,但那双眼睛,却毒辣得很。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著那些抬箱子的伙计。 他心中默算著数量。 赔罪的丝绸,看箱数,怕是远超当初被抢走的两千匹。 至於银两……十万两? 等到所有箱子都安置妥当,面具男子走到钱来宝面前。 钱来宝目光锐利地看向面具男子:“阁下这是何意?送来的东西,怕是远远超出了赔罪的数目吧?” 面具男子闻言,低笑了一声:“钱掌柜果然慧眼。此番前来,主要还是有事相托,想请钱掌柜行个方便。” 钱来宝那原本阴沉的脸,瞬间露出了一抹笑容:“哦?那便是生意了。此地杂乱,不是说话的地方,阁下若不嫌弃,还请內间用茶,详谈如何?” “正有此意。” 面具男子点了点头。 钱来宝示意身旁的伙计推著自己,引著面具男子绕过一片狼藉的前堂,来到了后面一间较为清净的小屋。 伙计奉上两盏清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屋內只剩下两人。 钱来宝目光灼灼地看著对方:“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面具男子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大约三十余岁的俊朗面孔,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眉宇间笼罩著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与疲惫。 正是镜山县令,洛平渊。 钱来宝小眼睛瞬间瞪圆,惊愕道:“原来是洛县尊驾临。恕小民重伤在身,无法行礼了。” 洛平渊道:“钱掌柜遭此无妄之灾,皆是受洛某牵连。洛某心中实在过意不去,赔罪尚且不及。” 他嘆了口气,道:“此番送来丝绸四千匹,现银十万两。其中一部分,是赔偿陈家此次的损失。另一部分,则是对钱掌柜,以及其他几人的汤药费和心意,钱掌柜可自行酌情处置。” 钱来宝眯著眼睛,心中飞快盘算,片刻之后,才开口道:“县尊,您送来的东西,钱某粗略估算,丝绸怕是不下一万五千匹吧?” 洛平渊坦然一笑:“钱掌柜好眼力。不错,实不相瞒,此番前来,赔罪是其一,其二,是想请钱掌柜帮忙,將这一批丝绸儘快出手。洛某不贪心,只需按每匹四十两的价格结算即可。至於钱掌柜能以何价卖出,多出的部分,权作酬劳,尽归钱掌柜所有。” “四十两一匹?” 钱来宝惊讶:“如今市价已过六十两,你以四十两齣手,岂不亏大了?更何况,蒋家商铺遍布郡內,渠道通达,何须假手钱某这间小店?” 洛平渊直言不讳:“钱掌柜有所不知。洛某如今丹田气海已破,修为尽废。如今我尚在镜山,顶著这县令的名头,还能勉强遮掩一二。若是再来往蒋家处置货物……”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钱来宝恍然。 蒋家的事情,他自然有所耳闻。 蒋家家主失踪后,蒋家內外事务,明面上似乎是由几位族老和管事打理,但暗地里,真正拿主意的,是这位洛县令。 如今洛平渊修为被废,这个消息一旦传开,蒋家內部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势力,以及那些曾被洛平渊压制过的对头,会作何反应? 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没有足够的实力坐镇,蒋家这艘大船底下汹涌的暗流瞬间就能將洛平渊撕碎。 他如此急切地想要变现,还要通过自己这个外人,分明是担心夜长梦多,想儘快將能掌握的资產变成更隱蔽、更容易转移的现银,为日后打算,安排后路。 钱来宝脸上带上了一丝同情:“县尊既有委託,钱某必当尽力。只是这酬劳,按行规,抽取一成就好,县尊给的价,已然是让利了。” 洛平渊却摇了摇头:“一成佣金,那是常例。但洛某所求,却非比寻常。我另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钱掌柜务必答应。” “县尊请讲。” “请钱掌柜务必在十五日之內,將这一万一千匹丝绸全部出手,无论价格高低。所得银两,请钱掌柜以洛长安之名,存入钱庄,並办理密存金契,再交给我即可。” “存入钱庄?” 钱来宝愕然道:“钱庄虽说安全,但每日支取有限额,每年还需缴纳不菲的保管费用,颇为不便啊!” 洛平渊嘆息一声:“我此番打算前去京都,生死难料。这些,是留给我那儿子的傍身之资。存入钱庄,取用虽不便,却也相对稳妥,至少不会被人轻易惦记了去。让他每年凭金契支取定额,也足够他安稳度日了。” 钱来宝恍然。 看来,这位洛县令已存了死志。 钱来宝安慰道:“县尊也不必太过灰心。丹田气海受损,固然是修行大忌,但也並非全无恢復的可能。” 洛平渊苦笑:“钱掌柜的好意,洛某心领了。只是修復丹田、续接经脉的丹药,可遇而不可求。退一万步说,即便侥倖寻得灵药,修復了丹田,想要重头修炼,何其艰难?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时间的。” 钱来宝忽然心中一动,小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笑道:“县尊,您可曾想过,去求一求我家家主?” 洛平渊微微一愣,隨即又缓缓摇头:“陈家主神通广大,洛某自然知晓。但修行之路,根本终究在於自身。陈家主虽强,怕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钱来宝却笑了笑:“县尊,话別说得太满。我此番在陈府养伤,倒是无意中得知一个消息。就在去年,陈家有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曾化去了一身灵境修为,而如今,已然重返灵境。” “什么?!” 洛平渊霍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瞬间涌上一股激动的潮红:“此言……当真?!” “千真万確!” 钱来宝肯定地点头:“此事在陈府也不算绝密,县尊若是不信,稍加打听便知。那女子如今就在陈府,做不得假。” 这个消息,像一道撕裂黑暗的惊雷,在洛平渊早已被绝望的心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从一个寒门之子,弃文从武,挣扎拼搏至今,其中艰辛,外人难知。 如今一切成空,这种打击,足以摧毁绝大多数人的心志。 之所以萌生死志,除了胸中一口恶气难平,何尝不是因为他看不到任何修復修为、东山再起的希望。 但,他又岂能真正甘心就此沦为废人? 但现在,钱来宝却告诉他,这条路,可能还有一线转机。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足以让他那颗沉寂的心,重新燃起熊熊火焰。 “多谢……钱掌柜告知此事!” 洛平渊深吸了好几口气,对著坐在轮椅上的钱来宝,深深一揖。 …… 灵溪,陈府。 书房內,陈立盘膝坐在蒲团之上,眉头微蹙。 元炁之火熬炼著第二元神,效率是惊人的,很快他便將神胎凝结而出。 然而,到了这一步,一个棘手的难题,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了陈立面前。 神胎已凝,但,缺乏最核心的灵性。 陈立尝试著將乾坤一气游龙真意,注入神胎之內。 起初,真意流入,神胎微微震颤,似乎有所反应。 但很快,陈立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真意进入神胎后,並未如预期般散开、融合、孕育灵性,反而格格不入。 “不行……此法不通。” 陈立陷入了沉思。 难道还需要重新炼化一道真意才行? “真意图……” 想到此处,陈立感到一阵头痛。 真意图何其珍贵? 如今,让他到何处去寻? 除非系统奖励,否则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 就在他凝神苦思时。 “咚、咚、咚。” 密室外,传来了三声轻柔却清晰的叩门声。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思索之色褪去。 他略一感知,便已知门外是谁。 “进来。”他淡然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洛平渊的身影出现。 他中午辞別钱来宝,安排商队自行返回,心中再无法平静,当即马不停蹄地赶往陈府。 走进书房,反手轻轻掩上门,对著榻上的陈立,竟直接跪了下来:“平渊,深夜冒昧打扰前辈清修,罪该万死。但晚辈已至绝路,望前辈垂怜,救我一命!”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著他,淡淡道:“有事,起来说话。” 洛平渊却並未起身,语速极快地將自己修为被废后的处境等和盘托出。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著渴求:“平渊深知此前多有得罪,不敢奢求原谅。但如今平渊已是穷途末路。只求前辈施展妙手,助我修復丹田,恢復修为。无论前辈有何条件,需要平渊付出何种代价,平渊也绝无二话,万死不辞。” 书房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陈立凝视著洛平渊。 丹田气海被废,对寻常人而言,確是绝路。 但对他陈立来说,並非难事。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系统给出的介绍,主要效果本就是修復受损甚至断裂的经脉穴窍,滋养活化丹田。 只是陈立一直大材小用,更多是用来化去火毒。 但是,救不救? 陈立心中飞速权衡利弊。 洛平渊此人,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且极擅隱忍偽装,是一把不折不扣的双刃剑。 救了他,固然可能得到一个强助,但一个不慎,便可能遭到反噬。 但转念之间,另一个念头浮现。 若自己传授他正財功法,无疑能对其形成有效的控制,倒也不必担忧他反叛。 而且,此时,自己却是正用得到他。 片刻之后,陈立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的丹田,我能救。你的修为,我亦可助你恢復。” 洛平渊闻言,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狂喜光芒。 “但是,救你,可以。我需要先看到你的诚意。” 洛平渊压下激动,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请前辈吩咐。平渊无所不从。”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回去之后,立刻將自己修为被废,並决心要进京告御状之事,想尽一切办法,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 不仅要让整个溧阳郡官场人尽皆知,还要让这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州。至於江州州城那边,我亦会安排人助你推波助澜。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洛平渊,要进京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洛平渊错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前辈……您这是何意?!” 他完全无法理解陈立的意图。 告御状,本就是凶险万分之事,讲究的是一个迅雷不及掩耳,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如今陈立却要他大肆宣扬,弄得天下皆知? 这岂不是自绝生路?! 一旦消息传开,莫说高长禾和英国公,便是江州本地的官员,为了维护官场体面,避免被朝廷追究,也绝不会允许他活著离开江州地界。 “前辈!” 洛平渊额头已见冷汗:“若如此行事,且不说平渊能否活著走到京城,只怕消息一出,蒋家那边立刻就会得知我修为尽废,届时必然生变,蒋家偌大家业……”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担心的是蒋家脱离了掌控。 陈立看著他焦急的模样,笑了笑,却並未解释缘由,只是淡淡反问:“你只需回答我,应,还是不应?” 洛平渊脑中一片混乱。 他猜不透陈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討价还价的资本。 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豁出一切的厉色:“平渊,谨遵前辈之命。” …… 第379章 秘闻 进入七月,一桩堪称石破天惊的秘闻,在极短的时间內,从江州官场炸开,继而又如瘟疫般向著市井坊间蔓延。 “听说了吗?镇抚司和咱们的郡守,把镜山的县令给办了。” “何止是办了,是私设刑堂,动了大刑,听说把县令都给废了。” “真的假的?县令可是七品朝廷命官。这可是专杀之罪啊!” “这些当官的,斗来斗去,没一个好东西!活该!” …… 起初,这只是衙门里、官驛中、士绅私邸內,交头接耳、神色诡秘的低语。 但不知从何处开始,密不透风的墙被戳开了一个洞。 消息飞快地溜进了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成为了贩夫走卒、閒汉们茶余饭后的最新谈资。 对於升斗小民而言,也就仅限於此了。 县令、郡守、镇抚司星君…… 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距离他们的柴米油盐太远。 短暂的惊愕、猎奇过后,便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带著幸灾乐祸的看客心態。 在他们眼中,官字两张口,天下乌鸦一般黑,谁倒了霉,都不过是换个人来敲骨吸髓,於他们的生计並无半分不同。 这惊天秘闻,於他们而言,一笑而过,也就罢了。 该交的租子一分不会少,该服的役一日不能缺。 然而,总有人能从中嗅到机会。 几个颇有名气的说书先生,敏锐地抓住了这事得关键。 乾巴巴的复述郡守害县令有什么意思? 百姓要听的是恩怨情仇,是奇闻秘事! 於是,无数个香艷离奇、匪夷所思的版本出现了。 有说三杰夺美因爱生恨的,也有说大牢三十三夜星君凝视的,更有说官场三角虐恋情爱恨交织的…… 这些一个比一个离奇的故事,虽然荒诞不经,却极大地满足了市井百姓的猎奇心理。 百姓们才不管真假,听得津津有味。 消息,在这荒诞的演绎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去,甚至顺著商路、隨著行旅飘散。 当然,传得越远,版本就越是面目全非,到了外州,或许早已变成了某个不相干的野史艷谈了。 不过,对於身处风暴眼中心的溧阳郡衙而言,这绝非茶余饭后的笑谈。 郡守衙署,二堂。 郡守高长禾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著几页刚从市井搜集来的最新流言匯总,手背青筋毕露。 上面不仅有各种荒诞不经的流言摘要,还附上了几份说书人用的粗糙话本残页。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其中一行字,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上面竟写道,洛平渊身陷囹圄之时,其妻曾深夜哭诉郡守府,哀求高郡守高抬贵手。 而那高郡守见洛夫人姿色动人,屏退左右,欺身上前,低语,夫人,你也不想让你丈夫丟掉官位,在牢里受苦吧? “混帐!” 高长禾只觉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这他娘的都算什么事?! 洛平渊的妻子? 他连是圆是扁都没见过! 自己堂堂一郡之守,神意宗师,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会去惦记一个下属之妻? 还说出如此下作齷齪之言?! 这已不是编排,这是將他高长禾的人格放在脚下践踏,再泼上满身污秽。 奇耻大辱!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猛地抬头,瞪向下首坐著的郡都尉赵元宏,忿怒道:“赵都尉,本官半月前便已严令,缉拿散布谣言、惑乱民心者。为何时至今日,还未能禁绝,反而愈演愈烈,连这等污秽不堪之言都流传於市井?!你这差事,是怎么当的?!” 半月前,这则消息如毒雾般在溧阳郡內悄悄弥散开来,高长禾便意识到不妙,第一时间下令郡衙和各地县衙全力查禁,抓捕源头。 他最初想得很简单,抓几个典型,狠狠惩治,杀鸡儆猴,自然能將流言压下去。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人是抓了不少,可这流言非但没平息,反而像生了脚、长了翅膀,越传越广,版本越来越多,內容也越来越离奇。 他想过用重典,直接杖毙几个,以儆效尤。 可很快发现,这种传播流言的罪名,真要按律处置,最多也就是杖责、枷號。 更让他感到无力甚至羞恼的是,他发现自己对郡中衙役的掌控力,远不如自己想像的有效。 许多命令下去,下面执行起来总是拖拖拉拉,阳奉阴违。 抓人? 行,抓几个无关紧要的地痞閒汉应付差事。 追查源头? 那就各种推諉,线索查到某家茶馆酒肆,往往就莫名其妙断了。 杖刑? 打了二十杖,明明看起来是重重的打,但犯人起来就走,跟没事人一样。 这简直就是在当面羞辱自己。 他心知肚明,这一切,都因为坐在下首那位郡都尉赵元宏。 自己初来乍到,而这群衙役又多受赵元宏钳制。 他高长禾的命令,出了这后堂,威力便要减半。 面对高长禾的厉声质问,赵元宏平淡道:“回堂尊,非是下官不尽心。实是郡城、县衙两处大牢,如今已是人满为患,再抓,只怕连关押之处都没有了。 且此类流言,捕风捉影,口耳相传,往往查无实据,抓到的也多是人云亦云之徒,难觅源头。依下官看,堵不如疏,或许……” 他心里冷笑。 抓完?怎么可能抓完。 这流言的源头,或许在洛平渊,但推波助澜的,可远不止一方。 至少,他赵元宏就没少暗中添柴加火,甚至往江州官场的案头送去。 搞臭、搞倒高长禾,他赵元宏就是最有可能的继任者。 这等天赐良机,岂能放过? 难不成真等他这郡守稳稳噹噹干满六年,再让自己和对面那个老狐狸萧子伦乾瞪眼? “够了!” 高长禾粗暴地打断他,他不想听什么堵不如疏的废话。 他目光在赵元宏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对面那位一直神游天外的郡丞萧子伦。 这两个人,一个阳奉阴违、出工不出力,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真是……该杀! 若不是神胎被封禁,他一身修为去了七七八八,他真想设局,將这两人格杀。 那晚袭杀赵元宏和萧子伦的贼人,怎么就没能得手,將这两个碍眼的傢伙一併除掉。 当然,他知道,这也只能是妄想。 当日他从镜山狼狈返回,看到赵元宏和萧子伦只是略显受惊、实则毫髮无损地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那晚所谓的郡丞、郡尉遇袭,根本就是一出调虎离山的戏码。 目的就是把他和参水猿引出镜山,便於伏击。 而赵元宏,恐怕早就暗中投靠了陈家。 如今这漫天飞舞、愈演愈烈的流言,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只有陈家,才有动机,也有能力,將这件事搞得如此沸沸扬扬,让他高长禾焦头烂额,声名扫地。 洛平渊! 高长禾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这个疯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明白,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他就不怕鋌而走险,將他灭口吗? 还是说……他篤定了自己现在不敢,或者不能动他? 高长禾心中一阵烦躁。 流言封不住,下属靠不住…… 他深吸几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 事情到了这一步,光发火没用,必须想办法破局。 向陈家服软?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灭。 就算他肯低头,陈家能替他摆平这滔天舆论和即將到来的朝廷詰问? 除非洛平渊这个苦主亲自出面澄清,说自己修为被废是意外,与郡守、星君无关…… 但这可能吗? 更何况,洛平渊修为被废是事实,这又如何澄清。 思来想去,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儘快寻求英国公的庇护。 只有藉助英国公的权势,才有可能將此事在更上层的影响压下去,至少,不能让它捅到御前。 只要事情局限在江州,有英国公斡旋,或许还有转机。 但旋即,另一个难题浮上心头。 参水猿失踪之事,如何向英国公解释? 如实稟报,说参水猿很可能已折在陈家手里?那陈家为何独独放了自己回来?英国公会怎么想? 会不会怀疑自己与陈家有所勾结,甚至这一切都是自己与陈家合谋演的一齣戏? 至於自己夺占蒋家家產的打算,更是提都不能提,那是绝对的把柄。 没有合理的解释,自己贸然去求助,只怕非但不能得到庇护,反而可能被英国公视为弃子,甚至被第一个推出来平息事態。 高长禾的脸色变幻不定。 心乱如麻之际,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经歷司司业甚至来不及等通传,便满脸著急地闯了进来。 “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高长禾正心烦意乱,见状不由厉声呵斥。 司业却也顾不得许多,草草行了一礼,便道:“堂尊,接州署衙门行文急递,州牧將於八月初五,亲临溧阳巡视。行文命我郡衙上下,即刻准备迎候事宜。” “哐当!” 高长禾手中的茶杯脱手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袍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僵在原地。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堂下一片死寂。 赵元宏低垂著眼,看不清神色。 郡丞萧子伦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失態的高长禾一眼,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380章 歇业 七月,梅雨锁江。 一连二十余日,难见天日。 空气粘腻得仿佛能拧出水,混合著暑热,贴在皮肤上,令人周身不爽。 平民百姓苦不堪言。 浆洗的衣物晾在檐下,三日不干,五日返潮,总带著一股驱之不散的霉味,却也只得皱著眉穿上。 富贵人家自有一套应对的法子。 竹火熏笼置於室內,笼下铜盆里燃著特製的香炭,將半湿的锦罗绸缎搭在笼上,慢火细烘。 不多时,衣衫乾爽挺括,更染上一缕清雅持久的暗香,方能上身见客。 这烘衣的炭,也极是讲究。 寻常的煤球、木柴是断然不能用的,烟气重,味浊,会糟塌了名贵料子。 唯有岭南深山所產的一种香木,燃烧时无烟少味,反有淡淡清香,方为上品。 此木產量稀少,又需千里漕运,价值本就高昂。 今岁这场梅雨,使得江南对香炭的需求陡增。 江州城內,上等的岭南香炭顿时变得有价无市,一炭难求。 忘忧居。 江州顶级的温柔乡、销金窟,自然也离不开这维繫体面的小小炭火。 楼內姑娘上百,每日换洗的贴身小衣、舞裙、罗裳,堆积如山。 在这等湿闷天气里,若让姑娘们穿著半湿不干、甚至隱隱散发霉味的衣衫去迎客,忘忧居的招牌,也就该摘了。 用炭多了,难免疏失。 不久前,一个打杂的小廝照看熏笼时走了神,火星迸溅,恰好落在一件刚烘到半乾的裙上。 丝绸娇贵,遇火即燃,火舌“呼啦”一声窜起,瞬间引燃了旁边晾掛的数十件衣裙。 后院晾衣房顷刻间浓烟滚滚,火光映亮了连绵的雨丝。 所幸楼內常年有高手护卫,闻讯而动,加之天雨助阵,火势很快被扑灭,未波及其他楼舍,亦无人员伤亡。 然而,损失却是实打实的。 数百件各色丝绸衣裙,化为焦炭灰烬。 若在往年,虽则肉痛,但也不至伤筋动骨,重做一批便是。 可偏偏是今年。 自五月以来,江州丝绸价格一路飆升至令人瞠目的高位,且有价无市。 忘忧居捧著大把银子,竟也一时无处採买。 一时间,楼里许多当红的姑娘,竟陷入无衣可换的窘境。 总不能穿著旧衣,去招待那些挥金如土的贵客吧? 刚刚实际掌控江州香教不到一年时间的江南月,为此事焦虑不已。 若只是忘忧居一家失火,倒也罢了。 香教產业遍布江州,从別处调拨周转一批,总能应付。 可偏偏,祸不单行。 就在忘忧居失火后的十日內,江州城內,由香教掌控的另外七家颇有规模的青楼,也接二连三,都发生了类似的走水事件。 火势皆不大,很快被扑灭,但烧毁的东西却出奇一致。 晾晒中的丝绸衣物,以及存放衣料的库房。 一次是意外,两次是巧合,七次呢? 江南月就是再迟钝,此刻也彻底明白了。 这绝非偶然! 是有人处心积虑在针对。 这手段不算高明,甚至有些下作,但效果却立竿见影。 如今江州香教旗下近半的高档青楼,都面临尷尬局面。 她立刻严令各楼加强戒备,增派人手巡查,尤其是对火源和衣物库房。 然而,收效甚微。 青楼本就是开门纳客的生意,每日里人流如织,鱼龙混杂,如何防得住那不知何时、从何处来的阴险手段? 除非关门歇业,但那无异於自断臂膀。 上哪儿去搞这么多丝绸应急? 江南月独坐绣楼,第一次深切体会到,当家主事,远非想像中那般威风快意。 从前只需管好自己的一摊子,日子逍遥。 如今,江州香教上下大小事务,桩桩件件都可能最终堆到她面前,让人心力交瘁。 不过,她也乐在其中。 当前的困境,她自然想到了陈立。 老爷家的织造坊一直在出货,想必有些存货。 她已派人星夜兼程,前往溧阳镜山求援。 可她也清楚,远水难解近渴。 这一来一回,加上运输、製衣的时间,没有一个月绝难完成。 这一个月,各楼生意还做不做了? 必须另寻捷径,先找到一批现货救急。 江南月的目光,落在了曹家身上。 曹家掌管江州织造局,理论上,江州的丝绸,绕不开曹家。 而曹家的大公子曹文寿,恰好在忘忧居有一位心爱的清倌人南梔,被其包下,独居一院,不接外客。 由南梔出面牵线,再合適不过。 当晚,江南月在忘忧居设宴。 南梔亲自作陪,江南月在旁弹唱助兴。 曹文寿带著几分养尊处优的慵懒气,几杯佳酿下肚,面对江南月这般风情万种又执掌一方的美人亲自把盏,言语间也热络起来。 江南月婉转道出丝绸短缺的困境,希望曹家能施以援手,放出一批丝绸应急。 曹文寿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却是摇头:“江大家,非是曹某不肯援手,实在是……爱莫能助。” 江南月浅笑:“曹公子说笑了,谁不知江州今年改稻为桑成效显著,镜山、溧阳两县新增桑田无数,这丝绸產量……” 曹文寿放下酒杯:“產量是有,可收不上来。江大家是自己人,我也不说暗话。以新增的桑田规模,预估的丝绸增量,少说也在一百二十万匹以上。可截止目前,织造局实际入库的,满打满算,不过八十万匹,距离朝廷定额,甚至还差著二十万匹。” 江南月听得心头一沉。 “若是库里有货,哪怕看南梔的面子,我也定为你周旋。”曹文寿嘆息道:“可如今,是真的没有!英国公、许州牧为了这二十万匹的差额,也是焦头烂额。朝廷的定额是死的,期限也是死的。完不成任务,圣上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说到此处,曹文寿再次劝道:“江大家,听我一句,丝绸这条路,眼下是绝路。姑娘们要穿衣裳,不如先用上好的棉布顶一顶。” 江南月断然摇头。 忘忧居是什么地方? 来往的非富即贵,姑娘身上是綾罗还是棉布,一摸便知。 用棉布,无异自降身份,將顶尖青楼的格调拉到寻常勾栏的水平,这是自毁根基,万万不能。 曹文寿把玩著南梔的玉手,似乎漫不经心地道:“依我看,江大家不如乾脆让那几楼歇业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置办齐整了再开张。” 江南月更是摇头。 江州香教人员庞杂,每日开销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关门一天,损失的都是真金白银。 下面的人,都是指著这份营生过活。 有钱赚时,自然对她这新任侍香使恭敬有加。 若是断了他们的財路,莫说香教上层可能藉机发难,便是下面这些人,恐怕立刻就要生出乱子。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那些虎视眈眈之辈,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公子,当真再无他法?可还知道有其他愿意售卖的商贾?价钱方面,好商量。” 江南月不死心地追问。 曹文寿见她如此执著,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江大家,你还是没明白。你不关门,有人是不会死心的。” 江南月心中猛地一跳,脸上却故作不解:“曹公子的意思是?” 曹文寿轻嘆一声,道:“江大家,有些事,本不该我多嘴。但看在……南梔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镜山县令洛平渊的秘闻,最初是从醉溪楼里传出来的吧?” 江南月脸上露出惊讶:“是吗?我近日忙於俗务,倒未曾听闻。这可是有什么事?” 曹文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有人希望,能够息事寧人。江大家,明白这个就行了。” 见江南月低头不语,曹文寿笑了笑,道:“放心吧,应该不会太久,最多一月吧。过些日子,英国公、许州牧,还有我家老爷子,都会亲赴溧阳。等那边的事了,或许就无事了。” 英国公、州牧、曹家家主,去溧阳? 江南月心中剧震。 这三位同时前往一郡之地,所图必然极大。 她面上不露分毫,谢过曹文寿:“多谢曹公子提点。妾身晓得了。” 又饮了几巡,江南月见曹文寿已有几分醉意,便让南梔好生伺候曹公子歇息。 自己回到独居的绣楼,静立窗前,看著窗外绵绵夜雨,片刻后,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让丫鬟唤来护香使,吩咐道:“传我的话,从明日起,江州七楼全部停止营业。对外只说內部整飭,修缮房舍。何时开业,另等通知。” 四名护香使惊讶出言:“全部停业?这损失太大了,而且下面的人恐怕……” “照我说的做。” 江南月语气斩钉截铁:“损失些银钱,总比惹上更大的祸事要强。去传令吧。” 四名护香使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江南月知道,这个决定必然会引发不小的动盪和非议。 但曹文寿的暗示已经足够清楚。 有人在警告,在施压。 而且,来头不小。 若她拒不低头,下次烧的,恐怕就不只是几件衣服了。 关店,是止损,也是暂避锋芒。 同时,她也必须立刻將英国公等人即將齐聚溧阳的消息,稟报陈立。 等眾人离去,她迅速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粗布衣裙换上,又坐到妆檯前,仔细掩盖了原本嫵媚动人的容顏。 片刻功夫,镜中那个顛倒眾生的江南月,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面色微黄、容貌清秀但绝不出挑的寻常妇人。 她又用一块同色布巾,將如云青丝尽数包裹起来。 一切准备停当,她提起行囊,拉开房门。 脚步,骤然僵住。 绣楼外的小厅里,烛火安静地燃烧著。 两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於门前,静静等待著她。 左边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鬢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双手拢在袖中,眼神冰冷如毒蛇,牢牢锁定江南月。 正是香教十二天香之一的缠丝娘、净尘奴。 江南月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那阴柔男子净尘奴的声音又尖又细,慢条斯理地问道:“天色已晚,你……要去何处? …… 第381章 掌院 七月初三,贺牛武院。 藏书阁二楼。 陈守恆盘膝而坐,目光落在对面墙壁悬掛的画卷之上。 降龙掌真意图。 观摩一次,需费五十两黄金,时限一个时辰。 这已经是陈守恆第九次踏入这间密室,面对这幅真意图。 摒弃杂念,神念探向那幅古画。 嗡! 意识恍惚了一瞬。 下一刻,周身环境骤变。 他仿佛已不在安静的密室,而是置身於一片无边无际、怒涛汹涌的汪洋之上。 接天连海的巨浪之巔,一道模糊的身影正与一条金光璀璨的金龙激烈廝杀。 身影掌法刚猛绝伦,每一掌拍出,都引得虚空震盪,海浪倒卷,掌风与龙息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金龙的利爪撕扯,龙尾横扫,每一次攻击都蕴含著撕裂山岳的恐怖力量。 纯粹、磅礴、欲要降服一切强敌的惨烈战意,充斥在这方天地的每一寸空间。 陈守恆屏息凝神,努力紧盯著画面中的战意,试图从中捕捉到凝聚真意的玄机。 此番,他回贺牛武院,主要是为明年春闈会试做准备。 有两个目的。 其一是补一补早年因武道而落下的策论、刑名、兵法、谋略等知识。 其二,便是凝聚武道真意了。 他习练伏虎拳,至今已逾十年,这套拳法几乎成了身体本能。 或许正是因为自幼浸淫此拳,打下了过於深刻的烙印,陈守恆发现,儘管后来修炼了更加精妙的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甚至九字大手印,却都练得纯熟无比。 但每当试图以此为基础,凝练武道真意时,总感觉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心神难以与之產生共鸣。 仿佛,他的武道之根,早已与伏虎拳绑定。 要练出武道真意,所需的养分,也必须源自於此。 他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但眼前的困境却实实在在。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 从伏虎拳入手,寻求突破。 去岁,他拜访师傅周震,曾请教如何才能去伏虎寺,观摩伏虎拳的真意图。 周震告知,伏虎寺对此並不吝嗇,即便是外门弟子,积攒足够功德亦可兑换观摩之机。 但前提是,须得身入佛门,至少是个记名弟子。 而陈守恆已是神堂宗师,再去做个外门弟子绝无可能,若想入门,惟有剃度出家一途。 伏虎寺对带艺投师者倒不歧视,只重心诚。 但剃度出家? 陈守恆只能苦笑。 父母、妻子,种种尘缘,他如何斩得断? 此路,不通! 无奈之下,他只得將希望寄託於与伏虎拳意境相通的降龙掌上。 贺牛武院藏的这幅降龙掌真意图,便成了他眼下唯一的指望。 触类旁通,或许能窥得凝聚真意的契机。 九次观摩,耗资四百五十两黄金,並非全无收穫。 他渐渐明悟,无论降龙还是伏虎,其核心真意,不在“龙”或“虎”,而在於“降”与“伏”。 道理似乎懂了,可这“降伏”二字,究竟该如何著手? 画中之人,於洪水中与金龙搏杀,最终似乎是將金龙制住,但如何制住? 凭藉的是更强大的力量?还是某种技巧? 陈守恆尝试过以自身伏虎拳意去模擬、去衝击,却反而更加躁动难平,何谈降伏? 他也曾设想种种法门,却都如空中楼阁,找不到著力之处。 “降伏……” 他心中反覆咀嚼这两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画中的惊涛骇浪、龙战於野依旧激烈,却仿佛与他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其中的关键诀窍,始终无法捕捉。 时间悄然流逝。 一个时辰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带著难以掩饰的失落。 难道自己,真的就止步於此了? 还是说,机缘未到? “罢了!” 陈守恆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块垒並未隨之消散,更多的却是无奈。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守阁老者在靠窗的案几后打著盹。 陈守恆放轻脚步,走到近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有劳先生,学生出来了。” 老者微微掀开眼皮,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掌,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从藏书阁回到舍房,天色已然彻底黑透。 推开舍房的木门。 屋內,陈守业正端坐在靠窗的书案前,就著一盏油灯,聚精会神地翻阅著书籍。 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那副刻苦劲儿,倒让陈守恆恍惚间看到了昔年同屋舍友的影子。 想到宋子廉,陈守恆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这次重返武院他才得知,宋子廉已於去年返回吴州,此后便再未归来。 只有消息传来,说他已考取了举人功名,只是何时会进京参加会试,却无人知晓了。 武院生涯,聚散本就无常。 今日把臂同游,明日或许便天涯各方。 与陈守恆相比,守业的入门则顺利得多。 他本身已是神堂宗师,入学的问心关,除非主持的赵安石全力针对他一人施为,否则那大范围散开的神识之术,对他而言几乎毫无影响。 第一个踏上台阶。 或许也是因其实力之故,赵安石並未再单独考核,直接將其安排进了率性堂。 与还需分担武院庶务的广业堂不同,率性堂的学子每日只需专心研修经典、修行武艺,其他杂事一概无需操心。 兄弟二人幼年时大多时光都是在田埂地头廝混,连字都未能写得工整,便被陈立送入了武馆打基础。 与那些自幼耳濡目染、家学渊源的世家子弟相比,他们在经史子集、策论兵法等知识上的积累堪称贫乏。 入学之后,陈守业才真正体会到,原来学问之道,竟是如此条理清晰、奥妙无穷。 因此,即便入学已四月有余,他依旧如饥似渴地扑在各类典籍之上,恶补著以往欠缺的知识。 听到开门声,陈守业抬起头,见是大哥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大哥回来了?晚上去膳堂用饭都没见著你。” 陈守恆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去了一趟藏书阁。” 陈守业知道大哥近来一直在为领悟武道真意的事情烦心,问道:“可有什么进展?” 陈守恆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满是无奈:“依旧是雾里看花,完全摸不著头脑。道理似乎明白了一些,可那最关键的一步,却始终如隔天堑。” 陈守业想安慰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自己的九字大手印,父亲陈立早已將真意和化意诀都倾囊相授,前路清晰,只需按部就班参悟修炼即可。 虽说距离掌握、凝聚真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並无大哥这般无跡可寻的困顿。 更何况,他自己都未曾领悟,又岂敢妄加指点? 最终,只能干巴巴地劝慰道:“或许再看几次,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陈守恆嘆了一口气,屋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老二,我准备向武院告假,回去了。” “回去?” 陈守业吃了一惊,愕然道:“距明年三月的春闈会试尚早,就算要提前动身赴京,年前回去准备也来得及。大哥何必如此著急?” 陈守恆低声道:“我算著日子,书薇的孕期,已经满八个月了。这几日,我夜里睡得不踏实,时常会梦到她。想早点回去守著,亲眼看著才安心。” 陈守业顿时理解:“大哥顾虑的是,有你在身边,嫂子也能安心些。那你一路务必小心,替我给爹娘,还有瑾茹带个话,说我在武院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掛念。” 陈守恆点头应下:“你自己在武院,也要劳逸结合,照顾好自己。” “大哥放心。” 兄弟二人又简单说了几句閒话,陈守恆便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很快便打点妥当。 次日清晨,陈守恆先去了广业堂,向堂中司业稟明告假返乡和准备进京赶考之事。 隨后,他又前往掌饌殿办理手续。 他如今既是武举解元,又是神堂宗师,手续办理得出奇顺利,不到两日,一应文书便已齐备。 诸事办妥,陈守恆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前去向段孟静辞行。 听闻陈守恆来意,他点了点头,只是嘱咐他一切小心。 陈守恆正欲告辞,段孟静却叫住了他:“还有一事。” “老师还有何吩咐?” 段孟静道:“掌院要见你。” “掌院?”陈守恆愕然。 他在贺牛武院求学时日不短,却从未见过那位神秘莫测的掌院。 自己即將离院,掌院为何突然要见自己? 段孟静看出他眼中的疑惑,微微摇头:“你隨我来吧。” 带著满腹疑竇,陈守恆默默跟隨段孟静离开学舍区域,一路向后山行去。 穿过一片幽静的竹林,又绕过几道清泉,最终来到一处藤蔓掩映的山壁。 拨开浓密的藤萝,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跟紧我,莫要乱走。” 段孟静率先弯腰钻入洞中。 陈守恆紧隨其后。 洞內起初颇为狭窄黑暗,行了不到二十丈,前方忽然有微光透入。 紧接著,段孟静的身影消失。 陈守恆加快脚步,眼前骤然一亮,豁然开朗。 第382章 慈悲 一片截然不同的清幽山谷,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陈守恆面前。 谷地不大,却生机盎然,奇花异草竞相开放,奼紫嫣红,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 中央,一汪碧潭清彻见底,倒映著蓝天白云与四周的绿意。 此地温暖如春,灵气盎然,与外界仿佛是两个世界。 “山间竟有如此世外桃源?” 陈守恆心中惊嘆,目光扫过这片人间仙境般的谷地。 很快,他的视线便被山谷深处、依山而建的一座木屋所吸引。 屋前,开闢有约莫两亩大小的一片稻田,此刻稻穗初黄,已近收穫时节。 田埂上,一位身著粗布短褐、裤腿挽起、赤著双脚的老者,正弯著腰,仔细地捡拾著田间的杂草和稗子。 老者身形消瘦,面色黝黑,手掌粗糙,看上去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別无二致,浑身上下没有半分武道强者的威严气度。 但陈守恆心知,能居於此地,又让段孟静如此恭敬引领的,除了那位神秘的掌院,再无他人。 段孟静带著陈守恆走近田边,停下脚步,对著田中的老者躬身行礼:“掌院,陈守恆到了。” 老者闻言,缓缓直起腰,將手中几根稻穗放在田埂上,又就著旁边木桶里的清水洗了洗手,这才转过身来。 他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清澈,丝毫不见寻常大人物的威严,反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般的平和感。 “有劳孟静了。” 掌院对段孟静点点头,后者会意,默默退开几步,负手立於一旁。 他的目光落在陈守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指了指田里那一片金黄:“认得此物吗?” 陈守恆恭敬答道:“回掌院,是稻穀。” “嗯。” 掌院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株被他剔除的、顏色灰黑的稻穗,问道:“你看老夫这一亩八分地,今年能打出多少斤米?” 陈守恆一怔,没想到掌院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向两亩稻田望去。 稻穗饱满,田间几乎看不到明显的杂草和病株,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打理。 他心中飞快计算,开口道:“良田寻常年景,风调雨顺,亩產稻穀约在三石左右。一石合二百一十六斤,三石便是六百四十八斤。晒乾后,约莫能得五百五十斤干谷。再行脱壳,出米率约六成,最终可得米三百三十斤上下。” 他顿了顿,又道:“掌院此田,远胜寻常良田。依学生浅见,亩產上浮一两成,应是不难。如此算来,或可得米三百六十斤至三百九十斤之间。” 掌院听得很认真,待陈守恆说完,他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点头道:“你算得不错,风调雨顺,老夫这片田,两亩地共產了七百二十斤稻穀,算是这些年收成最好的一季。交了田税,晒乾脱壳后,最后剩下的米,是二百四十四斤。” 陈守恆安静听著,没有接话,心中却想,您亲自种的田,江州哪个衙门敢来收税?当然,这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掌院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笑道:“是否觉得奇怪,我这老头子,叫你来,不说学问,不问武功,反倒跟你算起这田亩收成来了?” 陈守恆躬身道:“学生愚钝,请掌院示下。” “江州一地,拋去那些坐拥万顷良田的豪门士绅,寻常百姓人家,人均不过一亩八分田。” 掌院轻轻嘆息一声,那嘆息声不重,却带著千钧重量:“便如老夫这片田,算是顶好的地了,前年丰產,一日两餐,每人每顿,不过能分得五两三钱米。”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陈守恆:“五两三钱米,够吃吗?” 陈守恆心头一沉,垂首答道:“不够。” “是啊,不够。”掌院自嘲地笑了笑:“这还是十年前的旧数了,如今只怕更少。” 陈守恆低声道:“百姓百业,所食也非儘是稻米,尚有杂粮……” 掌院摆摆手:“可百姓也不儘是吃这一项。穿衣遮体,住房避雨,行路赶集,生疾有病,婚丧嫁娶……哪一桩,哪一件,不指著地里这点出產?” 他顿了顿,问道:“民生之苦,已然苦不堪言。老夫问你,百姓生计艰难,如之奈何?” 陈守恆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掌院问的绝非简单的农事,其意深远。 思忖著答道:“可提高田亩產量。亩產若能增加,百姓手中余粮方能多些,日子或可宽裕一二。” 掌院似乎来了兴趣,追问道:“那你且说说,如何提高这產量?” 陈守恆整理了一下思绪,答道:“学生以为,提升產量,非一法可成。需得综合施策,譬如精选良种,积肥养地,勤除虫害,兴修水利以保灌溉……诸法並用,或许能使亩產增至五石。” “筛种、沤肥、除害……你说的这些法子,老农们也大都知晓。只是……” 他弯腰,从脚边拾起一穗稻穀,放在掌心轻轻摩挲:“老夫当年也曾游歷四方,亲至安南,见过那边的早占稻。即便风调雨顺,一季下来,亩產最多也不过四石出头。五石……谈何容易。” 陈守恆闻言,闭口不再言语。 自家早年的上等水田,亩產早已突破了六石。 但这等惊世骇俗的產量,如何能对外人言? 说出来,不是祥瑞,只怕是祸端了。 他方才提到五石,已是冒了风险,此刻见掌院不信,便顺势沉默下去。 所幸掌院却没有再追问,转移了话题:“老夫看过你的文章,你支持改稻为桑,却是为何?” 陈守恆坦言道:“学生当初是怕被座师张律言藉机报復,故而不敢写下针砭时政之言。” 这番直言不讳,让掌院明显怔了一下,他有些意外地侧头看了身旁的段孟静一眼。 段孟静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几下,显然是以传音入密之术,向掌院补充著什么。 片刻之后,掌院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露出一丝似是无奈又似是瞭然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继续追问道:“如此说来,在你心中,是认为不该推行改稻为桑了?” 陈守恆陷入沉默,最终,还是將所有的念头压了下去,谨慎地答道:“朝廷推行改稻为桑,自有其深远考量。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朝政是非。” 掌院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良久,轻轻嘆了口气,带著一丝失望。 “也罢。” 掌院不再追问,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和:“你打算,进京赶考?” “是。”陈守恆恭敬应道。 “你既是我贺牛武院的学生,临行之前,老夫见你一面,也算全了这段香火之情。” 掌院道:“此去京师,前程未卜。老夫力所能及处,或可助你一二。你可有何难处,或想求之物?但说无妨。” 峰迴路转,陈守恆心中猛地一跳,涌起一阵惊喜。 他万万没想到,掌院召见,竟还有此等机缘。 当即深深一揖,將自己困扰已久的武道难题和盘托出:“……恳请掌院指点迷津。” 掌院頷首:“降龙尊者,曾於洪水滔天、恶龙为患之际,降服龙王,救那竭国百姓於倒悬。伏虎尊者,曾以自身斋饭分饲猛虎,感化其凶性,终得善果。二人皆因此慈悲功德,证得罗汉果位。 降龙伏虎,其表象是力,是搏杀。然降龙非为逞强,乃为救赎;伏虎非为扬威,乃为化解。心中无苍生,无慈悲,空有降龙之力,伏虎之能,与那凶龙恶虎何异? 张律言所言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此语更近儒家克己復礼之意,与佛门大乘都有差异,与佛门小乘先渡己后渡人更有不同,但三者之间,亦不离一个爱字。 但佛说大爱,求的是有大慈之行,大悲之念。无论大乘小乘,无论修力修心,失了对眾生、对天地的慈爱悲悯,则一切神通、武力,终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一道惊雷,狠狠劈开了陈守恆脑海中的障壁。 “慈悲之心……” 陈守恆浑身剧震,僵立当场。 脑海中瞬间闪过降龙掌真意图中的景象。 肆虐金龙,搏杀的人影,以及滔天洪水之下,挣扎哀嚎的百姓的身影…… 他去过九次,但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激烈无比的战斗、那强横无匹的力量所吸引。 却从未想过,那人为何要降龙? 降,制暴以安良善。 伏,化戾以为祥和。 一念通,百念达! 瞬间,困扰他许久的迷雾骤然散开,前路变得清晰无比。 “多谢掌院指点迷津!” 陈守恆对著掌院深深拜了下去。 掌院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念头通达便好。大道至简,莫要著相。去吧。” “是,学生告辞!” 陈守恆再次躬身,又向段孟静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沿著来路,向谷外走去。 待陈守恆的身影消失,山谷中恢復了之前的静謐。 掌院摇了摇头:“孟静,你这弟子,对农事,倒是清楚。只是性子,软弱谨慎了些。心思也重,顾虑太多……不行。再寻他人。” 段孟静没有失望,反而像是卸下重担,悄然鬆了口气,问道:“掌院是想寻个什么样的?” 掌院捻碎手中的断穗,任由碎屑飘落,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直人。” 段孟静沉吟道:“秉性刚直,心中藏不住事,有一说一者……武院,恐怕只剩一人了。只是,当真要这么做?” 掌院淡然:“圣上派徐家那小子来江州,打的主意,无非是继续强推改稻为桑。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也必须做。” 段孟静嘆息一声:“掌院,弟子斗胆说一句,大势如此,你我都阻止不了。” 掌院默然良久,山谷中只闻风声鸟语。 许久,他才抬起头,望向京都的方向。 “圣人云,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先皇於弥留之际,曾以江山社稷、亿万黎民相托。虽然物是人非,老夫也已远离庙堂,閒云野鹤。” “但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眼睁睁看著那些人,为了一己私利,乱了江州,乱了我大启的天下。” …… 第383章 诸事 离开贺牛武院后,陈守恆归心似箭。 一路快马加鞭,渴了便在路边茶棚补水,饿了就啃几口隨身携带的乾粮,夜间也只在驛站让马匹歇息,天不亮便又起程。 四日之后,终於赶到溧阳城。 入了城,他打马直奔陈府。 门房老僕见到他回来,连忙开门牵马。 陈守恆翻身下马,也顾不上多寒暄,便快步向府內走去。 “大哥?!”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前厅传来。 陈守恆望去,只见三妹陈守月从正堂中走出,身后跟著战老。 “守月,你怎么在此?战老。” 陈守恆快步上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四周:“书薇呢?” 陈守月笑道:“大哥莫急。嫂嫂身子重了,爹和娘不放心她独自在郡城,前些日子已將她接回灵溪。爹让我暂时留在这里,协助战老处理些溧阳这边的事务。” “让你处理事务?” 陈守恆鬆了口气,略感诧异。 守月年岁尚小,对溧阳尚且不熟,更遑论处理生意事务。 他看向战老。 战老解释道:“大小姐临行前,已將溧阳各处生意交代清楚。至於守月小姐留下……毕竟是家主子,坐镇在此,便是態度,下面人也不敢乱来。” 陈守月吐了吐舌头,接口道:“实际都是战爷爷和碧荷姐姐在忙。我每日除了看看帐本,听听匯报,也没啥事。” “原来如此。”陈守恆点点头。 陈守月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笑道:“大哥,我正为一件事发愁呢,你来了刚好能帮我解决了。” “何事?”陈守恆疑惑。 陈守月道:“我换了两千万钱的铜钱,装了满满几十个大箱子,堆在库房里。战爷爷要坐镇走不开,我正发愁怎么安全运回灵溪去呢。” “两千万?” 陈守恆被这个数字惊得愣了一瞬:“你兑换这么多铜钱作甚?” 陈守月摊摊手,也是一脸不解:“我也不知道,爹让换的。早些时候,爹还让陈皮和赵贵他们在镜山那边兑换,听说把镜山一地的铜钱价格都炒高了,一两银子只能换到四百八十文了。 还有些奸猾的商贩,开始囤积铜钱,捂在手里不肯出售。没办法,爹才让我来溧阳这边想办法继续换。” 爹这是要做什么? 陈守恆愕然,心中疑竇丛生。 若是需要大量铜料铸造兵器或其他器物,直接去购买铜锭、铜材不是更划算? 兑换成铸造好的铜钱,明显是亏本买卖。 他一时想不明白,但既然是父亲的安排,照做便是,当即点头道:“我歇息片刻便动身。” 当即吩咐下人去牙行僱佣脚夫和车辆。 待一切安排妥当,装货完毕后,陈守恆才押著那几十个大木箱,返回灵溪。 押运著巨量铜钱,车队行进速度缓慢,原本快马只需一日的路程,车队足足走了三日。 回到灵溪陈府老宅,已是第四日的午后。 因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中元节,陈立一早便带著陈氏族人,前往陈家祖坟祭扫。 家中颇为冷清,陈守恆指挥著脚夫们,將一口口沉重的箱子抬进库房。 清点完毕,脚夫离开。 准备去寻妻子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守恆?你怎么回来了?” 却是宋瀅得了僕役稟报,从织造坊匆匆赶来。 陈守恆解释:“娘,儿子记掛书薇,便提前向武院告假,回来了。” 他说著话,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母亲身上。 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奇经八脉,通畅无阻。 三百六十五处穴窍,光华隱隱,与经脉气息勾连往復,自成循环。 这分明是灵境第二关,玄窍关的徵兆。 怎么可能?! 这还是自己母亲吗? 陈守恆心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神识。 他离家才多久? 三月中旬赴贺牛武院,如今不过七月中旬,满打满算,仅仅四个月。 母亲的修行情况,他自然是知道一二的。 前些年一直进度极其缓慢,连內气都未能成功感应,气境的门槛都未曾真正踏入。 在他离家前,母亲身上绝无半分修炼有成的痕跡。 短短四个月,修炼到灵境二关的玄窍关?! 简直是天方夜谭。 即便是那些传说中的天纵奇才,服用顶级药膳,有名师倾力指点,也未必能有如此骇人的进境。 若是修炼都能这般轻易快速,那自己这十多年来的苦练,又算是什么?岂不是全都活到猪身上去了? 陈守恆呆立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自然不知道,宋瀅自练出第一缕內气到突破灵境,只用了十日。 而从初入灵境到稳固玄窍关,也不过月余时间。 若是知晓这般骇人听闻的修炼速度,他此刻恐怕就不是震惊,而是直接怀疑人生了。 “你怎么了?” 宋瀅见长子脸色变幻不定,不由疑惑。 陈守恆猛地回过神来,惊疑的询问:“娘……您的修为?” 宋瀅看著儿子那副仿佛见了鬼似的震惊模样,先是一愣,隨即恍然。 她微微一笑,道:“娘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是按你爹教的方法,稀里糊涂就练成了。具体的,娘也说不清楚,你得去问你爹。”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陈守恆心头惊讶难以言喻。 但一瞬间,另一个更加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如果父亲掌握了某种方法,能够让人在极短时间內,快速造就灵境高手…… 哪怕只是灵境初关,那也將是一股何等恐怖的力量。 假以时日,陈家实力將膨胀到何等境地? 那素有江州第一世家之称的曹家,恐怕也將被远远甩在身后。 实际上,陈守恆的猜想,倒是妄想了。 宋瀅修为的暴涨,確係陈立之功,但这其中关窍,远非他想像的批量造就那般简单。 自从將高长禾与参水猿的威胁暂时压下后,陈立返回灵溪,得以暂时摆脱琐事纠缠,全副身心投入自身的修炼之中。 第二元神的修炼,因缺乏真意,难以点化神胎灵性,暂时陷入了瓶颈。 陈立便將重心转向了元神根本,进一步完善正財法则。 正財法则的核心符文虽已凝聚,但法则之道,包罗万象,需不断吸纳、衍化相关的规则碎片,方能壮大圆满。 在诸多可选的规则中,妻財符文与他自身关联最切,也最容易入手。 但问题在於,妻子宋瀅与妾室柳芸,於武道一途几乎没有根基,连內气都难以感应。 想让她们快速入门,首先得让他们拥有修为。 陈立找来秦亦蓉询问。 但秦亦蓉对其中关窍也知之甚少,只回忆起初入香教时,曾被集中教授礼仪才艺,並每日被要求服用一种特殊丹药。 约莫一年后,她便发现自己体內有了气感。 至於那丹药究竟是何物,她並不知晓,只依稀记得服用后常感小腹剧痛,月事紊乱,每次痛极都需教中嬤嬤以银针放血方能缓解。 陈立一听便知,多半是虎狼之药。莫说他没有,即便有,他也不会让妻妾服用。 此路,不通。 至於七杀心经,其路数更是偏重外炼与杀戮意志,与宋瀅和柳芸二人,完全不適用。 苦思之下,陈立忆起当初风门八將曾提及,云家家主云崖从佛门求得过一门灌顶之术,能將自身修为渡给小儿子。 他虽不通佛门灌顶秘法,但手中却有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此功本是双休之法。 但若稍加变通,逆向推演,便能將双休转化为采卜,理论上也能实现类似灌顶的效果。 陈立以昔年修炼出的五穀蕴灵诀元炁为源,將其化为先天精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妻子体內。 或许是宋瀅亦修炼多年五穀蕴灵诀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陈立的元炁品质极高,宋瀅身体吸收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毫无滯碍。 仅仅两日,宋瀅便清晰地感觉到了丹田中第一缕温暖气流的诞生。 紧接著,在陈立持续不断的供能下,这缕內气以恐怖的速度壮大、充盈,短短十日便达到气境圆满。 隨后,在陈立的辅助引导下,衝击奇经八脉、开闢丹田气海,一举踏入灵境。 而后,又藉助元炁的冲刷,一鼓作气冲开了周身三百六十五处穴窍,稳稳登上了灵境二关玄窍关。 接下来,便需要淬炼五臟,才不得不放缓下来。 陈立的计划是,待宋瀅登上內府关,根基彻底稳固后,再设法化去她这一身內气,转而引导她修炼正財功法,凝聚妻財符文。 眼下这般,只是为其打下根基。 此法初成,陈立隨即將目光投向了妾室柳芸。 他同样让柳芸不用再带著守敬三人前往镜山读书,让她留在家中修炼。 如今柳芸也已接近气境圆满,突破灵境指日可待。 此法看似神奇,实则代价不菲,且限制极多。 它本质上还是陈立直接传功,助其速成。 而且,过程存在不小的损耗,转化效率至多五成,甚至更低。 这意味著陈立消耗两份的元炁,妻妾方能得到一份的增益。 若是寻常人,陈立又岂会捨得如此挥霍。 陈守恆自然不知这背后诸多复杂关窍与代价。 告別母亲后,他来到了妻子周书薇所在的院落。 周书薇临近產期,在房中静养。 即便她身为神堂宗师,身体素质远胜寻常妇人,但孕子带来的负担依然不小,腹部高高隆起,行动颇不便。 “书薇。” 陈守恆推门而入,看到倚在榻上、缝製婴儿小衣的妻子,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守恆?你回来了!” 周书薇欣喜不已,立刻就想起身,被陈守恆快步上前压住。 夫妻二人分別数月,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不过,这份寧静並未持续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陈守恆的神识微微一动,没有感知到父亲的气息,但却听到了下人的行礼问候。 爹回来了? 陈守恆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温声道:“书薇,你先歇著。我有些事需去向爹稟报,去去就回。” 周书薇点头:“嗯,正事要紧。快去吧。” 陈守恆替她掖好薄毯,又在妻子额头轻轻一吻,起身离去。 来到陈立书房。 “爹,我回来了。” 陈守恆推门而入。 “嗯,回来也好。” 陈立点了点头:“书薇怀的是双胎,生育之时风险与负担都要大些。你回来,在身边照看著,她能更安心些。” “双胎?!” 陈守恆猛地抬起头,眼中先是愕然,隨即被惊喜淹没。 他此刻方知,妻子腹中竟孕育著两个小生命。 “爹,您……怎么知道的?书薇……她並未同我说过啊!” 他语无伦次,既是欣喜,又有些懊恼自己竟未曾察觉。 陈立看著他这副模样,不由莞尔:“等你修为再进一步,自然也能看得清楚。” 他並未多做解释。 年初周书薇离开灵溪时,胎气未固,生命气息混沌一团,跡象不显。 但如今她孕期已满八月,陈立元神洞察,其腹中两股生气已然茁壮,彼此交映。 在陈立元神眼中,清晰可见,又岂会不知。 陈守恆回过神来,连忙追问男女。 陈立却未告知,只言无论生男生女皆是我陈家后人,而后叮嘱道:“你既已回来,近日便多用心,每日以內气助书薇疏导气血,调整骨盆和胎位。但切记,务必慎之又慎。” 女子怀孕至后期,胎儿成长,会挤压、改变母体诸多经脉穴窍的位置,许多气血通路亦不再通畅。 若周书薇自身强运內气,稍有差池,极易损伤经脉,甚至惊扰胎元。 周书薇怀的是双胎,风险更大。 再加上生育医疗条件艰苦,极为容易出事。 这也是陈立接周书薇回家中待產的原因。 若有人从旁以温和內气辅助引导,循序渐进,可保气血顺畅,减轻负担,於生產也更为有利。 此事,陈立虽然有心,但终究是自家儿媳,不便施为。 守恆既然回来,由他来做,最为妥当,倒能减去不少风险。 “爹你放心,我肯定万分仔细,绝不会有疏忽。” 陈守恆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该如何著手。 陈立转而问道:“守业在武院中如何?” 陈守恆如实回答:“二弟进了率性堂,在武院极为刻苦用功,日夜攻读,於学识一道进境颇快。论起这份专注与韧劲,我远远不如。” “如此便好。” 陈立頷首,对这个次子倒也放心,又问道:“此次重返武院,可有收穫?” “確有一番奇遇与领悟。” 陈守恆当下便將离院前,掌院突然召见,於后山秘境中一番对话,原原本本地道出。 末了,又补充道:“这些时日赶路,我反覆揣摩,自觉已摸到一丝门径。待书薇生育后,想前往吴州伏虎寺,印证心中所想。料想那时,当可真正凝聚属於自己的武道真意。” 陈守恆说得认真,陈立也听得仔细。 当听到“降龙伏虎,其內核乃是慈悲”时,陈立眼神出现了恍惚。 慈悲? 两个字,却让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当年,陈立未曾真正领悟乾坤一气游龙真意,而是以化意诀炼化,取巧成功。 只是明了游龙真意,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的道理。 而今再听长子说起,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自己当年囫圇吞枣,不求甚解,只得其形与用,却未真正悟透其神与道。 只看到了龙的变,却忽略了驱动这变的,是存身以待时的深意。 君子应处木雁之间,当有龙蛇之变。 竟是如此?! 陈立只觉得识海之中,元神之中,游龙真意微微震颤。 片刻之间,他豁然开朗,甚至隱隱看到了“道”。 “爹,您怎么了?” 见父亲忽然沉默,陈守恆不禁好奇询问。 陈立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有所感触。伏虎寺……也好,到时,为父与你同去一趟便是。” “真的?谢谢爹!” 陈守恆一喜,父亲若能同去,自是最好不过。 “一家人,何须言谢。” 陈立摆摆手。 陈守恆又稟报导:“爹,你让守月在溧阳兑换的两千万铜钱,我已运回家中库房。” 陈立点头道:“为父稍后自会去处置。” 陈守恆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爹你大量兑换铜钱,究竟所为何用?” 陈立看了儿子一眼,倒也没有瞒他,將自己所创功法之事告知。 陈守恆修为不够,对於炁无法理解,更无法想像铜钱之上,还会附著財气。 至於十神、命运等,更是云里雾里,一窍不通,这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认知范畴。 但还是笑著道:“爹,您这功法如此神妙,能否也传给我?” 陈立正色道:“待你日后登上归元境,对自身道路感知更深时,届时爹再告诉你,供你参详借鑑,此刻不知道为好。” 陈守恆见父亲说得慎重,便按下好奇,点头称是。 陈立见他应下,转而叮嘱:“这几日,你便在家中好生守著,莫要远离。为父出门一趟。” “爹要去何处?” “去一趟黑市。” 陈立道:“再去购置些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的药材。” 陈守恆想起方才去库房存放铜钱时,瞥见库中,存放现银的箱子似乎只剩七八个,劝道:“爹,我与二弟修炼所需的丹药,离家时携带的尚有剩余,足够支撑一段时日。家中用度颇大,实不必再破费……” 陈立打断了他:“银钱之事,你无需担忧。你与守业,安心修炼便是,该用则用,不必忧心。” “是,爹。” 陈守恆张了张口,终究將更多的言语咽了回去。 陈立不再多言,让他早些回去照顾妻子。 家中所剩银两,確实不多。 但陈立此行,並不打算动用家中银钱,而是取用埋在隱皇堡密室中的那四百五十万两银钱。 这笔巨款数额太大,光天化日之下运送,很难瞒过天剑派的眼线,因此他一直未曾打算动用。 但月余之前,他尝试將兑换来的铜钱倒入系统奖励的聚宝盆中收集財气时,却意外发现,倒入盆中的铜钱凭空消失了。 惊疑之下,仔细探查,方才发觉,聚宝盆內竟然自带一方约有一亩大小的独立储物空间,可隨他心意存取实物。 这个发现让陈立又惊又喜。 如此一来,搬运那批埋藏的银两,最大的难题便迎刃而解。 只需將银两收入聚宝盆內,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回。 如今家中现存银钱窘迫,各处用度,都需要大笔银钱支撑。 是时候去取用了。 第384章 幽冥 夜色如墨。 天空下著淅淅沥沥的细雨。 酉时一刻。 往日隱皇堡黑市最为喧闹的时辰。 此刻,堡外只稀稀拉拉停著七八辆马车。 零零散散十几个人影,大多裹著蓑衣戴著斗笠,朝著石堡入口走去。 或许是雨夜寒凉,两名天剑派弟子连例行检查的兴致都缺缺,甚至基本的入场费都未曾收取,便让这十余人鱼贯而入。 陈立与白三也混在这十几人当中,隨著人流踏入熟悉的堡门甬道。 进了石堡主厅。 主厅穹顶高悬的几盏风灯,投下大片模糊昏黄的光晕。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稀疏疏疏的铺面开著,摊位一个都没有。 前来的顾客,三三两两散落在空旷的大厅中,更添空旷寂寥。 “我草……” 白三下意识地爆了句粗口,左右张望:“这他娘是黑市?怎么人这么少了?咱是不是来错时辰了?” 適才在堡外时,两人见等候之人较少,还以为是来早或者来迟了。 但看这些铺面,以及稀稀拉拉的顾客,显然这黑市人气竟已雕零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位兄台,许久没来过了吧?”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白三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著两人。 说话者身材頎长,戴著一张嘴角微翘的白狐面具,姿態略显慵懒。 他身旁另一人则要魁梧些,戴著一张略显凶厉的红狐面具。 白狐面具男子的语气玩味:“现在想买真东西的,谁还来这鬼地方?都去幽冥船了。” “幽冥船?” 白三一愣,这名字他闻所未闻:“那是哪?新的黑市?” 白狐男子还想说什么,身旁那魁梧的红狐面具却沉声打断:“慎言。走了。” 说罢,也不看陈立二人,拉著那白狐男子,转身便快步离开。 白三还想追问,见状只得作罢。 陈立两人在堡內转了小半圈,发现还在营业的,竟只剩下二十余家铺子,药材铺只剩下三家,其他区域,许多都已是漆黑一片。 白三压低声音询问道:“爷,看这光景,就那三家药铺。就算咱们要的东西这儿有,怕是存货也堪忧。要不……我去摸摸那幽冥船的底?听起来像是出了个新地头。” 陈立没有立刻回答,静立原地,元神之力悄无声息地向四周缓缓扩散开来,瞬息间笼罩了整个石堡。 感知所及,堡內中人,大多在气境到灵境不等,原本应该遍布各处的天剑派弟子,此刻少得可怜,只在几个出入口附近有零星几处。 整个堡內最强的一道气息,也不过是神堂宗师的水准。 与两年前他来此地时,三位神堂宗师坐镇、上百位精锐弟子巡视的气象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难怪昨夜他和白三潜入地下密室,去寻那四百五十万两白银时,顺利得出奇,从头到尾竟未遇到任何天剑派的巡逻弟子。 他还谨慎地等了一日,直到今晚才以购药的名义再次进入,现在看来,这份小心,倒是有些多余了。 这隱皇堡墟市,恐怕早已被天剑派半放弃,只留了最低限度的看守,象徵性地维持著,或许只是为了不彻底丟面子。 “有些可惜了。” 陈立心中微嘆。 毕竟,像隱皇堡这般规模的黑市,在整个江州地界,此前是独一份。 它的衰败,意味许多便利就要消失了。 “我去买药,你去打听消息。” 陈立收回元神感知,頷首吩咐,言简意賅。 白三点头应下,身影一晃,便朝著刚才那对白狐男子离去的方向摸去。 陈立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药材铺子。 铺面不大,柜檯后坐著一名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伙计,见陈立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起身问道:“客官,要点什么?” 陈立也不废话,直接报出了几味药材名称,主要是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所需的主辅药,以及玄武渡厄秘药的几味材料。 年轻伙计听完,想都没想,直接摇头:“客官,人参、肉蓯蓉,小店倒还有不少存货,年份也过得去。可这九曲灵参、雪莲……不瞒您说,这些金贵玩意儿,快大半年没见著新货进来了,您要吗?” 陈立眉头微皱。 人参、肉蓯蓉这类药材,虽说也有需求,但在普通大药铺或者姐夫白家那里都能拿到,甚至价格更低,他自然没有在这里购买的兴趣。 他来这里,要的就是那些市面上难寻、或被官府管控的稀缺药材。 “不必了,我再去別家看看。” 陈立转身离开。 他又接连逛了剩下的两家药材铺。 情况大同小异。 炼製甘霖玉露补天造化丹的主辅药材,两家铺子凑在一起,竟然只找到了三味相对常见些的,而且存量不多。 至於玄武渡厄秘药所需,倒有不少。 陈立不禁再次感慨。 未曾想到,短短两年,这曾经匯聚了江州奇珍的黑市,竟然衰败至此,连这些药材供应都捉襟见肘。 他此行购药目的,已然落空大半。 不过,既然来了,也不用空手而回。 陈立略一沉吟,还是將三家药铺里所有炼製甘霖玉露补天造化丹可用的三味药材,以及配置玄武渡厄秘药所需的几味药材,全部买下。 这些药材虽不稀罕,但品质尚可,家中也能用到,备下总无坏处。 零零总总,竟也装满了一个大木箱。 刚出店门,白三的身影便如同鬼魅般从旁边一条阴影里闪了出来,凑到近前。 他脸色古怪,混合著惊讶,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压低声音道:“爷,打听清楚了。咱们出去说,这事儿,嘿嘿,有意思。” 陈立頷首。 此番前来黑市,目的便是採购药材。 既然所需珍稀药材无处可寻,这隱皇堡,自然也没有再多待的价值。 离开隱皇堡。 马车在夜雨中吱呀前行。 等离得远了,白三才钻进车厢,压低了声音,將事情的原委向陈立稟报。 两年前,陈立將天剑派三位长老和上百精锐弟子被人一锅端了后,天剑派遭此重创,顏面尽失,震怒异常。 但陈立手段乾净利落,现场几乎未留痕跡,任凭他们如何探查,也始终未能锁定身份。 在极度愤懣与束手无策之下,天剑派出了一个堪称利令智昏的昏招。 他们动用了朝廷的力量,將私下掌握的一部分、当日曾一同离开隱皇堡的黑市商人身份信息翻了出来,將这些黑市商人悉数抓捕,严刑拷问。 结果可想而知。 这些黑市商人只是恰逢其会,又怎么会知道內情。 最终,天剑派自然是一无所获,只能將人放了。 然而,人放了,泼出去的水却再也收不回来了。 如此举动,彻底摧毁了隱皇堡黑市存在的基石。 黑市之所以是黑市,其最核心的吸引力与生存法则,便在於隱秘二字。 交易双方的身份、货物的真实来源、交易的详情,皆是讳莫如深、不容触碰的禁区。 来此交易的人,图的就是一个不问来歷、只谈买卖的相对安全与自由。 若连身份都无保障,隨时可能被拿去配合调查,那与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府眼皮子底下交易何异? 又何必冒著风险、缴纳不菲的费用来此? 隱皇堡昔年在猪皇掌管时期,之所以能成为江州首屈一指的黑市,凭的正是这条铁律。 猪皇只认钱,对其他从不多问半句,也绝不与任何官府势力有合作。 即便他心知肚明某些人的背景,也只会装作不知。 这种绝对中立与保密的口碑,才是吸引八方暗財匯聚的根本。 自天剑派接手后,情况早已悄然改变。 名门正派的傲气与管控,让他们不满足於仅仅收取保护费。 对入驻的黑市商户管理日渐严苛,动輒要求报备货物详情、规定出入时间、甚至试图插手交易抽成,已然將黑市当作自家宗门產业一般经营。 此举,早就引得眾多黑市商户暗生不满,只是碍於此处尚能赚钱,且暂无更好去处,才勉强忍耐。 而此番借著查案之名,公然揪出商户、泄露身份的行径,则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商户们本就脆弱的信任。 身份暴露,意味著危险隨时可能降临,等於將身家性命置於不可测的风险之下。 这对於刀口舔血的黑市商人们而言,是绝对无法容忍的逆鳞。 於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心態迅速蔓延。 当天剑派悻悻然重开黑市时,愕然发现,曾经那些撑起隱皇堡繁华景象的、有实力有货源的商家,早已星流云散。 没有卖家,自然吸引不来买家。 即便后续还有零星顾客抱著试试看的心態前来,面对空空如也的摊位和寥寥无几的选择,也只能失望而去。 恶性循环之下,不过两年光景,昔日人声鼎沸的隱皇堡,便逐渐沦落至如今这般门庭冷落的淒清模样。 如今还在堡內勉强维持的商户,多半与天剑派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或是其附属势力,或是本身就不惧暴露,故而还能留下些摊位,支撑门面,但这昔日的江州黑市,已然名存实亡。 而那幽冥船,其诞生,也正是与此有关。 黑市商户对隱皇堡彻底失望,但生意不能不做。 几家实力最为雄厚的黑市商人,暗中串联,决定另起炉灶。 他们起初是选择在江口县附近一个村落落尝试。 凭藉几位牵头人积累的渠道与人脉,很快便聚集起了相当的人气,交易渐渐红火起来,原本还继续留在隱皇堡交易的黑市商人,也都慢慢转到了新的黑市中。 但这无疑是在天剑派的饭碗里抢食,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天剑派岂能坐视? 天剑派虽自恃身份,没有亲自下场,却暗中指使依附其的江湖帮会,对新的黑市聚集点发动了凶猛的袭击,几乎將其摧毁。 幸亏为首的黑市商人警觉性高,提前逃脱。 陆上既不安全,他们便將目光投向了烟波浩渺的水域。 一眾人合力购置了海船,將整个黑市搬到了水上,这便是幽冥船的由来。 不过,即便转移到水上,危机仍未解除。 天剑派曾数次派精锐弟子偽装混入,对幽冥船发起过致命打击。 最严重的一次,两位最初的发起者都因此丧命,船上的黑市一度中断数月,几乎散伙。 那段时间,幽冥船在江上东躲西藏,岌岌可危,始终处於朝不保夕的险境。 直到去年,情况发生了转变。 不知是何原因,幽冥船彻底改变了之前的运作模式。 放弃了固定地点、定时接引的旧法,转而建立了一套隱秘复杂的联络体系。 有意交易者,需先行前往他们散布在各处的联络点报名,缴纳定金,留下特定暗號。 之后,会有接引人接客人登上幽冥船。 交易完成,再以同样隱秘的方式送回。 整个过程中,客人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航线更是飘忽不定,每次不同。 这一招,彻底掐断了天剑派通过盯梢码头来实施打击的可能性。 即便他们能拔掉一两个联络点,也难以顺藤摸瓜找到幽冥船,更无法预判其下一次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在付出了巨大代价却收效甚微后,天剑派也似乎放弃了打击报復的心思。 而幽冥船,也终於站稳了脚跟,逐渐稳定下来。 白三將打听到的种种內情详细道出后,询问道:“爷,那幽冥船在江口就设有一个联络点。隱皇堡这边指望不上,不如我明儿一早就去探探路,报个名?” “不急。” 陈立摇头:“先去找到包打听。” 白三应下,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道:“老包这傢伙,也不知道在搞什么么蛾子,好好的江口不待,跑什么惊雷县。行,那我明日一早就跑一趟,把他揪回来问问。” “不必。”陈立摇头道:“一同去。” 他此次前来江口,除了利用聚宝盆取回藏於隱皇堡地下那笔四百五十万两的巨款外。 另一个目的,便是在江州黑市,重新点燃阿芙蓉这根导火索。 此物,是时候发挥作用了。 当初离开南江前,陈立便对彭安明做了安排。 命其儘快收拢整合新义、三和、朝天三帮剩余势力,组建一个新的帮派。 同时,將靠山石壁后那处小世界种植的阿芙蓉全部製成烟膏。 今年三月,彭安明曾遣人来灵溪陈府报信,言道陈立交代诸事,皆已办妥。 帮派已经收拢,阿芙蓉膏已製成八万盒,隨时可以动用。 陈立当时只回復,静候时机。 五月,陈立派包打听,再赴南江,让彭安明放出有关阿芙蓉的风声,试探江州会有哪些势力闻腥而动。 六月底,包打听派人送回消息,称风声已然放出,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有不少势力表现出浓厚兴趣,开始试探暗中接触和询价。 陈立的计划很明確。 等鱼儿聚集得足够多,分量足够重时,便让彭安明將交易信息泄露给上级,让官府雷霆查抄。 八万盒阿芙蓉膏,无论放在哪里都是惊天大案,再加上这些出现的势力,足以將江州衙门的注意力和精力吸引过去。 届时,官府对陈家的调查,或多或少都会暂时放鬆,而后,自己便有了进一步操作的空间。 此次前来,陈立本就存了推动此计的心思。 只是抵达江口后,却未见到包打听本人。 所幸他留下了口信,言明自己因故前往惊雷县,並留下了一处联络地址。 马车停在夜雨中的江口县城外。 清晨,城门甫开,两人便驾著马车入了城,径直来到城西的立本绸缎铺。 铺子上次被蒋家派人打砸后,现在已经重新修缮营业。 原本负责此处的是长子守恆的一位师兄,因伤休养,陈立便调派了次子守业的一位师兄前来坐镇。 此人唤作冯国林,年方二十七,修为已达气境圆满,行事也算稳重。 见到陈立来到,冯国林急忙迎出,帮忙与白三一同將箱子抬进铺子后院存放。 陈立简单嘱咐后,便与白三换了快马,出城向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惊雷县,属临江郡管辖,距江口县约有百里。 因毗邻一片常年雷暴频繁、水汽丰沛的惊雷泽而得名。 两人清晨出发,一路快马加鞭,路上只略作休整,餵马饮水,便继续赶路。 直到傍晚时分,方才进了惊雷县城。 按照包打听留下的地址,很快找到了一间位於县城偏巷的赌坊。 此时正是赌坊开始上客的时候,门內传来隱约的吆喝与骰子碰撞声。 白三让陈立在对面巷口稍候,自己则取下斗笠、蓑衣,整了整衣衫,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著绸衫、看起来像是赌坊管事的中年男子跟著白三走了出来,快步上前,抱拳拱手,低声道:“贵客请隨我来。” 陈立頷首。 那管事回身招呼一声,赌坊里立刻小跑著出来一名身形精悍的汉子,看打扮像是看场子的教头。 管事对他低声吩咐几句,那教头点点头,立刻从旁边巷子里赶出一辆青篷马车。 “请上车。地方有些绕,我带您二位过去。” 教头拉开车帘,恭敬道。 马车在惊雷县曲折的街巷中穿行。 约莫两刻钟后,终於停在了一条临近江边、瀰漫著鱼腥味和水草气的僻静小街上。 街边有一排低矮的铺面,多是经营渔网修补、桐油、船钉等物的杂货铺,其中一间门楣上掛著一个歪斜的渔栏木牌。 教头上前,轻轻叩响了紧闭的木板门。 门內传来一道刻意捏著嗓子、尖细怪异的声音:“丁不勾,罪不非?” 教头本欲按照吩咐回话,一旁的白三却是听出了对方的声音,衝著门缝没好气地嚷道:“老包,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开门,爷来了!” 门內静了一瞬。 紧接著,门閂被迅速抽开,木板门拉开一条缝,包打听的脸探了出来。 他看到门外的陈立和白三,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长长舒了口气,连忙將门完全打开,对那赶车的教头拱拱手:“有劳兄弟,回去吧,没事了。” 教头点点头,也不多问,驾著马车很快消失。 “陈爷,快请进!” 包打听关上门,插好门閂,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 屋內陈设简陋,瀰漫著一股鱼乾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待陈立和白三在屋內的破凳上坐下,包打听用火摺子又点亮了一盏油灯。 白三环顾四周,奇道:“老包,你这是闹哪样?跟个惊弓之鸟似的,躲躲藏藏,还整上暗號了?被鬼撵了?” 包打听脸色一苦,道:“你就莫要取笑我了。我老包要不是被逼得没办法,谁愿意放著舒坦日子不过,跑到这鬼地方东躲西藏,整天提心弔胆,觉都睡不踏实?不过……” 他说著,看向陈立,脸上露出庆幸:“既然爷来了,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白三听神色也严肃起来,收起玩笑之色,问道:“怎么,真有人盯上你们了?” 包打听重重地嘆息一声,满脸后怕与愤怒交织:“何止是盯上,是好几家都盯上我们了。而且是往死里盯!” “哪几家?” 陈立开口。 “海蛟帮、咸水帮、天剑派、苏家……” 包打听掰著手指:“对了,还有门教!” 白三愕然:“你们这是干了什么捅破天的大事?怎么把这些牛鬼蛇神全招惹来了?老包,不得不说,你是个人才!” 包打听脸上肌肉抽搐:“我哪有那本事。还不是那狗娘养的鼉龙帮。他们一点江湖道义都不讲,背信弃义,把咱们的信息泄露出去了……” 说著,他看向陈立,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陈爷,这鼉龙帮,简直该千刀万剐。幸亏我见状不对,拉著彭安明那小子跑得快,否则早就被他们抓了。决不能饶过他们啊!” “鼉龙帮?李三笠?” 陈立微微蹙眉,再次確认。 “对!就是他!” 包打听点头:“陈爷,您知道他?” 陈立頷首,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这李三笠竟然敢如此大胆,还敢折返江州,追问道:“发生了何事?” 包打听不敢怠慢,当即將这两个月来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 第385章 入局 五月,包打听按照陈立的嘱咐,赶至南江,寻到了潜伏在此的彭安民。 两人碰头后,不敢耽搁,立即著手执行陈立的指令。 不过,情况与两人预想有些不同。 曾经江州最大的黑市隱皇堡,如今早已门庭冷落。 所幸的是,两人很快打听到了新兴黑市幽冥船的消息,设法取得了接引的路子。 初次登船,两人只带了少量阿芙蓉膏作为样品,混在眾多商客中,在僻静角落,支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 阿芙蓉膏的出现,瞬间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毕竟,这些年,黑市之中,已经很少公开出售这玩意了。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凑到他们的临时摊位前,低声询问,目露贪婪。 然而,当包打听或彭安民报出“有数万盒,只整批出售,不散卖”的底牌时,几乎所有上前问询的人,无论起初表现得多么热切,都在瞬间陷入沉默,旋即或乾笑两声,或摇摇头,迅速转身离去。 这反应在两人意料之中。 散卖一盒上等阿芙蓉膏,在黑市轻易可达上百两白银。 即便大批发出售,价格对半砍,五十两一盒,八万盒那也是整整四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再压下些价,那也是两三百万两的生意。 放眼整个江州,能一口气拿出如此巨额现银,且敢接下这等数量违禁之物、並有渠道消化掉的势力,屈指可数。 包打听与彭安民倒沉得住气。 时不时登船,摆出样品,静待大鱼。 渐渐地,开始有一些更为谨慎的客人,在摊位前短暂停留后,会以秘语或留下暗记的方式,向二人递话,表示愿意私下详谈,开出各种优厚条件。 对此,两人一概拒绝,態度坚决。 货,只在这幽冥船上谈。 价,只在这里面议。 离开这条船,免谈。 他们心知肚明,以他俩的修为,一旦踏出,暴露了藏货地点或真实身份,瞬间便会被吞噬,尸骨无存。 更何况,陈立未有进一步指令,他们又岂敢擅作主张。 不过,他们还是被盯上了。 一次寻常的黑市散场后,接引他们的小舟並未驶向来时的岸边,而是调转方向,钻入一片更为茂密、水道错综的芦苇盪深处。 七拐八绕,最终靠近一艘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漕船。 两人被请入船舱,穿过一道暗门,进入一间狭小的密室。 密室里只点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多时。 头戴一顶宽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頜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耳根直划到嘴角。 腰间交叉挎著两把无鞘短刀,刀身暗沉,后背还负著一把用灰布缠绕的长刀。 他开门见山:“货,我看过了,成色不错。你们手上那些,李某可以帮你们分销。每盒,抽三成利。” 包打听心头一紧:“还未请教,尊驾是……” “李三笠。” 男人却没有隱瞒身份:“鼉龙帮,眼下是李某在打理。至於幽冥船……李某也有些份子,说得上话。” 他继续道:“以鼉龙帮的渠道,莫说几万盒,便是再多,销出去也不难。这是长久买卖。只要你们有稳定的来路,李某就能把货铺到该去的地方。” 彭安民与包打听对视一眼,俱是骇然。 两人只能硬著头皮,推说此事关係重大,他们只是跑腿的,做不得主,需得请示上面的东家。 “可以。” 李三笠盯著他们看了几息,竟意外地痛快答应:“给你们时间。但李某的耐心有限。” 被送回岸上后,两人意识到,单靠他们,根本无法应对李三笠。 商议之后,两人决定连夜离开南江,去寻风隨云与花无心。 此二人身中陈立镇邪印,包打听抬出陈立,他们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从命。 本以为有了两位神堂宗师在侧,总算有了些底气。 岂料李三笠的手段更为难防。 早已在包打听和彭安民身上,种下了追踪印记。 两人甫在南江安顿下来,李三笠便再次出现:“考虑得如何了?” 有风、花二人压阵,彭安民硬著头皮表明了底线:“李帮主,我们东家只要现银,货必须一次性出清。八万盒,您若吃得下,价格可以再商量。若只是想做中间抽成的无本买卖,那就请便吧,我们另寻买主。” 李三笠静静地听著,看了风隨云和花无心一眼,竟点了点头:“既如此,人各有志,李某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带著手下离去,乾脆利落。 彭安民与包打听见状,长长鬆了口气,甚至暗自庆幸,以为对方知难而退,此事或许就此揭过。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八万盒阿芙蓉膏对江州各大势力的诱惑,也低估了李三笠的狠辣与算计。 李三笠並未罢休。 他迅速將“南江有神秘卖家手握数万盒顶级阿芙蓉膏,疑似与七杀会有关”的消息,散布了出去。 彭安民、包打听的体貌特徵、活动的大致范围,都被泄露出去。 霎时间,彭、包二人,被彻底拋上了风口浪尖。 最初按捺不住跳出来的,是海蛟帮与咸水帮。 这两个帮派控制著码头、水道、私盐和不少黑道產业。 他们先是假作客气地上门,提出合作或购买部份试水。 被彭安民、包打听以只做整单,恕不零售为由拒绝后,立刻撕下面具,露出了狰狞獠牙,开始了抢夺。 彭安民整合新义、三和、朝天三帮残余力量仓促成立的三义帮,名头听著唬人,实则外强中乾。 昔日三帮的精锐骨干,在陈立一声龙吟虎啸下折损大半,剩下的多是些乌合之眾。 面对海蛟、咸水两帮的凶猛进攻,几乎一触即溃。 所幸,关键时刻,七杀会出手了。 此时的七杀会,虽然宗师高手匱乏,但灵境修为的中坚力量仍有不少。 甫一接战,便將气势汹汹的海蛟、咸水两帮压了下去,稳住了阵脚。 然而,这股短暂的优势並未持续多久。 风隨云很快察觉到了异常。 对方冒出的灵境高手数量,远超海蛟、咸水两帮应有的底蕴,而且其中不少人招式诡异狠辣,气息阴冷偏门,绝非寻常水匪路数。 风隨云趁夜出击,擒回两名头目,严刑逼问。 得到的口供,让风隨云四人瞬间通体生寒。 海蛟帮与咸水帮的背后,是门教在暗中支持。 他们立刻意识到,事情的性质已彻底变了,完全超出了他们掌控范畴,以他们目前的力量,与门教对上,绝无半点贏面。 四人当机立断,不再纠缠,放弃南江,分散撤离。 但他们的反应,还是慢了一线。 未等疏散完成,海蛟帮与咸水帮便在门教强者的亲自指挥与率领下,对七杀会发起了雷霆总攻。 猝不及防之下,七杀会死伤极其惨重,近乎被一战打散。 幸亏风隨云四人见机得早,提前远遁。 然而,危机如附骨之蛆,並未摆脱。 逃亡之路,危机四伏。 更令他们心惊的是,除了门教外,竟连天剑派和江州世家苏家,也仿佛凭空冒出,加入了对他们的围追堵截。 最终还是风隨云与花无心拼死拦下了对方的宗师高手,彭安民才得以带著包打听,辗转逃到这惊雷县。 惊雷县城內,彭安民早年曾偶然救过本地一家小赌坊坊主的性命。 此人虽混跡下九流,却颇重义气,二话不说,便將他们安置在破旧渔栏铺面之中。 至此,两人才获得喘息之机。 至於断后的风隨云与花无心,约定在此匯合,却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明。 一番惊心动魄的遭遇,让白三听得咂舌不已,挠了挠头,还是没忍住疑惑,插嘴问道:“老包,你们都被撵得像兔子似的满山跑了。 逃到这惊雷县,咋不赶紧想办法回来找爷报信求救?就算人不敢轻易露头,托个可靠的人递个消息总行吧?就这么干等著?” 听到白三的问话,陈立的目光也落在包打听身上,询问之意显而易见。 包打听脸上顿时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你以为我不想?我们刚到这惊雷县,头几天简直是惊弓之鸟,大门都不敢出一步,吃喝拉撒全在这破渔栏里解决。好不容易挨了七八天,外面风浪稍平,才敢冒险去江口县,打算送个口信回去。” 他心有余悸地继续解释:“可谁能想到,刚摸到江口县城,还没等找著人,就见咱陈家的绸缎铺子被人砸了。我当时魂儿都快嚇飞了,还以为是不是咱们的身份暴露了,哪还敢再去找人送信?又逃回了这惊雷县。” 他看向陈立,语气带著无奈:“后来,才又托人把口信送到江口,指望万一陈爷你派人找到,能知道我们的下落。原本是打算,等这风头彻底过去了,再想办法的。” 陈立闻言,微微頷首。 蒋家打砸绸缎铺的事,与包打听他们这档子事,风马牛不相及,只是阴差阳错撞在一起,徒增了包打听二人的恐慌,延误了消息传递。 “彭安民现在何处?” 陈立不再纠结於此,转而问起另一人的下落。 包打听回道:“彭小子天黑前出去了,说是去查看七杀会留下的联络信號。最迟明儿一早也该回了。” “联络信號?”陈立眉头微蹙。 包打听解释:“我们之前逃出来时,就跟风、花二位约定过,万一走散,便来这惊雷县匯合。前日我们去查看时,发现留下的信號被人动过,重新摆放了一遍,但摆法很怪,彭小子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担心是他们遇到了麻烦,留下的特殊示警。所以今晚他再去看看情况。” 陈立心中隱觉不妥,信號被改动,却含义不明,当即问道:“那联络点的位置,你可清楚?” “清楚。”包打听点头。 “带路。”陈立站起身。 “现在?” 包打听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却也不敢怠慢,应了一声,立刻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渔栏內瞬间陷入黑暗。 三人迅速套上蓑衣,戴上斗笠,便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绵密冰凉的雨丝之中。 雨夜下的惊雷县,街道空旷寂寥。 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空旷的场地。 中央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小庙,仅丈许见方,青砖黑瓦,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矮小破旧。 庙门虚掩,里面隱约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光晕,在风中顽强地摇曳。 “咦?彭小子人呢?” 包打听压低声音,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率先躡手躡脚地绕到庙后,隨即脸色微变,回头对陈立低声道:“爷,信號……又被动了!摆法又变了!” 陈立没有去看那信號,静立原地,神识缓缓向四周扩散开来。 十丈之內,除了风雨声、三人的呼吸心跳,再无其他活物的气息。 神识继续延伸,直至百丈范围,能感应到不少或强或弱的气息,但大多微弱而平稳,应是附近民居中早已安睡的普通百姓,並无任何隱藏的武者或异常动静。 若有强者,绝难逃过他的神识感知。 但此刻,除了风雨,一片死寂。 “回去。” 陈立收回神识,在此停留已无意义,徒增风险。 三人依原路悄然返回渔栏铺面。 休息一夜。 次日清晨,小雨依旧。 彭安民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包打听的声音带著焦虑:“爷,彭小子一晚上没回来,只怕是出事了!这地方是不是也不安全了?咱们要不要赶紧换个地方躲躲?” 陈立摇了摇头,话锋一转,问道:“幽冥船的黑市,你可知道如何接触?” 包打听一愣,没想到陈立会突然问起这个,道:“知道,这惊雷县就有一处联络点。爷,您的意思是?” 陈立道:“你和白三,现在就去报名,我们去幽冥船逛逛。” “啊?!” 包打听失声惊呼:“爷,使不得啊!现在那些人满世界找我们,我们主动送上门,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白三撇嘴道:“老包,瞧你这点胆子,真被那群瘪三嚇破胆了?有爷在,你怕个鸟?” 包打听被白三一呛,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翻手镇杀七杀老祖的狠人,自己这点担忧,在对方眼中或许真不值一提。 他心下稍安,訕訕笑道:“是我糊涂了。有爷在,確实没什么好怕的。” “你带白三去报名。”陈立吩咐道。 两人收拾了一下,戴上斗笠,推开渔栏的铺门。 陈立稍作停顿,取过门后一把半旧的油纸伞,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令陈立略感意外的是,那幽冥船的联络点,竟是一家临街的、看起来颇为热闹的茶楼。 陈立等白三二人走进茶楼转进后院,自顾自地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壶茶,慢慢品尝。 约莫两刻钟后,白三和包打听从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陈立,迅速走了过来。 白三压低声音道:“爷,办妥了。今夜酉时二刻,惊雷码头,有船来接。给了这个。凭牌上船,过时不候。” 袖中手指微动,向陈立展示了一下刚刚拿到的一块非金非木、刻著水波纹路的黑色小牌。 陈立点了点头。 三人先后起身,离开茶楼,在附近寻了家早点摊,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原路返回。 回到渔栏铺面。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打开铺门,里面竟已有人。 只见彭安民正蹲在墙角炉子边,点燃潮湿的柴火,见到陈立三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陈立,他明显愣了一下,隨即慌忙起身行礼:“陈爷!您怎么来了?” “彭小子,你他娘的跑哪去了?” 包打听又惊又喜:“爷昨晚亲自去找你,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我们还以为你遭了毒手了!” 彭安民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让包老哥、陈爷担心了。” “昨晚你去哪了?”包打听好奇追问。 彭安民神色变得复杂起来:“我昨晚到了土地庙附近,还没来得及查看信號,就发现有別人。不是风堂主和花堂主,而是当初引我进七杀会的黑潭县的土財主刘大户。” “刘大户?” 包打听愕然:“就是那个江州河道衙门的司业?” “对,就是他!” 彭安民点头,苦笑道:“他不知道从何处得知了我们手里有数万盒阿芙蓉膏的事。所以专门来寻我,劝我赶紧把这批烫手的山芋交给他去处理,否则,连他也保不住我们。” 说著,偷偷看了一眼陈立。 阿芙蓉膏之事,乃是陈立特意叮嘱的事,他自然不敢擅自做主。 官府也入局了? 陈立静静地听著,眼中闪过惊讶之色。 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也没有想到,这八万盒阿芙蓉膏,竟將如此多的势力都牵扯了进来,局面之复杂,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计。 这潭水,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陈立一时之间也难以完全看透其中的所有关联与利害。 但直觉告诉他,事情绝不简单。 “更有意思了……” 陈立低声自语。 第386章 回归 深夜,惊雷泽深处。 一条楼船静静泊在一片开阔的芦苇盪边缘。 楼船上下两层,形制紧凑,不似运货的漕船,倒更像游船。 此刻,船內大部分舱室都熄了灯火,只有二楼临窗的一间,透出明亮的光芒。 约莫两丈见方的舱室,陈设极为简约。 一桌一椅,一张可供盘坐的矮榻,便是全部家具。 房间四周的墙壁、樑柱上,竟高低错落地悬掛著足足十六盏黄铜油灯,灯芯皆被拨到最亮,將室內映照得纤毫毕现。 李三笠独坐於书案之后。 头上那顶惯常佩戴、用以遮掩面容的斗笠,此刻被隨意地搁在案角。 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狰狞刀疤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灯光下。 两柄一尺来长的短刀,隨意地並排摆在书案左手边,触手可及。 靠近舱门的地板上,则靠墙立著一把无鞘的朴质长刀,刀身宽阔。 此刻,李三笠的目光静静地凝视著面前书案上摊开的几张纸条。 驀地,一阵轻微却节奏分明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进。”李三笠头也未抬,声音嘶哑。 舱门被轻轻推开,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闪身而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正是鼉龙帮如今“江河溪涧”四堂中的河堂堂主。 “何事?”李三笠微微抬起眼皮。 河堂堂主快步上前,在距离书案三步处停下,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不可思议:“帮主,下面的人刚传回消息,卖阿芙蓉的那两人,又上咱们的幽冥船了。” “嗯?”李三笠顿了一下,抬起了头,眉头微蹙:“他们还敢回来?” 南江那场围剿,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他耳中。 在他想来,包打听与彭安明即便侥倖逃脱,此刻也已如同惊弓之鸟,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躲藏起来,哪里还敢再回到这幽冥船上来? “属下初时也以为下面的人看走了眼。”河堂堂主道:“后来亲自查探,確实是那两人无疑。不过,他们这次並非单独前来,身边还跟著另外两人,看举止,像是一路的。” “另外两人?”李三笠眼中疑色更浓:“莫非是……风隨云和花无心?” 但隨即,他的目光扫向桌上另一张纸条。 纸条上提到,这两家的宗师强者向南追踪而去,目標就是风、花二人。 按常理推断,这两人此刻自顾不暇,不太可能出现在惊雷泽。 “应该不是。”河堂堂主低声道,“那四人中,有一人气机晦涩,属下看不透深浅,不好说。但另一人,气息外露,分明只是灵境第一关的水准,断不会错。若是风隨云与花无心,气息不该如此。” “一个看不透,一个灵境一关……”李三笠低声重复,刀疤脸在跳跃的灯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这组合著实奇怪。 谁给他们的胆子? 李三笠心中疑竇丛生,看向河堂堂主:“他们上船后,在做什么?” “他们似乎是在閒逛。”河堂堂主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从第一层开始,一层层往上走,在各处摊位铺面前留连,不时驻足询问价格,甚至……真的买了不少东西,看起来,倒更像是专程来採购的。” “採购?”李三笠眼中厉色一闪,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摩挲,似在权衡。 片刻后,他开口:“盯紧了,一刻都不要放鬆。若没有其他异常举动……等他们离船时,还是老规矩,请他们过来一趟。记住,手脚乾净些,別惊动了其他客人。” “是。”河堂堂主领命,悄然退出了舱室,小心地將舱门合拢。 …… 元嘉二十六年,鼉龙帮帮主江横舟、副帮主石镇山被陈立斩杀后,李三笠拋弃了不易携带的財物,带著帮中数百名弟兄以及金银细软,连夜乘船,逃离了江州。 数百人的队伍,一路向西,打算前往沙州或巴州,希冀能在那里重新討一份生活。 然而,现实的残酷远超他们的预估。 鼉龙帮中低层的实力並未受损,力量看似不弱,但失去了江横舟与石镇山这两位神堂宗师,高端战力的缺失,使得他们最多只能算是个二流帮派,还是二流中垫底的存在。 在陌生的地盘上,他们试图融入,抢夺一些边缘產业,但很快便撞得头破血流。 本地的帮会势力盘根错节,对外来者异常警惕与排斥,一旦触及利益,反击迅捷而凶狠。 几番衝突下来,非但未能打开局面,反而折损了不少人手,结下了更多仇怨。 带来的金银如流水般消耗,却收效甚微。 无奈之下,为了维持数百人的生计,他们只能干起了强盗、马匪,乃至盗墓勾当。 这些行当来钱少,风险却极高,时常要与官府衙役甚至其他黑吃黑的势力搏命,且极易被通缉。 帮中弟兄大多过惯了在江州水路上收规矩钱、经营赌坊勾栏、掌控码头货运等体面营生的,如今却要风餐露宿,刀头舔血,干著这些下九流且朝不保夕的勾当,自然怨声载道。 全靠离江州时带走的金银勉强支撑,以及李三笠凭藉往日的威望和足够狠辣的手段弹压,队伍才没有立刻散掉。 就在这种进退维谷的艰难时刻,一个消息从东边传来,如同惊雷般在李三笠耳边炸响。 江州郡守何明允,死了! 死因眾说纷紜,但李三笠几乎瞬间就將此事与那个名字联繫在了一起。 陈立! 他不敢百分百確定,但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此事绝对与那个煞星脱不了干係。 震惊之余,一个此前绝不敢深想的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中滋生、蔓延。 回江州! 念头一旦冒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他们这帮兄弟,本就是土生土长的江州人,对那里的每一条水道、每一处码头、每一方势力的底细和恩怨,都了如指掌。 就算昔日的產业早已被其他势力瓜分殆尽,那又如何? 抢回来便是! 在江州,他们知道抢谁,知道怎么抢,知道抢完之后如何应对。 这远比在完全陌生的地方,面对未知的敌人和规矩,要容易得多,也安心得多。 不过,李三笠並非鲁莽之辈。 何明允之死仍然是个变数,朝廷的態度、江州的后续动向、尤其是陈立的情况和態度,他一无所知。 贸然现身,或许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潜行匿踪,先行返回。 他並未大张旗鼓,而是偽装成商贩或流民,分批悄无声息地潜入。 没有去爭夺任何以往的產业,甚至避开了繁华城镇,径直回到了他们鼉龙帮最初发跡的地方。 惊雷泽。 这片水域辽阔、地形复杂、气象莫测的大泽,曾是江横舟、石镇山和他李三笠命运转折之地。 当年,他们三人便是在泽西南深处的鼉龙沟,机缘巧合下得了那枚鼉龙珠,藉此突破灵境,才打下了后来的基业。 此处地形他们熟稔於心,哪里有隱蔽的水道,哪里有小岛可藏身,哪里能找到食物,都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帮中不少兄弟本就是渔家子弟出身,在此地潜伏,易於隱藏,也容易获得基本的补给。 最初的日子极为清苦,钱財所剩无几,只能勉强餬口,与当初在江州时的风光不可同日而语。 但比起在西边那种时刻紧绷的流亡生涯,这种缩回老巢的日子,反倒让经歷了顛沛的帮眾们获得了安定,人心初步稳住。 就在他们蛰伏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机遇,悄然降临。 一日,手下弟兄在泽中巡逻时,救起了几名仓皇逃窜、身上带伤的人。 仔细盘问,竟是原先幽冥船黑市的几位牵头商人。 他们遭遇了天剑派又一次的突袭,损失惨重,不少人几乎被一网打尽,三人侥倖逃脱,却也被追兵击伤,飘荡在泽中险些葬身鱼腹。 李三笠见了这三位惊魂未定的黑市商人,仔细询问了事情经过以及幽冥船黑市以往的运作模式和屡遭打击的癥结。 听著对方的诉说,李三笠那双疤痕下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在他看来,天剑派能屡次得手,关键在於黑市原先那套“固定码头、大致定时、公开接引”的运作模式太过呆板,极易被渗透和设伏。 而幽冥船本身飘忽不定的优势並未完全发挥。 若是由他来操盘运作,根本无需与天剑派硬碰硬,只需將接引方式化明为暗,化固定为隨机,化公开为隱秘预约,再辅以其他措施,便能將天剑派的追踪手段基本废掉。 这对他而言,並非难事。 鼉龙帮当年鼎盛时,掌控著江州水路诸多大小码头,即便如今势力不在,但许多码头上的管事、力夫、乃至看场子的小头目,仍是旧人,这份人脉和情报网依然可用。 重新控制几个关键但不引人注目的码头,作为秘密接引点,完全可行。 对於那些不配合或已被控制的码头,若直接以武力拿下便是,这更是他们的老本行。 而那三位黑市商人,正被天剑派逼得走投无路,既怕被追杀,又捨不得黑市这条日进斗金的財路。 李三笠的运作构想和昔年鼉龙帮攒下的威望,在关键之时,起了大用。 双方一拍即合,李三笠出人、出力、出渠道负责安全和接引,黑市商人出货源、出客户、出部分本金维持黑市运转,利润分成。 第387章 不同 幽冥船此后的发展,印证了李三笠的判断。 新的幽冥船黑市,再未出事。 天剑派即便偶尔查到一两个接引点,往往也抓不到核心人员,更难以追踪到幽冥船的本体,几次劳而无功的打击后,行动明显减少。 如此运作了一年,幽冥船黑市站稳了脚跟,逐渐有了起色,吸引了更多从隱皇堡流失的客商。 三位黑市商人对李三笠越发信服,渐渐將其奉为首脑,李三笠的话语权与日俱增。 而李三笠也凭藉黑市源源不断抽取的利润,不仅让蛰伏泽中的鼉龙帮眾迅速摆脱了贫困,他个人的修为资源也得到保障,再加上得了一次机缘,成功突破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实力大涨。 如今的幽冥船黑市,论规模、论货物、论每日吞吐的量,与当年猪皇治下、雄踞江州的隱皇堡自然无法相提並论。 隱皇堡鼎盛时,堪称一个小型的地下王国,吸引著周边数州的豪商巨贾、亡命之徒。 而幽冥船,更像是一个流动的、隱秘的集市,货物品类也偏重便捷销赃和特殊需求,走的是快周转的路子。 但李三笠並不在意。 隱皇堡树大招风,最终也毁在了天剑派的手上。 而他的幽冥船,虽然小,却有著隱皇堡不具备的巨大优势,隱秘与几乎利润独享。 船行水上,无跡可寻。 每次开市的地点、接引的路线、乃至交易的时间,都处於动態变化之中。 当年隱皇堡,猪皇维持那般庞大的体系,打点各方关係,分摊到手的未必有想像中多。 而幽冥船规模可控,成本相对固定,除去分给那几位合作商人的部份,以及必要的运营开支,大部分利润都流入了他们口袋。 钱,他如今不缺。 凭藉黑市的暴利,鼉龙帮早已摆脱了窘迫。 然而,李三笠没有半分鬆懈,反而如履薄冰。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平静与富裕,绝不会长久。 危机,从未远离。 天剑派对幽冥船这颗眼中钉肉中刺,绝不会善罢甘休。 其他势力,诸如一些对黑市生意一直虎视眈眈的帮派,也在暗中窥伺。 幽冥船的行踪再诡秘,长期在惊雷泽及几条固定水道附近活动,规律迟早会被人摸清。 到那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李三笠需要时间,大量的时间。 他需要时间让鼉龙帮恢復元气,培养出更多的高手,他更需要时间让自己……突破至神意境。 只要他能突破至神意境,那么无论是天剑派,还是其他势力,想要动他和幽冥船,就必须掂量掂量一位神意宗师的报復。 届时,他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甚至开宗立派的资本。 所以,他的策略从来不是硬碰硬,而是搅浑水。 让江州这潭水越浑越好,让那些潜在的敌人互相猜忌、爭斗不休,无限期地推迟他们將矛头对准幽冥船的时间。 他则能在浑水之中,悄然发育,壮大自身。 正因如此,当彭安明和包打听携带八万盒阿芙蓉膏出现在幽冥船时,李三笠的第一反应除了贪婪外,还有一种搅局的兴奋。 八万盒阿芙蓉,哪怕只抽三成利,也是百万两白银级別的財富。 这个险,看似值得一冒。 李三笠最初確实动过心,所以才亲自出面招揽。 但当他摸清了这两人的底细,且对方明显拒绝后,他就改变了主意。 彭安明是七杀会下属新义帮的副帮主,而近年来七杀会势力明显收缩,许多以往承接的活都不敢再接。 江湖早有传闻,其坐镇的七杀老祖出了大问题,真假不得而知。 包打听则是昔年隱皇堡猪皇的下属,天剑派缉拿名单上的人物。 七杀会与苏家是世仇,这並非秘密。 包打听更是天剑派的眼中钉。 这两个人,尤其是他们背后的七杀会与阿芙蓉,足以让苏家和天剑派为了爭夺而撕咬起来…… 那江州的水,想不浑都难! 於是,李三笠通过隱秘渠道,將消息透露给了苏家和天剑派的眼线。 他相信,这两家,绝不会无动於衷。 至於海蛟帮、咸水帮为何能抢先动手,李三笠不清楚,但也懒得深究。 或许是消息走漏,或许是巧合。但没关係,这样的角色搅局,有时反而能让局面更乱。 效果,好得出奇。 苏家和天剑派果然闻风而动,而且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积极。 南江那边很快传来消息,海蛟帮、咸水帮对七杀会的据点发动了猛攻。 隨后,天剑派和苏家的人马也相继出现,加入了这场混战……一切都朝著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他亲手点燃的烽火,似乎熄灭得有点快? 彭安明和包打听不仅没死,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回到他的幽冥船?而且看架势,颇为从容? “难道七杀会顶住了?或者,他们真的把货交出去了,换来了平安?又或者……找到了新的、更硬的靠山?” 李三笠陷入了深思。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著局势出现了他预料之外的变化。而未知,往往意味著风险。 “试探试探。” 李三笠眼中厉芒一闪。 …… 幽冥船。 这是由一艘体型极为庞大的五牙战船改制而成。 船身长约四十余丈,宽逾八丈,吃水极深。船体结构分为上下两部分。 下层是坚固密封的货舱与动力舱,上层则如同宝塔般层层收束,共建有五层飞檐斗拱的楼阁,灯火通明,在漆黑的水泽夜色中望去,宛如一座浮於水上的移动宫殿,气势恢宏。 如此巨舰,水量丰沛的溧水上游许多河段尚且难以通行,也只有在江口以下,三江匯流、水面开阔处,或惊雷泽深处,方能任由其驰骋。 庞大的体型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即便在微有风浪的湖泽中航行,船身也几乎感觉不到明显晃动,行走其上,如履平地。 此刻,正是黑市开市之时。 各层楼阁窗户透出密集的灯火,人声、器皿碰撞声、討价还价声隱约传来。 陈立、白三、包打听、彭安明四人踏著跳板登上了这艘水上堡垒。 船甲板极为宽阔,儼然一个小型广场,人流穿梭,颇为热闹。 陈立目光扫过四周。 船只正航行在一片极为广阔的水域中央,四望皆是黑沉沉的水面与隱约的芦苇轮廓,不见边际。 陈立很確定,此处正是惊雷泽腹地。 自惊雷码头登船后,他的第二元神始终在船舱之上看著船只的航向与动静。 此时,他浩瀚的元神之力无声无息地漫过船体。 船舱內气息极为驳杂,强弱不一,数量眾多,至少有数百人聚集於此,其中不乏灵境修为的好手。 如此鱼龙混杂,想要从中分辨出特定目標,颇为困难。 倒是那宝塔状楼阁的最高层第五层,有一道气息明显强出许多,带著神境强者的气息。 应该就是幽冥船镇场高手的所在了。 “爷……” 包打听凑近陈立身侧,用只有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介绍道:“这船下面两层是货舱和水手住的地方,咱们能去的是上面这三层。第一层,就是这甲板下面那一整层,最大,是散摊,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东西最杂,也最便宜,多是些见不得光的赃物。 第二层,是些有固定门路的黑市商人租的铺子,卖的东西多是朝廷明令禁止的,质量好些,但也更贵。 第三层,只接待贵客,卖的都是奇珍异宝,或者可以发布、接取一些特殊的委託。 第四层是给大买卖双方私下谈事用的,不对外开放。至於第五层……是那些东家们待的地方。” 陈立微微頷首。 他並不急於行动,带著三人,顺著人流,进入了幽冥船的第一层交易区。 这一层的空间远比甲板下看到的更为开阔,显然经过了改造,去除了许多不必要的隔断,形成了一片贯通的大厅。 厅內灯火通明,各式各样的摊位沿著墙壁和中间预留的通道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有些只是简单地铺块布,有些则摆著简陋的木架。 数百人在其间摩肩接踵,穿行不息,各种口音的討价还价声……喧囂鼎沸,热浪扑面。 出乎陈立意料的是,这幽冥船一层的货物种类之丰富,堪称琳琅满目,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过了鼎盛时期的隱皇堡。 目光所及,有古旧兵器、玉器,有所谓武功秘籍和丹方,有造型奇巧的暗器,有瓶瓶罐罐装的丹药或粉末,有关在笼中低声嘶吼的不知名异兽,甚至……在几个偏僻角落,还有用黑布罩著的笼子,隱约可见人影蜷缩,旁边立著生口、货奴的木牌。 武功心法、神兵利器、丹药毒粉、古玩珍奇、乃至活人异兽…… 陈立目光转向身旁的包打听,问道:“这里的货,似乎比隱皇堡时更杂些?” 包打听低声回道:“猪皇当年立规矩,得有点路子、有点实力才能进隱皇堡成为商人。筛下来,能进去的,多半是有些稳定货源的黑市商人,东西渠道可能更稳些,但种类难免受限。毕竟有本事稳定搞到值钱赃物的,也就那些势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周围,继续道:“幽冥船则不同,他们为了快速聚拢人气,几乎不设门槛。只要交一笔不多的摊位费,是个人就能在这儿支个摊儿。 所以您看,这里卖什么的都有,很多明显是江湖散人杀人越货、或者摸金髮丘搞来的东西,到手就急著脱手换钱。东西自然就杂了,啥稀奇古怪的都可能出现,但质量嘛…… 就全靠眼力了,假货、次货、烫手货数不胜数。而且这些人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今天来了明天未必在。” 陈立点头,明白了其中关窍。 猪皇走的是精品化、规范化路线,追求长期稳定和相对安全,但无形中抬高了门槛,限制了底层散户的进入,也使得货物种类偏向大宗、稳定的销赃品类。 而幽冥船,走的是底层路线,来者不拒,短期內能极大丰富货物品类和吸引客流,製造繁荣表象,但同时也带来了品控难、纠纷多、安全隱患大等问题。 两者各有优劣。 包打听又补充了一句:“猪皇那套,虽然货品可能少点,但麻烦也少。能进去的都有点根脚,很多麻烦他们自己就能摆平,不太需要黑市方面时刻擦屁股。幽冥船现在这样……看著热闹,只怕迟早会出事。” 陈立信步在一排排摊位间缓缓穿行。 摊位上那些所谓的神功秘籍,多是些粗浅的外门功夫或东拼西凑的残本,偶有几分真意的,也残缺不全,价值有限。 至於那些丹药,杂质甚多,对他毫无用处。兵器甲冑,更是普通凡铁,比他当年炼製的铁棍还有不如。 他的目光在一本名为秋水剑诀的剑谱上停留片刻。 陈家目前確实缺乏一套上乘的剑法传承。 但此物来路,定然不正。 若买下修炼,日后被该剑派门人认出,又是一桩无谓麻烦。 他虽不惧,但实在没必要为了一套不知深浅的剑法,惹上一身腥。 “走吧,去二楼看看。” 陈立收回目光,不再留恋。 这一层,於他而言,如同鸡肋。热闹是热闹,但无真正所需之物。 四人登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沿著铺设软毯的宽阔楼梯登上二楼,环境顿时为之一变。 与一楼人声鼎沸、摊位林立的喧闹景象截然不同,二楼显得清净而有序。 空间被分割成一个个独立的、以厚重帘幕或雕花木屏风隔开的区域,每个区域便是一家铺面。 铺面的数量远少於一楼,但装饰明显精致许多,灯光明亮柔和,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品质上乘的薰香,用以掩盖异味。 陈立的目光扫过这些铺面,眉头却微微蹙起。 这些铺面的规模,比之当年隱皇堡內那些大商號的摊位要小上不少。 尤其当他看向几家悬掛著药材標识的铺子时,发现其陈设更为简单 往往只是在入口处设一柜檯,后方靠墙立著几排多宝格或药柜,上面摆放著一些样品,整个铺面看起来根本存放不了多少货物。 这对於需要大批量採购药材的陈立而言,显然不是个好消息。 第388章 意外 陈立在一家药铺前停下脚步,看著柜檯上寥寥无几的药材样品,沉吟不语。 一旁的白三帮陈立採购多次药物,见状立刻会意,嚷道:“哎,掌柜的,你们这铺子怎么摆出来的药材就这么点儿?够谁买的啊?” 掌柜留著山羊鬍,闻言也不生气,笑眯眯地拱手道:“这位爷莫急。摆在面上的,都是样品,给客官验看品相用的。小的铺子在船下有专门的仓库存货。 只要您要的药材,小店名录上有,无论多少,只要付了定金,待离船时,自会安排人手,原封不动地送来。” 包打听也凑近確认道:“爷,他说的不假。这二楼以上的商户,大多租用了底舱的仓库。摆摊只是门面,大宗交易都走仓库交割,这也是为了安全。” 陈立頷首,他此刻最担心的不是价格,而是能否凑齐所需药材。 当即报出了几味炼製甘霖玉露补天造化丹和其他药物所需的药材名称,並说了个不小的数量。 那掌柜听到药名和数量,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很快恢復如常,迅速拨弄了几下算盘,报出了一个价格。 陈立面色不变,价格尚在预料之中,也在承受范围之內。 他爽快地取出几张金叶子作为定金,定下了这批货,约定离船时在指定地点交割。 掌柜见其如此痛快,登记好凭证奉上。 之后,陈立又在另外三四家规模较大、药材种类更全的药铺间穿梭询价。 只要对方有货,便直接支付定金,迅速將清单上的药材一一凑齐。 待到走出最后一家药铺时,所需的药材已然全部订妥,只待交割。 心中一件大事落定,陈立暗暗鬆了口气。 他迅速扫视了一圈二楼的其他铺面,並无他特別需要之物,便不再停留,示意三人跟隨,径直走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的入口处设有一道珠帘,帘外站著两名黑衣护卫。 想进三楼,必须先纳百两茶位费。 陈立倒也不在意这四百两银子,当即取出递给护卫。 三楼不见任何摊位铺面,整个楼层被设计成数个独立的雅间。 中间围出一个宽敞的休息区域,摆放著桌椅,茶几上放著香茗点心,有专人伺候。 此时,包括陈立四人在內,楼內的客人也不过十余人,彼此之间保持著距离。 四人刚一站定,一位身著淡雅宫装、云鬢高耸、气质温婉大方的女子便含笑迎了上来,盈盈一礼,声音轻柔悦耳:“几位贵客安好,妾身是此间知客。不知有何可以效劳之处?” 陈立目光扫过那些紧闭的雅间门,直接问道:“武功秘籍,去何处看?” 宫装女子柔声道:“贵客请隨我来。” 她引著四人穿过休息区,来到一扇標註著甲三的雅间门外,轻叩门扉。 片刻,房门滑开一道缝隙,一位脸上戴著毫无表情的铁製面具的男子出现在门后。 此人气息內敛,但陈立轻易便判断出对方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在这黑市中已算不弱。 “先生,这几位贵客想諮询秘籍相关事宜。” 宫装女子轻声说道,隨后对陈立微微欠身,便悄然后退。 陈立示意白三等人在外等候,自己则迈步进入了雅间。 铁面男子默默將门关上。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仅一桌两椅,桌上点著一盏清灯。 两人相对坐下后,铁面男子嘴唇微动,一缕清晰的细微声音,直接传入陈立耳中:“贵客需要何物?” 竟是用了传音入密的技巧。 陈立心中一动,他虽修为高深,但对这类实用的辅助技巧所知不多,当即开口询问:“你这传音的法子,卖不卖?” 铁面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对方会问这个。 顿了顿,传音回道:“雕虫小技,贵客若有兴趣,十两黄金,口诀奉上。” 陈立也不囉嗦,直接从袖中取出两张五两的金叶子,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铁面男子眼中讶色更浓。 收起金叶子,隨即再次传音,將一段约莫数百字、涉及內气精细操控、如何包裹声线、定向传递的口诀,送入陈立耳中。 口诀中有不少地方颇为生涩,若无人指点,自行摸索难免走弯路。 但以陈立此时的修为,稍加揣摩,其中原理与关键处便已豁然开朗。 不过片刻,他已掌握要领。 学会此法,陈立切入正题,直接传音问道:“有无武道真意图?” 铁面男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头,面具下的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陈立, 似乎不敢相信,如此短的时间內,陈立便学会了这传音入秘之术,又似乎震惊陈立所要的货物珍贵。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音回道:“阁下所求之物,非同小可。此等宝物,本处並无现货。不过在下知道一隱秘渠道,或可觅得。 但真意图乃法境强者耗费心血遗留,价值连城,通常不以金银交易,多以物易物。若阁下诚心想要,在下可代为牵线,但需收取中介费用。不知阁下能以何物相易?” 陈立问道:“此物市价几何?” 铁面男子眼中精光一闪,道:“法境遗宝,自然需以同阶之物交换。功法、神兵、异宝,皆可,但需对方认可其价值。” 陈立道:“我有一件神识异宝,亦是法境遗留之物。” 铁面男子缓缓摇头,带著一丝斟酌:“神识异宝固然珍贵,但……恐怕不够。真意图乃传承之基,且还有配套功法,其价值……难以估量。仅凭一件神识异宝,对方未必肯换。阁下还需拿出更多诚意。” 陈立哼了一声,语气带著一丝讥誚:“神识之物,可悄然自用,不虞外人知晓。你这真意图……来歷说不清楚,一旦显露,必遭原主不死不休追杀。其中的风险,难道不算在价值之內?” 铁面男子顿时语塞,乾笑一声,传音道:“阁下所言……亦有道理。这样吧,在下可尽力为阁下促成此事,但对方具体还需何物作为添头,在下不便擅专。 十日后,阁下可再来此处,必给阁下明確答覆。若对方有意,或可安排至四楼详谈。只是这前期奔走打点……” 他话语停下。 陈立直接问道:“多少?” “五两黄金。”铁面男子迅速回道。 陈立再次取出一片今叶放在桌上。 铁面男子收起金子,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小牌,递给陈立:“此乃信物。十日后,阁下持此牌寻外面任何一位知客,她自会带阁下前来。” 陈立將牌子收起,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开雅间。 铁面男子起身相送,目光之中,厉色一闪,方才关上门。 门外,白三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包打听低声问:“爷,事办完了?” “嗯,走吧。” 陈立頷首。 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採购所需的药材。 至於武道真意图,本就是抱著有则最好、无亦可的心態。 毕竟,以他如今的修为,自行领悟並非无法做到,只是需耗费不少时日。 若能直接获得前人凝炼的真意图参详,无疑能大大缩短时间。 尤其是鼉龙珠內的元炁日益消散,时间更为宝贵。 既然已有线索,约定十日后答覆,便暂且按下,无需急躁。 四人不再停留,沿著来路下行,径直来到了位於船体水线以下的负一层货舱。 白三按照陈立先前的吩咐,拿著票据前往二楼那几家药铺设在附近的交接点通报。 很快,几家店铺的伙计便陆续赶来,核验票据,清点银货,然后找出对应的药材,分装成两个沉重的木箱。 药材交割完毕,白三和彭安民一人扛起一个箱子,包打听则先行一步,去往小船停泊处沟通离船事宜。 一切安排妥当后,四人登上了乌篷小船。 船篷被遮得严严实实,內外难以窥见。 四人將木箱抬上船,自己也弯腰钻入低矮的船舱。 船夫解缆撑篙,小船滑入漆黑的水面,离开了幽冥船,迅速远离了身后那灯火通明的巨大船影。 船行甚速,破开细密雨丝,在漆黑的水面上划出一道微白的痕跡。 约莫行出四五里水路,周遭愈发寂静。 就在这时。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雨夜的寧静,由远及近,快如闪电。 “谁?!” 白三反应极快,暴喝一声,身形骤起,猛地一掌拍向那从外被扣死的舱门。 “砰!” 木製舱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风雨瞬间灌入舱內,吹得油灯剧烈摇曳。 雨丝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立於狭窄湿滑的船头之上。 来人身著蓑衣斗笠,腰间佩刀,雨水顺著他蓑衣下摆不断滴落。 借著舱內那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线,包打听和彭安民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你?!” 包打听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来人。 正是之前在幽冥船上打过照面、李三笠麾下的河堂堂主。 与此同时,另一道破风声自船尾响起。 一声轻响,又一道身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尾。 此人装束与河堂堂主相似,正是四堂中的另一位,江堂堂主。 一前一后,將这小船牢牢锁定在风雨之中。 河堂堂主抬手微微顶起斗笠,目光扫过舱內四人,最后落在脸色难看的包打听和彭安民身上,嘴上露出一抹笑容:“两位,別来无恙。我家帮主有请,隨我们走一趟吧。” 包打听心中又惊又怒,他们自认登船时已足够小心,早就换了面具,隱藏了身形,但未曾想竟还是被对方识破身份。 他强压惊怒,喝道:“你幽冥船便是这般做生意的?客人上船交易,离了船便要强掳?还有没有点规矩!此事若传扬出去,看今后还有谁敢上你们的船!” 河堂堂主双眼微眯,眼中骤然迸射出一缕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意:“四位还是先操心一下能否安然离开这片水域吧。这茫茫大泽,水深浪急,夜寒雨冷,若是不小心翻了船,游到岸边的机会……微乎其微。” 白三左右打量了一下船头船尾的两人,感知到对方大约灵境二关上下的气息,不由得撇了撇嘴,语带讥讽:“两个灵境二关的货色。在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河堂堂主面对白三的讥讽,非但不怒,反而淡然一笑:“杀你,足够!不信?尽可试试。” 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杀机。 第389章 臣服 白三还想反唇相讥,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立平静地开口道:“既然人家盛情相邀,那便跟他们去一趟。” 白三到了嘴边的骂词立刻咽了回去,悻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河堂堂主有些意外地看了陈立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人竟是主事者。 他淡然一笑:“看来还是这位兄台识时务。你们三位,多学著点吧。” 白三和包打听交换了一个眼神,憋了一口气,但心中却是冷笑。 蠢货!待会儿等爷出手,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河堂堂主自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见四人服软,便对船夫打了个手势。 乌篷船立刻调转方向,驶向一片芦苇更加茂密的水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条两层楼舱的楼船出现,船上零星几点灯火,在雨夜中若隱若现。 乌篷船缓缓靠向楼船。 河堂堂主率先跃上楼船甲板,转身对舱內四人道:“四位,请吧。” 陈立走出低矮的船舱,站在船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船,对白三和彭安民吩咐道:“你们两个,留在船上,看好货物。” 又对包打听道:“你隨我上去。” 包打听连忙应了声“是”。 不料,河堂堂主脸色一沉,冷声道:“这位兄台怕是听错了。我家帮主请的是四位一同前往。一个,也不能少。” 白三喊道:“船里还有我们刚花大价钱买的药材。谁知道我们上去了,你们会不会派人把船开走,把货吞了?我们必须留人看著!” 河堂堂主嗤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不屑:“几位放心,幽冥船做生意,讲的是信誉。既然是从黑市正经买走的东西,我们鼉龙帮绝不会动。” 他目光扫过四人,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帮主要见四位,那便缺一不可。莫要让我等难做。” 陈立並未多言,只是淡淡道:“既如此,把箱子抬上,一同上去。” 白三和彭安民一人一个,將那两只沉重的药材箱扛在肩上。 河堂堂主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算你们识相”的表情,哼了一声,不再阻拦。 楼船上早已放下跳板。 陈立率先踏上跳板,白三三人扛著箱子紧隨其后。 河堂堂主在前引路,江堂堂主则无声地跟在最后。 四人径直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来到一间颇为宽敞的舱室门外,叩响房门。 “帮主,人带来了。” 房门被推开,四人鱼贯而入,白三和彭安民將两个沉重的木箱轻轻放在门边。 室內灯火通明。 李三笠显然刚刚结束一轮吐纳调息,周身內气尚未完全平復。 见到四人进来,他抬起眼帘,目光在四人身上刮过。 当他的视线掠过陈立时,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心中莫名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似乎在哪里见过? 但这点疑惑只是一闪而过。 他並未深究,將目光牢牢锁定在包打听和彭安民身上,开门见山:“两位,上次我提议,由鼉龙帮为你们分销阿芙蓉,你们拒绝。今日又来我幽冥船,怎么,改了主意?” 包打听眯了眯眼,正想开口,却被身侧的陈立轻轻抬手制止。 陈立目光平静地迎上李三笠审视的眼神:“阿芙蓉之事,先说你的打算,如何计划?” 李三笠目光骤然一凝,瞬间聚焦在陈立身上。 原来此人材是正主! 念头急转,但李三笠脸上不动声色。 既然对方主动提及,那便说明这笔生意还有得谈。 当即道:“阁下快人快语,李某也不绕弯子。如今江州地界,论渠道之广、销货之隱秘稳妥,我鼉龙帮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李某的打算是,贵方以每盒六十两的价格出货,我抽二十两的辛苦钱。第一批,我可以先吃下一万盒,试试水深。只要销路顺畅,后续我们可以定期、定量拿货,细水长流。” “此外,我可以在幽冥船上专门辟出一个铺面,用来交易。阁下觉得,李某这计划……如何?” 他自认条件优厚,提出长期合作模式,而非一锤子买卖,更有诚意。 说完,便好整以暇地看著陈立,等待对方的回应。 陈立听罢,摇了摇头:“太慢了。我没工夫等你那细水长流的经营。” 李三笠一愣:“阁下之意是……” 陈立直视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明日便派人,以七杀会的名义去联繫天剑派,还有苏家。告诉他们,八万盒顶级阿芙蓉膏,现货,一次性出手,价格可谈,但需现银结清。让他们约定交易的时间、地点。若他们胃口不够,门教亦可。然后,再来回復我。” 此言一出,房间內霎时一静。 李三笠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侍立在一旁的河堂堂主见对方竟敢以如此命令的口吻对自家帮主说话,怒不可遏。 “放肆!” 河堂堂主踏前一步,厉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们帮主做事?” 陈立置若罔闻,目光依旧落在李三笠的脸上:“三笠帮主。看来你这帮主当得,似乎没什么威望,连手下人的规矩,都疏於管教了。 再这般下去,用不著外人动手,迟早被这群不长眼的拖累致死。速做决断吧,我的耐心有限。” “你找死!” 这番话,如同火上浇油。 河堂堂主何曾受过如此轻蔑与侮辱? 狂吼声中,他腰间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爆发出刺目的寒芒,毫不留情地朝著陈立当头疾劈而下。 然而,面对这凌厉一刀,陈立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不见他有何动作,不见內气勃发,不见身形闪避。 就在那刀锋即將触及的剎那。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河堂堂主前冲的身形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重重撞在舱壁之上,又软软滑落在地,震得整座楼船都在摇晃。 他手中长刀“哐当”一声掉在旁边,口鼻之中鲜血汩汩涌出,双眼翻白,已然彻底昏死过去,生死不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直到此时,李三笠握住长刀刀柄的右手,才骤然发力。 他只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全身,头皮发麻,心臟几乎停跳! 拔刀的动作,僵在了中途。 快!太快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用的是拳是掌,还是何种手段? 河堂堂主灵境二关的修为,在他面前竟如同三岁孩童般不堪一击! 这份实力绝对远超自己。 化虚关也未必能如此轻描淡写、让人毫无察觉地瞬败。 就在李三笠心神剧震之际,房门被猛地推开,守在外的江堂堂主听到里面巨响,冲了进来。 他一眼看到瘫在墙角生死不知的河堂堂主,又看到自家帮主那副如临大敌、右手僵在刀柄上的模样,顿时大惊失色:“帮主!发生了何事?!他……” “退下!!!” 李三笠猛地转头,对著江堂堂主发出一声厉吼。 蠢货! 两个可以进博物阁的蠢货! 到底给他带回来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他现在只想把这两个有眼无珠的堂主剁碎了餵鱼。 江堂堂主被李三笠从未有过的暴怒惊得慌忙躬身:“是!是!” 倒退著出了房间,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房间內,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李三笠深吸一口气,握著刀柄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死死盯著陈立,声音带著一丝乾涩:“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陈立呵了一声,道:“三笠帮主,当年你在我面前立誓,带鼉龙帮离开江州,永不復返。如今,你不仅回来了,还在这惊雷泽上,做起了黑市买卖。当年之言,可还作数?” “是……是你!” 李三笠如同被雷霆劈中,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比死人脸还要惨白。 刚刚握紧刀柄的手,猛地鬆开,甚至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那个杀了江横舟、石镇山,让他前两年如同丧家之犬般顛沛流离的男人,出现了! 他怎么来了?怎么会和包打听、彭安明搅在一起?难道那八万盒阿芙蓉……是陈家的?! 无数念头如同乱麻般涌入脑海。 冷汗,瞬间湿透了李三笠的后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窒息。 但紧接著,一股更强烈的羞恼衝上心头。 自己竟然被一句话嚇成这样? 是,陈立是厉害,可当年他才化虚关的修为,如今自己也是化虚关了! 就算不敌,逃总可以吧? 更何况,自己还有后手! 还在自己的地盘之中,真要拼命,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刚才一定是被他诡异的手法唬住了! 这念头一起,李三笠的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他重新握紧刀柄:“陈家主,何家已灭,威胁已除,我回故地討生活,有何不可?陈家主咄咄逼人,是否太不讲江湖道义了?!” 陈立眼神没有丝毫变化,语气却冷了几分:“过往之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你,方才吩咐你的事,你做,还是不做?” 李三笠强撑道:“天剑派、苏家皆是虎狼之辈,门教更是神秘莫测,与他们交易,无异於与虎谋皮,凶险无比。依李某之见,还是由我鼉龙帮慢慢分销,才是长久安稳之道。何必行此险招?” 陈立闻言,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淡,却让李三笠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 陈立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看来,三笠帮主是觉得……自己又行了?” 话音未落,陈立动了。 不,在李三笠的感知中,陈立根本没有动。 一指,平平无奇,没有风声,没有光华乍现。 但在李三笠的眼中,却仿佛看到一根缠绕著淡淡金色光晕、蕴含著寂灭气息的手指…… 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穿透了虚实的界限,在他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便已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之上。 李三笠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只觉神堂穴中,那枚黄豆大小、苦苦修炼凝练的神胎,被一只无边无际、缠绕著金色符文的巨手食指轻轻一点。 无边的黑暗伴隨著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將他吞没。 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隨即“噗通”一声,直接挺挺地向后栽倒在地,失去了所有知觉。 房间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李三笠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无力,尤其是眉心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更让他恐惧的是,他完全无法感应到自己的神胎。 神识被禁! 恐惧,瞬间瀰漫心底。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 只见陈立正端坐在他平日的主位上,手中捧著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品著。 白三、包打听、彭安民三人则侍立在一旁。 陈立似乎察觉到他的甦醒,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李三笠如坠冰窟,残存的那点不甘、羞恼、侥倖,在这一眼下彻底灰飞烟灭。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是何等天渊之別。 什么化虚关,什么后手,在对方眼中,恐怕与刚才的河堂堂主並无本质区別。 这不是化虚! 至少是神意!甚至可能是……归元! 当年他在藏拙?! 后悔与后怕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颓然与……认命。 陈立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醒了?” 李三笠深吸一口气,挣扎著从地上爬起,也顾不得狼狈,对著陈立拜下:“李三笠,拜见家主。之前冒犯家主,罪该万死。请家主惩罚!” 他很清楚,反抗?那只是个笑话。 臣服吧,累了!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跪了。 第一次早就跪了,那再跪一百次,也没什么不妥。 陈立打量李三笠,片刻后,才缓缓道:“起来吧。” “谢家主!” 李三笠起身垂手侍立。 “我吩咐你的事,儘快去办。” 陈立语气不容置疑:“还有,天剑派、苏家,以及门教,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知晓多少,一一说来。” “是!” 李三笠躬身应道,不敢有丝毫隱瞒,开始將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 第390章 惊变 南江郡,黑潭县,靠山。 一座陡峭石峰,直插云霄。 “嗖!嗖!” 破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寂静。 两道身影落在靠山南麓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上。 当先一人,年约四十许,面容本不算老,但额间、眼角深深的皱纹难掩风霜。正是风隨云。 他气息有些紊乱,胸口微微起伏,连番逃亡与激战,显然损耗不轻。 身旁那人则瘦小许多,腰间斜挎著一柄长剑,剑鞘班驳,布满暗红色的锈跡,乍看如同乾涸的血污。正是花无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眉宇间也难掩倦色。 此时,距离他们为掩护包打听和彭安民脱身,拦截天剑派与苏家追兵,已过去十来日。 当日二人见机抽身,凭藉杀手生涯锤炼出的匿跡、逃遁本领,本以为甩掉追兵易如反掌,打算绕个圈子就折返。 可接下来的遭遇,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无论他们如何变换路线,如何抹去痕跡,甚至故意布下疑阵,追兵总能如附骨之疽般再度咬上。 往往刚刚寻到一处隱蔽所在,喘口气不到一日,天剑派和苏家便会再度临头。 最初,两人以为是途经的集镇,被两家布下眼线。 於是改变策略,专挑人跡罕至的深山老林、荒郊野岭。 然而,在一处早已破败的荒庙中,他们仅仅歇息了一日,追兵竟再度杀到。 那一刻,两人心中才真正升起一股寒意。 “被下了追踪之药?” 风隨云脸色难看。 他们立刻检查自身,换掉了所有外衣,但追兵依旧死死咬住两人。 风隨云意识到,问题比想像中更棘手。 继续这样逃亡,迟早会被拖垮、围杀。 绝境之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他看向花无心,沉声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回靠山石壁!” 花无心目光微动,瞬间明白了风隨云的打算。 靠山石壁后的洞天与世隔绝,仅有一个出口。 只要將追兵引入其中,他们便能摆脱追捕,甚至能將追兵困死在那方小天地中。 届时,是去是留,还是去寻那位求助,主动权將重新回到他们手中,对方绝无生路。 “好。”花无心没有犹豫。 於是,两人调转方向,一路隱匿踪跡,星夜兼程赶到了靠山。 落地之后,风隨云来到山麓上方,將一块重逾数千斤的巨石挪开,露出了其后一个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石洞。 而后,几个起落便来到山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泉眼旁。 不多时便抓著八条鲤鱼。 用隨身匕首麻利地刮鳞去脏,在泉水中洗净,草茎串好,这才提著鱼重新下山。 山下,花无心已生起了一小堆火。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將鱼用削尖的树枝穿好,架在火堆旁慢慢炙烤。 没有其他任何调料,只有一点粗盐。 味道自然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寡淡土腥,但对於连日奔波的两人而言,已算难得的美味。 风隨云打破了沉默:“会里的其他弟兄,只怕已所剩无几,七杀会,名存实亡了。” 他顿了顿,將鱼骨扔进火堆:“此番过后,你有何打算?” 花无心將一条烤鱼的脊背肉整个嗦入口中,头也不抬,声音含糊:“还能怎么办?你我神魂被那人下了禁制,生死操於人手,还能走不成?不过是继续替他卖命罢了。” 风隨云沉默了一下:“我试过了,那人的封印,只要距离足够遥远,感应便会消失。若远走,他未必能找到我们。天高地阔,或可……得享残生。” 花无心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更快了几分:“走?此生修为再无寸进。你甘心?” 他抬起头,目光刺向风隨云:“我不甘。” “我……认了。” 风隨云挪开视线,重新看向火焰:“我想回西南老家去。置办些田地,娶几房妻妾,安安稳稳了此残生。” 顿了顿,又补充道:“会中藏匿的浮財,还有三处。我得一份,你拿两份。如何?” 花无心抬起头,目光直直钉在风隨云疲惫的脸上,看了足足有数十息的时间,才重新低下头,道:“好。” 他又撕下一块鱼肉,塞进嘴里,慢慢咀嚼著,直到完全咽下,才接著说:“我儘量为你爭取,让你走。” 风隨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多谢。” 就在这时。 尖锐的破空声传来,速度快得惊人,前一瞬似乎还在远处,下一刻已迫近眼前。 三道身影成品字形,稳稳落在距离风隨云和花无心不远的缓坡上。 左边两人,俱是四十余岁年纪,身著月白色剑袖长袍,显然出自同门。 男子面容清癯,但一双眉毛习惯性地向下耷拉著,眉宇间凝聚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之色。 女子生得颇为秀气,眼神有些闪烁,下意识地微微垂首,显得有些怯懦。 而中间那人,却与这两名剑客气质迥异。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和善,圆脸带笑,仿佛天生一副好脾气的模样。 他穿著寻常的褐色锦袍,双手拢在袖中,周身並无迫人气势,反倒像是个富家翁。 和蔼老者目光扫过地上尚未熄灭的篝火和散落的鱼骨,如同老友寒暄,笑吟吟道:“两位堂主倒是好兴致。只是可怜我们几个老骨头,追了二位这么些时日,也是飢肠轆轆,为何不多烤几条,让我们也垫垫肚子?” 风隨云站起身,道:“烤给你们,你们敢吃吗?” “呵呵……” 和蔼老者低声笑了起来:“风堂主莫非是小瞧了在下?七杀堂的些许毒物,老夫自认还是能应付的。” “少说废话。” 花无心用衣角擦净了手上的油渍。 那柄斜挎在他腰间的、剑鞘暗红斑驳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被他握在了瘦骨嶙峋的右手中。 “动手,不能让他们再逃了!” 几乎在花无心话音落下的同时,一旁的月白服饰男子骤然低喝。 他早已不耐这虚偽的寒暄,眼中杀机已凝若实质。 “鏗!” 清越的剑鸣响彻暮色山麓。 月白服饰男子甚至没有完全拔出长剑,只是手腕一震,剑身出鞘三寸,一道凛冽无匹、长达十余丈的湛蓝色剑芒便轰然爆发。 一个巨大的半月弧形,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快如闪电,朝著风隨云和花无心拦腰横扫而来。 所过之处,地面碎石被剑气切割,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草木尽成齏粉。 “动手!” 几乎在剑忧出手的同一剎那,风隨云和花无心也动了。 风隨云刀鞘猛地炸开,一道雪亮的刀光迎著那湛蓝半月剑芒悍然上撩。 刀势惨烈,一往无前,竟是以一敌二,將两位天剑派长老同时捲入战团。 另一边,花无心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直刺始终笑眯眯站在原地的和蔼老者。 剑尖一点寒星,凝练到极致,所有杀意、內气尽数收敛。 暗杀之剑,无声,却致命。 和蔼老者宽大的锦袍袖子如同流云般拂出,食指与中指併拢,不闪不避,径直点向那抹暗红剑尖。 兔起鶻落间,五人已战作一团, 五名灵境宗师全力交手,內气激盪,兵刃碰撞之声如雷霆炸响,刀罡剑气纵横肆虐,將靠山南麓这片荒坡搅得天翻地覆。 巨大的声响在山壁间来回碰撞、放大,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十数息功夫,远处便传来了更多的破风声与呼喝声。 “在那边!” “围住他们!” “別让七杀会的余孽跑了!” 数十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疾掠而来,迅速將这片区域隱隱包围。 一部分是月白长衫的天剑派弟子,另一部分则是苏家的客卿、子弟。 其中六人灵境三关高手毫不犹豫,同时加入战团。 六名內府关高手的加入,瞬间打破了原本脆弱的平衡。 风隨云和花无心本就实力稍逊,顿时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走!” 风隨云猛地发出一声暴喝,体內残余的內气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入长刀之中! “破军!” 雪亮的刀身瞬间迸发出一道四十丈长的恐怖雪亮刀罡,向四周疯狂席捲、膨胀、斩出。 一刀,几乎抽空了他大半內气与精气神,威力骇人。 “小心!” “快退!” 首当其衝的月白服饰男子和女子以及三名內府关天剑派弟子骇然变色,纷纷施展身法向后急退。 刀罡依旧斩在了三人刀兵之上,三人闷哼声中,口喷鲜血,向后拋飞出去,虽然未死,但显然都受了不轻的內伤。 就在风隨云爆发的同一瞬间,花无心也动了。 一心二用,手中暗红长剑与和蔼老者交手时,左手袖中,一抹幽光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徵兆地疾射而出。 和蔼老者脸上的笑容消失,电光石火间,他身形急忙闪躲。 嗤啦! 乌黑短剑终究是快了一线,未能刺入肋下要害,却依旧划破了他的锦袍,在他左臂外侧留下一道三寸长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而借著这稍纵即逝的空当,花无心看也不看战果,身形如同青烟,向后飘退。 “走!” 风隨云一刀劈出,脸色已是一片金纸,气息萎靡,强提一口內气,与退到身边的花无心身形化作两道流光,朝著靠山石壁上那个幽深的洞口疾掠而去。 “追!” 和蔼老者按住手臂伤口,厉声喝道。 他身形一晃,当先追出,其余高手一起,紧追不捨。 数十道身影前后追逐,转眼便到了石壁之前。 “小心!” 和蔼老者停在洞口,略一迟疑,挥手示意。 眾人各持兵刃,小心翼翼地依次进入洞中。 一路前行数十丈,预想中的箭矢、落石、毒烟等机关並未出现,通道內异常乾净。 前行了约莫数十息,前方突然有微光透入。 眼前骤然开阔,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混沌朦朧的天光,柔和地洒落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天地间。 进入此地的眾人,皆被眼前这片小天地所震撼。 驻足在入口的山坡上,一时间竟无人言语。 和蔼老者站在人群最前方。 看到这片天地的瞬间,他微微凝滯了片刻。 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神色。 有惊讶,有欣喜,有贪婪,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怀念。 月白服饰的一男一女,同样难掩眼中的震惊与狂喜。 两人迅速扫视著四周,评估著此地。 如此规模的小天地,其价值根本无法估量! 无论是作为宗门別府、秘密基地,还是用以培育药材、豢养异兽……其对宗门实力的提升都將是难以想像的。 如此巨大的小天地,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为之疯狂,甚至不惜掀起腥风血雨。 身后陆续跟进来的数十名天剑派弟子和苏家眾人,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得见如此秘境,许多人眼神发直,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 月白服饰男子最快从震撼中清醒过来。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热,提醒道:“苏太医,此二人遁入此地,情况不明,当务之急,是儘快找到他们,以免他们再度逃脱。” 那苏太医瞥了男子一眼,脸上又掛起了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呵呵笑道:“剑忧长老何必心急。他们跑不了。” 说到此处,话锋却陡然一转:“既然已经找到了靠山天,那你我两家,是不是也该先议一议,该如何分配利益了?” 剑忧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苏太医此言何意?昔日我天剑派与贵府结盟,共剿七杀会余孽,早已议定,所得一切,两家均分。此乃你我两家亲自定下,莫非苏太医想要反悔不成?”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警告:“更何况,成某虽忝为天剑派长老,但事关重大,在下只有建议之权,绝无擅专之能。一切,都需回稟掌门定夺。成某,岂敢越俎代庖,答应苏太医的条件。” 那苏太医听了,非但不恼,反而颯然一笑:“剑忧长老,昔日盟约,自然是作数的。只是贵派乃江州魁首,我苏家嘛,不过是偏安一隅的小门小户,与贵派相比,无异於萤火。贵派若是临时改变了主意,觉得独占此地更为妥当,我苏家上下,又能有何办法呢?” 他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所以老夫也是快人快语。为免日后横生枝节,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有些能拿到手的好处,还是先拿到手里,比较安心。” 剑忧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听懂了苏太医的意思。 这是在担心天剑派事后翻脸,独吞这靠山天。 苏家势弱,天剑派若真起了此心,苏家恐怕凶多吉少。 反倒是此时,双方势力均衡,还有谈判的筹码,所以想先索要一部分的利益。 “苏太医未免多虑了。我天剑派行事,向来言出必践,岂会行此背信弃义之事?” 剑忧强压著怒气,试图维持表面上的和气。 “但愿如此。” 苏太医不置可否,显然並不相信空口白话。 老狐狸! 剑忧咬牙,深吸一口气:“苏太医究竟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只要在成某权限之內,可以斟酌。” 苏太医仿佛早就等著这句话,道:“老夫所求不多。只要贵派將当初从靠山宗收留的弟子,暂时借给我苏家一二,听候差遣即可。待此地之事彻底了结,老夫保证,必將他们完好无损地送回。如何?” “靠山宗弟子?” 剑忧眉头紧锁,似乎有些不解:“苏太医,我天剑派……” 苏太医不等他说完,便笑著打断:“剑忧长老不必找託辞。当年靠山宗的弟子,如今也有人在此处。比如……这位韩姑娘。” 说话间,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名三十余岁、面容清秀,站在天剑派弟子中的女子身上。 剑忧脸色一变。 他万万没想到,这位苏太医竟然对天剑派內的人员情况如此了解。 剑忧看向身旁的月白服饰女子,眼神带著询问。 女子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嘴唇微动,传音入秘:“苏家此刻翻脸,於我不利。予他便是了,大局为重。” 剑忧看向那名脸色发白的中年女子,道:“小茹,你先隨苏太医去。待此间事了,本长老自会亲往苏家,接你回山。” “成师伯!” 韩小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隨即被浓浓的羞愤取代:“你怎能如此,我靠山宗当年就是被苏家与七杀会勾结才遭灭门之祸,你让我来此,也是答应……” “住口!休得胡言!” 剑忧面色尷尬,厉声喝止,打断了对方。 “呵呵。” 一声轻笑打断了这尷尬的气氛。 苏太医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身影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韩小茹身侧。 韩小茹大惊,下意识便要拔剑,但苏太医的动作更快,他只是看似隨意地抬起右手,食指轻轻在韩小茹颈侧一点。 “呃……” 韩小茹浑身一僵,眼中神采迅速黯淡下去,身子一软,便向前倒去。 苏太医顺手一扶,將昏迷的她拋给身后一名女客卿,吩咐道:“好生照料韩姑娘,莫要怠慢了。” “是。” 那女客卿连忙接过,恭敬应下。 “跟我来吧,他们……跑不了。” 苏太医不再理会眾人,身形一晃,已如一道轻烟般,朝著一处水汽隱隱的方向疾驰而去,速度奇快。 剑忧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最终还是挥了挥手:“跟上!” …… 风隨云与花无心一路疾行,来到一处隱蔽的山坳。 山坳地势平缓,被一汪面积不小的水潭几乎完全占据。 潭水顏色幽深,近乎墨绿,水面平静无波,其下却是暗流涌动。 花无心站在潭边,警惕回头,眉头紧紧蹙起:“他们没跟上来?” 风隨云收刀归鞘,走到潭边,摇头道:“此地不宜久留。先走,莫要让他们发现这处出口。” 花无心頷首,表示同意。 风隨云不再犹豫,准备向那幽深的潭水中跃去。 然而,就在这一剎那。 异变,陡生! “嗤!” 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徵兆地自身后响起。 一抹暗红毫无徵兆地直刺风隨云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是花无心的剑! 此刻,剑锋所指,並非敌人,而是他毫无防备的后背,是他视为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 长剑出鞘的瞬间,风隨云身为顶尖杀手的本能终於被杀意所激发。 然而,一切太迟了! 他后背空门大开,对身后之人更是毫无防备。 这蓄谋已久、时机拿捏妙到毫巔的一剑,根本不容他有任何闪避或格挡的空间。 风隨云只来得及凭藉腰腹力量强行將身体向侧方扭动了半分,同时內气疯狂向后背涌去,试图形成护体罡气。 “噗!” 暗红色的剑尖,没有刺入后心要害,却从风隨云的后腰侧方狠狠贯入,瞬间撕裂肌肉,切断经脉,从前腹透出。 第一滴血,尚未落入潭水,风隨云已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全身,他借著这一剑的衝力,闷哼一声,强忍穿身之痛,借势向前猛地扑出,想要拉开距离。 但,花无心的杀招,又岂会只有一剑? 就在风隨云身体向前扑出的同时,花无心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紧贴而上。 “噗!噗!噗!噗!”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两柄尺许长的短剑,刺向风隨云的双手手腕。 几乎同时,另两柄短剑刺穿了风隨云的大腿肌肉,將他牢牢钉在了原地,无法再移动分毫。 从背后中剑到四肢被废,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 风隨云重重摔倒在潮湿的潭边岩石上,鲜血迅速从腰腹间和四肢的伤口涌出,浸湿了身下的青苔与砂石。 他没有试图挣扎,也没有去拔那些深入骨肉的短剑。 剧烈的痛楚让他的身体微微痉挛,额头上冷汗与血水混合,涔涔而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瘦小身影。 花无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愧疚,没有疯狂,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为……什么?” 风隨云发出嘶哑乾涩的声音。 “我想活。” 花无心沉默了片刻,避开了风隨云的眼睛:“我还想,更强。” 风隨云愣了一下,隨即,咳出一口血沫:“你確定,他们……能帮你?” “杀了那个人,就行。” 花无心目光越过风隨云,投向山坳入口的方向。 “呵……呵呵……” 风隨云低声笑了起来,笑声牵扯到伤口,让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花无心,喃喃道:“我早该想到的……只是,不敢相信……” 山坳中恢復了寂静。 片刻之后,三道破风声由远及近,落在了山坳入口处的岩石上。 当三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反应各不相同。 剑忧长老那张惯常带著愁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愕。 他身边的女子,更是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两人显然也没料到,这对一路亡命的七杀会堂主,竟会在最后关头自相残杀。 唯有苏太医,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眼前的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他笑眯眯地看著花无心,赞道:“花堂主果然守信,手段也著实了得,不愧暗杀堂堂主。” 花无心冷冷地看向苏太医,没有丝毫合作愉快的意味,只有冰冷的警告:“你们,最好也守信。” 苏太医頷首,笑容可掬:“花堂主尽可放心。此人不除,我等亦寢食难安。我们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只是,要引出那人,还需花堂主鼎力相助。” 花无心似乎早已料到,直接问道:“你的计划。” 苏太医笑吟吟道:“很简单。只需花堂主设法將他引到这靠山天来即可。届时,天剑派的几位太上长老自会出手料理。他踏入此地,便绝无生还之理。” 花无心目光微闪,沉默片刻,看向地上气息奄奄、却仍强撑著一口气的风隨云,开口道:“此人,留他一命。我答应过,让他回老家。” 苏太医有些惊讶,挑了挑眉,但很快便笑著点头:“花堂主倒是念旧。可以。老夫会令人好生照料。” 花无心不再多言,对其承诺是否可信,他已不在意,或者,他自有判断。 他抬手指向那寒气森森的幽深水潭道:“此潭,便是通往外界的出口。七日后,我会设法引他前来。此地再见。” 说完,他不再理会眾人,纵身一跃,跃入那墨绿色的潭水之中,消失不见。 第391章 用人 惊雷泽上。 幽冥船,五楼。 此处是楼船的最顶层,空间並不算宽敞,陈设却极为讲究。 地上铺著绒毯,临窗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除了文房四宝,还燃著一炉檀香,青烟裊裊。 陈立独坐於书案之后,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一页页细细翻阅。 不远处,李三笠垂手而立。 他没再戴那顶斗笠,露出了那张爬满交错刀疤的狰狞面容。 只是此刻,这张脸上没有凶戾之气。 他背后依旧背著那把门板似的大刀,腰间插著两把短刀,而姿態放得极低。 陈立的目光在帐册上一行行字间掠过,心中亦是微起波澜。 让他惊讶的是,李三笠和那三位合伙的黑市商人,倒还真有些本事。 他是看过天剑派管理隱皇堡时期黑市帐目的。 那时的隱皇堡,几乎垄断了江州七成以上的地下交易,一年流水惊人,光进项就超过了八百万两银子。 扣除维持的开销,最终能到手的纯利,也不过四五百万两。 而眼下这幽冥船,在李三笠手中不过一年光景,每月的进帐,竟已能稳定突破三十万两大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一年下来,总进项逼近四百万两! 幽冥船黑市初建,各项开销必然远超已然稳定的隱皇堡。 但刨去这些,帐册上赫然显示,过去一年的净利,也达到了一百八十万两之巨。 再除去分给那三位黑市商人的份子,以及鼉龙帮的红利,落到李三笠个人口袋里的,竟有八十万两。 这还只是在根基未稳、许多渠道尚未完全打通、需要小心翼翼避开眼线的情况下。 若是彻底放开手脚,幽冥船黑市的利润恐怕能够翻倍。 “真正的……暴利啊!” 陈立微微感慨。 即便是以他如今的心境,看到这数字,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眼热。 陈家去年一年,最终落入府库的,也不过数万两白银。 与这幽冥船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別。 如此巨额的银钱,再加上黑市这个匯聚三教九流、不缺各种稀缺资源的渠道,也难怪李三笠能在短短时间內,登上化虚关。 想到此处,陈立抬眼看向垂手而立的李三笠,似笑非笑道:“三笠帮主,这一年下来,进帐可著实不小。陈某看著,都难免有些眼热了。” 李三笠头皮微微一紧,回道:“家主谬讚了,都是一时运气。不瞒家主,黑市余银,属下这里还余有三十多万两,稍后便安排全部送到府上。” 他將姿態放得极低,隱隱猜出陈立自然是对这巨额利润心动了。 陈立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既然是你的,你拿著便是。这钱,陈某还不至於伸手去抢。” 顿了顿,在对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继续道:“至於这幽冥船……往后,还是由你继续经营。一切照旧即可。” “……” 李三笠猛地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似乎都因错愕而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陈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位爷……什么意思? 不要这三十多万两孝敬,也不要接手这年入近两百万两的幽冥船黑市?! 还让自己继续经营? 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这位爷是佛祖罗汉下凡,专程来做善事的吗? 他李三笠混跡江湖半生,何曾见过將到嘴的肥肉又推出去的? 一时间,心中腾起惊疑、茫然、警惕、甚至有一丝荒谬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连恭敬的姿態都忘了维持。 事实上,陈立岂能不动心? 以他如今的实力,坐镇江州地下世界,將幽冥船彻底纳入麾下,已绰绰有余。 之前隱皇堡被天剑派牢牢把持,那是虎口夺食,稍有不慎便是全面开战。 但如今,幽冥船是李三笠等人另起炉灶,甚至一定程度上避开了天剑派,若能將其完全纳入麾下,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只是,时机,依旧未至。 杀人容易,一刀了事。 但用人,尤其是用李三笠这样的人物,要想驾御,难如登天。 陈立看得很清楚。 眼前的李三笠,能屈能伸,审时度势,能在绝境中带领鼉龙帮远走他乡,又能抓住机会重返江州、掌控幽冥船,其心性、手段、乃至总能抓住一线生机的气运,都堪称梟雄之姿。 若非自己以绝对的实力將其碾压,凭其心性手段,绝不会甘心雌伏。 此刻的恭顺,不过是建立在绝对威慑和自己就在眼前的前提下的。 一旦自己离开,时日稍长,以李三笠的梟雄心性,是否会真心实意地效忠? 陈立没有丝毫把握。 硬碰硬的对抗,李三笠或许没那个胆子,但软抵抗、阳奉阴违、甚至悄悄培养私人力量,故意引来对头製造麻烦…… 这些手段,对混跡江湖几十年的老油子来说,简直层出不穷。 只要他们想,隨时能让这看似日进斗金的幽冥船,帐面上变得一毛不赚,甚至亏损连连。 而这幽冥船,若想真正掌控,除非陈立自己长期坐镇於此。 但这对他而言,根本不可能。 陈家的根基在灵溪,他也有自己的修行之路要走。 家族之中,目前也找不出一个信得过、化虚关以上修为、能震慑这群江湖梟雄的宗师人物。 “终究,还是缺人啊。” 陈立心中微微一嘆。 不过,这並不代表他对此毫无办法。 管不了,那就放手。 沉吟片刻,陈立再次开口:“不过,倒是有个生意,可以和你做一做。” 李三笠此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回神,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恭声道:“家主儘管吩咐便是,属下无不从命。” 陈立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李三笠,道:“从今年开始,你这幽冥船,每年固定抽五十万两银子给我。至於其余赚多赚少,皆由你们自行分配,盈亏自负,我不过问。” 他顿了顿,看著李三笠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当然,既然我拿了这笔银子,这幽冥船若有事,我,可视情况出手。这笔生意,三笠帮主,认为如何?” “……” 李三笠愕然地抬起头。 一年五十万两,对如今的幽冥船而言,虽不是小数目,但也绝对在可承受范围之內。 而换来的,是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出手。 这相当於,只用五十万两,就给幽冥船,找到了一座足以震慑江州绝大多数势力的靠山。 而且,这位靠山並不直接插手经营,黑市的一切,仍然由他说了算! 这也意味著他李三笠,依然是幽冥船实际上的掌控者,依然享有部分利润和权力。 甚至,有了这座靠山,生意很可能做得更大,利润更高,扣除那五十万两,他拿到手的,或许比现在还要多! 一时间,昨日被陈立轻易制住、生死不由己的那种绝望与颓丧,瞬间消散,李三笠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家主,您的意思是……幽冥船,还是由属下经营?” 陈立神色淡然,反问道:“怎么?我说得不够明白,还是你不懂?” “属下……明白!” 李三笠回过神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道。 他双手抱拳,对著陈立深深一躬:“从今往后,我鼉龙帮,唯家主马首是瞻。” 这番话,倒是比之前纯粹的畏惧,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嗯。” 陈立微微頷首,对他的表態不置可否:“既然懂,那便如此定下。银两每年腊月送来,记得,不要迟了。” “是,属下遵命。绝不敢迟!” 李三笠沉声应诺。 陈立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帐册,问道:“我见你帐上,今年倒卖丝绸获利竟有五十余万两。你哪来如此多的丝绸?” 李三笠如实答道:“回家主,这批丝绸说来还是旧物。正是当年何家从清水县衙库房里挪用的那四万匹官绸。 当年我等仓促逃离,如此庞大数量的丝绸,目標太大,根本带不走,也来不及处理,属下便將其秘密封存。今年各地丝绸货源紧俏,价格飞涨,属下陆续取出一些,通过黑市的渠道售卖。” “何家的丝绸……”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此事他自然清楚,只是没想到这批赃物兜兜转转,还在这江州。 当即询问:“如今卖了多少了?都是什么人买走的?” 李三笠答道:“至今大约卖出九千余匹,不到一万匹。我都是在黑市中零散售卖,具体是哪些人,属下也未曾详细统计。” 陈立沉吟片刻,道:“剩下的丝绸,不必再卖了。我自有用处。” “是。” 李三笠应下。 三万匹丝绸虽然价值不菲,但此刻,完全在他可接受范围內。 诸事安排妥当,陈立不再停留,让李三笠安排了一艘小船离去。 夜色已深,江风带著寒意。 小船破开江水,悄无声息地滑向县城。 陈立回到包打听等人落脚的渔栏时,已然天明。 刚踏入院门,一道人影便快步闪出,正是彭安民。 只是此刻彭安民脸上全无平日的沉稳,脸色焦急,他压低了声音,急促道:“爷,您可回来了!出事了!” 陈立眉头蹙起:“何事?” 彭安民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很快:“昨晚属下照例去查看联络信號点,结果发现了花堂主留下的標记。循著標记找到他时,他已经重伤昏迷。属下已將他带回安置。” 陈立眼神一凝:“人在哪?带路。” “爷,这边。” 彭安民不敢耽搁,立刻引著陈立穿过前院,来到渔栏后院厢房外。 推开房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著金疮药的气味便扑面而来。 靠墙的木板床上,花无心正一动不动地躺著。 他身上的衣服多处破损,被暗红色的血跡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乾裂,气息微弱。 裸露在外的手臂、肩颈处,可见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已经过简单包扎,但仍有血渍渗出。 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人还活著,但伤势之重,一目了然。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花无心紧闭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看到陈立进来,他黯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急切,挣扎著想用手臂撑起身体,挣扎著就要从床上坐起,牵动伤口,顿时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冒出细密冷汗。 “睡著吧。” 陈立目光扫过花无心全身。 与此同时,神识已然探出。 外伤確实很重,內气更是紊乱不堪,但却並未受损,经脉穴窍也无大碍。 伤势,看著嚇人,但以他的体魄和恢復力,加上药物辅助,静养一段时日,应无性命之虞。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询问道:“发生了何事?风隨云呢?” 花无心重重喘息了几口,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处,带来剧烈的疼痛:“前辈……我和隨云,被天剑派和苏家的人追杀,一路逃到靠山附近……” 他断断续续,將遭遇天剑派剑忧长老、苏太医等人,被一路追杀,最后无奈逃入靠山石壁后小世界的过程简述了一遍。 同时告知,风隨云为掩护他逃脱,主动引开强敌,而他则从出口遁走,前来报信。 “……隨云他,此刻只怕已被天剑派或者苏家擒下了。” 说到此处,花无心不顾伤势,急声道:“前辈,如今天剑派和苏家的高手,还困在那小天地之中,隨云生死未卜。恳请前辈出手,救他脱险,將天剑派和苏家一网打尽,为我们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他语气悽惨,神情激动,一旁的彭安民和包打听,听得也是神色黯然,不免心生惻隱。 他们虽然与风、花二人相处时间不长,但一路逃亡,也算共过患难,尤其是想到天剑派、苏家对他们的追杀,更是感同身受,同仇敌愾。 彭安民忍不住道:“爷,花堂主说得是。天剑派和苏家,实在欺人太甚。咱正好趁此机会,杀进去,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包打听也附和道:“是啊,爷。天剑派和苏家实在可恶,他们进了靠山石壁,若是让他们出来,后患无穷,得儘快斩草除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为花无心求情,求陈立出手。 陈立没有理会两人,蹙起了眉头,问道:“对方什么实力?为首者何人,修为如何?” 花无心强提著一口气,回答:“追杀我们的是天剑派两名长老,剑忧和剑怯,还有苏家的老狐狸,苏太医,两个化虚宗师,一个神堂宗师,此外,还有三十多名灵境。” 陈立听罢,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伤势不轻,先安心在此养伤。过几日,待你伤势稍稳,我自会去那靠山石壁走一遭。” 花无心一听“过几日”,顿时大急! 他挣扎著想要撑起身体,伤口崩裂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前辈,万不可耽搁!隨云他身陷重围,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喘著粗气,眼中满是血丝:“而且天剑派的人,这次还带了昔年靠山宗的弟子。他们总归知道些秘辛。万一被他们找到了出口,一切就都晚了!” 他越说越激动,咳出几口带血的唾沫:“靠山石壁与世隔绝,正是动手的绝佳之地。在里面將他们尽数击杀,外界根本无人知晓。若是等他们逃出来,再想斩杀,那便是与两大势力正面开战,难如登天!机会稍纵即逝啊,前辈!” 陈立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放心。” 直到花无心说完,因力竭而剧烈咳嗽起来,陈立才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却让激动中的花无心没来由地心中一寒:“此事,我自有主张。该如何做,何时做,我心中有数。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养伤,莫要胡思乱想。” “可是前辈!隨云他……” 花无心见陈立似乎仍不打算立刻行动,如何能安心? 他心中焦急如焚,还想再说。 陈立忽然动了! 只是右手抬起,向前轻轻一点。 指尖之上,一抹极其淡薄的金色光晕骤然闪现。 花无心身体一软,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彻底失去了知觉,昏死过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爷,您这是……?” 一旁的彭安民看得目瞪口呆。 包打听也是脸上惊疑不定。 陈立出手如风,数道残影接连点向花无心周身大穴,將其经脉和关键穴窍尽数封死。 做完这一切,陈立才收手,看向一脸错愕的彭安民,吩咐道:“你留在此地,照顾好他。让他专心静养,不许他离开房间半步。” 彭安民虽然满心疑惑,但对陈立的命令却不敢违抗,连忙躬身应道:“是。” 陈立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小牌,拋给一旁的包打听。 “你也留在此地,若七日之后,我尚未返回,你便持此令牌,去幽冥船寻那三层雅间的铁面男子,就说我答应他的交易,可以谈了。具体细节,你见机行事。” 包打听接过令牌,小心翼翼收起,道:“爷放心,老包晓得轻重。” 最后,陈立目光转向白三,言简意賅:“去准备两匹快马,我们回去。” 回去? 白三和包打听闻言,面面相覷。 黑市之事尚未定下,靠山石壁风波又起,爷现在竟然要……回灵溪? 这唱的是哪一出? 但两人跟隨陈立日久,知陈立必有深意。虽不解,却不敢多问,齐声应道:“是。” 白三出去安排马匹,包打听也去准备乾粮清水。 陈立看了一眼花无心,没有再理会他,走出了小屋。 他之所以做出如此决定,原因其实很简单。 此次离开灵溪,主要目的已然达成。 取回了隱皇堡地下埋藏的四百五十万两银子,又採购齐全了药材。 虽说都存放在聚宝盆的储物空间中,隨身携带也算安全方便,但还是儘早送回陈家,方能安心。 而那武道真意图交易所需的神识之物,他也是未曾带在身上,必须回家去取。 至於救人? 陈立眼神微冷。 救,或许要救,但绝非现在。 诚然,风隨云和花无心都被他种下镇邪印,名义上已受他节制。 但控制不等於忠诚,更不等於不会背叛。 风隨云和花无心,七杀会出身,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狠辣诡诈的人物。 指望他们短短时日內便真心归附,无异於痴人说梦。 更何况,这花无心此刻表现出的焦急,过於炽烈,甚至有些刻意了。 陈立用人,向来谨慎。家中的僕役、丫鬟,多是用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老人,知根知底。 可即便如此,不也出了陈皮、蔡上啄之事? 信任,是需要时间和事件来沉淀。 对於风、花这等新收伏不久、背景复杂的高手,更要谨慎。 更何况,靠山石壁內的那片小天地,价值几何,陈立心知肚明。 那可是足足三十万亩的洞天福地! 其中蕴含的资源,价值无可估量。 当年苏家与七杀老祖勾结,覆灭靠山宗,或许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內情。 而天剑派会將昔年靠山宗门人收下,只怕也是动机不纯。 这潭水,深得很。 斩杀七杀老祖后,陈立没有急於去接手靠山石壁,就是存了引蛇出洞的心思。 他想看看,还有哪些势力打著这方秘境的主意。 如今,鱼儿果然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那他就更不必著急了。 冒冒失失,反而容易掉入別人的圈套。 此外,还有一事,他需回去確认。 次子陈守业的岳丈李圩坤便是出自靠山宗,他需要弄清楚昔年靠山宗覆灭的更多內幕。 他,还有其他打算。 第392章 旧闻 镜山县城。 七月末,江南的梅雨依旧淅淅沥沥,缠绵不休。 今年的雨水格外的多,天色总是灰濛濛的。 往常这个季节,联绵的雨天会让各家武馆都清閒不少。 弟子们无法在露天校场修行,只能挤在有限的几间室內练功房里,房內难免显得狭窄。 更多时候,弟子们是待在各自狭小的舍房中,自行打坐调息,武馆里难免比平日安静许多。 但今年的靠山武馆,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馆主李圩坤丝毫不得清閒。 他採取轮训的法子,將弟子分作数批。 武馆还算宽敞的正堂里,此时正聚著十五六名年轻弟子,正一丝不苟地修行。 一批练完,便有人领著退下,换另一批弟子顶上,如此循环,几乎从早到晚,人息不断。 原因无他,这两年,来靠山武馆拜师学艺的人,实在太多了。 即便李圩坤收徒的门槛一直很高,这两年招入门的弟子数量,仍是往年的两倍有余。 武馆房舍早已不敷使用,这才有了眼下这景象。 武馆的红火,与陈家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陈守业突破灵境的消息,早已在镜山县乃至周边几县的乡绅圈子里传开。 虽说这些年,从靠山武馆走出去,最终突破灵境的弟子也有许多,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另投了其他势力,才得以功成。 可陈守业不同。 他是实打实地在未拜入任何其他势力的情况下,突破的灵境。 其兄长陈守恆,亦是如此。 这便足以说明,灵溪陈家,必然掌握內气心法,以及配套的高等药膳。 而自打陈家从靠山武馆招收门客的消息传出,前来武馆拜师的人便络绎不绝。 儘管不少人心底对做陈家门客仍存有几分不屑,但想想看,只需在武馆练到气境,甚至门槛更低些,便有希望进入陈家。 一旦成了陈家门客,突破灵境最大的两重难关,便有了著落。 这份前景,足以让许多人眼热心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那就是金刚锻骨膏。 陈立通过系统所得的金刚锻骨膏,品质远非靠山武馆自备的南疆白药膏可比。 虽药材成本高了五成,但效果显著,资质尚可的弟子,辅以此膏,七年左右便有极大希望突破至气境。 武道修行,一步快,步步快。 相较之下,镜山县內另外两家,听涛武馆与排山武馆,寻常弟子即使用药不缺,要想练到气境,少说也得十年光景。 两相对比,孰优孰劣,眾人心中自然有一本明白帐。 清晨,李圩坤刚训导完一批弟子,正欲回房喝口茶,稍事歇息,儿子李基伟却快步寻了过来,低声道:“爹,守业的父亲来了,正在偏厅等候。” 李圩坤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这位亲家此时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他不及细想,只是点了点头,道:“你先照看著,让下一批弟子过来修行,不得懈怠。” 说罢,转身便往偏厅走去。 偏厅內,陈立已安然坐在客位,手边小几上放著一杯热气裊裊的清茶,显然刚奉上不久。 见李圩坤进来,陈立起身,两人相互见了礼。 李圩坤依照惯例问道:“瑾茹和志远近来可好?” 陈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都好,志远长得壮实,就是吵闹了些。” “那就好。” 李圩坤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他本性如此,不善也不喜那些无谓的客套。 陈立知其性格,便也不再多言,直接切入主题:“此次前来,主要是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李圩坤看向陈立:“亲家请讲。” “是关於昔年靠山宗的旧事。” “靠山宗?” 李圩坤眉头瞬间紧皱,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盯著陈立,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了几分:“亲家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陈立相告:“並无他意。只是近日得知一些消息,七杀老祖已死,而天剑派与苏家的人,如今已打进了靠山石壁后的那处小天地。此事牵涉不小,故来向亲家求证些旧闻。” “七杀老祖……已死?!” 李圩坤浑身猛地一震,双手骤然握紧,呼吸明显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他的面色接连变了几变,先是难以置信,继而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快意,最终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过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著积鬱多年的恨意:“死得好!”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激盪的心绪,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立:“可知,何人所为?” 陈立自然不会告诉他是自己所杀,摇头道:“我也是偶然听闻,具体內情並不知晓。不过,天剑派与苏家既然入了靠山石壁,想必与此事脱不了干係。” 李圩坤沉默下来,良久,才復又抬头:“亲家想问什么?” 陈立询问道:“亲家当年在靠山宗时,地位应当有些特殊吧?” 李圩坤闻言,眼神微微一凝,隨即默然不语。 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陈立有此一问,並非无的放矢。 昔年李圩坤受困隱皇堡,陈立前往救援时,遭遇那七名拜入天剑派的原靠山宗弟子。 那些人言之凿凿,指认李圩坤投靠苏家,出卖宗门,是导致靠山宗覆灭的叛徒。 陈立当时便觉有几分蹊蹺。 按常理推断,当年的李圩坤,只怕连气境都未曾达到,在至少也是顶尖二流势力的靠山宗里,地位定然不高。 一个普通弟子,即便有心出卖,又能知道多少真正关乎宗门存亡的核心机密? 他知道的那些所谓消息,只要有心人肯花些钱財、下点功夫打听,未必不能从別处获悉。 苏家身为传承久远的武道世家,族中必有宗师坐镇,连他们都觉得棘手、需要请动七杀老祖出手,足见当年的靠山宗实力非凡。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倾覆,怎会將罪责完全归於一个连气境都不是的普通弟子身上? 更让陈立起疑的是天剑派那七人的態度。 他们甫一听到苏家放出的风声,便深信不疑,咬定就是李圩坤出卖了宗门,即便在李圩坤激烈辩驳后,依旧认定他是叛徒,必欲除之而后快。 这份近乎偏执的认定,绝不仅仅是因为苏家的一面之词。 唯一的解释便是,李圩坤在靠山宗內的身份,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陈立虽有猜测,但对方不愿说,他先前也无意深究。 但如今靠山石壁风波再起,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大的漩涡,陈立不得不问。 面对陈立的询问,李圩坤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也没有回答陈立的问题:“靠山宗之事,牵涉京都。亲家不知为好。” 京都? 陈立眼中讶色一闪而过。 没想到一个偏居江州的宗门旧事,竟能牵扯到京都。 但他也不会放弃,当即道:“实不相瞒,我家如今已捲入此事漩涡。后续风波必不会小。此刻即便想抽身,也由不得我了。如今身在局中,知道些內情,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若是浑浑噩噩,只怕祸到临头,犹不自知。” 他的话说得平静,但其中的意思,李圩坤自然听得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沉声道:“亲家想问什么,直说吧。” 陈立頷首,也不客套,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靠山石壁之后的那方小天地,究竟是何来歷?” 李圩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四灵四象?” 陈立目光微凝。 他何止听说过,是非常熟悉。十六字排盘书中,对其有著大量的敘述,点头道:“略有耳闻。” 李圩坤道:“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玄武,就是靠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靠山老祖昔年,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镇抚司北宫玄武七宿,星君壁水貐。” “壁水貐?” 饶是陈立心性沉稳,听到此言,眼中也不由得精光一闪。 镇抚司星君! 他对此自然不陌生,自家密室地牢里,还关著一位白虎七宿的星君参水猿。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靠山宗的祖师,竟也是镇抚司的星宿。 隨即,一个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镇抚司星君,按照参水猿的情况,至少也应是归元境的大宗师才对。 七杀老祖虽强,但绝对不是靠山老者的对手,岂会被七杀老祖所害? 而苏家又如何敢捋虎鬚? 背后另有隱情?还是这位壁水貐星君本身就有问题?实力不济?或是受了重伤? 沉思间,只听李圩坤继续道:“至於那方小世界,我听过只言片语,似乎与什么玄胎有关。具体是何物,我亦不甚了了。” “玄胎?” 陈立眉头蹙起,追问道:“靠山老祖既是镇抚司星君,为何不在京城任职,反而要来这江州之地,创立靠山宗?再者,苏家不过一世家,又怎敢谋害一位星君?” 李圩坤摇头苦笑:“其中隱秘,非我能知晓。” 他思索片刻,补充道:“不过,苏家老祖昔年曾任太医院太医。听说,他当年不过五十岁,正是鼎盛之年,却突然辞官回家,颇为奇怪。或许与此有关,但也只是猜测,无从查证。” 陈立点头,將疑点记下,又问:“那天剑派呢?他们又是何情况?” 李圩坤摇头:“天剑派之事,我確实不知。” 知道从李圩坤这里,恐怕也只能得到这些信息了,陈立不再追问,拱手致谢:“多谢亲家相告。” 这些信息虽不完整,但足以让他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潭水,確实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李圩坤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提起那方小世界,若亲家真有办法进去,我倒是知道一桩机缘,可以告知於你。只是时过境迁,也不知那机缘是否已被人取走。” “机缘?”陈立惊讶。 然而,李圩坤说完这句,却又闭上了嘴,只是看著陈立,不再言语。 陈立先是一愣,瞬间明白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意,道:“亲家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但说无妨。” 李圩坤点了点头,不再遮掩:“实不相瞒,是为了犬子基伟的前程。” 陈立心中已有猜测,顺著问道:“可是与突破灵境有关?” “正是。” 李圩坤坦然承认:“我確与靠山老祖有些渊源,但他所修功法,並未传於我。这些年来,我与基伟,一直蹉跎,难有寸进。基伟天赋、心性都不差,我不忍见他如我一般,前路断绝。”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立,说出了目的:“故而,厚顏恳请亲家,若有机会,能否为基伟,寻一门可以传承、延续我李家香火的武道內气心法?” 陈立怔了一下。 他猜到李圩坤或许是为其子求取突破灵境的资源,却没想到,对方开口要的,竟是一门可以传承的內气心法。 这其中的区別,可太大了。 让李基伟一人修炼內气心法,与给予李家一门可以世代传承、作为立家根基的內气心法,完全是两个概念。 李圩坤这个要求,不可谓不重。 陈立没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吟。 片刻之后,抬头道:“此事,我会放在心上。若有机缘,我自当尽力为李家寻来一门合適的內气心法。” 他没有把话说满,但肯定的態度,已让李圩坤如释重负,抱拳道:“亲家高义,我李家铭记於心!” 陈立示意不必多礼。 李圩坤也不再废话,直接起身道:“请隨我来。” 两人离开偏厅,一路向后院行去。 穿过一道月门,来到一座独立屋舍前,却是一间祠堂。 祠堂內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排列著黑色牌位。 烛台上只有长明灯的一点豆大火苗,静静跳动。 李圩坤在正中蒲团上默默行了一礼,隨即起身,在侧面一个並不起眼的中层位置,取下了一块牌位。 双手握住牌位两端,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格外分明。 牌位从中折断。 一颗约莫拇指肚大小、表面略有凹凸不平的石珠,从中滚落出来,被李圩坤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陈立看得一怔。 他猜测过李圩坤可能將东西藏在祠堂的隱秘处,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將其藏在了一块祖宗牌位之內。 “亲家,此物收好。” 李圩坤转过身,摊开手掌,將石珠递到陈立面前:“进入那小世界后,可持此珠寻路。据我所知,接近机缘时,此珠会有所感应。至於具体是何机缘,位於何处,又该如何获取……我也全然不知。一切,还需自行尝试。” 陈立伸手接过,仔细看了两眼,却没有发现异常之处,便將其收好,道:“多谢厚赠,陈某记下了。” 两人离开祠堂,回到偏厅,饮了半盏茶。 陈立见再无他事,便起身告辞。 李圩坤也未挽留,亲自送至武馆大门外,久久不语。 …… 细雨依旧,从镜山县城到灵溪镇的道路颇为泥泞。 陈立一路策马,回到灵溪时,已是午后。 门前下马,早有僕役上前接过韁绳。 陈立解下被雨水和泥点打湿的蓑衣,递给一旁的下人,又吩咐道:“去取套乾净衣裳来。” 一路疾驰,他外袍和靴子上难免沾了泥泞。 换过一身清爽的青色常服,略作盥洗,刚坐下喝了口热茶,长子陈守恆便闻讯赶了过来。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恆行礼后,道:“洛平渊这几日已来府上寻了您三次,看其神色,似乎有颇为紧急之事。” 陈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皱眉道:“你派人去县衙,请他过府一敘,就说我已归来。” “是,爹。” 陈守恆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陈立则起身,先去了库房。 这次外出,得来的银钱和採购的药材,都还在聚宝盆中,需得儘快取出,分类安放。 然而,当他来到库房前,摇开铁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一怔,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只见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內,此刻竟被大大小小的木箱堆得满满当当,只留下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许多箱子甚至摞到了房梁下。 “倒是忘了这茬……” 陈立揉了揉眉心。 当年改建老宅时,虽扩大了库房,但终究未曾预料到有朝一日,自家会对铜钱有如此海量的需求。 如今,从各方匯兑得来的铜钱,以及储备的银两,竟將库房塞得如此满满当当。 他摇摇头,开始动手。 先將最近才运来、还未曾处理过的箱子一一区分出来。 隨即,取出聚宝盆,將新的箱子一一收进聚宝盆的储物空间之中,而后再取出。 隨著海量铜钱的財气被汲取,陈立能清晰地看到,聚宝盆內,原本就氤氳繚绕的財气,开始剧烈地翻滚、膨胀。 三股色泽、气息截然不同的气流在其中盘旋纠缠。 这次取回四百五十万两银子的財气,產生了海量的劫財之气和部分偏財之气,原本两股气息开始蠢蠢欲动,试图扩张自己的地盘。 但很快,隨著铜钱財气被取出,正財之气微微一震,便將那两股躁动的气息稳稳压制,迫使它们退回各自的角落,虽仍不安分地涌动,再难翻起大浪。 陈立感知著聚宝盆內的变化,心中若有所思。 定了定神,將那些已被吸尽財气的箱子重新取出,吩咐下人,將安放铜钱的箱子暂时搬运到粮仓存放。 一番忙碌下来,天色已近黄昏。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 陈立与家人一同用了晚饭,晚饭过后,又问了几句守敬、守悦、守诚三个孩子的功课,见他们进益尚可,略作勉励。 正欲与妻子回房歇息,一丫鬟匆匆而来稟报:“老爷,洛平渊洛大人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陈立脚步一顿,心中微讶。 这洛平渊,白天让守恆派人去请,晚上就冒著夜雨、泥沼赶来,看来確实是急了。 “请洛县令稍候,我即刻便到。” 陈立转身对宋瀅略一示意:“你先歇著,我去看看。” 来到书房后,洛平渊被丫鬟请至。 见到陈立,他的脸上堆起几分无奈的笑容,拱手道:“深夜叨扰家主,实非得已,还望见谅。” “不必多礼,坐。” 陈立走到主位坐下,询问:“连日来访,所为何事?” 洛平渊苦笑道:“家主,高长禾高大人,已接连寻了下官三次了。” 陈立微微頷首,询问道:“所为何事?” “还能为何……” 洛平渊嘆了口气,道:“高郡守最初寻我,是威逼利诱,无非是想让下官出面澄清,言说此事与他绝无干係。” 他看了看陈立神色,见对方神色依旧,才继续道,“下官未曾鬆口。高郡守见利诱不成,似有鋌而走险之意,幸而柳宗师在旁护卫,他才未敢用强。” “然后呢?” 陈立点点头,让柳宗影护卫洛平渊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防止高长禾狗急跳墙。 洛平渊接著道:“前日午后,高郡守再次找到我,態度却是一变,他不再提澄清之事,转而提出和解。他希望能与家主您当面谈一谈。言道之前多有误会,希望能冰释前嫌。” 和解? 陈立笑了笑,这位高郡守,至今却还放不下面子,认不清现实。 不过,倒是可以继续敲打敲打,沉吟片刻,当即道:“你派人回他,三日后,子时,镜山山巔,陈某在那里等他。” “是,明日一早我便派人去郡城传话。” 洛平渊连忙应下,心中稍定。 正事说完,陈立见洛平渊並未起身离去,反而欲言又止,便问道:“还有事?” 洛平渊苦笑道:“家主,还有一事。蒋家那边,恐怕有变。” “蒋家?说。” 陈立神色不变,似是早有所料。 “蒋家那边,知道我修为被废,难以再压制他们……” 洛平渊声音发涩:“目前,蒋家內部已经统一了意见,蒋宏毅的正妻如今已被软禁起来。他们正派人前往相州,去请蒋宏信回来主持大局。” 陈立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意外,只是淡淡反问:“怎么,洛县令捨不得?” 洛平渊被陈立看得心中一凛,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若是他回来执掌蒋家,家主再想將蒋家那些產业纳入囊中,只怕是要难上加难!” 他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陈立考量的模样。 陈立心中却是洞若观火。 洛平渊哪里是真为他考虑? 分明是自己失去了对蒋家的掌控,捨不得罢了。 “洛县令,行事当知取捨,明轻重。” 陈立语气转冷:“蒋家之事,我自有主张。你眼下最要紧的,是办好我交代的事。” 洛平渊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已被对方看穿,不敢多言,连忙起身,拱手道:“是,家主教训的是。我这便回去安排。” 看著洛平渊离去的背影,陈立的目光投向雨幕。 蒋宏信?相州? 或许是个麻烦,但眼下,蒋家这点风波,无关紧要,放了也就放了。 第393章 天局 溧阳郡城,夜。 雨势渐收,淅淅沥沥。 陈家织造坊。 白日里机杼声声、人声鼎沸的景象早已消失,惟有几处值守房舍还亮著昏黄的灯火。 仓库外,紧邻著一间值守房。 屋內点著一盏灯笼,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两个青年正围坐在一张木桌旁,桌上摆著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小坛开了封的烧刀子。 两人一个身材高壮,名叫刘绍川,一个略显精干,名叫谢青宴。 他们都是陈立次子陈守业在靠山武馆时的同门师兄弟,如今被安排负责溧阳织造坊的看守。 今夜轮到两人值守巡查。 “今年这鬼天气,没完没了。” 刘绍川望了望窗外雨丝,低声抱怨,拿起酒碗灌了一口,火辣的酒液下肚,舒服了不少。 “雨季快结束了吧。” 谢青宴夹起一颗花生米丟进嘴里,慢慢嚼著。 长夜漫漫,又湿又冷,守著仓库,確实无聊得紧。 喝酒,成了他们打发时间唯一的方式。 几碗酒下肚,酒意上涌,眼皮开始有些发沉,脑袋昏昏沉沉,只是强撑著没有睡去。 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 一阵清晰的金属摩擦声,突兀地传入两人耳中。 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绍川和谢青宴几乎是同时一个激灵,残存的酒意瞬间嚇醒了大半。 两人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仓库大铁门。 “仓库大门?”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这深更半夜,又下著雨,谁会来仓库? 而且,门是从外面上锁的,钥匙只有管事和他们才有,交班时明明检查过,锁得好好的。 “不对劲,过去看看!” 两人当机立断,戴起斗笠,提著灯笼,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推开值守房。 走到仓库近前,借著灯笼昏黄的光晕,骇然发现铁门,此刻竟然虚掩著。 而门上的黄铜大锁,完好无损地掛在门鼻上,根本没有被破坏的痕跡。 “门……怎么开了?!”谢青宴头皮一阵发麻。 仓库的钥匙,只有极少数人才有,绝无可能深夜前来而不通知他们。 “谁在里面?” 刘绍川朝著门缝里低喝一声。 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刘绍川脸色凝重,压低声音:“小心!进去看看!” 他示意谢青宴,两人一左一右,將灯笼举在身前,一步步小心翼翼地侧身从门缝中挤了进去。 仓库內,一片纯粹的黑暗。 灯笼的光圈仅能照亮脚下尺许之地。 木箱影子在黑暗中扭曲、晃动。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除了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库內死寂得可怕。 “没人?” 刘绍川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门无故自开,里面却空无一人?这太诡异了。 就在两人紧张地四下扫视,准备往深处探查时。 呼! 一团明亮的火光,毫无徵兆地在他们身后骤然亮起。 瞬间將门口附近的一片区域照得明亮。 “谁?!” 两人猛地转身。 只见仓库门口,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身影,就站在他们身后不足一丈远的地方。 左边一人,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鬢高耸,姿容绝丽,肤光胜雪。 中间一人,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穿著一身暗紫色的锦袍,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却给人一种毒蛇般阴冷黏滑的感觉。 而稍稍落后这二人半步,站在右侧光影边缘的,则是一位穿著粗布衣裙、打扮朴素的妇人。 她面色微黄,容貌绝不出眾,低眉顺目,姿態恭敬,看样子只是前两人的隨身僕役。 三人出现得太过诡异,毫无声息,仿佛从黑暗中凭空浮现。 “你们是什么人?!” 刘绍川强压著心中的惊惧,厉声喝道:“深更半夜,为何闯我陈家的丝绸仓库?” 面白无须的阴柔男子闻言,嘴角那丝笑意扩大了些许:“你们確定,这里是陈家的仓库?” 谢青宴喝道:“废话!这溧阳郡中,谁不知此处织造坊乃陈家的產业。陈家宗师强者无数,绝非你们能招惹得起的。速速离去,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宗师?呵呵呵……” 白面无须男子低笑,他侧过头,目光瞥向一旁那位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妇人:“你说的宗师,是像她这样的吗?” 刘绍川和谢青宴闻言,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那布衣妇人。 只见对方面无表情,低眉顺眼,身上感知不到任何內气波动,如同普通妇人。 这个看起来如同僕役般的女人,是宗师?! 两人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惊疑不定,如果这妇人真是宗师,那白面无须男子和宫装美妇,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宫装美妇黛眉微蹙:“跟两个螻蚁废什么话。问正事。” “嘖,急什么?” 白面无须男子阴惻惻地笑了笑:“不让他们晓得厉害,怎会乖乖回话?” 他扭头看向刘绍川两人,询问道:“这仓库里面有多少丝绸?”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谢青宴硬著头皮反问道。 “是谁你们不必知道。你们只需要知道,若是不乖乖回话,下场会很惨很惨就行了。” 白面无须男子语气轻鬆,冷冷笑道:“咱昔年跟老手艺人学过阉割的手艺,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说话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两人下身,那眼神中的意味,让刘绍川和谢青宴顿时头皮炸裂,下意识就往后退去。 “够了!” 宫装美妇似乎耐心耗尽,冷冷瞥了白面无须男子一眼,语气满是不耐。 她不再理会他,目光直接锁定刘绍川和谢青宴:“看著我,回话!” 刘、谢二人心神剧震,下意识地便朝她双眼望去。 目光一接触,便觉头脑一阵眩晕,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呆滯起来,失去了自我,只剩下麻木的顺从。 宫装美妇声音冰冷:“这仓库里,有多少丝绸?” “两万七千匹。” “只有这些?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绸缎铺可能还有一些,府里可能也还有一些。” “说具体,数量多少?” 宫装美妇蹙眉,对这等模糊的回答不甚满意。 “我等只负责此地守卫,具体数目不清楚。” “谁知道?” “战老知道。还有三小姐可能清楚。” 宫装美妇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废物。” 她冷哼一声,袖袍隨意一拂,阴柔的掌风拍出。 刘绍川和谢青宴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如遭重锤,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摔在湿冷的地面上,晕死过去。 宫装美妇看都未看昏迷的两人,转而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一旁拢手而立、面带讥誚笑意的白面无须男子。 “不够。” 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主子的要求是年底之前,必须凑够十万匹。怎么办?” 白面无须男子翻了个白眼,尖细的嗓音里满是讥讽:“头髮长,见识短。光问仓库里有多少顶什么用?你不会问问这织造坊,一个月能织出多少新绸?还有,陈家在灵溪不是还有一个织造坊吗?那里的库存,你怎么不问?” 宫装美妇被他这番话噎得一滯,勃然大怒,凤眸之中杀意凛冽:“刚刚你怎么不问?现在倒来放马后炮!” “我问?” 白面无须男子阴冷冷地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刻薄:“我刚嚇唬他们,是哪个没脑子的打断,非要炫耀你那缠丝绕骨咒?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宫装美妇气得浑身发抖,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你什么意思?拋开这个不谈,你刚刚难道就没有错?好好问话不行?非要东拉西扯,用你那阉人的癖好来恐嚇,除了满足你那怪癖,有何用处?” “是,我有恶臭癖好。” 白面无须男子冷笑连连:“你这蠢妇有能耐,你自己解决便是,何必来问我?” 说完,他將头转向一边,不再看宫装美妇一眼,摆明了袖手旁观。 “净尘奴!” 宫装美妇咬牙切齿:“你別忘了,完不成主子的任务,你也逃不了干係。到时候,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这三人,自然便是香教十二天香中的缠丝娘和净尘奴,以及江南月了。 净尘奴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让缠丝娘火冒三丈。 她猛然將目光转向一旁自始至终都垂首不语的江南月,厉声喝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江南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回道:“奴婢愚见,既然教中只是需要丝绸,或许可以与陈家正常交易。我们可在价格上稍作让利,对方未必不会答应。如此大宗交易,对陈家而言,也是笔可观的收益……”” “不行!” 缠丝娘想都没想,直接打断:“我们没这么多的银两进行正常交易,再想其他办法!” 江南月还没想好如何接话,旁边的净尘奴却发出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我们没这么多的银两?呵……你怎么不说说,你前番挪用两百万两银子,跑去崖州买了一堆谁也看不明白的破石头回来?” “净尘奴,你这是在找死!” 缠丝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压抑的怒火和杀意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远超宗师的恐怖威压碾压开来,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震盪,地面细小的石子都在微微颤抖。 站在她后方的江南月首当其衝,只觉呼吸骤然困难,脸色瞬间煞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大宗师的威压,即便对她来说,也难以抗衡。 不过,净尘奴却像是丝毫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一般,依旧好整以暇地拢著双手,嘴角带著冷笑,恍若不觉:“疯婆子发完疯了没有?疯够了就老老实实听我的安排。” 僵持了约莫十息功夫,缠丝娘將滔天怒意和杀气压下,那恐怖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江南月这才得以大口喘息,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缠丝娘死死盯著净尘奴,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你说,现在到底怎么办?拿不出个法子,误了主子的大事,我看你如何交代!” 净尘奴冷哼一声:“再敢胡乱炸刺,误了事,主子那,我第一个告你的状。” 缠丝娘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咬了咬牙,几乎是从喉咙里吐出两字:“可以!” 净尘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江南月:“刚才那俩废物说,陈家的三小姐,还有什么战老,应该是常驻在这溧阳郡城的吧?” 江南月连忙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陈家在溧阳城內的確有一处府邸。但具体是何人常住其中,奴婢也不清楚內情。” 一旁的缠丝娘忍不住插嘴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净尘奴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容,淡淡道:“简单。那两人不是说,陈家的三小姐在此吗?绑了她,不就行了?” “绑?” 缠丝娘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声嗤笑:“我还以为你能想出什么妙计,十万匹丝绸,折算成白银超过六百万两。谁家会为了一个女儿,付出如此天价来赎?你这法子,简直是异想天开!” 净尘奴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蠢货就是蠢货。谁告诉你,要一次性要十万匹了?” 缠丝娘皱眉:“你什么意思?” 净尘奴阴惻惻地一笑,道:“一步一步来。先绑了那陈家三小姐,然后派人送信,第一次,只要三万匹丝绸,便答应放人。陈家多半会想办法凑齐。” “等他们凑齐时,废了她的武功,挑断她的手筋脚筋,让她成一个彻底的废人。咱们再送一封信,就说不小心受了点轻伤,咱们可以医治,再要三万匹丝绸作为医药费。” “等他们交了这六万匹后,咱们再告知他们,三小姐不幸中了奇毒,若无解药必亡。解药,需四万匹丝绸来换。十万匹丝绸,不就齐了?” 他看向听得有些发愣的缠丝娘,冷笑道:“陈家仓促之间也拿不出十万匹现货,我们正好可以利用间隙,慢慢设局,不怕他们不上鉤。” 缠丝娘听得眉头紧锁:“你这不就是搞诈骗?” 净尘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此乃三十六天局,蠢妇,学著点。” 第394章 妥协 此次归家,陈立原本的打算是取了所需之物便返回惊雷。 毕竟,黑市的交易尚需处理,靠山石壁小世界被天剑派和苏家闯入之事更是亟待处理,容不得半点疏忽。 但高长禾的紧急传讯打乱了他的节奏。 这位郡守如此著急,多半与朝廷动向有关,同样不容轻忽。 镜山与溧阳相隔二百里有余,快马加鞭,一去一回也要耗费两日光阴。 权衡之下,陈立才將会面之期定在了三日之后。 难得有三日清閒,陈立也未浪费。 他將大部分时间用於妻子宋瀅与妾室柳芸的修行。 柳芸已是气境圆满,陈立再度传功,第三日清晨,便水到渠成地衝破关隘,成功踏入灵境。 她俏脸微红,自陈立怀中起身,走到一旁软榻上盘膝坐下,闭目调息,引导体內雄浑的內气归於经脉,周天运转。 妻子宋瀅这边,则要复杂许多。 她已是灵境二关的修为。 此关不同於前两关,只需打通经脉穴窍、积累內气便可突破。 內府关需要淬炼五臟,即便是陈立不惜损耗,亲自为其淬炼,也快不起来。 陈立估算,至少也需两月时间,其后想要在体內开闢出稳定的內府小世界雏形,又需不短时日,同样急不得。 他倒也並不焦急。 妻妾的修为,与妻財符文法则的强弱息息相关。 当初凝聚正財符文,显化法则时,从秦亦蓉身上得到的符文法则十分弱小,壮大更多是依靠炼化青莲子中的磅礴元炁。 可青莲子这等奇物可遇不可求,青莲下一次结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如今他手上只剩下五枚,得精打细算地用。 无论是“妻財”、“子嗣財”还是“家业財”等符文法则,其修为越深,显化的符文越强,对自己也就越有利。 因此,陈立乐得花费时间,为她们夯实根基。 第三日下午,陈立离开灵溪,向著镜山疾驰而去。 抵达镜山脚下的竹林村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又开始飘洒。 他在村中自家租住的小院稍作歇息,直到亥时將至,才推开院门,踏入细密的雨幕之中。 午夜时分的镜山,万籟俱寂。 此地已是荒郊野外,不见人踪。 陈立也不再顾忌,体內元炁自然流转,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无形的气墙。 雨丝落下,触及他身周一丈范围,便如同遇到一层屏障,悄无声息地向两旁滑开。 他信步走上镜山。 山顶那片怪石嶙峋的平地,在夜雨中更显荒芜死寂。 高长禾已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黑暗中,高长禾並未撑伞,也未戴斗笠,就那么盘膝坐在一块略微平整的巨石上,任凭夜雨飘落。 只是,雨滴同样无法近其身。 看最新完整章节,就上速读谷 对於已凝聚神识的宗师而言,黑夜与白昼並无太大区別,视物如常。 看到陈立终於现身,高长禾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略微一松,他立刻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与数月前在此的会面相比,位置未变,高长禾的心態却已截然不同。 当初那种主政一方、手握权柄、试图拿捏地方豪强的从容与算计,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深藏眼底的焦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主动走到距离陈立大约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拱手一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陈家主,好久不见。” 陈立直视著他:“高郡守深夜冒雨,寻我这山野小民前来这荒山野岭,不知有何见教?” 高长禾嘆了口气,带著几分无奈:“陈家主莫要再折损在下了。高某此番相邀,实是为与陈家结盟而来,共渡难关,应对眼前危机。” “危机?” 陈立眉梢微挑:“不知高郡守所说的危机,是指什么?” 高长禾直视著陈立,一字一句地说道:“英国公,许州牧,七日之后,便会连袂抵达溧阳。” 陈立惊讶。 这两人,可以说是如今江州地面上权力最大、地位最高的两人,一同来到溧阳,所为何事? 他瞬间想到了几种可能,但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上官蒞临,乃溧阳之幸。高郡守只管好生安排接待便是,寻我一个平头百姓,又能有何贵干?” “陈家主!” 高长禾见陈立装糊涂,语气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英国公与许州牧联袂而至,若在溧阳见不到参水猿星君,追问下来,高某该如何应对?此事,你我都心知肚明。高某这一关若是过不去,陈家主以为,你与陈家,就能置身事外,安然无恙?”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声带上了一丝冷意:“高郡守,这是在威胁我?” 高长禾感受到目光中的压力,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头皮道:“谈不上威胁,高某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我等朝廷命官,行事亦需遵循朝廷法度,讲究证据,不会隨便拿人。 但英国公不同,他手持王命旗牌,朝廷命官亦能先斩后奏。陈家主虽实力超群,但终究只是白身……” 说话间,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陈立,试图捕捉到陈立的惊慌。 他希望陈立能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意识到他们此刻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应对。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陈立的神情从头至尾都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当日,接到英国公与许州牧即將蒞临溧阳的紧急公文后,高长禾就如坐针毡,心慌意乱。 参水猿星君之事,明面上並未传扬开去。 因此,高长禾几乎可以肯定,英国公与许州牧此番亲至,多半与江州近段时间疯传的、他与参水猿联手囚禁、並废掉镜山县令洛平渊修为的流言有关。 一想到此,高长禾只觉得头大如牛,后背阵阵发凉。 当初对洛平渊动手,確实是他欠考虑。 他自恃神意宗师的修为,在江州这等承平日久、武道不算鼎盛之地足以横行。 此番又有凶名在外的参水猿星君同行,本以为拿下一个小小的县令、吞併其背后蒋家的產业,乃是手到擒来之事,顺便还能將洛平渊之死嫁祸给陈家,一石二鸟。 可万万没想到,会阴沟里翻船! 不仅洛平渊没死成,参水猿星君亦被陈立弄得失踪,自己也被封住神识,修为十去八九,如今连个神堂境的宗师都未必能稳胜。 原本的算计全盘落空。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 要么,向英国公坦白一切,但对方会不会帮自己,难说! 毕竟自己之前与这位英国公,並没有太多交集,更谈不上关係。 要么,就只能向陈立妥协,寻求一线生机。 思来想去,高长禾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毕竟,即便英国公能帮他解决官场上的麻烦,但绝对解决不了他修为的问题。 辛辛苦苦修炼至神意,眼看归元有望,他如何甘心就此沦为废人,了此残生? 当然,即便是妥协,也绝非一味退让。 高长禾浸淫官场多年,深知人心险恶。 一味的软弱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最终被吃干抹净,下场更惨。 必须在斗爭中妥协,在博弈中寻求平衡,才能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因此,他今夜约见陈立,姿態必须放低,示之以弱,但博弈必须同步进行。 他要让对方明白,自己虽然受制於人,但並非全无还手之力。 只要陈立对此心有忌惮,那么双方的谈判就能在一个相对平等的层面上进行,或许能爭取到一些条件。 然而,现实却给了高长禾当头一棒。 面对他隱含威胁的话语,陈立的神情从始至终淡漠如水,没有任何波动。 “看来高郡守至今还未看清楚形势。” 陈立神情淡然:“陈某倒也不急,郡守什么时候真正看清了,想明白了,再来找我也不迟。若没有其他事,我这便告辞了。” 说罢,转身就要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 高长禾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自以为能拿捏对方的杀手鐧,在陈立这里竟然如此不受重视,甚至被完全无视。 一时间,心中大急,脱口而出:“陈家主!你……就不怕?!” 陈立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身子:“怕?我一介升斗小民,安分守己,有什么好怕的。倒是高郡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 他不再停留,迈步离开山顶。 高长禾瞬间意识到,对方是真的不在乎! 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如果陈立真的就这么走了,那自己怎么办? “陈家主!请留步!” 高长禾面色急剧变幻,青红交加,最终再也顾不上什么姿態、什么博弈,上前追出几步。 陈立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高长禾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陈家主,究竟想如何?还请……明示。” “若是高郡守想谈,那也简单。” 陈立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高长禾身上:“效忠我陈家即可。” “不可能!” 高长禾面色骤变,想都没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拒绝。 他一郡郡守,朝廷大员,封疆大吏,投效地方世家? 莫说国朝未有此先例,更何况,他自己出身北地望族,有著自己的家族和立场。 合作,他或许可以忍辱接受,但投效,那是万万不可接受的底线! “那就没得谈了。” 陈立似乎早有所料,语气淡然。 第395章 绑架 “等等!” 高长禾见陈立又要走,忙道:“陈家主,可以合作!高某愿意付出代价!” 陈立笑了笑:“代价?高郡守初至溧阳,根基尚且不稳,自身难保。又有什么能拿得出手,让陈某心动的东西?” “黄金!陈家主开个价!” 高长禾试探道。 陈立摇头:“金银之物,我陈家不缺。” 高长禾咬了咬牙:“那……陈家主究竟想要什么?只要高某能做到……” 陈立看著高长禾的模样,忽然笑了笑,不紧不慢取出一个用油纸小包,隨手一拋,小包便裹著一层柔和的气劲,稳稳地飞向高长禾。 “高大人可以先看看这个。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了。若不同意,你我便当今夜未曾相见。” 高长禾心中疑惑,伸手接住油纸包。 迟疑了一下,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根崭新的狼毫小楷毛笔,一方雕刻著简单云纹的石砚,一方小小的红泥印台,以及一本只有巴掌大小的空白书册。 书册中间,夹著一页摺叠整齐的纸。 高长禾拿起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用端正小楷写就的字,墨跡尚新: “高某初至溧阳,身无长物,擬吞蒋氏,愿以蒋氏在镜山產业为酬,若悔此誓,愿一死以谢,与他人无关。”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在高长禾脑海中炸响。 这確实是他的打算! 但这踏马的怎么能堂而皇之地写出来,还要自己签字画押! 高长禾心中涌起一股憋屈和忿怒,目光死死盯向陈立。 这个老狐狸! 他肯定早就打定了这个主意! 什么不在乎,什么转身就走,全都是逼自己就范的手段! 高长禾几乎要將后槽牙咬碎。 愤怒归愤怒,理智告诉他,如果此刻不签,陈立绝对会离开。 高长禾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涨红。 足足过了十几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陈立:“这价钱,高某可以出。但签下此等文书,总得知道,家主能给予高某何种帮助吧?” 他需要確认,是否值得。 陈立淡然开口:“洛平渊。七日內,我能让他恢復灵境修为。十日內,可恢復到灵境三关。高郡守觉得,如何?” “这怎么可能?!” 高长禾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失声脱口而出。 丹田被废,经脉受损,对於习武之人而言,几乎等同於断绝了武道前途。 纵使幸运得了神药,侥倖修復了丹田,也需重头修炼,耗时日久。 七日恢復灵境?十日恢復灵境三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 但此刻,却又由不得他不信。 高长禾死死盯著陈立,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如果洛平渊真的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恢復修为,那所有的流言蜚语都將不攻自破! 英国公和许州牧那边,自己也有了迴旋余地。 而代价,只是交出从未到手的蒋家镜山產业,以及一份可能成为把柄的文书。 这笔买卖……似乎是极其划算的。 高长禾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起来。 对於高长禾的惊呼与怀疑,陈立没有丝毫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郡守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决定权,在你。” 罢了! 良久,高长禾心中一横。 只要自己日后小心谨慎,不再与陈家为敌,想必对方也不会拿出来。 念及此处,他不再犹豫。 打开石砚,蘸了墨,在那页纸的下方空白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写罢,又拿起那方红泥印台,伸出右手拇指,按了下去,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做完这一切,重新用油纸包好,交与陈立。 陈立伸手接住,並未打开查看,隨手纳入怀中,看向高长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頷首道:“高大人果然通权达变。” 高长禾心中五味杂陈,只能道:“只望陈家主莫要忘了承诺。” “陈某言出必践。” 陈立笑了笑,道:“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需劳烦高大人帮忙办妥。” 高长禾不知陈立又要提出什么条件,谨慎道:“陈家主请讲。” 陈立笑了笑:“不知高大人可曾听闻,近来江州地界,有一处小世界现世?” 高长禾一怔,摇头道:“未曾听闻,陈家主提及此事是为何?” 陈立便將七杀会与天剑派、苏家爆发衝突,以及天剑派与苏家已然联手杀入那小世界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三十万亩?!” 高长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都变得灼热起来。 他很清楚这三十万亩灵田意味著什么。 那不仅仅是財富,更是源源不断的修炼资源、家族发展壮大的根基。 陈立將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道:“此事,我想请高郡守帮个小忙。” “陈家主请说。” 高长禾按下心中的悸动,不知不觉间,姿態已放得更低。 陈立淡淡一笑:“还请高大人將此事传出去。传得越广越好,知道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要將这消息能传到许州牧和英国公的耳朵里,让他们对此產生兴趣。” 高长禾愕然抬头,看著陈立。 他完全无法理解,如此重要的消息,任何人得到,都恨不得死死捂住,生怕走漏半点风声引来覬覦。 陈立却反其道而行之,主动要將这消息散播出去,这是何意? 难道他对这小世界,一点想法都没有? 陈立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高长禾一眼,道:“高大人照做便是。此事若成,对你我皆有好处。” 高长禾点头应下:“高某明白了。此事不难,高某自会安排。” 陈立点头,接著又道:“至於参水猿星君之事,若州牧与国公问起,高大人便说,参水猿星君离开前曾与你提过,他受人之託,要去南江一带寻访一位故人。归期未定。” “南江故人?” 高长禾眉头紧皱:“陈家主,据在下所知,参水猿星君並非江州人士,在江州似乎也没有什么故旧亲朋……” “自是有的。” 陈立淡然道:“只是郡守不知道而已。” “敢问……是谁?” 高长禾下意识追问。 陈立看著他,吐出五个字:“星君,壁水獝。” 高长禾先是一怔,旋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看向陈立的目光,充满了惊骇。 他忽然庆幸自己选择了妥协,而不是继续为敌。 陈立却不再看他:“今夜之事已了,高郡守好自为之。洛平渊之事,陈某自会处理,你做好自己该做之事即可。” 言罢,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高长禾站在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 事情办妥,陈立没有过多停留。 回了小院,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翻身上马,冒著淅淅沥沥的夜雨归家。 到灵溪时,天色漆黑,距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但令陈立眉头微蹙的是,陈家府邸,此刻竟然灯火通明。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轻轻一夹马腹,速度再快三分。 尚未到门口,守夜的门房见是陈立,急忙打开门。 陈立飞身下马,向內走去。 正堂之內,母亲坐在上首,手中紧紧捻著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诵念,脸色苍白,满是忧色。 妻子宋瀅坐在下首,眼睛红肿。 妾室、儿子儿媳等人也都在场,个个神情不安。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恆第一个察觉到陈立的气息,率先反应过来。 “发生了何事?”陈立皱眉询问。 他的突然出现,让堂中眾人先是一惊,隨即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陈守恆急忙道:“爹,守月她……她昨日在溧阳郡城,被人掳走了!” “什么?!” 陈立眼中寒光骤然一闪,一字一句地问道:“怎么回事?仔细说!” 陈守恆连忙道:“昨日申时左右,战老重伤赶回家里,说三妹在郡城的府邸,被三个突然出现的神秘高手强行掳走。对方留下话说,要我陈家交出三万匹上等丝绸赎人,否则便要撕票!” “战老呢?” 陈立的声音冰冷,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战老受伤极重,经脉受损严重,又连夜赶路报信,已是强弩之末。昨夜我为他稳住伤势后,让他先在別院厢房歇息了。此刻应该还在那里调息。” 陈守恆快速答道。 陈立点点头,安慰了家人几句后,让他们不必担心,自己会完好无损地將守月带回来。 “守恆,你隨我来。” 隨后,陈立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门外走去,陈守恆连忙跟上。 別院厢房內。 陈立推开虚掩的房门,一眼便看到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气息急促微弱的战老。 听到动静,战老睁开眼,挣扎著想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势,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家主……咳咳……老朽对不住家主,没能护住守月小姐……” 陈立快步上前,手掌虚按,將战老轻轻按回床上。 神识扫过战老周身,外伤並不算严重,但其体內经脉,竟有超过七成都已断裂,五臟六腑亦有震盪损伤,內息散乱不堪。 这等伤势,已是元气大伤,没有数月静养和珍贵丹药,休想完全恢復。 “战老不必自责。是谁干的?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且慢慢说,不要急。” 陈立沉声询问。 “昨日天將亮未亮,府中绝大多数人尚在睡梦之中。那三人就突然出现了。事前没有半点徵兆,老朽也未曾察觉。” 说到这里,战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三人修为高得可怕,其中一名女子,老朽甚至未能看清她是如何出手,便被其所伤。另外一名男子则告知我,让我通知家主,八月初一亥时,带著三万匹上等丝绸,去江心渡来换人。然后然后他们就带著守月小姐,消失了。咳咳咳……” “江心渡?” 陈立眉头皱得更紧。 “是溧阳城东,四十里外的一处小码头。”说到此处,战老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陈立頷首,继续问道:“可知对方是何人?或者,看出他们武功的来路?” 战老艰难地摇了摇头,满脸苦涩:“看不出来,那女子只隨手一掌就將我重伤。不过那个男子,说话声音尖细,面白无须,似是太监。” “太监?” 陈立眼中寒意大盛。 战老神堂宗师,放在江湖上也算是一方高手,却连那女子隨手一掌都接不下,对方实力绝对在神意以上,甚至可能是大宗师。 如此高手,绝非无名之辈,更不可能凭空冒出。再加上太监这几个特徵…… 陈立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 “溧阳城中,还有多少丝绸库存?” 陈立压下翻腾的杀意问道。 战老喘息著计算了一下,苦涩道:“回稟家主,织造坊仓库、绸缎铺面……林林总总,差不多能凑齐三万匹。 对方跟算准了似的。或许在府中出了叛徒,老朽一时不察,还请家主责罚……” 陈立点了点头,那倒也省得自己东拼西凑。 “战老,你好生养伤,不必忧虑。守月之事,我自会处理。” 陈立宽慰了两句,便起身离开。 回到自家老宅,陈立吩咐长子道:“守恆,你留在家中。我去去就回。” “爹!我和你一起去!多少有个照应!”陈守恆著急。 陈立摇头:“不必。对方实力莫测,以你目前的修为,同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我分心。你留在府中,照看好家里。” 陈守恆握紧了拳头:“爹,是孩儿没用。” 陈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做的,就是勤加修炼,早日突破化虚。” 他顿了顿,想起与高长禾的约定,补充道:“今日你便安排人,將两瓶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送到镜山县衙,交给洛平渊,让他服下。” 陈守恆闻言一愣,点头应下:“是,爹!孩儿记下了。” 陈立点点头,又寻来白三,吩咐他到惊雷县中,告知包打听,稳住他的那笔交易者。 同时,去找李三笠,让其將天剑派和苏家之事,从黑市中散布出去,越快越好,越广越好。 等白三离去,又將其他诸事安排妥当,陈立便不再耽搁,骑马前往溧阳。 第396章 江心渡 陈立天光微亮时从灵溪出发,一路纵马疾驰,傍晚时分抵达了溧阳郡城。 来到府邸,留守的下人们见陈立前来,不敢怠慢,急忙前来拜见。 陈立无暇他顾,让一眾人退下后,吩咐碧荷將织造坊库房、城中铺面以及府中积存的丝绸清点出来,凑足三万匹。 “全部?” 碧荷吃了一惊,见陈立神色微冷,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办。” 对於绑架守月之人,陈立心中对绑匪的来歷已有几分猜测,只是尚不能完全確定。 眼下最稳妥之法,便是先按对方要求备齐赎金,以防万一。 所幸,陈家如今还真拿得出这三万匹丝绸。 这倒非巧合,而是陈立年初的一番安排。 彼时,他让钱来宝將灵溪织造坊所產的丝绸儘快散售,主要考虑是灵溪的织娘手艺尚生,所出绸缎难免偶有瑕疵。 售给那些零散客人,在如今这丝绸有价无市的年景,对质量的要求便会放低许多。 更关键的是,一旦有问题,买家能立即反馈回来,织造坊的织娘便能据此改进,手艺提升自然更快。 而溧阳织造坊则不同。 这里的织娘多是熟练工,不少都是老师傅,手艺精湛,所產丝绸质量稳定优良。 这类丝绸適合大宗交易,可以引来那些需求量动輒成千上万匹的大商户。 因此,陈立让周书薇不必著急出售,只与那些能一次拿货千匹以上的大商贾接洽,本意是想开拓买家渠道,待价而沽。 只是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没有买家,而是买家太多,胃口也大得惊人。 自开春以来,上门洽谈的士绅商贾络绎不绝,开口便是五千匹、一万匹,更有財大气粗者,扬言陈家有多少,他们便要多少。 然而,这些人的出价却一个比一个狠,动輒將价格压到四十两一匹以下,更有甚者,只肯出三十五两。 这价格,比起六十两的市价,几乎腰斩。 周书薇自然不肯轻易答应,曾写信请示陈立。 陈立思忖后回覆:不急,先囤著,看看再说。 於是,溧阳织造坊的丝绸,便这么一批批地积存了下来。 碧荷离开后,陈立又唤来一名原周家的老管事,让他去郡城中寻一家信誉尚可的鏢局,谈妥佣金,约定八月初一申时,將三万匹丝绸,安全押送至城东四十里外的江心渡码头。 次日,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午饭,陈立简单用了些饭食,便独自一人,驾著一辆青篷马车,出了溧阳,朝著江心渡方向驶去。 江心渡在溧水下游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 许多年前,这里因水路便利,曾自发形成过一个颇为热闹的集市,南来北往的客商,好不热闹。 可惜元嘉八年,江南遭遇水灾,溧水暴涨,位於下游的江心渡,一夜之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洪水退去后,官府虽重修了码头,但人气却再难挽回。 久而久之,此地便只剩下一座孤伶伶的码头,几间供过往船工歇脚的简陋茶肆,一间客栈,以及十数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陈立抵达时,岸边零星坐著些等待活计的縴夫,目光扫过陈立的马车,又很快移开。 他放开神识,將码头及周边百余丈范围细细梳理了一遍,並无任何异常的气机,也未见埋伏的痕跡。 陈立不动声色,將马车停在客栈的后院,要了间普通客房。 房间狭小,陈设简陋,被褥也带著一股臭味。 但他並不在意,盘膝坐在硬板床上,闭目调息,神识散开,笼罩著整个江心渡。 时间一点一滴划过,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静。 偶有货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货物,又或载上寥寥几个客人,很快便又离去。 又过了一日。 申时末,马蹄声与车轮碾压路面的声响打破了码头的寧静。 一支庞大的车队迤邐而来。 数百辆大车满载著沉重的木箱,驶入码头空地,將原本空旷的场地挤得满满当当。 三万匹丝绸,其数量蔚为可观,瞬间让这荒僻的小码头变得拥挤而喧闹起来。 等待的縴夫都好奇地张望著,低声议论著这是哪家的大手笔。 鏢局的总鏢头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有著灵境二关玄窍关的修为,在溧阳地界也算一號人物。 他指挥著手下將车辆围成阵势,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则带著几个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僱主只要求將货送到此地,並未说明交接给谁,也未说何时来取,这让他心中有些嘀咕。 陈立依旧在客栈房间,没有动作。 酉时三刻,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今夜难得没有飘雨,只是浓厚的乌云低垂,遮蔽了星月。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点灯火撕开了黑暗,迅速变大。 一艘宝船破开江水,朝著江心渡驶来。 船头,两人凭栏而立。 左边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宫装长裙的中年美妇,云鬢高挽,姿容绝丽。 右边则是一位面白无须、容貌阴柔的男子,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双手拢在宽大的锦袖之中。 而在两人身后稍远,一个穿著粗布衣裙、低眉顺眼的妇人,正守著一个双目紧闭、昏迷过去的少女。 净尘奴目光掠过岸上那堆积如山的箱笼,嘴角勾起一丝阴柔的笑意:“这陈家,倒还算是识相。没有耍什么小聪明,老老实实把货押来了。倒可以让这位三小姐,少受些零碎苦头了。” “我劝你还是小心些为妙。” 缠丝娘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对净尘奴的得意,极为不满:“万一这陈家只是假意顺从,实则早已暗中设下埋伏,就等我们入瓮呢?” “埋伏?” 净尘奴阴惻惻地一笑:“江南月不是早就探明,陈家最强的,就是那家主,不过神意修为。就算他能找到帮手,在这江州地界,又能寻到什么高人?无非是些宗师,插標卖首、土鸡瓦狗罢了。” 他下巴微抬:“你和江南月看好了人,別出岔子。待会儿,看我动手便是。些许螻蚁,翻手可灭。” 缠丝娘眼底掠过一丝冷芒,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鬢髮:“好,你记著这话。待会儿,可別求我出手。” “求你?” 净尘奴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眸中寒光一闪而逝:“绝无可能之事!” 宝船靠岸,缆绳拋下。 早有那有眼力的老縴夫上前,接过船上拋下的粗大缆绳,费力地將船只固定。 “走吧。” 净尘奴不再多言,扫了一眼缠丝娘和江南月。 也不等船只完全停稳,三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自高高的船头飘然而下。 净尘奴与缠丝娘落地无声。 江南月则搀扶著昏迷的陈守月,低眉顺眼地跟在两人身后。 净尘奴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鏢局眾人,最后落在为首的总鏢头身上,声音尖细:“陈家人何在?既已送货至此,为何还不现身交割?” 那总鏢头心中凛然,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受僱押送此批货物至此。僱主只言送至江心渡码头,至於与何人交割,並未明示。” 他话说得周全,却暗含警惕,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净尘奴眉头一蹙,脸色阴沉下来。 陈家这是何意? 派个鏢局把货押来,自己却不露面? 是不想要这个女儿了? 还是说,要把这三万匹丝绸白送给我们? 他心中疑竇暗生。 就在这时,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自客栈方向传来。 净尘奴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不紧不慢地从客栈走出。 见正主终於出现,且只有孤身一人,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你,就是陈立?” 净尘奴嘴角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陈立的视线在那妇人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扫过净尘奴那张苍白阴柔的面孔。 见到被那粗布衣裙妇人搀扶著、双目紧闭的女儿,他心中高悬的巨石,稍稍落下几分。 但当看到女儿昏迷不醒的模样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要破眶而出:“两位,是什么人?” 净尘奴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我们是谁,不重要。陈家主,你最好把眼中的杀意收一收。否则,在下可不能保证,会不会一时手抖,对令千金做出点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来。” 陈立不再追问对方身份,淡淡道:“三万匹丝绸,已经在此处了。阁下,该放了我女儿了吧?” “放,自然要放。” 净尘奴桀桀一笑:“我等行事,最重信誉。说放,那必定是会放的。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慢悠悠道:“得等阁下將这些丝绸,都搬到我那船上之后。如何?” 陈立点了点头,並未多言,取出一枚信物,抬手拋给不远处的总鏢头。 “林总鏢头,有劳诸位將货物悉数搬运到那艘船上。” 林总鏢头接过信物,提醒道:“陈家主,人货两讫,方是正理。此刻交卸货物,恐生变故。” 他行鏢多年,见过太多拿到赎金便撕票的穷凶极恶之徒,眼前这两人,绝非善类,他实在不看好这次交易。 陈立道:“多谢林总鏢头提醒,陈某晓得。请按约定行事吧。” 林总鏢头见他神情篤定,虽满心疑惑,但终究是外人,不好再多说。 他暗嘆一声,將信物收起,转身对身后的鏢师和雇来的脚夫们道:“弟兄们,动手卸车,装船!手脚都麻利点!” 第397章 添头 林总鏢头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多时的鏢师和脚夫们,开始將那堆积如山的丝绸箱笼,一箱一箱地搬上宝船。 码头上一时忙碌起来,號子声、脚步声、箱笼落地声交织在一起。 净尘奴好整以暇地看著,脸上掛著胜券在握的冷笑。 缠丝娘依旧那副冷淡模样,目光偶尔扫过陈立,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南月扶著陈守月,低垂著头。 时间在沉闷的搬运声中流逝。 三万匹丝绸,数量庞大,即使人手不少,也足足搬运了近一个时辰。 期间,宝船上下来了一些水手帮忙,但大多时候,都是鏢局和脚夫在忙碌。 终於,最后一箱丝绸也被安置在了宝船的货舱之中。 林总鏢头走到陈立面前,抱拳道:“陈家主,货物已全部装船,请查验。” 陈立頷首:“有劳。夜色已深,诸位辛苦,可先返回溧阳,余下的鏢银,明日陈某自会派人送至贵鏢局。” 林总鏢头不再多言,拱手道:“陈家主,万事小心!林某在溧阳,静候佳音!” 说完,他再不耽搁,大手一挥:“弟兄们,回城!” 鏢局的人很快便收拾好车马,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通往溧阳官道的黑暗中。 码头上,只剩下了陈立,以及对面的净尘奴、缠丝娘、江南月与昏迷的陈守月。 陈立目光看向净尘奴:“现在可以放人了吧?” 净尘奴发出几声尖细的怪笑:“陈家主果然是个信人。佩服,佩服!” 他笑著,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嘛……陈家主暂时还不用著急接回令媛。三小姐,恐怕还得跟我们再走一趟。” 陈立的目光骤然转冷:“你,还有何事?” “说来也是无奈。” 净尘奴摊了摊手,惋惜道:“令媛性子刚烈,被我们请来时,挣扎反抗得颇为激烈。我们不得已,只好……出手,不小心弄断了她几处经脉……” 话音未落,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骤然从陈立身上迸发出来。 “你们……”陈立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岩浆在咆哮:“是在找死。” 净尘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凌厉杀意一衝,心头也是微凛,但旋即又被对实力的自信压下。 他故作轻鬆地道:“陈家主,话別说得这么难听。我们这可是一片好心。令媛经脉被断,就这么接回去,日后修行必受影响,说不定就废了。不如,让她暂且跟著我们,等我等为她细细接续经脉,调理妥当,再送回府上,岂不两全其美?当然了……” 他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接续经脉,耗费心神颇巨,我们也不能白白出手不是?这价格嘛……也不多要,就再拿三万匹丝绸来,如何?”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立静静地看著他,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等我凑够了这三万匹……” 陈立冷冷道:“小女是不会还会被你们不小心震伤的神魂,或者误用了丹药中毒?你们究竟想要多少,不妨一次性说个清楚,也省得陈某来回奔波。” 净尘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陈立会是这个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一旁的缠丝娘,则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斜睨了净尘奴一眼,那眼神里的嘲弄几乎不加掩饰。 净尘奴有些恼羞成怒,脸色一沉,道:“陈家主说笑了。我等断无此意!只是这三万匹,是接续经脉的费用,一分也不能少。陈家主还是速去筹备为好!” “三万匹够不够?” 陈立微微偏了偏头,语气漠然:“不如,陈某再凑三万匹,一併送来给两位,如何?” “呃?” 这下,净尘奴是真的愣住了。 他狐疑地盯著陈立,不明白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除了眼前这个家主,以及那些码头上的那些普通縴夫,再无任何隱藏的高手气息。 他定了定神,神识再次將对方身上扫了数遍,確定並无问题后,笑道:“既然陈家主如此有心,主动开口,那不如再添一万匹,凑个整数,十万匹,如何?十万匹丝绸,换陈家主一个完好无损的女儿,这买卖,可不亏!” 陈立点了点头,仿佛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就在净尘奴眼中喜色渐浓,以为对方真要屈伏时。 陈立抬起了眼,直视著净尘奴的双眼,一字一句说道:“十万匹,也行。” “不过,还需两位搭上一样添头。” “什么添头?” 净尘奴下意识地追问。 “两位的,头颅。如何?”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河水哗哗流淌。 净尘奴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彻底冷了下来,最终凝固成一片冰寒。 眼睛里先前偽装的戏謔、贪婪、傲慢尽数褪去,只剩下如同毒蛇般的杀机。 “你、在、找、死!” 四个字,如同从牙缝中挤出,带著冰冷的杀意和滔天的怒意,以及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 恐怖气息,毫无保留地爆发。 归元大宗师的神识气机威压如同海啸,排山倒海般朝著陈立碾压而去。 杀机,將陈立牢牢锁定。 “现在,跪下!磕头请罪!本座或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净尘奴声音冰冷刺骨。 在他眼里,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出言戏弄威胁自己的,已经是个死人。 然而,面对这恐怖威压,陈立却恍若未觉。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香教十二天香……不知眼前二位,是哪两位尊驾?” 话音落下,净尘奴脸上神情骤然凝固。 身份被点破了! 他死死盯著陈立,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穿。 对方知道香教,知道十二天香! 他究竟是谁?! “看来……” 净尘奴的声音低沉下去:“是留不得你了。” 他身上的杀意不再掩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也罢。” 净尘奴缓缓分开一直拢在袖中的双手:“反正,抓了你陈家的其他人,一样能凑齐丝绸。你,就去死吧。” “那真是太巧了。” 陈立的脸上也只剩下彻底的冰冷:“我,也不打算再留你。” 右手隨意地一握。 “你还敢威胁我?狗胆包天!” 净尘奴怒极反笑。 然而,下一个瞬间,便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陈立手上乌光乍现,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 棍身一震,发出一声低沉嗡鸣,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巨龙骤然甦醒,又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以陈立为中心,轰然扩散! 净尘奴脸上的狰狞、愤怒、杀意,在这一刻,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置信的、混杂著惊骇与荒谬的表情。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怎么可能?! 適才陈立出现时,他的神识,分明已在其身上来来回回、仔仔细细地扫过数遍。 气息虽然有些古怪,但確確实实是化虚的层次。 一个化虚宗师,在江州或许能算个人物,但在他面前,不过是隨手可以捏死的螻蚁! 他甚至觉得,对方能不能挡住自己一招都是问题。 可是……可是现在! 这股如同煌煌天威般降临的恐怖气息,对他產生的压迫感,绝非化虚,也不是神意,甚至不是归元! 这是……法相?! 你家妈的!你在演我?! 一个荒谬绝伦又让他如坠冰窟的念头,不可抑制地衝上脑海。 又惊,又怒,又气,又急! 种种情绪瞬间衝垮了他所有的镇定。 但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因为,陈立动了。 就在净尘奴心神失守的剎那,陈立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刺耳的音爆才轰然炸响。 在净尘奴的感知中,那不是一个人在移动,而是一道吞噬光线的黑暗,骤然撕裂了空气,以超越他神识捕捉极限的恐怖速度,悍然撞来!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试探的虚晃,一出手,便是裹挟著沸腾杀意与滔天怒火的必杀一击。 音爆震得整个码头都在嗡嗡作响,远处江面更是被这股衝击激起一圈圈剧烈扩散的涟漪。 净尘奴苍白阴柔的脸庞上,惊骇、恐惧、荒谬、暴怒……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 前一刻,他还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的螻蚁,转眼之间,猎人与猎物的位置便已彻底顛倒。 但此刻,任何情绪都已无用。 那根长棍,已然近在咫尺。 死亡,从未如此临近。 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后悔。 生死搏杀的本能,让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 他尖啸一声,一直拢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拂尘。 拂尘三千银丝根根笔直,在元炁灌注下,发出锐利的破空之声,朝著袭来的黑影猛然挥去。 轰!!! 黑色长棍与拂尘狠狠撞在一起! 码头地面寸寸龟裂,泥土碎石如同失去重量般被狂猛的气浪捲起,四下激射。 净尘奴手中的拂尘,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一阵清脆的断裂,崩断、倒卷。 他如遭雷击,整个人离地倒飞而起,大口大口吐著鲜血。 陈立的杀意已决,岂会给他喘息之机? 身影已如鬼魅般,紧隨著他倒飞的身形拔地而起,高高跃至半空,乾坤如意棍高举过顶,毫无花巧地劈斩而下。 “疯婆娘!救我……!!” 净尘奴眼中露出了绝望与恐惧。 第398章 求救 江心渡码头。 净尘奴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拼命运转残存元炁,朝著一直冷眼旁观的缠丝娘所在的位置,亡命般扑去。 他惟一的希望,就是缠丝娘能出手,哪怕只是稍稍阻拦陈立一瞬,他或许就能拉开距离,爭取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拼尽全力扑向缠丝娘的下一瞬。 那一身藕荷色宫装的身影,仿佛早有预料,甚至比他更快一步动了。 没有上前援手,没有出手拦截,而是身形一晃,侧后方飘退,瞬息间便拉开了数十丈距离。 “你不是说,让我不要出手吗?” “你自己不会动手啊?” “来找我干嘛?” “滚开!” 她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了讥讽,清冷的声音字字如冰锥。 “你……!!” 净尘奴一口气没喘上来,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体內本就紊乱不堪的元炁几乎瞬间暴走。 一口逆血涌上喉头,被他死死压下。 这疯女人! 她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是屎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他妈在计较这个?! 没看见对手是法相强者吗?! 没看见老子都快被打死了吗?! “再不出手,今天咱俩都得交代在这里!蠢货!贱人!” 绝望几乎要將净尘奴淹没。 但,咒骂无济於事。 缠丝娘这疯女人是指望不上了。人质!对,还有那个小丫头。 绝境之下,净尘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色。 他猛地一咬舌尖,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朝著更远处、一直扶著陈守月的江南月衝去。 只要抓住陈守月,只要这丫头在手,陈立必然投鼠忌器,这是他最后、也是唯一的生机。 “江南月!快!把那女人给我!!” 他嘶声怒吼,拼著最后一口元炁,身形化作一道灰影,直扑江南月。 眼看就要扑到近前。 江南月忽然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带著歉意的浅笑。 “净尘奴大人,您之前可是吩咐过妾身,务必要守好陈家三小姐,无论发生何事,无论谁来,都绝不能放手。” “妾身,可是牢牢记著您的吩咐呢。” 话音未落,在净尘奴惊骇的目光中,江南月灵巧地带著陈守月,向著侧后方瞬间就飘出了十数丈远。 “你踏马的……” 净尘奴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只有这句粗口在疯狂迴荡。 他拼死一搏,本就是孤注一掷。 眼看目標远离而去,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那股一直强压著的逆血再也控制不住,混合著无尽的憋屈、愤怒和绝望,狂喷而出。 这两个女人,他妈的有正常人的脑子吗?! 他万万没想到,一直恭顺的江南月,竟在此刻,给了他如此致命的一击。 这两个女人,一个冷眼旁观等著看他死,一个装傻充愣背后捅刀。 她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就为了看自己笑话?! 还是她们早就通敌了?! 愤怒、绝望……瞬间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 而就在这瞬间。 身后的破风声,已然及体。 乾坤如意棍结结实实,毫无花哨地,劈在了净尘奴毫无防备的后心之上。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 嘭! 净尘奴的身体,如同一颗陨石,笔直地砸向了码头坚硬的岩石地面。 轰隆!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如雨点般迸射。 地面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足有数尺深、丈许宽的凹陷大坑。 蛛网般的裂痕,以那大坑为中心,向著四周疯狂蔓延出十余丈远。 坑底,净尘奴的身体,已然化作一滩烂泥。 肉身,几乎被彻底废掉。 生机迅速流逝。 “嗡!” 一点黯淡的漆黑光芒,猛地从他身体腾出。 净尘奴的元神! 虽然元神同样受创不轻,但终究未曾丧失战力。 只要元神尚在,还有一线生机。 元神怨毒无比地瞪了陈立一眼,毫不犹豫,化作一道乌光,朝著溧水河面上的大船急遁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想走?” 陈立冷笑,同样元神出窍,左手抬起,对著那即將没入黑暗河面的乌光,轻轻点出。 “缠丝娘!你快动手啊!倒是救老子啊!再不救,老子就真死了!!” 净尘奴的元神发出绝望的嘶吼,再没有之前的阴冷与自得。 然而,回答他的,却是缠丝娘更加冰冷、带著一丝快意的声音:“你道歉,我才会出手。否则,你休想。” 道歉?道你妈的歉! 净尘奴几乎要气炸。 这都什么时候了,生死关头,这女人居然还在计较? 不过,他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怒骂了。 “寂灭。” 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只有一缕极淡、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幽暗。 净尘奴的元神发出尖啸,拼命想要转向、加速。 但,一切都是徒劳。 陈立的元神指尖,轻轻向前点出。 “嗬……!” 净尘奴的元神剧烈扭曲、波动,隨时都会溃散开来。 紧接著,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符文自虚空中浮现。 它层层包裹、束缚,最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被拽回了坑底那具残破不堪的肉身之中。 做完这一切,陈立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远处那位自始至终都作壁上观的宫装美妇身上。 两人的修为境界,陈立早已瞭然於心。 灵境第七关,归元大宗师。 此等实力,若她从一开始便联手,自己不可能如此乾净利落地將其重创。 若她直取昏迷的守月,以此要挟,自己投鼠忌器之下,局面必將更加棘手、凶险。 但这位宫装美妇就这般静静地看著。 眼神淡漠,姿態疏离,仿佛与她毫无干係。 她究竟意欲何为? 陈立心中念头电转,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沉默持续了数息。 陈立开口,目光锁定了缠丝娘:“两条路。死,或者,臣服。选吧。” “你什么意思?” 面对陈立的凛然杀机与强大威压,缠丝娘脸上无半分惧色,开口道:“你们交手打架,是你们两人的事,与我何干?” 她神情理所当然:“你们俩的恩怨,自己去处理乾净便是了。” 她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你那三万匹丝绸既然已经装船,我便当你履约了。记得,儘快再准备三万匹送来,我会考虑出手,帮你女儿接续被净尘奴弄断的经脉。另外……” “你的好女儿,方才服下了我香教特製的一种小玩意儿。没有独门解药,七日之內,必会经脉爆裂而亡。解药嘛……也不贵,再拿四万匹丝绸来换便是。记住,是四万匹,少一匹,你就等著给她收尸吧。” 陈立沉默了。 他看著缠丝娘那张“理所当然”和“漫天要价”的脸,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原先心中那些关於另有图谋的种种猜测、推断……在这一刻,消失乾乾净净。 原来……自己刚才真的想多了。 这女人,根本不是什么城府深沉、隱忍图谋。 纯粹是脑子有问题、不可理喻! 跟一个疯子,是讲不通道理的。 陈立最后一丝试探之意也彻底消散。 他不再言语,握著乾坤如意棍的右手,毫无徵兆地动了。 依旧是简单直接,毫无花哨的一记横扫。 长棍带著一股崩山裂海的恐怖威势,拦腰扫向缠丝娘。 棍风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粉尘被劲气捲起,形成一道土黄色的狂龙。 “你……居然敢对我出手?!” 缠丝娘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为惊愕与震怒。 自己已经很讲道理地开出了条件,对方应该去筹备丝绸,怎么能如此蛮不讲理,直接动手?! 她又惊又怒,发出一声尖锐的厉叱。 藕荷色宫装长裙之上,猛地迸发出璀璨的银色光华。 裙摆、袖口、衣带……无数道纤细如髮、却闪烁著冰冷金属寒光的银线,瞬间自她周身激射而出。 “天罗地网!” 缠丝娘娇喝一声,银线瞬间在她身前交织、缠绕,化作一面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银色巨网。 轰! 乾坤如意棍与那天罗地网悍然相撞。 一种沉闷到极致的轰响。 紧接著,是密集的“嗤嗤”断裂声。 银线硬生生崩断、撕裂。 无数断裂的丝线漫天飞舞、溅射,被一棍震散,尽数崩碎。 “噗……” 缠丝娘娇躯剧震,如遭重击,脸蛋上瞬间涌上一抹不正常的潮红,檀口一张,一道血箭不受控制地飆射而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踉蹌著向后倒飞而出,看向陈立的目光,充满了骇然与……一丝被彻底激怒的疯狂。 仅仅一招,自身受创。 差距,远比她想像的还要巨大。 “江南月!” 缠丝娘惊怒交加:“你给我立刻、现在就杀了她女儿!” 她尖声厉喝的同时,银丝狂舞。 这一次,她不再有丝毫保留,雄浑元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千丝万缕,天罗地网!” 无数银线,从她全身各处,甚至从她那袭华丽的宫装衣裙之中疯狂涌出。 丝线纵横交错,密不透风,每一根都蕴含著切割一切、缠绕生机的阴柔元炁,朝著陈立兜头罩下。 与此同时,另有数道白綾,如同毒龙出洞,刁钻诡异的直刺陈立周身要害。 她全力一击,意图很明显。 以这天罗地网暂时困住陈立,为江南月击杀陈守月创造机会,她要让这个胆敢破坏交易的男人,付出惨痛代价。 第399章 落幕 而江南月在听到缠丝娘那尖利的命令时,非但没有下手,反而搂紧了陈守月,足下一点,急速飞退,远离了缠丝娘可能攻击的范围。 “江南月,你要背叛圣教?!” 缠丝娘目睹此景,惊怒交加。 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江南月,竟敢违抗她的命令?! 在这关键时刻背刺自己。 一种混合著荒谬、忿怒与彻骨冰寒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而就在这剎那。 “破!” 陈立手中的乾坤如意棍,乌光暴涨的力量倾泻。 所过之处,那看似无坚不摧、密不透风的银丝,纷纷崩断、粉碎。 那数道疾刺而来的白綾,更是被长棍扫中,寸寸碎裂。 “不……!” 缠丝娘尖叫一声,身形急退,同时將断裂的丝线收回,在身前仓促布下层层防御。 陈立的身影,穿过漫天破碎的丝线雨,出现在她面前。 依旧是那简单到极致的一棍,当头劈下。 噗! 薄弱的丝墙被洞穿。 缠丝娘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被这一棍打得高高飞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而后重重砸落在数十丈外的地面上。 “咳咳……” 她挣扎著想要爬起,却又是数口鲜血喷出。 宫装破碎,髮髻散乱,狼狈不堪。 她的肉身,已然遭受重创,虽未如净尘奴那般彻底被废,却也失去了大半战力。 “我……我跟你拼了!” 缠丝娘彻底疯狂。 “我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她尖啸一声,元神猛地挣扎而出,便毫不犹豫地捨弃了重伤的肉身,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杀向远处江南月与陈守月。 她自知绝非陈立对手,便將最后的绝望与怨恨,全部倾泻向了陈立的女儿身上。 只要能在陈立阻止之前,哪怕只是元神衝撞,也足以让昏迷的陈守月魂飞魄散。 然而,她的速度快,却有人比她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就在缠丝娘元神出窍的瞬间,江南月搂紧陈守月,身形朝著陈立所在的方向激射而去。 “江南月!你究竟在干什么?!” 缠丝娘的元神又气又急,惊怒交加。 她完全无法理解江南月的举动。 对方此时不帮自己,难道还指望这个男人解决完自己后,会绕过她?! 不对!等等!难道,她早就背叛圣教,投靠了身后那个男人? 只是,她的疑问,都已来不及细想。 一根手指,已然无声无息地,点在了她的元神之上。 寂灭指。 元神剧烈地波动、扭曲、黯淡,旋即被一道道金色符文封禁,最终,化作一点微弱的金光,没入了远处的肉身。 她原本还未昏迷的肉身,此刻眼中神采也彻底湮灭。 一切,重归寂静。 陈立收起乾坤如意棍,恐怖的威压也隨之消散。 转过身,目光落在了已然带著陈守月来到他身侧不远处的江南月身上。 “奴婢见过老爷。” 陈立的目光很平静,但江南月却感觉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急忙见礼。 陈立看了一眼昏迷中的女儿,眼中寒意稍减:“为何不传信?” 江南月解释:“回老爷,非是奴婢不尽心,实是事出突然。缠丝娘与净尘奴皆是归元大宗师修为,自他们到来,奴婢一举一动皆难逃其感应,实是寻不到半分传递消息的空隙。奴婢……也是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求老爷明鑑,饶过奴婢这次疏忽之罪。” 陈立静静听著,元神之力笼罩她的全身,判断她话语的真偽。 “下不为例。” 半晌,陈立才淡淡说了四个字。 江南月如蒙大赦:“谢老爷开恩!奴婢谨记!” 陈立上前,从江南月手中接过昏迷的陈守月。 伸出二指,轻轻搭在女儿腕脉之上,將元炁渡入其体內,仔细探查。 江南月在一旁低声补充道:“老爷放心,三小姐虽昏迷,但性命无碍,也未曾中毒。奴婢趁其不备,早已將毒药调换,三小姐服下的只是一颗寻常的丹药。 只是三小姐被掳时,那净尘奴確实震断了她数处经脉。此外,神识受创。需得好生调养,方可慢慢恢復。” 陈立默然不语,元炁在女儿体內运行数个周天,將各处伤势探明。 確如江南月所言,经脉断裂数处,但並无中毒跡象。 他心中稍定,从鼉龙珠中取出一缕五穀蕴灵诀修炼而来的元炁,渡入女儿心脉,护住其生机。 “这两人,在香教中是何身份?此番入江州,所为何来?”陈立开口问道。 江南月恭敬答道:“回老爷,那宫装女子,名唤缠丝娘,位列十二天香第五,昔年曾是京都第一花魁。执掌教中所有女教眾的选拔、培养、调教之事。 那太监名號净尘奴,在教中位列十二天香第七,主要负责掌管教中青楼妓馆、赌坊牙行等產业的管事、护院、打手。 他们此番联袂前来江州,是奉了教主急令,筹措至少十万匹上等丝绸。具体用途,奴婢地位低微,不得而知。” “十万匹丝绸……胃口不小。” 陈立眉头微挑:“为何找上我陈家?” 江南月苦笑解释道:“老爷有所不知。江州市面上如今几乎已无丝绸流通,整个江州,唯有老爷家名下的绸缎庄,尚有些许存货在市面售卖。 加之陈家並未向织造局缴纳官贡份额,此事虽不算人尽皆知,但对於有心人,並非难事。香教此番任务紧急,自然会盯上陈家。” 原来如此。 陈立頷首,此本是他设下的一计,但没想到,最先按捺不住,竟是香教。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江南月察言观色,低声请示:“老爷,这二人是否需要奴婢处理妥当……” 陈立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我还有用。” 江南月不再多问,只是乖巧应道:“是,奴婢明白。”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道:“老爷,还有一事,需向您稟报。英国公、许州牧,还有曹家老家主曹少卿,近期便会动身前来江州。具体时日,料想就在这几日。” 陈立眉头一蹙。 英国公与许州牧联袂前来,此事他早已从高长禾口中得知,心中已有计较。 但曹家那位,竟然也要前来? 这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高长禾的消息里,可未曾提及此人。 陈立皱眉询问:“他来,所为何事?” 江南月道:“具体的缘由,奴婢也不知道。不过,据曹家大公子所言,今年江州织造局能凑出的丝绸仅有八十万匹,尚缺二十万匹……三人此时同来,恐怕与此脱不开干係。” “又是丝绸……” 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这两年,也不知是怎么了,人人都打起了丝绸的主意。市面上,一丝难求。” 江南月轻轻嘆了口气:“就连忘忧居里的姑娘们,今年的衣裙,也大多换成了棉布,丝绸用度一减再减。如今场子,都已经关了。老爷……” 她抬起眼,望向陈立,恳求道:“这船上的丝绸,不知能否匀一些给奴婢应急?价钱方面,绝不敢让老爷吃亏。” “你想要多少?”陈立问道。 江南月似乎没料到陈立会直接答应,犹豫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五千匹,解了燃眉之急,奴婢便感激不尽了。” 陈立看了她一眼,淡然道:“船上的三万匹,稍后你便全部运回江州便是。” 他此次大张旗鼓,借鏢局之手,將这批丝绸运出,本就是为了转移视线。 女儿被绑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陈家持有的丝绸,恐怕已被各方势力盯上,与其坐等,被动应付各方势力的算计,不如主动失去,绝了某些人的念想。 “全部?!” 江南月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忙不迭地盈盈下拜:“奴婢谢过老爷赏赐!” “何时说过要赏你?” 陈立瞥了她一眼:“钱,需如数运来,分文不能少,且不能售卖。” 江南月欣喜点头,莞尔笑道:“这是自然。老爷肯將丝绸售予奴婢,便已是天大的恩情。银钱之事,南月不敢短少分文,定会儘快送至府上……” 但,还未等她说完,却听陈立又道:“过些日子,我还会再送四万匹丝绸前来,你先租好一处商铺仓库。” “老爷,你这是打算?” 江南月心中震惊,七万匹丝绸,这可不是小数,尤其是在如今的行情下,突然出现只怕立刻会惹得各大势力抢夺。 “届时你就知道了。” 陈立没有解释,吩咐江南月扶女儿守月先去客栈。 待江南月离开后,陈立开始处理首尾。 陈立走向净尘奴与缠丝娘,在两人周身要穴连点数下,將其经脉全部封死。 而后,一手提著一个,將两人丟进了自己停在客栈后院的马车后厢之中。 隨后,盘膝坐下,双目微闔。 元神离体,悬浮於夜空之下,结出手印。 黄粱一梦! 適才的战斗虽在江边码头,动静不小,附近的百姓、縴夫,必然已经窥见。 与习武之人不同,百姓神识本就羸弱。 陈立自然能够大面积施展此术。 神魂波动笼罩,码头附近,早已被今晚变故嚇得魂不附体的縴夫和伙计,以及宝船上的船夫,眼神逐渐变得迷茫、呆滯,很快就陷入了梦境。 片刻之后,陈立的元神归位,缓缓睁开双眼。 略作调息,起身走向客栈。 让江南月將仍在昏睡的女儿安置在马车车厢內柔软的垫褥上,盖好薄毯。 “驾。” 老马低嘶一声,陈立驾马离开。 半个时辰后,溧水之上的宝船调转船头,朝著江州城的方向驶去,很快便融入沉沉的夜色与雾气之中。 第400章 难题(藉此给您拜年) 第400章 难题(藉此给您拜年) 江心渡事了,陈立没有选择返回灵溪,而是回了漂阳府邸。 选择留在溧阳,原因並不复杂。 其一,女儿陈守月经脉受损,虽无性命之忧,但拖延不得,漂阳府邸一应俱全,比舟车劳顿赶回灵溪更为稳妥。 其二,也是更为关键的一点,如今的溧阳郡城,看似平静依旧,实则暗流汹涌,已然成了各方势力匯聚、自光交织的漩涡中心。 陈家在漂阳的產业需要足够分量的人坐镇。 而如今,陈家已无宗师,甚至没有让陈立完全信赖的核心人物留守於此。 他若离去,漂阳的陈氏基业,便如无根之萍,在即將到来的风浪中,难免飘摇。 陈立很清楚,江州的局势,已然到了一触即发的临界点。 英国公、江州州牧、江州织造局少卿,这三位大人物联袂驾临溧阳,绝非心血来潮前来游山玩水。 其目的,必然牵扯到巨大的利益纠葛,足以在溧阳乃至整个江州,掀起惊涛骇浪。 而几乎与此同时,另一场风暴也在酝酿。 靠山石壁的小世界,其存在已被陈立借高长禾和李三笠之手,从官府渠道和地下黑市双管齐下,散播出去。 天剑派、苏家等势力已然先行进入的消息,必然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一个面积高达三十万亩、独立於世外的小世界,其价值足以让任何势力疯狂。 即便剔除陡峭难用之地,剩下的可耕可林之地,保守估计也在二十万亩上下。 这些土地不录於朝廷黄册,其价值,难以衡量。 仅仅是种植普通作物,年產出也当在四十万两白银以上。 若用以栽种桑麻、培育灵药等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其收益更是难以估量。 陈立自身宗师三关的修炼,放开手脚使用,每年耗费各类资源,也不过二十万两上下。 若能完全掌控这样一处小世界,合理经营,足以供养四五位宗师毫无顾忌地修炼,甚至若放宽条件,仅作资源供给,能支持的宗师数量將更为可观。 更重要的是,小世界自成一隅,在其內,掌控者几近於土皇帝,行事可以少却许多掣肘。 如此机缘,如此利益,足以让江州黑白两道,乃至邻近州郡的各方势力都红眼,蜂拥而至。 可以预见,靠山石壁小世界,掀起腥风血雨,已是註定。 陈立虽主动將水搅浑,转移各方视线,方便自己暗中行事。 但他也心知肚明,自家能否完全摘出来,尤是未知之数。 更何况,长媳周书薇临盆在即。自己主动留在漂阳这风口浪尖,吸引注意力,本身便是对灵溪本家最好的保护。 让那些暗处的窥伺者,將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灵溪那边,自然能多几分安稳。 回到府邸,陈立让碧荷將女儿扶至房间休息,自己则先將净尘奴和缠丝娘关到了地窖密室之中,並嘱咐下人定期前来查看。 两人都是归元大宗师,身体的恢復力惊人,虽然自己已將其经脉穴窍甚至於神魂全部封住,不用担心出现问题,但小心为上。 处理完两人,陈立便来到女儿的房间之中,伸手搭上女儿腕脉,神识与元炁再度细细探查。 经脉断裂之伤,对其他人而言,或许颇为棘手。 但对陈立而言,並非难事。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对修復经脉穴窍有著奇效,更何况,陈守月的五穀蕴灵诀,与陈立同根同源,治疗时无需担心异种真气衝突,可事半功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之后,陈守月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恢復了一丝血色,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来。 陈立收功,长长舒了口气。 守月体內几处断裂的经脉,已然成功接续,虽然还很脆弱,需要时间温养巩固,但已然无碍,只需好生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癒。 至於女儿为何昏迷不醒,陈立之前以元神探查时便已明了。 想必是缠丝娘或者净尘奴想用神魂秘术审问守月,而陈立早就將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传给了守月,她神识虚影早就凝结。 其用神识动手时,导致其神识虚影破碎,神魂受创,因此一直昏迷不醒。 这种针对神识的损伤,修復起来远比肉身伤势困难,往往只能靠时间去熬。 好在施加此术者似乎也未料到出现这种情况,及时停手,对其神魂本源的伤害並不明显,静养些时日,应当便能自行甦醒过来。 確认女儿伤势已稳定,陈立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 次日清晨。 陈立刚用过早膳,正在准备去查看守月的情况,便有僕役来报,镜山县令洛平渊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陈立来到前厅,只见洛平渊一身常服,但气色比起上次在镜山县衙相见时,已好了太多。 他身后站著柳宗影。 “家主。” 见陈立进来,洛平渊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柳宗影也拱手示意。 “三爷一路辛苦。” 陈立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带柳三爷去西院安顿,好生伺候。” 待丫鬟引著柳宗影离开,陈立的目光这才落在洛平渊身上,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开门见山:“坐。丹药可服下,感觉如何?” 洛平渊感激道:“多谢家主赐下神药。平渊的丹田,如今已然弥合修復。” 他说得诚恳,心中確实十分震撼。 哪怕执掌蒋家多年,他也从未遇到过此等丹药。 对陈立的手段和底蕴,不禁又深看了一层,敬畏之心更重。 “嗯,丹田修復,只是第一步。” 陈立点头:“你如今修为尽废,若要重修旧日功法,即便资源不缺,没有数年苦功,也难回巔峰。你作为镜山县令,若无修为在身,许多事便难以处置。” 他看了洛平渊片刻,顿了顿才道:“我这里有一门功法,可助你在短时间內恢復修为。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是按部就班,重修你原本的功法,但路由你自己走。二是,转修我这门功法,我可从旁协助。如何抉择,你自己定。 闻言,洛平渊眼中疑色一闪而过,但几乎是瞬间,那抹疑虑便被压下。 他毫不犹豫地道:“平渊旧日功法平庸,能有幸得家主传授神功,乃是平生大幸。平渊,听从家主安排。” 他出身卑微,靠著入赘才改变命运,又岂是愚钝之辈。 陈立看似给出了选择,实则他哪里有选择的余地。 拒绝? 那意味著他不仅將失去这快速恢復修为的机会,更可能成为一个隨时可以被捨弃的棋子。 他伤势虽有好转,但仇家未除,危机四伏,离开了陈立的庇护,能否保住性命都是两说。 即便他隱隱觉得,这门能让他在短短数日內恢復巔峰的功法,恐怕並非毫无代价。 但此时此刻,他別无选择。 哪怕是毒药,也得吞下。 “很好。” 陈立对他的识趣似乎颇为满意,不再多言,当即便將正財功法的开篇总纲、感应法门、行气路线、周天搬运等要诀,缓缓道来。 洛平渊凝神静听,不敢有丝毫怠慢,默默背诵记忆。 毕竟曾是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见识阅歷非凡,功法要义入耳,略一思索,便觉出其中玄妙,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待陈立讲述完毕,洛平渊沉吟片刻,开口道:“家主,此功理念玄奇,平渊闻所未闻。只是————” 他顿了顿,观察著陈立的脸色,见对方並无不悦,才小心翼翼地道:“平渊愚钝,觉此功法似乎並不完整?是否————另有关窍?” 他说的很委婉。 陈立却也不甚在意,淡然反问:“洛县令果然见识不凡,初闻功法,便能察觉此节。 不知,洛县令对此有何见解?或是有何好的建议?大可提出,陈某会认真参考,日后或可加以改进。” 他的语气平静,但话语中潜藏的冷意,却让洛平渊心中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自己这是得意忘形了! 洛平渊立刻起身,躬身赔罪:“不敢!家主恕罪。是平渊见识浅薄,初闻玄功,未能尽解其妙,胡言乱语了。请家主不要介怀。” 陈立看了他片刻,直看得洛平渊头皮发麻,方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既如此,便好生体悟。何时自觉运转法门无碍了,便告知於我。” 洛平渊连声称是,不敢再多言,立刻收敛心神,全心揣摩功法。 “家主,我已理清运功法诀,可以一试。” 半个时辰后,洛平渊稟道。 陈立不再多言,让其打坐。 洛平渊盘膝坐下,依言而行,收摄心神。 陈立一只手掌按在了他的头顶百会穴上。 心念一动,聚宝盆震颤。 盆內的財气隨著陈立意念牵引,无边无量的財气开始渡入洛平渊体內。 “这就是————財气?!” 洛平渊浑身一震。 他只觉一股奇异而精纯的能量,自百会灌顶而入。 这能量並非他熟知的任何一种內气,它中正平和,却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富贵之感,仿佛手握千金,心有所恃。 財气一入体,洛平渊便自动循著正財功法记载的路线,在他的经脉中运转起来。 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曾经熟悉而又陌生的力量感,正在一点点回归。 事实上,洛平渊所言並没有错。 正財功法,目前確实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存在著一个根本性缺陷。 一门能立下传承的功法,必定包罗万象,自成体系。 从最基础的感应天地之气,到如何引导入体,如何在经脉中储存、运转,如何以气冲关,突破境界瓶颈,乃至最终指向的大道为何,每一步都需有清晰严谨的逻辑和法门。 正財功法在引气之后的诸多环节,对陈立而言,反而不是最难的。 修行到了高深处,万法归宗,许多根本原理相通。 陈立自身修为已达法相,眼界开阔,又博览诸多功法典籍,借鑑、推演,为財气设计一套修炼体系,虽有挑战,但並非无法完成。 真正的难关,在於最初,也是最根本的“感气”。 財气並非天地间的自然之气,也非具象能量。 与其他修炼之气不同,它深附於货幣之上。 想要感应到它,並从中分辨、提取出可供修炼的气,对修炼者的神识要求极高。 这就將正財功法的入门门槛,拔高到了一个令人望而却步的地步。 寻常武者,需突破神堂关,方能初步凝聚神识。 这意味著,修炼正財功法的前提,是至少拥有神堂修为。 神堂宗师,凭藉已有神识,尝试感应、引动財气,上手不会太慢。 但对於一个修为较低的普通武者,甚至是一个未曾修炼的凡人呢? 他们看不懂功法中的玄妙描述,更无法理解如何从一堆银钱中看到流转的气。 对他们而言,这门功法无异於天书。 陈立对此也颇为头疼。 苦思冥想,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解决之道,便是结合另外两门功法。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和先天采炁诀。 如此,便能將修炼的门槛降低到灵境一关。 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却能在修炼者尚未打开神堂关时,便通过特殊的观想法门,提前凝练出神识虚影。 这缕提前凝聚的神识,虽然弱小,但已具备了神识最基本的特性。 修炼先天采诀后,用它来感应財气,理论上是可行的。 但问题是,以这等弱小的神识,去感应財气,效率必然极低,可能需要长时间方能勉强捕捉到一丝,修炼进境將缓慢到令人绝望。 更何况,无论是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还是先天采炁诀,都是陈立的核心功法,此等秘法,除了血脉至亲,他岂能放心授予外人? 即便是秦亦蓉这般早已投入陈家麾下,陈立也未曾將这两门功法相授。 非不愿,实不敢。 人心难测,绝不可轻传。 第401章 下榻(祝马踏星河,一骑绝尘) 第401章 下榻(祝马踏星河,一骑绝尘) 至於洛平渊,此人出身寒微,却能凭自身手腕与心智,杀出一条路,其眼界、心机、决断,乃至隱忍与狠辣,皆非常人可比。 观其行事,颇有梟雄之姿。 这等人物,可以一用,但绝不能信任,更不能授予根本。 陈立从未想过要信任洛平渊。 控制,才是驾驭这等梟雄下属的关键。 而正財功法,恰恰提供了一种控制手段。 洛平渊一旦修炼了这门功法,便等於將自身修为的命脉,交到了陈立手中。 没有陈立提供的的財气,这门功法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任凭你天资再高,悟性再强,没有財气的注入,一切都无从谈起。 按照陈立前世的比喻,修炼了正財功法的洛平渊,就像一台机器人,財气就像是电。机器人再厉害,没有电后,也只能干瞪眼。 而陈立,便是掌握著电的人。 只要洛平渊保持忠诚,尽心为陈家做事,陈立不介意定期为他“充电”,甚至提供更多、更精纯的財气,助他突破到更高境界。 毕竟,一个实力强大、地位稳固的官员,能替陈家挡掉无数麻烦,处理诸多不便直接出面的琐事,价值巨大。 而若其心生异志,只需切断財气供给,不需陈立亲自动手,其修为便会如无源之水,迅速枯竭,甚至可能因功法反噬而遭受重创。 只要洛平渊还不想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废人,他就必须依附於陈立,听从命令。 “如此,倒也省心。 1 陈立心中暗忖。 接下来的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书房,从聚宝盆中源源不断地抽取精纯的正財之气,渡入洛平渊体內,助其炼化,快速恢復修为。 这个过程,比起当初帮助秦亦蓉重修时,要顺畅高效得多。 一方面,无论是洛平渊还是秦亦蓉,都曾达到过灵境,远非妻妾可比。 他们缺的不是境界领悟,重修,本质上是在已经开闢的道路上重新填充力量,比从零开始要容易太多。 另一方面,当初助秦亦蓉恢復时,他需要先將大量铜钱聚集,再耗费心神从中一丝丝提取、转化出可用的財气,过程繁琐,效率不高。 因此秦亦蓉恢復灵境修为,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而如今,聚宝盆聚集的財气已颇为可观。 更妙的是,盆內空间早已將吸纳的財气自动分门別类。 正財、偏財、劫財,三者涇渭分明,各据一方,互不干扰。 陈立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导出所需的財气,无需再经歷提取、转化、提纯的繁琐步骤,直接便是最易於吸收的状態。 这让他渡气的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洛平渊身上那因重伤和修为尽废而残留的衰败之气很快就一扫而空。 其面色日益红润,气息从最初的微弱游丝,变得绵长浑厚,体內气机的波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 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正在一点点恢復。 次日,深夜。 溧阳郡守高长禾突然造访。 陈立心念微动,收回按在洛平渊顶门的手掌,便起身相迎。 “深夜叨扰,陈家主见谅。” 此刻,这位高郡守悄然立於院內阴影中。 “有失远迎,里面请。” 陈立不知他为何所来,但还是將高长禾让进书房,为其斟茶后询问:“高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高长禾乾笑一声,道:“本官近日听闻一事。听说府上千金前几日被人掳去,勒索了足足三万匹丝绸?不知是否属实?” “確有此事。”陈立頷首。 高长禾义愤填膺道:“没想到我漂阳郡內,还有此等绑架勒索、强抢財货的恶行,简直目无王法,猖狂至极!不知陈家主是否需要郡衙这边立案,全力缉拿凶徒,追缴损失?陈家主但有所需,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他语气诚恳,自光灼灼,就像是位为民做主、嫉恶如仇的父母官。 当然,心中却不以为然。 毕竟,陈立的修为有多高,他非常清楚,能解决同境界几近无敌的参水猿,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这样的强者,会被人绑了女儿、抢了货? 高长禾第一个不信。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此番却是正中陈立下怀,点头嘆道:“高大人明察,確有此事。陈某救女心切,只得如数交付,方才救回小女。此事思之,仍觉后怕愤怒。” 他顿了顿,看向高长禾,语气变得认真:“若郡衙能出面追查凶徒,追回赃物,陈某自然感激不尽。那些贼人,实在猖狂!” 说著,他便將净尘奴与缠丝娘的大致相貌、衣著特徵描述了一番,只是隱去了名號与香教身份。 高长禾听得一愣,心中讶异更甚。 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听闻了一些风声,前来试探、示好的场面话罢了。 可看陈立这煞有介事、详细描述匪徒特徵的模样,倒像是真有其事,真指望他去追查一般,表情更不似作偽。 高长禾心底顿时打起鼓来。 难道————真有人能从这位手里占了便宜? 还成功了? 这得是何方神圣? 但高长禾毕竟是官场老手,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他按下。 管他是真是假,陈立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就这么听。 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明天就能龙御九五,登基为帝! 高长禾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而且是大猫腻。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麻烦,而且是大麻烦。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郡守能轻易掺和的。 当即道:“陈家主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回去后,立刻命人立案,发下海捕文书,定要那伙贼人无所遁形,追回陈家损失。”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也不以为然,立案,发文书,反正按程序走,至於能不能抓到人———— 呵,大宗师层面的恩怨,岂是郡衙能插手的? 做做样子,有个交代便是。 陈立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敷衍,也不点破,道:“那就有劳高大人费心了。” “分內之事,无需介怀。” 高长禾犹豫片刻,话锋一转,为难地道:“陈家主,实不相瞒,今夜冒昧来访,实是另有一桩要事,需得请陈家主行个方便。” “高大人请讲。” 高长禾斟酌了一下语句,道:“高某接到州署行文,英国公与许州牧两位大人巡视地方,希望將贵府————就是原孙家的这处宅院,临时闢为两位大人的下榻之所。” 陈立闻言,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朝廷自有制度,各级官府均设有馆驛,专司接待往来公务官员。 溧阳身为郡城,其馆驛虽不奢华,但规模、规制俱全,断无无法安置两位上官之理。 即便馆驛真的狭小或不妥,按照惯例,只需由郡衙出面,包下城中条件上佳的客栈、酒楼,略作布置即可。 何须特意指明,要徵用他这处私宅? 这不合常理。 陈立首先想到的,便是对方此举,是否意有所指,本就是衝著他陈家来的? 联想到江南月之前透露的消息,如今又指名要住进他陈立的府邸————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官场上,歷来有上行下效之风。 皇帝出巡,若以某位大臣或某地大族的府邸为行在,那便是天大的恩宠与信任,政治信號极其强烈。 同样的,高官勛贵出行,若下榻於某地士绅豪族之家,往往也意味著对此家族的看重,对外释放出亲近甚至结盟的信號。 许多世家,往往以能接待三品以上的官员为荣,乐此不疲,这对其在本地的影响力、声望,有极大助益。 但陈立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心生警惕。 陈家与英国公、许州牧素无往来,更无交情。 这等荣耀,无缘无故落在头上,非是福兆,反倒可能是麻烦的开始。 对方住进自己家里,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高大人。” 陈立沉吟片刻,开口道:“陈家在溧阳並无太多僕役。恐有招待不周之处。 可否另择他处?” 高长禾苦笑摇头道:“陈家主有所不知,此次乃州署行文明確指定,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上命难违,还望陈家主体谅。” 陈立目光微凝,紧紧盯著高长禾,问道:“高大人接到的公文,可提及此番前来溧阳的,仅有英国公与许州牧二位?再无其他上官?” 高长禾愕然:“州署公文上,確实只提及了国公爷与州牧大人两位。陈家主为何有此一问?莫非还有哪位大人要来?” 他神情不似作偽。 陈立心中念头飞转。 江南月透露的消息,曹家那位老家主也会前来。 但高长禾似乎毫不知情。 这意味著,要么江南月的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位曹少卿此行极为隱秘,连郡守这一级都未被告知。 陈立更倾向於后者。 江南月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立心中警惕之意大起。 书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高长禾心中有些打鼓,沉默半晌,主动问道:“陈家主————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陈立回过神来,沉吟道:“既是州署明令,高大人又亲自前来,陈某应下了。此宅,高大人儘管安排便是。需要如何布置,郡衙可自行处置。” 高长禾如释重负:“陈家主深明大义,高某在此谢过。家主放心,一应布置用度,皆由郡衙承担,断不会让陈家破费。两位上官停留期间,一应僕役,亦由郡衙安排便是。” 陈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高长禾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一副愁容,道:“还有一事。两位上官抵达之日,下官需率郡衙属官,及溧阳郡下辖五县县令,一同出城相迎。镜山县令洛大人那边————” 他看向陈立,眼中带著问询:“是否由高某寻个由头,替他遮掩一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陈立之前承诺十日左右让洛平渊恢復修为,在高长禾看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他內心深处是存疑的,甚至有些不安。 洛平渊届时无法以完好的状態出现,只会横生枝节,连他都要受到牵连。 陈立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淡然一笑:“陈某答应之事,自然不会食言。洛县令恢復得不错,断不会误事,更不会让高大人为难。” 他略一顿,道:“此刻洛县令正在偏院静修,待会可让他送高大人一程。”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如此甚好。有陈家主这句话,高某便放心了。时辰已不早,下官还需回去安排诸多事宜,便不多叨扰了。 。“ “洛县令。” 陈立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洛平渊的耳中:“高郡守欲归,你代我送他一程。” 片刻,书房门被推开,洛平渊迈步而入。 此时的他,已然恢復到了气境圆满。 “高郡守,请。” 洛平渊面无表情对著高长禾拱手行礼。 让他心中对这位高大人无怨无恨,那是不可能的。 但官场面子,不能不给。 当然,高长禾也不在意此事。 他的目光在洛平渊身上迅速扫过,瞳孔微微收缩,隨即脸上绽开笑容,先前最后一丝焦虑也彻底消散。 他朗声一笑,又对陈立一礼:“陈家主神通广大,高某佩服!此番援手之情,高某铭记於心。告辞!” 说完,不再多留,在洛平渊的陪同下,走出书房,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02章 暴露 至於洛平渊,此人出身寒微,却能凭自身手腕与心智,杀出一条路,其眼界、心机、决断,乃至隱忍与狠辣,皆非常人可比。 观其行事,颇有梟雄之姿。 这等人物,可以一用,但绝不能信任,更不能授与根本。 陈立从未想过要信任洛平渊。 控制,才是驾驭这等梟雄下属的关键。 而正財功法,恰恰提供了一种控制手段。 洛平渊一旦修炼了这门功法,便等於將自身修为的命脉,交到了陈立手中。 没有陈立提供的的財气,这门功法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任凭你天资再高,悟性再强,没有財气的注入,一切都无从谈起。 按照陈立前世的比喻,修炼了正財功法的洛平渊,就像一台机器人,財气就像是电。机器人再厉害,没有电后,也只能干瞪眼。 而陈立,便是掌握著电的人。 只要洛平渊保持忠诚,尽心为陈家做事,陈立不介意定期为他“充电”,甚至提供更多、更精纯的財气,助他突破到更高境界。 毕竟,一个实力强大、地位稳固的官员,能替陈家挡掉无数麻烦,处理诸多不便直接出面的琐事,价值巨大。 而若其心生异志,只需切断財气供给,不需陈立亲自动手,其修为便会如无源之水,迅速枯竭,甚至可能因功法反噬而遭受重创。 只要洛平渊还不想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废人,他就必须依附於陈立,听从命令。 “如此,倒也省心。” 陈立心中暗忖。 接下来的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书房,从聚宝盆中源源不断地抽取精纯的正財之气,渡入洛平渊体內,助其炼化,快速恢復修为。 这个过程,比起当初帮助秦亦蓉重修时,要顺畅高效得多。 一方面,无论是洛平渊还是秦亦蓉,都曾达到过灵境,远非妻妾可比。 他们缺的不是境界领悟,重修,本质上是在已经开闢的道路上重新填充力量,比从零开始要容易太多。 另一方面,当初助秦亦蓉恢復时,他需要先將大量铜钱聚集,再耗费心神从中一丝丝提取、转化出可用的財气,过程繁琐,效率不高。 因此秦亦蓉恢復灵境修为,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而如今,聚宝盆聚集的財气已颇为可观。 更妙的是,盆內空间早已將吸纳的財气自动分门別类。 正財、偏財、劫財,三者涇渭分明,各据一方,互不干扰。 陈立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导出所需的財气,无需再经歷提取、转化、提纯的繁琐步骤,直接便是最易於吸收的状態。 这让他渡气的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洛平渊身上那因重伤和修为尽废而残留的衰败之气很快就一扫而空。 其面色日益红润,气息从最初的微弱游丝,变得绵长浑厚,体內气机的波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 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正在一点点恢復。 次日,深夜。 溧阳郡守高长禾突然造访。 陈立心念微动,收回按在洛平渊顶门的手掌,便起身相迎。 “深夜叨扰,陈家主见谅。” 此刻,这位高郡守悄然立於院內阴影中。 “有失远迎,里面请。” 陈立不知他为何所来,但还是將高长禾让进书房,为其斟茶后询问:“高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高长禾乾笑一声,道:“本官近日听闻一事。听说府上千金前几日被人掳去,勒索了足足三万匹丝绸?不知是否属实?” “確有此事。”陈立頷首。 高长禾义愤填膺道:“没想到我溧阳郡內,还有此等绑架勒索、强抢財货的恶行,简直目无王法,猖狂至极!不知陈家主是否需要郡衙这边立案,全力缉拿凶徒,追缴损失?陈家主但有所需,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他语气诚恳,目光灼灼,就像是位为民做主、嫉恶如仇的父母官。 当然,心中却不以为然。 毕竟,陈立的修为有多高,他非常清楚,能解决同境界几近无敌的参水猿,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这样的强者,会被人绑了女儿、抢了货? 高长禾第一个不信。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此番却是正中陈立下怀,点头嘆道:“高大人明察,確有此事。陈某救女心切,只得如数交付,方才救回小女。此事思之,仍觉后怕愤怒。” 他顿了顿,看向高长禾,语气变得认真:“若郡衙能出面追查凶徒,追回赃物,陈某自然感激不尽。那些贼人,实在猖狂!” 说著,他便將净尘奴与缠丝娘的大致相貌、衣著特徵描述了一番,只是隱去了名號与香教身份。 高长禾听得一愣,心中讶异更甚。 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听闻了一些风声,前来试探、示好的场面话罢了。 可看陈立这煞有介事、详细描述匪徒特徵的模样,倒像是真有其事,真指望他去追查一般,表情更不似作偽。 高长禾心底顿时打起鼓来。 难道……真有人能从这位手里占了便宜? 还成功了? 这得是何方神圣? 但高长禾毕竟是官场老手,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他按下。 管他是真是假,陈立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就这么听。 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明天就能龙御九五,登基为帝! 高长禾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而且是大猫腻。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麻烦,而且是大麻烦。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郡守能轻易掺和的。 当即道:“陈家主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回去后,立刻命人立案,发下海捕文书,定要那伙贼人无所遁形,追回陈家损失。”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也不以为然,立案,发文书,反正按程序走,至於能不能抓到人…… 呵,大宗师层面的恩怨,岂是郡衙能插手的? 做做样子,有个交代便是。 陈立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敷衍,也不点破,道:“那就有劳高大人费心了。” “分內之事,无需介怀。” 高长禾犹豫片刻,话锋一转,为难地道:“陈家主,实不相瞒,今夜冒昧来访,实是另有一桩要事,需得请陈家主行个方便。” “高大人请讲。” 高长禾斟酌了一下语句,道:“高某接到州署行文,英国公与许州牧两位大人巡视地方,希望將贵府……就是原孙家的这处宅院,临时闢为两位大人的下榻之所。” 陈立闻言,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朝廷自有制度,各级官府均设有馆驛,专司接待往来公务官员。 溧阳身为郡城,其馆驛虽不奢华,但规模、规制俱全,断无无法安置两位上官之理。 即便馆驛真的狭小或不妥,按照惯例,只需由郡衙出面,包下城中条件上佳的客栈、酒楼,略作布置即可。 何须特意指明,要徵用他这处私宅? 这不合常理。 陈立首先想到的,便是对方此举,是否意有所指,本就是衝著他陈家来的? 联想到江南月之前透露的消息,如今又指名要住进他陈立的府邸……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官场上,歷来有上行下效之风。 皇帝出巡,若以某位大臣或某地大族的府邸为行在,那便是天大的恩宠与信任,政治信號极其强烈。 同样的,高官勛贵出行,若下榻於某地士绅豪族之家,往往也意味著对此家族的看重,对外释放出亲近甚至结盟的信號。 许多世家,往往以能接待三品以上的官员为荣,乐此不疲,这对其在本地的影响力、声望,有极大助益。 但陈立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心生警惕。 陈家与英国公、许州牧素无往来,更无交情。 这等荣耀,无缘无故落在头上,非是福兆,反倒可能是麻烦的开始。 对方住进自己家里,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高大人。” 陈立沉吟片刻,开口道:“陈家在溧阳並无太多僕役。恐有招待不周之处。可否另择他处?” 高长禾苦笑摇头道:“陈家主有所不知,此次乃州署行文明確指定,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上命难违,还望陈家主体谅。” 陈立目光微凝,紧紧盯著高长禾,问道:“高大人接到的公文,可提及此番前来溧阳的,仅有英国公与许州牧二位?再无其他上官?” 高长禾愕然:“州署公文上,確实只提及了国公爷与州牧大人两位。陈家主为何有此一问?莫非还有哪位大人要来?” 他神情不似作偽。 陈立心中念头飞转。 江南月透露的消息,曹家那位老家主也会前来。 但高长禾似乎毫不知情。 这意味著,要么江南月的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位曹少卿此行极为隱秘,连郡守这一级都未被告知。 陈立更倾向於后者。 江南月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立心中警惕之意大起。 书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高长禾心中有些打鼓,沉默半晌,主动问道:“陈家主……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陈立回过神来,沉吟道:“既是州署明令,高大人又亲自前来,陈某应下了。此宅,高大人儘管安排便是。需要如何布置,郡衙可自行处置。” 高长禾如释重负:“陈家主深明大义,高某在此谢过。家主放心,一应布置用度,皆由郡衙承担,断不会让陈家破费。两位上官停留期间,一应僕役,亦由郡衙安排便是。” 陈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高长禾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一副愁容,道:“还有一事。两位上官抵达之日,下官需率郡衙属官,及溧阳郡下辖五县县令,一同出城相迎。镜山县令洛大人那边……” 他看向陈立,眼中带著问询:“是否由高某寻个由头,替他遮掩一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陈立之前承诺十日左右让洛平渊恢復修为,在高长禾看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他內心深处是存疑的,甚至有些不安。 洛平渊届时无法以完好的状態出现,只会横生枝节,连他都要受到牵连。 陈立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淡然一笑:“陈某答应之事,自然不会食言。洛县令恢復得不错,断不会误事,更不会让高大人为难。” 他略一顿,道:“此刻洛县令正在偏院静修,待会可让他送高大人一程。”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如此甚好。有陈家主这句话,高某便放心了。时辰已不早,下官还需回去安排诸多事宜,便不多叨扰了。” “洛县令。” 陈立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洛平渊的耳中:“高郡守欲归,你代我送他一程。” 片刻,书房门被推开,洛平渊迈步而入。 此时的他,已然恢復到了气境圆满。 “高郡守,请。” 洛平渊面无表情对著高长禾拱手行礼。 让他心中对这位高大人无怨无恨,那是不可能的。 但官场面子,不能不给。 当然,高长禾也不在意此事。 他的目光在洛平渊身上迅速扫过,瞳孔微微收缩,隨即脸上绽开笑容,先前最后一丝焦虑也彻底消散。 他朗声一笑,又对陈立一礼:“陈家主神通广大,高某佩服!此番援手之情,高某铭记於心。告辞!” 说完,不再多留,在洛平渊的陪同下,走出书房,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03章 修堤 至於洛平渊,此人出身寒微,却能凭自身手腕与心智,杀出一条路,其眼界、心机、决断,乃至隱忍与狠辣,皆非常人可比。 观其行事,颇有梟雄之姿。 这等人物,可以一用,但绝不能信任,更不能授与根本。 陈立从未想过要信任洛平渊。 控制,才是驾驭这等梟雄下属的关键。 而正財功法,恰恰提供了一种控制手段。 洛平渊一旦修炼了这门功法,便等於將自身修为的命脉,交到了陈立手中。 没有陈立提供的的財气,这门功法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任凭你天资再高,悟性再强,没有財气的注入,一切都无从谈起。 按照陈立前世的比喻,修炼了正財功法的洛平渊,就像一台机器人,財气就像是电。机器人再厉害,没有电后,也只能干瞪眼。 而陈立,便是掌握著电的人。 只要洛平渊保持忠诚,尽心为陈家做事,陈立不介意定期为他“充电”,甚至提供更多、更精纯的財气,助他突破到更高境界。 毕竟,一个实力强大、地位稳固的官员,能替陈家挡掉无数麻烦,处理诸多不便直接出面的琐事,价值巨大。 而若其心生异志,只需切断財气供给,不需陈立亲自动手,其修为便会如无源之水,迅速枯竭,甚至可能因功法反噬而遭受重创。 只要洛平渊还不想变回那个任人宰割的废人,他就必须依附於陈立,听从命令。 “如此,倒也省心。” 陈立心中暗忖。 接下来的时间,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书房,从聚宝盆中源源不断地抽取精纯的正財之气,渡入洛平渊体內,助其炼化,快速恢復修为。 这个过程,比起当初帮助秦亦蓉重修时,要顺畅高效得多。 一方面,无论是洛平渊还是秦亦蓉,都曾达到过灵境,远非妻妾可比。 他们缺的不是境界领悟,重修,本质上是在已经开闢的道路上重新填充力量,比从零开始要容易太多。 另一方面,当初助秦亦蓉恢復时,他需要先將大量铜钱聚集,再耗费心神从中一丝丝提取、转化出可用的財气,过程繁琐,效率不高。 因此秦亦蓉恢復灵境修为,耗费了不短的时间。 而如今,聚宝盆聚集的財气已颇为可观。 更妙的是,盆內空间早已將吸纳的財气自动分门別类。 正財、偏財、劫財,三者涇渭分明,各据一方,互不干扰。 陈立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导出所需的財气,无需再经歷提取、转化、提纯的繁琐步骤,直接便是最易於吸收的状態。 这让他渡气的效率,提升了何止十倍。 洛平渊身上那因重伤和修为尽废而残留的衰败之气很快就一扫而空。 其面色日益红润,气息从最初的微弱游丝,变得绵长浑厚,体內气机的波动越来越明显,越来越强。 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正在一点点恢復。 次日,深夜。 溧阳郡守高长禾突然造访。 陈立心念微动,收回按在洛平渊顶门的手掌,便起身相迎。 “深夜叨扰,陈家主见谅。” 此刻,这位高郡守悄然立於院內阴影中。 “有失远迎,里面请。” 陈立不知他为何所来,但还是將高长禾让进书房,为其斟茶后询问:“高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高长禾乾笑一声,道:“本官近日听闻一事。听说府上千金前几日被人掳去,勒索了足足三万匹丝绸?不知是否属实?” “確有此事。”陈立頷首。 高长禾义愤填膺道:“没想到我溧阳郡內,还有此等绑架勒索、强抢財货的恶行,简直目无王法,猖狂至极!不知陈家主是否需要郡衙这边立案,全力缉拿凶徒,追缴损失?陈家主但有所需,本官定当全力配合。” 他语气诚恳,目光灼灼,就像是位为民做主、嫉恶如仇的父母官。 当然,心中却不以为然。 毕竟,陈立的修为有多高,他非常清楚,能解决同境界几近无敌的参水猿,其实力绝对深不可测。 这样的强者,会被人绑了女儿、抢了货? 高长禾第一个不信。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此番却是正中陈立下怀,点头嘆道:“高大人明察,確有此事。陈某救女心切,只得如数交付,方才救回小女。此事思之,仍觉后怕愤怒。” 他顿了顿,看向高长禾,语气变得认真:“若郡衙能出面追查凶徒,追回赃物,陈某自然感激不尽。那些贼人,实在猖狂!” 说著,他便將净尘奴与缠丝娘的大致相貌、衣著特徵描述了一番,只是隱去了名號与香教身份。 高长禾听得一愣,心中讶异更甚。 他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听闻了一些风声,前来试探、示好的场面话罢了。 可看陈立这煞有介事、详细描述匪徒特徵的模样,倒像是真有其事,真指望他去追查一般,表情更不似作偽。 高长禾心底顿时打起鼓来。 难道……真有人能从这位手里占了便宜? 还成功了? 这得是何方神圣? 但高长禾毕竟是官场老手,这个念头仅仅维持了一瞬,便被他按下。 管他是真是假,陈立既然这么说了,那自己就这么听。 信他?还不如信自己明天就能龙御九五,登基为帝! 高长禾几乎可以肯定,这里面绝对有猫腻,而且是大猫腻。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著麻烦,而且是大麻烦。绝不是他一个小小的郡守能轻易掺和的。 当即道:“陈家主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回去后,立刻命人立案,发下海捕文书,定要那伙贼人无所遁形,追回陈家损失。”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也不以为然,立案,发文书,反正按程序走,至於能不能抓到人…… 呵,大宗师层面的恩怨,岂是郡衙能插手的? 做做样子,有个交代便是。 陈立自然听得出他话里的敷衍,也不点破,道:“那就有劳高大人费心了。” “分內之事,无需介怀。” 高长禾犹豫片刻,话锋一转,为难地道:“陈家主,实不相瞒,今夜冒昧来访,实是另有一桩要事,需得请陈家主行个方便。” “高大人请讲。” 高长禾斟酌了一下语句,道:“高某接到州署行文,英国公与许州牧两位大人巡视地方,希望將贵府……就是原孙家的这处宅院,临时闢为两位大人的下榻之所。” 陈立闻言,眉头当即蹙了起来。 朝廷自有制度,各级官府均设有馆驛,专司接待往来公务官员。 溧阳身为郡城,其馆驛虽不奢华,但规模、规制俱全,断无无法安置两位上官之理。 即便馆驛真的狭小或不妥,按照惯例,只需由郡衙出面,包下城中条件上佳的客栈、酒楼,略作布置即可。 何须特意指明,要徵用他这处私宅? 这不合常理。 陈立首先想到的,便是对方此举,是否意有所指,本就是衝著他陈家来的? 联想到江南月之前透露的消息,如今又指名要住进他陈立的府邸……这让他不得不多想。 官场上,歷来有上行下效之风。 皇帝出巡,若以某位大臣或某地大族的府邸为行在,那便是天大的恩宠与信任,政治信號极其强烈。 同样的,高官勛贵出行,若下榻於某地士绅豪族之家,往往也意味著对此家族的看重,对外释放出亲近甚至结盟的信號。 许多世家,往往以能接待三品以上的官员为荣,乐此不疲,这对其在本地的影响力、声望,有极大助益。 但陈立对此毫无兴趣,甚至心生警惕。 陈家与英国公、许州牧素无往来,更无交情。 这等荣耀,无缘无故落在头上,非是福兆,反倒可能是麻烦的开始。 对方住进自己家里,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高大人。” 陈立沉吟片刻,开口道:“陈家在溧阳並无太多僕役。恐有招待不周之处。可否另择他处?” 高长禾苦笑摇头道:“陈家主有所不知,此次乃州署行文明確指定,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上命难违,还望陈家主体谅。” 陈立目光微凝,紧紧盯著高长禾,问道:“高大人接到的公文,可提及此番前来溧阳的,仅有英国公与许州牧二位?再无其他上官?” 高长禾愕然:“州署公文上,確实只提及了国公爷与州牧大人两位。陈家主为何有此一问?莫非还有哪位大人要来?” 他神情不似作偽。 陈立心中念头飞转。 江南月透露的消息,曹家那位老家主也会前来。 但高长禾似乎毫不知情。 这意味著,要么江南月的情报有误,要么是这位曹少卿此行极为隱秘,连郡守这一级都未被告知。 陈立更倾向於后者。 江南月没有欺骗自己的必要。 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立心中警惕之意大起。 书房內一时陷入了沉默。 高长禾心中有些打鼓,沉默半晌,主动问道:“陈家主……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陈立回过神来,沉吟道:“既是州署明令,高大人又亲自前来,陈某应下了。此宅,高大人儘管安排便是。需要如何布置,郡衙可自行处置。” 高长禾如释重负:“陈家主深明大义,高某在此谢过。家主放心,一应布置用度,皆由郡衙承担,断不会让陈家破费。两位上官停留期间,一应僕役,亦由郡衙安排便是。” 陈立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高长禾顿了顿,脸上又露出一副愁容,道:“还有一事。两位上官抵达之日,下官需率郡衙属官,及溧阳郡下辖五县县令,一同出城相迎。镜山县令洛大人那边……” 他看向陈立,眼中带著问询:“是否由高某寻个由头,替他遮掩一二……”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陈立之前承诺十日左右让洛平渊恢復修为,在高长禾看来,实在有些天方夜谭。 他內心深处是存疑的,甚至有些不安。 洛平渊届时无法以完好的状態出现,只会横生枝节,连他都要受到牵连。 陈立对他的心思洞若观火,淡然一笑:“陈某答应之事,自然不会食言。洛县令恢復得不错,断不会误事,更不会让高大人为难。” 他略一顿,道:“此刻洛县令正在偏院静修,待会可让他送高大人一程。”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如此甚好。有陈家主这句话,高某便放心了。时辰已不早,下官还需回去安排诸多事宜,便不多叨扰了。” “洛县令。” 陈立声音不高,却传到了洛平渊的耳中:“高郡守欲归,你代我送他一程。” 片刻,书房门被推开,洛平渊迈步而入。 此时的他,已然恢復到了气境圆满。 “高郡守,请。” 洛平渊面无表情对著高长禾拱手行礼。 让他心中对这位高大人无怨无恨,那是不可能的。 但官场面子,不能不给。 当然,高长禾也不在意此事。 他的目光在洛平渊身上迅速扫过,瞳孔微微收缩,隨即脸上绽开笑容,先前最后一丝焦虑也彻底消散。 他朗声一笑,又对陈立一礼:“陈家主神通广大,高某佩服!此番援手之情,高某铭记於心。告辞!” 说完,不再多留,在洛平渊的陪同下,走出书房,两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404章 玄胎 高长禾心中疑竇丛生。 他绝不相信这位州牧会如此大方。 莫非……是觉得河堤工程风险太大? 真如段如晦所言,因施工不当导致决堤,朝廷倒查下来,难辞其咎。 所以想推出一个总商顶在前面,通过控制石料、木材等关键物料供应来攫取利益? 念及此处,高长禾有所猜测,当即道:“州牧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溧阳一地,確有不少士绅商贾,只是……重修河堤,所需石料甚巨。 溧阳本地石材匱乏,需从相州、吴州等地调运。这石料採买、运输……非本地商贾所能轻易完成。不知州牧可否为溧阳推荐一二可靠的石商?下官也好心中有底,择优而用。” 他这话说得委宛,实则是在试探许元直之意。 但,许元直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这位州牧大人只是摆了摆手,语气隨意:“不必。本官说了,营造全权交由士绅商贾负责即可。石料从哪里来,怎么运,花多少钱,那都是承办者自家需要考量的事情。国公与本官,均不过问。” 均不过问? 高长禾更是感觉不可思议。 他踟躕片刻,面露难色:“州牧大人明鑑。溧阳一地,商贾士绅虽眾,但真有实力、有经验全权承揽此等浩大工程的,屈指可数。 下官到任溧阳时日尚短,对地方情形了解未必透彻。此事关係重大,下官还需与赵郡尉、萧郡丞细细商议,考察各家实力,方能举荐。还请州牧宽限些时日。” 许元直不置可否,既未催促,也未反对,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过了片刻,许元直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高长禾,语气转为閒聊般的隨意:“对了,我等一行,住进这陈府私宅。陈家……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高长禾一怔,似有所悟。 难道许元直和英国公真正属意的,是陈家? 当即道:“国公与州牧驾临,能下榻陈府,乃是陈家天大的荣幸,蓬蓽生辉。陈家上下,只有感激欢喜的份,岂会有半分意见?” 许元直“哦”了一声,仿佛只是隨口一问,接著又道:“我等叨扰,总该当面致谢。如今陈家,在溧阳主事之人是哪位?晚宴时,也好当面言谢。” 高长禾答道:“回国公、州牧,陈家家主陈立,如今恰好在溧阳城中。” 许元直闻言,目光转向英国公,脸上带著徵询。 英国公自始至终坐在一旁,闭目养神一般,此时睁开眼,显然对许元直这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颇不耐烦。 他性格刚直,行事乾脆,直接开口道:“许州牧,既已议定,直言便是。” 他看向高长禾,声如洪钟:“我与许州牧已然商议过了。重修溧水河堤一事,就交由陈家承办。既然陈家家主就在溧阳,你便派人去请他前来。我等亲自將此事交代於他。” 交给陈家?果然如此! 高长禾眼中精光一闪,躬身应道:“是,下官明白。这便去安排。” “等等。” 他转身欲走,却被英国公再次叫住,连忙回身:“国公还有何吩咐?” 英国公眉头微皱,目光锐利直射高长禾:“参水猿何在?本公抵达溧阳,他为何不来稟报?” 高长禾心中先是一紧,隨即又是一喜。 紧的是,英国公果然问及此事。 喜的是,此乃陈立交代的事情,他本就打算寻机稟报,只是被修堤之事打断,一直没找到合適时机。 当即躬身答道:“回国公,参水猿星君……此刻並不在溧阳。” 英国公眼神一凝:“他去何处了?” 高长禾当即按照陈立事先交代的说辞告知,並且將靠山石壁小世界传言之事,亦趁机稟报。 闻言,英国公脸色骤变,手指无意识用力,“咔嚓”一声,竟將手中茶杯捏得粉碎。 茶水溅出,却浑然不觉。 他豁然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著高长禾,声音带著压抑的急迫:“你的意思是,那什么靠山老祖,就是壁水貐?玄胎平育天残界在南江?” 一旁的许元直,此刻也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消息所震动。 高长禾心中暗惊。 他虽按陈立所言复述,但对“玄胎平育天”具体为何物,却也从未听闻。 此刻见英国公与许州牧如此失態,方知此事干係,恐怕远超自己想像。 他连忙答道:“下官也只是听参水猿星君转述提及。其中具体內情,下官亦不甚知晓。” 英国公面色变幻不定,猛地转头,看向许元直。 许元直与他目光交匯,缓缓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英国公压下翻腾的心绪,重新坐回椅中,摆了摆手:“行了,此事我已知晓。你速去请那陈立前来吧。” “是,下官告退。” 高长禾不敢多留,躬身行礼,退出正堂。 他定了定神,不敢耽搁,立刻寻到郡都尉赵元宏,將请陈立赴宴之事告知,並低声简单说了修堤工程將交给陈家的决定。 赵元宏领命,立刻赶往陈府。 …… 溧阳陈府,书房。 修堤? 重修溧水河堤,三百万两的工程,交给陈家承办? 陈立眉头紧锁,心中疑云密布。 他留在溧阳,本就是为应对英国公、许州牧以及那位尚未露面的曹少卿三位大人物同时蒞临的局面。 之前,他心中猜测,这三人联袂而来,多半是衝著陈家的丝绸而来。 但赵元宏赶来告知的消息,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自家与这两位,素无交集,更谈不上交情。 天上不会掉馅饼,他心念电转,几个猜测瞬间浮现。 但信息太少。 陈立深吸一口气,压下纷杂的思绪。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点名要见,这一面是必须见的。 是福是祸,只能见招拆招了。 “赵郡尉稍候,容我更衣。”陈立对等候在旁的赵元宏道。 转入內室,换上深青色锦袍,束好发冠,片刻后,登上赵元宏备好的马车。 车厢內,气氛有些微妙。 赵元宏坐在陈立对面,几次欲言又止。 他心中对陈立始终存著深深的忌惮与疑惑。 自己神识被封、修为大损,虽无確凿证据指向陈立,但种种跡象,尤其是高长禾后来对陈立的態度转变,都让他隱隱觉得,那位神秘莫测、手段通天的高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这位陈家主。 他斟酌著语句,试探了两句,但陈立回话,滴水不漏,赵元宏碰了个软钉子,乾笑两声,便不再多言。 …… 来到府邸,赵元宏引著陈立下车,来到偏厅,高长禾已在此等候。 “陈家主。” 高长禾迎上前,传音入秘,將適才之事尽数告知。 陈立面色不变,只是微微頷首,表示知晓。 高长禾见他如此镇定,低声道:“两位上官正在歇息,我这便引你过去。” “有劳高郡守。”陈立道。 高长禾在前引路,穿过一道月洞门,来到侧院。 院门虚掩,內有灯光透出,隱约可见人影。 高长禾上前轻轻叩门:“国公,州牧,灵溪陈家家主陈立带到。” “进来。” 高长禾推开院门。 陈立一步踏入偏厅。 剎那间,两道强横无匹的元神之力,將他周身笼罩。 陈立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从容,步履平稳,走向院中。 来之前,他早已有所准备。第二元神便已接管了肉身,本命元神隱匿於识海。此刻他外显的气息,只有化虚关实力,虽也不凡,却绝不至於惹人惊疑。 那两道元神之力在他身上来回扫视数遍,片刻后,如同潮水退去,悄然收回。 陈立看清院內情形,心神微震。 方才元神探查的瞬间,他已对二人实力有了模糊感知。 州牧许元直,其元神之力,与自己相比,只在伯仲之间。此人,绝对是法相强者。 而这位英国公……更可怕!陈立看不透其深浅。 那元神之力霸道绝伦,此人的修为,绝对在自己之上。 不过,强得也有限,自己还能感知到对方的气息,而非无法理解。 多半是已然踏入归一关的灵境顶尖强者。 很强!非常强! 陈立暗吸一口凉气,庆幸自己未曾托大,谨慎隱藏。 若真以本命元神状態前来,只怕立刻会引起怀疑。 他收敛杂念,躬身行礼:“草民陈立,拜见国公,拜见州牧大人。” 许元直微微一笑:“陈家主不必多礼。请坐。” 陈立谢过,端正坐下。 许元直语气温和,道:“此番我等南下,借住贵府,多有叨扰。贵府雅致清静,一应周全,本官与国公甚是满意。还要多谢陈家主慷慨。” 陈立忙道:“州牧言重了。国公与州牧驾临寒舍,乃是陈家上下荣幸,蓬蓽生辉。只恐招待不周,岂敢当谢。” 客套寒暄后,许元直话锋一转:“陈家主,今日请你前来,实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他略作停顿,直视陈立:“朝廷恩典,拨银重修溧水河堤,此事欲交由本地士绅商贾全权承办。纵观溧阳一地,唯有陈家实力雄厚。此等利国利民、功在千秋之事,还望陈家主,莫要推辞。” 陈立婉拒道:“州牧大人抬爱,草民惶恐。只是我陈家世代耕种,近年来侥倖经营些丝绸生意,但从未涉足工程营造之事。重修河堤,关乎一郡安危,陈家经验匱乏,力有不逮,还请州牧大人体谅,另择贤能。” 他言辞恳切,將姿態放得极低,理由也充分。 话音刚落,坐在上首的英国公便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如闷雷滚过厅堂。 英国公目光盯著陈立,乾脆直接:“若是我等偏要给你呢?” 陈立心中一沉,知道此刻不再有任何推拒的余地。 对方手持王命旗牌,本身又是归一关的顶尖强者,真要强压下来,自己翻脸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一揖道:“国公息怒。並非草民推脱,实是惶恐能力不足。既然国公与州牧信重,將此重任交付陈家,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天恩。” 见陈立服软应下,英国公面色稍霽,不再言语。 许元直这才开口,却多了几分深意:“陈家主能如此想便好。你陈家虽非世家,但家业兴旺,已隱为一方名门。该担起的责任,便也要担起来。修堤之事,固然艰难,但做好了,於国於民於家,皆有大利。” 陈立应道:“是,草民谨记州牧教诲。” 许元直点头又道:“此事关係重大,在朝廷正式公文下达之前,尚属机密。陈家主回去后,暂且不要对外宣扬,亦不要有动作。待一切准备就绪,本官自会令高郡守与你接洽。” “草民定守口如瓶。”陈立应道。 许元直頷首道:“晚宴將至,陈家主可先去稍作休息,届时一同赴宴。” “草民告退。”陈立退出侧院。 高长禾也隨著退出。 院內,重归安静。 许元直眉头微蹙,看了一眼英国公,开口道:“国公怎么看此人?” 英国公不冷不淡道:“化虚实力,从一地乡绅,不声不响修炼到此境界,確实有几分能耐和城府。但要说他能搅动得江州前番风云……老夫却是不信。化虚,不够看。” 许元直没有说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与英国公凭藉经验和感知判断不同,他执掌朝廷赐下的神器州牧印,与一州气运相连,感知玄妙。 近几年来,江州的气运规则紊乱,而这风暴中心,就是溧阳。 可今日一见,陈立的表现,却又似乎印证了英国公的判断。 一个有些本事、城府的化虚宗师,绝无搅动一州气运的能力。 不是他,那会是谁? 许元直的目光幽深,陷入了沉思。 …… 晚宴设在府中花厅。 溧阳郡內官员、士绅,几乎齐聚一堂。 高长禾为了这场接风宴,颇费心思。 不仅宴席精致,还请来了溧阳最有名的花魁献艺,丝竹管弦,轻歌曼舞,戏班唱曲,热闹非凡。 然而,席间的气氛,却颇为冷清。 居於主位的英国公与许州牧,意兴阑珊。 英国公只是象徵性地动了几筷子,对歌舞表演视若无睹,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许元直面带微笑,接受眾人的敬酒,但却带著疏离。 戌时刚过,英国公便率先起身,以旅途劳顿为由,离席休息。州牧许元直也隨之离去。 两位主角一走,宴会便只能匆匆结束。 眾人纷纷起身告辞,心思各异地散去。 第405章 卖田 英国公与州牧许元直在溧阳只停留了一日。 翌日清晨,二人便在郡守高长禾及一眾官员的陪同下,乘船沿溧水河做了一番简短的巡游。 傍晚,用过晚宴,径直登上来时的官船,下令起程,离开了溧阳。 临行前,许元直对送至码头的高长禾嘱咐道:“重修河堤之事,既已定下,郡衙全力配合。待今年雨季一过,便儘快督促陈家开工,不得延误。” 高长禾躬身领命:“下官明白,定不延误。” 英国公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送行的眾人,便转身登船,再无多言。 “这就走了?” 消息传开,溧阳城內的大小官员与士绅们面面相覷,俱是愕然。 这来势汹汹的架势,却如此草草收场,实在令人费解。 消息很快传到陈府。 陈立正在书房翻阅水利工程的杂书,眉头蹙起。 他对这两人的离去並不十分意外。 靠山石壁小世界现世、壁水貐的传闻,足以牵动他们的心神。 他们走得越急,越说明此事在他们心中的分量,远超溧阳一地的风波。 “视线转移了……” 陈立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计划成了。 自己成功搅浑了水,並將潜在的关注引向了南江。 朝廷,或者说那位英国公乃至那位许州牧的视线,暂时从陈家身上挪开了。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至少,短时间內,不必再日夜提防来自官面上的无休止调查与试探。 自家终於从那个漩涡中心暂时被摘了出来,有了喘息之机,便可以稳固根基。 不过,陈立心中却没有多少轻鬆。 重修溧水河堤亦让他感到十分棘手,如芒刺在背。 此事,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许元直与英国公,这两位联袂而来,难道就只是为了將一块三百万两的肥肉,硬塞给自家来做? 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更没有无缘无故的重用。 陈立揉了揉眉心。 即便拋开两人背后可能隱藏的、自己尚未窥破的目的不谈,单单是修堤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头疼。 三百万两的工程,涉及河道勘测、堤线规划、物料筹措、民夫僱佣、工期安排…… 千头万绪,牵一髮而动全身。 更別说其中可能涉及的地方利益纠葛。 陈家崛起太快,於工程营造方面,可谓两眼一抹黑。 接下这事,无异於稚童扛鼎,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更何况,他根本看不清那两位,究竟意欲何为。 是考验?是陷阱?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危险更令人心悸。 正当他沉思之际,下人通传,郡守高长禾来访。 陈立收敛神色,於正厅相见。 “陈家主,叨扰了。” 高长禾拱手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国公与州牧虽已返程,但修堤之事却耽搁不得。州牧大人临行前特意嘱咐,今秋雨季一过,便要动工。陈家主,还望儘早著手。” 陈立对高长禾的催促,不以为然,但也给了说法:“高郡守,我陈家上下,对此等工程营造之事,確是一窍不通。骤然接手,实在心中无底,且宽限些时日,容我陈家慢慢筹备。或者……能否请派熟手官员匠师前来指导?” 高长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陈家主所虑,高某明白。不过高某倒是有个主意,或可解陈家之忧。” “愿闻其详。” 高长禾笑道:“高某昔年在京都为官时,曾结识一位前辈。此人早年曾在工部任过治水郎中,於水利工程一道,堪称大家。其家族更是世代经营此业,承揽过不少修缮河渠、加固堤坝的工程,经验丰富,人手齐备。” 说到此处,他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陈家主若是有意,大可聘请这位前辈及其家族,全权代理此次修堤之事。陈家只需掛个总承揽的名头,具体事务,皆由他们操办。至於银钱…… 按照行內惯例,陈家作为总承揽,抽个一成利,其余九成,交由他们支配即可。如此,陈家主既不必为工程琐事烦心,又能坐享其成,岂不两全其美?若陈家主点头,高某愿居中牵线搭桥。” 陈立静静地听著,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已是明了。 他怎会不明白这位郡守大人的算盘? 什么前辈、家族,恐怕多半与高长禾本人或其亲族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分明是想分一杯羹。 自己当个总承包商,再將工程转包出去,坐收管理费。 这等操作,陈立前世虽未亲身经歷,但耳闻目睹的却不少。 若在平时,面对这等硬塞过来、麻烦无比的差事,陈立或许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本就不想沾手,更没指望从中赚取多少银两,若能甩掉这个烫手山芋,哪怕不赚钱,他都愿意。 但眼下,在英国公与许元直目的不明、局势微妙的关键时刻,陈立绝不敢如此轻率地將主动权交出去。 对方顶著陈家的名头做事,最终的责任却要陈家来背。 一旦工程出了紕漏,或是被查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等事,高长禾大可一推二五六,將陈家交出去顶罪。 吃不到肉,反而惹一身腥,甚至可能赔上身家性命。 这等赔本买卖,陈立岂会去做? 此事,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不过,陈立也不想將话彻底说死,断了与高长禾表面上的合作。 沉吟片刻后,道:“此事关係重大,陈某还需仔细思量。此外,陈家对此道確实陌生,可否请郡守行个方便,將郡衙中关於溧水河歷年水文记录、堤防堰口详图、昔年修缮档案,以及郡內熟諳河工的老匠人名录等资料,借予陈某参详?也好让陈某心中有些底数,再做决断。” 高长禾见陈立没有答应,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道:“高某回去便命人即刻整理,儘快送至府上。若有需要协助之处,隨时开口。” 又寒暄几句,高长禾便告辞离去。 …… 三日后,溧阳陈府,静室。 洛平渊盘膝而坐,周身气息缓缓平復。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细细感受著体內经脉穴窍中重新充盈的內气,脸上不由得浮现出惊喜。 短短六日! 在陈立提供財气辅助下,他不仅修復了受损的根基,还重新恢復到了灵境第三关內府关的修为。 如此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他起身,整理衣冠,对著陈立,弯腰躬身长揖:“多谢家主再造之恩!此恩此德,平渊没齿难忘,必当竭力以报!” 陈立坦然受了他这一礼,道:“你修为恢復,是好事。不过,正財功法异於常法。日后若要突破神堂关,必须来寻我护法,不可擅自冲关。” “是,平渊,谨遵家主之命。” 洛平渊再次躬身,眼中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异色。 这几日的修炼,他已然隱隱察觉到了陈立传授这正財功法的真正用意。 修炼过程中,陈立为他提供了无穷无尽的財气供他炼化吸收,效率奇高。 但这財气从何而来,如何產生,他全然不知。 这意味著,他如今的力量源泉,完全繫於陈立一人。 一旦內气损耗,仅凭正常打坐练气,难以弥补。他必须依赖陈立,才能维持乃至提升修为。 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 看似恢復了力量,实则脖子上被套上了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握在陈立手中。 心中虽有不甘与屈辱,但洛平渊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神色转为凝重:“家主,还有一事,想请家主相助。” “说。” 洛平渊道:“州牧已下令江州靖武司,查办蒋家造谣誹谤朝廷命官之罪。此事……恐有麻烦。” 陈立抬眼看向他:“何来麻烦?” 洛平渊道:“当初为取信於州牧与国公,平渊在解释时,將谣言源头,直接指向了妻族蒋家,称是其因不满平渊未允其强征生丝之请,故而挟怨造谣构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平渊当初散播流言时,並未通过蒋家任何渠道。一旦靖武司详查,很快便会发现,蒋家对此事毫不知情。届时,调查方向必然迴转,怀疑到平渊身上。还请家主……设法相救。” 陈立听著,眉头渐渐皱起,看向洛平渊的目光变得有些发冷。 他可从没教洛平渊这么说过。 那日事后,高长禾也只简单提了句事情已按洛县令的说法圆过去了,並未细说。 而事实上,高长禾也確实不知,洛平渊为何会这么说,还以为是陈立的要求。 如今听来,这蒋家造谣的帽子,竟是洛平渊自己主动扣上去的? “你为何要说是蒋家所为?” 陈立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寒意。 洛平渊迎上陈立目光,神色坦然,解释道:“家主明鑑。州牧许大人心细如髮,且疑心极重。那日堂上,若没有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仅凭下官与高郡守空口辩白,他绝不会轻易相信,必会深究下去。此乃无奈之举,亦是当时唯一可行之策。” 陈立心中冷笑。 好一个无奈之举、唯一可行之策。 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私心! 什么州牧疑心重、需要合理理由? 只要洛平渊和高长禾口径一致,咬定是误会或小人中伤,许元直多半会顺水推舟,不会死揪著不放。 毕竟,对他而言,稳定压倒一切。 洛平渊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顺势將蒋家架到火上烤。 其目的,恐怕就是想借自己或官府之手,除掉蒋家仇敌。 更阴险的是,他算准了一旦靖武司介入,发现蒋家无辜,必然会查到他洛平渊头上。 陈立为了保住秘密,就不得不替他擦屁股,出手解决这个隱患。 这是以自身为饵,逼自己入局。 身为棋子,却总想跳出棋盘,甚至反过来利用执棋者。 这份心机和胆量,还有那隱藏在恭顺下的不甘与野心,让陈立眼底的冷意更甚。 不安分啊! 陈立心中冷笑。 不过,他並未立刻发作。 因为灭掉蒋家这个念头,此刻在他心中,也並非不可接受,甚至……正合他意。 重修河堤,堤口、堰口等关键地段需要大量坚固石材。 若从遥远的相州、吴州採购运输,成本高昂,耗时漫长。 而镜山,本身就是一座石山。 若能从蒋家手中拿下镜山,就近开採石料,成本將大大降低,工期也能大幅缩短。 更何况,他对镜山之下埋藏的秘密,抱有好奇。 当然,即便要对蒋家动手,陈立也绝不会亲自出手,更不会让洛平渊轻易如愿。 借刀杀人,才是上策。 是借高长禾之手?还是利用李三笠的黑市?亦或是……通过七杀会? 陈立心念电转,瞬间闪过数个方案。 正沉吟间,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个丫鬟的声音响起:“老爷,小姐醒了。” 陈立闻言,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他看向洛平渊,语气平淡:“蒋家之事,你儘快擬一个详尽的计划出来,要能让蒋家上下消失,看起来要么像是畏罪潜逃,要么像是遭遇意外。擬好后,报与我知晓。” 洛平渊见陈立鬆口答应,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连忙躬身应道:“是!平渊明白,定会周密筹划。” 陈立挥挥手:“若无他事,你先回镜山吧。离开日久,县衙公务也需处理。” “平渊告退。”洛平渊再次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陈立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 但还是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多想,起身朝內院女儿守月居住的小院走去。 推开房门,便见陈守月已半坐起身,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苍白。 “爹爹!” 见到陈立,陈守月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笑容,便要掀被下床。 “躺著別动。” 陈立上前:“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陈守月乖巧地躺回去,微微蹙眉道:“就是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总感觉乏得很,想睡觉。还有就是……” 她语气带著沮丧:“丹田凝聚的那神识虚影,已经……碎了。其他倒没什么。” 陈立頷首,神识受损,出现昏沉嗜睡的症状,实属正常,只能靠时间慢慢温养恢復,急不得。 至於那神识虚影,碎了也就碎了,待神魂稳固后,重新修炼便是。 他倒还有一个快速恢復的办法,定魂丹。 此丹乃滋养神魂、安定灵台的疗伤圣药。 长子守恆当年在武院,神识虚影被段梦静废去,便靠著服用定魂丹,才快速稳住神魂,重修神识。 但陈立心中又有些犹豫。 定魂丹如今也仅剩两颗。 而守月才刚刚突破灵境一关通脉关不久,距离需要凝聚稳固神识、衝击神堂关,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现在就动用丹药,是否值得? 当然,他之前倒还动过一个念头。 女儿修习的亦是五穀蕴灵诀,与自己同源。 若自己传功助她將修为提升至灵境三关內府关,再让她服下定魂丹,便能助她一举成为神堂宗师。 如此,陈家便能再多一位高端战力,女儿也有了更强的自保之力。 而自己,也能因此再次获得系统的奖励。 然而,这念头很快便被现实浇灭。 陈立无奈地发现,自己低估了传功的难度。 此前他能让秦亦蓉、洛平渊快速恢復修为,靠的是渡予他们海量財气供其炼化吸收。 这本质上只是提供资源。 之所以效果显著,是因为秦、洛二人都曾达到过相应境界,重修起来事半功倍。 即便如此,秦亦蓉恢復到灵境一关后,再想靠財气快速提升,速度也已大减。 而他能让妻子宋瀅、妾室柳芸修为快速提升,倚仗的则是龙凤和鸣御天真功。 此功本是玄妙双修之法,他只是稍加改动,將双修为改为单向採补,才实现了传功效果。 这种法门,涉及肉身与神魂的交融,如何能用在女儿身上? 此路不通,只能作罢。 “那虚影碎了便碎了,待你精神好些,再重新凝聚便是。”陈立温声安慰道。 陈守月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爹,我是怎么被救出来的?” 陈立將事情经过简略说了一遍,但略去了其中许多凶险与算计。 正说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老爷,钱来宝客卿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稟报。” 陈立对女儿道:“你好生休息。” 又嘱咐丫鬟仔细照料,这才起身离开。 来到书房,钱来宝已候在那里,见陈立进来,连忙行礼。 “何事?” 陈立坐下,直接问道。 钱来宝脸上带著一丝兴奋:“家主,刚得到的消息,曹家正在暗中放风,准备出售其在溧水县的三万亩桑田。” 陈立闻言愣住。 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来得突然,去得匆忙,从头至尾,那位据江南月情报所言本应同来的曹家老家主、江州织造局少卿,根本未曾露面。 这让陈立一度怀疑,是否江南月的情报有误。 可现在,从钱来宝的消息来看,这位曹家老家主不仅人在溧阳地界,还跑到了溧水县,准备卖地? 这是哪门子的打算? 陈立只觉满心疑惑,难以理解。 卖地,尤其是大规模出售良田,几乎被视为败家子行径。 曹家当年,借著朝廷改稻为桑的国策,在溧水等地上下其手,甚至疑似暗中纵容溧水叛军搅乱地方,费尽心力、冒著巨大风险,才兼併了十万余亩的土地。 如今,竟要一口气卖出三万亩? 曹家这是疯了? 陈立自然不相信曹家会发疯。 能让那位位高权重的曹家老家主隱匿行踪,亲自跑到这偏僻的溧水县来操作,所图绝对不小。 卖地,恐怕只是表象,背后必然隱藏著更深层的算计。 他想起了之前曹家竞拍清水县孙家那一万五千亩土地时的古怪表现。 曹家拍下,便通过曹文萱接触陈家,急切地想要將土地转手。 那副模样,完全不像是想要土地,反倒像是急於脱手一个烫手山芋。 如今,结合这突如其来的修堤重任,以及曹家此刻在溧水卖地的举动。 修堤,卖地…… 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骤然窜入陈立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群人……该不会是打算…… 毁堤淹田吧?! 一念及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衝头顶,让他的手指都不自觉蜷缩了一下。 若真如此,那许元直和英国公硬塞给他的修堤工程,曹家反常卖地的举动,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 他们或许根本就没打算真的把堤修牢固。 甚至可能在埋下隱患,待到明年或者后年,人为製造一场天灾,让溧水沿岸沦为泽国。 可目的是什么? 为了兼併更多土地? 但曹家自己正在卖地! 淹了別人的田,自己的田不也一样遭殃? 除非……他们卖掉的,本就是他们打算放弃、或者確信会被淹掉的那部分? 日后,可以用更低价的收购土地? 但这也太丧心病狂了! 亦或者,是自己想多了? 曹家或许只是家族资金周转出现巨大亏空,急需现银,不得不忍痛割肉? 陈立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钱来宝主动开口道:“家主,曹家捨得將溧水的土地割出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陈家……要不要出手,买下一些?” 他分析道:“三万亩上好的桑田,据我所知,曹家在溧阳的土地,少有外租,田契、佃户关係都乾净得很,接手便能管理,省心多了。溧水县又紧挨著镜山,日后管理也方便。家主,机不可失啊。” 陈立被他的话拉回现实,深吸一口气。 无论如何,土地是实实在在的资產。 他確实心动。 按下心中猜测,询问道:“曹家要价多少?如何售卖?” 钱来宝忙道:“曹家將这批桑田分作两份出售。一份一万三千亩,作价六十五万两银子;另一份一万七千亩,作价七十六万五千两银子。” 陈立眉头一皱:“这价格……高了。到不了这个数。” 镜山地价不过三十两一亩,而这价格,已然高达五十两了。 钱来宝嘿嘿一笑,解释道:“家主,曹家这是將田上那些成年桑树,都折价算成了青苗费。我私下算过,那些桑树大多正值盛產期,若是咱们自己种桑养蚕,从树苗到成林,至少需要三年时间。折算下来,这个价格,咱们其实不亏。” 陈立皱眉,隨即又问:“曹家放出风声后,都有什么人感兴趣?可有人已经和曹家接触过?” 钱来宝訕訕一笑,道:“这个……我核定消息来源无误后,便立刻赶来稟报家主了。其他细节,还没来得及打听清楚。家主放心,我这就去查!” “速去查清。” 钱来宝领命,却並未离开,又匯报起另一件事:“家主,还有一事。九家绸缎庄,最近一段时日,每个铺子,每日都能卖出接近两百匹丝绸,基本稳定在五十五两到六十两一匹。” 他顿了顿,询问道:“还有不少大商贾,找到咱们,希望能谈大宗买卖,一次性购买三千匹的货。出的价格也算公道,统一给到五十两一匹。家主,您看……咱们要不要放一些货给他们?” 陈立摇头:“不。从即日起,各绸缎庄收紧出货数量,每日售出的丝绸,不得超过五十匹。大宗批发的生意,一概不接。” 他目光微凝,继续道:“另外,之前你跟我提过的,洛平渊委託出手的那一万一千匹丝绸,不能卖。你按四十一两一匹的成本价,將银钱结算给他,钱从陈家帐上支取。那批货,先找个地方封存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 钱来宝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待钱来宝离去,陈立压下纷乱的思绪,起身再次前往女儿的小院,嘱咐守月这段时间静心休养,不可妄动。 而后,又寻来暂住府中的柳宗影,郑重拜託他近期留在溧阳,暗中保护守月安全。 柳宗影没有多问,点头应下。 安排妥当后,陈立不再耽搁,简单收拾,便策马朝著惊雷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406章 附毒 雨丝细密,敲打著青瓦石板。 彭安民披著蓑衣,斗笠压得很低,独自穿过漆黑无人的街巷。 他脚步很快,却不时在小巷岔口停顿,故意绕行,確认身后並无跟踪者,这才闪身进了一间鱼栏铺面。 刚掩上门,一股极其浓郁的肉汤气味便从后院直扑而来。 彭安民卸下湿淥淥的蓑衣斗笠,转进后院。 后院厨房里,柴火正旺。 白三、包打听,还有花无心三人正坐在火塘边。 一口大铁锅架在火塘上,锅盖边沿“咕嚕咕嚕”地冒著白汽,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锅中传出。 “老彭,你回来了?” 白三听到动静,回头招呼:“快来快来,就等你了。花爷今日亲自下厨,奶奶的,这味道香得老子魂都快没了!” 彭安民走近。 白三麻利地拿起一只陶碗,掀开锅盖,一股更加浓郁的热气混著肉香蒸腾而起。 他舀起满满一碗,汤汁浓白,里面沉著几大块鸡肉、腊肉,还有些白色的片状物,看著像是药材。 “你刚从外头淋雨回来,湿气重,先喝碗汤驱驱寒,尝尝咸淡。” 白三將碗递过来,包打听也適时递上一双筷子。 “好。” 彭安民也不客气,接过碗筷。 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他食指大动。 他先小心喝了口汤,滚烫的汤汁入口,一股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鲜得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又夹起一块鸡肉,燉得酥烂入味,腊肉咸香有嚼劲,那白色片状物口感粉糯,带著一种微苦回甘。 三下五除二,便將一大碗连汤带肉吃得乾乾净净,额角甚至冒出了细汗,浑身暖洋洋的。 “舒坦!” 彭安民放下碗,却见白三和包打听正眼巴巴地望著自己。 花无心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捡起一根柴火,添进火塘里。 “你们怎么不吃?看著我作甚?” 彭安民有些纳闷。 白三乾咳一声,脸上的笑容有点不自然,试探著问道:“老彭,你没事吧?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比方说……舌头有点发麻,或者身子有点飘?” 能有什么问题?彭安民被问得莫名其妙,旋即反应过来,脸色微变:“这东西……有毒?” 他下意识地內视己身,气血通畅,並无异样。 白三乾笑两声,眼神飘向花无心:“花爷说没毒,那应该……就没毒吧?” 彭安民的目光立刻转向花无心,带著一丝紧张询问:“花堂主,这是……?” 花无心语气漠然:“附子腊肉烀鸡。云州山民惯吃的法子。祛湿除痹,大补元气。” “附子?” 彭安民一愣,隨即脸色发黑。 那不是乌头吗?这可是剧毒之物! 难怪白三和包打听不敢先动筷子,合著这是拿自己试毒呢! 他急忙再次凝神內视,仔细探查经脉臟腑。 然而,一番检查下来,非但没有任何中毒跡象,反而感觉体內因连日阴雨积累的湿寒之气正在缓缓消散。 不由得惊讶地看向花无心:“这……真的无毒?” 花无心言语依旧冷淡:“附子大毒,久煎可解。这锅汤,文武火交替,已熬足了四个时辰,毒性尽去,反成温补良药。我与他二人说了数遍,他们胆小,不信罢了。” 白三脸上掛不住,连忙打圆场,嘿嘿笑道:“瞧花爷说的,咱们哪敢不信您?这不是怕火候万一差了点嘛!老包,还愣著干嘛,开吃开吃!” 说著,他手脚麻利地又找来三副碗筷,给包打听、花无心和自己各盛了满满一大碗,也给彭安民重新添上。 四人围坐火塘边,大快朵颐。 花无心吃得很少,动作慢条斯理,每吃两口,便会拿起手边一个酒葫芦,抿上一口烈酒。 很快,一大锅连肉带汤被四人分食殆尽。 白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又就著花无心的酒葫芦倒了半碗酒,一饮而尽,咂咂嘴嘆道:“鲜!真他娘的鲜!老子走南闯北半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得劲的东西!” 包打听也眯著眼,摸著下巴上几根稀疏的山羊鬍,老脸上儘是回味:“没想到这云州边陲之地,竟有如此奇妙的吃法。化剧毒为至味,此等手段,不比那些炮製海味山珍的大厨差!” 三人又夸了几句花无心的手艺。 话题这才转到正事上。 白三抹了抹嘴,看向彭安民:“老彭,今天外面情况如何?” 彭安民放下碗,皱眉道:“不太妙。天剑派的弟子越来越多了,光是今日我在城西和码头附近看到的,怕就不下百人,而且都在四处盘查询问。看这架势,若是真衝著咱们来的,咱们在这鱼栏里,恐怕藏不了多久。” 包打听脸上露出忧色,捻著鬍鬚道:“爷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依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既然天剑派主力都扑到这边来了,江口县那边必然空虚。咱们不如先退回江口暂避风头?” 彭安民摇头道:“难。我留意了,几处出城的官道要口,还有水路码头,都有天剑派的人守著。咱们三个现在出去,目標太明显,很容易被盯上。” “怕个鸟蛋!” 白三轻哼一声:“惊雷县城里上万户人家,他天剑派就百十来个人,还能挨家挨户搜不成?咱们小心些,儘量別露头,再撑个十天半个月,爷肯定就到了。” 说著,他忍不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股强烈的困意毫无徵兆地袭来。 这哈欠仿佛会传染,包打听紧接著也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彭安民也觉得一股沉沉的倦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头脑有些发晕。 强撑著困意,想起一事,他开口道:“对了,今天有个半大孩子,在街角塞给我一张字条,上面写著联繫幽冥船五个字,没有落款。我猜……可能是那位李帮主传来的消息。” 包打听眼睛一亮,困意都驱散了些:“对啊!咱们可以去幽冥船黑市。让李帮主想办法送咱们回去,上了船,天剑派人再多,也没那本事封锁。” 白三想了想,觉得这確实是个可行的退路,点头道:“那就先这么定下,回江口等爷来了再做计较。不行了……困死老子了,先去睡了。” 他站起身,脚步都有些虚浮。 饭饱酒足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浓重困意,彭安民也觉支撑不住,三人便各自散去,回到房间休息。 火塘边,只剩下花无心一人。 他静静坐著,听著隔壁房间陆续传来轻微的鼾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估摸著三人已睡熟,花无心才缓缓起身。 走到门边,披上那件蓑衣,戴上斗笠,悄无声息地推门,融入了外面的雨夜之中。 然而,就在他出门后不久,本已躺在硬板床上“熟睡”的白三,驀然睁开了双眼,眼中毫无睡意,一片清明。 他迅速翻身下床,轻轻拍醒了隔壁的包打听,又走到彭安民床边,用力推了推他。 彭安民睡得正沉,被推醒时还有些迷糊。 白三不由分说,从怀中摸出一颗黄豆大小、气味刺鼻辛辣的黑色药丸,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强烈的臭味和苦味在口中炸开,彭安民瞬间被激得彻底清醒,差点呕出来。 他瞪大眼睛看向白三和包打听,两人都已穿戴整齐,神色警惕。 “我……中毒了?” 彭安民立刻反应过来,只觉得头脑虽然清醒了,但一阵阵隱痛传来,四肢也有些莫名的酸软。 白三冷笑一声,低声道:“不是毒,离魂散罢了,让人昏睡不醒的东西。这点下三滥的伎俩,爷当年在江湖上坑蒙……咳,行走江湖时,早就玩腻了。这位花堂主,班门弄斧了。” 彭安民面色骤变:“他为何要这么做?” “只怕问题不小。” 白三脸色阴沉:“难怪爷当初要封禁他的神识修为。否则,以他全盛时的本事,咱们三个加一块儿都不够看。不过现在嘛……” 他眼中寒光一闪:“跟上去,看他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披上各自的蓑衣斗笠,悄声出了鱼栏铺门。 雨势未减,街上空无一人。 白三立於巷口,闭目凝神,散开灵识细细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低声道:“往西边去了,还没走远。跟上。” 三人当即在湿滑的巷道中快速穿行,追踪而去。 然而,越追,三人越觉得不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手脚有些发麻,血脉不通。 很快,这麻木感开始蔓延,皮肤表面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酥麻感。 更糟糕的是,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沉,视线模糊,眼前一些荒诞离奇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不好!” 白三咬牙,试图运转內气压制,但內力甫一调动,便在经脉中乱窜,眼前的幻象也更加可怖。他一个踉蹌,扶住湿冷的墙壁,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不由得又惊又怒。 三人停下脚步。 巷口,一道身影缓缓出现。 正是花无心。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追来的三人,眼神冰冷。 “你……还下了別的药?!” 白三浑身发抖,咬牙切齿,万万没想到自己已经够小心了,竟还会翻船。 一旁,修为最弱的包打听早已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彭安民修为最高,尚能勉强站立,但也是脸色惨白,额头青筋暴起。 他盯著花无心,艰难地问道:“花堂主,为何……要这么做?” 花无心的冷笑清晰起来,在雨夜中显得格外阴森。 “我可没有给你们下別的药。” 他声音带著一丝嘲讽:“只是忘了告诉你们,附子烀鸡,食后六个时辰內,忌碰冷水,尤其忌淋雨受寒。你们若乖乖在房中睡觉,暖炕温被,自然无事。偏偏要追出来淋这场雨……那就怪不得我了。” “动手!擒下他!” 白三强提最后一口內气,想要扑上去,趁还有意识,將他擒下。 然而,他刚一动,眼前幻象扭曲,连人都看不清楚,竟对著空无一物的墙壁狠狠一拳捣出。 彭安民也试图出手,但根本无从锁定。 花无心冷眼看著两人如同醉酒般在原地对著空气胡乱出手,冷笑一声,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 雨夜中,白三和彭安民两人先后一个踉蹌,栽倒在冰冷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花无心离开的剎那,巷子另一端,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那人先是望了一眼花无心离去的方向。 隨后,走到昏迷的三人身边,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颗丹丸,分別餵入白三、包打听和彭安民口中。 提起三人,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雨夜。 雨,依旧淅淅沥沥,冲刷著巷中的一切。 第407章 搜查 惊雷县。 天剑派將鸿运客栈包下,作为临时驻地。 时已入夜。 大堂里,天剑弟子或擦拭长剑,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为子时开始的换防、巡查做准备。 二楼一间宽敞的上房內,灯火通明。 天剑派高层,尽数在此。 剑五江不语、剑七叶孤鸿两位太上长老端坐主塌之上,面色严肃。 下首则坐著三位长老,剑忧、剑惧,以及从隱皇堡赶来的剑痴。 “太上,今日排查了城西三处坊市,共计一千三百余户。並未发现花无心等人的踪跡。” “不过,倒也不是全无收穫。盘查过程中,顺手揪出了十三名潜伏在惊雷县的江洋大盗。已交由惊雷县令,移送靖武司查办……其中一人,颇为特殊。 此人绰號鬼手叟,在江南多地流窜作案已逾二十年,专事拐卖童男童女,手段隱秘,行踪诡譎。 江湖传闻,寧王府那位失踪的小郡主,极有可能便是遭了此人的毒手,至今下落不明。弟子已將此獠单独扣押在客栈柴房,严加看管。” 江不语与叶孤鸿听著匯报,眉头始终未曾舒展。 对於那十三名江洋大盗,他们毫无兴趣,江湖败类,隨手清理便是。 但听到“鬼手叟”和“寧王府”时。 “寧王府的小郡主?” 一直闭目养神的江不语缓缓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精光。 “是。寧王为此事曾大发雷霆,悬赏万金,江湖上亦有许多人搜寻,皆无所获。若能將其押送至寧王府……” 剑忧没把话说完,但意思不言自明。 江不语略一沉吟,道:“一个老鼠,不值一提。不过,寧王府的人情,倒也不算无用。剑惧,此人你看管好,待此间事了,將其送至寧王府,这个人情,寧王不得不承。对我天剑派日后行事,或有裨益。” “是。”剑惧应下。 匯报完毕,房间內一时陷入沉默。 叶孤鸿沉声问道:“县城之中,还剩多少坊市未曾排查?” 剑忧答道:“惊雷县城共计十七坊,已查十二坊,尚余五坊。若按今日进度,加派人手,两日之內,应可全部排查完毕。” “两日……” 叶孤鸿眉头皱了一下。 剑忧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两位太上长老,恕弟子直言。我等在惊雷县已大索五日,几乎惊动了所有人。若那花无心等人真在城中,断无可能毫无察觉。依属下看……他们极有可能,早已不在了。” “哼!” 一声冷哼如冰锥刺入耳膜,剑忧立刻低下头。 叶孤鸿目光如电扫过:“还未搜完,急什么?自乱阵脚!” “是……是属下妄言了。” 剑忧额角渗出细汗。 剑痴抬起头:“两位太上,新安县那边,是否按原计划进行?” 叶孤鸿看向江不语。 江不语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动,似在思索,片刻后道:“明日开始,剑忧、剑惧,你二人將搜寻重点,放在幽冥船据点的庆丰茶楼一带。动作要大,发生些衝突,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剑忧、剑惧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弟子领命!” …… 从靠山石壁小世界离开后,剑五江不语和剑七叶孤鸿直奔江口,並让坐镇隱皇堡的剑痴协助寻觅幽冥船黑市的踪跡。 剑痴两年前曾参与剿杀幽冥船的行动,甚至登上过幽冥船,对其相对熟悉。 但,今时不同往日。 如今掌控幽冥船黑市的李三笠,早已將昔日的接引方式改头换面,规矩森严,戒备升级。 即便是剑痴,一时也难以找到入手之处。 他们只知道江口县有一处幽冥船的据点,负责发放前往幽冥船的令牌。 但据点之中並无核心帮眾,只有几名经过特殊训练的外围人员。 这些人只负责核对暗语、发放令牌,並告知接引的时间和地点,每隔两日就会轮换。 更棘手的是,这些外围人员早已將天剑派重要人物的画像特徵记得滚瓜烂熟。 只要是天剑派弟子前去,立刻会被特殊对待。 对方要么装聋做哑,一问三不知。 要么胡搅蛮缠,根本不接茬,更別提发放令牌了。 软的不行,只能来硬的。 江不语与叶孤鸿无奈出手,以神识之术剑心通明,获得了令牌,以及接人的时间地点。 但天剑派的神识秘术剑心通明,与陈立的黄粱一梦完全不同,剑心通明其核心在於“鉴真”。 两位太上长老出手,虽说能以强横元神之力令其心神失守,使其如实回答,难以撒谎。 但並不能另其记忆错乱,受术者清醒后,会对被审问的过程记忆犹新。 为避免消息走漏,两位太上长老只能令那名负责人陷入深度昏睡。 在他们看来,只要拿到令牌,混上接引的船只,顺藤摸瓜找到幽冥船,以他们二人的实力,足以横扫黑市,揪出幕后之人。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幽冥船,或者说是李三笠的狡猾与谨慎。 这种强行逼问的手段,李三笠早有预案。 负责外围警戒和联络的人员,很快发现据点负责人莫名昏睡不醒,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唤醒。 他们立刻意识到出了问题,毫不犹豫地启动了应急方案……取消当晚江口的接引安排。 於是,当天夜里,江不语、叶孤鸿带著精心挑选、偽装成客人的天剑派精锐弟子,在江边冷风里苦等了整整一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惊怒交加的天剑派眾人折返据点,却发现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煮熟的鸭子飞了,还被人当猴耍了一通。 两位太上长老气得几乎要拔剑砍人。 他们武功卓绝,剑术通神,但面对这等市井底层摸爬滚打锤炼出来的、滑不溜手的应对手段,竟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感。 自恃身份,又不能真的对那些不知情的底层线人大开杀戒。 江口的线索彻底断了。 无奈之下,天剑派只得另寻他法。 抓了几名当日同样拿到令牌、准备前往幽冥船的熟客。 经过一番审问,终於大致摸清了幽冥船在临江郡几个县的接引据点的分布。 令他们惊讶的是,这些据点几乎都集中在临江郡下属各县。 这让他们不难推断,幽冥船黑市的主要交易活动范围,就在临江郡。 而根据那些上过船的客人描述,幽冥船长期停留在宽阔的水域中央,极少靠岸。 结合地理位置,不难猜出,幽冥船的藏身之处,就在惊雷泽! 不过,猜到在惊雷泽,与找到幽冥船,完全是两回事。 惊雷泽连接大江,水域面积广阔,芦苇丛生,岛屿星罗棋布,气候多变,常年雾气繚绕。 莫说一艘刻意隱藏的船,便是一支小船队钻进去,也如泥牛入海。 盲目搜寻,无异於大海捞针。 於是,两位太上长老当机立断,带著剑痴及弟子,转道惊雷县。 至於隱皇堡黑市,已然没什么生意,暂时关闭也无妨。 来到惊雷县,与在此搜寻花无心的剑忧、剑惧匯合。 鑑於江口的教训,天剑派没有立刻再去寻幽冥船据点,而是將重心放回了寻找花无心身上。 按照风隨云交代的联络方式,在土地庙等处留下了七杀会的暗记。 但整整两天过去,毫无回应。 仿佛石沉大海。 正面搜寻受阻,暗中联络无效,天剑派感到了棘手。 当然,他们也並非没有后手。 惊雷县不如州郡繁华,但也有五六万人口,上万户人家。 仅凭天剑派这百余名弟子,想找出几个人,確实困难。 不过,他们有官面上的力量可以借用。 天剑派直接找到了惊雷县令。 作为江州境內声名赫赫的一流宗门,虽无朝廷正式公文,但惊雷县令又岂敢不给面子。 当即派出大批衙役,配合天剑派弟子,以“缉拿江洋大盗、排查可疑人口”为名,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登记。 天剑派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闹出偌大动静,消息必然传开。 如果花无心並未背叛,得知如此大张旗鼓寻他,很可能会主动现身联繫。 即便花无心已叛,只要他还在城內,在这种近乎刮地皮式的搜查下,暴露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 时间站在他们这边。 再者,这般大索全城,本身就是打草惊蛇。 那些藏在暗处、自身有鬼的人,可能会因此惊慌,试图逃离。一旦有人异动,反而可能露出马脚,带来意外收穫。 而更深一层,也是江不语和叶孤鸿的用意。 將天剑派的所有人,都明明白白地展示在惊雷县这一亩三分地上,闹得鸡飞狗跳,人尽皆知。 如此一来,幽冥船在其他县的据点,就会放鬆警惕,认为天剑派已在这里。 吸取了江口的教训,天剑派不再派自家弟子去硬碰幽冥船严密的防御体系。 他们早已物色好了线人,只等拿到幽冥船的令牌,到了接引地点,再由江不语与叶孤鸿亲自出手,锁定接引船只,便能悄无声息地尾隨而上。 这一次,他们打算直捣黄龙。 “咚、咚、咚。”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房內五人,几乎是同时抬眼,目光射向门口。 这个时辰,寻常弟子绝不会来打扰。 剑忧皱眉,看向两位太上长老。 江不语微微頷首。 “何事?” 他走到门边,沉声询问。 第408章 查探 门外传来一名弟子压低的声音:“启稟太上、长老,门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是花无心。” 话音落下的剎那,房间里五人的眼神同时变了。 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瞳孔骤缩。 江不语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一颤。 叶孤鸿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剑意,在剎那间凝实了一瞬。 五天。 他们在惊雷县找了整整五天,几乎已经不抱希望的人,竟在这雨夜主动上门。 叶孤鸿冷冷开口道:“剑忧,你见过他,去確认身份,带他上来。” “是。” 剑忧心中也是一凛,当即领命,拉开房门,对那名弟子低声吩咐几句,隨即下楼。 客栈大堂里,烛火昏黄。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腰间斜斜挎著一柄长剑,剑鞘班驳,布满暗红锈跡。 蓑衣上雨水淋漓,脚下积了一小滩水渍。 四名天剑派弟子按剑而立,將他围在中央。 来人,自然就是花无心。 数日前,天剑派在惊雷县城內大张旗鼓地搜查,闹得满城风雨时,他就有心前来接触。 只是他被包打听和白三看得死死的,一身修为全部被陈立封住,身上仅剩下一些普通毒药,也被白三和包打听收走。 別说单独出门,就是想要动手,也根本找不到机会。 这才逼得他不得不兵行险著,利用附子之毒设计摆脱。 跟著剑忧踏入房间的剎那,花无心目光迅速扫过室內。 两位老者,虽未刻意散发气势,但仅仅是坐在那里,便如同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两名宗师气息的强者,恭敬地侍立在下首两侧。 花无心眼中异色一闪而过,心中却是暗喜。 连宗师都只能站立一旁,这两人的身份与实力,不言而喻。 他本以为天剑派此番前来追查的,至多不过是几位长老。 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两位太上长老。 天剑派高层亲至,这般阵容,足以对付那人了。 看来,自己此番冒险下注,眼光和判断並未出错。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上前几步,抱拳道:“花无心,见过两位前辈。” 话音未落,上方陡然传来一声冷哼。 是叶孤鸿。 一股浩瀚如海、凌厉如剑的恐怖威压,狠狠压在花无心身上。 威压之中,蕴含著纯粹的剑意与杀伐之气,冰冷刺骨,直透神魂。 花无心只觉得呼吸一窒,周身骨骼仿佛都在咯吱作响,血液几乎要冻结。 头顶仿佛悬著一柄无形的利剑,剑尖直指天灵,森寒的杀意刺激得他头皮发麻,似乎隨时都会落下,將他斩得神魂俱灭。 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五臟六腑都在那恐怖的威压下颤抖,喉头一甜,鲜血顺著嘴角溢出。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咦”。 旋即,那笼罩全身、令人绝望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花无心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著,挣扎著撑起身体,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鲜血,这才艰难地站起来。 剑忧已经掩上门,回到江不语身侧,淡淡开口:“这二位便是我天剑派太上长老。花兄最好给我等一个解释,昔日之约,为何违背。” 花无心抿了抿乾裂的嘴唇:“並非花某有意违背誓约,而是那人疑心过重。在下未能取得其信任,反被其封住修为,因此爽约。两位前辈若是不信,自可检查。” 叶孤鸿盯著他,眼神如刀:“他,在哪?” “已不在惊雷。” 花无心摇头:“离开惊雷县將近二十日,此刻在哪,我也不知。” “他是谁?” “不知。” “嗯?”叶孤鸿眼神一厉。 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再度降临,虽然比刚才稍弱,却依旧让花无心气血翻腾,呼吸困难。 “晚辈……確实不知。所言句句属实。” 花无心咬牙强撑,急声道:“只知其姓陈,具体一概不知。不过,两位前辈若想知道,只需將其几名手下抓来审问,必能知晓。” 威压散去。 “何处?” 叶孤鸿目光如刀,冷冷逼视。 “晚辈修为被封,根本无力带他们前来。” 花无心喘著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是前辈能替晚辈解开封禁,晚辈立刻就將他们带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呵……” 叶孤鸿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眼神却越发冰冷:“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跟我讲条件了。” 声音平淡,却让花无心头皮发麻。 他只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意锁定自己,仿佛下一瞬就会身首异处。 房间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许久,叶孤鸿才再次开口:“不过,念在你主动前来……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多谢前辈开恩。” 花无心鬆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 “你且上前。” 叶孤鸿淡淡道。 “是。”花无心依言上前,伸出右手手腕。 叶孤鸿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一缕带著凛冽剑意的元炁渡入。 顺著经脉游走,叶孤鸿眉头一皱,轻咦一声,看向江不语。 江不语睁开眼,伸出手,搭在花无心的左腕上。 两道元炁同时涌入,一路势如破竹。 花无心体內被陈立封住的穴窍经脉,在这两股强横元炁的衝击下,一一贯通。 不过半盏茶功夫,封禁尽去。 花无心浑身一震,只觉久违的、畅通无阻的內气瞬间回归,在经脉中重新流转。 “截脉断魂指?” 叶孤鸿收回手指,看向江不语。 “像。” 江不语眉头轻皱,目光在花无心身上扫过:“你的神魂,也被封了?” 花无心强压住激动,躬身道:“是的,还请前辈帮忙解开。” “我们解不开。”江不语冷笑一声。 花无心脸上刚升起的喜色瞬间僵住,眼神一变。 江不语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掌门能解。用心做事,自会帮你解开。” “……是。” 花无心低下头,將眼中情绪掩藏了起来。 叶孤鸿眉头皱得更紧:“柳家的人?” “此功早已失传,即便柳家亦不知晓,恐怕不是。”江不语摇头:“不过,应该与其脱不开关係。” 他目光重新落在花无心身上:“带路,去找那人的手下。” 花无心答应,转身率先走出了房间。 叶孤鸿与江不语无声站起,剑痴与剑忧亦紧隨其后。 剑惧则被江不语一个眼神示意,留在了房中坐镇。 五人迅速穿过寂静的街巷,很快,来到了目的地。 但,漆黑的巷子里,除了淅淅沥沥的秋雨,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地上几处浅浅的积水,空荡荡,静悄悄。 空无一人。 花无心失声:“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们明明就倒在这里。中了附子之毒,又淋了冷雨,灵台幻生,绝无可能离开!” 他此刻简直难以置信。 三个人,中毒昏迷,倒在冰冷潮湿的巷子里,而自己离去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怎么可能会莫名其妙消失。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人不见了!三个大活人,在他离开后这短短时间內,如同人间蒸发! 是谁?是谁带走了他们? 这阴冷无人的雨夜,谁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后悔了,后悔当时没有將三人拖到鸿运客栈。 如今线索断了,他在天剑派眼中的价值,只怕要大打折扣。 叶孤鸿的目光扫过四周,神识铺开,仔细探查。 然而,夜雨早已將一切冲刷得乾乾净净。 江不语漠然追问:“你们之前藏身何处?带路。” 花无心回过神来,不敢怠慢:“就在前面不远,一处鱼栏铺子。” 他急忙带著四人回到了藏身的铺子。 剑忧抢先一步,无声地推开门,身形一闪而入,长剑已然半出鞘。 剑痴紧隨其后。 花无心跟著进去,铺內与他们离开时並无二致。 他急忙转进后院,冲入棲身的房间。 油灯兀自燃著,火苗不安地跳跃。 房间里,被褥凌乱,空无一人。 行李杂物还在,甚至床上被褥还保持著有人睡过的皱褶,但人却如同蒸发了一般。 花无心面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与恐惧。 难道……一直有人在暗中监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会是谁?是那个姓陈的? 还是……幽冥船的人? 叶孤鸿望著失魂落魄、明显慌乱的花无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可还知道,如何能找到他们?” 感受到那毫不掩饰的杀机,花无心浑身一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索:“今天彭安民回来时曾说,有人递话,让他们儘快去幽冥船。对方很有可能被幽冥船接走了。只要我们能找到幽冥船,应该就能寻到他们。” “废物!” 叶孤鸿不满地发出一声冷哼:“既如此,我等何须在此与你浪费时间?”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凌厉,似乎下一刻就要出手將其格杀。 花无心连忙道:“等等!两位前辈,我知道怎么去幽冥船。” “不用你说。”叶孤鸿冷笑。 他们早已摸清了惊雷县幽冥船接引点就在庆丰茶楼,但问题是,天剑派的人根本混不进去。 “不!我的意思是,我能带几位前辈一同前往。” 花无心连忙道:“幽冥船背后的那位李帮主,之前给了彭安民他们一块令牌。那块令牌……此刻就在我身上!”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块黑色小牌:“只要持有此令牌,到了接引点,他们不会过多盘查。我可以作为引路人,带几位前辈一同登船。” 叶孤鸿眼睛一眯,目光死死盯住花无心手中的令牌。 片刻后,他看向江不语。 江不语的目光缓缓:“剑痴,带他回客栈休息,好生看管。明日,便带他去庆丰茶楼。按计划行事。” “是。” 剑痴拱手领命。 花无心明显鬆了一口气,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乖乖跟著剑痴二人离开。 雨下得更密了些,哗哗作响。 待三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夜中,渔栏铺子中,只剩下叶孤鸿与江不语二人。 “江师兄?” 叶孤鸿奇怪。 江不语没有回答,元神再次细细扫了一遍。 一无所获。 片刻之后,他收回神识,沉吟道:“封住花无心经脉穴窍的,是极为精纯的元炁。对方修为,可能不弱於你我。” 叶孤鸿眉头紧锁,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更重要的是……” 江不语眼中闪过深思之色:“我们对这姓陈的,一无所知。若这一切……是陷阱,敌暗我明,风险难测。” 叶孤鸿神色凝重起来:“师兄的意思是……花无心可能是饵?幽冥船是陷阱?” “未必,但不可不防。” 江不语摇头:“我想不通这花无心为何要投靠我们。他神魂被封,剑心通明破不开其神识禁制,无法判断所言真假,不可不防。若这是计,贸然前往,终归不妥。” 叶孤鸿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依师兄之见,该如何?”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江不语望著窗外连绵的雨幕:“让剑忧等人在惊雷继续闹出动静,拖延时日。你我,从新安潜入查探,如何?”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叶孤鸿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頷首:“此法,倒也妥当。” 第409章 谋局 惊雷泽深处,水汽氤氳。 一条楼船静静泊在一片开阔的芦苇盪边缘,船身与夜色融为一体。 二楼装饰颇为雅致、铺著柔软地毯的舱室內。 “要死了!要死了!” 沉睡中的白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剧烈抽搐,猛地从床铺上弹坐起来,双眼却依旧紧闭,额头上冷汗涔涔,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他这番动静极大,將睡在旁边床铺上的包打听和彭安民也惊得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坐起身。 “老白!你他娘的鬼叫什么?!发什么疯!” 包打听揉著惺松睡眼,看清是白三后,没好气地一脚踹了过去。 被包打听一脚踹中,白三浑身一抖,这才从梦魘中挣脱,睁开双眼,眼神里充满了茫然与惊悸。 环顾四周,看著宽敞、温暖的舱室,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乾净柔软的崭新寢衣,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这是哪儿?咱不是中毒倒在巷子里了吗?” 白三挠著头,一脸难以置信。 包打听和彭安民也彻底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他们最后的记忆,是追著花无心出门,在雨夜巷中浑身麻痹、幻象丛生,最终不省人事。 按理说,即便不被毒死冻死,此刻也该躺在冰冷潮湿的街巷里,或者被行人衙役发现。 可现在,竟然躺在温暖舒適的床铺上,湿透的衣物也被换下烘烤? 发生了什么? 三人面面相覷。 一骨碌爬下床,也顾不上穿鞋,赤脚衝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窗外无边无际的芦苇盪,以及一望无际的水面。 微腥的水汽和芦苇特有的清香混合著飘入鼻端。 脚下传来船只隨波轻摇的微弱晃动感。 “我们怎会在船上?” 彭安民惊疑不定。 “是鼉龙帮的船?!” 白三对这股气息更熟悉些,惊讶不已。 正惊疑不定地交换著眼神,舱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人心头同时一紧,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三定了定神,沉声道:“进来。” 舱门被推开,一位身穿靛蓝色劲装、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进来。 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抱拳道:“三位醒了?帮主有请。” “河堂堂主?” 白三和包打听都认出了此人,正是鼉龙帮江河溪涧四堂之一的河堂堂主。 “是李帮主救了我等?” 包打听试探著问。 河堂堂主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心中惊讶更甚,连忙穿好已经烘得半乾的衣物,走出舱房。 穿过舱门和廊道,来到船楼更高处一间更为宽敞、布置也更为考究的舱室。 推开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垂手而立的鼉龙帮帮主李三笠。 而舱室主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上,端坐著一人,正悠閒品茗。 不是陈立又是谁? “爷!” 白三和包打听见到陈立,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彭安民也鬆了口气,上前拜见。 出手救下白三三人的,自然便是陈立。 他从溧阳郡城离开后,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惊雷县而来。 但还未入城,便在官道上发现了巡视的天剑派弟子。 入城后,更是见到天剑派与衙役联合,在城中各处盘查。 这让他心生警觉,担心白三等人是否出事,因此没有贸然前往鱼栏铺子。 在县城內暗中观察了一圈,先设法与李三笠取得了联繫。 確认白三等人暂时安全后,本打算让他们前来匯合。 但县城內人多眼杂,他不確定鱼栏是否已被监视,这才让一名小童前去递话。 自己则在暗中观察。 也正因如此,他恰好撞见了花无心下毒、白三等人追出、最终中毒倒地的全过程。 在花无心离去后出手,將昏迷的三人带离,由李三笠接应,转移到了这幽冥船上。 至於他们所中的附子之毒,附子经长时间熬煮后,毒性本就微弱。 陈立手中的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亦有化解寻常毒药之效,给他们服用,虽有些浪费,但解这附子之毒绰绰有余。 三人服下后,毒性自然消散。 不等陈立发问,白三和包打听便七嘴八舌地將花无心如何用附子腊肉烀鸡下毒等经过,飞快地讲述了一遍。 说完,白三犹自愤愤不平,咬牙切齿道:“爷!花无心这人面兽心的傢伙,我等对他已是仁至义尽了,他居然还下毒。 下一次毒也就算了,居然还搞后手,下第二次!其心实在可诛。我看,他多半早就与天剑派有所勾结。爷,你可千万不能饶过他!” 包打听也在一旁附和,满脸懊恼与后怕。 陈立静静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自不必他们说。 对於花无心叛变,他亦早有心理准备。 当初花无心从靠山石壁小世界归来后,异常表现他就已心生警惕。 之所以封禁其修为神识,就是为以防万一。 在他看来,两个灵境加上一个气境圆满,尤其是白三和包打听这等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看守一个修为被封之人,应当不难。 只是万万没想到,花无心在如此劣势下,竟还能撂倒这三人。 自己还真小覷了这些能在七杀会混出名堂的傢伙的智慧与狠辣。 这时,一旁的李三笠也小心翼翼地开口补充道:“家主,还有一个情况。天剑派的人,最近也在四处打探幽冥船,来势汹汹,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设下埋伏,將他们引入泽中,一网打尽?”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显然对天剑派也颇为恼火。 陈立瞥了一眼李三笠。 这傢伙,还有白三他们,真当自己神通广大,横压一州无敌手了? 天剑派,传承数百年的江湖一流大派,在江州地界,更是毫无爭议的执牛耳者。 论势力之根深蒂固,底蕴之雄厚,恐怕连江州官府都要让其三分。 陈立不清楚天剑派的实力,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一个能屹立数百年而不倒的庞大宗门,怎么可能没有几个老不死坐镇? 武者破入灵境,寿元便能突破凡人极限,可达一百五十年。 隨著境界提升,寿元还会进一步增长。 陈立自己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如今的寿元,即便不算系统奖励的那六十年,也已接近两百年之数。 这还是他在未曾专门修炼延寿功法的情况下。 对於那些灵境巔峰、甚至触摸到法境门槛的强者拥有两三百年寿元,他一点也不会惊讶。 天剑派这数百年的积累,即便没有法境强者坐镇,冒出数位乃至十数位归元关以上大宗师强者,也在情理之中。 此次前来惊雷县的,到底有哪些人?实力如何?是否还有更厉害的人物隱在幕后? 他一无所知,又岂能轻举妄动? 当即摇头:“敌我情况不明,实力未辨,不宜贸然出击。既然被他们盯上了,暂时避开锋芒便是。黑市关停十天半个月,跟他们耗著。他们找不到船,自然也就无可奈何。” 李三笠脸上露出苦笑:“回稟家主,这事……只怕没那么容易。黑市里的那些商人,个个都是逐利而来的亡命徒。除非天剑派真的打上门,闹出乱子,他们为了保命会暂时听从安排。 否则,仅仅因为可能有风险,就要关停十天半个月,非得闹翻天不可。少开一天市,他们就少赚一天。一两天或许还能压得住,十天半月……肯定要出乱子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更何况,这幽冥船黑市,也非我一人说了算。另外那三位……恐怕也不会同意。” 陈立自然知道李三笠口中的那三位,指的是最初创建幽冥船黑市的三位元老。 李三笠早先向他匯报过,这三人虽然因他的手段和能力日渐信服,將大部分事务交给他打理,但並非完全放心,始终留有一手。 幽冥船第五层上那位常年坐镇的陌生宗师,就是这三位请来的,名为镇场,实为牵制李三笠。 不过,陈立对此並不在意:“既然现在你说了不算,那就想办法,让你说了算,不就行了?” 李三笠愕然:“家主的意思是……对他们动手?” 但隨即他又皱起眉头,劝诫道:“家主,那三位经营黑市多年,与二楼之上的诸多豪商关係盘根错节,人脉资源都握在他们手中。若贸然动手,只怕会適得其反,引起黑市动盪,甚至让那些商人离心离德。” “谁说我要对他们动手了?” 陈立淡淡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若他们不肯配合,执意要开门迎客……那顺势而为,借一下天剑派清理一下,也未尝不可。” 李三笠似乎明白了什么:“家主的意思是?” 陈立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微微闔目,陷入了沉思。 他此行前来惊雷县,最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武道真意图。 毕竟,无论是拋出靠山石壁小世界的线索,还是策划阿芙蓉之事,主要目的都是为了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將水搅浑,让自己和陈家从风暴中心暂时摘出来。 从结果看,计划算是成功了。 靠山石壁小世界引发的波澜,显然超出了他最初的预计。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英国公和许元直匆匆离去,显见心思已被靠山石壁小世界吸引。 而修堤的重任落在陈家,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道护身符,在堤坝修好前,朝廷大概率不会轻举妄动。 这给了陈家宝贵的喘息之机。 因此,非到万不得已,陈立並不愿再主动掀起波澜,捲入与天剑派正面衝突的是非之中。 不过,他也很清楚,即便自己有心退,也退不到哪里去。 世事纷纷一局棋,输贏未定两爭持。 想退,哪有那么容易。 沉默良久,陈立看向包打听:“交代你办的事,如何了?” 包打听稟报:“回爷的话,那傢伙,答应换了。但狮子大开口,除了您之前许诺神识之宝外,还非要再加一件能滋养或修復神识的丹药,或者天材地宝,才肯交换。” “他倒是贪得无厌。” 陈立哼了一声。 真意图固然珍贵,但他绝不信对方能拿出完全无主、无人追究的真意图。 这种东西,拿到手藏著掖著还行,一旦敢公开使用其武道真意,必然招致原主势力无穷无尽的追杀。 因此,其实际价值要大打折扣。 陈立索要真意图,主要目的是为了点化自己第二元神的灵性。 至於其中蕴含的武道真意,不使用也並无妨碍。 “可知对方底细?” 陈立询问。 包打听摇头:“非常谨慎,从未露过真容,所有接洽都是通过周旋子那老小子在中间传话。周旋子嘴巴严得很,任我怎么旁敲侧击,就是不肯透露半点口风。” “周旋子?” 陈立一愣。 包打听嘿嘿一笑,解释道:“就是爷您上次在黑市三楼交易时,那个戴铁面具的人。都是老熟人了,他瞒不过我。” 陈立頷首,记起了当初在幽冥船三楼,那个戴著铁面具的中年男子,当即道:“你联繫周旋子,约定时间地点,就说五日之后,在江口交易。具体地点,你们商定就是。” “好的,爷。”包打听领命。 陈立又將目光转向彭安民:“那八万盒阿芙蓉,藏在何处了?” 彭安民连忙答道:“回家主的话,属下將其藏在了黑潭县老家的一处废弃窑洞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陈立頷首:“准备一下,明日隨我走一趟,去將东西取回来。” 彭安民一愣,迟疑道:“爷,从此地前往黑潭县,快马加鞭也需两日路程。那八万盒阿芙蓉,分装了足足八十个大木箱。即便走水运,往返所需时日,恐怕不下七八日。只怕……会耽误您五日后的交易。是否由属下独自前往,或者稍后再去运回?” 陈立笑了笑:“无妨,我亲自去取,更快。” 他有聚宝盆,內蕴一亩方圆的储物空间,装下八十箱阿芙蓉绰绰有余。 届时只需快马疾驰,將货物装入聚宝盆即可带回,远比雇用船只人力运输要快捷隱蔽得多。 彭安民虽不明白陈立为何如此有把握,但见他神色篤定,也就不再多言,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交代完这两件紧要之事,陈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李三笠身上。 沉吟片刻,道:“你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幽冥船黑市暂且歇业,至少……拖住三日。只许多,不许少。” 李三笠脸上露出难色:“家主,三日,那三位恐怕……” 陈立打断他:“三日是死命令。若三日后,那三位执意要重新开市,不必与他们爭执。带著鼉龙帮的核心弟兄,暂时撤离幽冥船就行。至於联络点,正常接引,甚至放鬆一些,也无不可。” 李三笠愕然。 他想到陈立刚刚交代的阿芙蓉,不由得疑惑:“家主这是要……” 陈立笑了笑,没有解释。 “既然天剑派盯上了幽冥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他们盯好了。” “恰好,我送他们一件大礼。” 楼船在芦苇盪中轻轻摇晃,烛火在舱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白三、包打听、彭安民三人站在一旁,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寒意。 有人,要倒霉了…… 第410章 屠杀 五日后,深夜,丑时。 惊雷泽深处,万籟俱寂。 被浓雾与水汽笼罩的泽国中央,巨大的幽冥船,已化作人间炼狱。 原本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交易大厅与各层舱室內,此刻喊杀声震耳欲聋。 金铁交击之声、怒吼声、惨叫声、木板碎裂声混杂在一起,撕破了夜的寧静。 天剑派弟子进退有据,结成剑阵,如同绞肉机般在船舱、甲板上推进。 剑光闪烁间,血花不断绽放。 反观幽冥船一方,人数虽眾,但儘是些来自天南海北、只为求財的黑市商人、亡命徒、淘金客。 他们或许单打独斗不乏好手,但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大规模袭击下,各自为战,瞬间便陷入混乱。 有人红了眼,操起兵刃拼命反扑,却被天剑派弟子嫻熟的配合轻易格杀。 有人见势不妙,抱起货物就想往船舷边冲,试图跳入大泽逃生。 “想走?” 见有人跳水,立刻便有数道身影跃入水中,剑光在水中带起一溜血线,不断翻涌出血色和偶尔浮起的尸体。 幽冥船五楼。 一道手持铜锤的身影,正被两道凌厉的剑光死死缠住,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此人正是坐镇幽冥船的宗师,一位神堂宗师。 围攻他的,正是天剑派长老剑忧与剑痴。 “我与天剑派往日无冤,近日无讎。不过是受人之託,在此镇守,混口饭吃。放我离去,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何必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那位神堂宗师怒吼连连,全是两败俱伤、以命搏命的打法,试图逼开两人,寻隙脱身。 但剑忧与剑痴二人一攻一守,一快一稳,將那位神堂宗师的所有退路封得死死的。 若非存了生擒拷问的心思,未下杀手,那位神堂宗师早已毙命。 距离幽冥船约百丈远的水面上,一左一右静静泊著两条不起眼的小舟。 舟上並无灯火,只隱约可见两道身影负手而立,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五江不语与剑七叶孤鸿。 四日前,江不语与叶孤鸿抵达新安县,按照计划寻找幽冥船的接引点。 然而,线人回报的消息却让两人心头一沉。 幽冥船黑市“今日歇业,请改日再来”。 计划泄露了? 还是对方惊觉了风声,龟缩不出? 两人心中惊疑不定,却也无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纳性子等待。 又等一日,还是如此。 他们只能传讯给在惊雷县大张旗鼓搜寻的剑忧等人,令其佯装放弃,带队撤回江口县,做出撤离的假象。 出乎意料的是,天剑派弟子撤离后不久,线人便传来消息。 幽冥船黑市,重开了! 两人一时无语。 这打草惊蛇,似乎还起到了反效果? 他们自然不知,这背后是李三笠与黑市商人们的博弈。 李三笠遵照陈立指示,要求幽冥船暂停交易,引发了大部分逐利商人的强烈不满。 天剑派在惊雷县的活动让他们心生畏惧,故而最初同意了暂停。 但见天剑派撤走,自觉危机解除,立刻鼓譟著重开黑市。 李三笠以“危机未除”为由,试图再拖延几日,却已无人听从。 除了少数谨慎之辈选择观望,约莫七成的黑市商人迫不及待地返回了幽冥船。 当然,其中不少人留了心眼,並未將全部身家带回船上。 李三笠也不再阻拦,只是按陈立吩咐,悄然撤走了鼉龙帮的核心帮眾,並故意放鬆了对各处接引据点的审查与控制。 如此一来,江不语与叶孤鸿轻易便混入了前往幽冥船的人流。 而天剑派的大队人马,早已在惊雷泽外围水域集结待命。 在两位太上长老元神的指引下,十数艘快船锁定了幽冥船的位置。 没有警告,没有交涉。 总攻,准时发动。 天剑派对於幽冥船黑市抢走原本属於隱皇堡的生意,导致门派月钱锐减,早已积怨颇深。 夺人钱財,如同杀人父母。 此刻见到船上交易依旧红火,这些天剑弟子更是杀意沸腾。 登船弟子不过百余人,而幽冥船上的黑市商人、伙计、客人加起来,足有八百之眾。 单论人数与个体实力,黑市一方並不算弱。 然而,八百名各怀鬼胎、心思各异、只求自保或逃命的乌合之眾,如何敌得过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结阵而战的天剑派精锐? 再加上剑忧、剑痴、剑惧三位长老压阵,战斗从一开始,便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態势。 杀戮,持续了接近一个时辰。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哀嚎求饶声,才渐渐微弱下去。 与以往衝突不同,此次由两位太上长老亲自坐镇,三位长老带队,上百名精锐弟子出手。 幽冥船,几乎被全歼。 除了当场格杀的,剩余约四百余人被驱赶,集中到了一层原本用於交易的大厅之中。 江不语与叶孤鸿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幽冥船的主甲板上。 长老剑忧押著那位神堂宗师,以及三名黑市商人来到两位太上长老面前。 叶孤鸿冰冷的目光扫过四人:“想死,还是想活?” 三名黑市商人眼看苦心经营、视为根基的幽冥船被毁,手下死伤殆尽,自身也沦为阶下囚,除了悔恨未听李三笠之言,更多的是滔天恨意。 其中一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嘶声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老子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好汉!” “由不得你们。” 叶孤鸿一声冷笑,眼中寒光骤盛。 神识之力瞬间笼罩三人。 剑心通明发动,叩问心神。 很快,叶孤鸿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这幽冥船黑市背后的主导者,竟还有一人,鼉龙帮帮主李三笠。 靠山石壁小世界的消息,就是李三笠命人故意放出,搅乱视听。 李三笠如今去了何处?他们不知。 几日前因关停黑市之事闹翻后,李三笠便离开了。 消息审问出来后,天剑派眾人都面露惊讶。 江不语看向剑忧,眼神中带著询问。 剑忧连忙躬身稟报:“鼉龙帮乃是昔年盘踞在溧水、南江几条水道上的帮派,帮主江横舟、副帮主石镇山、李三笠皆是神堂宗师。 但数年前,江横舟与石镇山莫名身亡,鼉龙帮也隨之销声匿跡。弟子等也万万没想到,这幽冥船黑市,竟是李三笠在背后支持。” 神堂? 叶孤鸿眉头紧皱。 一个神堂宗师,绝无可能斩杀七杀老祖,更没胆量屡次挑衅天剑派。 当即追问:“背后,是否还有他人指使?如何找到李三笠?” 然而,任凭叶孤鸿如何询问,那三名黑市商人都已是一问三不知。 只知李三笠或许会去惊雷泽西南边,但具体何处,他们真的不清楚。 见再也问不出有价值的信息,叶孤鸿眼中的冷意与杀意已然盈满。 他目光一转,看向花无心,声音冰冷:“若无更多交代,你便与他们,同葬於此泽。” 花无心只觉头皮炸开,冷汗湿透后背,急声道:“晚辈……想起来了。曾听他们偶然提起过,江口县有一据点,是一家丝绸铺子,以前是家茶馆。只需去江口查一查,哪家丝绸铺子前身是茶馆,再顺藤摸瓜,一定能找到线索。” “江口?” 叶孤鸿目光更加锐利:“为何不早说?” 花无心硬著头皮道:“晚辈也是刚刚被前辈问及,才猛然想起此节……之前心神慌乱,一时未曾记起。” 叶孤鸿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江不语。 江不语眉头轻蹙,正欲开口,却见剑痴匆匆从船舱走来,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江不语挥挥手,示意剑忧將那位神堂宗师及三名商人带下去看管,然后才看向剑痴:“何事?” 剑痴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太上,刚刚带弟子清剿底层货舱时,发现大量的阿芙蓉。初步估算,至少有八万盒。” 八万盒?! 此言一出,饶是以江不语和叶孤鸿的定力,面色也是骤然一变。 八万盒阿芙蓉,按黑市行情,一百两一盒,这便是近八百万两白银的巨款。 即便对天剑派这等一流宗门而言,这也是一笔足以眼红心跳、难以抗拒的惊天財富。 江不语与叶孤鸿目光交匯。 沉默数息后,两人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叶孤鸿眼中杀意骤盛,传音道:“此事,不得外传。立刻封住货舱,严禁任何人靠近,更不许擅动分毫。” “弟子明白!” 剑痴转身离去。 就在他刚刚走下楼梯,踏入通往货舱的通道时。 轰! 一股浩瀚、凌厉的恐怖剑意,猛然冲天而起。 剑意之强,仿佛要斩破夜幕。 剑痴只觉神魂剧震,气血翻腾,差点站立不稳。 是叶太上! 他亲自出手了?!发生了什么? 剑痴大惊,转身冲回甲板。 衝出舱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楼那宽阔的交易大厅內,原本投降聚集的四百余人,此刻正陷入更加残酷的屠杀。 “天剑派,你们不得好死!” “说好投降不杀!你们背信弃义!” “我跟你们拼了!” 怒骂声、诅咒声、咆哮声刚刚响起,便立刻被悽厉的惨叫所取代。 鲜血在地板上肆意流淌,顺著船舷的缝隙滴落。 大厅之中,已然化作一片血海。 浓重的血腥气,隨风飘散,久久不散。 第411章 缉事 就在天剑派於惊雷泽深处对幽冥船黑市展开清剿时,陈立已带著白三与包打听,回到了江口。 陈立让包打听前往幽冥船黑市,通过中间人周旋子,向持有真意图的卖家传话,约定五日后在江口交易。 此举,本就存了试探之意。 他想看看,对方是否就在江州,或者在临近郡县。 毕竟,先前对方能在十日內给出答覆,未必是亲自往返传信,也可能藉助信鸽、乃至某些不为人知的传讯手段。 但交易不同,那是实打实需要携带货物、亲自赶路的。 约定的时间,在一定程度上,便能反映出对方距离江口的远近。 即便是陈立自己,如今修为已是灵境顶尖,全力施展身法赶路,速度远超骑马。 但长距离奔袭极其消耗元炁,一日疾驰所耗,静坐两日都难以完全恢復,得不偿失。 因此,远行依旧选择以马代步。 陈立原本也只是试探性地提出五日之期,对方完全可以另行商定更充裕的时间。 但,令他意外的是,当他从南江黑潭县取回那八万盒阿芙蓉、返回惊雷泽后,包打听便找到了他。 “爷,对方回话……” 包打听低声道:“同意了,就在江口交易。时间是酉时,地点定在鸿雁楼。” “鸿雁楼?” 一旁的白三闻言,惊讶地插嘴:“怎么选在那儿?” 陈立眉头微蹙:“有何特殊?” 包打听看了一眼白三,白三却摆摆手:“老包,你门儿清,你给爷解释。” 包打听解释道:“爷,这鸿雁楼,表面上是一家勾栏瓦舍。但实际上是缉事府在江口的一处据点。” “缉事府?” 陈立一愣,这个名字,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包打听解释道:“爷可曾听说过捉刀人?” 陈立頷首:“略有耳闻。” 捉刀人他自然知晓,虽未直接与之打过交道,但也清楚那是些拿官府赏银、替官府缉拿或刺杀悬赏目標的江湖人。 照此说来,这缉事府与朝廷有关? 可朝廷的机构,怎会设在一处勾栏瓦舍之中? 虽说朝廷对青楼楚馆向来是明面不倡、暗里不禁的曖昧態度,但將办事机构设於此等场所,终究有些不合常理。 包打听详细解释起来。 原来,这缉事府,並非纯粹的朝廷衙门,而是一个半官半民的特殊组织。 它的核心作用,是作为朝廷官府与捉刀人之间的平台。 负责匯聚、核实、分发各地官府、靖武司发布的悬赏通缉令,並处理后续的交接与赏银髮放。 大启疆域辽阔,江湖势力蟠根错节,作奸犯科者眾,且多是流窜作案。 今日在江南劫了鏢,明日可能就溜到了塞北。 朝廷负责应对江湖事的靖武司,人力与资源终究有限。 实际上,其最主要的职能还是在於镇守地方,维护基本秩序,防范大规模江湖仇杀波及平民。 若要求靖武司的旗官,为了追捕流窜的江洋大盗而跨州越郡、耗时经年,既不现实,朝廷也供养不起如此庞大的专职追捕队伍。 通缉令往往只张贴於案发地及上级衙门口,传播范围有限。 捉刀人接了任务,千里追凶,擒获或击杀目標后,还需將凭证或首级押送回原发令衙门验明正身,才能领取赏银。 信息不对称,流程繁琐,赏银兑现困难。 这些问题严重製约了悬赏缉凶。 於是,缉事府应运而生。 它专门负责收集天下各处的通缉令,通过自己的渠道网络分发出去。 捉刀人接了任务,完成之后,无需將人犯押回原籍,只需交给就近的缉事府据点即可。 赏银,由缉事府先行垫付。 当然,他们会从中抽取不菲的佣金,通常是赏银的四成。 抽成虽高,但省去了巨大的成本和风险,因此颇受捉刀人的欢迎。 久而久之,朝廷也发现缉事府的存在確实弥补了缉捕的不足。 便从默许转为半公开的合作,形成了如今这种半官半民的特殊状態。 如溧阳靖武司若要通缉某要犯,除了正常行文,往往也会將缉捕文书送往缉事府。 事后,只需静待结果便可。 江州缉事府,共有三处主要据点,江口的鸿雁楼,便是其中之一。 陈立听完,微微頷首。 对方將交易地点选在缉事府的地盘,用意不难猜测。 安全! 在朝廷背景的据点內,双方都会有所顾忌,轻易不敢乱来,降低了黑吃黑的风险。 如此看来,对方选择此地,倒显出几分诚意。 至少表面上是想做成这笔交易,而非设局坑害。 “你们隨我同去。届时见机行事。” 两人应下。 陈立又对一旁的彭安民与李三笠吩咐,让两人继续留在惊雷附近,密切注意天剑派的动向。 並且叮嘱他们,只在外围远远观察,收集消息即可,绝不可靠近,更不可行险,有任何异常速报。 “属下明白。” 彭安民与李三笠领命。 安排妥当后,陈立不再耽搁,带著白三与包打听返回江口。 …… 回到江口,陈立在自家丝绸铺的后院厢房歇了一日。 令他没想到的是,江口的铺子有些混乱。 一日之內,接连有好几拨形色各异的江湖人士上门,气势汹汹,张口便要强买大批丝绸,甚至有人试图硬闯库房进行搜查。 驻守此地的冯国林赔著笑脸,以“新货未到,店中实在无货可售”为由搪塞。 饶是如此,铺子也被那几拨人里外搜看了一遍。 见確实只有架上寥寥数匹样品,方才骂骂咧咧、悻悻离去,留下一地狼藉。 陈立望著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货架,不由得眉头大皱,將冯国林唤至內室询问。 冯国林苦笑著解释:“家主有所不知,这江口虽不大,却是水陆码头,三教九流匯聚之地。尤其勾栏瓦舍极多,小小一县,就有二十九家勾栏,两家青楼,依附其业的窑姐不下数千。 这些女子最爱丝绸衣物,多有江湖上的相好或恩客。近日闹得凶,主要还是因为前两日家主传令收紧出货。她们买不到足量的丝绸,便央求那些相好前来生事。 若只是些气境圆满的武夫,属下尚能周旋打发,但其中不少是灵境高手……属下也只能虚与委蛇,任他们搜查一番,消了疑心便罢。” 见陈立没有责怪之意,冯国林胆子大了些:“至於丝绸存货,请家主放心,属下已在码头租赁仓库,隔日按量取回铺中售卖,细水长流。如此,他们见铺中確实货少,也就不会日日来闹。是属下无能,让家主见笑了。” 听完,陈立眼中不悦之色淡去,反对此人多了几分欣赏。 江口情况特殊,龙蛇混杂。 冯国林能在这种环境下,巧妙周旋,既未衝突招惹强敌,又儘可能保住了货物和铺面,还將可能的损失降到最低,这份应变和处事能力,已属难得。 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財,尤其是在这等江湖之地,一味逞强斗狠並非上策。 “你处置得不错。” 陈立夸奖两句:“按你的法子继续应对便是,不必硬顶。” “多谢家主体谅!” 冯国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 是夜,华灯初上。 陈立带著白三与包打听来到鸿雁楼。 与想像中鶯鶯燕燕不同,鸿雁楼內格局开阔,分区明確。 入门大厅,左侧是清雅的茶座,有人对弈品茗。 右侧是戏台,正唱著婉转的南曲。 中间散座,有说书先生口若悬河。 再往里,才见珠帘绣幕之后,隱约有曼妙身影与娇笑语声。 什么人的钱最好赚? 自然是那些刀头舔血、刚完成一单买卖、兜里揣著热乎银钱的江湖客。 生死搏杀之后,紧绷的神经需要放鬆,膨胀的欲望需要宣泄。 食色,性也。 辛苦赚来的银子,在此地总能找到最快的花销途径。 “能想到这般生意门路的,绝对是个人才。” 看著楼內喧囂鼎沸、一掷千金的景象,陈立心中不由暗嘆。 刚步入楼中,便有一名机灵的小廝迎上,满脸堆笑:“三位爷,里面请。是吃茶听曲,还是另有雅兴?” 白三低声道:“我们会朋友,已订了听雨轩。” 小廝脸上笑容不变,躬身道:“原来如此,三位爷请隨我来。” 引著三人穿过喧闹的大堂,沿著迴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雅间前,轻轻叩门后推开。 雅间內,一人已等候在內。 正是周旋子。 对方还是戴著那標誌性的半块铁面,遮住鼻樑以上的部分。 见到陈立三人,他起身拱手,铁面后的眼睛带著笑意:“三位爷,准时。” 包打听熟络地道:“老周,你倒是上心,我还以为你这会儿在別处快活呢。” 周旋子笑吟吟道:“如此生意,周某经手也不多,自然要上心些。更何况,事成之后,我这跑腿的费用,还得仰仗这位爷结清。” 说著,目光转向陈立。 陈立頷首,算是回应。 几人落座,很快有侍女奉上清茶。 又有小廝探头询问是否需要姑娘侍候,被周旋子摆手打发出去。 陈立脸上戴著一副普通的木製面具,遮住大半面容,不如周旋子的铁面贴合,但饮茶说话並无妨碍。 他静静坐在一旁榻上,闭目养神,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两刻钟,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周旋子起身开门,只见两道身著白色衣裙、头戴垂纱斗笠的女子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宽大的衣裙难掩其曼妙的身姿曲线,但垂下的白纱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难辨真容。 第412章 交易 陈立目光平静地打量著来人。 两名女子中,身材稍显纤细的那一位,气息波动显示其有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修为。 但她的气息颇为委靡不稳,似是受了不轻的內伤。 而另一位身材更为丰满窈窕的女子,则让陈立一时有些看不透深浅。 这並非因为对方修为远超於他,而是陈立此刻已將本命元神深藏,由第二元神接管肉身。 不过隱隱之间,倒是能感应到,那名身材略显丰满的女子身上,有元炁流转的痕跡。 其气息不比自己强,应该是归元关的实力。 与此同时,两个女子亦在打量陈立。 身材丰满的白裙女子目光透过垂纱落在陈立身上,眉头微蹙。 她用神识扫过,对方只是化虚实力,但经脉穴窍之间空空荡荡,又像非习武之人。 这让她感到非常奇怪。 周旋子见双方已到,识趣地笑道:“既然买卖双方都已齐至,周某就不耽误谈正事了。若有需要,隨时可寻我。” 说罢,拱手一礼,转身退出雅间。 陈立使了个眼色,白三与包打听也隨即起身,跟著周旋子一同离开,並將房门轻轻带上。 雅间內,只剩下陈立与两位白裙女子。 陈立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传音道:“还未请教,二位如何称呼?” 那身材丰满的白裙女子同样以传音入秘回应:“江湖漂泊,相逢何必相识。” 陈立不再纠结於此,直接切入正题:“二位想如何交易,划下道来吧。” 丰满白裙女子声音清冷:“真意图,交换神识之宝,外加一件滋养或修復神识的丹药或天材地宝。条件,中间人应该已转达清楚。” 陈立目光转向那位气息萎靡的纤细女子:“修復神识的丹药,是这位姑娘所需吧?” 丰满女子斗笠白纱下的眸光冷了几分,回道:“是或不是,与阁下似乎並无干係。” 陈立不再绕弯子:“既如此,我便直言。这个价钱,偏高。不过,若阁下能提供確係无主、无麻烦的真意图,倒也可以考虑。尊驾不妨先將真意图所载的武学概要,交与我一观,验明正身。” 丰满女子冷笑传音:“为何不是阁下先將神识宝物取出,让我一观?” 陈立语气平静:“若我猜测不错,尊驾最少也是归元大宗师。在下区区化虚修为,可不敢轻易將宝物示人。更何况,一门武功而已,想必尊驾不会吝嗇。” 丰满女子定定地看了陈立片刻。 最终,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隔空轻轻一送,平稳地飞向陈立。 陈立伸手接过,翻开细看。 封皮无字,內页以工整小楷书写著一门名为飞剑术的功法。 其描述颇为引人入胜。 修炼此法,可操控长剑离体,隔空伤敌,灵动莫测。 篇末更是宣称,若修至高深境界,能御剑纵横,於千里之外取敌首级,威力无穷。 然而,陈立如今是何等眼力。 只粗略瀏览,心中便已瞭然。 此功法,看似玄妙高深,实则华而不实,虚有其表。 原因很简单。 兵器离体操控,並非难事,陈立自己便能做到。 以內气或元炁隔空御物,本质是对自身力量的延伸控制。 距离越远,控制力越弱,威力衰减也越厉害,控制也就越难。 这是武道常识。 以陈立如今法相修为,也仅能在十丈之內保持威力不减。 超过五十丈,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百丈之外,恐怕连寻常气境武者都难击杀。 至於千里之外取人首级? 陈立只当这是吹牛的废话。 这门飞剑术,更像是一门用於炫技、震慑的偏门技法,而非用於正面搏杀的实战绝学。 实用性,不强。 不过,陈立本意也並非要以此为战技,只是借其真意点化第二元神。 哪怕这门功法实用性不足,也无伤大雅。 功法的缺陷,倒是成了他討价还价的筹码。 “夫人这门飞剑术……倒是別致。” 陈立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那丰满女子,传音中带著几分玩味:“但以在下观之,其隔空御剑之能,恐是虚言。於实战搏杀……著实有限。” 他顿了顿,道:“以这门功法而言,我只能出其中一样。一件神识秘宝,或者修復神识的天材地宝。二选一。” “井底之蛙!” 丰满白裙女子冷冷道:“你可知此功渊源?昔年有强者执此剑术,一剑纵横十九州,莫可抵御。此乃真正的剑仙传承!” “尊驾不必欺我。” 陈立面不改色,传音回应:“即便真有强者凭此功纵横天下,也必有其他缘由。或是身怀神兵,或是另有奇遇。单从这门功法本身而言……绝不值阁下开的价。” 他顿了顿,看向那高挑女子,继续道:“我还是出这个价。神识之宝,或神识之药,二者功效,应该皆能缓解这位姑娘的神识之伤。若阁下不愿交易……” 陈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就请回吧。” “你!!” 丰满白裙女子气息一滯,周身空气隱隱波动,一股杀意瞬间瀰漫开来,虽未外放,却让雅间內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显然是被陈立这番反客为主的话气到了。 毕竟最初是陈立一方通过中间人求购真意图,如今对方却摆出一副“爱交易不交易”的姿態,如何让她不恼? 但她不得不承认,陈立拿住了她的软肋。 高挑女子的神识之伤已拖延多年,寻常药物难有起色,急需真正的神识宝物或丹药稳固根基。 能直接滋养、修復神识的宝物世所罕见,基本都是强者所持,很少会拿出交易。 寻觅多年,这是最近的一次机会,她不能错过。 身材高挑纤细、气息萎靡的女子轻轻拉了一下丰满女子的衣袖。 两人沉默片刻,显然在以传音秘术快速交流。 十几息后,丰满白裙女子抬起头,目光透过白纱,冷冷射向陈立,目光犹如实质的冰针。 “交易。我们要神识之宝。但必须在现场试过有效,我才会將武道真意图交给阁下。” 陈立倒也不以为意。 “可以。” 他当即从怀中取出舍利。 这正是风门八將得来的那件神识异宝。 手腕一抖,那舍利子便平平飞向丰满白裙女子。 “含於舌下,运转功法,可感知其效。此物能稳固魂体,滋养神识,具有护持神识不会溃散之功效。是否对症,一试便知。” 丰满白裙女子伸手取过舍利,拿起桌上乾净的茶杯,倒入清水,將舍利仔细清洗了数遍。 做完这些,她才微微侧身,抬手轻轻掀开了自己头上的斗笠,连同那层面纱。 面纱下,露出半张约莫三十许、肤白如玉、眉眼精致的脸庞。 將舍利纳入口中,含於舌下,闭上双眸,默默运转功法。 片刻之后,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此宝,確如陈立所言,有稳固滋养之奇效。 將舍利收好,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样东西,看也不看,便朝著陈立扔了过去。 “真意藏於此剑之中。以神识探入,自可感应。” 陈立抬手接住,入手微沉,触感温凉细腻。 定睛一看,竟是一柄仅有巴掌长短的玉剑。 陈立依言分出一缕神识,探向玉剑。 神识刚与玉剑接触。 “錚!” 一声无形的剑鸣在识海中响起。 玉剑之內,一道浩瀚、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破灭万物的恐怖剑意骤然爆发,顺著那缕神识反衝而来。 陈立试探的神识瞬间被剑意斩灭,消散无形。 不过,电光石火的接触,陈立已看清了玉剑內部那幅由纯粹剑意构成的、恢弘无比的武道真意。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磅礴的意境与纯粹的毁灭、破灭真意,让他心神震动。 这真意图,层次之高,远超预期! 看来这女子所言,並非完全虚言,至少这真意图的来歷应不简单。 陈立压下心中波澜,將玉剑小心收好,对著两位女子拱手一笑:“合作愉快。” 丰满白裙女子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便快步离开了雅间,身影很快消失。 她们离去后不久,周旋子便带著白三和包打听重新走了进来。 白三凑上前,小声问道:“爷,成了?” 陈立頷首,目光转向周旋子,直接问道:“此番有劳。费用几何?” 周旋子笑道:“诚惠,一百两……金子。” “一百两?!老周,你他娘的打劫呢?!” 话音未落,包打听就跳了起来:“这种牵线,五十两金子顶天了!你当爷是冤大头啊?” 周旋子苦著脸:“哎哟,我的包爷,你就別拆我台了。今时不同往日啊!自从猪皇死后,黑市几经动盪,规矩早乱了,行情也涨了。兄弟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你就体谅体谅吧。” 陈立却並未计较,取出一百两金叶,递了过去。 “既然周先生也觉得,如今黑市不如往日安稳,不知可有兴趣,换一条更稳妥些的路子?” 周旋子喜滋滋地收起金袋,闻言一怔:“陈爷的意思是?” “我这边,每年可提供定量的修炼药膳资源,或者稳定的金银供奉。只在必要时,替我办些事情即可。” 周旋子显然愣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讶、犹豫,最终化为一丝苦笑:“这位爷大气,周某心领了。只是……一个人自在惯了,在黑市这潭浑水里扑腾,暂时还没想上岸。这份美意,周某愧领了。” 陈立也不强求,笑了笑,道:“无妨。阁下可以慢慢考虑,若改了主意,可隨时寻老包。我这话,一年內有效。” 周旋子拱手道:“爷豁达。周某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愿效微劳。” 交易既毕,陈立不再停留,起身当先走出雅间。 白三和包打听连忙跟上。 三人穿过喧囂的鸿雁楼大堂,走出门外,融入江口县夜晚的街市之中。 刚走出不过百步,一股芒刺在背的冰冷寒意,毫无徵兆地陡然腾起! 並非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 被盯住了! 陈立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扫向长街四周。 空无一人。 第413章 螳螂 深夜。 淅淅沥沥持续了近两月的梅雨,终於彻底停歇。 夜空如洗,一轮皎月高悬,洒下清冷银辉。 长街之上,空旷寂寥,行人寥寥。 会是谁? 陈立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身后黑暗的街巷。 悄然散开第二元神的神识,感知范围內,並未发现任何隱匿的气息。 如此远距离精准锁定自己,只有归元大宗师才能做到。 天剑派? 陈立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测。 此刻,天剑派的主力应当还在惊雷泽深处清剿幽冥船,分身乏术。 那就只剩下,刚刚交易的那两位白裙女子了。 一念及此,陈立嘴角不由得冷笑起来。 果然,財帛动人心。 对方这是见財起意,想做无本的买卖了? 也好,自己正愁如何將事情闹大。 当即心中快速盘算著。 “爷,怎么了?” 白三和包打听见陈立突然停步,警惕地打量四周,却未发现任何异常,不由得好奇低声询问。 “没什么。” 陈立回过神来,淡淡一笑。 以白三和包打听的修为,自然察觉不到那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元神锁定。 他看向白三,问道:“这鸿雁楼內,可能过夜?” “爷想试试?” 白三眼睛一亮,嘿嘿一笑:“这爷可问对人了。不过鸿雁楼吧,怎么说,花样是多,可正因为什么都沾点,反倒什么都不算顶精,多是为了应付场面。论起伺候人的真功夫,可比不上那些专营此道的行家。依属下看,咱不如去杏云苑,那里的姑娘,吹拉弹唱……” 他话未说完,便被陈立冰冷的目光扫过,顿时住嘴,訕訕改口:“去鸿雁楼换换新鲜口味,我看也是极好的。爷您放心,我老白来安排,定让您今晚满意……” 陈立没有理会对方那挤眉弄眼的怪笑,吩咐道:“你们俩今晚就在鸿雁楼待著,不要出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骚乱或变故,都要混在人群中,莫要落单。” 白三和包打听瞬间一愣,脸上那点猥琐心思和笑容顿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凝重。 包打听心思转得更快些,压低声音问道:“爷,是不是……那两位?” 陈立頷首:“十有八九。但不排除其他人。” 包打听眉头紧锁:“这老周,到底靠不靠谱,介绍的人都是什么来路。爷,要不去带他过来问问?” 陈立淡然一笑,眼中却无丝毫笑意:“不必。我还正愁没有时机。你们只管往人多热闹处去,隨机应变便是。保护好自己。” 白三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爷放心,我俩知道怎么做了。” 包打听也道:“那爷您小心。” “去吧。”陈立挥挥手。 白三当即一把搂住包打听的肩膀,笑嘻嘻道:“老包,走!今晚带你去长长见识。嘿,哪怕你活了六七十,咱也能让你容光焕发。” 包打听怒道:“你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每天......” “屁!你那是憋久了,出问题了!这是病,得治!”白三不甘示弱。 两人就这样嬉笑怒骂、勾肩搭背地重新折返回了灯火通明的鸿雁楼。 待两人进去,陈立静静地站在街角阴影里。 螳螂捕蝉?焉知黄雀不在其后? 陈立冷笑,身形突然一晃,朝著江口县衙,疾驰而去。 月光下,身影快如鬼魅,几个起落便穿过数条街巷,来到了县衙围墙之外。 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入衙內。 甫一落地,陈立心念微动,本命元神瞬间从神堂深处浮现,接管了肉身。 与此同时,周身气息迅速收敛,最终变得晦涩不明,再难察觉。 神识迅速扫过县衙內部。 已是深夜,衙门只有值房和几处通道映出昏黄的光圈。 除了寥寥十几名值守的衙役,以及居住在后院的县令及僕人,其他地方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陈立身形再闪,迅速朝著县令居住的后院潜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两道白色的身影,也出现在了县衙外墙的小巷中。 两人头戴垂纱斗笠,白巾遮面。 正是方才在鸿雁楼与陈立交易的两位女子。 “消失了?” 丰满白裙女子驀然蹙眉。 她方才一直以元神遥遥锁定对方,此刻却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感应不到半点踪跡。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讶异。 足尖轻点,身形飘然而起,落在一处较高的屋顶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视著周边区域。 “衙门?” 这时,那高挑纤细的白裙女子也跟了上来,在她身旁站定,轻声传音:“对方……是官府中人?” 丰满白裙女子一声冷笑:“若有这般手段,也不会是这小县的芝麻官了。多半故意敛息藏进了这县衙里,想借官府之地,鱼目混珠,趁机溜走。想得倒是简单!” 她目光一扫,最终落在了县衙后院,那栋惟一还亮著灯火的两层小楼。 “走。” 不再犹豫,传音一声,朝著那栋小楼疾掠而去。 高挑白裙女子似乎有些犹豫,但见对方已动,也只得提气纵身,紧隨其后。 …… 县衙后院,小楼二层书房。 江口县令冯子敬正盘膝坐在蒲团上,运转功法,潜心修炼。 身为县令,看似一方父母官,实则琐事缠身,苦不堪言。 白日里,要升堂问案,处理无数鸡毛蒜皮的民间纠纷,要迎来送往,应付州郡上官、地方士绅,还要操心赋税、刑名、水利、教化…… 桩桩件件,都耗费心神,挤压著他修炼的时间。 若非贪图这朝廷命官带来的修炼资源,谁愿意在这俗务堆里打滚,虚耗光阴? 他卡在灵境二关玄窍关已久,迟迟未能感应到登上內府关的契机,与这繁杂公务拖累不无关係。 今夜难得清静,也无紧急公文,特意嘱咐下人不得打扰,想抓紧时间修炼。 就在他心神渐沉,內气於经脉中缓缓流转,淬炼五臟之际。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扉响动,甚至连一丝微风都未曾带起。 冯子敬只觉脖颈侧面突然一凉。 一股冰寒刺骨、锋锐无匹的触感,紧紧贴在了他的皮肤上,激得他汗毛倒竖。 他悚然一惊,瞬间从入定状態中脱离,猛地睁开双眼。 只见一柄闪烁著寒光的剑锋,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横在了他的咽喉之前。 持剑的手只要稍稍向前一送,便能轻易割开他的喉管。 “什……么人?!” 冯子敬又惊又骇,失声叫了出来。 他下意识想动,但那剑锋传来的冰冷杀意,让他僵在原地,不敢有分毫异动。 目光急抬,顺著剑身向上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道不知何时已悄然立於房中的白色身影。 两个女人?! 冯子敬心中惊骇欲绝。 直到剑锋及颈,他才察觉房中多了两个人。 这意味著什么? 能瞒过自己的灵识,悄无声息地潜入县衙后院,如入无人之境…… 对方的实力,显然远超自己! 她们是谁?为何而来? 是昔日的仇家?还是自己无意中得罪了哪路神仙? 冯子敬脑中飞快闪过几个可能,又迅速否决。 他搜肠刮肚,也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等修为、这等打扮的女子! 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前辈,不知深夜驾临,有何指教?若有用得著下官的地方,儘管吩咐,下官……定当尽力!” 而就在这时,方才冯子敬那一声下意识的低喝,惊动了在门外廊下伺候的衙役。 衙役急忙靠近房门,低声询问道:“大老爷?您……没事吧?是否需要小的服侍?” 冯子敬紧张地看向那持剑的丰满白裙女子。 对方斗笠微动,一道冰冷的传音响起:“让他们下去。” “是!是!” 冯子敬急忙点头,提高声音道:“无事!你们下去吧,没有吩咐,不得打扰!” “是,大老爷。” 门外的衙役也不敢多问,脚步声渐渐远去。 待衙役离开,丰满白裙女子也不废话:“我们在追捕一名江洋大盗,他方才逃窜,躲进了你这县衙。你立刻召集所有人手,彻底搜查县衙每一个角落,將他给我找出来!” 江洋大盗?逃入县衙? 冯子敬一愣,心中顿时鬆了半口气。 原来不是冲自己来的! 只要不是寻仇,一切都好说。 他急忙道:“是,是。下官明白。缉盗拿凶,乃下官分內之责。前辈放心,下官这就去安排,定將那贼子搜出来。” 他偷眼看了看依旧横在颈前的长剑,赔笑道:“只是……前辈,这剑……能否……” 丰满白裙女子冷冷道:“莫要耍花样,否则,休怪本座剑下无情。” 说罢,手腕微收,长剑归鞘。 同时,传音给身旁女子:“清璇,你跟著他。” 高挑白裙女子微微頷首,无声地站到了冯子敬身侧。 “不敢,不敢!前辈放心!” 冯子敬连连拱手,推开房门。 高挑白裙女子如影隨形,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 冯子敬唤来刚才退下的衙役,吩咐道:“你立刻去值房,集结所有值守人手。若人不够,去县尉和县丞府上,调派过来。回来后,立刻给本官彻底搜查县衙,每一个房间、每一个角落,查看有没有生面孔藏匿!快去!” 衙役急忙躬身领命:“是。小的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快步跑开。 不多时,衙役领著七八十名衙役、帮閒,乱鬨鬨地聚集在了县衙。 这群人便举著火把灯笼,开始在这深夜的县衙里搜查起来,闹得鸡飞狗跳。 住在隔壁的县尉和县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匆匆赶来,见到这阵仗,惊疑不定地询问:“县尊,这是发生了何事?” 冯子敬瞥了一眼高挑白裙女子,看不到她的神情,但能感觉到那无形的冷意。 他咳嗽一声,强作镇定道:“无甚大事,是本官府中进了贼。两位且先回去歇息吧,此处有本官处理即可。” 县尉和县丞对视一眼。 县令乃是灵境高手,若真进了小贼,何须如此兴师动眾? 再看县令身后那神秘女子,以及县令略显僵硬的神色……两人都是官场老油条,立刻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但县令乃是灵境强者,若他都被挟持或控制,自己两人一个不通武艺,一个只是气境圆满,留下来也是无用。 “既如此,下官等告退,县尊小心。” 两人很识趣地不再多问,拱手匆匆告辞,离开时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一番鸡飞狗跳的搜查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衙役班头们陆陆续续回来稟告,均未有任何发现。 冯子敬额角冷汗又冒了出来,看向身旁的高挑白裙女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姑娘,这……衙內各处都已搜遍,確实未见贼人踪影。是否还要继续?” 高挑白裙女子微微侧身。 与此同时,一直盘膝坐在冯子敬书房內、以强横元神之力细致感知著县衙角落的丰满白裙女子,此刻也皱紧了眉头。 她的元神跟著搜索的衙役扫过县衙每一处,都再未发现之前锁定的那道气息,心中惊疑不定。 按理来说,对方只是化虚实力,即便修炼有高明的敛息功法,再加上这般搜索,绝对瞒不过去。 难道早就跑了? 心中念头急转,旋即传音给高挑白裙女子:“回来吧,再做计较。” 高挑白裙女子收到传音,对冯子敬微微頷首,也不多言,回到了二楼房间。 “师伯,怎么办?” 高挑白裙女子传音询问。 丰满女子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冷笑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还有两个同伙在鸿雁楼。那两人修为低微,盯住他们,不怕他不现身。” “走。” 说罢,身形一晃,震开窗户。 两道白影,瞬间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院中的冯子敬听著那破空远去的声响,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挥挥手,列队等候吩咐的衙役道:“没事了,都去歇了吧。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是,大老爷。” 眾衙役纷纷散去。 冯子敬返回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窗,仔细插好门閂,心有余悸地喘了几口气。 突如其来的变故,一番惊嚇折腾,让他只觉心神俱疲,修炼的心思都没了,只想躺下好好睡一觉。 就在他准备脱衣之际。 桌上油灯,毫无徵兆地,“噗”一声,彻底陷入了黑暗。 一道寒芒骤然在他眼前亮起。 紧接著,冯子敬甚至来不及思考,来不及惊呼,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呃……” 他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脖颈处传来一丝微凉,仿佛被秋夜的露水沾湿。 下一刻,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意识。 连哼都没能多哼一声,身躯倒在地面上。 书房內,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一滩深浓的暗色,悄无声息的散开。 第414章 攻守 丰满白裙女子刚刚离开县衙范围不久,身形在联绵的屋脊上几个起落,刚越过两条还算宽敞的街巷。 突然。 一股如芒在背的冰冷寒意,毫无徵兆地,自她的心底升起。 这並非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恶意的窥视感,仿佛暗中有双眼睛,正牢牢锁定自己的一举一动。 被人盯住了! 她哪会不清楚,这种感觉来自何方。 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她还以同样的方式,锁定了那个交易对象,一路追踪至县衙。 可这才过去多久? 转瞬之间,攻守之势,竟已互换。 此刻,自己竟成了被锁定的猎物。 是谁?那人请来的帮手? 还是螳螂捕蝉,另有黄雀在后? 一时间,惊怒、疑惑,齐齐涌上心头。 丰满白裙女子脚步猛地一顿,停在了一间楼阁的飞檐之上。 她持剑在手,谨慎戒备,目光如电,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神识如潮水般铺开,瞬间覆盖方圆百丈。 远处青楼的丝竹、百姓的梦囈、更夫的梆子、夜鸟的啼叫…… 没有探查到任何强横或异常的武者气息。 丰满白裙女子心中一沉。 县城之中人口稠密,气息本就纷乱混杂。 若对方刻意隱藏、收敛气息,与凡人无异,自己確实难以在短时间內精准锁定。 “师伯,发生了何事?” 紧隨其后的高挑女子见状,停步落在她身侧低声询问。 “被盯上了。” 丰满白裙女子传音,已带上冰冷的寒意。 高挑女子一愣,显然十分意外。 她不明白,小小江口县城之中,有谁能够让已是大宗师的师伯如此如临大敌? 当即惊讶问道:“是……交易的那个人?” 丰满白裙女子摇头:“此人修为不弱於我,不像是他。不过,就算不是他,十有八九也与他有关。” 高挑女子蹙眉:“那还去不去鸿雁楼擒那两人?” 丰满白裙女子冷笑:“无妨。他既锁定我们,却不动手,想必是不想在这人多眼杂的县城闹出大动静。那人能金蝉脱壳,我们自然也能。走,先回鸿雁楼。等其他人到了,再直接动手,雷霆一击灭了便是。” “是。”高挑女子点头应下,不再多问。 “走小巷,屋顶上面太显眼。” 丰满白裙女子身形一飘,从飞檐上轻轻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在下方一条狭窄僻静、堆放著些许杂物的巷道之中。 高挑女子紧隨其后。 巷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月光只能照亮中间一线,大部分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 两人刚刚在巷中落定,脚步轻盈,正准备离开。 突然。 前方大约十几丈外,巷道的出口方向,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从墙角的阴影之中,浮现出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正好堵死了两人的去路。 不早不晚,不快不慢,恰是她们心神稍定、准备动身的那一剎那。 丰满白裙女子猛地顿住脚步,浑身气机瞬间绷紧至极限,目光死死盯住前方那道拦截的身影。 清冷的月光从狭窄的巷口斜斜洒入。 一袭不起眼的灰色布衣,略显敦实的身形,脸上戴著一副普通的木製面具。 不是方才在鸿雁楼交易的那人,又是谁?! 不过,令丰满白裙女子心头剧震、瞳孔骤缩的是,此刻,对方身上先前那似是而非的化虚气息,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如渊、晦涩如海,她以归元神识全力探查,也如同泥牛入海、完全看不透虚实的隱晦气息。 这哪里还有什么“化虚”的孱弱?分明是隱匿了真实修为! 上当了! 丰满白裙女子面色骤变,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阁下……究竟是谁?” 来人,自然就是陈立。 先前在县衙之中,丰满白裙女子大张旗鼓命人搜查时,他並未远遁,而是敛息躲藏在了县令冯子敬居住小楼的一楼。 就在两人的眼皮子底下。 奉命搜查的衙役,又岂敢真的仔细搜查县令的居所? 不过是走个过场,草草了事。 这让他轻鬆躲过了那看似严密的搜捕。 “怎么?两位连在下是谁都没弄清楚,就敢起黑吃黑的心思……是谁,给你们的勇气?” 陈立负手而立,站在小巷之中,目光透过面具,不答反问。 “你!” 丰满白裙女子没想到陈立一上来就直接戳破了她们的意图,言语更是如此直白辛辣,一时间气急败坏,恼羞成怒。 “什么黑吃黑?!你嘴里放乾净点!休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陈立闻言,却是颯然一笑。 “方才出鸿雁楼,阁下便以归元神识锁定在下,一路追踪。又不惜挟持朝廷命官,闹得县衙鸡飞狗跳……这般兴师动眾,鍥而不捨……” 他的目光微冷:“难不成,是看上了在下,一路尾隨,欲诉衷肠?想黑吃黑就直说,何必遮遮掩掩?七八十岁的老姑娘了,还真当自己是那未经人事的黄花闺女,脸皮薄?” “你、在、找、死!” 陈立这番话,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尤其是最后那句“七八十岁的老姑娘”,更是彻底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杀意。 沸腾的杀意衝垮了理智的堤坝。 “鏘……!” 长剑出鞘,一道凌厉无匹、充满毁灭气息的剑意冲天而起,牢牢锁定陈立。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她声音冰寒刺骨,一字一顿:“交出真意图,跪下赔罪。否则,今日,你必死!” 小巷之中,空气凝固,杀意沸腾。 “那我也给你一个机会。” 陈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臣服,或者……死!” 丰满白裙女子怒极反笑。 回答陈立的,是一道恐怖至极的杀戮剑意。 下一瞬,她的身影,驀然消失在了小巷的黑暗之中。 “嗤!”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响起。 陈立头顶上方,一点寒星骤然绽放,瞬间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剑芒,携著洞穿金石的凌厉气势,当空刺下。 剑尖吞吐的剑芒,虽只有三尺,却凝练如实质,毁灭剑意让周遭空气发出哀鸣。 陈立没有躲避。 他微微侧身,右拳抬起,无声无息地向前轰出。 拳出,无风无浪。 然而拳锋所向,一股周而復始、生生不息的浩瀚意境骤然流转。 春夏秋冬轮转,万物生发凋零,尽在这一拳之中。 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轰……!!!” 拳剑轰然对撞。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骤然炸开。 “咔嚓!哗啦……!!!” 气浪所过之处,小巷两侧的高大砖墙如同纸糊般,寸寸龟裂,而后轰然垮塌。 砖石碎木如同暴雨般向后激射。 数十丈范围內,烟尘冲天而起,砖木碎屑漫天飞舞,仿佛经歷了一场小型地动。 也幸亏此地两侧都是富户閒置的別院,並无人居住。 否则光是这交手余波,就足以將附近宅院中的百姓震得五臟碎裂,死於非命。 即便是灵境三关內府关修为的高挑女子,在气浪爆开的瞬间,已然察觉到不妙,拼尽全力向后飞退。 即便如此,她仍被那狂暴的衝击力震得气血翻腾,五臟六腑如同移了位般难受,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头上斗笠早已被掀飞,露出一张苍白如纸、写满惊骇的绝艷脸庞。 她死死盯著那烟尘瀰漫的交手中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师伯那含怒的必杀一剑,竟然被对方……如此轻易地接下了? 烟尘稍散。 陈立站在原地,身形稳如磐石,只是脚下青石地面,蛛网般碎裂开一片。 丰满白裙女子一击被陈立赤手空拳拦下,眼中惊色一闪而过,但杀意更盛。 她长剑一抖,剑光瞬间分化,如同狂风暴雨,再度朝著陈立周身要害疯狂袭杀而来。 剑光如雪,剑气纵横,將小巷残存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立神色不变,身形在小巷的方寸之地飘忽不定。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 双拳或刚或柔,或快或慢,將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的诸般精义施展得淋漓尽致。 “鐺鐺鐺!” “轰隆!” 两人在小巷中瞬间交手数十招,拳劲与剑气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 恐怖的气浪如同实质的衝击波,一圈圈向四周扩散,將小巷两侧本就摇摇欲坠的断墙残垣彻底摧毁。 这惊天动地的打斗声,在寂静的深夜中传得极远。 不大的江口县城,绝大多数尚在睡梦中或刚刚歇下的百姓,几乎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 “地、地龙翻身了?!” “快跑啊……!” 不明所以的百姓惊慌失措,纷纷从屋中逃出,衣衫不整地朝著爆炸声传来的反方向拼命奔跑。 一时间,哭喊声、尖叫声、犬吠声混杂在一起,整个县城陷入一片混乱。 而与普通百姓的恐惧不同,那些散居在江口县各处的江湖中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个个眼中都闪起了兴奋与好奇的光芒。 “这动静……是顶尖强者在交手?” “在城西方向!” 不少胆大的江湖客,纷纷跃上高楼屋顶,极力眺望。 夜色昏暗,距离又远,只能隱约看到两道模糊的身影在小巷废墟中高速交错、闪烁。 一人剑光如龙,凌厉无匹。 一人拳势如山,厚重磅礴。 炽盛的光芒与不断炸开的衝击波,几乎將两人的身形完全淹没。 “乖乖……这是哪路神仙在打架?” “用剑的那位,剑意好生恐怖!隔这么远,我都觉得皮肤发冷!” “用拳的那位也不简单!” “好傢伙,光是余波就这么嚇人,至少是宗师!” “屁的宗师!这绝对是大宗师在动手!寻常宗师哪有这等威势?” 围观者议论纷纷,既兴奋又敬畏。 不少人甚至开始猜测交手的双方身份。 但夜色深沉,距离又远,他们也不敢贸然进前,谁也看不清两人的形貌。 小巷之中,陈立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在对方一记凌厉无匹的剑罡横扫而来时,不再硬接,而是借著剑势,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然盪开。 身形在连绵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朝著城外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就融入了夜色之中。 “想走?” 丰满白裙女子哪肯罢休。 此人不杀,她念头难通。 她清叱一声,提气纵身,身影划过夜空,紧追不捨。 高挑女子见状,也连忙压下体內翻腾的气血,咬牙跟上。 远处屋顶上围观的江湖客们,只见那两道身影突然一前一后冲天而起,朝著城外方向飞掠而去,快如流星,转眼就消失在了城墙之外。 “走了?怎么突然走了?” “定然是顾忌城中人多眼杂,转到城外去分生死了!” “可惜!可惜!未能看到结局!” “走!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在城外远远观战!” “你疯了?大宗师死斗,余波都能要了你的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围观眾人见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大战戛然而止,两位大宗师一逃一追瞬息远去,无不扼腕嘆息,大失所望。 不过,两位大宗师交手,还是激起了轩然大波。 一时间,议论纷纷,都在猜测,交手的两位大宗师,究竟是何人。 …… 陈立在夜空之中,將身法催动到极致,一路风驰电掣。 不过数十息时间,已越过城墙,出了县城。 城外,月华清冷,四野寂寥。 陈立身形不停,继续疾驰,全力奔走,脚程快得惊人。 不过片刻功夫,已奔出二十余里。 来到一片较为平坦的草地,陈立身形骤停,轻盈地落在草地中央,转过身,面向来路。 右手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已出现在掌中。 棍稍轻轻点地,静静等待著追兵的到来。 片刻,破空声由远及近。 一道白影落在陈立前方十丈处,丰满白裙女子持剑而立。 她死死盯著陈立,眼中杀意与怒火却燃烧得更加炽烈:“想逃?无用。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逃?” 陈立颯然一笑,摇了摇头。 方才在县城之中,他压制了绝大部分修为,仅仅以归元实力与对方周旋,守多攻少。 一来是顾忌城中百姓,不愿殃及无辜。 二来,也正是要故意示弱,给对方一种“我能贏”的错觉,诱其脱离人群密集之处。 而此刻,荒郊野外,再无顾忌。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徵兆,乾坤如意棍已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乌光,朝著丰满白裙女子当头劈下。 第415章 飞剑 荒野之中。 天地仿佛为之一暗。 乾坤如意棍所过之处,仿佛连空间都要被砸得塌陷。 丰满白裙女子的眼中,倒映著陈立那如神似魔的身影,瞬间被惊骇与难以置信所淹没。 气息,如此恐怖,这绝对不是归元! 法相?! 他之前一直在隱藏实力?! 她无论如何也想像不到,刚刚还在城中与自己打得难分难解、甚至稍处下风的对手,此刻爆发出来的实力,竟会恐怖如斯。 但电光石火之间,已容不得她细思。 生死关头,她发出一声尖啸,將毕生修为、满腔惊怒与不甘,尽数灌注於手中长剑之中。 剑身之上,繁复的青色云纹骤然亮起刺目光华。 一道青色剑罡冲天而起,悍然迎向那砸落的乌黑棍影。 “鐺……!”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剑棍相交。 没有预想中的僵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的金铁断裂声,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悽厉闷哼。 “咔嚓!” 手中长剑在乾坤如意棍的恐怖巨力的碾压下,如同朽木般寸寸断裂。 紧接著,一股无法形容的磅礴巨力顺著断剑传来,狠狠撞在她的身上。 “噗……!” 丰满白裙女子如遭雷击,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向后拋飞,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 头上的斗笠和白巾被狂暴的气劲撕得粉碎,露出一张约莫三十岁、清冷白皙、此刻却布满惊骇与痛苦的绝美脸庞。 鲜血染红了胸前白裙,触目惊心。 一招! 兵毁人伤,败得如此彻底。 陈立一棍击溃对手,动作却无丝毫停顿。 一步踏出,如同缩地成寸,瞬间已至女子拋飞的身形上方,乾坤如意棍化作一片绵密棍影,封锁其所有退路,当头罩下。 丰满白裙女子人在空中,重伤之下,反应依旧快得惊人。 强提一口溃散的元炁,左手在腰间一抹,一柄长不过尺余、通体晶莹的短剑已握在手中,间不容髮地格向乾坤如意棍。 “鐺!” 又是一声脆响,短剑被巨力震得脱手飞出。 丰满女子再次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苍白一分,握剑的左手虎口早已崩裂,鲜血淋漓。 她心知肉身已难支撑,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决绝。 “嗡!” 丰满白裙女子眉心之处,骤然亮起一点刺目白光。 下一刻,一道与她容貌一般无二、通体散发著朦朧白光的元神,猛地自其神堂穴中衝出。 元神刚一离体,没有丝毫犹豫,甚至看都不看下方危在旦夕的肉身,化作一道白色流光,便要朝著江口县城方向电射而回。 “逃得了吗?” 陈立轻笑一声。 手中乾坤如意棍去势不变,朝著其肉身要害点去,彻底制住其行动。 同时,头顶淡淡金光一闪。 元神出窍。 金色元神一步踏出,朝著那疯狂逃窜的白色元神追去。 速度之快,恍若瞬移,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一金一白,两道元神瞬息数里。 前方,高挑白裙女子此刻正竭力追赶。 她修为较弱,又受了些內伤,速度自然慢了许多。 此刻还不明白前方具体战况,只看到一金一白两道令人心悸的光影,正以恐怖的速度朝著自己这个方向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清璇!走!快走!逃!!!” 就在她愣神之际,那道熟悉的声音在她脑海中炸响。 是师伯! 高挑女子混身剧震,抬眼看去,只见师伯的元神猛地折向,朝著另一个方向疾遁,试图引开追兵。 而就在高挑女子尚未反应过来之时。 那道金色的元神光影,突然朝著自己一指。 指尖,一抹幽暗到极致、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的指芒,无声点落。 寂灭指。 高挑女子甚至来不及反应,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倒地。 “清璇!” 察觉到后方异常的白色元神猛地一滯,扭头看到师侄已然倒地,生死不知,不由得发出又惊又怒的厉啸,元神光华都剧烈波动起来。 “我与你拼了!” 绝望与愤怒之下,她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啸。 自知今日已难倖免,反而激起了骨子里的凶性。 元神光芒大放,一柄通体青色、长约尺许、造型古朴、散发著苍茫悠远气息的玉质小剑,凭空浮现。 这青色玉剑一出现,便自行嗡鸣震颤,散发出凌厉无匹的剑意,仿佛能斩断虚空。 它並非握在对方元神手中,而是被其隔空御使,化作一道青色惊鸿,朝著陈立元神疾射而来。 速度之快,威力之强,远超之前任何攻击。 飞剑?神器?! 陈立元神的眼眸骤然一缩。 青色玉剑的气息,让他的元神都感到悸动不已。 “来得正好。” 陈立元神不惊反喜,右手虚空一握,乾坤如意棍竟凭空出现在元神手中。 “鐺……!!!” 青色飞剑与乾坤如意棍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无声却更恐怖的元神衝击波轰然扩散。 青色飞剑被乾坤如意棍打飞,但在空中迴旋,竟再次朝著陈立杀来。 “鐺!鐺!鐺!” 电光石火之间,青色飞剑与乾坤如意棍已剧烈碰撞了数次。 丰满白裙女子的元神便剧烈地抖动一下,光芒黯淡一分,形体也模糊一丝。 “神器!这棍子……是神器?!” 丰满白裙女子的元神难以置信,充满了绝望。 她深知自己这柄飞剑的来歷与威力,寻常元神之兵,根本难以抗衡。 然而此刻,最大的依仗,竟占不到丝毫便宜,正面硬撼而不损,甚至隱隱被压制。 就在此时,陈立的肉身已提著她已然昏迷的肉身赶到附近。 “一起死吧!” 丰满白裙女子一声厉啸。 她知道,今日,自己绝对逃不了了,元神之力正在飞速消耗,即將溃散,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元神骤然內敛,残存的元炁都灌注到了青色飞剑之中。 “嗡!” 青色飞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剑身光芒大放,暴涨至丈许长短,带著一股毁天灭地、玉石俱焚的恐怖剑意,朝著陈立元神当头斩下。 一剑之威,远超之前数倍,这已是她的最后搏命一击。 陈立元神深处,淡淡的正財法则符文流转,与乾坤如意棍融为一体。 “破。” 手中乾坤如意棍迎著那惊天剑芒,简简单单,一棍劈下。 “轰!” 青色剑芒与乌黑棍影碰撞,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剑芒,如同冰雪遇朝阳,迅速消融、崩散。 那柄青色飞剑发出一声哀鸣,被打得光芒尽失,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著缩小,恢復成尺许长短。 丰满白裙女子的元神,如同风中残烛,猛地一阵剧烈摇曳,变得透明虚幻,眼看就要彻底溃散,消散於天地之间。 陈立元神趁机一步踏出,伸手凌空一抓,將那柄失去控制的青色飞剑摄入手中。 飞剑轻轻震颤,似有不甘。 隨后,他看向那即將溃散的白色元神,微微皱眉。 隔空对著那虚幻的白色元神,再次一指点出。 寂灭指。 无数金色符文自其指尖飞出,如同生命锁链,瞬间缠绕上元神那即將溃散的躯体。 符文流转,竟强行锁住了其溃散的趋势,將其稳固下来。 元神停止了溃散,但光芒已黯淡到极致。 陈立一挥手,其元神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向下方她那具被制住的肉身,自其眉心没入。 做完这一切,元神回归本体。 荒野重归寂静。 残月隱於云后。 陈立目光扫过四周。 適才在江口县城中的那番打斗动静不小,江湖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胆大好事的窥探者。 虽说他的脚程极快,此地亦远离江口,但仍不敢大意。 一旦有人跟上来,发现了此地的痕跡,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谋划,便都前功尽弃了。 念及此处,陈立不再迟疑。 走到昏迷的丰满白裙女子和高挑女子身旁,出手如电,以截脉断魂指的手法,將两人周身经脉穴窍尽数封死。 做完这些,一手提起那丰满白裙女子,另一手拎起高挑女子。 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掠出,几个起落间,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又向北行出十数里,地势渐荒。 一座破败的庙宇出现在视野之中,庙墙倾颓,瓦片零落,显然早已荒废多年。 陈立脚步微顿,神识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將整座荒庙內外扫过。 没有活人气息。 只有几只乌鸦棲息在残破的樑柱上,被他惊动,扑稜稜飞起,没入黑暗。 確认安全后,陈立提著两女,迈步走入庙中。 正堂內,神像残破,蛛网密布,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尘。 他將两女隨意扔在墙角,自己则纵身一跃,落在残破的房顶横樑之上,盘膝坐下。 坐定之后,心念微动,那柄自丰满白裙女子处夺来的青色飞剑,便出现在他掌心之中。 剑长三尺三寸,通体晶莹,宛如上好的翡翠雕琢而成,在昏暗的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辉。 然而,刚一入手,陈立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柄飞剑,与他的乾坤如意棍完全不同。 乾坤如意棍,乃是真正的神器,既有坚不可摧的实体,可做近战兵刃,又能隨他心意,化作元神之兵。 在虚实之间切换自如,可谓名副其实的“如意”。 可手中这柄青色飞剑,不像神器,更不是元神之力凝聚的兵器。 陈立双目微凝,指尖一缕元炁渗入剑身,细细探查。 武道修行,自神堂关凝聚神识,踏入宗师之境后,习武之人若修炼了神识战技,大多能凝聚神识之力,化出神识之兵。 神识之兵,乃是神识战技强弱最直接的体现。 它既凝聚了修炼者所悟的武道真意,又结合了自身神识之力,威力极强。 在神堂关时,神识初成,尚未脱虚化实,极不稳固,因此许多宗师选择將神识直接化作刀剑枪戟等兵器形態,用於对敌。 只有登上化虚关,神胎初成后,才会逐渐转为以人形神识作战。 这也是陈立早些年来与人交手时,常见对手神识化兵攻来的原因。 陈立自己修炼的猿击术,亦是形意功法中的上乘神识战技,模仿灵猿姿態,所凝聚的神识之兵,便是一对锋利猿爪。 只不过,系统早早奖励了他乾坤如意棍这等神器,自然也就没在猿爪形態的神识之兵上多下功夫。 这些年来,猿击术於他而言,反倒有些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直到后来修炼了寂灭指,他才真正体会到专精类神识战技的玄妙。 只是寂灭指强在封印,正面攻伐之能,终究弱了一筹。 神识之兵,完全由使用者神识凝聚,一旦主人元神崩溃,兵刃自会消散。 这柄剑,显然並非那丰满白裙女子元神所化。 否则在她昏迷、元神沉寂之时,此剑早该消散了,又岂能如现在这般,以实体形態存在於他手中? 可若说它是神兵利器…… 陈立確信,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是发力,瞬息之间,就能將这柄飞剑捏成齏粉。 与无坚不摧、如意变化的乾坤如意棍相比,不啻於云泥之別。 “难道……与那青天司的云镜一样,是某神器的仿品?” 陈立心中猜测。 又仔细探查了片刻,神识扫过剑身每一寸,元炁渗透內部,却再未发现其他异常。 剑身材质特殊,非金非玉,似有一种独特的灵性流转,却又微弱至极,隨时可能熄灭。 “罢了。” 他摇摇头,不再深究。 即便此剑不堪大用,他也並不失望。 毕竟,此物看起来,应当与那飞剑术秘籍以及玉剑中的武道真意图是配套的。 即便它不能真如飞剑术秘籍中所吹嘘的那般“御剑千里取人首级”,至少也是一门极其罕见、隔空攻杀的神识秘术。 陈立很清楚,他现有的神识战技猿击术,虽说是系统奖励,但最多算是一门上乘的神识战技,能在同境界神识交锋中略占上风,但绝无可能做到同阶秒杀,更別提越阶挑战了。 寂灭指虽强,但偏科严重,擅长封印,用於直接对战,威力便大打折扣。 若能掌握这飞剑术,待第二元神修炼有成后,便等於多了一张强大的底牌。 届时,本命元神持乾坤如意棍,第二元神御青色飞剑,以二敌一,相辅相成,战力必將暴涨,足以碾压绝大多数同阶对手。 便是越阶而战,也未尝没有机会。 第416章 御心 想到此处,陈立心中一定,翻手將青色飞剑收回。 隨即,他取出了那柄交易得来的玉剑。 剑长七寸,通体洁白,温润如羊脂美玉。 剑身之內,隱隱有流光转动,仿佛活物。 一缕元神之力探出,小心翼翼地向玉剑內部渗去。 就在元神触及玉剑的剎那。 “轰!” 一道惊天剑意猛然爆发。 剑意煌煌如大日凌空,凛冽似九天寒霜,带著一股斩灭万物、破尽万法的决绝之势,朝著陈立的元神悍然斩落。 陈立面色微变。 这一剑的威势,剑意之强,远超之前试探时的惊鸿一瞥。 他確信,即便是已经踏入归元关,若是不备,面对这猝不及防的惊天一剑,也绝对要吃个大亏,神识受损在所难免。 而若只是化虚宗师,神胎冒然进入……只怕不消片刻,神胎便会被这无匹剑意绞杀,当场身死道消。 “难怪她们敢如此放心地將此物拿出来交易。” 陈立恍然,心中冷笑:“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可以说,对方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黑吃黑。 只要交易对象真的是化虚宗师,急需武道真意图突破,得到玉剑后,必定会迫不及待地以神胎进入感悟。 而一旦进入,便是自投罗网。人死灯灭,十死无生。 而她们,只需事后收回玉剑即可,神不知鬼不觉,乾净利落。 恐怕她们怎么也猜不到,自己会需要藉助武道真意来点化第二元神的灵性。 毕竟,在常理中,最迫切需要领悟武道真意来突破瓶颈的,只有,也只能是化虚宗师。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面对这足以重创甚至斩杀归元大宗师元神的惊天剑意,陈立此刻却丝毫不惧。 心念一动,手中已然握住了乾坤如意棍。 “破!” 元神轻喝,手中乌沉长棍迎著那斩落的恐怖剑意,简简单单,一棍劈出。 没有花哨,只有绝对的力量碾压。 “轰!” 那道看似无可匹敌的毁灭剑意,在乾坤如意棍下,迅速消融、崩散,化为点点流光。 剑意屏障被破,玉剑內部的真实景象,展现在陈立眼前。 抬眼望去,一片无边无际的浩瀚海洋,海水並非真实之水,而是由无数细微、闪烁的意念光点匯聚而成。 海洋上空,虚空之中,静静地悬浮著一柄长剑。 此剑並非实体,而是一道纯粹由剑意构成的意象,散发著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 “苦海悬剑……” 陈立元神立於这片意念之海的边缘,望著这奇景,不由得惊讶。 这等景象,他从未见过。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很快看出了不同寻常之处。 元神缓缓蹲下身,伸出手,尝试去触摸那蔚蓝色的海水。 指尖刚触及海面。 剎那间,无数纷繁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顺著指尖疯狂涌入他的元神。 喜、怒、哀、乐、贪、嗔、痴、惧、爱、恶、欲…… 七情六慾,人生百味,无数莫名而强烈的情绪瞬间將他淹没,仿佛要將他拖入这无尽的海洋之中。 陈立固守本心,元神光华大放,將那侵入的杂乱意念强行逼退、斩断。 他迅速將手收回,指尖沾染的几点海水被甩落,那些汹涌的情绪浪潮也隨之退去,元神重归清明。 “果然是苦海。” 陈立眉头微皱。 而那柄高悬的长剑…… 抬头望去,剑光璀璨,却透著一股斩断一切、超脱红尘的决绝之意。 他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贸然行动,元神退出玉剑,回归肉身。 睁眼时,天色已然蒙蒙发亮,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黎明將至。 陈立翻开了那本自丰满白裙女子手中得来的飞剑术秘籍。 昨夜在鸿雁楼中交易时,不过匆匆一瞥,如今静下心来细读,又有了另一番感悟。 秘籍开篇明义,便点出宗旨:“以心驭剑,以剑明心。至高之境,非剑御空,而是心御己。” 看到此处,陈立目光微凝。 剑法招式,在这本秘籍中反倒成了次要。真正核心的,是其中阐述的御剑之道。 秘籍中將剑法修行分为三重境界。 第一重控剑,即初学练剑之时,战战兢兢,唯恐剑坠剑偏,一招一式皆须循规蹈矩,一丝不苟。 第二重掌剑,剑法纯熟之后,理解渐深,招式开始隨心所欲,与修炼者性格相合,领悟剑意。但此境亦是最易迷失之境。剑法越强,越容易被剑所御,沦为剑奴而不自知。 第三重御剑,方是圆满。御剑者,先御己之骄、惧、痴、嗔等七情六慾。剑锋所向,非为杀敌,实为斩去心中尘埃,照见本我逍遥。 看到这里,陈立目光扫过庙角昏迷的两名白裙女子。 “天剑派……” 他轻声吐出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只是不知这两名女子,在天剑派中究竟是何身份。 那丰满白裙女子已是归元大宗师,应该不多见,或许是天剑派的太上长老。 而那高挑女子虽只有灵境三关內府关,但能以这般年纪修至此境,地位只怕亦是不凡。 “待会再审问。” 陈立收敛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回飞剑术秘籍。 飞剑术的修炼,同样分为三重。 第一重以气御剑,即以內气离体操控飞剑。 此法虽看似简单,实则控气法门极为精妙,能在极大程度上节省內气消耗,並提升飞剑威力。 以陈立如今的修为,元炁精纯浑厚,修炼此法自然轻而易举。 他闭目凝神,按照秘籍所述法门运转元炁。 不过一刻钟时间,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庙角高挑女子腰间悬掛的那柄长剑上。 心念微动。 “嗡……” 长剑震颤,自行出鞘,化作一道流光飞至陈立身前,静静悬浮。 陈立並指如剑,向前一点。 长剑应声而动,如闪电般掠出庙外,朝著百丈外一块臥牛大小的巨石斩去。 “轰!” 剑光一闪而过,劈在巨石正中。 只有一声沉闷巨响,紧接著巨石便从中整齐地裂为两半,轰然向两侧倒下。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盈地飞回,再次悬停在陈立面前,剑身纤尘不染。 “威力提升,约莫三成。” 陈立眉头却微微皱起,心中默算。 以他如今修为,元炁外放,控制兵刃隔空击石本就不是难事。 但这飞剑术的控气法门,確实能让元炁的运用更加精巧、集中,从而提升威力。 只是三成增幅,对现在的他而言,算不上质变。 “即便將此法练至纯熟,最多也不过提升五成威力……终究只是锦上添花。” 陈立摇摇头,將目光投向秘籍第二重境界。 以神御剑。 这一重,才是真正的关键。 与肉身相比,神识本就孱弱。 寻常宗师,即便能以內气御使长剑凌空飞舞,可要想以神识操控飞剑杀敌,却是难上加难。 盖因神识之力难以承载实物,更遑论赋予其足以杀敌的力道。 便是勉强御起长剑,剑上附著的力道,恐怕连杀死一个普通成年人都做不到。 当然,这对陈立来说並非难事。 他早已踏入归元关,元神已成,其中元炁生生不息。 以神御剑,对他来说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但这也不是他想要的。 陈立目光落在秘籍最后几行字上。 “剑与意合,意与神和。” “以神御剑,非是御剑,实是御心。心之所至,剑之所指,方为御剑真諦。” 看到此处,陈立心中明悟。 这与当年他登临神意关时,所见“以神炼意”、“以意融神”的表述,隱隱有异曲同工之处。 “看来,想要真正发挥这飞剑术的威力,还需寻一柄能与心神相合的宝剑。” 陈立心中思量,目光不由再次投向那柄青色飞剑。 此剑虽材质特殊,却过於脆弱,非理想的御使之剑。 “罢了,现在不是时机。” 他收敛心神,重新將注意力投向玉剑。 毕竟,点化第二元神灵性,才是当前首要之事。 元神再次沉入玉剑。 此番进来,因已初步修习飞剑术,再看这片景象,感受又自不同。 “以剑为舟,渡苦海,登彼岸?” 他轻声自语,元神缓缓升空,朝著那柄璀璨长剑飞去。 就在他接近长剑十丈范围时。 “嗡!” 意剑猛然震颤,爆发出比先前更加耀眼的剑光。 一道比入口处那道剑意更加凝实、更加锋锐的剑气,自剑身激射而出,朝著陈立元神悍然斩落。 这一剑,不是陷阱,而是这武道真意图本源的自主反击。 剑意煌煌,仿佛要开天闢地,涤盪一切外邪。 “来得好。” 陈立元神手中乾坤如意棍再现,简简单单,一棍劈下。 棍身之上,淡淡的法则符文流转,带著镇压一切的厚重与破灭万法的锋芒。 “鐺……!” 剑气与棍影碰撞,发出无声却震撼灵魂的轰鸣。 那剑气虽强,但在陈立元神催动的乾坤如意棍面前,依旧不够看。 一击之下,剑气崩碎。 意剑似乎感应到了危险,剑身一转,化作一道流光,就要朝著苦海深处遁去。 “想走?” 陈立一声冷哼,岂容它逃脱。 身形如电,再度追上,乾坤如意棍带著更加强横的镇压之力,第二次狠狠劈出。 “轰!” 意剑被这一棍劈得剧烈颤抖,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再也维持不住剑形。 “嘭”的一声,化作一团最为纯粹、凝练的气,在苦海上空盘旋不定。 元神张口一吸,將其一口吞入元神之內。 而就在意剑被吞的剎那,下方那无边苦海瞬间失去了平静,开始剧烈翻腾、咆哮,掀起了惊天动地的海啸。 滔天巨浪朝著陈立元神席捲而来。 每一道水柱中,都蕴含著恐怖的负面情绪,贪婪、嗔怒、痴妄、恐惧、悲伤、绝望…… 若是寻常武者,哪怕只是沾染一丝,只怕也会瞬间心神失守,沉沦苦海,永世不得超脱。 但陈立只是轻笑一声。 手中乾坤如意棍猛然光华大放,瞬间化作了一根顶天立地的定海神针,朝著那沸腾的苦海中心,狠狠插入。 定! 原本沸腾的苦海,就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瞬间平静下来。 紧接著,所有黑水破灭,化作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流,盘旋而上。 元神再次张口,將那气流尽数吞下。 苦海消散。 悬剑无踪。 这片传承空间开始剧烈震动,四周景象寸寸碎裂。 而陈立手中的那柄玉剑,也发出一声轻响。 “咔嚓!” 剑身之上,裂开一道细纹。紧接著,细纹迅速蔓延,如蛛网般遍布整柄玉剑。 “砰。” 玉剑彻底碎裂,化作一捧白色粉末,自陈立指间簌簌落下。 陈立元神回归肉身,在神堂穴中盘膝而坐。 化意诀。 那道被他吞入元神的剑道真意,开始被迅速炼化、吸收。 与当初炼化乾坤一气游龙真意时,需要耗费一两年时间不同。 如今陈立已是法相,元炁已成,炼化这道剑道真意的速度,快了何止百倍? 淡金色的元炁如潮水般涌来,点燃元炁之火,那道剑道真意迅速溃散、分解。 真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丝丝缕缕地融入陈立的元神之中,成为他元神底蕴与感悟的一部分。 而隨著这剑道真意被不断炼化吸收,无数关於“剑”、关於“御”、关於“心”、关於“渡”的感悟与意境,纷至沓来,涌入陈立的心头。 他仿佛看到一位古之剑修,於红尘苦海中挣扎,以手中之剑为舟,劈波斩浪,斩却心中万千执念枷锁。 剑锋所向,非是外敌,而是己身之骄、惧、痴、贪、嗔……每一次挥剑,都是一次对內心的审视与割捨。 “以剑为舟,渡心海之劫……渡的,是己。” 陈立心头明悟。 “表面是爭渡,实则是捨弃。” “飞剑术,表面上是御剑,而实际上……是要人捨弃,方为御心。” “才能登临彼岸,照见逍遥。” “原来如此!” 最后一丝飞剑术的武道真意被彻底炼化,那团光气轰然溃散,化作无数细微到极点的金色光点。 就在这时,第二元神也自神堂穴深处浮现,接管了肉身。 元神接引,一道玄奥无比的流光凭空浮现,如穿针引线般,將所有光点串联在一起。 而后,如同璀璨星辰一般,匯入第二元神。 而第二元神的神胎,此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灵动、活泼,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意识。 “终於,成了!” 陈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 第二元神的灵性,已成功点化。 接下来,便是水到渠成的步骤。 陈立开始將储存在鼉龙珠小天地中,由五穀蕴灵诀修炼出来的那些元炁,一丝一丝、源源不断地引导出来,融入这刚刚诞生灵性的第二元神神胎之中。 得了元炁滋养,神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茁壮成长、凝实。 经络、穴窍、四肢百骸迅速变得清晰,如同生命在孕育。 不到一个时辰,当神胎体內最后一条经络和最后一个穴窍也被精纯的元炁充满,达到一种极致的盈满、圆满状態时。 水到渠成,关隘自破。 “嗡!” 神堂穴中轻轻一震。 瓜熟蒂落、灵性十足的神胎,猛然睁开了双眼。 一股全新的气息,散发开来。 虽然修为远不及本命元神,但本质已变,不再是神胎,而是真正的元神。 “竟然……损耗如此之多?” 欣喜之际,查看第二元神的情况,陈立却不由得完全愣住了。 他贮存在鼉龙珠中的元炁,可不是初入归元关时的那一小缕。 后来他在镜山修炼,元炁已然化作了一条涓涓溪流。 此刻,鼉龙珠中,储存的元炁也已然耗尽。 而如今第二元神之中,元炁只剩下寥寥十余缕。 要知道,他动用这一部分的元炁,也不过是让妻子宋瀅登上灵境二关玄窍关,妾室柳芸亦只是刚刚突破灵境。 若论其蕴含的质与量,完全比得上数十名神意宗师苦修多年的內气总和。 损耗,竟如此之大! 不过,陈立倒也不是十分在意,毕竟只要修出元神,登上归元,后续修炼就要容易得多。 无外乎是吞吐天地元气,慢慢就能恢復。 …… 第417章 身份 陈立睁开双眼时,已接近傍晚时分。 身形自横樑落下,目光扫向荒庙正堂。 高挑白裙女子不知何时已然醒来。 她周身经脉穴窍尽数被封,动弹不得,只能转动脖颈与眼珠,一双眼眸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当目光触及陈立时,警惕瞬间化为压抑的敌意与惊惧。 而那丰满白裙女子,依旧昏迷不醒。 陈立昨夜並未毁其丹田,她的肉身伤势其实不算太重,主要问题在於元神。 强行催动那青色飞剑,又燃烧元神本源搏命,导致元神已濒临溃散边缘。 若非陈立最后以寂灭指强行锁住,此刻她早已魂飞魄散。 “醒了?” 陈立无声无息地站在高挑女子面前。 高挑白裙女子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强行镇定下来,冷冷地盯著陈立,抿唇不语。 陈立也不在意,目光平静地看著她:“昨夜我问的话,今日,再问一遍。臣服,或者,死。” “选吧。” 高挑女子原本因死里逃生而生出的些许侥倖,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荡然无存。 绝美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眼中涌起羞愤与屈辱,咬牙怒斥道:“要杀要剐,隨你便!” 陈立呵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第二元神登上归元关,又得飞剑术真意,心情正好,此时也懒得与她计较。 只是淡淡道:“你当知武者自神堂关后,便有审讯的神识秘术。哪怕你神识没有受伤,我也能从你脑中,挖出想要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似乎才想起什么,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哦,对了……” 话音未落,陈立已俯下身,也不顾什么男女之防,毫不避讳地在两女身上摸索起来。 “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登徒子!下流!齷齪!拿开你的脏手!” 高挑女子何曾受过如此对待? 一时间又惊又怒,气得混身发抖,若非穴道被封,几乎要扑上来拼命。 只能以恶毒的语言咒骂,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 陈立对她的怒骂充耳不闻,面色如常,手上动作利落。 很快,他便在两人贴身处各自找到了贴身佩囊。 他先打开那高挑女子的佩囊。 里面除了一些散碎的金银、几枚品质不错的玉佩外,多是女子常用之物。 小巧的胭脂盒、一面光可鑑人的铜镜、几支素雅的玉簪,甚至还有几件质地柔软、绣工精致的贴身小衣,零零散散,带著淡淡的幽香。 而那位太上长老的隨身之物就简单得多,除了少量金叶子,便只有一个温润的白玉小盒。 打开玉盒,里面正是陈立之前交易出去的那枚舍利神识秘宝,正静静躺在丝绒垫上。 陈立將舍利小心收好,这才瞥了一眼那仍在咬牙切齿的高挑女子,语气依旧平淡:“是你自己说,还是我动手审?” 高挑女子白皙的脸庞因愤怒与屈辱涨得通红。 她死死瞪著陈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吧!” 陈立不再废话,抬起右手,指尖隱隱有幽暗光华流转,便要施展黄粱一梦。 就在指尖即將点中女子眉心的剎那。 “等等!” 高挑女子急声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立手指停在她眉心前三寸,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我……我说。” 她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与恐惧,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清冷:“你想知道什么?” 陈立手指停在半空:“你是谁?” 高挑女子別过脸,不愿与他对视,声音冰冷,带著不甘:“天剑派真传弟子,风清璇。” “风清璇?” 陈立一愣,旋即想起之前听白三、包打听等人提过,天剑派年轻一辈有“风花雪月”四玉女,在江南武林中声名不小。 略带一丝讶异地问道:“你就是江湖传闻中的那位风仙子?” 风清璇冷哼一声,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算是默认。 陈立目光转向昏迷的慕晚秋,继续问道:“她呢?” 风清璇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天剑派太上长老,剑六,慕晚秋。” “剑六?天剑七子?” 陈立皱眉,这个称呼他倒是第一次听说:“这是什么?” 风清璇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似乎觉得陈立连这等江湖常识都不知,语气带著淡淡的讥讽:“天剑七子,威震江南武林数十载,你这都没听说过?” 对方的讥讽,陈立也並不在意,继续追问:“你与她是什么关係?” 风清璇再次沉默,似乎有些犹豫,片刻后才道:“她……是我的师伯。” 陈立察觉到她神色有异,语气也略显不自然,心知其中必有隱情,追问道:“你既是真传弟子,按常理,应是她的徒孙辈才对,为何直称师伯?” 风清璇似乎被问到了关键,脸色更冷,语气也生硬起来:“无知。天剑派传承,从不以世俗辈分论资排辈,向来以达者为尊。 门中长老,每二十年便会举行一次大比,胜者依排名执掌天剑七峰之一。 败者,则只能享受普通长老待遇。慕师伯天纵才情,年纪轻轻便登上归元,更在上一届七峰论剑中力压群雄,位列第六,执掌第六峰。” 陈立听得惊讶,未曾想这天剑派看似名门正派,讲究规矩体统,內里竟是赤裸裸地以实力为尊。 但转念一想,又觉合理。 一个门派,掌握的修炼资源终究有限,要想维持顶尖战力,培养出足够多的强者,就必须將资源最优化。 若一味论资排辈,让庸碌之辈占据高位、享受资源,只怕几代人之后,门派便会患上臃肿懈怠的“大宗门病”,最终走向衰落。 “倒是够现实。” 陈立心中暗忖,眯起眼睛,继续追问:“天剑派大宗师及以上境界的强者,还有多少?掌门实力又如何?” 风清璇眼眸微动。 见陈立一直追问天剑派的基本情况,心中猜测对方可能是惧怕天剑派势力,当即冷声道:“掌门执掌剑一峰,实力自然是深不可测。” “至於其他大宗师……天剑派立派六百余年,门中强者如云,多如牛毛。” 她直视陈立,声音中带著一丝试探:“怎么,怕了?” “我可以和你做一个交易。你放了我等,我可以当做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也不追问你的身份。如何?” “怕?” 陈立淡然一笑,摇了摇头:“交易,倒也可以。不过,条件得改一改。” “什么条件?” “臣服於我,替我做事。” “痴心妄想!” 风清璇瞬间怒目而视,羞愤再次涌起:“我岂会屈从於你这等……” 陈立却是不急不躁,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你应该是衝击神堂关时过於心急,不仅伤到经脉,还伤到了神魂吧?” 风清璇身子一颤,眼中闪过惊色。 陈立继续道:“臣服,我可以帮你治疗伤势,甚至能助你登上神堂。至於代价,不过是替我做事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不过,拒绝的后果,比较惨。” “你和你的这位师伯,性命或许难保。甚至死前,或许还会受些刑罚。” “江湖上、朝廷里的那些酷刑,我不爱用,但也不介意在你和你师伯身上试试。” “总之,不会让你们痛痛快快死去就是。” 陈立说完,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你尽可考虑,我可以给你一个时辰。” 风清璇娇躯微微一颤。 陈立的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带著诱惑的毒药,无疑戳中了她的软肋。 而后面的酷刑,更让她心底发寒。 她闭上眼,扭过头去,不再看陈立,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激烈地回顶。 只是紧抿著嘴唇,胸口微微起伏。 陈立见她没有立刻嘴硬拒绝,知道此女心中已然动摇,甚至可以说是默认了。 他不再紧逼,负手而立,默默等待。 过了片刻,仿佛閒聊一般,岔开了话题:“你们与我交换的那飞剑术,是何来歷?” 风清璇依旧扭著头,没有看陈立,但沉默了几息后,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只听师伯提过,此乃我天剑派第四代祖师所修的功法。” “祖师昔年曾凭此飞剑之术,为朝廷效力,於百万军中取敌將首级,如探囊取物,立下赫赫战功。” 陈立頷首,这个说法比秘籍中虚无縹緲的千里取首级要真实可信得多。 他取出那柄青色玉剑,问道:“此物又是什么?你可知其用法?” 风清璇扭过头来,瞥了一眼那青色玉剑,隨即又转回头去:“此物……我也不知。只听师伯偶然提起,是第六峰传承之物。” 陈立眉头微皱。 此女虽身份不低,但毕竟只是真传弟子,对於门派最核心的传承与秘宝,看来所知確实有限。 更多的秘密,恐怕还得等这位太上长老醒来才知。 但慕晚秋元神濒临溃散,即便自己出手相助,想要让她恢復甦醒,难度不小,且需耗费时日。 自己想要修炼飞剑术第二重,只怕一时也没有办法。 毕竟这青色飞剑的来歷、用法皆不清楚,更何况慕晚秋使用时元神无法自持、甚至因此崩散的情景,还歷歷在目。 他可不敢隨意炼化、使用。 沉吟片刻后,陈立从怀中取出一枚淡绿色的丹药,捏开她的下頜,塞进风清璇口中。 “你……” 风清璇一惊,想要吐出,但那丹药入口即化,顺著喉咙流下。 陈立右手按在她丹田之上,一道元炁渡入,將她被封的穴窍经脉一一解开。 “跟上。” 他淡然说了一句,而后夹起昏迷的慕晚秋,转身离开了荒庙。 风清璇起身,感受著体內重新流淌的內气,又看了看陈立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挣扎、屈辱、无奈等复杂之色。 咬了咬唇,一跺脚,终究还是跟了上去。 …… 回到江口县城时,天色已完全黑透,城门早已关闭。 陈立悄无声息地翻过城墙,落入城內。 风清璇紧隨其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来到陈家丝绸铺。 铺子早已打烊,后院一片寂静。 陈立径直走进一间空置的客房,將慕晚秋隨手扔在床榻上。 目光扫过跟来的女子:“既然没有离开,就老老实实的。替我做事,不会亏待你。” 风清璇抿著唇,清冷的眸子与陈立对视片刻,最终垂下眼帘,默然不语。 她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反驳,只是径直走到床边,查看了一下慕晚秋的状况,而后在床边坐下,闭上双眼,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陈立也不在意,转身走出客房。 刚带上门,东厢的房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冯国林披著外衣匆匆走出。 “家主?” 冯国林见到陈立,眼中闪过喜色,急忙迎了上来,压低声音稟报导:“家主,今日午后,有人送来消息,说是急事。”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约莫三寸长、通体乌黑的铁筒,双手呈上。 铁筒做工精巧,表面有细密的螺纹,一头封死,另一头则有机关卡扣,显然是用以传递密信的器物。 陈立接过铁筒,也不费心去破解机关,指尖微一用力。 “咔嚓。” 铁筒应声碎裂,露出里面捲成细卷的纸条。 陈立展开纸条,就著冯国林手中的油灯看去。 昨夜子时,天剑派突袭幽冥船。今晨,在惊雷县租宝船一艘,租期三日,目的地江口。预计一至两日內抵达。 落款处,是两个简单的符號。 正是李三笠与彭安民约定的暗记。 陈立看完,心中一定。 他当初选择在江口进行交易,实则便是赌定天剑派在拿下幽冥船、尤其是得到那批阿芙蓉后,绝不会运回山门。 天剑派毕竟顶著名门正派的名头,私下经营沾染阿芙蓉这种买卖,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將货物就近运回隱皇堡进行隱匿、处理或分销。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去鸿雁楼,寻白三和包打听过来。” “是,家主。” 冯国林领命,匆匆离去。 不多时,白三和包打听便回到了铺子后院。 两人身上都带著浓重的脂粉香气和酒气。 白三那张略显蜡黄黝黑的脸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还有些飘忽,显然刚从温柔乡里被拉出来,酒醉未醒。 包打听则是老脸发白,脚步虚浮,一副被掏空了身子的模样。 白三见到陈立,心里先是一虚。 他可是知道这位爷不喜欢手下人沉溺酒色、耽误正事。 自己前科不少,这次虽说算是奉命待在鸿雁楼,但享受也是实实在在的。 眼珠一转,决定先声夺人,抢在陈立发问前,急急忙忙凑上前,压低声音,一副邀功的模样。 “爷,您可算回来了。有重大消息。江口县令冯子敬,昨夜死在了他县衙后院的书房里。今早才被发现。”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陈立神色,见陈立面色平静,便继续道:“我和老包,周旋於各色人等之中,就是为了打探一点內幕消息。 据说,冯县令死前,有衙役隱约看到,有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白裙的女子在他房中出现过。打扮跟咱们交易的那两个女人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兴奋:“爷,咱们只要去找到那个中间人周旋子,把他的嘴撬开,问清楚那两个女人的身份来歷,再去官府举报。杀官吶!到时候,管他什么来头,官府追查下来,都得被通缉。” 包打听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爷,你昨晚……和那两个女人交手,后来情况如何?她们……往哪个方向逃了?” 两人偷偷打量著陈立。 昨晚陈立与慕晚秋在县城的交手,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自然也知道了。 他们並不知道那是陈立故意示弱的计策,接收到的信息自然是陈立不敌退走的消息。 对此,陈立没有解释,只是问道:“朝廷官府可有反应?” “有!自然有!” 白三连忙道:“临江郡守和郡尉今日傍晚就已亲临江口,如今县衙已被封锁,正在彻查。” “听说此事,临江郡衙已经用六百里加急上报江州衙门。用不了多久,只怕州署衙门也会派人下来调查。” 陈立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选择在县城中与慕晚秋交手,弄出那般大动静,就是要將大宗师在城中廝杀的消息明明白白地传出去。 县令被杀,大宗师在城中交手…… 这等大事,朝廷不可能不重视。 来的高手越强,来的人越多,对他接下来的计划,就越有利。 水浑了,他才更好摸鱼。 如今看来,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没有出现意外的偏差。 这无疑,是最理想的状態。 第418章 伏击 幽冥船一战过后,天剑派並未急於离开。 两位太上长老下令,先清点战利品,同时派出一队弟子,前往惊雷县码头,租赁一艘適合航运的楼船。 五牙战船体型过於庞大,除了惊雷泽和大江,寻常河道根本难以通行。 更何况,一楼大厅那被杀四百余名黑市商客与江湖人士,血煞之气浓烈得化不开,经久不散。 天剑派虽行事霸道,却也不愿开著这样一艘血腥之船招摇过市,闹得天下皆知。 就地处置,是为上策。 於是,天剑派眾人又在惊雷泽中停留了一日,清点此次收穫。 此战,不仅一举剿灭了幽冥船黑市,缴获之丰,更是远超预期。 儘管不少黑市商人提前將部份贵重物资转移下船分散风险,但留在船上的依旧是一笔惊人的財富。 除却那八万盒阿芙蓉外,数量最多的便是各类药材、武器甲冑,以及成箱的金银。 粗略估算,这部分物资的价值,绝对不低於八十万两白银。 当然,与那数百万两白银的阿芙蓉相比,这些又显得小巫见大巫了。 江不语与叶孤鸿商议过后,將药材兵甲等物,除了留一小部分分给留守惊雷县的弟子外,其余尽数赏给了此番参战的弟子。 每个弟子最少也分到了上千两银子。 再加上他们各自从那些零散黑市商户处搜刮到的稀奇古怪的物品。 虽未必件件价值高昂,但往往藏著些意想不到的珍奇玩意儿,隨行眾人个个赚得盆满钵满,士气高涨。 待一切清理妥当,第二日傍晚,一艘三层楼船,驶入了惊雷泽深处,靠拢五牙巨舰。 弟子们搭上舢板,將一箱箱货物搬运上船。 而后,在那艘五牙大船上泼满火油,点燃熊熊烈火。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片泽面。 巨大的船身在烈焰中扭曲、崩解,最终化作零散的焦黑骨架,沉入水底。 做完这些,天剑派眾人方才登船,逆流而上,朝著江口驶去。 逆水行舟,船速本就不快,再加上天剑派有意放缓行程,直至第三日入夜时分,明月高悬,楼船才缓缓停靠在江口码头。 码头之上,早有提前返回江口的天剑派弟子安排妥当。 数十辆马车和脚夫已在岸边等候,火把林立,將码头照得通明。 船一靠岸,天剑派弟子便鱼贯而下,指挥著脚夫开始搬运箱笼。 其余弟子则散开警戒,將码头附近的縴夫、客商尽数驱离,清出大片空地。 正忙乱间,一道白色身影缓缓行来。 警戒的弟子立时警觉,按剑欲喝。 但待看清来人面容,眾人皆是一怔。 月光下,身影窈窕,一袭白裙胜雪。 她没有戴斗笠,任由清冷月光照亮那张绝美却略显清减的脸庞。 “风师妹?!” 天剑派弟子中,一名约莫三十岁年纪的男子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忍不住叫出声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风清璇。 “余师兄。” 风清璇目光扫过正在忙碌的眾弟子,低声问道:“你们……这是从何而来?” 那姓余的师兄笑道:“此番剿灭了幽冥船黑市,这些都是战利品,正要运往墟市密室存放。风师妹怎会独自在此?” 风清璇在天剑派中姿容绝艷,天赋出眾,在天剑派中不乏仰慕追求者,这位余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此刻见她神情有异,自然格外上心。 风清璇却未答他,只追问道:“余师兄,此番行动,是哪几位长老指挥?可有太上长老亲至?” 余师兄一怔,虽觉她问得奇怪,但还是答道:“是江太上与叶太上领队,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皆在。” 他见风清璇神色愈发不对,不由急道:“风师妹,究竟出了何事?若有难处,尽可告诉师兄,师兄定然想办法帮你。” 对於余师兄的殷勤,风清璇恍若未觉,只是轻轻摇头:“我確有要事,需立刻面见两位太上长老稟报,事关重大。烦请余师兄带我前去面见。” 余师兄见她神色凝重,当即点头:“那是自然,师妹隨我来。” 他转身对旁边一名弟子交代两句,便领著风清璇,登上了楼船。 甲板上,剑忧抱剑而立。 “剑忧长老。” 余师兄躬身行礼:“风师妹有要事求见两位太上。” 剑忧皱眉:“你不在门中修炼,来此作甚?” 风清璇垂首道:“弟子確有急事,需当面稟报两位太上。” 剑忧沉吟片刻,带著风清璇来到船舱深处一间舱室前。 叩门。 “进。” 舱內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剑忧推开门,当先走了进去。 舱室宽敞,布置简朴。 两张太师椅並列,江不语与叶孤鸿分坐左右,此刻正抬眼望来。 “弟子风清璇,拜见江太上,叶太上。”风清璇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风清璇?” 两人见到她,都微微有些惊讶。 江不语眉头微蹙:“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寻我等有何要事?” 风清璇抬起头,脸上流露出焦急之色:“弟子神识受伤,慕师伯为助弟子疗伤,特带弟子前来黑市,欲寻一件神识秘宝。” “前夜,在江口鸿雁楼,师伯与一人交易。不料对方竟是归元强者,包藏祸心,交易之后突然发难。” “师伯与其在城中交手,略占上风,追出城去……而后,便再未归来。” 风清璇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弟子寻出城去,只在荒郊寻到交手痕跡,以及……对方留下的一句话。” 江不语与叶孤鸿面色同时一变。 “什么话?” “对方说……” 风清璇咬了咬唇:“要天剑派前去赎人。师伯……恐怕已被其生擒。弟子惶恐,人微力薄,只得冒昧前来,求两位太上长老出手,救救慕师伯!” 舱內气氛骤然一凝。 江不语与叶孤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慕晚秋的实力,他们再清楚不过。 剑道天才,修行不足甲子便登入归元,在天剑七子中排名第六,实至名归。 若非修行年月尚短,积累稍欠,便是排名前五的那几位,也未必能稳胜她。 这等人物,竟会被人生擒? 对方是何等实力?! 江不语目光盯著风清璇:“你如何確定,对方是归元?” “弟子亲眼所见。在城中交手时,师伯曾略占上风。那人定是用了什么阴毒手段,师伯这才不慎中计……” 叶孤鸿眼中杀机毕露:“好大的胆子!江师兄,此人必须诛杀!否则我天剑派顏面何存?” 江不语却未回应。 叶孤鸿皱眉道:“江师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江不语似是喃喃自语,又似是与他分说:“江州地界,何时出了这等人物?归元强者本就稀少,敢与我天剑派为敌的,更是凤毛麟角……” 叶孤鸿眼中精光一闪:“师兄的意思是……” “你可还记得,我等此番目的?”江不语问道。 叶孤鸿眼中寒芒四射:“……对慕师妹下手的,与幽冥船背后之人,是同一个?” 江不语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迴风清璇身上。 “那人相貌如何,你可曾看清?” “他始终戴著一副木製面具,弟子未能见到其真容。只记得他身穿灰色布衣,身材……略显敦实,身高约莫七尺五寸上下。” “剑忧。” “弟子在。” “去將花无心带来。” “是。” 剑忧领命,很快將隨行的花无心带入舱室。 江不语盯著他:“將你在靠山石壁所见那人的形貌,再细细说一遍。” 花无心不明所以,但还是颤声將自己所见描述了一番。 身材微胖,灰衣,面容普通,眼神平静…… 与风清璇所说,竟有七八分吻合! 叶孤鸿眼中杀意暴涨,冷笑道:“好!好!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正愁找不到这藏头露尾的鼠辈,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莫要大意。” 江不语微微摇头:“此人既能斩七杀,又能擒下慕师妹,心机手段绝非寻常。他此番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前去,恐怕……有诈。” 叶孤鸿却不以为然:“阴谋诡计罢了。他也不过是归元修为,何须怕他。” 江不语不语。 片刻后,他看向风清璇:“对方可曾说,要如何赎人?” 风清璇摇头:“他只留了一个地址,说是让去那里赎人。” “何处?” “江口西南三十里,一座荒庙。” 江不语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荒郊野外,孤庙。 这分明是请君入瓮的局! 去到那,只怕马上就会中对方的埋伏。 叶孤鸿见他犹豫,提议道:“江师兄,若你觉得不妥,不如先將此事急报陆师兄,请他定夺,或等他前来匯合后再行动?” 江不语摇了摇头:“时间不等人,等消息传到,再等他赶来,只怕慕师妹早已遭了毒手。更何况,陆师兄坐镇小世界,轻易不能离开。” 思忖片刻,最终嘆息一声:“也罢,对方既然划下道来,你我二人先去探查一番虚实,也未尝不可。不过,此行,小心为上。” “自应如此。”叶孤鸿点头答应。 江不语看向剑忧:“你等先將货物运回墟市密室,妥善藏好,莫要节外生枝。我与叶太上先去那荒庙查探,去去便回。” 剑忧躬身:“弟子领命。” 吩咐妥当,才看向风清璇:“带路吧。” 风清璇低垂眼帘,躬身道:“多谢两位太上。” 说罢,当先转身,走出了舱室。 江不语与叶孤鸿起身跟上。 三人下了楼船,几个起落纵跃,身影便融入码头外的沉沉夜色之中,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待三位太上长老离去,剑忧回到码头,转身看向正在忙碌的眾弟子与脚夫,道:“动作快些,將所有货物搬上车,即刻启程前往墟市。” 眾弟子应诺。 不多时,所有箱笼都已装车。 剑忧与剑惧、剑痴三位长老各自骑马,前后照应,率领著数十名天剑派弟子押运,车队缓缓驶离了灯火阑珊的江口码头,朝著城內墟市的方向行去。 前行还不到半里地,甚至没走出码头范围。 忽然。 “嗤!” 一道森寒的剑光,毫无徵兆地从左侧掠出。 剑光快得不可思议,仿佛一道闪电撕裂夜幕,瞬间跨越数十丈距离,直刺车队中央。 “小心。” 剑忧脸色大变,厉喝出声。 但为时已晚。 “噗噗噗噗……!” 剑光如白虹贯日,目標並非三位长老,而是队伍中段那些押运的普通弟子。 十余名天剑派弟子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剑光透体而过,胸口、咽喉、眉心同时出现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他们瞪大双眼,脸上还残留著惊愕,身体却已颓然倒地。 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敌袭!” “散开!快散开!” 天剑派弟子瞬间大乱,有人拔剑欲战,有人则向两侧飞掠,想要逃离。 剑忧、剑惧、剑痴三人同时从马背上跃起,长剑出鞘,朝著那道剑光扑去。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 剑痴怒吼,手中长剑爆发出数丈剑罡,朝著剑光狠狠斩落。 但那道剑光灵活得诡异,在空中一个急转,避过剑痴的斩击,继续在车队中穿梭。 “嗤嗤嗤……” 剑光过处,又是十余名弟子倒在血泊之中。 有的被斩断头颅,有的被当胸对穿,有的则被拦腰斩断……惨叫声、怒喝声、剑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但这道剑光太快了,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弟子刚飞出不到十丈,以为暂时安全,下一刻剑光便已追至,將其斩杀於半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剑光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头颅滚落,更有弟子被剑光直接洞穿胸膛,留下碗口大的透明窟窿。 月光下,车队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血腥气冲天而起。 有的弟子肝胆俱裂,施展轻功拼命逃窜,妄图脱离这屠杀场。 但他们的速度,在那道剑光面前,慢得如同蜗牛。 往往刚跃起不到两三丈,那道催命的寒光便已后发先至,將其凌空斩落。 “飞剑术?!” 剑痴长老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那道在人群中穿梭收割的剑光。 “究竟是谁?!给我滚出来!!” 剑忧怒吼连连,与剑惧长老拼命追击剑光,想要將其拦下。 但他们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身法在剑光面前竟显得如此笨拙,只能眼睁睁看著门下精锐弟子如同麦草般一片片倒下,无能为力。 剑痴双目赤红,厉声嘶吼。 他想要去救援弟子,但那飞剑速度太快,他根本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著门中精锐一个个倒下。 “难道是……叛徒?!” “发信號!” 剑忧嘶吼道。 剑惧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枚竹筒,用力捏碎。 “咻……” 一声脆响,天空中,骤然亮起一团极其耀眼的光芒。 光芒在空中迅速拉伸、凝聚,竟化作一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於夜幕之上,光芒夺目,方圆数里內清晰可见。 不过,时间却已晚了。 半柱香时间,隨行的上百名天剑派弟子,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 无一活口。 那道青色剑光这才调转方向,朝著剑忧、剑痴、剑惧三人激射而来。 “联手!” 剑忧厉喝,三人背靠背站立,长剑横於胸前,剑罡暴涨。 青色剑光斩在光罩之上,爆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光罩剧烈震颤,却並未破碎。 剑忧手中长剑却“咔嚓”一声,寸寸碎裂!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却闪过喜色。 挡住了! 但这喜色只维持了一瞬。 剑忧怒吼一声,將毕生功力灌注於手中长剑,剑身爆发出璀璨夺目的罡气,长达十余丈,悍然迎向那道飞斩而来的剑光。 “鐺……咔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夜空。 剑忧手中那柄长剑,在与那剑光接触的剎那,已如同琉璃般寸寸碎裂。 而那道剑光,也被这全力一击震得微微一滯,隨即一个盘旋,竟不再攻击,倏地后退,插入阴影中。 就在剑忧、剑痴、剑惧三人惊疑不定时,一声淡淡的嘆息幽幽地从另一头的黑暗深处传来。 “距离还是太远了些。威力损耗,终是不尽如人意。还是得靠近点才行。” 隨著这声嘆息,一道灰色身影,自阴影中踱步而出。 正是陈立。 “是你!” 剑忧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他未见过陈立真容,但从花无心的描述中,早已將此人样貌刻在脑中。 “怎么可能……” 剑忧喃喃道,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此人不是应该在西南三十里外的荒庙,等著两位太上前去赎人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待三人细想。 散落在地上的,那些天剑派弟子遗落的长剑,剑光暴涨,速度比之前更快。 三位长老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剑忧胸口、咽喉、眉心同时中剑。 剑痴被一剑穿心。 剑惧则被钉在地上,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呃……” 剑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生命已隨著鲜血迅速流逝。 三人眼中神采急速黯淡,相继软倒在地。 神堂穴中,神识疯狂挣扎,想要脱离这具死亡的肉身,遁逃而去。 下一刻。 一根泛著淡金色光芒的手指,悄无声息地点下。 三道神魂同时一僵,而后如烟雾般消散。 魂飞,魄散! 陈立收回手指,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神色平静。 第419章 怀疑 江不语和叶孤鸿带著风清璇,三人身形如电,朝著江口西南方向的荒庙疾驰而去。 刚离开码头区域,行出不到二十里地。 突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三人同时抬头。 夜空中,一团耀眼的光芒骤然炸开,化作一柄长约数尺的细小剑形图案,高悬於夜幕之上,光芒夺目,方圆数里清晰可见。 “是天剑示警!” 江不语脸色骤变,身形停下。 叶孤鸿也止住脚步,盯著夜空中的剑形图案,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出事了!”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一句交流都没有,两人几乎同时转身,將身法催到极致,朝著江口码头方向折返。 风清璇娇躯微颤,脸庞上血色褪尽,眼中流露出震惊、茫然、恐惧、愧疚……种种复杂的情绪。 她在原地呆立了一瞬,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也转身跟了上去。 当江不语和叶孤鸿赶回江口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这两位见惯风浪的天剑派太上长老,也瞬间瞳孔骤缩,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著滔天怒火直衝顶门。 上百名天剑派精锐弟子,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失去了生命气息。 断剑、残肢散落各处。 天剑派弟子,无一活口。 “谁?!” 叶孤鸿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哑的嘶吼,声音中压抑著滔天怒火。 几只闻到血腥味前来啄食尸体的乌鸦被惊动,扑稜稜飞起,在夜空中发出“嘎嘎”的嘶鸣。 凛冽的杀意,自他身上毫不掩饰地散开,席捲四周。 江不语没有说话。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剑忧、剑惧、剑痴三人的尸体上。 三人被长剑洞穿身体,双目圆睁。 而那些普通弟子的尸体,也大多是被长剑贯穿要害而死。 手法乾净利落,一剑毙命。 “飞剑术……” 江不语口中吐出这三个字,冰冷已极。 天剑派第六峰的传承剑法! 而且,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斩杀天剑派上百名精锐弟子,同时將剑忧、剑惧、剑痴三名长老毙命…… 这等御剑造诣,整个天剑派中,修炼飞剑术且能做到的,只有一人。 剑六,慕晚秋。 “不可能!” 叶孤鸿也看出了端倪,脸色铁青,咬牙切齿。 “慕师妹她……怎会……” 理智告诉他们,慕晚秋没有理由、也绝不可能做出这等疯狂屠戮同门之事。 但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让他们不得不產生联想。 叶孤鸿压下怒火与惊疑,猛地转头,目光死死射向刚刚赶到的、停在百丈之外、脸色苍白如纸的风清璇。 “风清璇!” 叶孤鸿的声音冰冷彻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解释!” 不愿相信,但事实摆在眼前。 除了慕晚秋,天剑派,无人能够做到。 风清璇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眼前这片曾经的同门陈尸的修罗场,只觉得混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月光照在她绝美却毫无血色的脸上,映出那双失神而痛苦的眼眸。 贝齿深深陷入下唇,鲜血顺著唇角流下,她却恍然不觉。 同门师兄弟因她而死,这份愧疚与痛苦几乎將她淹没。 陈立竟然在短短数日內就將飞剑术修炼到如此境界,更是让她心头髮寒。 师伯慕晚秋和自己也被陈立掌控,这份恐惧如影隨形。 而此刻,背叛师门的事实即將被揭穿,这份惶恐让她浑身发冷。 种种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將她的心神彻底撕裂。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仿佛隨时都会支撑不住。 叶孤鸿见她不答,眼中杀意更盛。 他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泛起森寒的光泽。 一步一步,朝著风清璇逼近。 “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叶孤鸿的神识已牢牢锁定风清璇,只要她稍有异动,便会毫不犹豫將其斩杀。 “慕晚秋,何在?!今夜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风清璇依旧沉默,她只是看著叶孤鸿。 就在叶孤鸿杀机迸发的剎那。 异变突生! “嗖!” 一道黑色身影,如炮弹般从远处那艘租赁的楼船上飞出,朝著叶孤鸿狠狠砸来。 “谁?!” 叶孤鸿下意识一剑劈出,剑鞘横扫。 “砰!” 那道身影被剑鞘击中,以更快的速度倒飞,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翻滚数圈,再无声息。 叶孤鸿定睛看去。 花无心! 此刻的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胸口深深凹陷,已然气绝身亡。 叶孤鸿瞳孔一缩。 原来,不久之前,陈立以飞剑术对码头上的天剑派弟子展开屠杀之时,他察觉到,混乱中有一道身影异常机警,趁乱脱离战圈,朝著船只的方向急速掠去。 当时陈立正全力操控飞剑,无暇分身,只以元神之力遥遥將那道逃窜的身影锁定。 待他以雷霆手段斩杀剑忧等三位长老后,立刻便朝著那道逃窜身影追去。 而那身影试图混入停泊在码头的楼船上的船工之中,藉机隱匿逃走。 但陈立早已將他牢牢锁死,又岂会给他机会? 不过片刻功夫,就在底舱找到了试图藏身的花无心。 花无心见到陈立,恐惧到了极点。 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恐怖。 但他不甘! 所以才和天剑派合作。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能有办法將两位太上长老同时引走。 自己也被他堵在了这楼船甲板之间。 花无心知自己已无活命的机会,但仍嘶声提出条件:“別杀我!我知道七杀会的遗宝藏在哪儿,我用这个秘密,换我一命。” 陈立望著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不觉好笑。 他可不知道七杀会还有遗宝,既然他主动交代,那自己也就成全他,將这秘宝笑纳便是。 对於花无心这样的叛徒,陈立没有半点手软,直接施展黄粱一梦审讯。 而就在此时,江不语和叶孤鸿折返。 陈立毙了已无价值的花无心,然后將花无心的尸体当作暗器般掷出,打断他们的逼问。 叶孤鸿查看花无心情况时,一旁警戒的江不语动了。 他的身形朝著楼船激射而去。 衝上甲板,手中重剑猛然爆发出数十丈长的璀璨剑芒,朝著楼船中段一处舱室,悍然劈下。 “滚出来!” 一道凝练如实质、宽达数丈、长达数十丈的恐怖金色剑罡,撕裂夜空,剑芒所过,空气撕裂,发出刺耳尖啸。 “轰!” 楼船那处位置,船舱木板猛然炸裂。 一道凝练无比的巨大拳印,自破碎处冲天而起,悍然迎向那道劈落的恐怖剑罡。 拳印呈淡金之色,凝实如铁。 “砰……!” 拳印与剑罡,毫无花哨地狠狠对撞在一起。 剎那间,平地惊雷。 恐怖气浪衝击波以对撞点为中心,如同怒海狂涛般向四面八方疯狂席捲、扩散。 “咔嚓!轰隆!哗啦……!” 首当其衝的楼船,甲板以上的建筑,船舱、桅杆、瞭望台、船楼……在这股毁灭性的衝击波下,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撕裂、掀飞、粉碎。 无数碎木、断缆、杂物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而那庞大的船体,更是被这股对撞的余波以及江不语剑罡残余的威力,从中间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龙骨断裂,江水疯狂涌入。 整艘楼船迅速倾斜,从中断裂,缓缓沉入冰冷的江水之中,激起巨大的浪花与漩涡。 混乱之中,一道灰色身影冲天而起,迅疾地朝著岸边掠来。 江不语持剑紧追而去。 灰色身影几个起落,便已落在岸上,恰好停在距离心神恍惚的风清璇不远之处。 正是陈立。 他负手而立,脸上覆著普通的木製面具,淡淡地看向疾追而来的江不语,以及与江不语形成夹击之势的叶孤鸿。 是他?! 江不语与叶孤鸿目光死死锁定对方,眼中寒意涌动,杀机四溢。 陈立的样子,他们没见过。 但无论是花无心之前的描述,还是风清璇方才所说,都与眼前之人惊人地吻合。 他们原以为,今晚动手之人,极有可能是因某种未知原因失控或背叛的慕晚秋。 但现在看来,之前的猜测,似乎错得离谱。 眼前这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与天剑派有何渊源,为何会习得飞剑术? 他与慕晚秋之间,又到底是何关係? 而他,又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针对天剑派? 一时间,两人心中疑问丛生,却也並未贸然动手。 江不语与叶孤鸿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剑派的敌人中,绝对没有这样一號人物。 对方短短片刻时间就能以一己之力屠杀天剑派上百精锐,又能擒下慕晚秋,实力深不可测。 更何况,此人竟能施展天剑派第六峰的飞剑术…… 这其中隱秘,实在太过蹊蹺。 叶孤鸿压抑著滔天怒意与杀机,沙哑著嗓音质问:“阁下,姓甚名谁,与我天剑派,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要行此赶尽杀绝之事?!” 陈立却看也未看他,目光扫向远处面色苍白的风清璇。 “此二人,是何姓名,在天剑派中,是何地位?” 他方才擒下花无心时,已审问过,只知天剑派此番来了两位太上长老,但具体身份,花无心却也说不清楚。 风清璇身子一颤,低垂著头,囁嚅道:“是……执掌第五峰的江不语太上长老,和执掌第七峰的叶孤鸿太上长老。” “风清璇!” 叶孤鸿目光骤冷,如冰刀般刺向风清璇。 “你,背叛师门!” 他手中长剑微微震颤,剑锋之上寒意吞吐,仿佛隨时都要出手,將风清璇斩於剑下。 “我……” 风清璇被叶孤鸿的目光一盯,浑身颤抖,不敢对视。 她既不敢承认自己被迫配合的事实,也不敢在陈立的掌控下出言否认,只能陷入沉默。 “两位,莫要倒打一耙,混淆是非。” 陈立轻笑一声,笑声中却带著一丝森寒冷意:“风姑娘侠肝义胆,刚正不阿。” “你们走私贩卖阿芙蓉这等朝廷禁物,而且一次就是八万盒。此等大罪,便是百死亦难赎其咎。风姑娘大义灭亲,实乃我辈正义之士所为,是我等榜样。” 话未说完,江不语与叶孤鸿两人的脸色,已然彻底变了。 阿芙蓉之事,乃是绝密。 即便是参与此次行动的天剑派弟子,知晓者也绝不超过十人。 更何况,对方竟然能准確报出阿芙蓉的具体数量。 这显然不是短短时间能问出的信息,甚至不是风清璇背叛出卖能解释的。 一股不详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在两人心头。 他们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神秘的灰衣人,对今夜之事、对天剑派的行动,恐怕早有预谋,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阁下休要栽赃陷害!” 江不语盯著陈立,冷冷道:“我天剑派乃是名门正派,又岂会去做这等下作之事?” “今夜杀我天剑弟子,究竟意欲何为,划下道来!” 陈立摇头:“是与不是,两位太上说了,可不算数。证据,就在那些箱子之中。” “巧的是,在下已通知官府,很快衙门便会派人前来。这箱中究竟是何种货物,官府开箱一验,自然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江不语与叶孤鸿的面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杀机暴涨。 阿芙蓉乃是朝廷严令禁止之物,因其吸食后极易成癮,戕害身心,败坏家业,在江湖中亦是臭名昭著,基本处於人人喊打的状態。 即便是黑道帮派,也少敢碰此物。 而天剑派,乃是江州武林魁首,在天下正道之中亦算得上是中流砥柱,享誉数百年。 这种事情一旦被捅出来,被坐实了走私阿芙蓉这等惊天丑闻,其后果之严重,影响之恶劣,江不语和叶孤鸿完全能够想像。 届时,不仅他们二人身败名裂,整个天剑派的声誉都將遭受毁灭性打击。 甚至,门派为了保全清誉,极有可能第一时间与他们二人切割关係,將他们作为弃子拋出,以平息怒火。 因此,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让官府来查?又怎么可能让那些箱子被当眾打开? 不能让他活著离开! 江不语与叶孤鸿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决绝的杀意。 “今夜,你必死无疑!” 叶孤鸿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试探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纯粹而疯狂的杀意。 他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將眼前这个人彻底斩杀才行。 “嗡!” 不再多言,身形骤然暴起。 手中软剑瞬间绷得笔直,剑尖一点寒星以超越视觉的速度刺破空气,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慌剑意,直取陈立咽喉。 “尽可一试。” 陈立不闪不避,右脚踏前半步,右手握拳,简简单单,毫无花哨地一拳轰出。 拳锋过处,空气仿佛被压缩、抽空,发出低沉的呜咽。 拳意吞吐间,仿佛四季轮转、万象生灭的磅礴意境蕴藏其中。 五方二十四节气万象拳。 “轰……!” 拳意与叶孤鸿刺出的凌厉剑罡悍然对撼。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 如同平地惊雷,又似山岳崩塌。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交手处为中心,轰然扩散,將方圆十数丈內的碎石、尘土尽数掀起、吹飞。 “噗!” 叶孤鸿如遭重击,身形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淒艷弧线。 “哇!” 落地之后,叶孤鸿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胸前衣襟,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显然已受了不轻的內伤。 他不过是归元修为,与陈立法相实力有著本质的差距。 硬拼之下,结果毫无悬念! “法相?!” 叶孤鸿挣扎著站稳,眼中满是骇然,死死盯著陈立。 不只是他。 一旁的江不语,此刻亦是面色剧变,眼中惊骇难以掩饰。 无论是花无心,还是风清璇,两人描述的陈立,实力最多不过归元境。 他们万万没想到,消息错得竟是如此离谱。 此人,竟是法相强者!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也彻底打破了最后一丝侥倖。 “杀!” 江不语再不犹豫,重剑出鞘,身形如炮弹般衝出。 重剑挥舞,剑身之上爆发出数丈长的璀璨剑罡,带著劈山断岳的恐怖威势,朝著陈立当头斩落。 剑罡所过,空气被撕裂,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地面在这股威压下,寸寸龟裂,蔓延出十数丈的裂痕。 叶孤鸿也强提一口內气,从地上跃起,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杀向陈立。 他们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对方是法相强者,又掌握了他们的致命把柄,唯有拼死一搏,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至於那八万盒阿芙蓉,只能等事后……如果还有事后的话,再想办法掩盖或解释了。 陈立淡然一笑,右手虚空一握。 “嗡……” 淡金色光芒流转,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在手中。 他一步踏出,地面轰然炸裂,身形如流星般撞向两人。 “鐺!” 重剑与长棍悍然碰撞。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开,朝著四面八方席捲。 江不语手持重剑,剑法大开大合,威猛无匹,每一剑都带著沙场征伐、將军百战的惨烈剑意。 大巧不工,重剑无锋。 然而。 对上陈立的乾坤如意棍,他占不到丝毫便宜。 “鐺!” 一记硬拼,重剑剑身崩出数道缺口,江不语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身形踉蹌后退。 而就在陈立逼退江不语的剎那。 “嗤!” 叶孤鸿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陈立左侧,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幽光,直刺陈立肋下。 剑锋之上,寒光吞吐,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恐惧剑意,仿佛能刺穿神魂。 陈立神色不变,左手並指如剑,轻轻一点。 “叮……” 指尖与剑尖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叶孤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自剑身传来,长剑剧震,几乎脱手而出。 他脸色一变,身形急退。 陈立已一步踏出,如影隨形,乾坤如意棍横扫千军。 轰! 棍影如山,携带著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朝著叶孤鸿当头砸落! 叶孤鸿长剑横挡。 “鐺……!” 他再次吐血倒飞,重重砸在地上,地面炸出一个数尺深坑。 “叶师弟!” 江不语目眥欲裂,重剑挥舞,剑罡暴涨,化作一道数十丈剑芒,朝著陈立后背狠狠斩落。 陈立头也未回,反手一棍点出。 “破。” 淡金色棍影后发先至,点在剑芒之上。 “咔嚓……” 剑芒寸寸碎裂。 江不语闷哼一声,身形踉蹌后退,每一步都在地上踏出深深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三人的搏杀,异常激烈,已臻白热化。 “轰!轰!轰!” 气劲交击的爆鸣声连绵不绝,一声接著一声,在江口码头夜空中滚滚迴荡。 剑芒与棍影纵横交错,撕裂夜空。 轰鸣巨响震天动地,无边气浪冲天而起。 每一招,皆是石破天惊,地动山摇。 以三人为中心,方圆百丈內,地面龟裂,土石翻卷,草木尽成齏粉。 更远处,风清璇面色苍白,望著场中的灰衣身影,眼中满是惊骇。 她原以为,陈立能擒下师伯,多半是使了阴谋诡计。 却未想到,面对天剑派两大太上长老联手围攻,他竟依旧能稳占上风,甚至……碾压!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清璇心中,一个念头愈发强烈。 …… 第420章 风暴 江不语和叶孤鸿剑法互补,一刚一柔,一重一疾,配合无间。 但陈立每一棍轰出,棍身之上缠绕的秩序神链便绽放出璀璨光芒,其中蕴含的元炁,从本质上便与两人不在一个层次。 “鐺!鐺!鐺!” 重剑与长棍接连碰撞,每一次交锋,江不语都感觉像是被一座山岳砸中,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剑柄流淌,五臟六腑剧烈震盪,仿佛要移位一般。 叶孤鸿的处境更加艰难。 他剑走轻灵,本就不善硬拼,此刻面对陈立沉重如山的棍法,只能凭藉身法周旋,稍有不慎被棍风扫中,便是气血翻腾,经脉欲裂。 “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江不语心中焦急。 不能再拼了! 硬拼下去,绝无半分胜算,甚至可能连百招都撑不过。 “叶师弟!” 江不语传音入密,声音急促:“我拖住他,你立刻走!將今夜之事,带回师门!务必让掌门知晓!” “要走也是你走!” 叶孤鸿传音回道:“我更適合缠斗拖延。” “胡涂!” 江不语一边奋力格挡陈立的横扫,被震得踉蹌后退,一边急传音:“你身法快,我跑不过他。再说,你拦不住他。快走!” 叶孤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下一刻便被决绝取代。 “好!” 他低吼一声,与陈立硬拼一记,借力倒飞而出,人在半空便喷出一口鲜血,身形却不停顿,朝著远处夜色疾驰而去。 “想走?” 陈立目光一冷,正要追击。 江不语却已横剑拦在前方,重剑挥舞,剑罡暴涨,將陈立所有去路尽数封死。 “阁下且慢,我等愿意谈判。此事或有误会,天剑派愿给出让阁下满意的赔偿。一切好商量!” 他试图拖延时间。 陈立却看也未看他,目光锁定著远去的叶孤鸿,手中长棍猛然砸落。 谈判?赔偿?到了这一步,不过是垂死挣扎的废话罢了。 “轰!” 陈立根本不予理会,手中乾坤如意棍去势丝毫不减,一棍如同天柱倾塌,带著镇压一切的威势,狠狠砸向江不语狂舞的剑罡。 “噗……” 江不语的剑罡,在乾坤如意棍下寸寸碎裂。 重剑被砸得高高盪起,他本人更是浑身剧震,口鼻之中同时溢出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能退,必须拖住!给叶师弟创造机会! 强提一口溃散的元炁,不顾经脉传来的撕裂剧痛,再次挺剑,状若疯虎般扑上,完全是两败俱伤、只攻不守的打法。 江不语拼死阻拦,叶孤鸿亡命远遁。 寻常情况下,陈立即便实力远超二人,面对一人死缠烂打、一人全力逃窜的局面,也很可能被叶孤鸿走脱。 然而,陈立却依旧气定神閒,完全不慌。 他之所以留下风清璇,没有杀她,甚至威逼利诱,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试探天剑派此番究竟来了多少人,实力如何。 適才江不语等人离去时,他躲在码头茶铺中探查得分明,两位归元大宗师,三位化虚、神堂境的长老,再加上一百余名天剑派精锐弟子。 这样的实力,他完全有把握,將这些人全部留下。 “想走?问过我没有?” 陈立心中冷笑。 面对江不语越发疯狂的搏命攻击,他肉身迎敌,与江不语战在一处。 同时,神堂穴中,第二元神睁开双眼。 眉心之处,一点金光骤然亮起,自陈立头顶掠出,在夜空中一闪而逝,朝著叶孤鸿逃离的方向疾追而去。 “嗡!” 流光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掠过百丈,迅速拉近与叶孤鸿的距离。 正是陈立的第二元神。 “机会!” 正在与陈立交手的江不语,眼角余光瞥见那道流光,心中先是一惊,隨即狂喜。 他万万没想到,陈立竟敢如此托大,元神出窍,去追杀叶孤鸿。 要知道,自己可还在此处。 元神乃武者根本,一旦离体,神堂空虚。 此时若被敌人元神侵入神堂,轻则神魂受创,重则穴窍崩碎,修为尽废,甚至当场毙命。 “他就不怕我趁机元神衝进他的神堂,將其彻底毁掉?” 江不语的疑心一闪而逝,但眼前这千载难逢的绝佳机会,瞬间压倒了所有疑虑。 机会稍纵即逝! 此刻陈立肉身虽在,但元神离体追杀,正是其防御最薄弱之时! “就是现在!” 江不语眼中狠色一闪,不再犹豫。 眉心光芒一闪,一道身影自其中掠出,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陈立眉心激射而去。 “给我碎!” 江不语的元神厉喝,一道璀璨剑罡在掌心凝聚,便要朝著陈立神堂穴轰去。 然而。 就在他衝进陈立神堂的剎那,身形猛然顿住。 他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著前方。 只见神堂穴中央,並非如他预想的那般空空荡荡。 一道淡金色的身影静静盘坐,周身缠绕著秩序神链,散发著浩瀚如海的磅礴元炁。 那身影的容貌,与陈立一般无二。 此刻,正缓缓睁开双眼,平静地看向他。 “你……” 江不语元神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他的元神,不是去追杀叶师弟了? 为何神堂穴中还有?! 江不语的元神彻底僵住,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思维几乎陷入停滯。 电光石火之间。 那道淡金色元神已缓缓起身,手中光芒一闪,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 “既然来了,便留下吧。”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 元神淡淡开口,手中长棍抬起,朝著江不语元神当头砸落。 “嗡……” 棍身之上,秩序神链光芒大放,恐怖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神堂穴。 江不语骇得魂飞魄散。 心神更是因眼前的惊变而大乱,仓促之间,哪里来得及防御或闪避? 下意识地举起手中那柄重剑虚影,硬接这突如其来、恐怖绝伦的一棍。 然而,陈立全力一击,其威力,远非他仓促间的防御所能抵挡。 “嘭……!” 一声沉闷的爆响在陈立的神堂穴中迴荡。 乾坤如意棍毫无阻碍地重重砸在了江不语元神举起的神识重剑之上。 “咔嚓!” 重剑应声而断,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棍势未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江不语元神的头颅之上。 “不……!” 江不语的元神瞬间布满裂痕,而后彻底崩碎开来,化作无数黯淡的、迅速消散的光点。 直到元神彻底溃散、意识归於永恆的黑暗前一刻,江不语依旧疑惑与不解。 “他的元神……没有出去?那刚才追过去的是什么……?” 可惜,他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 与陈立肉身交手的江不语本体,动作骤然一僵,双目神光迅速黯淡。 “砰!” 陈立一棍轰出,重重砸在他的胸口。 “咔嚓!” 胸骨尽碎,臟腑成泥。 江不语身形如破布袋般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十余丈外的地面上,溅起漫天尘土。 气息全无,已然死透。 一位威震江南数十载的天剑派太上长老,就此神魂俱灭,身死道消。 与此同时。 夜色中,叶孤鸿正全力飞遁。 他將速度催动到极致,亡命奔逃,心中只盼江不语能多拖住片刻。 然而,他很快便感觉到,一道冰冷而强大的神识,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他,並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逼近。 淡金色流光后发先至,瞬息间掠过百丈距离,拦在他身前。 正是陈立的第二元神。 “你……” 叶孤鸿身形骤停,死死盯著拦在前方的元神,眼中闪过一丝惊骇。 元神追杀? 他就不怕江师兄趁机毁其神堂?! 剎那间,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身,严阵以待。 既然逃不掉,那便只能拼死一搏,或许还能为江师兄创造机会。 “杀!” 叶孤鸿的元神也一步踏出,手持一柄软剑,剑光吞吐,迎向陈立的第二元神。 他的想法与江不语不谋而合。 肉身攻击一人,元神又攻击一人,这本是武者大忌。 只要江师兄能趁机侵入其神堂,重创其根本,今夜,或许还能翻盘! “鐺!” 元神之力悍然对撞。 “归元?” 叶孤鸿面色微变,他完全没想到,这追上来的元神,竟只有归元境的实力。 那刚刚以一敌二,压制他们的肉身,又算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时间,叶孤鸿都有些发懵。 但只片刻之后,他便猛然感应到远处的变故。 “江师兄?!” 叶孤鸿脸色剧变,猛地转头看向码头方向。 江不语的气息已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叶孤鸿面色惨白如纸,心中惊骇欲绝,忍不住发出愤怒而不解的嘶吼。 “逃!” 再不犹豫,叶孤鸿转身便欲朝另一侧飞遁。 但,已然晚了。 “轰!” 陈立的身影,已然追至,拦在了他的去路之上。 “死。” 没有多余废话,手中乾坤如意棍带著崩山裂地之势,朝著刚刚转身欲逃的叶孤鸿,当头砸下。 叶孤鸿亡魂大冒,仓促间反手一剑格挡,同时身形急闪。 “鐺……噗!” 软剑应声而断。 恐怖的棍劲余波狠狠扫在叶孤鸿的肩背之上。 “啊……” 叶孤鸿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向前扑飞,重重摔落在地,口中鲜血狂喷,肩胛骨碎裂。 他还未挣扎起身,陈立如影隨形,第二棍已然携著更加恐怖的威势,轰然砸落。 叶孤鸿眼中闪过彻底的绝望与疯狂。 今日已是在劫难逃,绝无幸理。 “一起死吧!!” 他嘶声厉吼,元神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流光,意图冲入陈立神堂穴,元神自爆! 哪怕不能同归於尽,也要重创对方。 但,陈立岂会给他这种机会? “徒劳的!” 陈立心念微动,元神手中长棍简简单单,一棍劈下。 “噗……” 叶孤鸿的元神,连自爆都未能完成,便被一棍打得彻底溃散,化作无数光点,湮灭於夜空之中。 神魂俱灭! 肉身彻底僵住,而后软软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夜风吹过,血腥飘散。 陈立的元神回归本体。 码头外,尸横遍野。 陈立收起乾坤如意棍,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尸骸,在江不语和叶孤鸿的尸身上搜索片刻,找到了两个布囊。 里面除了一些散碎金银外,江不语的布囊中还有半本泛黄的书册。 陈立翻开书册,借著月光扫了一眼。 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笔跡潦草。 他无暇细看,便將其收起,放入怀中。 而后,他走到那些押运的车队前。 拉车的牛和驴子此刻或已挣脱韁绳逃散,或被战斗波及倒毙,或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陈立手起剑落,將剩余的韁绳尽数斩断,牲畜惊惶四散。 来到那些木箱前。 装阿芙蓉的箱子他本就打了標识,无需辨认,其他箱子打开查看。 装的皆是药材、兵甲、金银等物。 陈立心中微动。 阿芙蓉他不能带走,留下正好作为天剑派的罪证。 但这些药材金银,却是实实在在的资源。 此刻天色尚早,倒还有时间。 陈立唤出聚宝盆,將那些木箱全部装入了其中。 处理完之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在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风清璇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惨白,身体微微发颤。 看著满地同门的尸骸,眼中已没了先前的复杂,只剩下死灰般的空洞。 “你,杀了我吧。” 风清璇望著陈立,贝齿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的声音嘶哑,带著一种近乎崩溃的平静。 此刻的她,情绪已复杂到了极点。 同门长辈、师兄弟,就在她眼前,被这个男人一一斩杀。 而这一切,都与她有关。 若非她贪生怕死,若非她屈服於威逼利诱,若非她將江不语与叶孤鸿引开此地…… 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 愧疚,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她不愿再苟活,只想著以死谢罪,与同门共赴黄泉。 陈立看著她,点了点头。 “可以。过几日,我便送你师伯来与你团聚。” 说罢,他心念微动。 “嗡……” 地上,一柄沾满鲜血的长剑骤然飞起,剑身震颤,发出清越剑鸣。 剑锋之上寒光吞吐,朝著风清璇咽喉直刺而去。 剑光如电,瞬息即至。 风清璇瞳孔骤缩,侧身让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夺命一剑。 剑锋擦著她咽喉掠过,带起几缕断髮。 风清璇脸色愈发苍白。 “呵……” 陈立一笑,看著她,淡淡问道:“还要再来一次么?” 风清璇看著陈立那副“早已看透你那点小心思”的平静模样,瞬间只觉又羞又怒又恼。 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 既是羞恼於陈立的戏耍,更是恼火於自己为何临阵退缩。 为何……就是下不了决心赴死? 陈立瞥了她一眼,不再理会。 他提起江不语与叶孤鸿的尸身,转身离开。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干活。亏不了你。” 淡漠的声音隨风传来。 风清璇站在原地,望著陈立远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拳。 犹豫片刻,猛地一咬牙,追了上去。 江口码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夜风吹过,带起浓重的血腥气,惊起几只落在尸骸上啄食的乌鸦。 直到第二日清晨,天色渐亮,码头的百姓才敢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 昨夜那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打斗的轰鸣声,將一眾百姓嚇得魂不附体,颤颤惊惊地躲在自家屋中,用桌椅顶住房门,不敢外出。 生怕一出去,便成了那刀下亡魂。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三娃,赶紧……赶紧去报官!死了这么多人,造孽啊……” 眾人看到码头外那尸横遍野的景象,嚇得浑身哆嗦。 那被唤作“三娃”的少年也是脸色发白,但到底年轻胆大些,朝著江口县城方向飞奔而去。 而那些胆大的縴夫、船夫以及码头苦力,则打著查看是否有活口,救人要紧的名义,三五成群地摸到码头外,眼睛却不住地往那些尸身上瞟。 在他们看来,这群死者衣著光鲜,佩剑精美,一看便非富即贵,身上定然藏著金银財宝。 “有银子!真的有银子!” 一个黝黑的汉子从一具天剑派弟子尸身上摸出几锭碎银,顿时眼睛一亮,低声惊呼。 这一声,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 更多人的眼睛红了。 “我这边也有!” “这块玉佩成色真好……” “这剑鞘上镶著宝石!” 人群骚动起来。 起初还只是偷偷摸摸,待见无人制止,胆子便越来越大。 有人开始爭抢一具尸体上的財物,推搡、喝骂,甚至动起手来。 更有人將目光投向了那些被锁死的木箱。 “箱子里肯定有更值钱的!”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找来铁钎、石块,开始撬那些木箱上的铜锁。 “咔嚓!” 锁头被砸开。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鸡蛋大小的薄木盒。 汉子们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却见里面是黑乎乎、膏状的东西,闻著有股淡淡的异香。 “这是啥玩意儿?” “不是金银……” “晦气!” 眾人大多不识此物,自然嫌弃,隨手將木盒扔在地上,继续去摸尸抢钱。 一时间,码头外乱成一团。 爭抢、喝骂、廝打…… …… 约莫一个时辰后。 急促的马蹄声自官道传来。 “让开!都让开!” 一队衙役策马而至,手中马鞭挥舞,將那些仍在徘徊的百姓驱散。 为首的,正是临江郡守与临江郡尉。 两人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码头外那尸横遍野的景象,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天剑派……” 临江郡守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般惨烈的场景,他数年前便见过。 谁能想到,短短几年,竟又在江口码头重演。 “查!仔细地查!” 临江郡守铁青著脸,厉声吩咐。 衙役们分散开来,开始查验尸体、收集线索。 临江郡守与郡都尉则走到剑忧、剑惧、剑痴三人的尸身旁,蹲下身仔细查看。 “剑伤……皆是长剑贯穿要害,一击毙命。” 郡都尉面色凝重,低声道。 “出手之人,剑法极高。” 临江郡守眉头紧锁,正要开口。 “堂尊!郡尉!” 一名衙役匆匆跑来,手中捧著一个木盒。 “属下等在那边的箱子里,发现了这个。” 临江郡守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盒中,是黑乎乎的膏状物,异香扑鼻。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阿芙蓉膏?!” 郡都尉也凑过来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在哪里发现的?有多少?”临江郡守厉声追问。 “就在那些箱子里。”衙役指向远处那十余个被撬开的木箱。 临江郡守与郡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两人快步走到那些木箱前。 箱盖敞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同样制式的薄木盒。 隨便打开几个,里面皆是阿芙蓉膏。 “去,打开其他箱子看看!”临江郡守沉声吩咐。 衙役们分成数队,开始撬开剩余的箱子。 “大人,这个箱子里也是!” “这边也是!” “全是阿芙蓉膏!” 一声声稟报,让临江郡守与郡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两人望著那密密麻麻、足有数百口的大箱子,额头上已隱隱见汗。 “不会……这些箱子里,全都是阿芙蓉膏吧?” 郡都尉声音乾涩,喃喃道。 临江郡守没有回答。 但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无论这些箱子里是否全是阿芙蓉膏,有一件事,他已可肯定…… 事情,闹大了。 天剑派上百长老弟子横尸码头。 数万盒,价值数百万两的阿芙蓉膏出现……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足以震动江州,惊动朝廷。 而现在,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封锁码头!” 临江郡守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 “所有箱子,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靠近!” “速速六百里加急,上报州衙!” 衙役们应诺,开始驱散围观百姓,拉起警戒。 临江郡守站在码头外,望著那满地尸骸与成箱的阿芙蓉膏,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八万盒阿芙蓉膏报上去,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天剑派到底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会被朝廷如何处理。 他只知道,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第421章 回归 中秋佳节。 月华如水。 往年这个时候,陈守月基本都是在灵溪家中,与父母兄妹一同过节。 陈家的中秋过得颇为隆重,祭月、贡斋、献饭,仪式一个不落。 陈守月曾好奇问过父亲,为何如此重视这个节日,父亲只是说“月圆人圆,自有深意”。 对她而言,中秋最开心的,莫过於一大家子围坐在庭院中,赏著明月,分食著母亲亲手做的各式月饼。 只是,年纪渐长,心思渐杂,这般简单纯粹的快乐,似乎也隨著年岁一道,变得平淡,甚至……有些刻意维持的味道。 但今年不同。 她还是第一次在溧阳郡城过中秋。 溧阳乃一郡中枢,郡城之中数十万人口聚居,其繁华远非灵溪那般寧静小村可比。 中秋佳节,城中早已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盛大的曲会灯节,戏台之上咿呀唱念,长街两侧花灯如昼;更有江湖豪客设擂比武,文人墨客聚集吟诗作对。 女子们则盛行走月、摸秋,祈求好运;孩童手持各式小巧灯笼嬉笑追逐…… 入夜后,烟花爆竹不时在夜空绽放,流光溢彩,將整座溧阳城映照得如同不夜城。 当然,若是一个人过节,再热闹也难免有些孤清。 幸好,孙守义提前两日,从清水县跑到了溧阳。 陈守月此前被掳走勒索之事,陈立曾下令严禁外传。 但府中人多口杂,再加上此事已经过去,终究还是有些碎嘴的下人不以为意,悄悄传了出去。 孙守义得知消息后,匆匆將手头事务交待一番,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恰逢中秋佳节,两人都是第一次在这繁华郡城中过节,自是觉得无比新奇。 溜出府邸,一头扎进了摩肩接踵、人声鼎沸的街市之中。 看花灯、猜灯谜、听小曲、尝遍街头各色小吃……玩得不亦乐乎,一溜烟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柳宗影奉陈立之命,护卫陈守月安全。 但他也明白,自己职责主要是防范意外,至於守月要做什么玩什么,只要无甚危险,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况且在这溧阳郡城之內,治安尚可,寻常时候並无大碍。 他便只是远远以神识锁定两人气息,以防万一。 陈立赶回溧阳府邸时,已是华灯初上,明月高悬。 问过府中丫鬟,得知女儿正与孙守义在外游玩得兴起,一时半刻恐怕不会回来。 陈立倒也不以为意,由他们去便是。 唤来丫鬟碧荷,吩咐让她带著李三笠、风清璇、彭安民,以及鼉龙帮的四位堂主,前往城南府邸暂时安置。 同时,从府中调拨四十名下人伺候听用。 江口码头那场阿芙蓉的惊天风暴,最终会刮多久,会波及多深,连陈立也无法预料。 但他非常清楚一点,临江郡,尤其是江口、惊雷两县,是绝对不能久留的。 经常杀人的人都明白,事后返回现场徘徊,是取死之道。 远离风暴的中心,避免被任何可能的余波扫中,才是明哲保身的正理。 鼉龙帮眾人,继续留在惊雷泽,同样危险。 李三笠是知晓他身份的。 天剑派剿灭幽冥船的行动,知情者虽被他几乎屠戮殆尽,但谁也不敢保证,就没有一两条漏网之鱼。 顺著幽冥船这条线查下去,李三笠及其手下,迟早会进入某些人的视线。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们暂时消失。 至於幽冥船黑市…… 李三笠手中还掌握著部分倖存黑市商人的联络渠道,加上包打听这个昔年隱皇堡的地头蛇相助,想要在废墟上重建一个黑市,並非全无可能。 每日流淌的巨额利润,也確实诱人。 但陈立权衡之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天剑派的清剿,太过酷烈,几乎將黑市的骨干商人和熟客屠戮一空。 想要重建,绝非短时间能够做到。 与可能暴露的风险相比,这点残存的利益,已然不值。 因此,他索性將李三笠和鼉龙帮四位堂主,一併带回溧阳隱匿。 其余帮眾,则就地化整为零,转为暗线蛰伏,非召不聚。 至於靠山石壁那个小世界…… 陈立这次迴转南江郡黑潭县取阿芙蓉膏时,曾顺路潜入县衙,以黄粱一梦审问过县令。 得知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滯留在南江郡,显然对这小世界极为上心。 有这两位亲自坐镇,那里已成风暴漩涡的中心。 陈立瞬间就绝了再去掺和的念头。 让他们自己去斗便是,自己躲得越远越好。 李三笠、风清璇、彭安民、白三、包打听,再加上鼉龙帮四位堂主,还有慕晚秋…… 这群人成分复杂,背景各异,全都放在主宅,显然不妥。 陈立让碧荷带走了九人,只將依旧昏迷不醒的慕晚秋留了下来,吩咐丫鬟收拾出一间僻静的厢房,將其安置在內。 此女元神近乎溃散,岌岌可危,但放在眼皮子底下,陈立才能安心。 他不敢赌对方是否还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后手,或者与天剑派之间有无某种联繫。 碧荷带著九人前往城南別院。 陈立正欲休息,便有管事匆匆而来,在廊下躬身稟报:“家主,地窖里关押的那两位……其中那位女子,已然醒了。特来请示家主,该如何处置?” 他自然知道管事所说的是谁。 缠丝娘,净尘奴。 当日,他將这两人重创擒回,吩咐八人日夜轮守看管,吊住其性命。 两人皆是归元大宗师,內府小世界早已自成循环,生机磅礴,恢復力惊人。 即便元神、经脉、穴窍尽数被他以重手法封禁,肉身也在日復一日地自行缓慢修復。 净尘奴受伤最重,肉身几乎被打烂,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全靠下人每日三次强行灌入参汤米浆续命。 缠丝娘伤势稍轻,率先转醒。 “走吧。”陈立朝著地窖方向走去。 刚进入地窖入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拔高的、带著挑刺的嗓音。 “我早就说过,这文思豆腐,切丝之前,必要去了豆腥。你这豆腥味儿都没去乾净,汤底又寡淡,让人怎么入口?!” 接著是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以及隱约的告罪声。 陈立脚步微微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头,目光如冰,看向身旁亦步亦趋的管事。 管事叫周全,原是周家的老人。 周书薇嫁入陈家后,溧阳这处府邸的一应事务,陈立並未大动,仍旧交由以周全为首的一干旧人打理。 接触下来,此人办事倒也稳妥,很懂分寸。 怎地在这等大事上,如此离谱? 被陈立目光一扫,周全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隱隱湿透。 他苦著脸,压低声音解释道:“家主息怒。非是小人胆大,实在是……那女子醒来后,便以自身性命相挟,说是若不能让她舒坦,她便立时自绝心脉。小人想著,若让她就这么死了,只怕会耽误家主大事……这才斗胆满足了她的要求。请家主责罚。” 陈立不再多言,迈步走下地窖。 地窖种,已被收拾得乾乾净净,甚至点了气味清雅的薰香驱散霉味。 靠墙处摆放著一张铺著锦褥的床榻,一张红木桌案,两把太师椅,桌上还摆著茶具和几碟点心瓜果。 墙角甚至摆了两盆绿植,鬱鬱葱葱。 而缠丝娘,正一脸嫌弃地坐在其中一把太师椅上。 她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宫装早已换下,此刻穿著一身明黄色绣花襦裙。 脸上薄施粉黛,唇点朱红,头髮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斜插著一支简玉簪。 除了手脚上镣銬,以及脸色仍有些苍白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阶下囚,倒像是一位在自家別院小憩、挑剔著下午茶的贵妇人。 一名丫鬟正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手里端著一个青瓷小碗,碗中是嫩白的豆腐。 缠丝娘听见脚步声,漫不经心地抬眼看来。 当她看清来人是谁时,那双原本带著挑剔与不耐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 “正主终於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关到死呢。” 缠丝娘声音娇柔,却字字带刺。 陈立摆了摆手,声音冷淡:“你们都下去吧。” “是,家主。” 两人躬身退出了地窖。 缠丝娘不耐烦地质问道:“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这地方又闷又潮,待得我浑身都不舒服。” 陈立对她的问话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走到那张铺著锦褥的床榻边,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喂!” 缠丝娘见状,眉头立刻蹙起,声音拔高了几分,带著明显的不满:“我问你话呢!你这人怎么这么没礼貌?一进来就坐人家女子的床铺。你坐了,我还怎么睡啊!” 陈立依旧没有理会,目光扫过收拾过的地窖角落依旧躺成死尸的净尘奴,乾脆直接询问:“香教教主,是谁?” 缠丝娘一怔,旋即撇了撇嘴,下巴微抬:“你问我,我就说?凭什么?” 陈立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还带著几分骄纵的模样,一时有些无言。 他有些难以理解,这等心性,是如何修炼到归元境界的? 而他留下不让其死去,目的就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审问出关於香教更高层的机密。 香教的组织体系,一直让陈立感到十分怪异,甚至有些矛盾。 说它鬆散,可即便是如今已被他掌控的江南月,对教中上层的了解也极为有限。 江南月所知,不过是十二天香。 缠香主、玲瓏魁、妙音娘、百变仙、盘香姑、缠丝娘、净尘奴、渡厄婆、穿堂风、望风人、隱灯客、埋骨香。 再往上,便一无所知。 十二天香,各掌一摊事务,如青楼、赌坊、情报、刺杀等等。 彼此之间相对独立,各有其直属使者进行联络,互不统属,各自为政。 可若说它严密,江南月接管江州教务时,也不过是那位总揽教务的慈香主派遣使者前来,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任命,仿佛江州这片基业,在教中根本无足轻重。 秦亦蓉曾提及,香教最高层乃是香主。 可这香主与那慈香主究竟是何关係,陈立全无线索。 但他本能地觉得,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他已悟通正財法则,自然清楚天香真经这类功法的本质,与他的正財功法、七杀心法极为相似。 其创法者,可藉由功法流传,从无数修习者身上,不断汲取力量,壮大自身法则。 香教產业遍布天下,仅在江州一地,修炼天香真经者便不下万人。 天下十九州,修炼者总数恐怕要以数十万计。 如此庞大的供给,哪怕创法者是头猪,堆也堆到法境了。 更何况,能创出这等功法之人,又岂是庸碌之辈? “既如此……那留下阁下,似乎也没什么用了。” 陈立冷冷道:“就请阁下黄泉路上,再慢慢品尝美食吧。” 右手已並指如剑,一缕元炁在指尖吞吐,朝著缠丝娘眉心点去。 对方修为与他相差不远,施展“黄粱一梦”强行搜魂风险不小,也未必能挖出核心秘密。 既然她不肯配合,留著便是隱患,杀了乾净。 “等等!” 缠丝娘面色大变,身形向后,脸上那点骄矜之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与一丝慌乱。 “你们男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耐心?!” 她的声音拔高,带著浓浓的不满:“我不说,你不会好好劝劝我?许我些好处?上来就打打杀杀,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 陈立手指停在半空:“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香教教主,是谁?不说,立刻死。” 感受到那毫不作偽的凛冽杀机,缠丝娘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她不情不愿地嘟囔道:“教主的身份,只有缠香主才知道,我们其他人也不知晓。” 陈立眉头微蹙,追问道:“是男是女??”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你聋了吗?”缠丝娘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陈立眼神更冷:“你身为十二天香,教中核心高层,连教主一面都未曾见过?莫非认为陈某好骗?” “我骗你作甚?!” 缠丝娘急了,声音带著几分气恼:“教主极少召见我等。这么多年,只在京都教司坊召见过我们两次,每次都不以真面目示人,戴著佛心鬼手製作的人皮面具,又有无面客的千面幻音,我们根本看不出来。” 教司坊?陈立眼神微凝。 “香教,为何要十万匹丝绸?” 陈立转换问题。 第422章 大运 缠丝娘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提出条件:“你……先放了我,我就告诉你。” “可以考虑……”陈立神色不变:“但你先说!” 缠丝娘想了想道:“具体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我听缠香主隱约提起过,似乎是要去西天买地。西天那些蛮子,最爱丝绸与瓷器,用这些东西,比真金白银还管用。” “去西天买地?” 陈立眼神骤然转冷:“阁下还是编好了再说。西天诸国,多是蛮荒不毛之地,且距离中土万里之遥,去那里买地做什么?” “我需要骗你?!” 缠丝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怒气上涌,冷笑道:“是你自己孤陋寡闻,坐井观天!知道什么叫做元会运世吗?哼!谅你也不知道!” “元会运世?” 陈立瞳孔微微一缩,这四个字入耳,让他心中骤然一动。 “那是什么?” 他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深处已泛起波澜。 缠丝娘见他似乎被问住,脸上浮现一丝得意扬扬之色:“想知道?行啊,先帮我解开你下在我神魂上的封禁。不然,你休想从我这里知道半个字!” 陈立沉默地看了她两息,缓缓点头。 “可以。” “不过,解开封禁,需我元神进入你神堂穴。你需彻底放鬆心神,不要抗拒。” 缠丝娘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小小男人,轻轻鬆鬆拿捏。 她当即依言在太师椅上重新坐好,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放鬆、更配合一些,口中催促道:“那快些吧,解开之后,我定然告诉你。” 陈立不再多言,心念微动。 “嗡……” 头顶淡金色光芒一闪,元神出窍,瞬间没入缠丝娘眉心。 缠丝娘元神感应到陈立元神进入,心中窃喜,正要开口,却见陈立元神右手虚空一握。 “嗡!” 金光流转,乾坤如意棍出现在其掌中。 下一刻,在缠丝娘元神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陈立的元神扬起手中长棍,毫无徵兆地朝著她的元神,当头劈下。 “你……你要干什么?!住手!” 缠丝娘元神骇然失色,惊恐地尖叫起来。 她想要挣扎,可周身上下那无数淡金色的秩序神链骤然亮起璀璨光芒,將她元神死死锁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不!你还想不想知道……” 她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乾坤如意棍已然落下。 元神瞬间布满无数裂痕,而后“哗”的一声,彻底崩碎开来,化作无数细微的粒子、迅速黯淡消散。 地窖中。 端坐在太师椅上、原本还带著一丝得意与期待的缠丝娘肉身,娇躯猛地一颤,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 眼眸中,神采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变得空洞、死寂。 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气息全无。 陈立元神归窍,目光平静地扫过缠丝娘已无生息的躯体。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另一角。 那里,净尘奴依旧昏迷不醒地躺在一张草蓆上,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陈立並指,隔空一点。 净尘奴身体微微一僵,最后的生机,也隨之彻底断绝。 陈立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再留他们,已完全没有必要,徒增隱患。 至於缠丝娘临死前提及的元会运世,陈立不仅听过,而且相当了解。 无他,无论是从七杀老祖遗留的笔记中,还是那本十六字排盘书里,都曾著重提及过这个概念。 一元有十二会,一会有三十运,一运有十二世,一世有三十年。 此推演天地大周期之数。 书中更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观点。 不仅人有命运,天地,亦有其命运轨跡。 “易之数穷,天地终始。或曰:天地亦有终始乎?曰:既有消长,岂无终始?” 认为天地万物同样遵循著“一运二命三风水”的规律,不可能永远处於鼎盛大运之中。 人之大运,通常是二十年。 而天地之大运,则与星辰宫位对应。 天有九星,地分九宫,星、宫各主一运,合为天地一大运周期,约三百六十年。 所谓“一元復始,万象更新”,便暗合此理。 当初研读时,陈立只觉得这套理论玄之又玄,推演复杂,虽觉其中蕴含至理,但更多却难以理解。 此刻,结合长子陈守恆从贺牛武院带回的国史,陈立心中隱隱有了某种明悟。 大启王朝,自太祖开国至今,国祚绵延不过三百一十年。 若是在陈立前世,一个王朝能延续三百余年,已算得上国运绵长。 但这里,是武道昌盛的世界! 武者实力超凡,顶尖强者足以影响国运。 陈立可以肯定,一位法相境强者的寿命,绝对远超三百岁! 有此等强者坐镇,一个王朝理论上维持更久並非不可能。 但纵观前朝典籍,没有任何一个统一王朝的国祚能超过三百六十年这个界限。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当初他心中便有疑竇,只是未得线索,无从深究。 如今,缠丝娘口中吐出“元会运世”四字,再结合十六字排盘书的论述,以及大启国祚…… 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自陈立心底悄然滋生。 “难道……这王朝气数,当真如书中所述,受这天地大运所限?三百六十年一轮迴,非人力所能强逆?” 陈立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转身,走出地窖。 管事周全依旧候在石阶旁,见陈立出来,连忙躬身。 “准备些乾柴、火油、硫磺粉,置於后院偏僻处。”陈立吩咐。 周全应下:“是,家主,小人这便去办。” 不多时,后园一处平时堆放杂物的偏僻角落,乾柴与火油、硫磺粉等物已准备妥当。 陈立將缠丝娘与净尘奴的尸身提出,置於柴堆之上,泼上火油,撒上硫磺粉,而后引火点燃。 “轰!” 烈焰腾起,瞬间吞没了两具尸身。 今夜本是中秋佳节,满城都在燃放烟花爆竹,焚烧纸钱祭月,空气中本就瀰漫著浓郁的硫磺硝石气味。 周府占地广阔,各院独立,这偏僻角落的火焰与烟气,混杂在全城的节日气息中,毫不起眼。 陈立静静看著两具尸身彻底化为焦炭,又在火焰中渐渐崩解、成灰。 他命周全取来一个陶瓮,將烧剩的、尚且炽热的骨殖尽数收敛,捣碎,命其明日送出城外。 做完这一切,才稍稍鬆了口气。 这两人身份敏感,不亲眼看著他们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终究难以安心。 正准备回房稍作歇息,脚步微微一顿。 神识感应,三道熟悉的气息,正从府外归来。 是陈守月、孙守义,还有远远缀著的柳宗影。 “去门口,请三小姐和守义少爷来书房。” “是,老爷。”丫鬟领命,匆匆去了。 …… 府门处,陈守月与孙守义玩得尽兴而归,两人脸上还带著兴奋。 刚进府不久,便见丫鬟迎了上来,行礼后道:“三小姐,守义少爷,老爷回来了,正在书房等候,请二位过去一敘。”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陈守月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她偷偷吐了吐舌头:“爹爹怎么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来啊……” 孙守义更是紧张,一张略显黝黑粗糙的脸,此刻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两人忐忑不已,却也只能硬著头皮,朝著陈立的书房走去。 陈立刚在丫鬟的服侍下,用热水净了面,泡了脚,换上一身宽鬆的居家长袍。 让丫鬟退下,自己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端起温热的茶盏,不疾不徐地啜饮著。 “爹爹。” 陈守月低著头,俏脸微红,声音细若蚊蚋。 “老爷。” 孙守义更是不敢抬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伤势恢復得如何了?” 陈立放下茶盏,先看向女儿。 陈守月悄悄抬眼,见父亲神色如常,並无责怪之意,心头微松,答道:“好很多了。就是总觉得精神不济,容易犯困,嗜睡些。” 陈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孙守义:“清水县那边的田亩,如何了?” 孙守义结结巴巴地回道:“回老爷,今年雨季比往年长,谷穗灌浆不足,秋收恐怕要推迟到九月初。不过,小子这段时间已与不少佃户谈妥,等秋收过后,大约能收回连成片的土地,两千七百亩左右。” 陈立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微蹙。 年初时,他给清水、萍两县定下的目標,是今年总共收回两千六百亩土地。 如今仅孙守义在清水一县,就报上了两千七百亩的数字,这远超他的预期。 要知道,陈家如今在清水县的田產,总计也不过九千二百亩。 这並非他所乐见的结果。 若是为了收地,用上强逼、设套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致使佃户失去立身之本,断炊绝粮,乃至家破人亡…… “你没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陈立的声音已带上了一丝冷意。 孙守义急忙道:“家主,小子万万不敢的。这些地,都是清水百姓自愿退佃的!” “自愿?”陈立眉头未展:“缘由何在?” 孙守义连忙解释道:“自从去年起,丝绸价格开始飞涨,到今年更是翻了两倍不止。连带蚕茧、生丝的价格也水涨船高。如今鲜蚕茧的市价,已到了两钱五一斤。” “清水县不少乡绅地主,都开始跟风改种桑树,到处招会种桑的人。还有许多商贾,在清水开设繅丝作坊,招繅丝娘,工钱给得也大方。” “许多佃户算过帐,觉得种桑养蚕、或是去作坊做工要划算得多。所以,小子並未费多少唇舌,他们便愿意退佃。” 陈立眉头渐渐舒展。 对这些底层百姓而言,一亩地年景好时,能收三石粮。 一石交官税,一石交租,自己能留下的,不过一石口粮,勉强餬口而已。 如今种桑养蚕、或是去丝坊做工,收入明显更高。 选择放弃租佃,另谋生路,也是人之常情。 自己虽想整合土地,便於管理,却也从未想过要断人生计。他们能有更好的出路,自是好事。 陈立语气缓和下来:“既是自愿,等秋收之后,便儘快將手续办妥,莫要为难百姓,更不许藉机盘剥。” “是!小子明白。” 孙守义连忙应诺,额头已隱隱见汗。 陈立摆摆手:“下去歇著吧。” 孙守义又行一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陈守月见孙守义离开,也悄悄挪动脚步,想跟著溜走。 “守月。”陈立叫住了她。 陈守月脚步一顿,忐忑地看著父亲:“爹,还有事?” 陈立看著女儿已渐渐褪去稚气、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面容,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你觉得守义这孩子,怎么样?” 陈守月一愣,茫然道:“什么怎么样?” 陈立笑了笑,语气平缓却认真:“若是你觉得他还可以,为父打算將你许配给他。” “爹!” 陈守月瞬间瞪大了眼睛,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羞得连连跺脚,声音都变了调:“你,您说什么呀!这,这都哪跟哪啊!” 陈立笑容微敛,正色道:“爹没跟你开玩笑。守月,你年纪也不小了,婚姻大事,也该考虑了。原本,爹是想著给你寻个门当户对的。可我陈家这十年,起势太快,根基尚浅。” “门阀世家,多半视我等为骤富的暴发户,面上客气,心底未必瞧得上。寻常小门小户,於你而言,未必是良配,反不如守义。” “守义虽出身寒微,但是我们一家看著长大的。性子、为人,皆是知根知底的。將你託付给他,为父更放心些。” 陈守月脸上的红晕未退,但听著父亲这番话,眼中的羞恼渐渐被一丝复杂取代。 她低下头,抿著唇,没有说话。 陈立也不催促,温声道:“爹只是与你商议,並非要即刻定下。此事,爹尊重你的心意。你也不必现在就答覆,且回去,自己好生想想。只是……这一两年间,需给爹一个明確的答覆。” 陈守月抬起头,脸上的红霞稍褪,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是,爹爹,女儿会认真考虑的。” “嗯,去吧。”陈立点点头。 陈守月转身就要跑。 陈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武功修炼,也別落下。” “知道啦!” 陈守月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身影已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消失在书房门外,连门都忘了带上。 陈立摇头失笑,起身走到门边,將房门轻轻掩上。 回到內间的软榻,盘膝坐下,开始了修炼。 第423章 义子 破晓时分。 靠山山腰,平坦巨石上,一道身影盘膝而坐,面向东方,呼吸吐纳,周身剑气流转,与朝阳爭辉。 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直到日头渐高,他才缓缓收功,剑气內敛,睁开了眼眸。 长身而起,目光投向数里之外。 那里,原本驻扎了十余日的朝廷官军营寨,此刻竟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甲冑鲜明的军士正在迅速集结,一副整装待发、准备拔营起程的模样。 见状,陆寒声的眼中,不禁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意。 自从靠山石壁小世界的消息不脛而走,整个江南武林便暗流汹涌,沸腾不已。 无数双眼睛盯上了这里,各种势力虎视眈眈。 起初,只是一些闻风而动、企图浑水摸鱼的江湖散客或亡命之徒。 对於这些人,天剑派毫不手软,以雷霆手段斩杀了几批冒头者,暂时震慑住了局面,让那些宵小不敢轻易靠近。 但隨著时间推移,一些实力不容小覷的势力也开始或明或暗地介入、试探。 即便是天剑派,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恰在此时,海蛟帮与咸水帮出头,倒是帮了天剑派一个大忙。 两帮认为,七杀会主要是被他们剿灭的,天剑派不过是后来捡漏,抢夺了胜利果实。 於是打著討还公道的旗號,联合起来向天剑派施压,要求分享小世界。 海蛟帮是水匪出身,咸水帮则以贩卖私盐起家,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 天剑派正愁没有合適的“鸡”来儆“猴”,当即决定拿这两帮开刀立威。 陆寒声亲自出手,阵前斩杀了来袭的两帮高层。 两帮瞬间群龙无首,士气崩溃,作鸟兽散。 这一战,再次震慑了不少势力。 陆寒声原以为,经此一役,至少能安稳一段时间。 但万万没想到,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竟也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联袂到来。 这两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客。 一位是封疆大吏,执掌一州军政。 一位是世袭罔替的国公,地位尊崇。 任何一人出事,都足以引发朝廷震怒,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更关键的是,实力! 陆寒声自忖,自己对上州牧许元直,胜负或许只在五五之间,並无绝对把握。 若再加上一个深浅不知、但绝对不容小覷的英国公,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胜算。 陆寒声甚至有些庆幸自己之前的果断。 带著天剑派核心弟子提前退出了小世界,並且將进入的石洞从外部遮掩、封堵起来,颇为隱秘,若是事先不知,根本难以发觉。 因此,许元直和英国公率军抵达,询问小世界之事时,陆寒声便一直与其虚与委蛇,打哈哈,绕圈子。 咬定根本没有什么小世界残界,这里只是风景不错,自己来此隱居修炼。 就连许元直和英国公提出要巡视靠山,也被他以各种理由阻挠。 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两人自然不信他这套说辞。 但几番试探、暗中查探,除了从高长禾口中得到一些信息外,並未找到確凿证据或那被隱藏的入口。 毕竟高长禾所知也有限。 於是,这两位也不急,索性带著五百亲军,在靠山南麓扎下营寨,每日操练兵马。 陆寒声的打算也很明確,就是一个字,拖! 他虽是天剑派太上长老,但门中事务自有人处理,大弟子就能独当一面。 消失几个月专心在此,影响不大。 但许元直和英国公不同! 一位是封疆大吏,江州多少军政要务等著他决断。 一位是国公,被派到江州坐镇,岂无公务,绝不可能长期待在荒山野岭。 十天半个月或许还能顶住,要是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更久呢? 时间拖得越长,对陆寒声越有利。 他巴不得这两位爷事务缠身,不得不主动离去。 而如今,看到营寨中军队列队、整装待发的景象,陆寒声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了。 他暗自鬆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甚至升起一丝嘲讽。 “就你们两位朝廷大员,也想跟我这江湖老朽比拼耐心?也不看看自己肩上担著多少干係。熬不住了吧?” 见军士已然列队完毕,车马也开始调动,陆寒声决定去“送一送”这两位朋友。 他轻笑一声,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轻烟,自山腰巨石上飘然而下,几个起落间,已掠过数里距离,轻盈地落在了军营寨大门之外。 “什么人?!” 营寨外巡逻守卫的士兵立刻警觉,刀出鞘,箭上弦,结成阵势,警惕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这些士卒皆是许元直与英国公的亲卫,人人习武,精锐悍勇,在此驻扎十余日,怎会不识得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 很快,一名守备上前,抱拳行礼:“陆前辈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陆寒声负手而立,脸上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语气悠然:“州牧与国公何在?陆某特来相送。” 他话音未落,一道爽朗的笑声,自军营中最大的帐篷中传来。 帐帘掀开,两道身影並肩走出。 正是江州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 许元直目光落在陆寒声身上,似笑非笑:“寒声兄怎地如此心急?莫非急切与我等一同动身离去?” 陆寒声心中冷笑。 与你们动身?做梦!该是你们赶紧滚蛋! 面上却依旧维持著寒暄,拱手道:“州牧、国公说笑了。陆某閒云野鹤,觉得这靠山风光甚合心意,还想多盘桓些时日。见两位大人打算离去,特来相送一程。” 许元直似笑非笑地看著陆寒声:“想不想走,眼下已由不得陆太上做主。还是请陆太上,隨本官一同离开为妥。” 陆寒声笑容一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旋即恢復平静:“州牧大人此言何意?陆某一介平民,不触国法,想去何处便去何处,似乎无需向官府报备,大人亦无权干涉陆某行止吧?” “若是寻常时候,自然干涉不到陆太上。” 许元直摇头,语气平和,但说出的內容,却让陆寒声心头猛地一沉。 “不过,就在今晨,本官接到临江郡六百里加急急报。” 许元直目光如炬,直视陆寒声双眼,一字一句。 “贵派门下弟子,涉嫌贩运朝廷明令禁止的阿芙蓉膏,数量……高达八万盒。” “更不幸的是,贵派剑忧、剑惧、剑痴三位长老,以及隨行的上百名弟子,在江口码头……尽数为人所杀,无一活口。” “陆太上身为天剑派太上长老,於情於理,都该隨本官返回州城,协助调查吧?” “不可能!” 陆寒声面色骤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天剑派名门正派,怎会去碰那等害人之物?!定是有人诬陷栽赃!” 他死死盯著许元直,试图找到一丝破绽。 但,没有。 对方神色平静,目光坦然,甚至还带著一丝淡淡的怜悯? 一旁的英国公,亦是面无表情。 到了他们这等身份地位,若无確凿证据或重大干系,绝不会轻易说出这等指控。 也就是说……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陆寒声脑海中炸开,瞬间让他一股寒意直衝头顶。 剑忧、剑惧、剑痴……他们奉命带著部分弟子,在惊雷县一带搜寻花无心,怎会跑到江口码头? 还牵扯上数量如此恐怖的阿芙蓉膏?! 不语和孤鸿呢? 他们此刻又在何处? 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传回? 一时间,疑问、震惊、茫然,如同失控的怒潮,掀起了滔天巨浪。 先前那种“熬走了对手”的轻鬆得意,在这一刻被冲刷得乾乾净净,半点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事態完全失控的骇然与一片混乱。 他看著许元直,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该问什么。 先前那份江湖巨擘的淡定气度,此刻荡然无存。 许元直与英国公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如释重负。 自从来到这靠山,他们就被陆寒声这块又臭又硬的滚刀肉缠住,进退不得。 天剑派树大根深,在朝中也有关係网,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愿轻易撕破脸皮,强行搜查。 因此,寻找小世界入口之事,才被陆寒声硬生生拖了这么久。 万万没想到,临江郡突然传来的这则惊天消息,简直如同及时雨,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这消息来得太关键,甚至让两人都有些怀疑是否太过巧合了。 时来天地皆同力啊! 两人心中感慨。 许元直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国公,本官带陆寒声返回。靠山之事,就有劳国公查探了。” 英国公微微頷首,眼中厉芒一闪而逝。 陆寒声被带走,留守此地的,不过是苏家以及天剑派一些普通长老弟子。 在他眼中,土鸡瓦犬。 再无人能阻他探查靠山,寻找玄胎平育天残界的入口。 “陆太上……” 许元直的声音將陆寒声从混乱中拉回:“事涉朝廷禁物与大案,更有贵派上百弟子殞命。於公於私,陆太上都该给朝廷,也给贵派上下一个交代。请吧。” 陆寒声站在原地,抬眼,再次望向靠山。 “好。” 沉默数息,他声音沙哑:“陆某……便隨州牧大人,走这一趟。” …… 溧阳,陈府。 陈立自一夜修炼中缓缓收功。 起身简单洗漱,便信步前往偏厅用早膳。 陈守月已然坐在桌旁等候。 只是今日的她,神色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扭捏与不自然,一双縴手无意识地摆弄著衣角。 孙守义则略显侷促地站在一旁,並未入座。 在灵溪时,陈立並未將孙守义当作纯粹的下人。 若逢他在家用饭,常会招呼孙守义一同坐下。 但孙守义心中自有分寸,知道家主的邀请与自己主动入座,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因此,无论陈立招呼过多少次,只要未得明確示意,他从不僭越。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心中那份茫然,更甚以往。 主要是今早起来后,陈守月对他的態度便有些古怪,总是闪闪躲躲,目光一触即分,仿佛在刻意迴避著什么。 这让孙守义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自己是否无意中做错了什么。 陈立踏入偏厅,陈守月连忙起身,低声道:“爹爹早安。” 孙守义也赶紧躬身行礼:“家主。” “嗯,坐吧。” 陈立微微頷首,在主位坐下。 目光扫过桌上的早膳,眉头不由得轻轻一皱。 桌上的菜品颇为丰盛。 桂华燕窝粥、蟹粉小笼、翡翠烧麦、千层油糕、醉泥螺……林林总总,摆了大半张桌子。 灵溪陈家的早餐,这些年家境渐丰,虽也添了些花样,但绝对没有这般铺张奢华。 陈立没有动筷,侧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道:“去,把今早掌勺的厨子唤来。” 不多时,厨子小跑著进来,躬身道:“家主,您唤小人?” 陈立指了指满桌的早点,问道:“这一桌,算下来,大约需费多少银钱?” 厨子一愣,默算片刻,小心翼翼地答道:“回稟家主,大约需二十两银子上下。” 二十两。 陈立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顿早餐便要二十两。 陈家如今虽有些家底,但也远未到银钱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 厉行节约,反对浪费,势在必行。 “知道了,你下去吧。”陈立摆摆手。 厨子鬆了口气,连忙退下。 陈立这才拿起筷子,示意女儿和孙守义也用餐。 用过早餐,陈立看向女儿,语气严肃:“守月,你去安排。自今日起,府中上下,除特殊节庆外,一日三餐,陈家本家之人,每人每顿用度,不得超过二两银子。” 陈守月神游天外,闻言“啊”了一声,方才回过神来,忙点头道:“知道了,爹爹。” 陈立见她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加重语气:“灵溪老家那边,也照此执行。听到了没有?” “知道啦。” 陈守月小声应下,隨即又想到什么,问道:“那……柳老他们呢?还有客卿,用度如何定?” 陈立沉吟道:“供奉、客卿,可酌情放宽,但亦不得过高,用度上限,可至我陈家人的一倍。至於门客,参照陈家本家人的標准执行。” 陈守月一愣,抬起头,不解道:“为何供奉客卿的用度,反而要比我们自己人高?” 陈立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脸色渐渐严肃起来。 陈守月被父亲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吐了吐舌头,连忙道:“知道啦,爹爹,我会安排下去的。” 陈立面色稍霽,不由得摇了摇头。 女儿年纪也算不小,性格也算听话,但却始终像是长不大一般,不似昔年妻子嫁自己时,比她年纪还小,却已贤惠持家。 目光转向孙守义,开口道:“守义。” “家主。” 陈立沉吟道:“你在气境圆满,已有数月,根基渐稳。是时候,尝试突破灵境了。” 孙守义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昔年,守恆曾答应传你內气心法。我陈家,也不会食言。”陈立的声音平静:“如今,我给你两个选择,你可自行考虑。” 孙守义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第一个选择,我传你阴阳定一真经。这门功法,想必你已不陌生。不过……” 陈立话锋一转:“此功,我陈家如今无人修习,能给你的帮助有限。与之配套的拳脚、兵刃功夫,以及神识秘术、武道真意等等,陈家也都没有。日后之路该如何走,能走多远,要靠你自己去摸索、去闯。” 孙守义默默听著。 “第二个选择。” 陈立继续道:“是修习我自创的功法。” 孙守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此功,便是我自身所修之法门。” 陈立也不瞒他,直言道:“修炼此法,限制颇多。好处在於,你修行途中若遇疑难,可来问我,我可为你解惑指点。” “不过,此法配套的诸多功法、秘术,乃至將来可能获得的资源,皆是我陈家不传之秘,绝不会轻易授予外人。” “故而,若你选第二条路,需拜我为义父。从此,你便是我陈家的一份子。这姓氏,也需改为陈姓。” “如何抉择,你自己思量清楚。” 孙守义没有犹豫,双膝跪地,郑重道:“愿选第二条路,求家主成全!” 改姓?在他看来,並无不可。 亲生父母在他极年幼时便已离世,如今连他们的模样都已模糊,那份亲情更是淡薄近乎於无。 平水孙家的族亲,对他这个孤儿也从未有过什么照拂。 反倒是陈家,给了他衣食,教他识字,传他武艺。 能拜陈立为父,他非但不觉得委屈,反倒认为这是天大的恩典与喜事。 至於修炼限制? 他更不在意。 武道之路何其艰难,他很清楚。 深知有名师指点、有完整传承的重要性。 无疑,选择第二条路,他未来的武道之途,將平坦光明太多太多。 见他回答得如此乾脆果决,反倒让陈立有些意外。 看著少年,他甚至希望,孙守义选择第一条路,能够自己出去闯荡,博出自己的一片天下。 如此,自己將女儿交给他,也算放心。 但如今看来,此子,却也只能算是中人之姿了。 不过,也倒无妨。 自己用人,能力突不突出,尚在其次。 关键还是忠心。 但人性复杂,忠奸,本就是一个难以衡量的东西。 今天忠心,谁又能保证一辈子会忠心。 在这种事上,陈立不敢赌,所以才有了试探和准备套上的枷锁。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便收下你这义子。” 坦然受了孙守义三个响头,陈立抬手虚扶:“起来吧。” 孙守义起身,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陈立不再多言,將正財功法传授於他。 並嘱咐他先回去细细揣摩,待理解透彻,再尝试突破灵境。 隨后,他又让陈守月去城中药铺配两幅八珍蕴灵养神汤回来。 陈守月应下,偷偷瞥了一眼陈守义,脸上又是一红,连忙移开目光。 两人离去后,丫鬟来报:“老爷,钱来宝掌柜已经到了,正在前院花厅候著。” 陈立略感意外。 昨晚听碧荷提起,钱来宝前几日曾来府上寻他,他今早便派人去请。 原以为中秋佳节,他应回家与父母团聚,看这样子,对方竟是这些天一直留在溧阳,未曾归家? “请他到书房。”陈立起身道。 片刻后,钱来宝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家主!” 钱来宝匆匆行了一礼,不及寒暄,便道:“出大事了!” 陈立眉头一皱:“可是曹家出售桑田一事?” 钱来宝苦笑点头:“正是此事!情况……有变。” 第424章 悬赏 书房內。 陈立追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家主手下的那位包爷,出事了。” 钱来宝语速很快:“四海会放出了风声,悬赏十万两白银,要寻他。” 四海会悬赏包打听?什么来头? 包打听又怎会与他们扯上关係? 陈立听得一头雾水:“你从头细细说来。” “家主,是这么回事。曹家暗中放出出售三万亩桑田的消息后,江南不少世家、商贾,乃至一些江湖势力,都颇为心动,陆续派人接触。” “苏家、李家,甚至更远些的吴州几个大族,都曾派人来谈。但不知是曹家要价太高,还是其他什么原由,最终都未能谈拢,先后放弃了。” “我照家主吩咐,也一直尝试与曹家接触。只是身份有限,曹家那边颇有些看不上,態度敷衍,且咬死了价格,寸步不让。只能继续留在溧水县,打探消息。” “五日前,四海会找到曹家,不知私下谈了什么条件。之后,曹家便放出风声,这三万亩地,已许给了四海会。而那四海会,更是直接在溧水县城及周边放出话来。” 钱来宝看向陈立,声音压低:“悬赏十万两白银,要找一个叫包打听的人,並给了画像。只要能將其生擒,送至四海会,立时兑现十万两。若能提供確切线索,助其找到人,也有一万到三万两不等的赏银。” 陈立皱眉道:“四海会,是什么来头?” “严格来说,它並非寻常的江湖帮派,而是由江州、吴州、相州的四大商会共同出资出人组建的联盟势力。” “这四大商会分別主营瓷器、號称官窑之外,隆德为尊的隆德瓷商;掌控三州近三成茶叶贸易的平川茶商;垄断三州大江的江右船商;以及开遍三州典当行的二乔票商。” 钱来宝继续解释:“这四家,任何一家在其行当內都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巨擘。他们向来以经商为本,很少直接插手土地买卖,这次不知为何,会对曹家那三万亩桑田如此感兴趣。” 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至於他们为何突然悬赏包爷……我猜测,与曹家脱不了干係。只是其中具体缘由,確实打听不到。如今溧水那边,无论是衙门里的差役,还是江湖上各路人马,都已闹得沸沸扬扬。 看那架势,不把溧水乃至整个溧阳翻个底朝天,不会罢休。小人担心出事,这才急忙赶回来稟报。” 陈立听完,沉默不语。 钱来宝不清楚其中关节,他却是一清二楚的。 当初在江口设计曹丹颖,嫁祸天剑派,他自问做得颇为隱秘,曹家绝不可能抓到把柄。 但对方显然並未放弃追查。 从江口难以找到直接线索,他们多半便回溯到了曹丹颖失踪前的行踪上。 包打听在溧水隱居,终究收过徒弟,留下过痕跡。 以曹家的势力,顺藤摸瓜查出他的身份,虽然要花费些周折,却並非不可能。 暴露,倒也正常。 “曹家那三万亩地,是已经卖给四海会了?”陈立转而询问。 “应是如此。” 钱来宝惋惜道:“我託了县衙里的关係打听过,地契过户的手续暂时还未到衙门办理,但双方私下签订契约,怕是已成定局。可惜了!若是咱们能拿下那三万亩上好的桑田,日后织造坊的生丝来源,可就完全不用发愁了!” 陈立心中却是不以为意。 那三万亩地若是寻常人家出售,他或许会考虑。 但出自曹家之手,又是这般敏感的时刻,他岂敢轻易接手?天知道里面埋著多少陷阱。 “这三万亩地,具体在溧水何处?” “在溧水东南,靠近清水交界的那片区域,地势相对低洼,都是灌溉便利的熟地。” 陈立脑海中迅速闪过溧阳郡的地理舆图,溧水东南,接壤清水…… 心中暗嘆一声,果然! 眼下得到的信息碎片不完整,但他已隱隱有了猜测。 只怕是有人觉得仅在镜山、溧水两县推行“改稻为桑”不够,又將主意打到了清水县乃至溧阳其他区域。 而当年镜山、溧水两县强推此策,引发了杀官、叛乱等一系列乱子。 这次,某些人恐怕是想一劳永逸,人为製造一场天灾人祸,將可能的阻力与后患彻底抹平了…… 钱来宝见陈立沉思,提醒道:“家主,四海会势力庞大,神通广大。三州之地,多少走街串巷的行商、脚夫、货郎,都仰仗他们的商会吃饭、跑活。 他们若真想找一个人,除非远遁边疆蛮荒,否则在这江南地面,几乎没有他们找不到的。家主千万小心!” 陈立頷首,又问道:“四海会中,可有什么厉害的武道高手,实力如何?” 钱来宝摇头:“这个小人不甚清楚。只听闻会中网罗了不少奇人异士,供奉的高手也不少。” 陈立也不再多问:“此事我自会处理。你先回去,这段时日也多加小心。” 钱来宝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待他离去,陈立独自在书房中静坐片刻,隨即起身,出了周府,信步朝著城南別院而去。 別院之中,包打听与白三正蹲在院角的石阶上。 两人不知从哪弄来些菸叶,捲成粗大的菸捲,一口一口地抽著,烟雾繚绕。 见陈立到来,两人连忙起身。 陈立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开门见山,將曹家和四海会悬赏十万两银子寻他之事告知。 闻言,包打听的老脸,瞬间“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剩下的半截菸捲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悬赏我?!我……他娘的……”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猛地想到什么,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道:“肯定是根生、根茂那两个小王八蛋。定是他们出卖了老子。家主,您可要救救我啊……四海会那帮孙子,找起人来比狗鼻子还灵!” 陈立再问道:“四海会,究竟是何实力?” “四海会……它背后是四大商会,富可敌国,里面网罗的高手,多是商会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供奉,或者本身就是商会培养的隱秘力量。具体有多强,谁也说不准,但绝对深不可测。” 包打听哭丧著脸,如同霜打的茄子:“二十多年前,吴州灵安府那边有个叫食菜教的魔教,势力膨胀得厉害,称王称霸,连官府都头疼。他们曾强占了四海会在吴州的大片茶园。 结果,四海会出手,没过多久,那食菜教就销声匿跡,高层骨干死的死,逃的逃,彻底销声匿跡了,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面。” “食菜教?” “一个邪门歪道的教派,当年在吴州闹得轰轰烈烈,信徒眾多,高手也不少,据说有很多宗师。连吴州州衙几次发兵围剿都损兵折將,奈何不得。” 包打听苦笑:“连他们都栽在四海会手里,可见其厉害。” 陈立頷首。 如此看来,这四海会绝对是江湖上的一流势力,甚至可能更强,且財力、情报网络极其庞大,绝对不容小覷。 一旁的白三抱著胳膊,幸灾乐祸地笑道:“老包啊老包,让你到处留情,连曹家的娘们都敢招惹。怎么样,报应来了吧?商会的人,眼线遍布大街小巷,到处都有他们的人。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躲!” “我招惹个屁!” 包打听急得直跳脚:“那曹家的娘们跟我有半文钱关係?那是……那是爷……” 话到嘴边,猛地剎住,偷偷瞥了陈立一眼,改口道:“曹家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悬赏我,是想藉此攀扯出背后的人。爷,他们这明显是衝著您来的啊!” 对於包打听这带著挑拨和推卸意味的说辞,陈立懒得接话,只是淡淡道:“这段时间,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 “爷您放心,小老头一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包打听连连保证。 陈立又交代了白三几句,让他也安分些,莫要再出去廝混,这才离开別院。 …… 陈立在溧阳又待了两日。 第三日,见孙守义,如今该称陈守义了,已將正財功法揣摩得七七八八。 陈立便吩咐陈守月去熬煮两副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膳。 陈守义服下汤药,开始衝击灵境关隘。 有內气心法和珍稀药膳辅助,突破灵境关卡的成功率本就极高。 他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阻碍,內气奔涌冲刷,奇经八脉相继贯通,水到渠成。 但,陈立並未就此止步。 让陈守义稍作调息,稳固新境界后,便开始了下一步。 心念沟通识海深处的聚宝盆,源源不断地抽取財气,渡入他的体內。 陈守义的状態,便如同陈立当年神意关后,初入鼉龙珠,元神被海量精纯元气灌满一般。 磅礴浩瀚的財气涌入经脉丹田,让他只觉周身鼓胀,经脉甚至传来刺痛感,仿佛隨时会承受不住而崩裂。 效果亦是斐然。 在磅礴財气的灌注下,炼化內气的速度,快得惊人。 內气如同洪流,持续不断地衝击、叩关,將他周身一处又一处闭塞的穴窍悍然冲开。 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仅仅七日。 轰! 陈守义周身气机猛然一涨,三百六十五处大穴尽数贯通,內气在其中循环往復,周天自成。 灵境第二关,玄窍关,成! 如此恐怖的提升速度,不仅让当事人陈守义自己恍如梦中,便是一直在旁护法的陈守月,也看得美目圆睁,小嘴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 趁陈立稍歇的间隙,她悄悄拉住父亲的衣袖,小声道:“爹爹,这到底是什么功法呀?怎么这么快?教教我唄?” 陈立脸色微沉:“怎么跟你大哥一个德行了,见到觉得好的就想要。” 守月修炼的五穀蕴灵诀,练有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更有拳法真意图在手,这是一套完整的顶尖传承。 除非万不得已,否则,陈立绝不会让她转修他法。 陈守月见父亲生气,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提。 一个时辰后,陈守义从入定中彻底醒来,境界初步稳固,眼中神采奕奕,气息浑厚了数倍不止。 他激动地向陈立叩谢:“多谢义父相助!” 陈立摆了摆手,道:“先別急著谢。接下来,我要將你的內气全部抽走。不过你放心,之后,我会助你迅速恢復。” 陈守义愕然,完全不明白陈立此举是何用意。 但还是毫不迟疑地点头:“是,义父。” 陈立不再多言,示意陈守义放鬆心神,盘膝坐好,莫要抵抗。 隨即,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陈守义头顶百会穴上。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需男女同修,此刻自然用不上。 陈立是以自身元炁为引,將陈守义经脉穴窍中的內气,丝丝缕缕抽取出来。 陈守义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力量的流失,脸色渐渐变得有些苍白,气息也隨之萎靡下去。 从陈守义体內抽出的內气,虽与陈立同源,但毕竟分属两人。 一旦离体,便开始消散。 陈立並不在意这些內气的消散。 他需要的,並非这些內气,而是缠绕在內气之上的正財符文。 神堂穴中。 陈立的主元神操控著元炁,將抽离出的、属於陈守义的內气层层包裹。 元炁如同磨盘,缓缓运转,將內气一丝丝磨灭、分解。 淡金色的符文被剥离、保存下来。 “果然不同!” 陈立心中一定,鬆了一口气,同时涌起一阵明悟。 他之所以收陈守义为义子,並传授正財功法,其中目的之一,便是为了获取子嗣符文。 守恆、守业、守月三人,各有其武道之路,不可能让他们废功转修。 守敬、守悦、守诚等年幼的孩子,距离正式习武尚需多年。 思来想去,最快获得子嗣財符文的途径,便是收义子,或者招赘婿了。 之前他尚有疑虑,担心义子所產生的,依旧是类似秦亦蓉那样的下属財符文。 如今亲眼见到,心中大石才算落地。 分出一缕元炁,靠近子嗣財的符文。 元炁將符文包裹、浸润。 符文微微震颤,似乎有些抗拒,但最终还是与这缕元炁相融。 陈立尝试以神念引导,將这缕元炁,纳入自身运行的周天经脉之中。 “竟不相融?” 陈立心中讶异。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缕元炁的异常。 仿佛一个独立的个体,与其他元炁隱隱排斥,並未完全水乳交融。 “难道是需要这缕元炁壮大到一定程度?” 他心生疑惑,原本以为,符文纳入,便会自然融合,壮大自身法则本源。 眼下看来,却並非如此。 其中关窍,一时也难以尽数明了。 毕竟正財功法由他初创,许多变化,需一步步摸索验证。 暂且將这份疑惑压下,陈立睁开双眼。 面前,陈守义盘膝而坐,脸色因內气被大量抽走而显得颇为苍白,气息也十分虚弱。 陈立再次伸手按在他头顶,將聚宝盆中的財气,源源不断地渡入其体內。 隨著財气的炼化,他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红润,气息也飞速变得强盛起来…… 第425章 精进 將陈守义的修为重新推至玄窍关后,陈立又將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传授於他,嘱他勤加修习。 陈守义心中惊喜难言,再次郑重拜谢。 陈立坦然受之。 同时,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儿,语气转为严肃:“守月,你也不可懈怠。家中如今不缺银钱用度,你更当时时勤勉,於武道之上多下苦功。” 陈守月俏脸微红,吐了吐舌头,小声道:“知道啦,爹爹,女儿会用心修炼的。” 陈立帮女儿接续经脉、疗治神魂之伤时,便已知晓她的修为进境。 如今她不过打通了二百三十余处穴窍。 自元嘉二十七年突破灵境一关至今,已过去两年有余。 虽说其间经歷不少波折,耽误了不少时日,但这般进度,仍说明她平日里並未將全部心思放在修炼上。 交待完后,陈立便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他需要闭关。 从陈守义身上获取的子嗣財符文,与下属財符文的秩序神链该如何融合,这是他当前最紧要、也最棘手的难题,必须儘快理清头绪,找到可行之路。 盘膝坐於书房內的软榻之上,陈立闭上双眼。 以他如今的境界,放眼整个江州,几乎无人能在修行前路上给予他明確的指点。 手中拥有的几部武道秘籍,对此境的描述也是语焉不详,模糊不清。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只能靠自己一步步去摸索、去开闢。 內视己身,得自陈守义的子嗣財符文元炁,与磅礴的下属財元炁,涇渭分明,近乎难以调和。 当然,情况也没有特別凶险。 毕竟同源所出,排斥之力极其微弱,运功斗战几乎无碍。 但若想更进一步,化二为一,並不容易。 “如何融合?” 陈立枯坐沉思,脑海中闪过无数种设想、推演,不断尝试构建可行的路径。 一日光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只能试上一试了。” 陈立首先將自身经脉中,那些蕴含著下属財符文的庞大元炁,尽数引入鼉龙珠內暂存。 只剩下那一缕子嗣財符文的元炁。 接著,取出青莲子,纳入口中。 “轰!!” 青莲子入口即化,瞬间爆发出磅礴精纯元气,冲入四肢百骸。 陈立运转正財功法,全力引导、炼化这股恐怖的能量。 子嗣財符文和元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壮大。 不过数个周天,这缕元炁便已化作一泓涓涓清泉。 与此同时,陈立元神沉入鼉龙珠,从其中暂存的元炁中,截取出同等分量的元炁,引回自身丹田气海。 丹田之中,两道淡金色元炁,各自盘踞一方,隱隱对峙。 “坍塌碰撞,打破藩篱,重归一体?” 陈立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 以神识为引,同时催动两道元炁,调转方向,朝著对方狠狠对撞而去。 “轰轰轰!” 无声的巨响炸开。 两道元炁对撞,爆发出难以想像的剧烈排斥与爆炸性的衝击。 “噗……!” 陈立身体剧震,脸色一白,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经脉、穴窍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痕,剧痛如潮水般席捲而来。 “不行!” 他强行终止了尝试,缓缓收敛元炁。 “难怪……神堂关引爆內气,定位神堂之法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会自损根基,甚至道途断绝。” 陈立拭去嘴角血跡。 他当初突破神堂关,是依靠乾坤如意棍强行劈开,定位神堂,並未经歷过这等引內气自爆的凶险。 此刻亲身体会,方知其中艰险。 “此路不通!” 陈立取出三枚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服下。 丹药入腹,化作温润而强大的药力,迅速滋养、修復著受损的经脉与穴窍。 足足调息了半个时辰,体內翻腾的气血与隱痛才渐渐平復。 “只能试试搭桥了!” 陈立再度闭上双眼。 这一次,他先以元神,將两道元炁的下属財符文与子嗣財符文,完整地抽取出来。 失去了符文承载的元炁,甫一接触,便水乳交融般自然匯合。 而后,陈立將两道符文秩序神链放归。 两道神链如同拥有生命般,化作淡金色流光,迅疾无比地扑向那道元炁。 “嗡!” 秩序神链缠绕而上,开始围绕著元炁团疯狂游走、撕扯、吞噬。 它们在爭抢。 “轰轰轰!!” 无声的轰鸣连绵不绝。 元炁在两道秩序神链的疯狂爭抢与撕扯下,不断剧烈爆炸、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 外间,夜色褪去,晨光熹微,又至日上三竿…… 神堂穴內,仿佛永无休止的爆炸与重组,终於渐渐停歇,最终归於彻底的平静。 那道元炁,缩小了一圈,但却凝实到了极点。 而原本两道纠缠的秩序神链,此刻也已不见。 並非消失。 而是元炁的最核心处,化作一道全新的秩序神链虚影,烙印於元炁本源之中。 融合了! 陈立心中惊喜。 而就在这道神链成型的剎那。 “轰!” 陈立心神一道开天闢地般的惊雷炸响。 他的元神驀然抬头,下一瞬,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垠的虚无出现在了眼前。 那並非黑暗,而是一种超越了色彩的虚空。 虚空之中,有无数难以名状、无法理解的流光划过。 有些流光璀璨如星河,有些晦暗如深渊,有些生机勃勃,有些死寂永恆…… 更让陈立心神俱震的是,当他元神看向这片虚空时,似乎有几道“流光”,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 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注视的感觉,清晰无比地传递到陈立的心神深处。 那注视不含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善恶,只有一种俯瞰尘埃的……漠然与遥远。 仅仅一瞬之后,注视感消失,流光继续沿著原有的轨跡,滑向无尽的虚空之深处,迅速远去,消失不见。 “这是……” “虚空中过往神灵?”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 “哗!” 一道淡金色的、无比恢宏、无比纯粹、蕴含著无穷奥义的秩序神链,清晰地显现在陈立眼前。 这道神链的复杂与浩瀚,远超陈立自身刚刚融合而成的法则万倍。 它是天地的根本规则。 正財法则! 陈立心头狂震。 他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元神显化的法则神链,正在疯狂地悸动、嗡鸣。 “啵。” 就在陈立不知所措之时,一声轻响,仿佛气泡破裂。 眼前的虚无,如梦幻泡影,消散得无影无踪。 陈立猛然睁开双眼。 窗外,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一切,如同幻觉。 但陈立知道,那不是幻觉。 “感悟天地,印证己道……” “还是太弱了……” 心神回归,陈立內视神堂穴,目光落在那道新生的元炁之上,不由得低声自语。 融合了“下属財”与“子嗣財”符文的元炁,仅剩一泓泉水大小。 但陈立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泓清泉所蕴含的力量,比之前两道元炁单纯叠加时,强了何止一倍。 这是一种本质上的跃迁。 元炁,再次產生了惊人的质变。 陈立眼中掠过喜色。 稍作调息,陈立再次寻到陈守义。 没有过多解释,他再次將陈守义体內新近修炼出的、蕴含子嗣財符文的內气抽取,而后又助其迅速恢復修为。 子嗣財的符文,目前唯有从陈守义身上方能稳定获得。 相较之下,妻財符文则来源更广。 现有妻妾,乃至將来若再纳新人,皆可为他源源不断地提供此类符文反馈,壮大法则。 因此,陈立这次闭关,並未吝嗇资源。 他直接取用青莲子进行修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提升著实力。 …… 【恭喜宿主,家族诞生双生子。奖励发布:可隨机选取一项过往系统奖励,获得双倍份额。】 闭关修炼之中,陈立的脑海深处,系统提示音,突兀而清晰地响起。 “书薇生了?” 陈立从入定中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旋即化为喜悦。 掐指一算,时间已然进入九月。 周书薇是去年腊月怀上身孕,如今確已足月,正是生產之时。 陈立原以为,系统在奖励了长孙之后,后续子嗣出生便不会再有额外奖励。 没曾想,此次诞下双生子,竟再次触发了额外奖励机制,而且还是双倍奖励。 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惊喜。 “选什么好?” 欣喜过后,陈立冷静下来,开始仔细权衡。 武功秘籍、药膳食谱之类的奖励,首先排除。 这类奖励,有了一份便是足够,重复获得並无实质意义,更不可能叠加升级。 真正值得纳入考量的,是天材地宝、神器,以及武道真意。 龙血菩提心、罗汉金刚舍利果……这些对气境是至宝,但对灵境修士来说,效果已大打折扣,价值有限。 墟镜也无需再要。 此镜主要功能在於生成镜像辅助修炼,一件足以供家族使用,多两件並无太大必要。 青莲(生灵)最为神秘贵重,至今除了能结出“青莲子”供他修行外,还有什么用处,陈立也不清楚。 选择它,或许能带来未知的巨大好处,但短期內却无法转化为战力。 神祇、乾坤如意棍、真意、定魂丹、五臟五行果……这几样,在当前阶段都极为有用。 究竟选哪一样? 陈立陷入沉思。 神祇、乾坤如意棍与真意,无疑单件价值最高。 选择它们,似乎最划算。 但神祇与乾坤如意棍,即便获得双份,也只能装备两人,对家族整体实力的提升有限。 真意亦然。 若是数月之前,他尚未炼化飞剑真意,必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此项。 但如今,他自身已不缺,而子嗣成长,系统大概率还会奖励。 且系统奖励的真意只能绑定特定之人,无法作为传承,其价值无形中打了折扣。 五臟五行果能加速灵境內府小世界的修炼与稳固,效用非凡,但相较之下…… 陈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定魂丹上。 “一旦有了定魂丹,只要家族中有人修至灵境三关內府关,服下此丹,登上至神堂、凝聚神识、成就宗师,几乎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陈立眼中精光闪烁。 “再加上我手中原本剩余的两枚……如此一来,总共便有十四枚,这意味著,至少能为家族,造就十四名神堂关宗师。” 这个想法让陈立心头一热。 十四神堂关宗师。 对於一个家族而言,远非一两件神器或真意可比! “定魂丹!” 陈立不再犹豫,於心中默念,做出了最终选择。 选择完毕,取了系统发放的丹药,陈立再次投入了修炼。 有青莲子的支撑,陈立的修炼速度极快。 在消耗了四枚青莲子后,融合了“下属財”与“子嗣財”的法则神链,彻底稳固下来。 陈立元神睁眼。 眼前景象再变。 那片浩瀚、虚无、难以名状的虚空,再一次在他眼前展开。 而这一次,天地正財法则的秩序神链虚影,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陈立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体內正財法则神链的悸动,与这道天地正財法则的青睞。 但,也仅限於此。 恢宏的天地法则,看似近在眼前,却又远隔千山万水。 他能看见,能感受,却无法真正触摸,更无法理解。 “归一……” 陈立轻声低语,闭上了眼。 眼前虚空景象,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新归於现实。 他能察觉到此刻自身的强大。 体內元炁经过此次质变,精纯凝练远超以往。 但,他依旧没有突破。 “符文法则初步合二为一,便该触及归一的门槛才对。” 陈立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融合的符文还不够多? “不急。” 陈立长身而起,周身气机圆融,更胜往昔。 “將妻財、家业財等符文也一一融合,试试看。” 他心里清楚,正財法则越完整、越强大,未来法境的根基便越牢固,潜力也越大。 突破,便能水到渠成。 结束了闭关,陈立推开门,长长呼出一口气。 闭关期间,他极少进食,仅以清水和乾粮维持生机。 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辟穀旬月也毫无问题。 此刻出关,精神圆满,倒是觉得腹中有些空落,食指大动。 “来人。” “老爷。”丫鬟连忙应声。 “准备一桌饭菜,丰盛些。”陈立吩咐道。 丫鬟匆匆去安排。 陈立信步走向偏厅,准备稍作休息,等待用膳。 刚坐下,便有丫鬟端来几碟精致的糕点小吃与一壶清茶。 他拈起一块送入口中,还未及品尝,陈守月便寻了过来。 “爹爹,您出关啦!” 陈守月脸上带著喜色:“镜山的县令洛平渊,已经来府里等候三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爹爹。我说您正在闭关,让他过些时日再来,他却执意不肯离开,一直借住在客院等候。” 陈立頷首。 洛平渊此时求见,所谓何事,他自然清楚。 “去请他来偏厅吧。” “好。”陈守月转身去请人。 陈立又用了几块点心,刚端起茶盏,便见洛平渊步履略显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焦虑,眼中有血丝,显然这几日未曾安眠。 “平渊,拜见家主。”洛平渊躬身行礼,姿態依旧放得极低。 “坐吧。” 陈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用些茶点。饭菜还需些时辰。” “谢家主。” 洛平渊却並未依言坐下,而是压低声音,急道:“家主,下官刚收到松江那边传来的消息,蒋宏信……已经回到松江,正式接管蒋家。” 他见陈立神色不变,继续道:“而且,江州靖武司的人,听闻也已动身赶赴松江。家主,蒋家之事,处理宜早不宜迟!若等靖武司介入,再想动手,后患无穷!” 陈立呷了一口茶,对洛平渊话语中的夸大其词不置可否。 江口县令刚死不久,又闹出天剑派贩运数万盒阿芙蓉膏、上百弟子连同长老被杀的重案。 江州衙门此刻恐怕已是焦头烂额,哪还有多少多余的精力和人手,去深究松江蒋家造谣传谣之事? 即便前往,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 要解决並不难。 洛平渊的急切,更多是出於自身野心。 不过,蒋家这个隱患,也確实到了该彻底了结的时候了。留著,终究是个变数。 “坐下说。” 陈立指了指椅子。 洛平渊勉强压下心中急切,依言坐下。 陈立放下茶盏,仿佛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洛平渊,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蒋家……可有不成器的紈絝子弟?” 洛平渊一愣,不明所以,下意识答道:“自是有的。世家大族,枝叶繁茂,总有些不成器的……” 陈立补充道:“需是那种,其父母或长辈,在蒋家当下掌有实权、地位不低的。旁系远支,或者父母早已失势的,不算。” 洛平渊先是一怔,隨即眼中精光爆闪,明白了陈立的意图! “那符合条件的,便只剩下一人了!” “谁?” “蒋朝阳。” 第426章 失踪 对付蒋家,陈立並不打算亲自出手。 即便蒋宏信从相州返回松江,执掌蒋家,其自身实力撑死不过是化虚。 让洛平渊去谋画,再配合鼉龙帮出手,足以成事。 若真有变故,自己再动手也不迟。 当然,杀人容易。 蒋宏信,一剑了断便是。 以他如今的修为,根本不会有任何麻烦。 但陈立要的,从来不只是几条人命。 他要的,是蒋家的家业,能够平稳、儘量不引人注目地落入掌控。 当初对付柳公全一家,虽將其灭门,却也只来得及带走部分易於携带的浮財。 柳家的织造坊、遍布镜山的良田、难以计数的商铺地契……最终大半便宜了官府。 当时是柳家步步紧逼,陈立不得不以雷霆手段反击。 如今的蒋家,早已是江河日下,对陈家构不成实质威胁,陈立自然可以从容布局,以最小的代价,谋取最大的利益。 栽赃陷害、假契夺田、联姻吞產、赌坊杀猪、青楼设局、借病谋財、通匪劫掠、捧杀离间…… 自古以来,针对富户豪绅的巧取豪夺之局,花样百出。 昔日的周清漪,便是遭了何、孙两家联手设下的骗局,几乎葬送了整个周家基业。 这些事情,即便没有陈立,以洛平渊的心机手段,也能做成。 洛平渊最忌惮的,无非是蒋宏信这位化虚宗师的实力。 毕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的。 “此事,你一人去办便是。” 陈立看著洛平渊:“我会安排化虚宗师听你调遣,牵制蒋宏信。若有其他意外,我自会出手。” 洛平渊闻言,眼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自然更希望陈立亲自出手,扫平蒋家,如此最为稳妥迅捷。 但既然有化虚宗师相助,足以压制蒋宏信,剩下的蒋家那些墙头草,他自信有无数手段可以炮製。 “下官谢过家主。” 洛平渊话锋一转,试探道:“家主,那蒋朝云此人,极好女色,若是……玲瓏姑娘能够出手,略施手段,必能令其神魂顛倒,可事半功倍。”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向洛平渊,心中却是冷笑一声。 这洛平渊,果然什么时候都不忘试探、钻营。 让玲瓏跟著他去松江? 绝无可能! 他清楚洛平渊的小算盘。 秦亦蓉如今也算陈家老人,知晓陈家的秘密眾多。 在陈家眾人客卿之中,也算身份特殊。 而且同样修炼正財功法,对方想从她口中套问些功法关窍,或藉机窥探陈家之秘。 这种机会,陈立岂会给他? “玲瓏不能去。” 陈立语气转冷:“不过,我可以寻一人助你。” 洛平渊被陈立的目光一扫,心头一虚,面色略显尷尬,连忙拱手:“谢家主,有高人相助,下官定不负所托。” 用过晚餐,陈立让洛平渊先在府中客房歇息,自己则出了周府,朝著城外方向而去。 目的地,是城外的静心庵。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庵堂所在的山脚下。 此庵平日里只接待女香客。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庵门早已关闭,谢绝香客。 陈立自然不便从正门入內。 不过,以他如今的修为,庵门又岂能拦得住他? 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飘过院墙,落入庵內。 神识散开,笼罩整座静心庵,一寸寸细细查探。 十数息后,陈立的眉头缓缓皱起,心头一沉。 庵堂之中,並无李喻娘的气息! 他要寻的,正是奉命在此看守孙家小妾卓沅与孙婉茹的李喻娘。 自当初將处置卓、孙二女的任务交给她后,此女便一直未返回陈家復命。 期间,陈立曾让长子守恆儘快处置两女。 他曾追问过一次,长子陈守恆推说,是因曹家尚未缴清拍卖那一万五千亩桑田的尾款。 而那四十七万两的银子,也需要卓、孙二女作为苦主出面,向郡衙追索,故而暂未动手。 陈立心中却清楚,那四十七万两银子固然是个由头,但更主要的原因,恐怕是长子守恆心慈手软,对吃绝户、杀人灭口这等事,在道义上难以接受,下不了狠心,这才一直拖延。 得知二女一直被关押在静心庵,由李喻娘看守后,陈立忙於他事,便也未再深究。 此刻,静心庵中竟无李喻娘的气息,这绝非正常! 三人去了哪里? 是私下串通,一起逃走了? 还是被人擒走了? 陈立虽解开了李喻娘身上截脉断魂指封禁的经脉穴窍,但当初封镇其神魂的寂灭指禁制,却並未解开。 李喻娘只是灵境一关通脉关修为,尚未凝聚神识,这神魂封禁对她日常行动与战力影响不大,却能有效防止他人以神魂秘术,强行逼问。 而且,李喻娘除了神魂被封,其一身灵境修为,亦被陈立以镇邪印秘法镇压。 有寂灭指与镇邪印的双重控制,李喻娘叛变的可能性,在陈立看来並不高。 更大的可能,是被人擒走了。 会是谁? 曹家?还是青天司? 陈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卓沅与孙婉茹所知的內情虽不多,却也知晓陈家与何家、孙家在溧阳的衝突始末,更清楚何明允长女何章琳曾在溧阳的活动。 若有人以她二人为突破口,顺藤摸瓜,很容易就能推断出许多关键信息,甚至將线索引向陈家。 如此一来,他之前费尽心机,以阿芙蓉案转移视线、嫁祸天剑派、击杀江不语叶孤鸿灭口等一系列操作,好不容易才勉强盖住的盖子,极有可能被重新揭开,功亏一簣! 陈立神识锁定庵中气息最强的一道,身形一闪,已出现在后院一处独立的幽静小院之中。 院中正房內,灯火昏黄。 陈立面无表情,迈步而入。 一名面带木质面具的男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中。 其中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犹存风韵、气息已达灵境三关內府关的中年尼姑,强作镇定,厉声喝问:“你是谁?!胆敢夜闯清净地!不怕官府通缉?” 陈立目光扫过两人:“卓沅和孙婉茹何在?” 中年尼姑见来者並非採花淫贼,心下稍安。 对方能瞒过自己的灵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之中,实力绝对远超自己。 而两人这般模样,若是对方动了歹心,自己两人绝对遭劫。 听对方只是问人,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镇定地回道:“回前辈的话,那三位女施主已然离开了。” “离开?” 陈立眉头一皱:“何时离开?如何离开的?” “这……” 中年尼姑眼神微闪:“前几日小尼去送斋饭时,便发现三位女施主已不在房中。她们的隨身衣物、细软也都不见了,小尼便想著,许是她们自行离去了,並未与庵中打招呼。” 陈立闻言,心头更沉。 他盯著中年尼姑闪烁的眼神,不再多问。 黄粱一梦! 中年尼姑与那年轻些的尼姑同时浑身一僵,眼神瞬间变得茫然、呆滯。 陈立再次將方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这一次,得到的回答与之前大同小异,但其中关键信息却被刻意隱瞒。 原来,在李喻娘三人失踪前,曾有一名陌生男子,手持卓沅与孙婉茹的画像,寻到静心庵,向这中年尼姑打听,並慷慨地赠予了她三十两黄金作为谢礼。 而就在那男子来访的当晚,也就是八月初七,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便离奇地消失无踪。 庵中一切如常,房门紧锁,但人已不见。 这中年尼姑收了重金,便顺水推舟,认定她们是自行离去,將此事瞒了下来。 甚至八月底陈家管事派人来送香油钱时,她也只字未提,甚至横加阻拦,不让管事见到她们。 陈立眼中杀意一闪。 这尼姑贪財误事,隱瞒不报,险些坏他大事!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元炁凝聚,便要结果了这二人性命,永绝后患。 但手掌举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略一沉吟,陈立再次对二人施展黄粱一梦,扰乱了她们的记忆。 而后,不再停留,迅速离开了静心庵。 返回溧阳,他心中思绪翻涌。 李喻娘三人失踪,绝对有问题。 对方目標明確,显然是有备而来! 若非洛平渊提及,自己亲自前来,只怕还要继续被这静心庵瞒下去。 回到府中,陈立唤来洛平渊,而后带著他,径直前往城南別院。 別院中,李三笠与鼉龙帮四位堂主见陈立深夜到来,连忙迎出。 陈立开门见山:“李帮主,你儘快收拢散帮中兄弟,明日便隨洛县令前往松江。此去一切行动,听洛县令安排。” 李三笠惊讶地在洛平渊身上扫过,抱拳躬身:“属下遵命!” 陈立又看向洛平渊,淡然道:“蒋家之事,便全权交由你谋划。李帮主等人会全力配合。至於办法,美人计便不必再用了,用什么办法,你自行斟酌。” “下官明白!”洛平渊眼中疑色一闪而过。 李喻娘未能寻到,原定的美人计或青楼局自然无法施行。 风清璇倒是绝佳人选,以此女天剑派仙子的容貌气质与特殊身份,迷住一个紈絝子弟,想来不难。 但此女性子清冷孤高,被迫做这等事,只怕適得其反。 不过,对付一个紈絝子弟,除了女色,赌局、烟膏、捧杀、诱其行险……可用的手段太多了。 陈立相信,以洛平渊的心机,定能想出妥善之法。 “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出发。” 陈立挥挥手。 李三笠与洛平渊等人领命退下,自去商议细节,调集人手。 眾人离开后,陈立沉吟片刻,又找到了白三、彭安民、风清璇。 “你们三人,明日与洛平渊同行,前往松江。” 陈立吩咐道:“不必插手他们的行动,只需观察监视即可。” “是,爷。”白三与彭安民应下。 风清璇沉默地点了点头,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虽然心中不情不愿,但她如今受制於人,別无选择。 洛平渊与李三笠,都是心机深沉、不甘人下之辈。 陈立此番放他们出去行事,难保他们不会暗中勾结,或者另生心思。 派白三等人暗中监视,方能稍觉安心。 一切安排妥当,夜色已深。 陈立回到府中,將女儿陈守月唤来。 取出一枚定魂丹交给女儿,让她服下,儘快恢復神识。 同时嘱咐她勤加修炼,莫要懈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陈立便不再停留,也不准备在溧阳久留。 当日,便带著依旧昏迷不醒的慕晚秋,以及包打听,折返灵溪。 …… 回到灵溪时,已是一日后的晌午。 尚未走近家门,便远远望见陈府门外车马比往日多了不少,隱隱有喧闹声传来,喜气洋洋。 “老爷回来了!” 有眼尖的下人看见陈立,连忙通传。 “爹,您回来了!” 陈守恆便匆匆迎了出来。 “书薇生了……” 陈守恆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是两个儿子!母子平安。” 虽然早已从系统提示中得知,但亲耳听到长子报喜,陈立心中仍是泛起欣慰与喜悦。 家族添丁,尤其是双生男丁,无疑是福气。 “母子平安便好。” 陈立脸上也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拍了拍长子的肩膀:“孩子可取了名字?” “想了几个,但一直拿不定主意,正等著爹您回来定夺。” 陈守恆回道:“长子我想取名志谦,次子取名志和。二字,寓意兄弟和睦,为人谦逊。只是不知是否妥当,还请爹您看看。” “志谦,志和……” 陈立低声念了一遍,问清了两个孩子的具体生辰八字,按照那本十六字排盘书中所述,对照生辰,细细斟酌。 两个孩子八字皆不算弱,五行流通,並无明显的衝剋刑害。 志谦,暗合木性,主仁德进取。 志和一名,暗含水意,主智慧圆融。 木水相生,兄弟相辅相成之象,倒是颇为契合。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可。便叫这两个名字吧。” “是!多谢父亲。” 陈守恆脸上喜色更浓。 定下孙儿姓名,父子来到內院正堂。 堂中颇为热闹。 隱约能听到隔壁厢房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 妻子宋瀅从里间走出。 见到陈立,眼中掠过一丝安心,上前柔声道:“老爷回来了。” 陈立应了一声:“家中诸事,辛苦你了。” “妾身不辛苦,都是该做的。” 宋瀅浅浅一笑,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奉给陈立,又道:“倒是有一桩喜事,还没来得及告知老爷。” “何事?” 陈立接过茶盏。 宋瀅看了一眼一旁的柳芸,笑道:“柳芸妹妹,也有喜了。瑾茹细细瞧过,已两月有余。” 陈立目光转向柳芸,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柳芸俏脸微红。 陈立略一回忆,便明白过来。 应当是与柳芸共同修炼龙凤和鸣御天真功,收功缠绵之时留下的珠胎。 陈立语气温和:“既有了身孕,这段时间便好生將养,大意不得,修炼的事便暂且放下。想吃什么,用什么,儘管差人去买便是,不必节俭。” “妾身晓得。” 柳芸低声应道,心中却是欢喜。 陈立又对妻子道:“府中事多,劳烦你多费心照看。” “老爷放心,妾身理会得。” 宋瀅点头应下。 一家人聚在堂中,说著閒话。 气氛融洽,其乐融融。 第427章 纳妾 晚膳后,陈立將长子守恆唤至书房。 告知了在溧阳时,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周伯安强压陈家承修溧水河堤之事。 陈立没有绕弯子,先將江州州牧许元直与英国公二人,以朝廷拨款重修溧水河堤为由,让陈家承接这项工程之事,告知了陈守恆。 “重修溧水河堤?交给我陈家?” 陈守恆先是一怔,隨即脸上露出讶异之色:“重修溧水河堤?如此重要的工程,竟然交给我陈家全权承办?这……莫非是许州牧与英国公有意示好,拉拢我陈家?” 陈立看著长子眼中混杂著惊讶与受宠若惊的神色,眉头微微皱起:“你真这么想?” 陈守恆有些茫然,愕然道:“难道……还有问题?” 陈立摇头:“守恆,你需记住。日后无论为人处事,抑或將来踏入官场,我陈家根基浅薄,无显赫背景,无庞大势力。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是绝对轮不到你,更轮不到我陈家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若真有那么一天,所谓的好事主动找上门,想到了你,想到了我陈家,那它不是馅饼,而是毒药,是精心挖好的陷井,是等著我们去背锅的!” 陈守恆脸色微变:“爹,您的意思是……” 陈立抬手,打断了他:“还有一事。” 接著,他將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在静心庵失踪,以及曹家与四海会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陈守恆听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几次想要开口辩解,但话到嘴边,看著父亲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又全都咽了回去,化作一阵后怕的冰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爹……是我疏忽了,现在该如何是好?”陈守恆声音有些乾涩。 陈立没有责怪,只是问道:“卓沅、孙婉茹二人可写下的关於孙家购买周家织造坊所欠债务的欠条?” 陈守恆急忙点头道:“写了!欠条书薇收著的。” 陈立頷首,道,“去把欠条取来给我。你眼下最要紧的事,是儘快登至化虚。家中事务繁杂,你娘精力有限,柳芸有孕,书薇產后也需静养,日后这个家,需你多担起重任。” 陈守恆点头:“这段时间孩儿不敢有丝毫懈怠,若一切顺利,年底之前,应有把握突破。” “原本打算寻个时机,带你去伏虎寺一行,或有助於你凝聚真意。” 陈立嘆了口气,道:“但眼下诸事纷扰,你且安心在家中修炼便是。为父过两日,还需离家处理这些事情。” “孩儿遵命。” 陈守恆应下,又忍不住追问:“爹,可还有什么事需要孩儿去做的?” “暂且没有。你先去將欠条取来,便早些回去歇息吧。书薇与两个孩子还需你照看。” 陈立摆摆手。 陈守恆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不多时便取来一个密封的油纸包。 里面正是卓沅代孙秉义籤押的债务欠条。 陈立接过,验看无误,让陈守恆回去了。 书房內重归寂静。 陈立独自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 李喻娘三人失踪之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儘快查清。 此事若处理不当,被对手掌握关键人证,极可能给陈家引来灭顶之灾。 从静心庵那中年尼姑口中,只问出寻人男子“脸上有刺青”这一模糊特徵,其他一概不知。 以陈家目前的力量,要在茫茫人海中找出此人,无异於大海捞针。 但略一梳理,倒也能有几分推测。 知道卓沅、孙婉茹二人存在,且有动机绑人的势力並不多。 能悄无声息从静心庵弄走三人,对方至少也得有宗师实力。 如此筛选,陈立能想到的,除了曹家,便只剩下新任郡守高长禾了。 青天司倒也是怀疑对象,但以其一贯作风,若真是他们八月初七就绑了人,恐怕早就打上陈家门来问罪了。 既然至今陈家安然无恙,那多半不是他们。 对手,很有耐心。 至於曹家和溧阳郡衙,两方动手的目的,除了那尚未到手的四十七万两罚银,十有八九就是衝著陈家而来。 高长禾此人,虽明显受制於自己,但未必甘心一直做傀儡。 绑走三人,以此为把柄或筹码,要挟陈家,换取更多利益,倒也极有可能。 而曹家,昔年便与何明允联手对付周家,本身就是溧阳乱局的参与者,知道的內情更多。 他们绑走卓沅、孙婉茹,其目的,不言而喻。 天色渐暗,陈立点燃了蜡烛。 枯坐良久,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將这段时间得到的各方消息、出现的势力、以及自己的推测,一一罗列、勾连,画出了一张复杂的关係图。 望著纸上这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信息,即便是陈立也感到一阵头大。 目前,陈家所面临的局势,可比当年的阴谋诡计、直来直往的打打杀杀,要凶险复杂得多。 环环相扣,大局之中套著小局,牵一髮而动全身。 即便他如今已不算睁眼瞎,能勉强看清部分局势,但要破局,亦是左右为难,步步惊心。 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了。 目光再次落到修堤二字上。 若其真包藏祸心,意图毁堤淹田,那几乎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识破了又如何? 堤修得牢固无比?对方完全可以选在某个暴雨之夜暗中毁掉一段,照样可以说你偷工减料,是豆腐渣工程。 想推辞不干?抗旨不尊,藐视上官,先杀。 想揭露阴谋?很可能被反咬一口,定性构陷上官、妖言惑眾,先杀。 思来想去,陈立几乎想不出一个稳妥的破解之法。 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以身入局,自污脱身。 还不等开工,就先將自家偷工减料修堤的消息暗中闹得沸沸扬扬,江南皆知。 以此自损名声,或许能换来一个不堪重任的轻惩。 但这办法绝对会招来朝廷问罪,如何问罪还不得而知。 就算真的只是小惩,不仅对陈家打击不小,更会影响子孙后代的仕途前程。 不到万不得已,山穷水尽,陈立绝不想走这一步。 “也不知道,高长禾到底有没有看清此中凶险……” 陈立皱眉。 高长禾此人,有些小聪明,或许可以利用一下。 他不是想要修堤的工程? 若他真敢接,不妨先让给他来投石问路? 夜已深。 陈立收起纷乱的思绪,离开书房,回到內院臥室。 妻子宋瀅尚未睡下,仍在盘膝打坐修炼。 见到丈夫回来,宋瀅收功,脸上露出笑意:“夫君忙完了?” “修炼得如何了?” 陈立莞尔,替妻子检查了一下修炼进度。 宋瀅的修炼,进境比他预想的还要慢些。 五臟之中,连一脏都尚未淬炼完成,距离在內府小世界,还有相当长的路要走。 这固然有她起步晚、基础相对薄弱的原因,也与她需操持家务、精力分散有关。 宋瀅察觉到丈夫的神色,有些泄气道:“我是不是太笨了?” 陈立安慰:“莫要胡思乱想。这与资质聪慧无关。你修炼时日尚短,许多武道关窍、经脉运行,理解、体悟起来自然需要更多时间。循序渐进便是,切莫心急,反伤了根基。” 安慰一番,夫妻二人自是有一番温存。 待宋瀅沉沉睡去后,陈立却毫无睡意。 妾室柳芸有孕在身,需安心养胎,短期內无法再辅助修炼。 妻子宋瀅修炼进度不快,等她內府小世界初步成型並能提供足够的妻財符文,恐怕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如此一来,短时间內,妻財符文这一块的修炼资源,几乎完全无法满足他的需求。 手中青莲子只剩最后一颗。 鼉龙珠中倒是聚集了不少精纯元气,约莫能抵得上一颗青莲子的量。 但要將带妻財符文的元炁壮大到与其他符文相匹配的程度,粗略估算,至少还缺两颗青莲子的元气量。 解决办法,似乎只能是让修炼妻財功法的人,修为儘快提升。 对方越强,他能从其身上获取並转化的符文也就越多。 以此反哺自身修炼,便能大大缩短时间,甚至可能无需额外消耗青莲子。 即便他亲自出手,以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帮助妻子淬炼內府,加速修炼,这个过程也绝非旦夕之功。 这还没考虑妻子日常需要主持家务,精力分散,以及自己第二元神所能调动的元炁是否足以持续支撑的因素。 当然,还有一个理论上最快的办法。 那便是纳慕晚秋为妾。 此女本就是归元关大宗师,修为根基极其深厚。 以其原本的境界,待其重登归元,其提供的妻財符文元炁,陈立甚至无需动用青莲子。 只需数次修炼,便能让妻財符文壮大到与其他符文並驾齐驱的地步。 这想法仅仅在脑中一转,便被陈立否决了。 且不说让一位心高气傲的归元大宗师,心甘情愿地废功重修、並委身为妾是何等困难,近乎不可能。 单是慕晚秋此人本身,就充满了不確定性。 即便此刻她元神重创、昏迷不醒,陈立也不敢说有绝对把握能完全控制她。 纳其为妾,无异於在身边埋下一颗不知何时会爆的雷。 陈立还没有被逼到那种不择手段的地步。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一个备选项了。 一念及此,陈立起身,身影如轻烟般掠过灵溪,来到別院。 从窗户闪身而入。 房中,秦亦蓉已然歇下。 几乎就在他坐下的同时,床帷內传来一声带著睡意的、慵懒而警惕的低喝:“谁?!” 紧接著,帷帐被一只素手撩开,秦亦蓉裹著薄被坐起,长发披散,原本就艷丽的脸庞更添几分媚意。 当她看清榻上坐著的人时,眼中警惕瞬间化为错愕,一抹难掩的喜色飞快掠过,又被一层浓浓的幽怨覆盖。 “原来是老爷……” 秦亦蓉语气满是哀怨:“老爷回来一整日了,此时才想起妾身……还是这般深更半夜,偷偷摸摸地来。” 陈立没有理会她话中的嗔怪,直接开口道:“可愿做我妾室?” 秦亦蓉微微一怔,隨即披上外衫,下床点亮了烛火。 昏黄光线下,她脸上哀怨之色更浓,幽幽道:“老爷若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要直说便是。妾身一介柔弱女子,还能逃过老爷的手掌心不成?还不是任老爷施为……” 话语间,眼波流转,媚意暗生。 陈立没功夫与她拉扯这些小心思,见她顾左右而言他,便站起身,道:“若是不愿,那便算了。” 秦亦蓉心中顿时一急,连忙道:“哎!等等!妾身答应啦!老爷怎地这般不解风情,连句玩笑都说不得了?” 陈立哪里会不知道这女人是在跟自己耍小心思、討价还价。 对於秦亦蓉,他倒也清楚其心思。 此女当初就没少对他用魅惑手段,明里暗里暗示过多次。 这几年观察下来,她对陈家倒也並无异心,也確实有了安定下来、託付终身的心思,甚至主动告知了出身来歷以表诚意。 陈立一直未曾表態,倒不是对她出身嫌弃,主要是因此女心思玲瓏、手段颇多。 而正妻宋瀅与妾室柳芸,都是小户人家出身的良家女子,心思相对单纯,玩心眼、斗手段绝非秦亦蓉对手。 陈立不得不慎重考虑,將她正式纳进门的后果。 后宅不寧,家业难兴。 但如今,妻子宋瀅掌家已久,威信渐立,自身修为也在稳步提升。 而自己修炼正財法则又確实急需妻財符文加持。 权衡之下,倒也可以考虑將秦亦蓉纳为妾室。 见秦亦蓉答应,陈立便不再多言,当即將完整的龙凤和鸣御天真功传授於她。 传授完毕,他便起身离开了房间,留下秦亦蓉一人对著烛火,神色复杂。 有欣喜,有期待,也有一丝淡淡的悵惘,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 次日清晨,陈立將自己打算纳秦亦蓉为妾之事,告知了宋瀅。 出乎陈立意料的是,宋瀅听后,脸上並无多少惊讶之色,反笑道:“秦姑娘在家中住了这些年,夫君倒是终於愿意给她个名分了。既然如此,那便选个良辰吉日,將礼数周全了便是。” 陈立却摇了摇头:“择日不如撞日,就定在明日吧。一切从简,不必大张旗鼓。” 宋瀅一愣:“夫君何须如此著急?纳妾虽不比娶妻,但若一切从简,只怕亦蓉妹妹日后心中会有想法,觉得委屈。” 陈立嘆了口气,直言道:“我修炼一门功法,眼下急需她相助。过两日,我便要再回溧阳。” 宋瀅白了陈立一眼:“说到底,夫君还是嫌弃妾身没用,帮不上夫君修炼的忙……” 陈立苦笑:“我断无此意。你持家有方,便是最大的功劳。修炼之事,循序渐进即可。” 宋瀅倒也不是真的介意:“夫君既有打算,妾身照办便是。” 隨即,她便唤来丫鬟和管事,开始张罗明日纳妾的一应事宜。 虽说一切从简,但以陈家如今的家业,每日僱佣的僕役、长工就有数百人,又怎么可能简办。 消息传出,下人们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洒扫庭院,布置新房,准备吉服、喜烛等物,倒也迅速。 到了次日,虽无广邀宾客的大宴,但宅院內依旧披红掛彩,比许多乡绅大族娶妻的场面还要热闹几分。 吉时,一顶简朴却不失喜庆的小轿將秦亦蓉接入陈府。 堂前,秦亦蓉向端坐的陈立与宋瀅奉上茶水,行了礼。 礼数虽简,却也周全。 礼毕,秦亦蓉便被送入早已布置好的新房。 陈立无心应酬,稍作停留,便也起身前往新房。 新房內,红烛高烧。 秦亦蓉坐在床沿。 见到陈立进来,她难得地露出几分新嫁娘的羞涩:“老爷怎不在外应酬……怎地如此猴急?” 陈立不答,反问道:“传你的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可曾熟悉?” “自然熟悉了。” 秦亦蓉娇嗔,有些嗔怪陈立在这良辰吉日询问修炼之事。 片刻之后,一股庞大到难以想像、却又精纯无比的滚烫热流,汹涌澎湃地涌入秦亦蓉体內。 秦亦蓉娇躯剧颤,只觉难以承受。 她不由自主地扭动身子,配合著那股热流。 与此同时,她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內气,正在被这股外来力量迅速抽取。 原本的內气被剥离、提纯,然后又以一种更高效、更迅猛的方式重新灌注回来。 一百五十处穴窍、两百处、三百处…… 原本需要经年累月才能打通的穴窍,势如破竹般纷纷洞开。 灵境第二关,穴窍关,成! 但,提升並未停止。 新生的、更为精纯浑厚的內气,开始朝著五臟六腑深处涌去,率先冲刷、淬炼脾臟…… 秦亦蓉正在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著更高的境界攀升。 第428章 联姻 溧阳。 郡衙后宅,灯火未熄。 高长禾正秉烛夜读。 一道清风吹过,窗门打开。 “谁?!” 高长禾悚然一惊,猛地抬头,手已然按在兵刃之上。 “是陈某。” 陈立声音传来。 高长禾看清来人,心中稍定,但警惕未去,起身拱手道:“陈家主深夜蒞临,不知有何要事?” “河堤。”陈立也不客气,逕自坐下,吐出两字。 高长禾一怔,笑道:“高某正想著寻家主商议,州牧衙门已行文催促,命三月之內,必须上报河堤修缮工程方案与预算,不得延误。” 陈立平静地道:“在下思虑再三,觉得此事,还是烦请高郡守修书,请工部那位治水郎中相助。” 高长禾脸上顿时露出笑容:“陈家主思虑周全。如此,下官明日便修书一封,快马去请郎中前来。” 陈立頷首,而后话锋一转:“还有一事。河堤修缮工程款项,如何结算、支付,州署衙门可有明示?” 一提到钱,高长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不瞒您说,朝廷专项用於此堤的银两,暂时尚未拨付到位。按照以往惯例,需承建商先行垫支款项。待朝廷款项分批拨付后,再按工程进度,核实后支付。” 他生怕陈立不快,保证道:“陈家主放心。一旦朝廷银两拨到郡衙,高某绝对第一时间足额拨付,绝不会有意拖延,更不会故意刁难。这一点,高某可以担保。” 陈立追问:“如此庞大的工程,朝廷难道事先竟无规划,也未预先拨下专款?” 高长禾摇头:“家主有所不知。下官在京都任职时,確实未曾听闻朝廷有修缮溧水河堤的计划。朝廷每年开支,皆有预算定数。溧水虽重要,但终究只是大江支流,水量並非最丰,下游又有惊雷泽大湖调节。 往年朝廷治水款项多用於大江大河的要害地段。按照惯例,除非溃堤酿成大灾,否则朝廷绝不会单独拨款修缮。今年突然有此议,想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顿了顿,迟疑道:“……是与改稻为桑有关,可能是朝廷担心水患影响桑田吧。此乃临时追加的支出,自然不在年初预算之內。按流程,需得列入明年预算,款项才能陆续到位。” 陈立頷首,却又突然问道:“高郡守在京都为官时,俸禄薪餉,发放可还及时?可曾有过拖欠?是全额给银,还是以实物折抵?” 高长禾愕然,不明白陈立为何突然有此一问。 他的面色变得有些不自然,苦笑道:“京都官员的俸禄,名义上並未拖欠。但早已从按月发放,改为年底统一发放。且多实物折抵的情况。全额发放现银……已是少有。” 陈立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高长禾的回答,印证了他心中的一些猜测。 朝廷国库,怕是比他想像的还要空虚。 那这所谓的修堤专款,能否及时到位,便要大打问號了。 高长禾见陈立不语,以为他在担忧,保证道:“陈家主放心。工程款项与官员俸禄不同,朝廷一般都会优先保证,款项总会拨下来的。” 陈立不置可否。 相反,他倒是更希望朝廷这笔银子,真的会拖欠,甚至根本到不了位。 若真是三百万两现银,摆在面前,那才是真正棘手、难以推脱的阳谋。 反倒是朝廷拿不出钱,或者拖延拨款,这里面可做的文章,可就多了。 当即道:“並非陈某不信你。只是陈家虽有些家底,但要独立垫支如此庞大的治水工程,也確是力有未逮。高大人可否以郡衙名义,从府库中先行借支一部分银两,暂借与陈家周转,以作启动之资?待朝廷款项拨下,陈某即刻归还。” “这……” 此言一出,高长禾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为难。 郡衙府库中,確实还有些存银。 江南虽富,但各项开支浩繁,秋税尚未入库,府库也谈不上宽裕。 更何况,郡衙胥吏薪俸、日常用度……哪一项不要钱? 可陈立的要求,他又不敢断然拒绝。 一时间,他难以作答。 陈立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冷笑,却又主动开口:“若是高大人实在为难,陈某倒还有一个变通之法。只是需要高大人帮个小忙就行。” 高长禾鬆了一口气:“陈家主但说无妨。但凡高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陈立不再多言,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纸张,递了过去。 正是由孙秉义“亲笔”籤押的孙家欠下周家织造坊款项的欠条。 陈立语气平静:“据陈某所知,去年郡衙发卖孙家遗產,其中有一万五千亩良田,由曹家竞得。但曹家至今尚未缴清拍卖款项。此乃郡衙公事,还请大人行文,向曹家追缴这笔拖欠银两。” 一旦这笔款项追回,便请高大人將多出的四十七万两,划拨给陈家,作为修缮河堤的启动资金。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高长禾愣愣地接过欠条,脸色变得极其精采。 茫然、震惊、无奈、苦笑……种种情绪交织。 孙家遗產拍卖的来龙去脉,他虽未亲身参与,但接任郡守后,对此等涉及巨额银钱的大事,自然仔细过问。 曹家拖欠尾款之事,他心知肚明。 只是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曹家又是江州豪强,在朝中根基不浅,他实在不愿为了这笔前任遗债去强行出头,得罪曹家。 “陈家主……这可是把高某,架在火上烤啊!” 高长禾苦笑。 陈立全程冷静地观察,寂灭指的封印,並无任何异常波动。 高长禾只有本能的震惊与为难,並无事情败露的心虚或惊惶。 那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的失踪,眼前这位高郡守,应该並不知情。 不是他! 陈立心中有了判断。 “我陈家当初拍得孙家田產,可是按约定,分文不少,如期缴纳。为何曹家便可拖欠至今?朝廷法度,莫非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面对陈立的施压,高长禾长嘆一声,对著陈立拱了拱手:“陈家主……言重了。朝廷法度,自当凛遵。此事高某,自会妥善处理。” “那陈某,便静候高大人的好消息了。” 陈立不再逼迫,起身离开。 说罢,身形掠出窗外,转眼消失不见。 只留下高长禾一人,对著那几张欠条和摇曳的烛火,脸色阴晴不定。 …… 回到府邸,夜已深,秦亦蓉尚未歇息。 她修为进境一日千里,短短几日,脾臟淬炼已颇有成效,气色较之往日更显娇艷,眉宇间也多了几分风情与满足。 陈立推门而入,秦亦蓉睁眼,见是他,脸上自然浮现一抹柔媚笑意,起身相迎。 “修炼。” 陈立没有多言。 秦亦蓉脸颊微红,却也无甚扭捏,主动上前,跨坐在了陈立怀中。 她登上灵境三关內府关,同样需按部就班,淬炼五臟,这过程绝无速成捷径。 但好在,与陈立这般双休,损耗的是陈立元神磅礴精纯的正財元炁。 以陈立如今正財元炁的深厚,哪怕传功转化效率损耗颇大,他也完全承受得起。 不过是耗费些元炁,推出一位灵境三关的內府关武者,这点代价,只是九牛一毛。 一连数日,陈立与秦亦蓉几乎足不出户,整日於小院静室中修炼。 只在每日傍晚时分,才会结束修行,与女儿陈守月、义子陈守义一同用晚膳,算是稍作休息。 期间,倒是发生了一件让陈立颇为惊讶的事。 陈立返回溧阳时,陈守义尚在府邸。 因其已初步凝聚神识虚影,陈立便將从先天采炁诀中剥离、简化出的“感应引导元气”的基础法门,传授给了他。 陈立的本意,是希望陈守义能初步看到、並尝试引动附著於金银之上的財气,算是为其日后修炼打下基础。 至於他能吸收多少財气用於修炼,陈立並不抱太高期望。 只要他每次动手耗力后,藉此法稍稍恢復元气,便算不错了。 然而,让陈立万万没想到的是,陈守义在尝试引动、吸收银两上財气的速度与效率,竟远超他的预估。 虽说依旧无法与服用药膳相比,但比起普通武者单纯依靠吐纳炼化內气的速度,却明显快上一筹。 对於这般情况,陈立初时也感诧异。 仔细询问,又琢磨许久,结合其生辰八字,以十六字排盘书一番推算,最终哑然,恍然大悟。 原来,陈守义的八字命盘中,竟有两柱天干地支,皆自带正財。 七杀心经修炼,需命带七杀,且越多越好,方能驾驭杀性。 正財功法,本质亦是引导、炼化財气为己用。 命柱之中,天生带有正財之人,对財气的感应,自然远超常人。 修炼此功,事半功倍。 一念及此,陈立豁然开朗。 自己之前一门心思只想著如何让他人辅助自己修炼,竟是钻了牛角尖,一叶障目了。 正財功法终究是一门需要传承的功法。 寻找、培养命理中自带正財,与此功法契合的弟子传人,才是长久之道。 …… 五日后,傍晚。 陈立刚与秦亦蓉结束修炼,正欲用晚膳,便有下人来报,郡守高长禾登门拜访。 来到前厅,只见高长禾独自一人立於厅中。 “高大人用过晚膳否?若不嫌弃,便在舍下用些。”陈立神色如常招呼。 “陈家主,不必了。在下已备下薄宴,不知家主可否移步,前往一敘?” 高长禾声音压低:“曹少卿……有请。” 陈立目光微闪,脸上露出淡淡笑意:“既然如此,陈某便叨扰了。有劳高大人引路。” 隨高长禾出了府邸,乘上郡守府的马车,一路无话,径直来到郡衙。 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一间装饰颇为奢华的暖阁之中。 阁內已坐有数人。 主位之上,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四十许岁、面容白净俊朗、身材高挑清瘦的中年男子,身穿锦袍,气度雍容。 若非知晓其身份,单看外貌,甚至会以为他与身旁的女子年纪相仿。 正是曹家老家主,少卿曹仲达。 曹仲达身旁,坐著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 正是曾来过溧阳的曹家八女,曹丹晨。 此外,作陪的还有郡都尉赵元宏、郡丞萧子伦。 两人见到陈立进来,起身拱手。 归元!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曹仲达身上。 这位曹家老家主,在江州之地,绝对算得上顶尖高手。 也难怪曹家能屹立江州世家之首。 不过,归元关的实力,对如今的陈立而言,已构不成什么威胁了。 曹仲达同样在打量著陈立。 来人衣著普通,相貌平平,气息內敛至极,乍看之下与寻常百姓无异,完全看不出丝毫习武的气息。 但越是如此,曹仲达心中越是凛然。 他得到的消息,这位陈家家主乃是化虚宗师,但以他如今修为,竟探不出深浅。 莫非是有极高明的敛息秘法? 曹仲达心中暗忖,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一笑,率先开口:“想必这位,便是陈家家主了。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幸会。” 陈立亦拱手还礼:“曹公言重了。陈某乡野之人,不敢劳曹公久仰。今日得见曹公,方知何为世家风范,幸会。” 简单寒暄,皆是场面话。 曹仲达目光转向陪坐的高长禾,道:“曹某有些私话,想与陈家主单独谈谈,不知可否借贵宝地一用?” 高长禾三人闻言,识趣地起身告退,很快暖阁內便只剩下曹仲达、曹丹晨与陈立三人。 待脚步声远去,曹仲达看向陈立,脸上笑容不变:“说来,陈家主与我曹家,倒也算渊源不浅。” 陈立神色不动,静待下文。 “若是早知陈家出了家主这般俊杰,当初,小女丹晨与其嫁给令族叔,倒不如许配给家主。若真如此,如今她也能享得清福,何至於像现在这般,孑然一身,淒清度日。” 一旁的曹丹晨眼皮微垂,神色冷漠。 这话听著像是敘旧拉关係,实则绵里藏针,试探之意不言而喻。 意思很明白,陈家的家事,曹家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立面色如常,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只淡淡道:“少卿说笑了。那是陈某没有福分。” 曹仲达淡然一笑:“昔年错过,確令人引以为憾。不过,如今倒是有个良机,或可弥补。” “听闻令媛守月姑娘,如今待字闺中,品貌俱佳。巧的是,老夫亦有一孙,亦未娶亲。不若你我两家结个秦晋之好,也算圆了这份渊源,如何?”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一时间,也有些摸不准,曹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是真想联姻拉拢? 还是以此为由头,另有所图? 但无论对方目的为何,陈立绝不会以嫁女为筹码。 他摇头婉拒道:“少卿美意,陈某心领。只是,陈家乃乡野之家,小女也只是个不懂规矩的乡野丫头,实在没有这个福分高攀,反污了曹家门楣。” 话音刚落,一旁沉默的曹丹晨,脸色彻底冷了下来:“陈立,曹家已多次拋出橄欖枝,愿与陈家修好。先是售地之议,后是联姻之请,予足你面子。莫要给脸不要脸!” 毫不客气地质问,瞬间將厅內的客套,降至冰点。 曹仲达並未制止,只是静观。 陈立脸上的笑,亦缓缓收敛。 第429章 交锋 “陈立,今日你必须给我曹家一个说法。” 曹丹晨没有半分客气,更无丝毫转圜,再次厉声质问。 言语之间,透著毫不掩饰的针对。 “我曹家,三番五次示好,愿提合作,甚至联姻。而你,说到底,不过乡野之家,就如此装腔作势,真当我曹家是泥塑的,任你拿捏?” 曹丹晨得势不饶人,横眉冷对。 言辞之间的霸道与压迫,几乎化为实质,將花厅內的空气彻底冻结。 厅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陈立目光平静地看向曹丹晨,又扫过一旁淡然的曹仲达。 曹家是江州第一大世家,底蕴深厚,树大根深。 曹仲达的少卿之位,虽非朝堂六部实权高官,但江州织造局却是直属皇家內廷,能直达天听。 这个位置,不像其他流官那般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只要皇家恩宠尚在,曹家这个少卿之位就稳如泰山,甚至某种程度上可以视为一种世袭的恩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还仅仅是曹仲达一人。 要知道,曹家在江州屹立百年,枝繁叶茂,关係网早已渗透到江州乃至朝堂的方方面面,势力蟠根错节,远非江州其他世家可比。 毫不客气地说,曹家在江州,就是一方土皇帝。 在江州地界,所有世家加起来的影响力,恐怕都比不上一个曹家。 即便是州署衙门,或者天剑派这等一等一的势力,也得给曹家面子。 对於陈家这样一个毫无背景的乡绅之家而言,能与曹家联姻,在外人看来,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极其明智、甚至可以说是求之不得的选择。 甚至许多大族都愿意上赶著將族中女儿送去联姻。 至於女儿婚后过得如何,无关紧要,重要的是那份关係。 但陈立不这样想。 让女儿嫁给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品性的人,他內心不愿,更不会去逼迫女儿。 他更愿意尊重女儿自己的心意。 更何况,曹家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自家与曹家,虽未在明面上有过直接衝突,但暗地里的恩怨牵扯可不少。 曹家昔年联手对付周家、曹丹颖之事,以及守恆在书院被针对…… 曹家绝不可能至今毫无察觉。 今日这场提亲,本身就意味深长。 曹丹晨见陈立沉默,还待要继续发飆施压,却被曹仲达轻轻摆手制止。 曹仲达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並未发生:“此事倒也不必急於一时回绝。婚姻大事,关乎儿女终身,陈家主不妨再多考虑几日。” 陈立不清楚对方究竟藏著什么目的,但他心意已决,不想在此事上过多纠缠,以免节外生枝。 摇了摇头道:“少卿美意,陈某心领。非是我不愿考虑,实在是小女早年便已定下婚约,只是如今尚未正式成婚罢了。一女不二许,还请少卿体谅。” “哦?” 曹仲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不知是何等年轻俊杰,能有如此福分,早早便与令媛定下姻缘?” “是在下义子。” 陈立语气平静:“早年便已定下婚约,只是两个孩子年纪尚轻,故而还未操办。” “呵。” 曹丹晨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如此低劣的藉口,也想拿来糊弄我等?你莫不是真以为,你陈家真可以不將我曹家放在眼里了?阁下最好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 “丹晨。” 曹仲达再次摆手,语气多了几分威严,將女儿的话压了下去。 “那倒真是可惜了。不过,既未成婚,便还有转圜余地。陈家主仍可再思量。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陈立望著这对父女,不再绕弯,直接问道:“少卿寻在下一介乡野之人至此,想必不会只为谈儿女亲事。不知有何指教?” 曹仲达深深看了陈立一眼:“老夫此番前来,主要是与溧阳郡守衙门,商谈三十五万两拍卖田亩银两的缴纳事宜。陈家主,想必知晓。” 陈立作恍然状:“在下被许州牧与英国公催促,需承建修缮溧水河堤。奈何朝廷款项迟迟未拨,在下正欲向郡衙商借五十万两白银,以作工程启动之资。没曾想,高郡守竟因此事惊动了曹公亲至,实在是罪过。” 曹仲达似笑非笑地看著陈立,慢条斯理地道:“陈家主有所不知。昔年改稻为桑初行,溧阳等地粮价飞涨。郡守何明允,曾安排孙家出面,向我曹家借粮三十万石。按当时市价,折银足有一百五十余万两。即便放到如今,也值个六十万两上下。” 他顿了顿,道:“非是老夫不愿付那拍卖银两。只是孙家这笔欠条,写得清清楚楚。这三十五万两,尚不足以抵充旧债。此事,適才老夫已向高郡守说明。” “竟有此事?” 陈立面露惊讶,心中却是一沉。 这番鬼话,他自然不信。 更不信曹家当年会真的借出三十万石粮食给何明允与孙家。 对方此刻拋出这所谓的陈年旧债,来源再明显不过。 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十有八九,已落入曹家之手! 而且,从曹仲达此刻有恃无恐的態度来看,对方很可能已从三人口中,得到了不少信息。 他们到底审出了多少? 陈立念头急转。 卓沅与孙婉茹所知有限,但李喻娘知道的可不少。 他对自己的寂灭指封印有自信,寻常神识秘术绝难强行破开。 但若李喻娘是主动叛变呢? 曹家能给出的条件,或许真能让李喻娘这等出身风尘的女子动心。 “不过……” 见陈立沉默,曹仲达话锋一转:“若陈家主当真缺银两开工,我曹家倒也愿相助,可与陈家做笔买卖。如此,陈家得了银钱,便能应付修堤之需。岂不两全?” 陈立从思绪中抽回:“是何买卖?” 曹仲达道:“听闻陈家两个织造坊,有三千四百余张织机。即便今年来一直在出货,这一年下来,想必也存下了三四万匹丝绸。不若,將这些存货,悉数售予我曹家如何?价格方面,自不会让陈家吃亏。” 陈立心中一凛。 对方话语看似隨意,却暗含警告与示威。 这是在明確告诉他,陈家有多少织机,大致有多少存货,我曹家一清二楚。莫要再耍什么花样。 当然,陈立对此早有准备。 他脸上露出苦笑,嘆道:“不瞒少卿,两月之前,小女不幸被贼人掳走,对方张口便索要三万匹丝绸为赎。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溧阳人尽皆知,高郡守还曾为此发了海捕文书。如今库中存货实在所剩无几了。” “原来如此。” 曹仲达目光灼灼盯著陈立,脸上却无半分相信的神色:“令嬡平安归来便好。” 仿佛不死心,却又继续道:“库存没有,未来之货亦可。不若签个合约,只要陈家能在明年五月之前,交付六万匹丝绸,曹家愿先行垫付两百万两银子,交与陈家用於修堤。如何?” 陈立继续推辞:“少卿厚爱,本不该推辞。实不相瞒,家中织娘多是新手,技艺生疏,產量有限,且多出瑕疵次品。明年开春,实在拿不出六万匹之数。” 曹仲达仿佛没听出拒绝,直接追问:“那陈家主预计,能拿出多少?” 陈立沉吟片刻,面露难色:“大约一万匹左右。” 若他不知西天买地,不明元会运世背后的玄机,或许会应下。 但如今,他一匹丝绸都不想给曹家。 一万匹,不过是试探底线之言。 此言一出,一直沉默的曹丹晨,眼神及话语带著森冷杀意:“既然如此,那就不必谈了。” 她一字一顿,目光如刀,刮在陈立脸上。 “井底之蛙,偶登高处,便目中无人。陈立,你会为你今日所作所为,后悔的!” 陈立將目光转向曹丹晨,首次正面回应了她。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曹家在溧阳,有桑田十四万三千余亩。亩產鲜蚕茧可达二百斤以上,可得生丝四十余斤。即便刨除损耗,一亩桑田,產丝绸五匹应不在话下。” “仅溧阳一地,曹家年產丝绸,当在七十二万匹以上。再加上江州其他世家大族与织造局的官贡合约,曹家今年应收丝绸,绝不低於百万匹之数,不可能尚有二十万匹的缺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曹家父女微微变色的脸。 “陈某实在不解,曹家又何须紧盯我陈家这区区三两万匹的存货不放?” 话音落下,曹丹晨脸色瞬间剧变,眼神中闪过惊怒。 就连城府深沉如曹仲达,眼中也掠过一丝锐利。 他们自以为知人知事,摸清了陈家底细,这才携势而来,软硬兼施。 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毫无根基的暴发户,竟对曹家核心產业的底细,也知之甚详,甚至点出了二十万匹缺口之事。 曹丹晨张口欲斥,却被曹仲达一个凌厉的眼神扫来,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 曹仲达再看陈立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浓浓的慎重。 “话已至此,那老夫,也只能对今日未能达成合作,表示遗憾了。” “多谢少卿抬爱。” 陈立拱手:“不知少卿可还有其他吩咐?若无事,陈某家中尚有杂务,便先行告辞了。” “请便。” 曹仲达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陈立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 出了后院,来到三堂公廨,只见高长禾、赵元宏、萧子伦三人正坐在那里。 见陈立出来,高长禾起身:“陈家主谈完了?高某已备下晚宴,不若留下用了再走?” 陈立笑了笑:“高大人美意,心领了。只是家中確有要事,不便久留。郡守还是好生款待曹少卿为要。” 说罢,不待高长禾再劝,转身大步离去。 高长禾三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待他们回到后院,却发现阁內早已空空如也。 曹仲达与曹丹晨父女,不知何时,已然悄然离去。 …… 城南一处闹中取静的街区。 一座门面並不显眼的二进院落。 院中亭台水榭俱全,虽无广阔园林,但一石一木皆见匠心,室內陈设更是极尽华美。 曹丹晨余怒未消,美艷的脸庞因愤懣而扭曲。 “父亲,这个陈立,真是小人得志便猖狂。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厉害了?装腔作势,推三阻四,实在噁心之极!” 她恨恨地说道。 曹仲达却未接话,只是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假山阴影,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曹丹晨眼中寒光闪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除掉算了!一了百了。正好,他家中那些桑田、织机,我们接手过来,多少也能弥补些缺口。” 见父亲依旧不语,曹丹晨忍不住道:“父亲,您在想什么?” 曹仲达“嗯”了一声:“我在想这陈家,对丝绸守得如此之紧,寧愿得罪我曹家,也坚决不肯合作,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曹丹晨愕然:“不会吧?不过是乡野之家,也不是陈氏旁支,发跡满打满算不过十余年,怎会知晓那等秘辛。” 曹仲达瞥了一眼女儿:“你说此人会不会是强者隱世,故意扮作乡绅?” 曹丹晨又是一愣,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会。许州牧和英国公那边传来的消息,调查得很清楚,此人只是化虚修为。一个宗师,能算什么隱世强者?” 曹仲达不置可否,忽然道:“丹晨,今日你面对那陈立时,为何如此沉不住气,言语尖刻,失了冷静?” 曹丹晨眼中,一丝积鬱多年的怨毒与恨意,骤然闪过,又被她迅速压下。 “我早已放下了。他死了,也好。” 曹仲达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不再追问。 “罢了。你能放下就好。” 他声音转冷,带著一丝决断:“你去寻四海会的人,让他们出手吧。” “既然不识抬举,那便没有继续存在的必要了。” 曹仲达抬眼,看向女儿:“做得乾净些。不过也需小心,莫要大意。这个陈立,总让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得到父亲首肯,曹丹晨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父亲放心。” 她声音低了下来:“不过几个宗师罢了……活不了多久。” 第430章 截杀 曹家父女並未打算在溧阳久留。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一行车马便已悄然驶离,朝著溧水方向而去。 两人此行虽称轻车简从,但以曹家的排场,所谓的简从也绝非寻常。 三辆宽敞的马车居中,前后簇拥著数十名隨从。 既有护卫供奉,也有丫鬟家僕,还有车夫马倌。 一行人浩浩荡荡,官道之上,早起赶路的行商、农户远远望见这阵仗,便自觉避让到路边。 马车行进的速度並不快。 直到午后时分,秋阳依旧带著几分燥热。 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所在。 官道旁,孤伶伶地立著一个简陋的茶水铺子,摆著几张粗糙的木桌条凳。 铺子后方,土灶上架著一口铁锅,锅底余烬未熄,炭火微微发红,锅中的水还冒著丝丝热气。 铺子里却空无一人,卖茶水的摊主不知去向。 烈日当空,一行人走了两三个时辰,早已口乾舌燥。 曹丹晨示意车队停下歇息。 江州多平原,官道旁这类茶水铺子的水,多半是从附近河流中汲取,简单沉淀后烧开,浑浊且带土腥味。 曹仲达和曹丹晨这等身份,自然要饮用自带从深井或名泉取来的净水。 丫鬟取了自带的洁净井水,以及铜壶,便要去寻地方煮沸。 他们讲究,但曹家其他下人却没这个待遇了。 见锅中尚有温热的水,口乾舌燥的僕役便取了粗碗,舀了水分食解渴。 隨后,才有人去铺子后寻来堆放著的乾柴,准备重新烧些热水。 水还未烧开,异变陡生! 那些喝了锅中温水的家僕、丫鬟,一个个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脚下发软,接二连三地瘫倒在地,不过数息,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发出沉闷的鼾声。 “中毒了!” “有敌人!” “戒备!” 突如其来的变故,曹家眾护卫顿时惊觉,纷纷厉声呼喝,刀剑出鞘,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適才饮水之人,多是曹家的家僕丫鬟、车夫马倌。 护卫们职责在身,大多並未饮用那锅中之水,並无大碍。 一名护卫上前查探倒地僕役的情况,隨即回稟:“老爷,小姐,是蒙汗药。只是昏睡,暂无性命之忧。” 曹仲达与曹丹晨,这才掀开车帘,走下马车。 曹仲达面色淡然,扫过昏睡的僕役,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倒是曹丹晨,凤眸一凝,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是哪个不开眼的蠢贼匪类,敢拦我曹家的路?” 正疑惑间,两道清晰的脚步声,闯入了她神识感应。 “谁?!” 曹丹晨神色一肃,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官道对面。 只见两道身影,联袂走出。 当先一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约莫四十岁年纪,相貌平平。 而他身旁,跟著一位身著素白衣裙的女子,虽衣著朴素,未施粉黛,却难掩其清丽绝俗的容顏。 “是你!陈立!” 曹丹晨一眼便认出了来人,眼中杀意如火山般喷涌而出:“你居然还敢出现?!” 她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还敢半路设伏拦截。 来人自然便是陈立与秦亦蓉。 李喻娘、卓沅和孙婉茹三人失踪,下落不明,且极有可能落入了曹家之手。 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何时会引爆。 陈立主动找到高长禾,设局引曹家前来溧阳,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从昨晚曹家父女离开郡衙开始,陈立便远远缀著,一直盯著他们。 曹家一行人的速度不快,陈立二人绕了些路,轻易便赶到了前方。 选中这处僻静的茶水铺子,给了摊主一些银钱让其离开,然后静静等候曹家队伍的到来。 陈立没有理会曹丹晨,他的目光自出现起,便牢牢锁定在一言不发的曹仲达身上,眉头微微皱起。 见陈立竟敢无视自己,曹丹晨脸上怒容更甚,冷笑讥讽:“亏你还算是个宗师,竟只会用这等下三滥的蒙汗药手段!你以为这点伎俩能对我们奏效?痴心妄想! 陈立依旧不看她。 三番两次被陈立如此彻底地无视,曹丹晨心头的怒火几乎已经积压到了爆发的边缘。 “不过,这样也好!” 曹丹晨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本想让你多活几日。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就怪不得旁人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一名面容冷峻、怀抱一桿乌黑沉重长戟的劲装青年。 “戟夜!现在,立刻给我杀了他!碎尸万段!” “是,小姐!” 那名为戟夜的青年应声而动。 轰! 他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如闪电撕裂空气,带著凶戾煞气,朝著数十丈外的陈立暴冲而去。 手中那杆乌黑长戟,幻化出漫天悽厉的戟影,铺天盖地,將陈立与秦亦蓉周身尽数笼罩! 戟未至,那凌厉无匹的气劲已然割面生疼。 更有一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惨烈杀意,將陈立二人死死锁定。 秦亦蓉只觉呼吸一窒,恐怖的威压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朝陈立身后缩了缩。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宗师变色、堪称绝杀的一击,陈立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姿態。 只是,在漫天戟影及身的前一剎那,平平无奇地,向前递出了一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一记直拳。 “轰!” 一声低沉的闷响炸开。 那漫天笼罩、煞气冲霄的凌厉戟影,瞬间消融、溃散。 “咔嚓!” 持戟青年戟夜,如遭雷击! 衝锋身形骤然凝固,眼中已被无边的骇然与茫然取代。 手中那杆乌黑长戟,寸寸碎裂。 紧接著,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力量,沿著戟杆、手臂,轰然撞入他的体內。 “噗!” 他整个人狂喷出一口鲜血,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身体重重砸在十数丈外的官道地面上,又翻滚了十几圈,才软软停下,七窍流血,已然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死一般的寂静! 化虚宗师戟夜,曹家的高手之一,竟然被对方一拳击败? 眾人只觉难以置信。 “你……你不是化虚!” 刚刚还胜券在握的曹丹晨,脸色瞬间惨白,惊怒交加。 “你是神意?不!你是……大宗师?!” 陈立身上的气息平淡內敛。 但就在交手的那一剎那,曹丹晨分明感受到了一闪而逝的、浩瀚如海、深邃如渊的恐怖气息。 她出身顶级世家,见识过真正的强者,又怎会体会不出? 这让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怎么可能?! 在此之前,陈家的情况,她派人仔仔细细调查过,甚至借侄女曹文萱拜祭陈永孝的由头,让人亲自到灵溪陈家探查过。 陈立的出身来歷,陈家一切,在她看来都清清楚楚。 二十年前,完完全全就是一个乡野富户。 二十年间,修炼至化虚宗师,若是得了什么惊天奇遇,或许还有一丝可能。 但成为归元大宗师? 那几乎就是天方夜谭! 她的父亲,手握如此多的资源,也是歷尽艰辛,耗费了足足四十多年光阴才堪堪达到。 而今,面前这个男人,竟然修炼到这个境界? 这完全顛覆了她的认知! 但很快,她想起了身边的父亲。 父亲在此,他也是归元大宗师! 是曹家的定海神针! 她看向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的父亲,心头稍安。 只要父亲在,就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然而,当她看向父亲,期待父亲出手时,却见父亲曹仲达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向她使了一个眼色,那眼色中似乎带著催促? 曹丹晨不由得愕然,心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强自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陈立,我承认,我看走眼了。你確实有资格和我曹家谈条件了。说吧,你费尽心机在此拦截,究竟意欲何为?划下道来吧。” “幼稚。” 陈立將目光从“曹仲达”身上移开,扫了曹丹晨一眼,一步一步向前逼近,口中吐出两个字。 “你!” 曹丹晨一时气急,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警告你……” 她反唇相讥。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 一直沉默不言的曹仲达,骤然动了! 並非攻向陈立。 而是猛地探手,一把抓住了身旁曹丹晨的后颈衣领,在后者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惊愕目光中,將她如同投掷沙包一般,朝著来时的溧阳城方向,狠狠掷出! 与此同时,一道急促的神念传入曹丹晨脑海:“八小姐!快走!此人危险!去寻老爷!” “什么?!” 身在空中,身不由己飞速倒退的曹丹晨,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满是惊骇与恍然。 难怪! 难怪从今早出发开始,她就觉得“父亲”有些怪异,气息虽然无差,但总觉得少了些往日的威仪。 原来,父亲竟早已暗中离开! 再无任何犹豫,曹丹晨强提一口內气,將那股投掷之力化为前冲之势,將身法催动到极致,头也不回地朝著溧阳城方向亡命飞遁。 而就在“曹仲达”动手掷出曹丹晨的同一剎那,陈立也动了。 一步踏出,淡金色的元炁於拳锋吞吐,携带著镇压八荒、碾碎虚空的恐怖意志,一拳轰出。 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拳出,风雷动!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官道地面以陈立足尖为中心,轰然塌陷、龟裂,蔓延出十数丈的蛛网裂痕。 “曹仲达”面色剧变,他没想到陈立攻势如此骇人。 仓促之间,只能暴吼一声,內气尽数灌注於双掌,掌心赤红如火,隱隱有朱雀虚影长鸣,双掌拍出,试图硬接这一拳。 拳掌相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轰鸣。 “噗!” “曹仲达”拍出的右掌连同整条手臂,瞬间骨骼尽碎,狂喷鲜血,身体倒射而出,狠狠撞在后方车厢。 轰! 车厢如同纸糊般轰然炸裂,木屑纷飞,车辕断裂,拉车的骏马哀鸣著被巨力掀飞倒地。 “曹仲达”瘫在废墟之中,七窍血流如注,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眼神涣散,离死不远。 陈立看也未看,身形一晃,便朝著曹丹晨逃遁的方向追去。 “你休想!” 濒死的“曹仲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眉心光芒大放,一道元神骤然衝出,朝著陈立后脑激射而去。 捨命一击,为曹丹晨爭取一线生机。 “蚍蜉撼树。” 陈立头也未回,只是心念微动。 “嗡!” 他头顶淡金色光芒一闪,元神一步踏出,面对那袭来的赤色元神,只是简简单单,一指点出。 “嗤!” 赤色元神与金色指芒接触的剎那,发出无声的悽厉惨嚎,元神本源疯狂挣扎,却依旧迅速黯淡、崩解。 而后彻底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於天地间。 废墟中,“曹仲达”的肉身猛地一颤,最后一丝生机断绝,彻底死透。 说来话长,但从“曹仲达”掷出曹丹晨,到陈立拳毙假身、元神点杀其元神,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兔起鶻落,不过两三个呼吸。 拼命逃亡的曹丹晨,心头稍松,以为拉开了距离。 但下一刻,一道冰冷的气机,却如同跗骨之蛆,毫无徵兆地將她牢牢锁定! 她亡魂大冒,拼命逃亡,惊恐地扭头看去。 只见陈立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她身后。 “我死也不会放过你的!” 曹丹晨面色惨白如纸,眼中露出了彻底的绝望。 她心知今日绝对逃不过去了,一声悽厉的尖啸,手一翻,一柄短剑已然出现在了手中,剑尖倒转,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我父亲一定会替我报仇的!陈立,你等著!” 她打算结束自己的生命,以免受辱或被逼问。 但,她的动作再快,又如何快得过陈立? 一指点出。 截脉断魂指! 曹丹晨浑身一僵,凝聚的內气瞬间溃散,短剑“噹啷”落地。 紧接著,又是一指,带著淡金色光芒,在她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於她眉心轻轻一点。 寂灭指! 曹丹晨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元神剧震,瞬间被无数淡金色的秩序锁链虚影缠绕、封镇,意识陷入无边黑暗。 她娇躯一软,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朝著地面坠落。 陈立隨手一抄,將其接住。 身形一晃,已提著曹丹晨,回到了那一片狼藉的官道茶水铺前。 此时,此处早已满地狼藉,除了昏睡的家僕丫鬟,无一活口。 第431章 迁徙 处理完战场,陈立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带著秦亦蓉和曹丹晨,返回了溧阳城。 之所以如此心急,原因无他,曹仲达! 对方竟然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金蝉脱壳,用替身瞒天过海,这让陈立心中警惕与担忧都提升到了极致。 他可以百分百確定,在郡衙之中与自己谈判的那个“曹仲达”,绝对不是刚刚被自己轰杀的那个替身。 昨夜,陈立离开郡衙后,因担心直接用神识锁定会被曹仲达察觉,一直只是神识遥遥感应其大体方位和气息。 在曹氏父女进入小院安歇后,他便在附近寻了家客栈住下。 期间,他甚至未曾离开房间半步,连与秦亦蓉匯合,都是使了银子让客栈跑堂去送的信。 就在自己如此紧盯的情况下,对方竟还能从容布置替身,真身悄然离去…… 此人城府之深,谋画之精,让陈立感到一阵寒意。 他既已脱身,此刻会在何处? 又会作何打算? 是否会反过来对自己,或是对陈家不利? 回到溧阳城中的府邸,陈立神识第一时间铺开,扫遍全府,却没有发现女儿陈守月的气息,心头顿时一紧。 “小姐呢?”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立刻询问迎上来的丫鬟。 丫鬟答道:“回老爷,三小姐一早就去了织造坊,说是去查看这几日的出货和帐目。” 陈立心下稍安,但依旧不敢完全放心。 他让秦亦蓉將曹丹晨带到地窖看管,自己则动身前往。 织造坊位於城东,砖瓦厂房连片而成,老远便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哐当哐当”的织机运作声。 “爹爹?你怎么来了?” 陈守月看见是陈立,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顺路过来看看。” 陈立心中的大石落地。 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但同时,他心中的疑惑也更甚。 这位曹家老家主,究竟有何图谋? 难道真的只是自己谨慎过头? 对方多半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宗师,用那神意宗师的替身足以应付,所以也未做更多布置。 稍微宽心之后,陈立难得过来,便也在织造坊中四处閒逛起来。 织造坊规模颇大,分区明確。 最外围是原料库。往里是煮茧、抽丝的工区。再往里,便是织造区。织造区旁,是染坊和印染坊。最后是晾晒区。 此时,已近傍晚。 不少工区开始收拾工具。 陈立信步走在织造车间,隨口问道:“织造坊如今具体情况如何?” 侍立在一旁的管事连忙躬身准备稟报。 陈立却摆摆手,目光看向女儿:“守月,你来说。” 陈守月明白父亲这是在考较自己。 定了定神,略作思索,一一回答。 “回爹爹,织造坊,目前有掌机师傅两百一十七人,专司织造的织娘一千二百余人,还有帮工、学徒八百余人。” “染坊有染工两百余人,印染车间有印染工三百余人,晾晒场有晾工、验工两百余人。” “这还不包括维护修理织机的机匠,库管、帐房、採买、伙房、杂役。” “整个织造坊,常年用工总人数,在三千余人上下浮动。” 陈立頷首,继续问:“工钱开支如何?” 陈守月对答如流:“工钱最高的,是掌机师傅。他们手艺高低不同,带的徒弟多少也不同,月俸大抵在三两到六两银子之间。” “织娘月钱在二两到三两不等。帮工、学徒最低,通常只有一两,有些甚至是师傅自家带来的亲眷,只包食宿,並无工钱。” “染工、晾工、验工等,月钱多在二两到三两之间。印染工工钱也稍高,在三两到四两之间。其余杂役,月钱普遍是一两五钱。” 陈立心中默算。 三千余人,每月仅工钱支出便需八千两白银左右。 一年就需十万两。 这还仅仅是工钱,不包括其他的支出。 养著这样一座工坊,每日真可谓花钱如流水。 “產量呢?”陈立又问。 “几乎到了极限。” 陈守月道:“每日辰时上工,午时歇息一个时辰,直到酉时末放工。除了两天休沐,几乎日日如此。即便如此,月產量也只在三千匹到三千六百匹之间徘徊,很难再突破。” 陈立不再发问,元神之力铺开。 他如今元神强大,虽无法精细感知每个人,但大致的气息流动、精神集中与否,却能模糊把握。 片刻之后,他心中瞭然。 这偌大的织造坊,有人勤勤恳恳,手脚不停;也有人看似忙碌,实则手脚拖沓,偷閒摸鱼;更有人聚在一处,低声谈笑,手中活计慢如蜗牛…… 今日已近放工,人心浮动在所难免。 但这神识的粗略一扫,也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管理如此庞大的人群,仅靠固定的月钱和粗略的监督,效率的损耗必然惊人。 “绩效……管理……”陈立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这织造坊的运作模式,与他前世所知的那种高度分工、效率至上的工业化流水线相比,实在过於粗放和原始。 生產力的代差固然是根本原因,但管理方式的优化,无疑仍有巨大空间。 不过,他並未急於立刻提出变革。 任何改变,尤其是涉及习惯的改变,都需慎之又慎。 离开织造车间,陈立带著女儿朝外走去。 行至无人处,对陈守月吩咐。 “交给你个差事。回去后,仔细瞧瞧那些织娘。找出其中手艺、速度都差不多的,挑出那么二三十人来,给他们单独寻块地方。从下月起,她们的工钱,別按原来的月钱给了。” 陈守月疑惑:“那按什么给?” “按她们实际织出的丝绸匹数来算。” “织一匹合格的绸子,给多少钱,明码標价。织得多,拿得多;织得少,自然就拿得少。” “多劳多得?” 陈守月眼中一亮,但旋即又有些犹豫:“可若是有人手快,这个月挣得比师傅还多,那……” “多就给。” 陈立笑了:“咱们开的是工坊,要的是丝绸。谁能给咱织出更多更好的丝绸,谁就该多拿钱。天经地义。不过,品质要把关,以次充好、滥竽充数的,不仅要扣钱,还得罚。” 陈守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回去就仔细挑人,先小范围试试。” “嗯。莫要声张,悄悄做就行。”陈立叮嘱。 …… 回到府邸,天色已完全暗下。 秦亦蓉迎了上来,低声道:“老爷,地窖里那位,醒了。” 陈立頷首:“去把之前从那替身身上得到的东西拿来。” 秦亦蓉很快便从房中取来两样物件。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以及一截约拇指粗细、晶莹剔透的扳指。 这人皮面具与玉骨扳指,是从官道上斩杀的曹仲达替身身上搜得。 打扫战场时,陈立对此人颇为上心,能瞒过他眼睛的偽装,绝不简单。 仔细搜索后,除了些散碎金银,便是这两物最为奇特。 陈立稍加尝试,便窥得其中奥妙。 这人皮面具,与他以往所见所闻的截然不同。 寻常人皮面具,无论製作多精良,戴在脸上总难免僵硬呆板,细看必有破绽。 而手中这张,薄如无物,触之微凉,覆在脸上竟能与肌肤完美贴合,堪称鬼斧神工,以假乱真。 而玉骨扳指,更是关键。 陈立猜测,此物或许是以法境强者的遗骨炼製而成。 此物被曹仲达以自身神识元炁常年祭炼温养,已深深烙印其气息神韵。 只需注入一丝內气,便能缓缓散发出与曹仲达一般无二的气息。 二者结合,只要身材、举止模仿到位,便是至亲之人,在未加提防时,也极难识破。 “这位曹家老家主,果然谨慎。” 陈立感慨一句,伸手拿起。 將那人皮面具轻轻覆在脸上,旋即又將玉骨扳指戴在左手拇指之上,元炁注入其中。 他挺直脊背,眼神微敛,一股久居人上、雍容中暗藏威严的气度,自然流露。 秦亦蓉在一旁看著陈立骤变的气质和面容,不由得掩口轻笑道:“要不是亲眼看著老爷换装,妾身都不敢认了。” 陈立走到庭中水池边,就著廊下灯笼的光,看向水中倒影。 一时间,也不由得有片刻恍惚。 定了定神,转身朝著地窖走去。 …… 地窖里,之前关押缠丝娘时搬进来的床铺尚未撤走。 曹丹晨被扔在床铺上,她全身经脉穴窍被陈立封住,无法动弹。 听到地窖入口响起脚步声,她艰难地扭过头去。 当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得面色大喜,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脱口叫道:“父亲,你怎么来了?是了!那陈立狗贼,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 陈立走到床前,只是静静地看著她,並未答话。 曹丹晨心中焦急,连珠炮似的问道:“父亲,你怎么不说话?快帮我解开穴道,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 “你……是谁?!” 曹丹晨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而化为极度的惊骇与愤怒,她恶狠狠地盯著眼前之人,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道:“陈立狗贼!是你?!” 陈立笑了笑,伸手取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和拇指上的玉骨扳指,露出了本来的面容。 “你……无耻!噁心!下作!” 想起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竟然对著这个生死大敌,连喊了好几声“父亲”,曹丹晨一时又急又气又羞又怒,一张原本白净的脸庞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惊怒交加。 陈立之所以假扮曹仲达进来,自然不是无聊或为了羞辱她。 他只是想做一个简单的实验。 如果连曹丹晨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都认不出这偽装。 那日后,自己假扮曹仲达,成功率將会极高。 试过之后,效果令他满意。 陈立收起心思,在床沿边坐下,平静地看向怒不可遏的曹丹晨。 “说吧,你曹家三番五次打我陈家的主意,究竟有何居心?” “滚!你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 曹丹晨怒喝,扭过头去,紧闭双眼,寧死不屈。 “不说?也没关係。” 陈立笑了笑:“你应该知道,我有办法让你开口。” “曹家会为我报仇的!会將你,还有你陈家上下,碎尸万段,鸡犬不留!” 曹丹晨咬紧牙关。 陈立不再与她废话。 黄粱一梦! …… 半个时辰后。 他长身而起,看著再次陷入昏迷的曹丹晨,脸上並无喜色,反而眉头微蹙。 审讯过程並无意外。 以他如今的修为,对付曹丹晨一人,並无多少难度。 但得到的信息,其內容之庞杂,牵扯之深远,即便以陈立如今的见识,也不禁感到心惊。 曹丹晨身处核心,所知所闻,远非陈立此前通过只言片语拼凑的零碎信息可比,要详尽、系统得多。 首先,便是改稻为桑。 与从缠丝娘处得知的信息一样,朝廷不惜代价增產丝绸,確是为了去西天买地。 但据曹丹晨所言,这“买地”並非朝廷要买,或者说,不完全是。 其真正目的,是为了迁徙。 將部分大启皇族、核心的门阀世家、乃至武林帮派,逐步迁徙至西天三十三国。 而这样做的原因,与陈立之前的猜测隱隱吻合。 天地有大运,合三百六十年为一周期。 此乃“元会运世”之数。 一旦王朝国祚接近此数,天地间便会有“地、火、风、水”四大天灾渐次显现,即地震、大旱、风暴、洪水。 天灾並非一蹴而就,而是隨著时间的推移,越演越烈,频率与破坏力不断攀升。 而王朝越是鼎盛,国中诞生的武道强者越多,整体气运越强,所引动的天灾反噬,也就愈发恐怖。 歷史上曾有不止一个鼎盛王朝,自恃武力强横,企图集结举国强者,硬抗天灾,甚至逆天改命。 结果皆以惨败告终,不仅国破族灭,甚至导致武道传承一度断绝,史书化为灰烬。 在总结了前朝无数血泪教训后,当朝想出了一个应对之策。 不抵抗! 既然天灾强度与王朝气运相关,那只要让王朝变得足够羸弱,让境內的顶尖强者足够少,或许就能將天灾的烈度压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內,混过这三百六十年的大劫。 而如今的大启,立国已三百一十年,国势在歷朝歷代中即便不算最鼎盛,也绝对名列前茅。 以此態势,要想硬顶过去,希望极其渺茫。 因此,朝中才秘密定下了这迁徙之策。 西天之地距离足够遥远,他们的气运难以与中土勾连,自然也就不会加剧此地的天灾。 当然,这些也只是曹仲达告知曹丹晨的推测,其中多少为真,谁也说不清楚。 至於曹家为何对陈家如此热心,屡次拋出橄欖枝。 原因也很简单。 应劫。 第432章 应劫 地窖中,陈立神色凝重。 从曹丹晨口中得知的信息,衝击著他的认知。 “应劫?” 陈立追问,曹家三番五次对陈家示好、甚至强求联姻的背后原由。 得到的答案,他听懂了,可心中疑竇反而更深。 原来,对於那“迁徙西天、避让天灾”的谋划,曹家其实根本不上心。 曹家虽是江州第一世家,但放在整个天下,相较於那些真正执掌乾坤的顶级门阀、武道圣地,曹家,远未够资格参与那等“避劫”大计。 那是真正屹立千年不倒的庞然大物们才需烦恼的事。 曹家,连避劫的边都挨不上。 他们真正焦虑的,是自家即將到来的劫数。 是自家气运將尽,需要“应劫”。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借运”。 据曹丹晨所言,曹家老祖当年曾有幸得遇一位世外高人,为其指运。 天地之间,有磅礴气运流转,分散於宇內四方。 这些气运会应於不同人、不同家族、不同地域之上,催生出形形色色的气运之子。 所谓,时也,命也,运也! 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曹家老祖昔年之所以能崛起,得以在潜邸侍奉尚未登基的先皇,並最终谋得江州织造局少卿这个能世袭罔替的官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其本身,就是一位气运之子。 气运有强有弱,有长有短。 强者能享百年鸿运,奠定数代基业。 弱者或许只能享二三十年大运,曇花一现。 大运之后,便需应劫。 若能渡过劫数,或可再延一世气运。 若渡不过,便是家业凋零,身死族灭。 曹家运势极强,足足享了百年鼎盛,但大运终有尽时,曹家老祖最终也难逃“应劫”身死的结局,未能闯过那一关。 正应了那句讖语,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 按其运势推算,曹家本也该在其身后迅速衰败。 但那位指运的高人,当年也给了曹家老祖一个拖延甚至转嫁劫难的办法。 那就是,借运! 只要曹家能够不断寻到气运之子,並通过联姻、招揽等方式,便能借到对方的气运,用以延续自家运势,推迟甚至化解自家的劫数。 也正因如此,在老祖身死之后,曹家凭藉著借运之法,又延续了八十多年的兴盛,传承至今。 但,借来的运,终究不是自己的。 曹家始终被运数將尽的焦虑笼罩。 曹家血脉自身的气运早已消耗殆尽,越来越依赖外借。 到了曹仲达这一代,这种焦虑达到了顶峰。 尤其是当曹仲达连生九胎,都是女儿,竟无一男丁时,他就已经清晰地意识到,曹家,只怕是真的要“运尽应劫”了。 而最让曹仲达扼腕嘆息的,甚至开始绝望的,是他那最小的、女扮男装的小女儿,曹瑾。 曹仲达曾为曹瑾物色了一位他眼中气运滔天的潜力之子。 那少年出身寒微,却有神童之名,早慧过人。 曹仲达甚至暗中数次出手,人为製造种种困境磨难以作考验,少年总能化险为夷,甚至因祸得福。 运势之强,让曹仲达欣喜若狂。 为此,他专门將小女儿曹瑾送入那少年读书的臥牛书院,只盼日久生情,若能招得入赘曹家,曹家就有望借其气运,“应劫”成功,再兴盛一世。 但,人算不如天算。 曹仲达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家女儿与那神童根本不对眼。 反而对陈永孝暗生情愫,最终甚至珠胎暗结,私定终身。 此事让曹仲达几乎气得吐血! 后来,眼看那神童后来果真一飞冲天,弱冠之年高中文科状元,入翰林,又被门阀看中引入武道,如今已是大宗师修为…… 曹仲达心中的懊悔与愤懣,可想而知。 当然,此事也怪他当初未曾对年幼的曹瑾言明。 曹瑾根本不知道父亲深意,只是顺从本心。 木已成舟,曹仲达只能捏著鼻子认了。 所幸曹瑾后来生下一子,让曹仲达稍感宽慰。 但隨后,曹丹晨与曹瑾两姐妹又接连怀孕,竟又都是女儿。 加之对曹家气运將尽的担忧日益深重,曹仲达对陈永孝的厌恶到了极点。 最终借著逼女儿闭关习武的由头,將陈永孝逼离了曹家。 这些年,曹家也曾通过联姻、投资等方式,接触、拉拢了不少所谓的潜力之子、青年才俊。 但这些目標,无一例外,都非真正的气运强者,能“借”到的运势十分稀少,杯水车薪。 而就在这时,陈立一家,在溧阳悄然崛起,进入了曹家的视野。 曹家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將陈家的底细翻来覆去查了个遍。 查得越清楚,曹仲达就越是欣喜。 与之前那些单打独斗的气运之子不同,陈家呈现出的,是整个家族的蓬勃气运。 家业扩张之迅猛,简直不可思议。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陈立、陈守恆、陈守业、陈守月……乃至嫁入陈家的周书薇,修炼速度都快得异乎寻常。 这绝不是简单的奇遇二字能解释的。 曹仲达最初的想法,依旧是“借”,而非“夺”。 自家运势已衰,正面硬撼一个气运如日中天的家族,凶险太大。 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祸。 和气“借”运,才是上策。 联姻,依旧是首选。 因此,曹家才屡次拋出橄欖枝。 但陈立油盐不进,让曹仲达的谋划屡屡受挫。 这让知晓內情、对家族命运心急如焚的曹丹晨,动了別的心思。 曹丹晨另有一套更激进的谋划。 在她看来,陈家適龄又未婚配的子女,只剩一个陈守月。 即便娶到,能借来多少运势,也是未知。 陈家之中,虽然以陈立的修为最高,但陈立毕竟已四十余岁,潜力有限。 而从她得到的消息分析,陈家的崛起轨跡,似乎与陈守恆的成长密不可分。 事实上,陈家,也正是在陈守恆夺得郡试魁首之后,才开始声名鹊起。 自家当年对溧阳周家出手,在她看来,最终也是因陈守恆的介入,才让周家化险为夷,陈家也因此获益。 无疑,陈家核心的气运,或者说最旺盛的气运,很可能就在陈守恆的身上。 可惜,被周书薇抢先一步,占了正妻之位。 曹丹晨的谋划,直接且歹毒。 只要让四海会出手,以雷霆手段將陈家其他人灭杀乾净,那么陈家的气运,就会全部匯聚到陈守恆一人身上。 曹家再让与陈守恆是同学的曹文萱在危难之中救下陈守恆,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戏码。 美人相救,悉心照料,再加上曹家倾力扶持……不怕陈守恆不上鉤。 届时,陈守恆身上匯聚的庞大气运,便能被曹家名正言顺地“借”走。 在曹丹晨看来,陈守恆的潜力比那个寒门神童更大。 郡试魁首、州试解元、少年宗师,更有望衝击武举一甲。 若得曹家相助,中状元亦非不可能。 大启以武为尊,武状元的份量,远非文状元可比。 与当年那位错过的神童相比,陈守恆的“气运”显然更加强大、更加直接。 若能成功,曹家或许真能安然“应劫”,再享一世气运! 只是不知为何,父亲曹仲达一直反对。 听完曹丹晨所言,陈立一时间都有些无语。 曹丹晨的“气运说”,確实让他大开眼界。 气运一事,他不陌生。 十六字排盘书中多有论述,但多与个人命理、吉凶祸福相关,偶有提及天地大势。 像这般將气运与家族兴衰、甚至需要借运来应劫的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不过转念一想,既然天地有运行规律,个人有命理气数,那一个家族拥有气运,似乎也说得通。 细细想来,自家的运势,是从他穿越、原主死亡后开始的。 若无他,按照原本轨跡,陈家早已败落。 便宜父亲死亡,原身病死,只剩下陈母一人。 哪怕家中还有两百亩地,没有成年男丁支撑,陈母也绝对守不住这份家业,很快就会被三叔公陈兴家那一支吞併,陈家就此湮灭。 而家族加速崛起,也確是从陈守恆习武、系统开始发放奖励起步。 从这个视角看,陈守恆被当作气运核心,似乎也说得通? 只是她一顿操作猛如虎,绝对想不到真正的根源是什么。 当然,这也怪不得她。 陈家的崛起確实与陈守恆的成长高度重合。 而陈立自己一直隱藏极深,知晓他真实实力和手段的人寥寥无几。 在绝大多数外人眼中,陈家最值得关注的,无疑是长子陈守恆,甚至连次子陈守业都远远不如。 …… 消化完这个消息后,陈立又追问修堤之事。 曹丹晨对此却是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更別提毁堤淹田的阴谋了。 “难道……此事是州牧许元直和英国公周伯安所为,並未与曹家通气?” 陈立眉头轻皱,心中疑竇再生。 若真如此,那局面就更加复杂了。 他又追问曹家为何要在此时,突然向四海会出售三万亩桑田。 曹丹晨的回答,出乎陈立意料。 原因很简单,让渡利益。 和陈立之前的猜测吻合。 实际上,光曹家在江州自有的桑田,就有二十四万亩之多,所產的丝绸,理论上足够应付朝廷一百万匹的官贡任务。 但问题在於,曹家要应付的,远不止朝廷一家! 七大门阀、道家三宗、佛门五寺…… 这些天下顶级的势力,都在或明或暗地与曹家接触,施加压力,要求曹家为他们额外提供丝绸。 曹家夹在这些庞然大物之间,与其说是左右逢源,倒不如说是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天下十九州,能大量生產丝绸的,主要就是江州、蜀州、越州三地。 也唯有这三州,施行改稻为桑不至於立刻引发大规模饥荒与动乱。 若在其他贫瘠州郡,粮食產量骤减两成,以如今局势,立刻就是流民遍地、烽烟四起的局面。 如今天下各方势力,多多少少都盯在这三州之上。 朝廷派英国公亲临江州坐镇,也未尝没有震慑各方,防止他们直接下场撕破脸的意思。 毕竟,在朝廷上层看来,江州接连发生的杀官大案,背后必然是各大势力在博弈、角力。 他们压根就没往陈家身上怀疑。 即便真有所怀疑,也是怀疑陈家背后到底站著哪一方势力在支持。 上面根本不信,会突然凭空冒出这样一个毫无根脚的强者和家族,有如此实力和胆色,敢直接和朝廷硬撼。 这倒也算是阴差阳错,替陈立遮掩了。 而实际上,各方压力虽然盯著江州,但大部分直接的压力,几乎都落在了曹家身上。 这些顶级势力,目前明面上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亲自下场爭夺,都只是以“採购”、“合作”的名义,要求其提供丝绸。 这份压力,已让曹家不堪重负。 这次割让三万亩溧水桑田,名义上是给四海会,实际上,四海会的背后,站著的是道门三宗之一。 上清剑宗! 道门三宗,太清道宗、玉清气宗、上清剑宗,乃是天下最顶级的势力之一,曹家根本得罪不起。 但朝廷那边也需要有交代,所以,曹家才想出了这个办法,以求暂时安稳。 陈立闻言,心中惊讶。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曹家售田,溧水修堤,並非为了毁堤淹田? 但转念一想,既然州牧、英国公与曹仲达並未同时出现在溧阳,那说明双方的目的可能並不一致。 州牧和英国公不將修堤的真实意图告知曹家,也完全有可能。 这潭水,远比自己想像中要深。 压下翻腾的思绪,陈立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李喻娘、卓沅、孙婉茹三人,现在何处?” 曹丹晨的回答,在陈立的意料之中。 此事,確实是曹家所为。 但三人已被押送回江州府城,软禁在了曹家。 这让陈立皱起了眉头。 要在戒备森严的曹家大宅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三个大活人,绝非易事。 更何况,若是曹仲达已返回江州,有他坐镇,难度更大。 又追问了一些其他事情,见曹丹晨確实再无所知,陈立便收回了“黄粱一梦”。 曹丹晨再次陷入昏迷。 陈立起身,走出地窖。 他独立院中,久久不语。 今日所得信息,太过庞杂,也太过惊人。 江州的局势,远比自己想像中要复杂太多。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第433章 做局 溧水城外,官道凉亭。 一轮冷月孤悬,清辉如霜,映出一片惨白。 亭中,一人负手而立,仰望明月,怔怔出神。 正是曹仲达。 不知过了多久。 “嗖……”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曹仲达侧首望去,脸上並无惊色。 黑影掠过树梢,几个起落间,已悄然落入凉亭之中。 来人身形高瘦,年约七旬,头髮花白,但腰背挺直,行动间毫无寻常老人的迟暮之气。 “家主。”老者上前行礼。 曹仲达拱手:“有劳傅叔星夜奔波。情况如何?” 被称作傅叔的老者面色凝重:“家中隨行丫鬟、僕役尽数中了蒙汗药,老朽赶到时他们仍在昏睡,记不得发生了何事。” “八小姐以及隨行的侍卫,尽皆不见踪影。附近数里內,未见新翻泥土跡象。亡者很可能已被沉入溧水河中。” 闻言,曹仲达面色平静,既无焦急,也无怒色,只是微微頷首:“辛苦傅叔了。” 那傅叔眉头一皱:“家主,八小姐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是否老朽出手,去试试那陈家深浅?” 曹仲达摇头:“不必了。连言臣都失手,那位陈家家主,恐怕真如我怀疑,最少也是归元大宗师的修为,甚至可能更强,还是小心为上。” “但八小姐的安危?” 那傅叔眼中仍有担忧。 “丹晨……不会有事。” 曹仲达望向漆黑原野:“陈家既然没有滥杀,行事尚有分寸。不会轻易取她性命。丹晨,自小顺遂,心气太盛。遭此一劫,对她而言,磨磨性子,或许是件好事。” 那傅叔知道家主心意已决,便不再坚持。 但仍提醒道:“家主,此计终究太过行险。万一八小姐性子刚烈,再惹怒了对方,恐有性命之忧。” “知不可为而为之,亦是无奈之举。大势如此,些许风险,不得不冒。” 曹仲达轻轻嘆了口气:“傅叔,还有一事,需劳烦您出手。” “家主请吩咐。” 曹仲达平静道:“请傅叔出手,將我打伤。” 那傅叔愕然:“家主,你这是?” 曹仲达道:“既然要做戏,那就要做全套。言语可以编造,但伤势是装不出来的。” “家主,这又是何苦?” “动手吧,傅叔。” 那傅叔嘆息一声,不再多言,右手五指化掌为爪,朝著曹仲达左肩锁骨与肩胛联接之处,闪电般抓去。 曹仲达不闪不避。 “噗嗤!” 一声沉闷的筋肉撕裂声响起,紧接著是清晰的“咔嚓”骨裂脆响。 他闷哼一声,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倒飞而出。 脸色瞬间苍白,额头渗出冷汗,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左肩处锦袍破裂,露出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迅速浸染了半边衣衫。 “家主!” 那傅叔吃了一惊,万万没想到曹仲达竟然未用元炁护体,急忙上前,为其探查伤势。 “不碍事,只是外伤。” 曹仲达用未受伤的右手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血跡:“溧水这边,便拜託傅叔主持大局了。” “溧水之事,既然文萱孙小姐在此,由她主持更为妥当。老朽从旁辅佐便是。” 曹仲达摇头:“文萱,还有更重要的事。只能拜託傅叔了。” “……老朽省得。家主保重。” 那傅叔终是点了点头。 曹仲达不再耽搁,强忍伤势,身形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 次日,清晨。 陈立唤来义子陈守义和碧荷,將溧阳城中府邸的一应事务,交由他们二人打理。 隨后,便带著秦亦蓉、陈守月,以及曹丹晨,驾著马车,离开溧阳,折返灵溪。 之所以赶回灵溪,主要还是为了以防万一。 此次对曹家出手,虽成功擒获曹丹晨,並获取了大量重要信息,但却让曹仲达金蝉脱壳,可以说,终究是失手了。 即便没有证据,曹家也绝对会怀疑是陈家动的手。 接下来,陈家无疑要面对曹家的报復。 嫡女被擒,绝不可能视若无睹。 陈立不確定曹家会採取何种方式、在何时何地进行报復,因此目前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收缩防线,以静制动。 在他看来,曹家可能的报復手段,无外乎两种。 一是走官面,动用官府的力量调查、施压。 二是私下出手,动用武力或江湖手段进行暗杀、袭击。 走官面的可能性,陈立认为很小。 他自信手脚做得乾净,现场处理妥当。 即便是那些早早服下蒙汗药的丫鬟和僕役,离开前,陈立也以黄粱一梦之术,扰乱了他们的心神记忆。 哪怕有人中途醒来,也绝对记不清发生了何事。 曹丹晨並非朝廷命官,她的失踪掀不起多大风浪。 即便曹仲达以少卿身份施压,强行要求江州靖武司介入调查,无凭无据,查上几个月毫无结果实属正常。 况且,只要不涉及滥杀无辜、屠戮平民,仅仅是武林中人的廝杀爭斗,靖武司即便受理,也多敷衍了事。 以陈家如今的地位,官面手段,最终多半不了了之,终归是和稀泥收场。 所以,对曹家而言,最简单、也是最可能的,就是私下出手。 但这一点,恰恰是陈立最惧的。 暗杀也好,强攻也罢,只要回到灵溪,有自己坐镇,就不怕对手来犯。 正好可以以逸待劳,看看对方如何出招,再定应对之策。 回到灵溪,家中一切如常。 简单交代了妻子宋瀅和长子守恆几句,他便拉著秦亦蓉,进入密室,全身心投入了修炼之中。 对他而言,眼下最紧要的,依旧还是儘快提升实力。 从曹丹晨口中逼问出的那些秘辛,让他心中的紧迫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陈立前世亦不信命,年少时也曾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 但隨著年岁渐长,或许是少年心气不可再生,又或许是阅歷丰富,见识了太多世事无常、命运弄人,也对冥冥之中的鬼神之事,多了几分敬畏。 而今身处这武道昌盛、玄奇莫测的世界,自己修炼的功法更是直接触及命运法则,他对此,自然越发谨慎。 天下三百年之大变局,已然拉开序幕。 时代滚滚洪流面前,个人乃至家族,都如同浮萍。 再多的阴谋算计,都不如绝对的实力来得实在、有用。 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拥有选择的权利,在乱局中站稳脚跟。 …… 密室之中。 陈立盘膝而坐,秦亦蓉坐在他的怀中。 两人气息交融,循环往復。 在龙凤和鸣御天真功的催动下,陈立毫无保留地將自身元炁,渡入秦亦蓉体內,加速淬炼其五臟。 她全身的气息,在陈立的助力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节节攀升。 若非灵境第三关內府关需要水磨工夫、逐一淬炼五臟,以陈立这般不惜损耗的传功,她恐怕早已破关而入。 饶是如此,秦亦蓉內心的震撼也无以復加。 她从未想过,修炼竟能如此轻鬆。 脾、肺、肾三脏的淬炼,在陈立元炁的滋养和引导下,以惊人的速度完成。 此刻,肾臟的淬炼也已接近尾声,只剩下最为关键、也最为复杂的心臟淬炼。 一旦心臟淬炼圆满,便可开始尝试在体內构建內府小世界,真正踏入灵境三关。 修炼正酣。 “鐺!鐺!鐺!” 密室机关铜锣被敲响。 陈立缓缓收功,將渡出的元炁收回,待秦亦蓉体內气息平稳后,才站起身。 整理好衣衫,陈立示意秦亦蓉在书房內调息,自己则走了出去。 书房,长子陈守恆正在静候。 “何事?” 陈立询问。 若非紧要之事,守恆不会在他闭关时打扰。 “郡守高长禾高大人来了,此刻正在前院正堂等候,说是有要事相商。” 高长禾?他来做什么? 陈立眉头一挑。 难道是修堤之事? 但此事完全不值得他亲自追到灵溪来寻才是。 与长子一同前往正堂。 “高郡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 陈立步入堂中,拱手见礼。 高长禾一身常服,闻言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拱手还礼:“陈家主,冒昧来访,打扰了。” “高大人客气,请坐。” 陈立示意对方落座,自己也在上首坐下。 丫鬟奉茶后,高长禾端起茶盏,轻轻吹著浮叶,却是没有说话。 陈立心领神会,对陈守恆道:“守恆,去看看后厨准备的午膳如何了,高大人远道而来,不可怠慢。” “是。” 陈守恆会意,示意堂內伺候的丫鬟僕役一併离开。 很快,正堂內只剩下陈立与高长禾二人。 高长禾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收敛,神色古怪:“不瞒陈家主,此番贸然前来,实是为曹家之事。” “曹家?” 陈立皱眉:“曹家何事?高大人直言便是。” 高长禾瞥他一眼:“日前,溧阳郡衙收到江州官署紧急公文。公文称,曹少卿在离开溧阳、返回江州途中,於本郡境內遭遇不明强人袭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曹少卿虽突围逃回江州,但身负重伤,据说……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其八女曹丹晨,则在袭击中失踪,下落不明。江州官署严令溧阳郡衙,务必全力配合江州靖武司,速查此案,搜寻曹夫人下落,缉拿凶徒!” 陈立眉头深锁,心中念头电转。 曹丹晨確实是自己所擒,但那晚在官道茶水铺,真正的曹仲达连面都未曾露过,自己交手並击杀的,只是一个戴著人皮面具、靠著玉骨扳指偽装气息的替身。 曹仲达何曾受过伤?更別提什么奄奄一息了! 这其中是另有隱情?那晚之后,曹仲达又遭遇了別的袭击? 还是曹家放出的烟雾弹? 曹仲达自导自演了一出苦肉计? 想到此处,陈立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若真是曹仲达自导自演,那已不是简单的报復。 显然,自家是被世家做局了。 甚至於曹丹晨被自己擒下,都有可能是其故意的! 可能完全就是曹仲达的阴谋。 “竟有此事?”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不过陈立面色却只微露惊讶:“既然州署衙门有命,令高大人配合江州靖武司调查,高大人遵命行事便是。寻陈某,何意?” 高长禾硬著头皮道:“敢问陈家主,日前曹少卿与陈家主所谈,究竟何事?可曾有过衝突?江州公文来询,下官需行文回復,还请家主体谅。” “所谈何事,高大人一清二楚,何必再来问陈某。” 见高长禾满脸疑色,言辞试探,陈立哼了一声:“莫非高大人怀疑是我陈家做的不成?还是那曹少卿亲口指认,是我陈某所为?” “那倒没有……没有!” 高长禾乾笑一声:“据江州消息,袭击者蒙面,身手极高,曹少卿自己也未看清凶手真容,更未指认何人。” 他此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与陈立沟通,商议如何应对江州靖武司的调查。 毕竟,曹家父女是他高长禾请来溧阳的,若真出事,他这位郡守也脱不了干係。 从某种程度说,他与陈家已算一条绳上的蚂蚱。 但见陈立对此事一副“与我无关”、“不置可否”的模样,高长禾心中不由得暗啐。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在他看来,曹家遇袭之事十有八九就是陈立乾的。 在溧阳地界,有动机、有能力对曹家父女下手的,还能有谁? 先示之以弱,將人诱来溧阳,再在半道下手…… 这手段,他熟得不能再熟了。 只是这次怎么会失手了,竟然让曹仲达逃了回去? 是他大意了,还是曹仲达另有保命底牌? 也罢! 正主儿都不著急,自己替他瞎操什么心? 他不再纠结,转而道:“还有一事。工部前治水郎中方老大人,月底便会抵达溧阳。届时,还需请陈家主拨冗,一同前往溧水勘察,共同商议修堤方案。” 陈立面色如常,点了点头:“此事陈某记下了。” 事情说完,见陈立反应平淡,高长禾也识趣,起身告辞。 “既如此,下官便不打扰陈家主清静了。衙门公务繁忙,就此告辞。” “高大人慢走。” 陈立起身相送。 看著高长禾离去的背影,陈立的眉头重新蹙起。 曹仲达遇袭重伤……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倒是小覷这个老狐狸了。” 陈立低声自语。 第434章 归一 高长禾走后,陈立將杂念压下,全心投入修炼。 他不吝损耗,將元炁源源渡入秦亦蓉体內,引导、加速其五臟淬炼。 秦亦蓉进展一日千里。 月余功夫,脾、肺、肾、肝、心五臟相继淬炼圆满,五行循环初成,內府小世界稳固成形。 至此,水到渠成。 灵境第三关,內府关,成! 境界初稳,陈立未停。取出一枚定魂丹令其服下。 药力化开,秦亦蓉只觉虚无縹緲的“神堂穴”竟在感知中若隱若现。 “凝神,意守神堂!” 陈立心念一动,乾坤如意棍在元神手中凝聚,对著神堂简简单单一棍劈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轰!” 开天闢地般的轻震在识海迴荡。 神堂,开! 秦亦蓉闷哼一声,意识陷入短暂黑暗。 待她悠悠醒转,已然登上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隨即將般若琉璃观自在心经传授。 三日功夫,秦亦蓉於神堂穴中,成功凝出一道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神识虚影。 时机已到。 陈立再度出手,以自身正財元炁为引,点燃元炁,助其炼化、纯化这道新生神识,使之快速壮大、凝实。 与此同时,另一股蕴含勃勃生机的五穀蕴灵元炁,自他体內分出,流转於秦亦蓉周身经脉穴窍,替她化解、拔除不可避免產生的火毒。 短短两日,秦亦蓉的神识虚影彻底凝实,化为神胎。 灵境第五关,化虚关,成! 至此,陈立暂停了传功。 灵境第六关神意关需领悟武道真意,外力难助,陈立也无法再如之前那般直接助其突破。 “接下来,我要你助我修行。” 陈立直言:“我会抽取你修炼出的內气,用於我自身修炼。” 秦亦蓉嫣然一笑:“妾身本是老爷的人,这一身修为皆拜老爷所赐。老爷何时需要,取用便是。何须客气。” 陈立不再多言,两人再入修炼。 这一次,他运转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开始从秦亦蓉体內抽取那带妻財符文的內气。 但他未竭泽而渔,每次只抽约八成便停,免伤其本源。 “调息,恢復。我们继续。” 旋即,他引动聚宝盆中財气,渡入秦亦蓉近乎乾涸的经脉丹田。 秦亦蓉运转正財功法,將外来財气炼化。 待其修为恢復至化虚关水准,陈立再度出手,抽取其八成內气。 如此循环往復,抽取、补充、再抽取、再补充…… 一连二十四次。 秦亦蓉的身体与神胎,便在这反覆“掏空”与“填满”间承受巨大负荷。 神胎更显委靡,几近崩溃边缘。 当第二十四次循环结束,陈立粗略估算,这般反覆提炼、最终融入自身炼化的妻財符文元炁,其总量已大约相当於两枚青莲子所化。 而此时秦亦蓉,已至极限。她面白如纸,气息微弱,神胎虚幻得仿佛隨时消散,连睁眼的力气也无。 陈立餵她服下数枚密室常备的九转归元髓心丹:“暂且歇息,此番辛苦你了。” 秦亦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连说话的力气都无,微微点头,便沉沉睡去。 安顿好秦亦蓉,陈立不再耽搁。 他先服下仅剩的那颗青莲子。 “轰……!” 海量精纯的先天元气在体內爆开。 陈立全力运转正財功法,引导、炼化这股洪流。 而后,元神沉入鼉龙珠,以先天采炁诀將珠內积存的天地元气,也抽取一空,尽数炼化。 双管齐下,妻財元炁,终如经春雨之竹,节节拔高,茁壮成长。 待最后一丝天地元气被炼化,其雄浑与凝练,已然与当初“下属財”、“子嗣財”两种符文所依的元炁並驾齐驱。 “是时候了。” 陈立心念沉静,开始重复先前融合两种符文的步骤。 以元神之力,小心地將三类符文自各自承载的元炁中剥离出来。 符文离体,那三股同源的正財元炁立刻水乳交融,匯成一道磅礴凝练的元炁洪流。 紧接著,陈立操控著“下属財符”、“子嗣財符”、“妻財符”,匯入那道融合后的庞大元炁之中。 “嗡……!” 三大符文触及元炁的剎那,並未如上次“下属財”与“子嗣財”那番激烈爭抢、彼此吞噬,而是齐齐微微一颤,仿佛达成了某种玄妙的默契。 它们不再试图独占或吞噬对方,反而彼此间光芒流转,道韵交织,於元炁洪流中,自然而然地构建出一个极其稳固、循环往復的三角结构。 三者各据一角,相辅相成,互为依託,形成一个生生不息的稳固雏形。 而就在这三角结构彻底稳固、自成循环的剎那。 陈立元神剧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最深处轰然炸开! “嗡!” 一声清越悠长、仿佛大道之音的鸣响,自元神中迸发。 符文骤然向內坍塌,收缩成一个微小到极致的点,紧接著,无量光芒从那点中爆发开来。 不知持续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似万年。 光芒渐散,一道恢宏堂皇、稳固绵长的全新法则,於陈立元神中凝聚成形。 正財法则! 至此,符文不再,唯留法则神链。 法则既成,关隘自破! 丹田中,磅礴浩瀚的元炁,瞬间被新生的“正財法则”尽数吸收、统合。 元炁流转周身,所过之处,经脉穴窍如被重新洗礼,与天地元气的感应亦达到前所未有的清晰程度。 而陈立周身的气息,亦如同沉寂火山轰然喷发,节节攀升,瞬间衝破桎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 灵境第九关,归一关,成! 就在陈立突破的这一瞬。 灵魂深处的惊雷炸响! 元神超脱肉身,超脱现世,看到了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无垠的虚无。 一道淡金色的、由无数细密玄奥的符文与线条交织而成的恢宏秩序神链,清晰地显现在他眼前。 天地正財法则! 陈立尝试运转自身的正財法则,欲与之沟通,甚而引动、融合。 但那道恢宏的天地法则,却如镜花水月,看似近在咫尺,清晰无比,却又似远在天边,隔著无法逾越的虚空。 无论如何催动,也无法真正触及,更別提引动或融合了。 “这便是……法境的门槛么?” 陈立心中明悟。 下一步,只要能將自身凝聚的法则,与此天地间对应的本源法则相合,便能引动天地之力,真正登临那超凡入圣的法境。 但,如何相合? 诸多典籍对此步描述皆模糊,只因这壁障无形无质,打破之法因人而异,因道而异,全凭个人机缘、悟性与积累。 “只能日后慢慢摸索了。” 陈立並不气馁。 能登上归一,看清前路,已是巨大收穫。 正当他准备收敛心神,从这片玄妙的虚无中退出时。 突然! 虚无深处,极远之地,一道冰冷、漠然的目光,毫无徵兆地望了过来,瞬间將陈立牢牢锁定。 陈立的元神一阵剧烈悸动,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危机感席捲而来。 不等他有所反应,一道诡异流光,无视空间距离,瞬间跨越而至,朝著陈立的元神,无声无息地刺来! 光线所过之处,连这片虚无都仿佛微微扭曲,散发出湮灭万物的恐怖道韵。 偷袭! 陈立亡魂大冒,生死关头,再无保留。 乾坤如意棍显化,朝著那道袭来的诡异光线,奋力一棍劈出! “嘭!” 光线与棍影在虚无中碰撞,没有惊天巨响。 流光炸裂开来,化为无数细碎光点,迅速消散。 而陈立元神也感到一阵剧烈的震盪与虚弱。 他惊魂未定,哪里还敢多留! 心念急转,瞬间切断与那“虚无”的联繫,元神如同被重锤砸中,猛地弹回肉身。 “噗!” 密室中,陈立浑身剧震,脸色一白,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了三分。 內视己身,好在,元神虽有震盪,略显黯淡,但根基未损,正財法则亦稳固如初。 “那是什么东西?那虚空之中……竟然有活物?!” 陈立心绪难平。 “虚空也绝非安全之地。日后接触,需更加小心。” 就在他惊魂甫定,准备调息恢復时,脑海中,久违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恭喜宿主登上灵境第九关归一关。奖励发放:滴天髓*6。】 滴天髓? 这是什么? 陈立一怔,查看系统介绍。 天地至宝,蕴大道本源。 天地万法,皆由此孕育衍生。內蕴纯粹先天道韵,可滋养、壮大、纯化修行者自身法则。 竟是如此神物! 陈立心中一震,惊喜不已。 这正是他目前急需之物! 有了此宝,他便能快速拉近与天地正財法则的距离。 心念一动,尝试自系统空间中取出一滴。 “嗡……” 一颗仅有黄豆大小、通体浑圆、仿佛包容了世间所有本源色彩的奇异水滴,出现在陈立掌心上方三寸。 就在它出现的剎那。 “轰!” 一股难以想像的、仿佛能压塌虚空、碾碎星辰的恐怖重量,轰然降临。 陈立只觉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体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灌注於掌心的元炁,在这水滴出现的瞬间,无声无息地飞速消融、溃散! 根本托不住! “不好!” 陈立心中骇然。 这滴天髓蕴含的道重,远超他想像! 以他如今修为,竟连让其悬浮片刻都做不到! 眼看滴天髓就要坠落在掌心,一旦触及肉身,以其恐怖道重,整条手臂乃至半边身体,瞬间就会遭受重创! 危急关头,正財法则化作一只淡金色的手掌,於千钧一髮之际,堪堪托住了那枚即將坠落的水滴。 但陈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由自身法则构成的手掌,正在剧烈震颤,隨时会崩解。 “系统,收回去!” 他再不敢尝试,立时心念急唤。 下一刻,掌心上方那枚沉重的水滴瞬间消失,被系统收回。 “呼……” 恐怖的道重压迫感骤然消失。 陈立面色微白,只觉元神竟像是经歷了一场大战般传来阵阵虚弱。 仅仅尝试取出片刻,便几乎耗尽了他大半元神之力。 “此物……层次太高,绝非我当前能够驾驭。” 陈立心有余悸,但眼中灼热更甚。 此宝越是不凡,越说明其价值惊天! 必是突破法境的绝大助力! 定了定神,他正准备仔细研究系统关於“滴天髓”的更多说明。 脑海中,提示音竟然再次响起。 【恭喜宿主长子陈守恆,成功突破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奖励发放:伏虎真意图。】 守恆也突破了? 陈立心中一喜,暂时拋开了方才的惊悸,凝神查看新奖励。 与之前直接绑定给予的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真意、九字大手印真意不同,这次的伏虎真意,竟是实物奖励。 一尊约巴掌大小的臥虎玉雕。 陈立心念一动,將其取出。 分出一缕神识,小心探入玉虎之中。 “吼!” 虎啸震山林。 一头通体雪白、吊睛白额巨虎扑杀而出,虎爪撕风,血盆大口噬魂夺魄,凶威滔天! 未等这白虎虚影扑至,一位身著朴素僧衣的老僧,悄然浮现,不闪不避,径直迎向扑来的恶虎。 老僧人不使神通,不运佛法,只是以肉身与这猛虎周旋、嬉戏。 恶虎扑击,老僧闪避;恶虎怒吼,老僧便低声诵经…… 甚至在恶虎扑击力竭、气喘吁吁之时,老僧还会取出自己的素食,分与恶虎同食。 渐渐地,恶虎眼中的暴戾凶光逐渐褪去,最终竟低吼一声,伏在僧人身前,不再显露凶相。 “伏虎真意……” 陈立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神识,没有过多沉浸。 此物,正是守恆所需。 对他自己而言,参考价值虽有,却並非必需。 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身体,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而流畅的爆响。 “吱呀……” 推开密室石门,走了出去。 书房中,正在蒲团上打坐调息、恢復元气的秦亦蓉察觉到动静,从修炼中醒来,连忙起身。 “老爷,您……可曾突破?” 秦亦蓉轻声询问,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恢復了几分神采。 不久之前,她在修炼中曾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令她神胎本能颤慄、仿佛直面天地威严般的恐怖波动,从密室方向传来。 那波动浩瀚难测,让她连探查的勇气都生不出。 她只知道,这定然与陈立的修炼有关。 陈立頷首:“此番,多谢你了。你精气神损耗过巨,本源有亏,接下来先不急修炼。多服用几次八珍蕴灵养神汤,好生食补静养,待身体完全恢復,根基稳固之后,再慢慢恢復修为不迟。” “恭喜老爷修为大进!” 秦亦蓉展顏一笑,虽然疲惫,却风情不减:“能帮到老爷,妾身心甘情愿。” 陈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推开房门,一股凛冽清新、带著冰雪气息的寒风,顿时扑面而来。 抬眼望去。 庭院之中,屋舍之上,远山近树,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皑皑白雪覆盖万物,在晨光熹微中泛著晶莹冷光。 天空犹自飘洒著细密的雪粒,如盐似絮。 “下雪了啊……” 陈立负手立於廊下,轻声自语。 苦修,不知寒暑。 出关之日,竟已是一年岁末。 第435章 家当 大雪初霽,天地间一片素白。 陈立望著庭院老梅在雪压之下的红蕊,心中激盪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澄明。 “爹。” 一声轻唤自廊下传来,打断了陈立的思绪。 转过身,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匆匆而来。 正是次子陈守业。 许久不见,守业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份书卷气。 “何时回来的?” 陈立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孩儿七日前便已归家。只是当时爹正在闭关,不敢打扰。” “七日?” 陈立微微一愣,闭关期间浑然忘我,竟不知时光流逝如此之快:“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腊月十七了。” “快过年了啊。” 陈立轻声感慨,神识悄然扫过宅院。 “你娘、守月她们呢?还有书薇、瑾茹,怎都不见人影?” 除了眼前的守业,以及东厢的守恆,宅中再无其他家人。 陈守业道:“娘亲、守月、柳姨娘,还有大嫂和瑾茹,一早就去织造坊了。说是要清点今年各项產出与库存,准备核算总帐。大哥已闭关五日,衝击化虚关,孩儿一年未归,帮不上忙,便留在家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立頷首。 每年岁末清算家业,虽未明文立规,却已成了陈家不言自明的惯例。 “在贺牛武院修习得如何?” 陈立询问。 陈守业带著歉意道:“武院所学实在庞杂。孩儿以前从未想过,竟有如此多的学问。这半年多,精力大多用在补这些课业上,武学进度……实在不快。如今距离神识化虚尚远,武道真意更是毫无头绪。请爹原谅。” 陈立闻言,反倒宽慰地笑了笑:“无妨。如今家中尚算安稳,无需急於一时。在武院,便安心求学,武功循序渐进即可。” 贺牛武院教授的经史子集、兵书战策、刑名律法、术数工巧……这些学问,单拎出一项,都足够常人钻研一生。 守恆守业自幼便被陈立送到武馆学武,於文事上確实欠缺。 如今能入武院系统学习,弥补短板,陈立心中其实是欣慰多於焦急。 若只知练武,成了不通世务的莽夫,那才真让陈立担心。 父子二人正说话间,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陈守恆大步走出,周身气息圆融內敛,眼中带著掩饰不住的喜色。 “爹,老二!我突破了!” 陈守恆声音透著畅快。 “恭喜大哥!” 陈守业笑著拱手道贺。 陈立頷首,眼中亦有高兴,取出那尊臥虎玉雕,递了过去:“此物予你。” 陈守恆接过,好奇地將一丝神识探入其中。 “吼……!” 剎那间,虎啸在灵魂深处炸响。 煞气冲霄、威风凛凛的白虎虚影扑杀而来,凶威之盛,让他神识都为之震颤。 紧接著,僧人戏虎、分食共处的奇异画面接连闪现…… “这是……伏虎真意?!” 陈守恆猛地收回神识,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抬头看向父亲:“爹,您……去了伏虎寺?” “只是偶然所得。” 陈立並未多言系统之事,嘱咐道:“你好生参悟,爭取早日领悟武道真意。此物,莫要示人。” “是,爹!孩儿省得!” 陈守恆心中激动难平。 他伏虎真意本已只差临门一脚,如今再得这真意图,用不了多久,便有望领悟。 “曹家那边,有何动静?” 陈立问起自己闭关这段时间,外界发生的诸般事情。 他將曹丹晨擒回灵溪已有时日,本以为曹家即便不立刻打上门来,也必有各种动作。 但除了高长禾带来的消息,曹家竟再无动作,杳无音信,这反而让他心中有些没底。 陈守恆面色也严肃起来:“回爹的话,自曹家报官之后,异常安静,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 他顿了顿,继续道:“半月前,江南月来送丝绸款项时,孩儿曾私下问过她。据她所言,曹家如今几乎是闭门谢客的状態。” “有消息从江州城传出,说曹家老家主,伤势极重,一直臥病在床,连英国公前去探视后,都言其恢復非一日之功。” 陈立目光微凝。 曹家真的就这般忍了? 陈守恆脸上露出一丝迟疑:“还有一事,约莫一个月前,曹家的曹文萱曾来过家中。” “曹文萱?”陈立眉头一挑。 “嗯,名义上是打著恭贺书薇產子、送来贺礼的由头。” 陈守恆道:“但她在咱家住了七八日,直到半月前才离开。孩儿觉得曹丹晨在咱家之事,曹文萱多半是知道的,她虽未明言,也未试图接近关押之处。” “但有下人曾私下稟报,她的贴身丫鬟,曾试图使银子打听过消息。孩儿察觉后,加强了戒备,她未能得逞。此事是孩儿疏忽,请爹责罚。” “防不胜防,不怪你。” 陈立摆了摆手,並未怪罪。 长子这般处理,不算失措。 他只是对曹家这异常的反应,愈发感到不解。 曹家的动作,委实太不符合常理。 不过,联想到曹丹晨所言,曹家正面临天下诸多顶尖势力的压力,陈立心中又隱隱有了几分猜测。 或许,对曹仲达而言,应付那些庞然大物,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甚至,曹丹晨被擒,或许在他算计之中? 藉此示弱,另有图谋? 当然,这些都只是猜测。 曹家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 “日后与曹家之人打交道,需更加小心谨慎。多思多看,莫要落入圈套。” 陈立再次嘱咐两子道。 “是,孩儿明白。” 陈守恆与陈守业齐声应下。 陈立转而问起另一件事:“蒋家那边呢?白三、洛平渊他们可曾回来復命?” 提到此事,陈守恆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才道:“十一月初,洛平渊、白三,还有那位李三笠帮主,便已返回。他们曾来家中寻爹,见爹闭关,便留下了话,说待爹出关后再来详稟。” “孩儿问起何事,他们三人却吞吞吐吐,言辞闪烁,只说事关重大,需当面稟明爹,怕是事情出了什么变故。” “变故?”陈立眉头微蹙。 他派出的阵容,对付一个高手雕零的蒋家,理应手到擒来才对。 按洛平渊所言,蒋宏信不过神堂宗师,李三笠足以应对,更有洛平渊这內应筹划,还有白三、彭安民、风清璇跟踪协助…… 怎会出问题? “白三现在何处?” “在溧阳城落脚。” 陈立对陈守业道:“守业,你安排人速去溧阳,寻白三回来见我。” “是,爹。” 陈守业匆匆而去。 陈立又转向长子:“修堤之事,进展如何?” “治水郎中方大人已带人详细勘验了溧水沿岸,擬定了加固方案,主要针对六处险工弱段,总长约三十余里。已呈报州署衙门。孩儿跟著去看了几日,於水利一道確是外行,不过那几处河段,加固確有必要。” 陈立关心的重点,並不在具体的技术方案上。 治水他们是外行,对方真想糊弄,也看不出太多门道。 他更关注的是银钱。 “修筑的工匠、物料,可有著落?” “高郡守说,工程浩大,所需工匠民夫眾多,他会协调按例徵发役夫,让我们不必操心具体庶务,只管掛总承揽之名即可。” 陈立心中冷笑。 对此,他早有预料。 不过,也並不打算插手。 高长禾背景复杂,要想让他办事,在某些方面就必须让渡部分利益,餵饱了他,陈家在溧阳行事才能更顺。 “天剑派和江口那边,近来可有消息?” 陈立换了个话题。 “江口平静,无太大波澜,天剑派异常低调。不过,有传言,说天剑派有意出售隱皇堡。但这消息来源模糊,未必属实。” “朝廷呢?” “没有。朝廷对此事像是完全不知情一般。” 陈立冷笑。 天剑派为何如此安静? 那八万盒阿芙蓉便是最好的解释。 这等惊天丑闻,一旦彻底掀开,足以让天剑派数百年清誉毁於一旦,遭受朝廷与江湖的双重打击。 此刻暗中奔走打点,压下风波,才是明智之举。 朝廷方面无人深究,恐怕也是天剑派付出了不小代价。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陈立心中暗嘆。 院外传来一阵说笑声与脚步声。 妻子宋瀅领著陈守月、柳若依、周书薇、李瑾茹,以及守敬等几个孩子,踏雪而归。 “夫君出关了?” 宋瀅见到陈立,眼中漾开笑意:“正好,我们准备匯总今年的帐目呢。” “去正堂吧。” 陈立笑道,心中也升起几分期待。 修行是根本,家业是基石。 这份一年一度的帐目,他同样重视。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眾人围坐,帐册摊开,宋瀅主理,周书薇、柳芸从旁协助,陈守月、李瑾茹核对细目,陈守恆和陈守业负责记录。 一家人分工明確,开始了岁末的帐目清算。 元嘉二十九年。 对陈家而言,是急剧扩张、底蕴猛增的一年,也是开支浩大、帐面亏损最严重的一年。 收入上。 最大头的,是两笔意外之財。 一笔是陈立取自隱皇堡密室,计白银三百一十七万两,黄金七千两。 一笔是取自天剑派幽冥船的缴获,计白银五十三万两。 仅这两项,便入帐三百七十万两白银,七千两黄金。 其次,是正经的家业营收。 江南月取走三万匹丝绸,而后送来白银二百万两。 钱来宝经营的绸缎铺,本年陆续售出丝绸九千余匹,扣除铺面租金、伙计工钱等各项开支,净获利二十三万余两。 最后,是田租收入。 清水县、萍县两县田產,本年共收田租折银两万余两。 相较於织造业的暴利,此项只能算是零头。 总收入:白银五百九十三万余两,黄金七千两。 实物库存。 溧阳、灵溪两处织造坊,本年共產出丝绸五万三千余匹。 鼉龙帮送来三万匹,洛平渊送来一万二千匹。 再加上去年库存的五千余匹。 丝绸曾高达十万匹。 不过,江南月提走三万匹,钱来宝售出九千余匹。 故目前家中实际库存丝绸,为六万一千余匹。 生丝上,本年自家桑田及依附佃户共產出生丝五十九万斤,未对外收购。 加上去年库存的七十二万斤,生丝达一百三十一万斤。 本年织造丝绸五万三千匹,耗用生丝约四十一万斤。 故目前生丝实际库存,约为九十万斤。 粮食上,孙家的九万石粮食基本未动。今年又从各乡绅地主採购八万余石,扣除支出,还新增两万余石。 故目前粮仓共存粮十一万余石。 田產,与去年持平。 这便是陈家如今的全部家当。 再看支出。 最大头便是两座织造坊的运营。 工匠薪俸、原料採购、设备维护、日常损耗、伙食杂用…… 林林总总,两座工坊每月平均开支高达十九万余两白银。 一年下来,仅此一项,便支出白银二百三十余万两。 其次是家族开支。 供奉、客卿、门客、以及家中眾多僕役、丫鬟的薪餉、赏钱、衣物伙食等。 此项全年支出白银一百三十七万两,粮食六万三千石。 再次,是家族自身的日常用度、药材採购,以及陈立以银换铜等项。 此项支出亦高达白银一百一十余万两。 全年总支出累计,白银四百七十七万余两,粮食六万三千石。 若不算那两笔意外之財,收支相抵,元嘉二十九年,陈家实际亏损高达白银二百五十四万余两。 比元嘉二十八年的亏损额还要大。 当然,若能將库存的六万余匹丝绸、九十万斤生丝全部按市价售出,自然能立刻扭亏为盈。 但货物未变现,便只是库存,不能计入利润。 最终,库房存银二百七十余万两,金五千三百余两。 “咱家一年竟要花出去五百万两银子……” 看著最终匯总的帐册,哪怕一直打理家业的宋瀅都有些恍惚,不可思议。 “昔年周家鼎盛之时,也未曾有过。”周书薇也轻嘆。 陈守月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咱家今年竟然亏了这么多。” 陈立看著帐册。 亏损,在他意料之中。 “还是没钱啊!明年,得玩命赚钱了。” 陈立最终笑了笑,合上帐册,语气中带著一丝感慨,却也並无太多焦虑。 家族摊子铺得大,养的人多,花费自然如流水。 但值得。 钱,不能省。 第436章 贪腐 总帐算出,细帐自然也不能不究。 毕竟如此庞大的收支流水,岂能糊里糊涂? 值得花和花得值不值,完全是两码事。 陈立索性放下其他杂务,与妻妾儿媳一道,埋首帐房,將元嘉二十九年的各项支出,细细梳理、核对。 他虽不亲自拨弄算盘,却也坐在一旁,翻看帐本。 单笔支出最大的,毫无意外,依旧是药材。 如今陈立自身修炼,已无需依赖药膳辅助。 但家中其他人的需求,却隨著修为提升和人数增加而翻倍增长。 妻儿等都在不同阶段需要各类丹药汤剂固本培元、辅助突破。 更不用说日益增多的供奉、客卿、门客,以及陈氏一族习武的子弟,这些人的修炼资源,同样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去年一年,总计药材採购,花费了八十二万余两。 炼製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耗去五十九万余两。 八珍蕴灵养神汤的药材,也耗去十八万余两。 玄武渡厄秘药、九转归元髓心丹、壮血散等相对常见或用量较少的丹药药材,合计也支出五万余两。 当然,这些採购来的药材並未完全耗尽,库房存量大约还能支撑一至四个月不等。 另一项特殊支出,是陈立为了获取財气,持续用银两贴水兑换铜钱。 去年此项支出约二十三万两,实际浮亏约二万两齣头。 好在换来的铜钱本身也是货幣,可用於日常零星开支,不算完全浪费。 向灵溪及周边五村桑农採购生丝,支付银两三十七万两。 除此之外,最大的常规支出项,无疑是工钱。 帐不算不知道,细算之下,去年从陈家名目下领取过工钱的,竟然高达五十一万余人次。 因许多是临时短工,流动频繁,具体支付了多少工钱一时难以精確统计。 全年工钱总支出,达到了一百六十一万两。 “每月支付三万余人次?人均月钱三两多?” 陈立惊讶。 陈家有僕役、丫鬟、织工、各类工匠,乃至大量临时僱佣的短工、帮閒……人数眾多是事实。 但无论是领取人数,还是人均月钱,都明显偏高。 家中僕役丫鬟,月例普遍在一两左右。 技艺精湛的工匠月钱可至三两,但那也是少数。 至於大量短工,收入更低,且不可能做满全年。 供奉、客卿、门客薪俸固然高,但这些人总数不过百,且部分人更倾向於领取药膳、丹药而非现银,影响微乎其微。 “不正常!” 陈立放下帐册。 宋瀅、周书薇等人也面露疑惑。 她们对常驻的僕役、工匠的薪俸大致有数,但面对每月数万人的庞杂支付名册,却难以理清。 其中大量是临时僱佣、名不见经传的短工,许多名字她们见都未见过,更遑论核实其工作內容与酬劳是否匹配。 翻阅那些记录短工酬劳的零散名册,问题更为明显。 有些字跡潦草模糊,难以辨认。 有些甚至只有金额,连领款人签名都空缺。 更有甚者,同一人名在不同日期、由不同介绍人领取酬劳,笔跡却雷同…… “贪腐啊……” 陈立在心中无声一嘆。 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则养蛀虫。 如此庞大的家业,若说底下人全无一点私心,丝毫不伸手,那才是怪事。 银钱流水惊人,管理又未能完全跟上,下面的人趁机虚报人头、冒领工钱,几乎是必然会发生的事。 人人恨贪,可若有机会,人人又难免心动。 关键在於,程度与危害。 “书薇。”陈立看向长媳:“明年开春后,你去溧阳物色四五位可靠的帐房先生。人品端正,家世清白,最好与本地其他乡绅大族没有太深的瓜葛。” “儿媳开春后便著手去办。”周书薇点头应下。 陈立一直不太愿意从外面聘请帐房先生,寧愿让妾室柳芸带著识字的丫鬟辛苦打理。 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陈家的帐目,藏著太多不能见光的秘密。 比如从隱皇堡密室搬回的四百五十万两,这些银钱来歷若被外人知晓、泄露出去,极易引来滔天大祸。 若风声走漏,几乎等於直接告诉天剑派,江口之事就是陈家做的。 以前实力不足,必须谨小慎微。 如今,他已是归一强者,法境不出,足以坐镇江州。 家族產业也逐渐步入正轨,对意外之財的依赖正在降低。 是时候堵住漏洞了。 当然,人选必须慎之又慎。 “这几日,再將今年所有帐目细细过一遍。特別是那些可疑的,单独挑出来,估算个大概数目。暂不必深究,但也得心里有数。” 陈立定下调子,一家人继续埋首帐册,鉤稽核对。 …… 忙忙碌碌。 白三与彭安民风尘僕僕地赶到了灵溪。 陈立得到丫鬟通报,来到书房。 白三与彭安民垂手而立,神色间带著明显的不安与忐忑。 “爷。” 松江之行未能竟功,反倒损兵折將,面对陈立,两人自然心中打鼓。 “坐吧。” 陈立示意二人坐下,直接问道:“松江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见陈立没有立刻斥责,白三心头稍松,苦著脸道:“爷,您交代的事……没能办成。小的不敢推脱,但……这事儿,真不能怪我们。实在是那镜山县令洛平渊的问题!” 陈立眉头微挑。 白三带著愤懣:“全怪那洛平渊中途撂了挑子。而且,他瞒了要紧的消息没告诉我们。要不然……” 陈立见他东拉西扯,抬手打断:“从头说,莫要急躁。一五一十,讲清楚。” 原来,陈立派眾人前往松江后,白三、彭安民及风清璇依令並未直接插手。 具体行事,由洛平渊与李三笠商议定策。 蒋家原家主蒋宏毅掌权,对庶出一脉的子弟,刻意往紈絝方向培养,以绝后患。 嫡庶之爭,自古如此。 因此,蒋家“朝”字辈的子弟,大多不成器,骄奢淫逸。 这也给了洛平渊早年可乘之机。 只不过,如今蒋家產业,主要由三位族老共同执掌,以蒋宏诚为首。 而他们的目標蒋朝阳,正是蒋宏诚的嫡子。 洛平渊与李三笠定下以赌破局之策。 他们並未亲自出面,而是由鼉龙帮中昔日经营过赌场的河堂堂主与溪堂堂主出手。 两位堂主本就是老江湖,精於赌场之事。 他们先设法弄到一件蒋朝阳极为在意的男宝,以此为饵,引其入彀。 蒋朝阳果然上鉤。 在松江城內一家赌场,两位堂主陪著他,又有几位精心安排的窑姐在旁奉承助兴。 不过二十余日,蒋朝阳在赌桌上籤下的欠条、押下的產业契据,累计起来,已足以將蒋家大半家產赔进去。 眼看肥羊即將宰杀,网已收紧。 但就在此时,镜山县衙派人快马送来消息。 溧阳郡守高长禾已动身前往溧水巡视河堤,要洛平渊这个镜山县令在溧水河段等候。 洛平渊身为朝廷命官,此次离县本就是告假七日,早已超期。 平日无人追究尚可,如今顶头上司亲至,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缺席。 只得向李三笠等人说明情况,折返溧阳。 洛平渊一走,李三笠顿感棘手。 他们对蒋家內部情况,根本不熟,贸然收网,恐生变数。 几人商议后,决定暂缓行动,继续与蒋朝阳周旋,同时等待洛平渊儘快返回。 这一等,便是十来天。 洛平渊音讯全无。 眾人心中渐生不安与疑虑。 但箭在弦上,蒋朝阳这块肥肉已到嘴边,放弃实在不甘。 正当李三笠等人犹豫是否该冒险动手时,变故突生。 蒋宏诚竟亲自带著一批人手,径直闯入赌场,不由分说將蒋朝阳拿下带走。 河堂、溪堂两位堂主岂肯让到嘴的肥肉飞走? 当即亮出蒋朝阳签下的厚厚一叠欠条,要求蒋家赎人。 蒋宏诚面色铁青,仔细验看了部分票据。 接下来的举动,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这些债务,皆是蒋朝阳一人所为,画押担保的也是他。要还,自然是他一人偿还。与蒋家何干?” 言罢,竟当著赌场眾多赌客、看客的面,直接將蒋朝阳丟到两位堂主面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的私產,尽可拿去抵债。至於蒋家公產,分文没有。” 如此狠辣果决,翻脸不认亲子,连赌场眾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两位堂主被蒋宏诚的狠辣果决惊得愣神之际,对方杀气陡升。 “此事就此揭过。但还有一事,不管你们是何来歷,敢来我松江地界,设局坑害我蒋家子弟,这笔帐,蒋某倒要与二位好好算算!” 说罢,他身后的四名隨从,同时出手,直扑两位堂主。 这四名隨从都是灵境三关內府关的高手。 事已至此,鼉龙帮其余潜伏在侧的人手自然不能坐视。 另外两位堂主现身,加入战团。 鼉龙帮早年盘踞江州水网,掌控诸多码头,在江湖上也算有名號。 交手不过片刻,围观人群中便有老江湖认出几位堂主的路数:“是鼉龙帮的人。” “原来是鼉龙帮的丧家之犬!” 蒋宏诚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冷笑:“前几年不是偷偷溜出江州,逃了么?怎么,如今又敢滚回来了?还敢打我蒋家的主意?” 四位堂主本就因计划受挫憋著一肚子火,此刻被当眾揭短辱骂,更是怒不可遏。 双方在赌场之內、松江街头,展开一场混战。 鼉龙帮四位堂主修为不弱,但所学功法驳杂,多是野路子出身,临阵对敌全靠一股悍勇狠劲。 而蒋宏诚带来的那四名內府关武者,招式严谨,配合默契,功法路数明显出自底蕴深厚势力。 不过盏茶功夫,四位堂主便已左支右絀,险象环生,身上添了数道伤口。 眼看便要败亡,一直隱在暗处压阵的李三笠终於按捺不住出手了。 李三笠切入战团,不过数招,便將那四名內府关武者打得吐血倒飞,重伤不起。 蒋宏诚无多少惧色,冷笑道:“早知道还有鬼。请供奉出手!” 而后,一名手持鑌铁长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出现,一言不发,挺枪便刺。 李三笠与之交手,不过数回合,便完全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他心知不可力敌,厉喝让四位堂主速退。 同时拼著硬受一记枪劲,借力暴退。 最终凭藉狠劲,才侥倖逃脱追杀。 等白三、彭安民等人按照事先约定的联络方式,找到李三笠时,他已身受重伤,气息萎靡。 眼见事不可为,对手强横且背景不明,只得改头换面,仓皇返回。 “出手之人,是蒋宏信?” 陈立皱眉。 他派李三笠去时,已解除了其寂灭指的封印,李三笠已恢復化虚修为。 能將他压制並击伤,对方至少也是同境界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已经领悟武道真意。 “不是蒋宏信!” 白三急忙补充:“蒋宏信是藏剑派长老,用的应该是剑才对。那用枪的高手,面孔生得很,不是蒋家人。” “后来,我等气不过,回到镜山寻那洛平渊对峙。” 说到此处,白三咬牙切齿:“开始时,他还推脱,说是县衙公务繁忙,实在走不脱身。后来,小人使了些银子,买通他夫人身边一个贪嘴的丫鬟,才探听到一点风声……” “洛平渊有次与夫人私下言语,说蒋宏信此次归来,带回不少江湖上的硬手,据说是四海会的。” “爷,他定然早就知道蒋宏信与四海会勾连之事,却故意隱瞒,险些让我们全军覆没!其心可诛啊!” “四海会?” 陈立一愣,旋即恍然。 瞬间將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难怪四海会要购买曹家在溧水那三万亩桑田。 光有桑田,没有配套的织造能力,產出再多蚕茧生丝,也只能为人作嫁。 而织造能力,核心在於熟练的织工和成熟的工艺,这绝非短时间內能够培养的。 即便陈家,从最早招募织工学习算起,到如今能稳定產出合格丝绸,也用了接近四年时间。 且品质与溧阳的织造坊仍有不小的差距,只是勉强能用。 但蒋家不同! 蒋家本身在松江就有织造坊。 如果四海会与蒋家联手,双方合作,便能迅速切入丝绸。 而松江本地並非改稻为桑的区域,即便不顾实际,强行改稻为桑,至少需要两三年时间。 直接从已改桑的溧阳地区获取现成桑田,无疑是最快捷的途径。 一切,都合理了! 很明显,四海会,或者说,其背后站著的上清剑宗,不知不觉间,已经下场了! “爷……” 白三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四海会来头大,手段也狠。他们对鼉龙帮下了江湖追杀令。三笠帮主已经躲回鼉龙沟深处了。他伤得不轻,若是被四海会的人找到……” 陈立頷首。 李三笠、包打听等人如今都被四海会盯上,总不能一直躲藏。 此事终需有个了断。 况且,他心中还有另一个打算。 黑市,可以重新谋划了。 昔日隱皇堡黑市日进斗金,利润惊人,要说陈立不心动,那是假的。 只是当时实力不足,忌惮天剑派,不敢伸手。 如今以他的实力,倒无需太过担心。 而天剑派自顾不暇,低调收缩。 此时若能重启黑市,无论对家族財力,还是对自身势力,都大有裨益。 “你们先下去歇息吧。一切,等年后再说。” 陈立对白三、彭安民道。 “是,爷。” 白三鬆了口气,躬身准备退下。 这时,一直沉默的彭安民,脸上带著犹豫,低声道:“家主,还有一事……是关於靠山石壁那小世界的。” “嗯?” 陈立目光一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第437章 新春 “靠山,发生了何事?” 陈立沉声询问。 彭安民语气带著请罪之意:“前些时日,属下因私事回了一趟老家黑潭县,探望妹妹。刘司业……找到了属下。” “刘司业?” 陈立皱眉:“他找你做什么?” 此人,他自然知晓。 彭安民曾详细告知过他,便是此人將他安排进了七杀会。 “他想让属下帮忙,设法购买至少八千头耕牛。” 耕牛? 陈立初听一愣,初时並未立刻联想到其中关窍,只是觉得这数目过於庞大,不合常理。 但很快,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耕牛!靠山石壁小世界! 陈立对农事很了解。 一头壮牛,农忙时节,不耽误耕种,精心餵养使用,大致可负担二十至三十亩水田的耕作。 若只是粗放翻耕,效率还能更高些。 八千头耕牛,粗略估算,足以应付二十万亩以上的田地开垦与耕作。 江南地区承平已久,富庶平坦的膏腴之地,早已被开发殆尽。 有能力、有需要蓄养耕牛的大户人家,早已备足,甚至有所富余。 而贫苦小民,买不起也养不起牛的,依旧用不起牛。 江州境內怎会突然冒出如此巨大的耕牛缺口? 这几乎意味著,多了一个手握至少十几二十万亩新耕地的势力。 这等规模的土地兼併,足以震动州郡,绝不可能悄无声息,早该传得沸沸扬扬。 要知道,陈家如今名下田產也不过三万六千余亩。 十几二十万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几乎相当於一个小县的耕地总量! 那这八千头耕牛,最可能用到何处?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靠山石壁之后,那片三十余万亩的独立小世界。 只有在那世外之地,才可能突然需要如此海量的耕牛进行大规模垦殖。 “如此说来,靠山石壁小世界的爭斗,已然尘埃落定?”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却同时升起疑惑。 花落谁家? 从他目前掌握的信息推断,落入英国公与州牧手中的可能性最大。 还是天剑派与他们达成了某种交易,共同开发? 抑或是其他自己尚未知晓的势力,最终渔翁得利? 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似乎都和这位河道衙门的刘司业沾不上边。 朝廷官制,对籍贯迴避有严格规定。 县令及以上主官,不得在本籍所在郡任职。 郡守及以上,不得在本籍所在州任职。 但衙门中的佐官、胥吏,则多任用本地人,熟悉风土人情,便於办事。 这刘司业显然是江州本地人,一个中层佐官。 无论身份、地位、能量,似乎都够不上与州牧、国公这等层面的人物直接关连。 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陈立瞬间意识到,此事背后绝不简单。 “他为何找你?” 陈立收敛心绪,看向彭安民。 “昔年朝天帮最大的明面生意,便是屠宰、贩卖耕牛。只是如今三义帮人心浮动,近乎解散。” 彭安民苦笑回答:“但昔年的渠道关係、贩运门路,属下多少还掌握一些。刘司业……或许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陈立頷首:“你答应他了?” 彭安民低下头:“属下……实在难以推拒。属下的妹妹嫁给了刘司业的长子,算是姻亲。再者,昔年他確曾对属下有过恩惠。此事未先稟明家主,擅作主张,请家主责罚。” 陈立却无怪罪之意:“八千头耕牛,不是小数目。他要求何时交付?你又需要多久能筹措到?” “刘司业未限定期限,只说越快越好。但江南承平多年,虽明令禁止私宰耕牛,但禁令鬆弛,加上武林中人好食牛肉,耕牛存量本就不算丰裕。” 彭安民面露难色:“依属下估算,如此巨量收购,只怕要一两年时间才能勉强凑齐。”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一头壮牛市价约在四十两银子,八千头便是三十二万两。三义帮如今势微,根本垫付不起如此本金。刘司业那边,只承诺货到结算。银钱,周转极难。” 陈立闻言,笑了笑:“无妨。银钱之事,我这边可以暂时借予你周转。人手若不够,也可让鼉龙帮那边协助你。” 彭安民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家主,您这是……?” 他本以为陈立会因他擅作主张而恼怒,万没想到,陈立非但不怪,反而主动提供支持。 这让他完全摸不著头脑了。 陈立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你只管去办。开始送牛时,提前告知我具体时间、路线。届时,我与你一同前去交割。” 彭安民见陈立態度明確,不敢多问,躬身道谢:“多谢家主慷慨相助!属下必定尽心竭力,办好此事!” 陈立頷首。 他自然不是慷慨,更非对刘司业有什么好感。 他心中另有盘算。 最主要的,便是藉此机会,再次进入靠山石壁小世界一探。 亲家李圩坤当年赠予的那枚石珠,说能感应小世界內的宝物。 此物一直未曾取出,如今小世界易主,再不取,恐生变数。 其次,也是打算重新审视这片小世界的价值。 对於这片小世界本身,陈立的心態也已悄然转变。 最初,他对占据这方洞天福地兴趣不大。 原因很简单。 易进难出,难以保密,守成极难。 那寒潭出口,需闭气潜游近一刻钟,內中还有暗流湍急。 莫说普通百姓,便是外练的武者,无內气支撑,都极难通过,甚至有溺亡风险。 大规模迁徙人口、运输物资,必须依赖气境圆满以上的武者搬运,效率低下,成本高昂,且极易暴露秘密。 而且,也不可能指望武者进去耕种,要將大量普通百姓迁入耕种,他们愿不愿进?进去后若想出来怎么办?管理难度极大。 更关键的是,三十万亩的资源诱惑太大,一旦消息走漏,必成眾矢之的。 即便如今,陈家也根本无力长期守住这样一块飞地。 因此,陈立当初斩杀七杀老祖后,从未想过占据。 而是將其当作一枚棋子,用以引动各方博弈。 但自从得知天地大运、四劫將现的秘辛后,陈立不得不重新评估这小世界的价值。 若天地灾劫愈演愈烈,那这片相对独立、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其价值將陡增。 堪称一处绝佳的避劫桃源、世外根基! 眼下或许还用不上,但必须开始谋划了。 …… 白三与彭安民告退后,陈立將小世界之事暂且压下,回到正堂,继续与家人一起清算帐目,直至腊月二十九方休。 腊月三十,除夕。 灵溪陈宅张灯结彩,一扫连日沉闷。 府中上下,无论主僕,脸上洋溢著节日的喜气。 陈立依照旧例,给所有丫鬟、僕役、长工等,发放了年礼。 欢声笑语迴荡在宅院內外。 夜幕降临,丰盛的年夜饭摆满厅堂。 一家人围坐,气氛温馨热闹。 子时將至,各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元嘉二十九年,悄然翻过。 …… 元嘉三十年。 正月十五,元宵灯节过后,年味渐淡。 长子次子相继辞別。 守义返回贺牛武院继续学业。 守恆也正式动身,前往京都参加武举会试与殿试。 两个儿子相继离家,宅中倒也没有多安静。 八岁的陈守敬、陈守怡,七岁的陈守诚,再加上四岁长孙陈志远,四个正是调皮年纪的娃娃凑在一起,给宅院平添了许多生气与烦恼。 孩子们闹腾归闹腾,家中的正事却丝毫耽搁不得。 元宵过后,各项事务便重新提上日程。 陈立將妻子宋瀅与长媳周书薇唤至书房,商议家族產业扩张之事。 “我意,將织造坊的產量,再往上提一提。” 陈立开门见山:“尤其是灵溪这边。在现有工坊旁,再建新的织造坊,爭取月產量能再增五成。” 宋瀅却没有应和,微微蹙起了秀眉,脸上露出几分难色:“夫君,灵溪附近几个村子,但凡手巧些、性子沉稳能坐得住做织活的妇人女子,已被咱们招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要么年纪太大,要么手艺实在粗疏。再要招人,得去更远的地方。人家离乡背井,工钱若不提上一截,怕是无人愿意。 可若给新来的人开了高价,原先那些做了几年的老织工,心里能平衡?怕是要闹將起来,人心就散了。” “溧阳周边,向来以耕作为主,种桑养蚕的农户本就不多。乡下女子有的是力气,但针织活计方面天赋和基础都差,学起来慢。” 一旁的周书薇也点头附和:“反倒是城中,商贾、小吏、匠户家的女子,多有閒暇,也自小接触针线,学起来快,手也更稳。以儿媳浅见,若真要扩產,不如將重心放在溧阳。孙家的仓库,改建后便是上好的工坊。比在灵溪,或许更方便,也更容易就近招到合用的人手。” 陈立安静听完妻子与儿媳的分析,没有反驳:“溧阳要扩,灵溪,也要扩。” 他看向宋瀅,道:“灵溪这边建舍房。家离得远的,或是愿意长住做工的,可申请入住。给予一笔一次性舍房补贴。” 宋瀅还在琢磨,周书薇已是眼睛一亮,赞道:“父亲此计甚妙。一次性补贴,看似多花了钱,实则能避免日后纠缠,且能快速吸引人手。” “此事,宜早不宜迟。” 陈立一锤定音,看向周书薇:“溧阳那边,还得辛苦你坐镇了。战老伤势已愈大半,你带他回去。柳三爷我也会让他留在溧阳。若遇难处,隨时告知我。” 周书薇点头应下,却也忍不住问道:“父亲,可是有何变数?” 陈立轻轻嘆了口气,未多做解释:“未雨绸繆罢了。” 决议已定。 修建舍房、招募工匠、採买物料……各项事务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 陈家这些年大兴土木,工匠都早已熟识,人手、材料召集起来倒也不难。 何况只是建造普通居所,无需陈立过多操心。 家中事务安排妥当,陈立也重新將重心转回自身修行。 最主要还是助秦亦蓉恢復实力。 她经年前那番榨取式的修行,精气神损耗颇巨。 好在这段时间的精心调养,身体已恢復了七七八八,面色重现红润,神胎也稳固下来。 是时候助她恢復化虚修为了。 不过五日功夫,秦亦蓉顺利重返化虚。 只是想要再进一步,武道真意的修炼,却让陈立感到颇为棘手。 秦亦蓉早年修炼的功夫,名为流云拂月。 但她当年在香教地位不高,对这门功法的武道真意一无所知。 没有真意指引,单靠她自己摸索,想要领悟真意,难如登天。 而要想替她寻找这门功法的真意,更是大海捞针,希望渺茫。 “与其耗费时间寻找真意图,不如改修功法。” 陈立思忖再三,决定先传授秦亦蓉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 这日,两人正在后院的练功小院练拳。 丫鬟匆匆而来,在门外稟报:“老爷,钱来宝钱掌柜求见,说有急事。” 陈立收势,对丫鬟吩咐:“带他到书房等候。” 踏入书房。 只见钱来宝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来回踱步,额上见汗。 “家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见陈立,钱来宝立刻抢上前,声音都带著颤。 “何事惊慌?” 陈立眉头微皱。 钱来宝苦著脸,急声道:“四海会的人,找上门来了!” 陈立一怔,元神扫过钱来宝,驀然一动,目光骤然冷了下来:“不错,確实找上门来了。” 他不再多问,推开书房门,向外走去。 钱来宝一愣,连忙小跑跟上。 织造坊区的大院外。 原本值守的两名陈家门客,以及十余名家僕,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所幸胸膛尚有起伏,呼吸平稳,显然只是被制住,並未下杀手。 而织造坊內存放丝绸的仓库大门,已被强行破开。 五名陌生男子正旁若无人地清点著数量,时不时抽出一匹察看成色,动作熟练,仿佛在检查自家的货物。 “是你们!” 钱来宝一眼认出对方,顿时又惊又怒:“你们……竟跟踪我?!” 五人中,一个麵皮白净的中年人回过头,瞥了钱来宝一眼:“我们也是为你好。省得你来回奔波传话,徒增劳累。所以亲自来了,也免得耽误彼此时间。” 另一名脸颊生有黑痣的汉子,则直接將目光投向陈立,上下打量一番:“看来,你就是这陈家的主事人了?” 陈立目光渐冷:“说吧。打伤我下属家僕,强闯我陈家库房,清点我货物……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黑痣汉子冷哼道:“你这人,身为一族之长,说话怎地如此难听?我们四海会诚心买卖,前来查看你库中存货,也是省了彼此虚与委蛇的工夫。清楚了底细,才好开价。谈妥价钱,我们將这些丝绸悉数买走,银货两讫,岂不乾净利落?” “买走?” 陈立嗤笑一声:“我何时说过,要將丝绸卖与你们?” “卖与不卖,可不是你说了算!” 黑痣汉子脸色一沉。 “怎么?” 他的周身煞气瀰漫:“你难道还打算说半个不字?” 第438章 会首 “我劝你……三思。” 黑痣汉子每踏出一步,身上化虚宗师的威压便强盛一分。 走到陈立身前三丈时,气势已如怒涛席捲,地面尘土飞扬。 他想给陈立一个下马威。 可陈立连衣角都未动,平静地看著他,仿佛那威压只是微风。 黑痣汉子面色骤然一冷,眼中闪过惊疑与怒意。 突然。 “唰!”“唰!”“唰!” 三道破风声响起,秦亦蓉、周书薇、战老自不同方向掠至。 秦亦蓉一袭素裙,化虚关的修为虽未刻意展露,但那份气度已非同一般。 周书薇手持长剑,战老则气息浑厚,旧伤初愈,气势依旧稳如盘石。 三人目光扫过场中对峙的双方,面色皆是一凝,內气暗自运转,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呵……” 黑痣汉子目光扫过三人:“一个化虚,两个神堂……哦,对了,听说你还有两个神堂的儿子?嗯,这般实力,在江州,確实算是不错,能称雄一方了。” 他顿了顿,语带轻视:“不过……也就这样了。別耽误工夫,快点决断!” 陈立目光扫过对面五人。 黑痣汉子、其身后那名面色蜡黄的男子,皆是化虚。 另一侧手持摺扇的白面书生是神意。余下两人是神堂。 这般阵容,在一郡之地,甚至一州之地,都堪称顶尖,足以横行。 但可惜,他们今日遇到的是陈立。 “不知谁给的勇气……” 陈立摇头,淡淡道:“既然阁下真心想要,陈某便交个底。这仓库中现存丝绸四万七千匹有余。溧阳城內织造坊仓库,还有约一万三千匹。” 顿了顿,看著对方眼中亮起的贪婪:“作价一百两一匹。总计六百万两白银。今后,只要阁下银钱足够,要多少,我陈家便能织出多少。如何?” 听到六万匹时,黑痣汉子五人脸上控制不住露出笑意。 这数目远超预估! 然而一百两一匹的话音刚落,五人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转为错愕、冰冷,最终化为毫不掩饰的杀意。 “一百两?一匹?!” 黑痣汉子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眯起的眼缝中寒光四射:“你是在找死!” 蜡黄脸男子冷漠道:“我看你是脑子被门挤了。官贡丝绸,定价十五两一匹。给你十五两,是看得起你。不答应……”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话音未落,周身气机猛然暴涨,与黑痣汉子、白面书生三人呈品字形向前逼近。 另两名神堂宗师也同时踏前一步,五人气势连成一片,铺天盖地的威压,朝著陈立四人碾压而来。 秦亦蓉、周书薇、战老只觉呼吸一窒,內气运转都滯涩了几分。 远处,闻讯赶来的宋瀅、陈守月、柳芸等人,甚至无法靠近,只能焦急远望。 “蓉儿,带守月他们退远些。书薇,战老,你们也暂且退下。” 陈立声音平静,他甚至没有回头。 “是,老爷。” “父亲,你小心。” 秦亦蓉三人缓缓后退。 “走?” 黑痣汉子见陈立竟敢在此刻分心他顾,怒火更炽:“都给老子留下!” 他与蜡黄脸男子同时暴起。 黑痣汉子右掌赤芒再起,炙热掌风撕裂空气。 蜡黄脸男子並指如刀,直插陈立肋下。 然而,面对这迅若雷霆的夹击,陈立依旧站在原地,脚步未移分毫,只是平静看著两道扑来的身影。 “鏘……!”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骤然响彻。 周书薇手中长剑出鞘。 剑身之上淡紫色雷光一闪,下一刻,长剑已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噗!”“噗!” 两声沉闷的声响,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前扑的两道身影,骤然僵在半空。 黑痣汉子和蜡黄脸男子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化为茫然与难以置信。 紧接著,两人腰间同时迸射出一道刺目血线。 “啊……!” 悽厉短促的惨嚎声中,两人上半身与下半身骤然分离。 四段残躯轰然倒飞,血雨当空泼洒,血腥气瞬间瀰漫。 残躯重重砸在十余丈外的硬土地上。 两人一时未死,悽厉嚎叫。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两人暴起到被一剑腰斩,不过电光石火。 直到残躯落地,白面书生三人才猛然反应过来。 “这……不可能!” 白面书生脸色一白。 他看得清楚,出剑的……似乎是那个年轻女子?! 可那一剑的速度、威力,怎么可能是她所为? 即便是他,也办不到。 情报有误! “误会!陈家主!这是误……” 白面书生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想开口解释。 然而,话音未落。 那道淡金色流光,毫不停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以更快的速度斩杀而来。 “剑下留人!” 千钧一髮之际,远处天际,一声长啸如同惊雷般滚滚传来。 一道藏青色的身影,以惊人的速度划破长空,朝著织造坊方向疾驰而来。 人还未至,一道璀璨夺目、蕴含著凌厉无匹剑意的剑光,已脱手飞出,如同流星赶月,径直斩向周书薇那柄飞出的长剑,意图拦截。 周书薇的长剑在空中灵巧至极地一个转折,轻鬆避开了那道拦截剑光,速度不减,杀向那两名神堂宗师。 “噗!”“噗!” 又是两声轻响,伴隨著短促的惨叫。 两名神堂宗师甚至都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流光掠过腰间,鲜血喷溅。 与此同时,那道拦截落空的璀璨剑光,狠狠斩在仓库前的空地上。 “轰隆!” 一声巨响,泥土碎石纷飞,地面被炸开一个直径丈许、深达数尺的大坑。 烟尘瀰漫。 白面书生亡魂大冒,向后急窜。 但,一切都是徒劳。 流光以更快的速度追上了亡命奔逃的他。 “不!” 白面书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噗!” 血光再现。 白面书生两片残躯扑倒在地。 而这时,那道藏青色的身影,堪堪赶到现场。 一道身影裹挟狂风,落在场中,恰好站在坑洞边缘。 来人年约五旬,面容方正,不怒自威,身穿一袭藏青色绣云长袍。 他目光扫过场中那五对在血泊中痛苦抽搐、哀嚎渐弱的残躯,脸色骤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死死锁定在陈立身上,眼中杀意如潮水翻涌,声音冰冷:“老夫方才已然开口,请阁下剑下留人。为何还要下此毒手?” 陈立目光平静迎上对方:“阁下是谁,面子很大么?” “你……!” 藏青剑袍老者气结,眼中怒火更盛,强压怒火,一字一顿报出名號:“四海会……江晨风。” 陈立轻轻摇头:“没听过。” “……” 江晨风眼角狠狠抽搐,一股被彻底轻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但他城府极深,强行压下,声音更冷:“没听过没关係。但今日之事,你必须给四海会,给老夫一个交代!” 而就在这时,又有两道身影赶至。 正是溧阳郡守高长禾,以及镜山县令洛平渊。 两人一到场,便被眼前的场景惊得头皮发麻。 五名宗师,被拦腰斩断,血流满地。 高长禾心中苦笑,就知道陈立这里一出事就不是小事。 江晨风看到高长禾,猛地转头,毫不客气地质问:“高郡守,我四海会诚心诚意前来溧阳,与这陈家洽谈丝绸买卖。 可如今,我会五名长老,却无故被陈家重创,几近垂死。此事,你溧阳郡衙,到底管,还是不管?!” “这……” 高长禾额头瞬间见汗。 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陈立,苦笑道:“江会首息怒。依本官看,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误会?!” 江晨风不等高长禾说完,便冷声打断:“生意人和气生財。就算真有些许误会,赔罪道歉,揭过便是!何至於下此毒手,將人伤残至此?! 这分明是目无王法。若郡守不能秉公处理,我四海会少不得要请动州牧大人,乃至朝廷,来评评这个理。” 他虽来得晚,未亲眼见衝突全过程,但对自己手下这几人的脾性再清楚不过。 造成如此局面,多半是他们想以势压人,结果一脚踢到铁板上。 不光手下五人没想到,连他江晨风此刻,心中也不可思议。 情报显示陈立是化虚宗师。 可刚才那一幕,瞬间连斩五名宗师的一剑,又岂会是化虚宗师能够做到的。 这消息,错得离谱! 陈家,隱藏得何其之深! “江会首息怒……” 高长禾看了一眼陈立,硬著头皮道:“陈家主,这位是四海会的副会首,江晨风。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此五人强闯我陈家私家库房,將我陈家守卫重伤昏迷,更欲强抢我陈家丝绸……” 陈立给了高长禾几分面子,毕竟对方是一郡之守。 “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一道略显虚浮的元神自那白面书生的残躯上方浮现。 “分明是你陈家贪得无厌,以一百两银子一匹的天价,强卖丝绸与我等。我等不从,你便凶性大发,骤下毒手!江会首,您要为我们……” “够了!” 江晨风面无表情地一摆手。 他根本不需要听双方扯皮,真相如何,他心中自有判断。 手下五人想以武力强行压价,结果被对方反杀。 这本是江湖常事,实力不济,死了也怨不得人。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结果……四海会不能白白吃亏! 这脸,必须找回来! 这代价,必须让陈家付出! 他冰冷目光重新锁定高长禾:“高郡守,是非曲直,你心中已有评判。此事,发生在你溧阳地界。你……看著办吧。” “既如此,江会首,那本官就作判决了。” 高长禾瞥了一眼陈立,又看了一眼地上悽惨的五人,以及面色阴沉、杀意暗藏的江晨风。 “此五人强闯民宅,打伤陈家护卫,后更欲以武力胁迫,强夺陈家財物。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依律,当斩。本官如此处置,陈家主以为是否妥当?” “妥当。 陈立頷首。 “你……!” 江晨风瞬间炸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大宗师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目光死死盯著高长禾,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高、长、禾。你、就是如此判案的?!陈家伤我五人,又当如何?!”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高长禾,收了他四海会的厚礼,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偏袒陈家?! 不仅將责任全部推给己方,甚至直接判了五人死刑! 而对陈家,竟只字不提,毫无惩处?! “依大启律,凡盗贼无故入家伤人者,杀之无罪。” 高长禾疑惑:“本官方才已说,此五人乃入室行凶之贼,陈家主反击,何罪之有?莫非……江会首认为,我朝律法有误?还是认为,本官断案不公?” “我……” 江晨风一口气噎在胸口,差点背过气去。 他怒极反笑:“好!好一个依律断案!高大人,你如此判罚,寒了天下商贾之心!就不怕……我四海会上告州牧,上告朝廷?!” “本官所为,皆依国法,何来不公?” 高长禾面色一肃,义正言辞:“江会首若认为本官判罚不公,自可依律上告。洛县令,你熟读律法,本官所言,可有不妥?” 洛平渊赞道:“明察秋毫,引律精当,判决公允。此五人形同盗匪,被事主格杀,实属咎由自取。下官深以为然,並无异议。” “你们……!” 江晨风看著一唱一和、铁了心要偏袒的高长禾与洛平渊,只觉一股邪火直衝天灵盖,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四海会纵横江南,与各地官府打交道多年,深諳其中规则。 即便真出了衝突,官府也多是和稀泥,双方各退一步。 如此赤裸裸地一边倒,而且倒向的还是这地方乡绅,四海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等事情。 他高长禾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好好好!” 江晨风脸上怒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森寒,眼中杀意再无丝毫掩饰。 他们此次前来,首要目的是收购丝绸,控制货源。 蒋家织造坊的產量,根本满足不了四海会的需求。 陈家,是势在必得的目標。 若能谈拢,自然最好。 谈不拢,便以势压人,再勾结地方官吏作保,软硬兼施,不怕陈家不就范。 抄家灭门是最后的选择,动静太大,容易引来瞩目,得不偿失。 为此,他特意拜访了高长禾与洛平渊。 本以为十拿九稳,却万万没想到,这高长禾收钱不办事,关键时刻竟倒向陈家! 这让他如何能忍。 高长禾的判决,如同点燃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下一刻。 “鏘……!” 江晨风再不多言,右手凌空一抓,插在土坑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嗡鸣,自动飞回他手中。 “既然官府不公,那便按江湖规矩办。” 长剑入手,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锋芒毕露,杀意盈野。 “走吧,出去,寻个宽敞地方,你我放手一战。打坏了织机,伤了织工,我倒要心疼了。” 言语中,已將这些东西视作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不必。” 陈立摇头。 距离太近,归元大宗师交手,余波足以摧毁大片屋舍,死伤无数。 织机、丝绸,更是难以保全。 但,陈立又不需要与他缠斗。 “很快的,伤不到。” “你……在找死!” 江晨风被陈立轻描淡写的语气彻底激怒。 他何时被人如此小覷过?! “轰!!” 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喝声中,身形暴起。 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惊世剑虹,朝著陈立暴射而来。 剑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剑意已锁定陈立。 剑罡过处,仓库前坚硬的青石地面如同豆腐般被犁开一道深达数丈的狰狞裂痕,土石激射。 这一剑,含怒而发,毫无保留,乃是江晨风成名绝技。 他有十足自信,同阶之中,能接下他这一剑者,寥寥无几。 更何况,在他感知中,陈立的气息虽晦涩,但至多与自己同阶,甚至可能还稍逊一筹。 雷霆一击,毕其功於一役! 然而,面对这必杀的一击,陈立只是无聊,缓缓抬起右手,对著江晨风的长剑,轻轻向下一按。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没有璀璨夺目的光华闪现。 但就在陈立手掌按下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抗拒、仿佛源自天地本身的恐怖压力,骤然降临。 江晨风脸上的杀意与冷笑,骤然凝固。 他看到了自己的剑罡,消融、崩碎! 看到了自己以百炼寒铁掺杂玄金铸造、饮血无数的宝剑,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 最后,看到了一只拳头。 “不……!” 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江晨风。 他想退,想躲……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只能眼睁睁看著,那只拳头,印在了自己的面门之上。 “噗……!” 一声沉闷的,仿佛熟透西瓜被砸碎的声响。 江晨风的头颅轰然爆开。 身躯倒地,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颈断口处汹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地面。 “你……你……” 江晨风的元神波动剧烈。 直到此时,他才彻底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 对方根本不是和他不相上下,甚至不是自己略强一丝,而是……彻彻底底的碾压。 是站在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高度。 逃!必须逃! 只要元神能逃出去,寻机將消息传回去,自有宗门强者前来报仇雪恨! 没有任何犹豫,元神化作一道暗淡的流光,朝著天际疯狂遁去。 第439章 晋升 “现在才想走?晚了。” 陈立淡然的声音响起。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心念微动,元神一步踏出,瞬息之间,便追上了亡命飞逃的江晨风元神。 “我是四海会副会首,背后是上清剑宗!杀了我,四海会不会放过你!上清剑宗更不会!朝廷也保不住你……” 江晨风的元神发出嘶吼。 陈立元神一动,抬起右手,指尖一点幽暗深邃的指芒悄然凝聚。 “杀了你,谁又知道呢?” 话音落,指落。 “不……!!!” 江晨风的元神崩解、消散,融於天地之间,再无半点痕跡。 形神俱灭。 而就在江晨风被一拳打爆头颅、元神逃出的剎那。 “江会首!!” “我们死,也绝不让你们好过!!” 那五道被腰斩后一直强撑著一口气、等待江会首斩杀陈立后或许能救他们神识的人,眼见江晨风竟被一拳秒杀,顿时陷入了彻底的疯狂与绝望。 他们知道,自己绝无幸理。 是绝对活不成了! 既然要死,那便拉著陈家的普通人陪葬。 让陈家,也付出惨痛代价! 五道神识厉声嘶吼,骤然分散,朝著不同方向……疯狂扑杀而去。 神识的速度极快,更无形体,难以拦截,若被其冲入人群,以神念衝击或自爆,必將造成大量死伤。 “拦住他们!” 周书薇与战老面色剧变,两人元神瞬间出窍,化作两道流光,拼命拦截向其中两道神胎。 秦亦蓉也毫不犹豫,化虚神胎离体,拦截向第三道。 然而,对方有五道。 且是抱著必死之心,疯狂衝击,速度更快。 “轰!轰!” 两声闷响,周书薇与战老的神识剧震,光芒黯淡,虽勉强拦下了两道,却被震得倒飞而回,脸色一白,显然是反噬。 陈立的元神,站在原地。 他只是隨意地抬起右手,凌空虚点了五下。 “噗噗噗……” 五道神识接连在空中炸散开来,化作虚无。 地上那五具仅凭一口怨气支撑的残破躯体,也同时猛地一颤,彻底僵硬,气息彻底断绝。 风,吹过血腥瀰漫的仓库前。 四海会副会首,连同其麾下五名宗师,全部殞命。 …… 元神回归肉身,陈立目光平静地落在了高长禾与洛平渊身上。 “高郡守今日怎么有空,带人来我灵溪指教?” 语气不冷不淡,但指教二字,让高长禾心头猛地一跳。 高长禾连忙解释,不由自主地带上谦辞:“下官与这几人並不熟稔。他们是拿著州丞大人的名帖前来寻我,说是要与陈家主洽谈一笔生意。碍於州丞大人的情面,实在不便推拒,这才陪同前来,绝无他意!”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册,双手奉上:“对了,他们来时,还送了这本秘籍给下官,说是见面礼。下官不敢收,此物合该作为赔罪之物,还望陈家主海涵。” 陈立目光落在那书册上。 天一註解。 隨手接过,翻开略略一扫,里面记录的並非功法,而是一位自称天一散人的修士留下的修炼心得、体悟。 翻到最后,也仅仅停留在归元,对於陈立而言,参考价值有限。 不过,陈立深知自己野路子出身,多看看其他修士的心得,查漏补缺,总归没有坏处。 当即將天一註解收起。 见陈立收下了东西,高长禾暗暗鬆了口气。 这意味著陈立至少不会再追究他了。 他太清楚陈立的实力了,参水猿星君那等凶神,以一敌七反杀同阶的狠角色,都折在了陈立手中。 江晨风区区一个归元大宗师,带著几个宗师就敢来陈家撒野,在他高长禾看来,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帮四海会,只是碍於州丞的面子和江晨风本身的实力,不得不虚与委蛇,跟来看看情况。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料,没有任何意外。 陈立收好手札,目光转向一旁的洛平渊,语气同样平淡:“洛县令同行而来,莫非也有何指教?” 这话说得规矩,但越是如此,洛平渊越是感到头皮发麻,后背瞬间渗出冷汗。 他苦笑连连:“家主明察。下官实是受其胁迫而来。他们只给了下官五十两金子,下官势单力薄,不敢不从!” 说著,他也学著高长禾的样子,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想要奉上。 陈立却看也未看那袋金子,声音陡然转冷:“四海会与蒋家之事,洛县令,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洛平渊脸色一白,知道这才是关键。 他急忙道:“回家主,四海会源起相州,与藏剑派关係本就密切。两百年前,阴山派的覆灭,便是四海会与藏剑派联手所为。 至於如今双方具体是何关係,下官实在难以探知。至於其与蒋家勾结之事……下官也是事后才听闻风声,绝非有意隱瞒,请家主明鑑。” 陈立盯著他看了片刻,直看得洛平渊心中发毛,才问道:“蒋家如今,还有多少四海会的人驻扎?实力如何?” 洛平渊面露难色:“回家主,自那蒋宏信回归蒋家后,下官的心腹、眼线,几乎已被全部排挤出来。如今蒋家內部,下官实在拿不到什么確切的消息了。” 陈立不再追问洛平渊,转而看向高长禾:“高郡守,依你之见,今日之事,后续当如何?” 高长禾一愣,没想到陈立会突然问自己,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关键在於江晨风等人此次前来,是否提前告知了四海会高层。若已告知,则四海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后续麻烦不小,陈家主还需千万小心,早作防备。” 陈立询问:“四海会实力究竟如何?適才江晨风口中所言上清剑宗,又是怎么回事?” 高长禾回答:“四海会有一正三副,四位会首。江晨风便是三位副会首之一。其余两位副会首,实力应当与江晨风在伯仲之间。至於那位正会首……实力深不可测,下官也不知晓。” “至於上清剑宗,乃是道家三宗之一,山门便在相州镇狱山,是天下顶级的武道圣地,底蕴之深厚,连朝廷都忌惮不已。” “而四海会背后的四大商会,早年便是上清剑宗,江、秦、楚、燕四大家族的產业。 “这四族在上清剑宗內势力蟠根错节,族中子弟也多在宗內习武修行,影响力巨大。” “不过,据传闻,上清剑宗如今的掌剑一脉,对江秦楚燕这四族並不甚友好。” 陈立頷首。 看来上清剑宗內部也並非铁板一块。 掌权者与实力派家族之间存在矛盾很正常。 毕竟,上位者对於下面势力抱团坐大,总是心存忌惮的,分而治之才是常理。 这倒让他稍稍鬆了口气。 若四海会真能完全调动上清剑宗的力量,那才是真正的大祸。 “上清剑宗本身,实力究竟如何?” 陈立追问。 高长禾神色凝重:“道家三宗,传承久远,深不可测。甚至在千年前的前朝史书之中,都屡见其身影,堪称亘古长存的势力。具体有多强,谁也不清楚。陈家主,务必慎之又慎。” 陈立再次看向洛平渊:“洛平渊,设法摸清四海会如今在蒋家到底安了多少人手,实力如何,以及蒋宏信与四海会究竟达成了何种交易。查清之后,速来报我。” 洛平渊闻言,面露难色,刚想开口诉苦推脱,却被陈立淡淡的目光一扫,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必找藉口。” 陈立语气平淡,却带著冷意:“我相信,你能做到。” 洛平渊知道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恭声应道:“是,家主。平渊……尽力而为。” 对於蒋家那庞大的產业,说陈立完全不心动,那是假的。 但除了蒋家在镜山县境內的產业外,对於蒋家根基所在的松江郡產业,陈立兴趣並不大。 原因很简单。 灭了蒋家不难,但要將蒋家在松江郡的庞大產业顺利接收、掌控,却並不容易。 松江郡距离溧阳郡,快马也需两日路程。 陈家在那里毫无根基,人生地不熟,想要接收,必然面临无穷麻烦。 最关键的是,即便费尽心力拿到手,派谁去坐镇管理? 如此庞大的產业,至少需要一位心腹主事,一名宗师常年坐镇。 当年的陈家根本找不出这样的人选。 即便是现在,也难! 秦亦蓉如今倒可以外派,但让她独自远赴松江,风险依然极高。 如今丝绸已成漩涡,仅靠化虚宗师,未必能稳得住局面。 若自己亲自前往坐镇,则溧阳根基空虚,可能被人乘虚而入。 一根筋,两头堵了! 因此,对於蒋家,陈立一直持谨慎態度。 如今更是如此。 高长禾与洛平渊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匆匆告辞离去。 陈立吩咐女儿陈守月带人妥善处理尸体,打扫战场痕跡。 忙碌半日之后,陈家又再次恢復了寧静。 …… 两日后。 陈立枯坐於密室。 他已將五方二十四节万象拳传授给秦亦蓉,接下来的修炼要靠她自己感悟。 当前最紧要的,还是设法將妻子宋瀅的修为儘快提升上来。 说到底,陈家的宗师强者,还是太少了。 但若不惜损耗第二元神的元炁本源,境界必然会跌落。 再想重修回归元,难度將倍增,耗时也更久。 陈立想到的折中办法,是先提升第二元神的元炁。 总量足够,恢復起来也相对容易,传功对自身的影响也能降到最低。 但问题在於,天地元气散逸於虚空,採集不易。 即便以他如今修为,运转先天采炁诀,效率比之前快了数十倍,但想要在短时间內积累海量精纯元炁,仍是杯水车薪。 这不像正財功法,可以源源不断抽取財气炼化,並通过內练之法快速转换。 这两日,陈立尝试了多种方法,进展却微乎其微,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烦躁。 “常规方法,难有速效。” 他心念微动,想到了系统奖励的滴天髓。 此物被系统称为天地至宝,蕴含大道本源、先天道韵。 当初他尝试取出一滴,其道重恐怖,以他元神之力,竟也难以托举,更何况是炼化吸收。 前些日子,他倒是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行的主意。 用那青莲试试?! 想到便做。 陈立心念一动,元神没入鼉龙珠內。 珠內天地,中央处,青莲静静生长。 五片莲叶青翠欲滴,微微摇曳,散发著温润的灵光。 陈立元神立於青莲之旁,沟通系统,心念微动。 “取出一颗滴天髓。” 就在滴天髓出现的剎那。 “嗡……!” 整个小世界,猛然剧震。 原本平静的虚空,骤然风起云涌。 天空之中,云气翻腾,电光隱隱,大地微微颤抖。 而那株一直静静摇曳的青莲。 “哗啦啦……” 五片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青翠莲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拔高、舒展、变大。 转瞬间便接住了那颗缓缓落下的滴天髓。 滴天髓落在莲叶中央的剎那。 “轰!” 无法形容的磅礴生机与道韵猛然爆发。 莲茎以惊人的速度成长。 莲叶之下,根茎旁,泥土翻涌,四颗嫩绿的新芽破土而出,而后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抽枝、展叶。 不过盏茶功夫,便长成了四片与原先五片一般无二、青翠欲滴的巨大莲叶。 九叶托天! 这还没完! 两株含苞待放的花苞,以惊人的速度生长、绽放,花瓣层层绽放,剎那间盛开。 莲蓬之中,各自凝结九粒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散发著磅礴生机的莲子。 青莲子! 而且一次便是十八颗! 陈立元神立於莲叶之下,心中先是惊讶於青莲的抢夺之举,但隨即恍然。 滴天髓,是蕴大道本源之奇物,內含一丝最纯粹的先天道韵。 对於青莲而言,无异於最顶级的补品。 “一颗滴天髓,换来四片新生莲叶……十八颗青莲子!这买卖,倒也划算。” 陈立元神眼中露出笑意。 滴天髓不知何时才能用,但青莲子几乎无需炼化,便可转化为任何属性的元炁。 有了这十八颗青莲子,第二元神修炼所需的元气问题,將迎刃而解。 甚至主元神的修炼,也能藉此加速。 他心念一动,將那十八颗青碧莲子尽数收取。 看著眼前生机勃勃的九叶青莲,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再给它一颗滴天髓……会不会再生出更多莲叶、莲花和莲子?” 他心念再动,沟通系统。 “再取一滴滴天髓。” “轰隆!!!” 小世界再次剧震。 比方才更加猛烈。 风云变色,大地轰鸣,天空中的七彩霞光还未完全消散,又被新一股恐怖的波动搅动得如同沸水。 一股宏大、古老、仿佛源自世界本身的悸动与渴望,如同潮水般席捲而来。 陈立正打算如法炮製,看看青莲是否还能吸收,孕育更多莲子……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滴天髓引向青莲时。 “给……我……” 一道宏大、苍茫、淡漠的意念,並非声音,也非神识传讯,而是直接铭刻进了陈立元神的意识。 意念如此突兀、浩瀚,让陈立元神猛地一僵,一时间竟有些茫然,未能理解。 青莲的意念? 就在他愣神间,那道意念再次降临,更加清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不要给它……它,够了……给……我……” 陈立元神骤凛。 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意念的来源……並非青莲,而是……这方小世界。 天意?! 陈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它竟已初步诞生了天地意志? 还在向自己索取“滴天髓”? “你……想要此物?” 陈立元神抬头,望向风云激盪的天空,尝试以神念沟通。 “是。” 那道宏大意志立刻回应。 “交易。” 陈立元神毫不犹豫:“我能得到什么?” 沉默。片刻后,那道宏大苍茫的意念再度铭刻。 “正財法则……给你。” 陈立瞳孔微缩。 这初生的天地意志,知道自己需要正財法则? 还能给自己?如何给?是感悟?是加持?还是……更直接的东西?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陈立几乎没有犹豫。 “成交。” 一滴目前自己无法直接利用的滴天髓,换取可能关乎自身成就法境的机缘。 无论如何都值得一试。 更何况,这方小世界与他息息相关,小世界成长,对他亦有好处。 “如何给你?” “滴於地面。” 陈立元神鬆开对那滴滴天髓的托举,任其坠向地面。 “滴答。” 仿佛一滴真正的水珠落入平静湖面,发出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然而,下一剎那。 天翻地覆! 乾坤再造! 整个鼉龙珠小世界,爆发了宛若开天闢地一般的恐怖剧变。 大地不再是震颤,而是疯狂地撕裂、隆起、塌陷。 无数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瞬间形成,炽热通红、翻滚著气泡的岩浆,从地心深处狂喷而出。 天空被映照成一片赤红,黑烟滚滚,硫磺气息刺鼻。 炙热的高温让空气扭曲,草木瞬间化作飞灰。 “哗……!” 天空骤然阴沉如墨,无边水汽凭空凝聚,化作倾盆暴雨,疯狂浇落。 雨水遇到岩浆,瞬间被汽化,发出嗤嗤巨响,形成遮天蔽日的滚烫白雾。 “呼……!” 狂风毫无徵兆地平地而起,起初是颶风,旋即化为撕裂一切的空间风暴,在天地间疯狂肆虐、切割。 地、火、水、风,开天四象的本源力量,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態显化、碰撞、交织。 高空之中,阴阳二气交匯。 毁灭与新生交织,混乱与秩序並存。 而那株九叶青莲,在天地剧变的瞬间,便连根拔起,巨大的莲叶舒展,托著陈立元神升空,悬浮於天地之间,如同风暴眼中的一叶扁舟。 陈立元神立於莲叶之上,俯瞰著下方天翻地覆的景象,感受著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大的天地意志,心中明悟。 这一方小世界,正在……晋升! 第440章 法力 鼉龙珠小世界的晋升,出乎陈立的意料。 到手多年,除了能自行吞吐元气、辅助储存內气外,陈立对其真正用途知之甚少。 它与靠山石壁后的小世界截然不同。 珠內空间,只存在无形无质之物。 陈立曾多次尝试带入有形之物,皆以失败告终。 惟一的例外,只有进入其中后,再从系统中取出。 但系统除了发放的奖励,从不帮他收取任何外物。 “不知此番晋升,能否演化成像靠山石壁后那般可供生灵棲息的小世界。” 陈立元神立於青莲叶上,俯瞰著下方地火水风肆虐、阴阳激盪的景象,暗自揣测。 全神贯注观察时,宏大的天地意志,再次將意念铭刻进他的元神。 “还要。” 言简意賅,透著对滴天髓本能的渴望。 “之前的交易,正財法则,先拿来。” 陈立不为所动,平静回应。 没有討价还价。 下一刻,一道极其细微的淡金色神链倏然浮现在陈立元神之中。 像是自元神深处生长出来,与他的神识本源紧密相连。 正財法则! 陈立心中一喜,仔细探查。 秩序神链与他在外界虚空所见的、那道恢宏浩瀚的天地正財法则,在本质上完全一致。 只是规模上,一个如同涓涓细流,一个则是奔腾大江,简直判若云泥。 欣喜之余,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这小天地赠予的正財法则,实在太过迷你了。 但转念一想,也就释然。 一方尚在成长的小世界,其孕育的法则,又如何能与外面承载亿兆生灵、运转无数纪元的大千世界相提並论? 有,总比没有强。 “交易。” 陈立元神抬头,望向天空,没有立刻拿出新的滴天髓,而是开始了新一轮的谈判。 “要甚?” 天地意志回应。 “命运法则。” 陈立直接提出了条件。 若能掌握命运,其价值远超任何法则。 “不可能。” 天地意志的回答斩钉截铁。 “命运,大道,缺之则吾道不全。” “那就没得谈了。” 陈立元神淡然一笑,作势便要退出这方小世界。 “等等。” 见他即將离去,天地意志立刻出言挽留。 沉默片刻,一道新的意念传来:“五滴,予你掌界珠。” “三滴。” 陈立还价。 他並非真的要走,只是试探对方的底线。 手中总共只剩四滴滴天髓,必须留下一滴以备不时之需。 “可。” 天地意志似乎权衡了一下,答应了。 “这次,你先给我。” 陈立提出条件。 下一刻,陈立元神识海之中,驀然多出了一物。 一颗奇异的珠子。 乍看之下,空空荡荡,仿佛一片虚无的意念投影,空悬无所依。 凝神细察,却又分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种介於虚实之间、与这方小世界本源隱隱相连的奇异感觉。 陈立暂时按下探究之心。 沟通系统,將剩余四滴滴天髓中的三颗取出。 三颗滴天髓接连落入下方依旧滚烫翻涌的熔岩大地。 轰!轰!轰! 原本已渐趋平息的天地剧变,再次被引爆。 但这一次,不再是地火喷发。 “呜……!!!” 无穷无尽的狂风,席捲整个小天地。 风灾! 巨大的青莲在这狂暴风灾中,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被吹得四处飘摇、翻转。 陈立元神依附於莲叶之上,只觉一股股撕裂般的巨力不断衝击而来,元神都开始明灭不定,仿佛隨时会被吹散、重创。 他可以肯定,若非青莲自发护持,光是这风灾,就足以让他这元神遭受重创。 这方小世界的晋升演化,其蕴含的天地之威,远非现在的他能够正面抗衡。 陈立不再犹豫,元神退出了鼉龙珠。 …… 密室之中,陈立睁开双眼,元神回归。 正財法则、掌界珠,还有十八粒青莲子…… 这次的收穫,不可谓不大。 他略作歇息,简单吃了些饭食,便开始重新投入修炼,消化所得。 最重要的,自然便是正財法则了。 虽然它极度弱小,但陈立不嫌弃。 虚空那条恢宏无边的正財法则,层次太高,他连引动对方青睞都做不到,更別说驾驭。 而小世界赠予的这条,力量层次与他目前境界更为匹配,正是绝佳的参悟与融合对象。 按照他手上的秘籍所述,归一关之后的修炼,最主要的依旧是壮大自身领悟的法则,並结合自身法则的特性,与对应的天地法则產生共鸣,引来青睞。 至於青睞之后具体如何修炼,秘籍中便无记载了。 面对大千世界的正財法则,他无从下手。 但融合这条小世界的法则,似乎可行。 陈立御使著自身的正財法则,靠近那道淡金色的细微神链。 出乎意料的是,融合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 两条法则甫一接触,便水乳交融,自然而然地开始结合。 陈立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炼化、镇压的手段。 它们仿佛本就同源同根。 “这么简单?” 陈立心中诧异,但旋即明悟。 “许是小世界意志的主动赠予,也可能……与那掌界珠有关。” 元神內视。 两道法则看似已融为一体,但仔细感知,却又发现它们並未完全不分彼此,仍然涇渭分明。 陈立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自身凝聚的正財法则,核心是妻財、下属財、子嗣財三道符文。 而小世界赠予的法则中,却是完整形態。 还蕴含著其他诸多正財符文,身財、家业財、德財、禄財、信財、福財等等。 这些符文,在他的法则中並没有,因而找不到清晰稳固的位置,只能孤零零地空悬在外,若即若离。 真正的、完整的正財法则,应如一棵大树。 核心是主干,而其余诸財,则是繁茂的枝叶与鬚根。 补充得越是完善,法则本身就越强大、越稳固,自身实力越强。 当然除了作为骨架的三財外,其余诸財符文作为枝叶,並不要求达到同等强度。 原本,按照正常途径,陈立需要为每一种財寻找到合適的承载者,方能提取而出,化为己用,以此完善自身法则。 这条路,繁琐艰难。 以他家业財为例,家业財,即是祖宗財。 寻人倒也简单,陈立母亲尚在。 可母亲年事已高,且对武道毫无兴趣,早年传她五穀蕴灵诀都被拒绝,此法根本行不通。 再如福財,需命中贵人修炼。 他的贵人是谁? 严格来说,唯有系统。但系统又如何修炼? 好在,如今有了小世界正財法则,他便能省去最麻烦的传道,法则符文已是现成的。 他只需要以元炁去滋养、壮大这些符文,使其与自身彻底融合,便能快速补全法则。 陈立取出青莲子。 盘膝而坐,將青莲子一枚枚服下炼化。 磅礴的先天元气在体內化开,被陈立引导炼化。 他引导元炁,涌向家业財的符文。 得到滋养,符文一颤,光芒稍亮,开始渐渐变强,而后裂变,循环往復…… 接著是身財、德財、禄財、信財…… 一枚接一枚的青莲子被服下、炼化。 磅礴的元炁不断滋养符文。 隨著一枚枚符文的壮大、清晰,彼此间的道韵开始交织、共鸣。 当第六枚青莲子化作的元气被彻底吸收炼化时。 “嗡!” 一声轻微震鸣,在元神深处响起。 九道符文光芒流转,气息相连,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法则。 也就在这九財归位、法则初成的剎那。 轰!轰!轰! 剩下的那些关联稍远的符文,瞬间崩断,水乳交融,彻底化为一体。 原本包裹、承载著法则的、呈气態的元炁,仿佛无法承受这完整法则带来的重量。 秩序,崩散了! 元炁化作了无数细微的颗粒,衝出了经脉穴窍,渗入周身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块骨骼、每一滴骨髓之中。 “呃!” 陈立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致的洗礼与蜕变感席捲全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肌肉、內臟、骨骼……都在被那蕴含著正財法则的能量疯狂冲刷、浸润、改造。 每一个细胞仿佛都在欢呼雀跃,贪婪地吸收著这来自法则本源的能量。 进化! 生命层次的跃迁。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 从前,无论是突破灵境,还是踏入归元修炼出元炁,都只是气的变化、量的积累,从未有过如此直接、如此彻底的肉身层面的脱胎换骨。 翻天覆地的蜕变,陈立一时都呆住了。 “咚咚咚!咚咚咚!” 心臟的跳动声,如擂巨鼓,沉重而有力。 周身毛孔不自觉张开,丝丝缕缕淡金色的、蕴含著法则气息的毫光透体而出,映照得宝相庄严。 血液的流动似乎变得缓慢而粘稠,每一次奔涌都蕴含著更加磅礴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那渗入四肢百骸、深入骨髓的能量,开始缓缓回流。 “哗啦啦……” 如同山涧清泉重新匯入河道。 能量从血肉骨髓中析出,倒流回经脉穴窍。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气態的元炁,而是彻底化作了液態。 元炁化“液”,这是质变。 一滴、两滴…… 越来越多的能量从身体各处回流,在经脉中潺潺流淌,最终于丹田內匯聚,渐渐形成了一小泓清泉。 只是,这泉水的量,与之前气態元炁的总量相比,十不存一! “这是……法力?” 陈立喃喃自语,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一小泓清泉,所蕴含的能量,远超之前所有的气態元炁总和。 “突破了?” 陈立睁开双眼。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甚至有些简单,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的脱胎换骨。 那种生命本质提升的强烈感觉,甚至比当初系统直接奖励寿元时还要清晰、深刻十倍、百倍! 肉身强度更是发生了质的飞跃,寻常神兵利器恐怕难伤分毫,骨骼晶莹,隱有玉质光泽。 至於实力…… 陈立握拳,感受著体內那潺潺流动的液態元炁。 他很清楚,此刻的自己,面对十个刚刚突破归一关时的自己,也能胜之,且不会太费力。 “法境?” 陈立低声自语,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 “不对,系统没有提示……不是法境。” “半步法境?还是灵境巔峰大圆满?” 陈立蹙眉,旋即又舒展开,哑然失笑。 自己融合的,终究只是一方初生小天地的正財法则,终究还是太弱了! 他修炼至今,许多关隘都是自行摸索,缺乏明確指引,走到这一步已是殊为不易。 有些关窍不明,也属正常。 “至少,方向没错,实力也確实大幅提升了。” 陈立不再纠结,开始静心体悟自身变化。 元神沟通虚空。 下一刻,那片虚无与法则轨跡交织的景象再次浮现。 那道恢弘无尽的淡金色正財法则,也如期显现。 但这一次,感受截然不同! 他体內的正財法则,產生了一种强烈的悸动与渴望。 与此同时,陈立也清晰地感知到,那道恢弘的天地正財法则,看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漠然、遥远、无视的状態。 它投来了一道目光,带著审视、衡量,以及……犹豫不决。 紧接著,一道极其晦涩、模糊的波动,传递向陈立的元神。 並非语言,仅仅只是一道波动。 陈立仿佛听到了模糊的声音,却又完全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 “它与我沟通!” 陈立明悟。 外界天地正財法则,终於看见了他,並对他產生了兴趣,甚至尝试交流。 这意味著,路是对的。 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法则传递来的信息模糊不清,其目光中的犹豫也显而易见。 显然,还不够! 他还未能让对方满意或认可。 而与此同时,陈立敏锐地感知到,虚空的更深处,几道目光投注过来。 他心中一凛,想起之前的经歷。 毫不犹豫,果断退出了虚空,回归本体。 密室中,陈立眉头微蹙,细细体悟方才与天地正財法则那短暂的接触。 “运?” 渐渐地,陈立反应过来,天地正財法则要沟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正財,十神之一,是命运大道中的一支。 它本身,就承载著命运。 但命运二字,“命”与“运”实则不同。 命是定数,是先天格局与后天已成之事实,比如陈立修炼出了正財法则,此乃命定。 运则是变数,是流动的气数、际遇、势头。 而陈立如今需要做的,就是將自己正財的“运”稳定下来。 正財的核心要义,在於务实、积累、掌控、守序。 我驭万物,非夺万物;我取其序,非取其暴。 自家的发展之路,虽然家业不断扩大,田產、丝绸生意规模日增,但若剔除掉那些意外之財…… 陈家,实际上仍处於入不敷出的状態。 这意味著,陈立身上,正財之运並不稳固,甚至被偏財和劫財之运压制。 偏財尚可视为正財的补充,影响稍小。 但劫財则是正財的大忌! 若日主不够强旺,正財便有倾覆之危。 天地正財法则的犹豫,正是察觉到了他身上浓厚的偏財与劫財之气运,担心其为劫財所破,故而踟躕不前。 想要稳固正財之“运”,说简单也简单,说难却难如登天。 让陈家走上正轨,需依靠稳健经营、有序积累,真正创造出稳定的財富根基。 以此洗炼掉身上过多的偏財之运,並以雄厚的家业根基抵御劫財。 难却难在现实。 以陈家目前的状况,要想不依赖意外之財,纯粹靠经营积累盈利,难度不小。 而劫財的化解,则更为棘手。 这意味著需要一段时间內,无人来抢夺、算计陈家的財富。 但眼下,四海会因江晨风之死绝不会善罢甘休。 隱藏的天剑派、曹家,甚至州牧和英国公,也未必没有盯上自家的心思。 强敌环伺,危机四伏,想要无人来劫,谈何容易? “难啊!” 想通此节,陈立不由得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头疼。 领悟了前路,却发现遍布荆棘。 “意外之財,终非正道,再难也得走下去。” 陈立缓缓收功,眼眸之中的目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先定一个小目標,今年,盈利!” 这条路,註定漫长而坎坷,但他別无选择。 第441章 缺药 陈府前院。 陈守月嘴里哼著小调,脚步轻快地来到药房外。 自去岁陈立嘱她专心修炼后,这几个月她確实沉下了心,进境颇快。 如今三百四十七处穴窍已通,距登上灵境二关玄窍关只差临门一脚。 只是手头药材用尽了,今日不得不来取。 药房连同旁边的银库、陈立闭关的密室,並排三间,皆由青石垒砌而成。 当年老宅扩建,陈立买下周边房屋,特意在右侧靠书房的位置,以修建仓库为名,暗中构筑了这三处密室。 外侧再建粮仓遮掩,寻常人贼盗根本发现不了。 钥匙向来只由陈家人亲自保管,从不假手外人。 因此,取药这等事,向来是亲力亲为。 “咔噠。” 钥匙转动,推开厚重的木门。 药房外间,立著一排排高大的药柜,里面分门別类存放著大量普通药材。 这些都是日常备著,用於给门客、陈氏子弟的普通药材。 陈守月如今修炼所需的八珍蕴灵养神汤,皆存放在里侧的密室之中。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內侧墙壁前,按照特定顺序按下几块砖石。 “轧轧……” 一阵轻微的机括声响,一道厚重的石门向內滑开。 点燃油灯。 开始照方抓药。 但当她依次拉开抽屉时,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鹿茸、山万蛇胆,尚有存货。 但另外六味主药,对应的抽屉里,竟然空空如也。 “咦?” 陈守月不由得惊讶出声。 她记得清清楚楚,旬日前自己来抓药时,虽然各类主药所剩不多,但每样还能凑出两三副的剂量。 怎么这才过去十几天,就全没了? “是娘来取过?还是柳姨娘?” 家中现在可能需要八珍蕴灵养神汤的,除了母亲宋瀅,便只有姨娘柳芸了。 但柳芸如今怀有身孕,这等大补气血、药性猛烈的方子,服用起来必然极其谨慎,断不会一次取走这么多。 “许是娘亲修炼用了吧。” 陈守月摇摇头,並未深究。 反正钥匙在自家人手里,药材被取走也是用在自家人身上,没什么好担心的。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眼下却没了药材。 她將鹿茸和蛇胆放回,关上抽屉,轻声嘀咕道:“倒是姑父今年不知怎的了,往常都是按时送药。这次都快超期两个月了,还一次都没送来过。” 从密室退出,锁好药房。 陈守月记掛修炼,不愿空等。 略一思忖,便去马厩牵了匹马,出了陈府,朝上溪而去。 上溪村距灵溪不过二十余里,信马而行,不到一个时辰便至。 如今的白家,与当年因囤积药材失败、险些倾家荡產的窘境早已是天壤之別。 靠著为陈家採购药材这门稳赚不赔的生意,哪怕利润压得低,但架不住採购数额巨大,白家每年稳稳进帐数万两。 再加上改稻为桑推行后,所產生丝悉数由陈家收购,后续又陆续兼併了些田產,家业翻了几番。 昔年的老宅早已推倒,原地建起了气派的新宅院,白墙黛瓦,颇为气派。 下人通传后,陈瑶迎出来,拉著侄女的手,笑意盈盈地询问:“守月,你怎么突然来了?” 陈守月也不绕弯子:“姑姑,家中修炼用的药材快用完了,我特来问问,姑父什么时候能把药材送来?” 陈瑶脸上笑容微敛,露出一丝苦笑:“守月,实不相瞒,並非我家有意拖延,实在是……採购途中出了些变故。” “变故?” 陈守月惊讶,询问详情。 “你姑父他们这些年採购药材,多是去江北庆州的焦县。那里是中原有名的药都,数百家药行林立,商贾云集,往年从未出过岔子。可此番前去,那边闹起了红祸。” “红祸?” 陈守月还是第一次听说这词。 “详情我也不甚清楚,只听送信回来的伙计说,是那边有带著红头巾的人谋反。” 陈瑶声音更轻,脸上带著忧色:“朝廷派了重兵,將焦县一带围了,正在严查反贼同党。风声鹤唳,往来商旅都不敢轻易进城,许多药行也关了门。你姑父他们去时,城中药商十去七八,所需药材根本凑不齐。” “竟有此事?” 陈守月也感吃惊,造反之事,在江南之地,倒真是鲜有听闻。 “是啊。” 陈瑶嘆了口气:“没法子,你姑父只得派人送信回来,自己则带人转道去了北边祁州的安县。那里是北方的药都,想必能凑齐药材。只是祁州距离江南路途遥远,这一去一回,耗费时日便要长许多了。” 得了这番解释,陈守月心中疑惑稍解。 在姑姑家又坐了会儿,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 她不愿乾等,姑父什么时候回来,也不清楚,不如先去郡县的大药铺凑凑看。 所幸八珍蕴灵养神汤的几味主药,如虎骨、熊掌等,虽然珍贵,但平日里需求不多。 先跑了镜山的两家药铺,又快马赶到溧阳郡城,接连走了四五家药铺,总算凑够了五副药的剂量。 药材到手,她也鬆了口气,便顺道到了溧阳府邸。 如今,周书薇已返回溧阳,重新接手一应生意。 陈守月此来,主要还是有一件事一直记掛,陈立曾让她试验的以丝绸產量计工钱的进展。 此事因陈立后来带她离开溧阳,她便单独交待给了陈守义。 后陈守义去了清水,便由碧荷盯著。 如今周书薇刚回来,对此並不清楚。 她寻到碧荷询问。 结果不仅让陈守月惊讶,连一旁的周书薇也露出了诧异之色。 “一架织机,一月平均能出四匹丝绸?” 周书薇秀眉微扬。 “確实如此。试行新法的这二十架织机,近两月的平均產量,都在四匹上下。” 周书薇早年掌管周家织造坊多年,对其中门道再熟悉不过。 按照以往的方式管理,一架织机,一个月满打满算也就织出两匹左右丝绸。 这效率,几乎是翻了一倍! 她详细询问了碧荷具体细节,很快便明白了关键所在。 核心在於工时和积极性。 以往按日计酬,织工们除去固定的午休、工歇,每日实际做工往往不足五个时辰,且中途难免懈怠偷懒。 但改为按匹计酬后,织得越多,工钱越高。 为了多赚钱,织工们自发地延长工时,每日能做到五六个时辰,且中途休息时间大大缩短,专注度也更高。 当然,代价是工钱支出也大幅上涨。 以往支付给织工的月钱,总计不超过六两银子,折合一匹丝绸的工钱约三两。 如今,同样的人,月钱支出达到了十二两,翻了一倍。 收入翻倍,织工们自然愿意拼命。 但周书薇掌家多年,眼光更为长远,一眼便看出了其中利弊。 此法,短期內若为赶工、提升產量,確有奇效。 但长久如此高强度劳作,必有倦怠之时,甚至积劳成疾。织机等器具损耗也会加剧,维修成本隨之攀升。 此法能否长久,关键在於丝绸能否一直像近两年这般畅销。 若丝绸滯销,收入锐减,却还要支付翻倍的工钱,压力骤增。 届时,织工们见收入不稳,难免人心浮动,先前的干劲,很可能迅速消退,甚至变得比以往更懈怠,於长期稳定管理颇为不利。 周书薇询问:“父亲当初让你试验时,可曾说日后要全坊推行?” 陈守月摇头:“爹爹只让我选一小部分人试试,看看效果。至於后面怎么做,他没说,让我回来问他。” 周书薇頷首:“既如此,便等父亲决断吧。此事利弊参半,需权衡方能定夺。” 陈守月在溧阳府邸住了一晚,次日便打算返回灵溪。 临行前,周书薇却悄悄將她拉到一旁。 “守月,有件事,还需你回去问问父亲的意思。” 周书薇压低声音。 “大嫂请说。” “是城南別院住著的那位风姑娘。” 周书薇斟酌著用词,神色有些微妙:“这些日子,她的脾气越来越大,还几次三番闹著要见父亲。我也不好擅自处置。” “风姑娘?” 陈守月眼中露出疑惑:“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 周书薇略显惊讶,隨即面色变得有些古怪。 她也是回溧阳后,才从碧荷口中得知,父亲陈立不知何时带回来一位姓风的绝色女子,安置在城南別院,但来歷、目的皆不明。 那女子性子清冷,问什么都不说。 周书薇试探了几次,对方要么闭口不答,要么就冷著脸要求见陈立。 她心中不免有了些其他猜测。 只是她不好多问,更不便处理,只能让陈守月这个女儿去探探口风。 风清璇被安置在城南別院后,起初院中尚不算冷清。 鼉龙帮李三笠一眾人,以及白三、彭安民等人都在此居住,她虽也不与他们说话,但总算有些人气。 可如今,李三笠等人已潜入鼉龙沟,白三与彭安民也外出购牛。 偌大一座府邸,如今除了几个丫鬟僕役,便只剩她一人独居一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更让她难以安坐的是,师伯慕晚秋的情况。 伤势是否好转?现在是否醒来? 她一概不知。 这让她心底那份压抑的不安与焦躁,一日胜过一日。 陈守月见大嫂神色,心中也猜到了几分,点头应下:“好,我回去问问爹爹。” 回到灵溪。 刚进前院,却见父亲陈立与母亲宋瀅正在堂中说话。 “爹爹,你出关了?” 陈守月惊喜上前。 “刚出来不久。”陈立頷首。 当日,元炁化为法力后,闭关就告一段落。 又研究了下掌界珠,得知了鼉龙珠的来歷。 令陈立意外的是,此珠来歷竟极其不凡,是从净土孕育而生。 乃是三界二十八天的无色界四天之一,皓庭霄度天。 至於这净土是何处,三界二十八天到底又是什么,掌界珠中並无信息,陈立自也一无所知。 “这么说,靠山石壁后的小世界,也是三界二十八天之一了?” 他心中惊讶,隱隱有所猜测。 但所知不多,而那掌界珠中的信息又確实有限。 除此之外,也只在那掌界珠中,看到毁灭坠落的景象,其他就再不知晓了。 於是索性出关。 陈立问起女儿去向。 陈守月便將前往白家询问药材延误、以及溧阳织造坊试行新法后效率翻倍之事说了一遍。 对庆州叛乱之事,陈立並未太在意,天高地远,一时波及不到江州。 但药材採购线出问题,却让他上了心。 祁州安国,已近北疆,路途遥远,若日后都需北上购药,耗时费力,变数也多。 “重建黑市倒是势在必行了。” 陈立眉头微皱,心中暗忖。 至於织造坊的改革,他倒也不急,先观察看看,於是吩咐道:“你派人传讯给书薇,织造坊一切照旧管理即可。若是有人想去,便让她们申请去便是。让她先把主要精力放在將仓库改建为新织造坊的事上,扩大產能是当务之急。” “是,爹爹。” 陈守月应下。 陈立见陈守月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犹犹豫豫的模样,不由得笑道:“还有什么事,不能当著你娘和我的面说?” 陈守月瞄了一眼母亲宋瀅,见母亲也正看著她。 她心一横,暗道,是爹你让我说的,娘要是听了不高兴,可別怪我。 於是道:“爹,大嫂让我问您,城南住著的那位风姑娘,一直闹著要见你,该怎么处置?” “风清璇?”陈立略感意外。 “大嫂说是姓风。”陈守月悄悄看了眼母亲。 宋瀅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爹,她……是谁啊?” 陈守月终究没忍住询问。 陈立看到女儿那眼神,又见妻子宋瀅也投来询问的目光,顿时明白这丫头和长子媳妇想岔了,不由笑骂:“小小年纪,脑子里琢磨些什么?” 女人家心思多,虽然妻子宋瀅颇为大度,但该解释的还得解释清楚,免得无端生出误会。 “让你看守的那位昏迷的女子,便是这风清璇的师伯,而且可能关係更近。而她的元神,就是你爹我亲手打散的。你说她是谁?” 陈守月“啊”了一声,恍然明白过来。 亏得自己回来的路上还瞎猜了半晌,此刻不由大窘,吐了吐舌头,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爹,你让我看著的那昏迷的女人,前些日子醒来过一次,但时间很短,很快又昏睡过去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 “她醒了?” 陈立眉头一挑。 虽然又昏睡过去,但既然能醒一次,说明其元神已经稳定,至少脱离了最危险的时期。 “走,带我去看看。” 陈立站起身。 第442章 乱世 慕晚秋被安置在陈家別院。 她元神崩散,一身修为几乎全废,但陈立並未放鬆警惕。 四名丫鬟轮班值守,两名习武的陈氏子弟日夜巡视,陈守月亦被陈立安排住进小院,就近盯防,以防万一。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一位归元大宗师,即便修为尽失,其见识、手段、心性,非常人可比。 两名丫鬟见陈立进来,急忙起身行礼。 陈立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也让陈守月暂且迴避。 独自走进內室。 屋內便只剩下陈立与昏睡的慕晚秋。 床榻上,慕晚秋静静躺著,双目闭合,面容苍白。 她昏睡已有半年之久。 归元大宗师確能长时间辟穀,但並非完全无需进食。 更何况慕晚秋修为已废,如今与凡人无异。 这半年来,全凭丫鬟用芦苇管渡入米脂、参汤、糖水与药膳,才勉强吊住性命。 长期未进食,让她原本就冷白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透著一种病態的透明。 嘴唇亦失去了血色,乾裂起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微凸,下頜尖削,倒生出一种令人心疼的脆弱之美。 陈立走到床边,寻了个矮凳坐下,目光落在慕晚秋脸上,静静看了片刻。 “慕太上既已清醒,何必再装。还是说,想趁机逃跑?” 话音落下,床上之人娇躯微微一震。 慕晚秋倏然睁眼,扭过头来。 “恶贼!” 凤眸之中,再无半分虚弱,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与冰寒,死死钉在陈立脸上,要將他生吞活剥。 “你將清璇……如何了?!” “她?”陈立嘴角微扬:“她很好。慕太上尽可宽心。” 言语轻鬆,但慕晚秋心头却是一寒。 她太清楚这种语气意味著什么。 清璇定然已落入陈立手中,生死不由己。 她的凤眸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恶贼!此生,必將你千刀万剐,方消我心头之恨!” 陈立恍若未见:“慕太上此言差矣。当日你我谈生意,是你自己心生歹意,想要加害於我,我未杀你,只將你擒下。” “至於你元神崩散、经脉受损……乃是你自己强行催动禁术,遭了反噬所致。这笔帐,如何能算到我头上?你我之间,何来如此深仇大恨?” 慕晚秋呼吸一滯。 陈立所言,句句属实,皆是事实。 可叫她如何能认?又如何甘心? 她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半晌,才恨声道:“逞口舌之利!” 说罢,扭过头,不再看陈立。 陈立不以为意:“慕太上既不认,那便罢了。不过,陈某今日来,是想与你再做一桩生意。如何?” 慕晚秋毫无反应,仿佛未闻。 陈立也不急,稍顿了顿,悠然补充道:“我劝你,还是好生思量,爽快应下的好。莫要忘了,你女儿可还在我手中。” “什么女儿?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慕晚秋扭过头来,怒视陈立,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风清璇不是你女儿?” 陈立故作惊讶。 “你!!” 慕晚秋气得娇躯剧颤,竟挣扎著用手臂撑起半边身子,死死盯著陈立,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恶贼!你……休要污我清白!!” 陈立说风清璇是其女儿,只是试探之言。 毕竟,门派之间,別说只是师伯等关係,便是师徒,也不一定会冒如此大的风险,用门派重要的传承之物,为其换取修復神识之物。 再加上,此女与风清璇细看眉眼五官,確有三四分相似。 因此,才有此试探。 他不再纠缠此事:“言归正传,我可以给你,和你师侄,一条生路。可以帮你师侄风清璇,在短期內突破神堂。至於你……” 他顿了顿,看著慕晚秋骤然收缩的瞳孔:“我亦有办法,助你稳固元神,甚至恢復修为。当然,这一切,取决於你的选择。” 慕晚秋猛地看向陈立。 助清璇突破神堂? 助自己稳固元神、恢復修为? “你会如此好心?” “我说了,这是交易。”陈立坦然:“当然,前提是,慕太上需拿出足够的价码来换。” 慕晚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她不確定陈立所言是真是假。 但“助风清璇突破神堂”、“稳固元神”、“恢復修为”这几个词,对她而言,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闭了闭眼,復又睁开,眼中挣扎。 沉默良久。 慕晚秋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睛。 “……你想要什么?” 一个时辰后。 陈立从小院房中走出,眉宇间带著一丝未曾掩饰的惊讶。 此番交谈,获得的信息,远超预期。 首先便是那柄得自慕晚秋的青色玉剑。 此剑名唤流影。 並非他所知的任何神兵利器,而是法则之宝。 与乾坤如意棍这等以天地奇物铸造的神兵不同。 法则之宝是法境强者,以自身天地法则长期温养祭炼而成的宝物。 其本身或许不如神兵,但其最大特点,是与炼製者高度契合,御使起来如臂使指,更能极大增幅对应法则的威能。 一件上乘的法则之宝,威力绝对要强於神器。 更关键的是,惟有法则之宝,才能承载施展神通。 神通,是法境强者区別於灵境武者的根本標誌之一。 那是引动、驾驭天地之力,所发出的、威力惊天动地的秘法。 其玄妙与威能,远非所谓的武技、秘术可比。 流影剑,便是天剑派第六峰祖师昔年炼製的法则之宝。 其內封存了一道那位祖师的剑道法则,灵性非凡。 后世第六峰传人,只要修为达到一定层次,习得相应的秘法口诀,便能催动流影,发挥出部分威能,藉此施展出剑道神通,足以越阶对敌。 但若催动者自身修为不足,或强行超越极限催动,便会遭到反噬。 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如慕晚秋这般,元神崩散,修为尽废。 “难怪……” 陈立心中恍然。 那夜慕晚秋最后拼命催动流影,爆发出的那道恐怖剑光,威势却是让他都极为心惊,甚至感到了死亡的威胁。 他当即追问秘法。 慕晚秋却闭口不言,冷冷道:“你不习天剑心法,知道也无用,除非有法力作为根基,强行御使,反噬立至。” “什么是法力?” 陈立面露古怪。 慕晚秋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竟不知此理,但还是解释:“突破法境之后,元炁会蜕变为法力。法力带有天地法则,这也是法境强者能御使天地之力的根基。” 陈立頷首,明白过来。 难怪自己明明已经修炼出了法力,却依旧没有突破到法境。 他融合小世界天地法则之后,元炁自然蜕变。 但这仅仅是小世界的法则,这一片大千世界的法则,却並未融合。 自然无法御使,也不能算作真正法境。 “如此说来,我在小世界中,实力应已然算是法境了。” 陈立暗自思索。 但如今,那皓庭霄度天的晋升尚未结束,自己肉身也进不去,倒无法检验真假了。 想起慕晚秋所言法境强者之事眾多,陈立便追问:“这么说,天剑派,有法境强者?” “以前有,现在没有了。” 慕晚秋沉默片刻:“两个大劫之前,天剑派曾有多名法境强者,但陨落的陨落,失踪的失踪。如今最强的掌门,也不过归一修为。” 陈立听罢,心中稍安,但还不死心:“你確定没有了?或许只是闭关了。” 慕晚秋摇头:“数百年都未在江湖现身,也未曾於门內留下任何確凿讯息。可能性……微乎其微。” “当今天下,有哪些法境强者?”陈立再问。 “不知。” “你不知道?” “你以为法境强者是什么?天下不敢说,江州近百年都没有法境强者现身了。” 慕晚秋略带一丝讥讽:“你修为不低,又听说过谁现身的消息?即便是朝廷、三清五寺这些顶级势力的法境强者,也很少现身。” 闻言,陈立转而问及法境的情况。 慕晚秋再次摇头:“具体境界划分,我所知不详。门中残缺古籍提及法境修行,多与渡劫相关,常有一劫、二劫、三劫之语,或许便是其境界。但这仅是我的猜测。” 一劫二劫? 难道和天地大劫有关? 陈立心中一动,追问:“天剑派昔年不是有法境强者,难道没有法境传承?” 慕晚秋冷冷道:“法境传承自然是有的。但我已经告诉你这么多,已展现诚意。现在该你履行承诺了。替清璇修復神识,登上神堂,再替我恢復修为,自然能拿到你想要之物。” “慕太上还是认清形势为好。以你如今状態,元神重创,根基几毁,想要恢復修为,难如登天。风清璇突破神堂,反而相对容易。不若现实些,以她恢復突破,换那飞剑神通。法境传承,权作添头,日后再议不迟。” 慕晚秋冷声说:“法境传承,你可知有多珍贵?” 陈立盯著对方:“你现在身上可没有法境传承。口说无凭,我如何相信?” 慕晚秋死死盯著陈立,眼中怒意、不甘、挣扎交织。 最终,她一咬牙:“好!但你必须先让清璇恢復,並助她突破。否则,一切免谈!” “可。”陈立应下。 反正这两女子都在掌控之中,也不担心她们翻出浪花。 “你好好休息,数日之后,我会来与你交易。” 说罢,他起身离开。 陈立没有停留,径直离开別院,寻到秦亦蓉。 “亦蓉,你去一趟溧阳,將风清璇带来。” 陈立吩咐。 秦亦蓉微微頷首,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三日后。 书房。 风清璇终於见到了陈立。 她站在书房中央,一身素色衣裙,身姿婀娜。 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神情复杂,贝齿轻咬著下唇,一双明眸望著陈立,欲言又止。 先前在溧阳时,她吵闹著要见陈立。 而如今真的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立坐在书案后,没有理会风清璇复杂神色的意思,直接了当地开口:“我可以帮助你修復神识,登上神堂。” 闻言,风清璇怔住了。 白皙的脸上,神情变幻。 她万万没想到,陈立开口竟是此言。 助她修復神识?突破神堂? 这……可能吗?他有何图谋? 沉默良久,最终,她猛地偏过头,声音带著一种强撑的倔强:“我不会答应你任何非分之想!” 陈立懒得跟这女子多费口舌,屈指一弹,丹药便稳稳落入风清璇手中。 “服下。” 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违逆的命令。 风清璇下意识伸手接住,站在原地愣住。 抬头看向陈立,心中挣扎。 半晌,终究还是別过头,偷偷將丹药服了下去。 丹药入口,神魂中那持续了许久的隱痛与滯涩,迅速被一股清凉舒適之意包裹、抚平。 那是神魂之力在凝聚的徵兆。 更让她震惊的是,神堂穴中,竟开始自发地微微震颤,散发出缕缕青色光华。 风清璇心中震撼,没想到,这枚丹药竟有如此神效。 也顾不得其他,她当即盘腿坐在书房地上,开始修復神魂。 陈立也不打扰,起身信步走出书房,来到院中。 秦亦蓉並未远离,见他出来,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很自然地將温软的身子贴近。 陈立此番闭关日久,她心中思念得紧。 “老爷……” 秦亦蓉趴在他肩头,吐气如兰:“依妾身看吶,这位风姑娘,就是个口是心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主儿。嘴上说著不要不要,心里头啊……怕是巴不得老爷你用强呢。”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书房方向,语带调侃:“老爷要不……试试?半推半就,也就成了。” 陈立没好气地拍了拍她:“不要胡言。” 秦亦蓉“哎哟”一声,却是咯咯轻笑起来。 两人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把这些箱子都卸下来。小心点,別磕著!” 陈立心神一动,起身走出院门。 陈家大门外,三辆满载著大小统一、漆皮厚重的木箱的马车停在门前。 十余名风尘僕僕的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將车上的箱子卸下。 见到陈立出来,白世暄急忙上前,深深一揖。 “立弟。此番採购药材,逾期数月方归,累得家中药材短缺,实乃大过,还望海涵恕罪。” 陈立宽慰:“姐夫这是说的哪里话。山遥路远,本就非易事。姐夫不辞辛劳,奔波万里,何罪之有?莫要如此。” “若是寻常路途遥远,倒也罢了。拼著这把骨头,总能將事办成。只是此番北上……唉!” 白世暄愧色稍减,泛起一抹苦笑,重重一嘆,透著心有余悸:“如今这北方,彻底乱了套了。这一趟能囫圇个回来,已是祖宗保佑,还多亏了鼠七爷出手搭救,否则,只怕要交代在庆州那鬼地方了!往后,这北方……怕是轻易去不得了。” “鼠七?” 陈立惊讶,鼠七失踪已久,怎会在庆州出现? 自家女儿陈守月回来时,听其敘述,陈立只觉大概是部分地方出现灾害,闹出祸乱。 毕竟,去岁江南梅雨漫长,北方乾旱欠收,倒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在他看来,这等灾祸,只要朝廷中枢没出大问题,该賑济賑济,该剿抚剿抚,总能平息下去,影响不到遥远的江南。 但如今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当即,將白世暄请入正堂。 丫鬟奉茶后,陈立询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立弟有所不知。去岁秋冬,庆州也不知怎的,突然爆发了鼠疫,蔓延极快,死了不少人。听说都有官员中招,弄得人心惶惶。” “后来,也不知从哪冒出来一个叫做拜火教的。这帮人开始只是搭起粥棚,四处施捨什么圣火符水,说是喝了能驱疫保平安。” “起初也没人在意,可邪门的是……不少喝了那符水的百姓,病势还真就慢慢好转了!这一下,可不得了,庆州百姓对其奉若神明,从者如云。” “等到今年开春,这拜火教声势已极大,引起了朝廷警觉,派了大军前往清剿。那拜火教也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打起了『明尊降世,焚尽浊世,圣火燎原,再造乾坤』的旗號,与朝廷官军对峙。” 闻言,陈立倒也不算意外。 借灾起事,假託神佛,聚眾造反…… 这种事情,在大启朝立国三百多年的歷史上,其实並不罕见。 只是江南素来富庶安定,此类事情较少。 “一开始,这拜火教也不知使了什么妖法,竟將朝廷派去的平乱军队打得节节败退,占了好几个郡城。后面朝廷震怒,增派了精锐,还调遣了数十位大宗师强者参与围剿。” “这大宗师一出手,果然不同凡响。拜火教为首的头目,被斩杀了不知多少,树倒猢猻散,剩下的乌合之眾立刻作鸟兽散,这场乱子才算被勉强压下去。” “说来也怪,自从拜火教被剿灭后,庆州的鼠疫又开始流行了起来,反而……变本加厉,比去岁更凶!” “我们一行虽已万分小心,可不知怎的,队里还是有人染上了。一人染病,不过两三日,竟接连传染了十几人。连我……也未能倖免。”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仿佛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惶恐:“我们没了法子,听说当地有座鼠神庙,不少染疫百姓去求药后病情缓解,便也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跟著人流去了。就在那鼠神庙,我们见到了鼠七爷。” “他认出是我,愣了一下,却没多问,也没废话,直接给了我们几包药粉,又仔细交代了服用方法,然后便催促我们立刻离开庆州,说离了这地界,这病才能断根。” “我们依言照做,服了药,日夜兼程离开庆州地界。说也奇怪,一出庆州,这疫病的症状果然一日日减轻,等到了祁州,已大体无碍了。我们不敢再走陆路,便改走了海路,这才返回。” 听罢,陈立眼中厉色一闪。 如此看来,这场鼠疫,是拜火教故意为之了? 人为製造、扩散瘟疫? 手段之酷烈阴毒,远超寻常。 若真如此,那这所图,恐怕就绝非简单。 只是鼠七出现在鼠神庙,手持对症解药……他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这拜火教,与门教,到底又是何关係? 沉思间,却听白世暄又道:“祁州暂时还算安稳,没听大乱。只是街市之上,也不平静。尤其是一个叫景教的,整日敲锣打鼓,在街上游走宣讲,我看那架势,与拜火教,只怕……也是一丘之貉。” 对这些层出不穷的教派,陈立心中虽警惕,却並未感到过分意外。 大启能歷经风雨而不倒,靠的绝非仅仅是仁政德治。 那些隱藏在幕后的法境强者,才是真正定鼎乾坤的砝码。 在绝对的高端武力面前,这些民间势力,纵能煽动一时,终究难逃被斩首扑灭的下场。 只要贼首伏诛,余眾不难平定。 有强者坐镇,天下乱不了,至少现在还乱不了。 但白世暄脸上的忧色却已然十分浓重:“立弟,这些教派,不可不防。他们不敢直接去碰世家大族、宗门帮派,也未必会去硬撼朝廷大军。但首先盯上的,往往就是我们这些行商、富户。抢钱抢粮,以战养战……莫不如此。便是我们江南这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又能安稳几年?得早做准备才行!” 陈立看了一眼白世暄,倒是对这位姐夫刮目相看了。 他没有接话,反而询问:“姐夫有何高见?” 白世暄道:“我此番北上,看到北方许多州县的大户、豪族,已在修筑高墙。不是土墙篱笆,是用青砖、大石垒砌的坚墙。有的虽范围不大,但墙高厚度,堪比州府城墙。” “依我之见,乘著如今还算太平,不如也早做打算,在灵溪外,修建高大坚固的围墙。同时,广积粮草,多储物资。” 陈立頷首。 筑墙之事,不急,他另有打算。 存粮储粮,確实可以考虑。 当即道:“药材採购已然危险,再让姐夫为此奔波犯险,我心难安。眼下,倒想请姐夫帮忙收粮了。” “这倒是不妨事。天下药材四都,庆州、祁州有事,我却还是可以去巴州和珠州试试。” 陈立摇头:“既然北方已乱,巴州和珠州,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见陈立態度坚决,白世暄也不再坚持,点头应下。 第443章 玉京 运河沟通南北,水波浩渺,千帆竞渡。 漕船、客舟、商舶往来如织。 一艘悬掛著贺牛武院徽记的楼船,鼓满风帆,破浪北上。 船舱之內,二十余名举子三三两两聚於各处,或凭栏远眺,或围坐閒谈,高谈阔论。 话题自然离不开即將到来的会试与殿试。 “此番会试,王学兄有几分把握?” “难说。会试三关,前两关可都不是容易通过的。尤其是那第一关,是真要见血的!” “是啊,我听说这几年,江州就有三名举子折在里面,连尸首都未带出……” “怕什么?武者搏命,本是常事。再说,咱结队杀敌,还怕了他们不成?” “话虽如此,但诸位可莫要忘了,那秘境之中,朝廷只规定不准考子自相残杀,可没说不能抢夺。” 话音落下,船舱內却是一静。 与郡试、州试那般考题繁杂、隔些年便要翻新不同,武举会试这三关,已然百年未变。 州郡之试频繁更易考题,原是为防有人钻营取巧,以偏门技法侥倖过关。 而会试却无此顾虑,只因三关所考,皆需实打实的真本事。 第一关“仗剑天地间”,素有“鬼门关”之称。 朝廷有一处唤作“罪囚渊”的秘境,其中关押著歷年擒获的、在江湖中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的凶徒。 这些囚徒修为多在灵境前三关。 看似寻常,可秘境之內环境酷烈,资源匱乏到极致,能在其中挣扎求生至今者,无一不是经验老辣、性情凶悍到骨子里的亡命之徒,实力远超同阶武者。 举子需入此渊中,生存三日,至少斩下一名囚徒首级,方算过关。 斩获越多,评等自然越高。 此关所考,远不止匹夫之勇。 秘境之中,除了严禁举子自相残杀这一条铁律,再无任何束缚。 既可独行侠般闯荡,亦可与人结伴同行。 而这毫无约束的秘境,恰是淬炼人性最烈的熔炉。 三日之间,举子们不仅要应对那些狡诈残忍的囚徒,更需时刻提防来自同道的算计与覬覦。 每一次抉择,都繫著生死,关乎前程,容不得半分差错。 这一关,是真真切切会死人的。 也正因如此,朝廷春闈虽年年举行,各地举子却多谨慎异常,寧愿多苦修几年,待修为稳固、胸有成竹之后,才敢赴京赶考。 第二关“沙场秋点兵”,凶险之处与首关不同。 通过首关的举子,將进入另一处“山河图”秘境。 此次面对的,不再是零散的囚徒,而是成千上万、悍不畏死的北蛮大军。 每人可统领百名幻化而成的甲士,自成一部,在战场上与敌军周旋,时限同样是三日。 此关考较的,是举子的统兵之能与战场决断力。 那北蛮大军虽无灵智,却悍不畏死,与真实战场別无二致。 一旦所率的百人部伍被击溃,举子虽不至於身死,却会遭受反噬,伤及自身根基,留下难以痊癒的暗伤。 评判的关键,既要看斩杀敌军的多寡,也要看麾下甲士存活的数量。 既要奋勇杀敌、建立功勋,又要懂得保全实力、权衡利弊,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殊为不易。 能连过这两关者,便算会试中式,功名已然在握。 至於第三关“时务策”,则简单许多。 笔试作答,针对朝堂时务提出策论。 此关评分占比最轻,三关成绩按“四、四、二”的比例合计总分。 参加的举子,文韜方面即便不算顶尖,也不会太差,此关通常无碍。 会试结束一月之后,便是殿试。 殿试如何考校,全凭圣心独断。 或许是再考策论,或许是擂台上拳脚见真章…… 不过,会试三关的成绩,已然基本定下了一甲、二甲、三甲的大致格局。 殿试多为微调,尤以確定一甲前三,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的最终次序为核心。 举子的修为实力在会试中已被充分考量,彼此间的差距宛若鸿沟,难以逾越,故而殿试中发生跨越式变动的情形极为罕见。 二甲、三甲的学子对此多已淡然处之,惟有一甲席次,尤其是状元之位,往往会在殿试时掀起最后、也最激烈的爭夺。 舱內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慷慨激昂,畅想金榜题名、衣锦还乡的荣光。 也有人面色凝重,只觉压力如山,喘不过气。 …… 船舱二楼。 陈守恆独坐窗前,目光悠远,望著两岸飞速向后退去的农田、炊烟裊裊的村落,怔怔出神。 楼下船舱的种种议论,於他而言,充耳不闻。 对面坐著的,是昔年在贺牛武院的舍友宋子廉。 经年不见,宋子廉依旧是一身素雅青衫。 只是那双眼睛里,比起当年在钟楼苦读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沧桑与沉淀。 他亦沉默著,眉头微蹙,心事重重。 桌旁还坐著两人。 女子身著一袭鹅黄衣裙,容顏清丽,身姿窈窕,正是曹文萱。 她秀眉轻蹙,目光时而飘向窗外的江景,时而落在陈守恆身上,眼底藏著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另一男子则是一身锦蓝长袍,面容俊朗不凡,正是苏言承。 相较於沉默的三人,他显得轻鬆许多,时不时便殷勤地为曹文萱斟上热茶,低声询问是否需要点心瓜果,言语间满是討好。 只是,目光掠过陈守恆时,眼底便会难以掩饰地闪过一丝敌意。 即便他明知陈守恆早已成婚生子,与曹文萱再无可能。 对此,陈守恆始终视若无睹。 若非顾忌著昔日同窗的情面,他根本不愿与苏言承、曹文萱二人同坐一桌。 此番离家赴京,陈守恆先是前往江州州署衙门,顺利办妥了赴京赶考的文书手续。 而后,並未直接北上,而是回了一趟贺牛武院。 主要目的,是去拜访段孟静。 去岁他离开武院时,段师曾特意嘱託,让他赴京前再去一趟听竹小居。 竹林幽深,小院清寂。 再见陈守恆,段孟静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上下打量他一番,抚须问道:“化虚……已领悟真意了?” 陈守恆躬身行礼:“多亏当年掌院与段师指点迷津,让学生少走了许多弯路。” “是你自己的缘法与刻苦,与老夫干係不大。” 段孟静摆摆手,示意陈守恆坐下,隨即问道:“打算动身进京了?” “是。特来请段师指点一二。” 段孟静道:“武道修行之事,到了你如今境界,我能指点的已然不多,前路终究要靠你自己去走。不过,此番进京,有些事情,倒是想提醒你注意。” 陈守恆正襟危坐:“学生恭聆教诲。” 段孟静没有直接指教,反而先问了一个问题:“守恆,你如何看待江山社稷?” 陈守恆略一思索,谨慎答道:“江山,安身之所;社稷,立命之本。” 段孟静不置可否,又追问:“那……朝堂呢?” “承天牧民,君臣共谋国是之地。” 段孟静闻言,却轻轻嘆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並未再追问,也未点评。 陈守恆见状,连忙道:“学生愚钝,所言皆是照搬古书,未能有自家见解,让段师失望了。” “失望?” 段孟静看向陈守恆,脸上竟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若是放在几十年前,你如此回答,老夫或许会失望。但如今……你能这般想,这般答,老夫反倒有了几分安慰。” 此言一出,倒是让陈守恆愣住,不明所以。 段孟静却没有过多解释,转而道:“以你如今修为根基,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在会试中躋身一甲,乃至问鼎状元,也非没有可能。你既能来,老夫便再嘮叨几句,你若愿听,便记在心里。” “请段师教诲。” 段孟静神色转为严肃:“陛下早年曾力行党錮之策,整肃朝纲,可时移世易,如今其威早已鬆弛,党錮形同虚设。眼下的朝廷,波譎云诡,暗流汹涌,已然成了是非之地。你此番前去,进一甲即可,莫要去爭那状元之名。” “若能入选翰林院,便安心在其中修行、观政即可。朝堂之上的纷爭,莫要轻易发表见解,更莫要牵扯其中、轻易站队。即便被人逼问、不慎捲入,也只需引述先贤之言、既定国策应答,切记莫要强出头。” 说到此处,段孟静忍不住又嘆了一声,语气中带著一丝遗憾:“时也,命也。以你如今年纪,如此修为,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也非不可能。只是,时间……已不等人了。” 陈守恆心头一震,抬头看向段孟静。 想到离家前父亲的叮嘱,忍不住开口道:“段师所虑……可是与那元会运世之说?” 话音方落,段孟静目光驀然变得犀利,紧紧盯著陈守恆,言语中带著明显的惊讶:“你……竟知道此事?” 陈守恆摸了摸鼻子,略显侷促地答道:“学生偶然听闻,只知皮毛,不明就里。还请段师解惑。” “此事,老夫所知亦不详尽,多说无益。你既已知晓,老夫反倒放心些,至少你心中有所防备。” 段孟静盯著他看了片刻,眼中的锐利渐渐敛去,反倒像是鬆了口气:“除此之外,你此番进京,还有一事,需千万小心,便是你这一身小乘功法的根底了。” 陈守恆心中一动:“请段师明示。” “有些话,本不该过早与你言说,但如今不说,只怕日后未必再有机会。” 段孟静的目光沉了下去:“早年,老夫与你提及佛门降龙、伏虎果位之说,你可还记得?” “学生不敢忘。” “果位,是佛家之言。” 段孟静缓缓道:“於其他修行者而言,所谓果位,实则便是天地法则。” “大道三千,条条皆可证道。这话不假,但其中的关窍,却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法境强者,至少需融合、掌控一条天地法则。其自身强弱,与对这条法则的掌控息息相关。而如今,许多天地法则都已被占据,成为其专属,容不得旁人染指。” “专属?” 陈守恆心中腾起不安。 “不错。”段孟静頷首:“原本一条天地法则,若被一人完全掌控,那这条法则所能调动的天地之力,便尽数归此人独有。” “可若是有第二人,也要融合、掌控这条法则……那么,前者独占的法则之力,便会被后者硬生生分去。” “就像一碗水,一人饮之可尽兴,两人分饮便只剩半盏,三人爭抢更是杯水车薪。掌控者越多,每人所能分得、调用的法则之力便越稀薄,神通威能自然也会大打折扣。这种削弱自身根基的事,是所有走到那一步的强者,都绝不能容忍的底线。” 闻言,陈守恆面色骤变,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 他万万没有想到,武道修行之路越是往上,竟会如此残酷,近乎於你死我活的生存博弈! 一条法则,只能有一人掌控? “后来者若要登临法境,若所选法则已有人掌控,必然会与先前的掌控者发生衝突?” 段孟静笑了笑,笑容却是极冷:“衝突?那已是最好的情况了。更常见的,是在你尚未触及法则之前,便被早已占据此地的强者察觉,出手抹杀,以绝后患。” 他看向陈守恆,告知了一个更为残酷的事实:“你所修炼的降龙伏虎真功,我不太清楚其具体对应的法则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在大乘佛门秘传之中,早有高僧证得了降龙、伏虎果位。” “这意味著,昔年只要你踏入法相,神游虚空,感应天地法则时,那些存在便能察觉到你的存在。” “届时,必然会有强者容不下你,定会对你展开不死不休的追杀,绝不会给你威胁到他们的机会。” 陈守恆呼吸一滯,只觉口乾舌燥。 “哪怕你如今一身所修,已然转为小乘秘传,但也仅仅只是在法相、归一两关,让你能够暂时瞒天过海。” “可无论大乘还是小乘,终究同出一源,最终所追求的法则,仍是殊途同归。若真有朝一日,你尝试登临法境,所有的遮蔽都会瞬间失效,那一日,是绝对无法再瞒过去的。” “除非,你们能证出一条与大乘佛门果位截然不同的法则。否则,此劫……你避无可避。” 段孟静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至今,仍在陈守恆的脑海中反覆迴荡,震得他心神不寧。 “你此去京都,龙蛇混杂,强者如云,其中不乏佛门传人。若非必要,切不可暴露你修习的功法。若是被有心人盯上,一旦他们感到你有所威胁,便会毫不犹豫出手除去。此事,你务必要谨记!” 陈守恆半晌没能回过神来,不知过了多久,才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深深一揖:“学生……多谢段师教诲。学生必谨记於心!” 临別时,段孟静告知,七日后贺牛武院会统一送本届赴京赶考的学子,让陈守恆一同出发。 陈守恆答应下来。 故地重游,武院中,恰好遇到了昔日的舍友宋子廉。 “守恆贤弟,別来无恙。” 宋子廉依旧谦和温润,拱手行礼,宛若君子。 “子廉兄。” 陈守恆笑著拱手还礼。 让陈守恆颇为吃惊的是,此时的宋子廉,周身气息凝练,竟已然是神堂宗师。 要知道,当年他初入贺牛武院时,宋子廉不过灵境二关修为。 他很清楚,这些年自己能进步如此迅猛,完全是家中资源无限制供给的结果。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定魂丹、五臟五行果…… 任何一样拿出来,放在江湖之中,放在这贺牛武院,都是足以让人拼命爭抢的宝物。 而宋子廉,家境显然一般,否则当年也不会在钟楼兼职值守如此之久。 如今竟也能有这般进境,如何不让他吃惊? 两人敘旧閒谈,提及当年的时光,皆是感慨。 宋子廉並未多言自己如何突破,陈守恆也不便深问。 七日之后,两人便隨武院其他同窗,一同登上了这艘赴京的楼船。 至於曹文萱和苏言承二人,倒是陈守恆所不想见到的。 只是登船之时,曹文萱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便主动上前,邀他同行,请他照应。 陈守恆不好当面驳她面子,只得应下。 於是便有了眼下这四人同坐一桌,却相顾无言的微妙局面。 苏言承见陈守恆始终无视自己,心中恼意更甚,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將更多注意力放在曹文萱身上。 …… “京都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紧接著,嘈杂的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陈守恆抬眼,透过窗户向前方望去。 只见运河尽头,水天相接之处,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 远远望去,城墙绵延,整体规模,莫说与江州城那等雄城相比,便是比起溧阳郡城,似乎也颇有不如。 “这……便是京都?” “怎地如此……小?” 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语气中满是疑惑与失望。 “看上去就像个大点的县城?” 陈守恆心中也升起同样的疑惑。 这便是大启王朝的京都? 这与他想像中匯聚天下菁华、龙气盘踞的帝京,相去甚远。 船舱內外,第一次进京的学子们大多面露惊愕,议论纷纷。 “大惊小怪!你们当这京都,是那等人人都能隨意进出的普通城池?” 有人解惑。 “京都本身,便是一件神器。其內铭刻天地法则,自成一方结界。莫说是普通人,便是灵境之下的习武之人,贸然进入,也会被那无处不在的法则威压直接碾成肉泥!” 片刻之后,眾人看清了京都的真容。 目力所及之处,城墙呈现出一种温润的乳白色,並非粉刷,而是墙体本身便是由玉石铸就。 正值午后,阳光洒落之下,白色的城池上空,氤氳著一层淡淡的七彩霞光,几缕紫气縈绕其间,流转不息,宛若仙境。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本能的威压与敬畏之情,即便相隔甚远,也已传来,让人心头髮颤。 “京都,还有另一个称谓,你们或许听过。” 那名举子声音再次响起:“那就是……” “玉京!” 满舱寂然无声,唯有运河的风灌入舱中,吹动衣袂,令人心神摇曳,难以自持。 第444章 神通 灵溪。 陈立闭目盘膝坐於书房蒲团之上。 身前,一柄青色玉剑静静悬浮。 正是得自慕晚秋的法则之宝,流影剑。 数日前,风清璇在定魂丹相助下,一举衝破关隘,神识尽復,登临神堂。 陈立带她去见了慕晚秋。 两人重逢,慕晚秋见风清璇不仅安然无恙,更已成就神堂,心中复杂难言。 她终究履行了承诺,將流影剑的催动秘法与神通,悉数告知。 神通名曰,须臾。 剑出无影,神念所及,无视空间阻隔,须臾即至,直斩神魂。 细细参悟后,陈立发现,此法对如今的他而言,帮助並不算大。 秘法本身,是通过飞剑术的武道真意,激活剑身內封存的法则,再以自身元炁注入,为剑中封存的法力补能,从而激发其威能。 简而言之,这更像是一种充能后使用的武器。 慕晚秋当日强行催动,便是自身元炁不足以支撑剑內烙印的激发,才遭反噬,元神崩散,险些身死。 但这对於陈立,恰恰不是问题。 他体內元炁早已蜕变为法力,位格足够。 第二元神也已领悟飞剑术的彼岸真意,御使此剑,对他而言,门坎大降。 心念微动,法力渡入流影剑。 剑身轻颤,沉眠的器物被唤醒。 片刻之后,炼化完成。 陈立能清晰感知到剑身每一寸结构,內里蕴含的法则烙印,以及烙印深处封存的、已然所剩无几的法力。 “正好试试。” 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铺开。 三里之外,灵溪竹林中,神识锁定了一条盘踞在竹枝上、吞吐著信子的青鳞毒蛇。 心念与剑意同动。 “倏!” 悬浮的流影微微一颤,便自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瞬,已出现在竹林,悬於那青蛇头顶。 青蛇的信子停在半空,身体一僵,从竹枝上软软滑落,气息全无。 两息后。 流光再现,流影剑已静静悬浮回原处,剑身纤尘不染。 陈立起身,推门而出,身形化作一道模糊青影,朝著竹林掠去。 几个起落,已至竹林深处。 但见那条青蛇僵臥於地,身上无任何伤口。 “可惜,动物只有一点微末灵性,试不出真正的威力。” 陈立略感遗憾。 不过这须臾神通,他已然大致摸清。 说白了,便是將自身法力预先存於剑中,藉助天地法则的联繫,实现远距离操控。 即便相隔甚远,也能如臂使指,且法力的损耗微乎其微。 若不知底细,面对这无视空间、瞬息即至的飞剑绝杀,猝不及防之下,確实极难防御。 但若对方早有戒备,那这飞剑之威,与寻常凌厉剑招相比,优势便不那么明显了。 当然,对於法境之下的修士,依旧有著碾压般的威力。 “更像是为刺杀、偷袭而创的神通。” 陈立评价,但眼中並无轻视。 在关键时刻,这样一记无视距离、直攻神魂的杀招,价值无可估量。 …… 回到书房,陈立的目光又投向了皓庭霄度天。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待,感受著小世界的晋升。 如今,那种玄妙的波动已渐渐平息。 “是时候了。” 心念沉入掌界珠,尝试以肉身进入。 下一瞬,一种奇异的触感传来。 周遭景象如水波般荡漾、模糊。 定睛再看时,已置身於一片全然陌生的天地之中。 “肉身……进来了!” 陈立先是一怔,隨即心头涌起欣喜,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意味著,他最担忧的事情之一,有了解决的可能。 若未来天地大劫真的无可避免,至少,他可以將家人,迁入这方独立的小世界中躲避。 不必像传闻中那般,必须远走西天。 然而,这份欣喜尚未持续多久。 当他举目四望,看清这方新天地的全貌时,额头不由得冒出了几道黑线,面色有些僵硬。 放眼望去,所见並非想像中的青山绿水。 大地是一片近乎纯粹的、裸露的、灰褐色的坚硬岩壳,起伏不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沟壑与裂缝,寸草不生,荒芜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乾燥、灼热、带著淡淡硫磺与金属腥气的味道。 没有土壤,没有河流,没有除了岩石之外的任何东西。 视线尽头,唯一鲜活的色彩,是那株依旧青翠欲滴、九叶舒展的青莲。 抬头望天,天空並非蔚蓝,灰濛濛的,不见日月星辰,只有不知从何处投射下来的、明暗不定的光线,勉强照亮这片荒凉的大地。 “这般景象……莫说让迁入繁衍生息,便是生存,都成问题。” 陈立不由得苦笑。 显然,这里缺乏最基本的生存条件。 可耕种的土地、洁净的水源、適宜呼吸的空气、稳定的光照与温度…… “莫非……还要继续用滴天髓餵养,促其再次晋升演化?” 想到此处,陈立嘴角微微抽搐。 滴天髓,他如今也仅剩最后一滴。 即便全用上,多半也不能让这方世界演化出完整生態。 “多想无益,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这纷乱的念头。 “法境……” 陈立心念一动,开始主动沟通、引动融入这方小世界的法则。 自身的正財法则微微震颤。 “嗡!” 剎那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了他。 仿佛整个天地活了过来,与他產生了血肉般的紧密联繫。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这方小世界运行框架。 一股磅礴、浩瀚、仿佛无穷无尽的天地伟力,在他周身隱隱波动,予取予求。 “呵……” 陈立心有所感,简简单单,全力挥出一拳。 这一拳,不再仅仅是肉身之力,更引动了周身百丈方圆的天地之力。 天地元气、地脉之力、甚至虚空都在微微震颤,隨著他这一拳向前轰出。 “轰隆隆……!”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 前方,那坚逾金铁的灰褐色岩壳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猛地向下凹陷、崩裂。 一个直径超过三百丈、深达数尺的恐怖巨坑骤然出现。 狂暴的衝击波夹杂著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捲,直到千丈外才渐渐平息。 陈立收拳,望著自己造成的破坏,有些恍惚。 “这……便是法境的力量?” 他能清晰感受到,在这一方小天地內,自己举手投足,便可调动方圆百丈的天地之力加持己身。 力量仿佛无穷无尽,且带有一种天地本身的势与威,远非单纯的內气、元炁可比。 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 若全力爆发,甚至能撕裂这小世界的虚空屏障。 陈立闭上双眼,细细体悟著与天地之力交融的感觉。 他尝试著,向前迈出一步。 脚並未踏在实地,而是稳稳地踩在了虚空之中。 周身天地之力自然流转託举。 踏空而起! 一步,两步,三步…… 身形缓缓离开地面。 初时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適应,身形在空中转折腾挪,虽不如飞鸟灵动,却已摆脱大地束缚。 “飞天!” 陈立心中涌起惊喜,也有一丝骇然。 法境强者,能飞天遁地,再配合这举手投足间引动的磅礴天地之力,威力远超灵境第九关归一关不知凡几。 这其中的差距,简直如同天堑。 “这些,应该还只是法境最基础的、最粗浅运用。” 陈立悬浮於数十丈高空,俯瞰下方荒芜的大地:“正財法则,在这方天地应能显化出更为独特的神通才对。” 他闭目凝神,试图沟通、引动正財法则。 隱约间,能察觉到这道法则的独特。 但如何將其转化为具体的、具有杀伤力或特殊效用的神通,却一时摸不著头脑。 “或许,与功法、战技有关?” 陈立一时没有头绪。 他对法境的了解还是太少了,慕晚秋所知也有限。 不过,也隱隱有所猜测,法则的运用,恐怕需要领悟独特的术来承载。 “至少,在这小世界中,我便是法境。” 陈立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底气足了许多。 “我还有掌界珠。日后若真遭遇强敌,可以尝试將其拉入这方世界。在此处,我便是主宰!” 又熟悉了一番调动天地之力与飞行的技巧,直到心神略感疲惫,这才心念一动,切断了自身正財法则与这片天地法则的主动共鸣。 “呼……” 那股充盈天地、仿佛无所不能的伟力感如潮水般退去,一种淡淡的虚弱感隨之袭来。 並非力量流失,而是习惯了掌控浩瀚之力后,重回凡人身躯的落差。 “终究,是借来的天地之力,非我自身永久所有。” 陈立微微皱眉。 身形一闪,退出皓庭霄度天,重回书房。 窗外,日头已微微西斜。 陈立推开房门,走到院中。 如今尚是三月初,春蚕刚刚开始结茧,家中织造坊虽忙碌,但还未到最紧张的繅丝织绸旺季。 还是相对清閒的时节。 陈立寻到妻子宋瀅,便开始帮她淬炼五臟,爭取儘快让她登上化虚关。 自从明了自身突破的关隘在於稳固正財之运后,陈立便將年初许多计划,都暂时搁置了。 他没有去寻蒋家和四海会的麻烦。 重建黑市、打通药材渠道的计划,也暂缓执行。 至於曹家那边,只要朝廷和对方没有进一步过分的动作,他也懒得再去理会。 眼下,他离突破法境,只差临门一脚。 这“运”,需以“业”来稳。 因此,这两年,他不想再节外生枝。 他打算沉下心来,全身心投入到经营家业中,积累下实实在在的正財家业。 至於外部的劫数,能避则避,能化解则化解。 如今陈家的丝绸產业,只要正常运转,盈利已非难事。 去年岁末盘点,家中库存丝绸尚有六万一千余匹。 按如今行情,即便以相对保守的五十两一匹均价出售,也能入帐三百余万两白银,足以覆盖家族的支出。 更何况,今年,溧阳、灵溪两地的织造坊都在扩建。 到年底,预计还能新增六万匹的產量。 这又是至少三百万两的收入。 只要稳住局面,將丝绸顺利售出,家业便能迅速进入良性循环。 届时,家族根基厚实,財气稳固,他自身的正財之运自然水涨船高,引来天地正財法则的青睞,突破,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若是与四海会等缠斗,引来更多劫数,反会阻碍突破的契机。 陈立心如明镜。 实力才是根本。其余诸事,皆可暂放。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惊雷泽西南深处,一片人跡罕至的芦苇盪。 一艘破旧的乌篷小船搁浅,半掩在枯黄的芦苇丛里,毫不起眼。 夜深,水寒。 船头,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就著一只破旧的火盆,將晾乾的芦苇杆不断折断塞入。 火苗舔舐著盆上一口小小的铁锅。 黑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散发出浓郁苦涩的气味。 药煎了许久。 少年用一块湿布垫著,將铁锅端起,把药汁小心倒入陶碗。 然后,端著药,弯腰钻进了低矮的船舱。 乌篷船內狭窄昏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裹著几层破破烂烂的麻布,蜷缩在船板上,瑟瑟发抖。 她面黄肌瘦,皮肤此刻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姐,喝药了。”少年蹲下身。 少女眼皮颤动,却没有睁开,別过头去:“八两,別浪费钱了……姐,怕是不成了。你……自己要好好的……”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將药碗放在旁边两块木板之间。 姐弟俩是这惊雷泽上世代漂泊的渔户,没有大名,姐姐叫芦花,弟弟唤作八两。 两年前,父母先后染了恶疾,撒手人寰,留下这对少年姐弟相依为命。 好在他们自小在船上长大,打渔,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靠著捕些鱼虾,到附近渔栏换些米粮盐巴,日子虽清苦,倒也勉强能活。 变故发生在前些日子。 姐弟俩划船去一处稍大的渔栏卖鱼时,被渔栏上一个恶霸盯上了芦花。 那恶霸不仅言语污秽调戏,还动手动脚。 眼见不妙,姐弟俩赶忙逃走。 那恶霸不依不饶追来。 姐弟俩只能跳入冰冷的湖水中,凭藉水性潜游逃离。 虽侥倖脱身,但芦花受了惊嚇,又长时间浸泡在初春刺骨的湖水里,当夜便发起了高烧。 这一病,便將姐弟俩本就微薄的积蓄掏空。 芦花连吃了两副药,病情却反覆不见好转。 面对一两银子一包的药,芦花心里明白,这根本不是他们能负担得起的长久之计,绝望之下,便萌生了死意,不肯再喝药。 但八两怎会答应。 见姐姐不肯配合,八两放下药碗,一屁股坐在了芦花身上,用双腿夹住她挣扎的双手。 “这药是一两银子买的!” 少年咬著牙,脸色因用力而涨红:“你再乱动,药洒了,没人会赔我们钱。这一两银子就白扔了!” 听到“一两银子白扔”,芦花挣扎的力气瞬间泄了,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不再反抗。 八两趁机一手捏开她的嘴,另一手端起药碗,就要往里灌。 然而,就在此时。 “哗啦啦!” 船侧传来一阵猛烈的水花搅动声。 紧接著。 “砰!” 一声闷响,船身剧烈摇晃。 八两猝不及防,重心一失,整个人跌倒,手中药碗倾倒,滚烫药汁尽数泼洒在船舱里,渗入木板缝隙。 “谁?!” 八两望著空空如也的碗和洒掉的药汁,一股怒火直衝头顶。 他抓起手边一把用来剖鱼的短刀,气冲冲地钻出船舱。 朦朧的夜色下,只见船头甲板上,赫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虚弱地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喘著粗气,时不时还剧烈咳嗽,咳出暗红色血沫。 汉子脸上下頜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耳根下方,斜斜划过整个下巴,狰狞恐怖。 “你是谁?!” 八两握紧了手中的破鱼刀,警惕地缓缓靠近。 那刀疤脸汉子扫了一眼船舱內的情况,又看向八两:“娃儿,你这船,老子买了。现在开船,进惊雷泽深处去……快!” “你打翻了我的药!” 八两没有动,反而又逼近一步,眼睛死死盯著对方,衡量著彼此的实力差距。 “啪!” 一道黑影拋出,落在八两脚前的船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借著微弱的天光,八两看清了,那是一锭银子。 至少二十两! “够赔你的药,也够买你这船了……” 刀疤脸汉子咳著血催促:“快开船!” 八两这辈子都没摸过这么大锭的银子。 他捕一年的鱼,除去吃喝,也攒不下二两银子。 这二十两,在他眼里简直是天文数字,足以给姐姐请最好的大夫,买最好的药。 仅仅犹豫了一瞬。 “好!” 八两捡起银子,紧紧攥在手心。 他不再多问,转身衝到船尾,拔起插入泥滩的竹篙,用尽全身力气將船撑离浅滩。 破旧的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盪深处,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就在乌篷小船驶离约两刻钟后。 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夜空中飘然而降,轻盈地落在了这片浅滩之上。 “跑了?” 其中一名身穿暗绿色长袍的独眼老者声音沙哑道:“可惜了,神识难以锁定水下。进了这惊雷大泽……只怕是难追了。” 另一人,则是一位頜下留著三缕长须的老者,怀抱一柄连鞘长剑。 “倒是小覷了他的水性。受了重伤,竟还能在水中潜行如此之远。”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凌厉杀机。 “逃了便逃了。鼉龙帮那四个堂主吐出的东西,已经足够了!” 月光穿透云层,照亮他的面容。 赫然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第445章 图穷 惊雷大泽,湖心。 清晨。 浓白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將天地连成一片浑沌。 一艘破旧的乌篷船,静静漂泊在雾海的中心,隨波轻晃。 船头。 李三笠独坐。 他低垂著头,手掌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横在膝上的刀背。 动作缓慢,近乎呆滯。 天空。 白雾浓浓,连太阳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橘红色光晕,有气无力地悬在那里,透不下多少暖意。 此时此刻,李三笠的眼神中,再无往日的精明与狠厉,只剩下空洞、迷茫,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然。 昨夜,从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手中,拼死逃脱的,自然便是他。 自从去年底,奉陈立之命前往松江,谋算吞併蒋家產业失败,身受重伤后,他便带著四位堂主,回了这鼉龙沟。 选择回鼉龙沟,他自有盘算。 去松江之前,陈立已为他解除了封禁神魂的寂灭指。 枷锁已去,他,已然自由! 这意味著,他不再受禁制牵制,也无需再效忠陈家家主。 李三笠很清楚,陈立从未真正信任过他,更未將他当做心腹。 所用之时,驱使如犬马;不用之时,便弃置一旁。 既已脱困,何必再回去仰人鼻息,替人卖命? 自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鼉龙沟,是他起家的地方。 这里水网密布,地形复杂如迷宫,他从小在此摸爬滚打,对每一处都了如指掌。 他有绝对的自信,即便陈立亲自来这惊雷泽寻他,也休想摸到他的影子。 因此,年初陈家派了门客来鼉龙沟寻他回去时,他直接避而不见,玩起了失踪。 对於陈家,他的策略很简单,拖。 拖到对方放弃为止。 届时,便是真正的海阔天空。 鼉龙帮在各处秘密据点里,还藏著一百三十余万两银子。 这笔巨款,足够帮中弟兄们省吃俭用逍遥好几年。 等风头过去,各方势力都將他们遗忘得差不多了,重头再来,打下一片新的江山,並非没有可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去岁,天剑派两名太上长老、三名长老,带著上百精锐弟子突袭幽冥船黑市,结果却在江口全军覆没。 李三笠虽未亲眼目睹,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那位深不可测的陈家家主,江州还有谁能有这般手段,悄无声息地灭掉天剑派强大的力量? 当时听闻,他心头確实掠过一丝快意。 但快意之后,便是凛然的寒意。 天剑派吃了如此大亏,死了如此多高手,岂会善罢甘休? 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底! 而天剑派被灭之前,刚把幽冥船黑市端掉。 幽冥船黑市能重开,与他李三笠、与鼉龙帮有著无法撇清的关係。 只要天剑派沿著这条线追查,迟早会摸到鼉龙帮头上。 为此,他早已未雨绸繆,將帮中弟兄化整为零,分散在惊雷泽沿岸各处,从不聚集,只单线联繫。 如此布置,只要天剑派稍有异动,他就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指挥弟兄们迅速撤离。 纵是天剑派高手如云,在这茫茫芦苇盪、错综水网中,也如大海捞针,奈何他不得。 “叛徒!” 想到此处,李三笠忍不住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与懊悔。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出卖他的,竟然会是四大堂主之一的溪堂主。 这廝不知何时,竟在松江时与那四海会搭上了线。 而四海会,又不知何时与天剑派搅和在了一起。 里应外合,精心设局。 李三笠纵然谨慎,也终究是一脚踏入了圈套。 幸亏他多年刀头舔血养成的警觉,又一直住在船上,早早察觉气氛不对,当机立断跳水逃生。 神识探查在水中会受到极大干扰,下潜超过两米,便很难被锁定。 这是他敢於在惊雷泽与强敌周旋的最大底气。 如今,命是暂时逃出来了。 可今后呢?何去何从? 李三笠望著茫茫雾靄,心中一片茫然。 天剑派和四海会对他的追杀绝不会轻易停止。 对他而言,最佳的出路,似乎只剩下远走他乡,去一个这两大势力鞭长莫及的地方。 但异乡打拼,白手起家,谈何容易? 他当年带著一帮弟兄远走碰壁,已经证明此路难如登天。 拜入某个宗门寻求庇护? 似他这般带艺投师、半路出家的,即便有宗门肯收,也必定被当做外人防备,核心传承想都別想。 剩下的路,似乎就只有投靠某个世家,谋一份供奉,混口安稳饭吃。 但这与在陈家有甚区別? 更何况,他的前路近乎已断。 如今,他修为已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再想往前,便需要领悟武道真意。 可领悟真意,首先得有真意图观摩参悟。 若幽冥船黑市还在,或许还有几分机会淘换到。 但如今黑市早已烟消云散,这条路希望渺茫。 退一万步说,即便侥倖得到一份真意图,要从中悟出属於自己的真意,又谈何容易? 若真如此简单,神堂宗师早就遍地走了,何至於整个江州,神堂宗师都屈指可数? “陈家……” 李三笠不由得苦涩一笑。 与当初被陈立封禁神魂时,那种认清现实后的颓然与被迫认命不同。 那时,虽受禁錮,但心底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希望支撑著他。 而今,枷锁已去,他是自由身了。 可这自由,带来的却是更深的绝望。 他的心气,散了。 不过,他也同样清醒地知道,溪堂堂主既已叛变,陈家之事必然也已泄露。 天剑派与四海会在对他展开追杀的同时,绝不可能放过陈家。 陈家能否挡得住两大势力的联手绞杀,犹是未知之数。 回去,或许就是自投罗网,与陈家一同覆灭? “锦上添花,永远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与重用。唯有雪中送炭,方有可能成为心腹!” 这是江湖上最浅显,也最残酷的真理。 李三笠混跡半生,岂能不知? 回去,风险巨大,近乎赌命。 但若陈家能撑过此劫……他李三笠的价值將远超从前。 “赌了!” 李三笠猛地闭上眼,良久,又霍然睁开。 …… “多谢恩公大恩大德!八两此生没齿难忘!” 一个带著哽咽的声音將李三笠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转头,只见那名叫八两的少年走到近前,“砰砰砰”就在湿冷的船板上磕了三个响头。 破晓前后,少年姐姐芦花的高烧再度反覆,说起胡话,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 八两手忙脚乱,只顾著照看姐姐,连船都忘了划。 李三笠冷眼旁观,心中某处却被触动。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鼉龙沟上挣扎求存的渔家子,见过太多类似的苦难与无助。 惻隱之心让他隨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丹药,丟给八两。 “掐下小半,兑水化开,餵她服下。” 这丹药並非对症风寒的良药,只是武者用来补充气血的寻常补药。 但其药性温和而强劲,如同老山参吊命,能短时间內激发人体潜能,增强体力,帮助病人扛过最危险的关头。 对练武之人而言不算珍贵,但对这渔家姐弟,不啻仙丹。 八两依言照做。 服下药汁后不久,芦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终於沉沉睡去,性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八两。” 李三笠看著眼前少年,默然片刻,开口问道:“可愿送我去镜山一趟?” 八两闻言一愣,脸上感激之色僵住,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与为难。 “呵。” 李三笠见状,嘴角扯出一个意义难明的的弧度。 嘴上说得再好听,些许恩惠罢了,真到涉及自身安危时,人性便是如此。 “无妨。” 他摆摆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冷硬:“不愿去便算了。靠岸,我自行离去便是。” “不不不!恩公,我不是这个意思。” 八两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脸涨得通红,急声道:“恩公要去哪里,八两一定把您送到。只是我不知道那什么镜山在哪……我没离开过这片大泽……” 李三笠不由得一怔,隨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少年一生都在这惊雷泽边討生活,最远恐怕只到过附近的渔栏集市,不知道镜山,再正常不过。 “不远。”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浓雾似乎稍淡一些:“顺水向北,出大泽,入江,再溯江向上游走。” “好!” 八两重重点头:“恩公,您指路,我这就去划船!” “吱呀……” 破旧的乌篷船,调转方向,朝著西北,缓缓驶去。 船头,李三笠重新坐定,手抚刀背,目光明亮了些许。 …… 玉京,明楼。 夜幕降临。 一座高约九层、飞檐斗拱、气势恢宏的楼阁矗立,灯火通明,將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 此楼乃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 如今,专司接待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 三日前,陈守恆等贺牛武院一行人抵京,查验身份文书后,便被安排住进了这里。 次日,眾人前往衙门办理完会试的一应手续。 距离三月初九的会试第一场,尚有三日閒暇。 难得空閒,一眾举子三五成群,结伴在这玉京城內游逛起来。 除却皇室与中枢所在的帝闕城寻常人不得擅入外,余下的文昌、镇武、通贸、金吾四城,只用了一日功夫,眾人便走马观花般逛了个大概。 所见所闻,却与他们熟悉的任何一座城池截然不同。 首先是极度的乾净,街道宽阔笔直,不见垃圾污秽。 其次,便是令人不適的冷清。街上行人稀疏,且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罕有交谈,更无市井喧囂。 最让陈守恆感到古怪的,是这玉京城,似乎太过简单了。 通贸城,有商铺,但售卖之物极其有限。 米行、布庄、盐铺……以及两家规模颇大的酒楼。 除此之外,赌坊、妓馆、戏院、茶馆、小吃摊、杂货铺、古玩店、书肆…… 这些市井烟火气的场所,在这里一概不见。 仿佛生活在这里的人,只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不需要任何娱乐、消遣。 整座玉京,冰冷得仿佛没有生命气息。 置身其中,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不真实感。 “我莫不是进了个假的京都?” 若非確信自身神识清明,陈守恆几乎要怀疑是否陷入了幻境。 回到明楼。 时近傍晚,两人就在明大堂简单用餐。 点了一碟清炒菜心牛肉,一碟白切鸡,一个炒三丝,外加一盆米饭。 两人默默吃著。 並非节俭,实在是这玉京的物价,高得令人咋舌。 就这平平无奇的两菜一汤一饭,在镜山或溧阳最好的酒楼,撑死也就二三钱银子。 可在这明楼大堂,帐房拨弄算盘,报出的价格是三十两银子。 以至於陈守恆初时都怀疑,玉京是否另有特殊的货幣计量。 以陈家如今家底,这点花费自是不值一提。 但在此地,吃饱足矣,无需浪费。 饭菜滋味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也勉强可入口。 正吃饭间,大堂门口,忽然响起一声不高不低的吆喝。 “今年春闈武举,各地参考举子详录名单出炉。內含修为境界、出身来歷、武学根底评析。哪位公子有兴趣瞧一瞧,看一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堂中眾人纷纷扭头望去。 只见一位年约四十多岁、左边脸颊贴著一大块褐色膏药、肩上挎著个鼓鼓囊囊灰布口袋的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踱步进来。 他嘴唇未动,声音却精准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传音入密! 陈守恆与宋子廉皆看到对方眼中的讶色。 更令陈守恆心惊的是,他神识一扫,竟察觉这膏药布袋男子周身气息隱隱与自己相仿。 赫然也是一位化虚宗师! 那膏药脸布袋男一进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不少举子对这份名册极感兴趣。 当下便有人起身购买。 那膏药布袋男来者不拒,收钱后便从布袋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册子递过去。 交易一言不发,用传音入密交流。 不过盏茶功夫,便有十余本册子售出。 待堂中愿意购买者渐稀,膏药布袋男目光扫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陈守恆与宋子廉这一桌。 他脸上掛著一种戏謔地神情,踱步过来,同样传音道:“陈公子,宋公子,二位可要来一份?鄙人这份名录,信息详实,评析中肯,对二位衝击一甲,乃至问鼎状元之位,大有裨益。” 对方竟一口道破自己二人姓氏。 陈守恆与宋子廉心中一凛。 “多少?”陈守恆传音回问。 “诚惠,二十两黄金。”膏药布袋男笑眯眯道。 二十两黄金! 宋子廉闻言,眼神微动,隨即沉默下去。 这笔钱对他而言,绝非小数目。 膏药布袋男看出宋子廉的退缩,目光便落在陈守恆身上。 “不必了。” 陈守恆摇头拒绝。 他对状元並无执念。以他如今修为,只要正常发挥,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这份名单,对他而言意义有限。更何况这些情报,未必靠谱。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位,可莫要后悔。” 膏药布袋男收起笑容,冷冷丟下一句,转身便走。 “守恆贤弟,方才为何……” 待那人离去,宋子廉才低声开口,脸上带著些许疑惑。 陈守恆笑了笑,目光扫过堂中举子,摇头道:“何必花这冤枉钱,徒乱心神?” 宋子廉不再多言。 两人吃完饭,又閒聊几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亥时一刻。 陈守恆正欲熄了灯,静坐调息。 “篤、篤篤。” 敲门声响起。 神识下意识一扫门外,顿时愣住。 犹豫片刻,他还是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一位身著鹅黄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阴影中。 她微微低著头,灯火在她清丽的侧脸上跳跃,映出几分欲语还休。 来人正是曹文萱。 “曹同学?”陈守恆故作惊讶:“深夜来访,可是有甚要紧之事?” 曹文萱飞快地抬眸看了陈守恆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可否,进屋一谈?” 陈守恆眉头微蹙:“已是深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恐惹閒话。若无要事,不若明日再谈?” 曹文萱咬了咬下唇,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向陈守恆。 “这是今科参考举子的名册,我抄录了一份,给你。” 她声音依旧很低。 陈守恆目光扫过那册子,並未伸手去接,只是摇头:“你的好意,守恆心领。不过,此物於我並无大用,还请收回。” 见陈守恆拒绝得如此乾脆,曹文萱俏脸上的神色接连数变,默然片刻后,一道清晰的传音,送入陈守恆耳中。 “我曹家丹晨二娘,数月前被令尊擒拿,至今囚於陈家。此事我曹家上下皆知,却从未派人前往交涉解救。陈同学就不想知道其中缘由吗?!” 陈守恆扶著房门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瞳孔骤然收缩。 不等他回应,曹文萱的传音再次响起。 “还有,陈家接下州牧与英国公安排的溧水修堤之任,已陷入必死之局。陈同学,你难道就不想寻一条自救之路?!” 此言如惊雷炸响。 陈守恆面色数变,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盯著曹文萱。 沉默良久。 他侧身,让开了房门。 “曹同学,请进。” 第446章 密谈 第446章 密谈 明楼。 陈守恆的房间,陈设简单。 一张硬木床,一张掉漆的书桌,四把方凳,墙角立著一个半人高的衣柜,便是全部。 桌上油灯的火苗如豆,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曹文萱寻了方凳坐下,微微低著头,沉默不语。 鹅黄的衣裙衬得她身影有些单薄。 陈守恆在她对面坐下,鼻尖縈绕著少女身上传来的、淡淡的幽兰香气。 “现在可以说了吧。” 曹文萱感受到了陈守恆的目光,下意识地偏过头去,只留给陈守恆一个白皙秀气的侧脸,以及微微颤动的睫毛。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那本薄册轻轻一推,停在陈守恆面前。 “这册子,你还是先看一遍吧。”她低声道:“其他事情,过后再说。” 陈守恆看了她一眼,伸手拿起册子。 册子纸张普通,装订也略显粗糙,但里面的字跡却工整清晰。 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瞳孔便不由得微微一缩。 第一页,赫然便是他自己的信息。 陈守恆,男,二十四岁,江州镜山人。 元嘉二十四年,江州溧阳郡武举郡试魁首。 元嘉二十六年,江州武举州试解元。 修为: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武功:伏虎拳、降龙掌,另最少掌握未知拳法两套。 內功:未知(疑似佛门功法路数)。 神识功法: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疑似)。 评价:此子出身江州镜山陈家,为普通乡绅之家,其本人崛起迅速,疑似另有传承或际遇。本人未踏入江湖,实战不详。 妻,周书薇,前礼部主客司员外郎周文騫之女。贺牛武院后山隱士段孟静曾对其另眼相看,多有指点,其快速普升或与周家资源、段孟静传承有关。 综合评估:会试夺魁机率,约四成。 看到此处,陈守恆瞳孔骤然一缩。 无他,这信息,太过详尽了! 姓名、籍贯、功名,这些在官府文书中有记录,不足为奇。 修为境界,若是有远高於他的强者以神识仔细探查,也能看个大概。 但他主修的功法,平日里本就极少动用。 在这玉京中,未曾与人动手,更未展露过功法根底。 但对方,竟然能將他明面上的武学底子摸了个七七八八,显然是早就调查过他。 更令他心惊的是时间。 自他们昨日到礼部衙门报到登记,至傍晚那膏药脸男子兜售名册,不过一日光景。 如此短的时间內,就能將他的信息搜集、整理、评估到如此程度,这背后的能量与效率,简直骇人听闻。 “幸亏————” 陈守恆心中掠过一丝寒意,隨即又生出几分庆幸。 幸亏对方將焦点引向了周家和段师。 若怀疑陈家,秘密被挖出,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祸。 陈家立时便会成为眾矢之的,不知会引来多少贪婪目光与明枪暗箭。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惊骇。 良久,他才压下心中震动,继续低头翻阅。 册子记录,此次春闈武举,各地赴京参考的举子,共计四百三十七人。 而朝廷取士名额,依例仅一百零八人。 淘汰比例近乎四比一,竞爭之激烈,可见一斑。 他快速瀏览,灵境第五关化虚关的举子,连同他在內,仅有两人。 灵境第四关神堂关,有十二人。 余下绝大多数,集中在灵境第三关內府关,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和第一关通脉关的反而较少。 “果然,若非有相当把握,谁愿来这会试搏命?” 陈守恆心道。 以他化虚关的修为,即便不刻意爭夺状元,仅按修为论,也稳居前二,通过会试几无悬念。 他的目光,自然落在了另一名化虚举子的信息上。 夏语冰,男,三十一岁,司州平阳人。 元嘉十九年,司州巍山郡武举郡试秀才。 元嘉二十三年,司州武举州试亚元。 修为: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武功:斩妖伏魔刀,游龙身法,另掌握未知武学至少三套。 內功:未知(似是道家功法)。 神识功法:未知。 评价:此子来歷颇为神秘,未能查实其具体家族背景。表面出身司州小门派朴刀门,但疑似另有传承。曾於江湖行走七年,有数次击败或斩杀成名宗师记录,实战经验丰富。 位列江湖宗师榜第八十三位。 综合评估:此次会试夺魁机率,约五成。 “五成?比自己还高?” 陈守恆眼睛微微眯起。 江湖宗师榜,他倒也听说过。 缉事府弄出来的东西,因收录江湖高手並不算多,即便江湖中人,亦很少当回事。 不过,对方名次不低,显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倒是值得参考,確实要小心。 陈守恆又將后面十二名神堂举子的信息快速扫过,记下几个看起来比较特殊的人。 至於其余灵境前三关的举子,他只是隨意翻了翻,便合上了册子。 將册子推回桌子中央,陈守恆抬眼,再次看向曹文萱。 “册子看完了。现在可以直言了吧?” 曹文萱低声道:“曹家————愿意倾尽全力,支持你夺取此次武状元。在此期间,有任何需求,曹家都会尽力满足。” “算了吧。”陈守恆摇头:“陈某没那个命,也不做此想。” 曹文萱抬头,直视陈守恆:“陈同学就不想连中三元?要知道,武状元,大启每年都有一个。但连中三元者,大启立国三百一十余年来,仅有七人。” “此事不必再谈。” 陈守恆心中冷笑,连中三元? 以前,他或许还有些心思。 但如今深知朝廷漩涡,躲还来不及,岂会主动往那风口浪尖上撞? 更何况,曹家拋出这般诱饵,背后动机绝不单纯。 “还是谈谈你二娘曹丹晨之事,以及你方才所说的,我陈家接下修堤之任,已陷必死之局,究竟是何情况吧。” 曹文萱见陈守恆態度坚决,眼神暗了下去:“既然陈同学不信我曹家诚意,那我便將其中关窍说清楚,你自然就明白了。” 陈守恆静静地看著她,等待下文。 曹文萱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便娓娓道来。 她所言之事,与陈守恆从父亲陈立那里得知的改稻为桑之事,大体相同,皆是为了朝廷秘密筹划的西迁准备。 但此事於朝廷而言,却是决不能宣之於眾的。 因此,明面上,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理由仍是填补连年亏空的国库。 而將此策作为解方正式奏报的,正是曹文萱的祖父,江州织造少卿的曹仲达。 倒並非他主动,实是得了內廷示意,被迫站在台前。 自提出之日起,此策在朝野便爭议不断,反对与质疑之声从未断绝。 全靠內廷与少数阁老以强力手腕勉强压制。 在天下承平、风调雨顺的年景,尚无太大问题。 但,天不遂人愿。 从前年开始,北方诸州便陆陆续续出现旱情,去岁更是演变成波及数州的大旱,粮食减產几近两成。 朝廷虽开义仓賑济,但杯水车薪,灾情与民怨並未得到有效缓解。 雪上加霜的是,江州、越州、蜀州这三处朝廷传统的粮仓,因推行改稻为桑,不仅未能储粮,自身也出现了粮食缺口。 朝廷赖以周转、賑灾的义仓体系,失去了最重要的粮源补充。 若今年北方旱情再起,朝廷的义仓存粮恐將见底,届时拿什么安抚灾民、稳定地方? 正因如此,去岁的朝堂之上,改稻为桑之策被再次推上风口浪尖,成为眾矢之的。 更让朝中绝大多数官员愤懣难平的是,这两年来,江南海量的丝绸运往西天,未曾有一两白银回流国库。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些丝绸是在西边换成了土地。 但这些土地,尽数归於皇家。 至多只有朝中那几位顶尖的阁老与勛戚,能从中分得些许残羹。 这与数量庞大的中下层官员没有半分钱关係。 朝廷国库本就捉襟见肘,官员俸银拖欠已久。 而这项改稻为桑的国策,非但没能赚来银子填补亏空,反因天灾凸显其弊,加剧了粮食危机。 於是,在绝大部分的官员眼中,其也便沦为了肥了顶端极少数人、损了大多数同僚利益的恶政。 怒火需要出口。 无人敢將矛头直指深宫与那几位阁老,当初上书提出此策的曹仲达及其曹家,便成了绝佳的替罪羊与发泄对象。 一时间,弹劾曹家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飞入宫中。 在许多官员看来,只要扳倒曹家,籍没其財富,所得巨资或可暂解国库燃眉之急。 说不定,连歷年拖欠的俸银都能补发一些。 如今的曹家,已变成了朝堂上下心照不宣、亟待宰杀的肥羊,不知哪一日,便会家破人亡。 听完这番敘述,陈守恆默然。 心中更是庆幸自己方才拒绝得乾脆。 这般滔天漩涡,莫说他只是一个尚未授官的举人,就算真中了状元,授个五品翰林院修撰,在一眾朝堂大佬面前,也不过是螻蚁般的存在,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被碾得粉碎。 “此事关乎国策朝局,非陈某区区一举子所能置喙。曹家之难,陈某同情,但爱莫能助。” 曹文萱紧紧盯著他:“陈同学莫要自谦。曹家能想到的,眼下还有一线生机的办法,就在陈同学你身上。” 陈守恆不为所动:“只怕是曹姑娘病急乱投医,看错了人。” “曹家並非要陈同学拯救曹家於倾覆之间。我们只想请陈同学,帮忙递一句话。” “递话?给谁?” “大公主殿下。” 曹文萱道:“请陈同学设法告知大公主,曹家愿献上十万两黄金,进献內库。只求大公主殿下能出面转圜,保曹家一门性命,不求富贵,只求存续。” 陈守恆眉头紧皱:“曹少卿乃朝廷命官,曹姑娘亦是官家小姐,若欲向大公主陈情,自有门路递送奏疏或求见,何须假我之手?” 曹文萱苦笑,笑容悽然:“若能见到,曹家何须如此?陈同学不会真以为,此处便是玉京,而大公主殿下,就住在这座城里吧?” 陈守恆眼中精光一闪:“难道不是?” “长公主殿下確实住在玉京。而这里,也是玉京。但,玉京却並非是这里。” “什么意思?” 陈守恆心中一动,想起游览时那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曹文萱摇头:“我也解释不清楚。甚至我自己,也是此次进京前,爷爷才將我唤去告知的。陈同学若真高中状元,自会知晓。” 陈守恆沉默,脑海中飞快思索。 確实,一个仅如县城大小的城池,即便以神器来解释,也诸多不通。 文武百官、皇室宗亲、禁军护卫、僕役杂工————维繫一个帝国中枢运转所需的人口,是一个天文数字,绝非这小小城池所能容纳。 更何况,若此地真的排斥普通人,那官员家眷、年幼孩童、新生婴儿又如何生存? 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曹文萱所言。 此处並非真正的京都核心! 见陈守恆沉默,曹文萱趁热打铁道:“只要陈同学此次高中状元,依例必入翰林院,兼任东宫侍修。大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时常一同听讲、研討武经。届时,陈同学便能得见凤顏。此事,唯有你方有可能办到。还请陈同学————帮帮曹家。”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带哽咽,楚楚可怜。 陈守恆沉默片刻,却缓缓摇头:“便如曹姑娘所言,我陈家接下修堤重任,已陷必死之局。自身尚且难保,曹姑娘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文萱似乎早料到他会以此推脱,道:“修堤之局,並非无解。只要陈同学答应相助,曹家有法可助陈家轻鬆脱出此困。” “什么办法?”陈守恆追问。 曹文萱却闭口不言,只道:“需得陈同学先应下传话之事,我方能说出。此乃曹家最后的依仗,不敢轻泄。” 陈守恆不为所动,只是静静看著她。 曹文萱等了片刻,见他毫无鬆口之意,眼中掠过一丝绝望,她幽幽一嘆,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陈同学,何必如此拒人千里之外?说到底,我父陈永孝,本就是陈氏族人。论起来,我与你亦是同宗同族。而曹家实际上早已绝后。他日若真能侥倖得存,名为曹陈两家,实则也就只剩一个陈家了。” 房间內,油灯灯花“啪”轻爆,光影摇曳。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 第447章 谷书 第447章 谷书 灵溪。 陈立盘坐书房之中。 双膝之上,手捧一本氤氳著黄色气息的玉质书籍。 玉书通体呈温润的淡黄色,似是由最上等的黄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 书页之间,有丝丝缕缕的氤氳气息流转不息。 时而凝聚成模糊的麦穗虚影,时而又化作翻涌的云气,古老、厚重却又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元神沉入玉质书籍之中,细细查探感悟。 谷书。 这是昨日,女儿陈守月登上玄窍关,系统给予的奖励。 【恭喜宿主长女突破陈守月灵境第二关玄窍关。奖励发放:谷书。】 脑海中响起这道提示时,他自己都奇怪。 从系统中取出这谷书,详细查看后,才发现是何物。 谷书:太初二十四节气书———— “影响一地时令、气候、物候————” 陈立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神器? 还是法则之宝? 系统奖励神器,陈立並不奇怪。 毕竟,自己的乾坤如意棍、墟镜,还是次子守业的定神钟均是神器。 但从系统对这谷书的介绍,其用法,倒是让陈立惊讶不已。 这不像神器的用法,反倒更像是法宝了。 他如今的修为,很清楚,要影响一地时令、气候、物候,即便是法境强者,凭藉天地法则,最多也只能短时间小范围地影响一地气候。 呼风唤雨、顛倒四时、移季换候———— 若是真能做到这样,简直超出了陈立的想像。 仔细翻阅著谷书,指尖轻抚过那温润的玉质书页。 谷书约莫三指厚,共分二十四页,每一页都对应著一个节气。 当神识触及某一页时,那一页便会微微发光,浮现出那一个节气的天象、物候、农时等诸多玄妙信息。 立春之页,隱有东风解冻、蛰虫始振之象。 雨水之页,仿佛能见獭祭鱼、鸿雁来。 惊蛰之页,若闻春雷隱隱、桃始华。 每一页,都蕴含著一种独特的天地法则碎片。 陈立越看越是心惊。 仔细研究之后,发现了异常之处。 与神器不同,这谷书之中,烙印著一条天地法则。 那天地法则之宏大,绝非自己的正財法则可以比擬。 若是要寻对比,更像是命运法则之类的天道法则。 生之法则? 陈立的神识刚接触到那条法则,立时便感受到了其生生不息之意。 触之,甚至有种自己的生命气息在攀升的感觉。 仿佛仅是观摩此法则,便仿佛能延年益寿。 “此宝————非同小可!” 陈立心中清楚,这般宝物,若被外界知晓,恐怕会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毕竟,能影响一地天时气候的宝物,其价值已经超出了寻常神器的范畴。 “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起身,走出家中。 没有惊动任何人,身形在灵溪村中悄然穿行,很快便远离了村舍,来到自家一块空閒桑田之上。 如今已是三月初,春蚕刚刚开始结茧,家中的织造坊虽说忙碌,但尚未到最紧张的繅丝织绸旺季。 这块桑田,桑树上的大半叶子已被採摘,用於养蚕。 树枝之上,只剩下一些孤零零的老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蔫头耷脑,显得有些萧瑟。 站立於桑树之间,一手托著谷书,深吸一口气,將自身法力,渡入谷书之中。 令陈立惊讶的是,法力渡入之后,竟然没有任何反应。 那谷书依旧静静躺在他掌心,没有发光,没有震颤,甚至连那股氤氳的气息都没有增加半分。 以至於那一丝法力,在谷书之中游荡一圈,无头苍蝇一般,又折返回到了自己的体內。 “嗯?” 陈立如今修炼的是正財法则,体內的元早已蜕变,化作液態法力。 按说,法力乃是元炁的进阶形態,更为精纯、强大。 可这谷书,竟是丝毫不为所动。 “难道是要五穀蕴灵诀修出的元?” 五穀蕴灵诀所修出的元炁,如今尽数贮存在第二元神之中。 而五穀蕴灵诀,本就与农事、五穀息息相关。 这谷书名为“谷书”,二者之间,怕是真的有关联。 想到此处,陈立当即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心念微动,催动第二元神。 一缕带著五穀蕴灵诀气息的精纯元,顺著经脉缓缓流淌而出,渡入右手掌心的谷书之中。 刚一渡入,异变陡生! “嗡————!” 谷书猛然一震,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著,一股恐怖的吸力从谷书之中爆发开来。 元炁如同决堤的江河,不受控制地疯狂涌入谷书。 “不好!” 陈立脸色骤变,想要断开联繫,却发现那谷书仿佛黏在了他掌心,那股吸力更是如跗骨之蛆,根本无法摆脱。 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第二元神中的元瞬间被抽空。 陈立的第二元神甚至都开始有些虚幻,隱隱有崩溃的跡象。 就像是被掏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连同元神本身,都在摇摇欲坠。 陈立大吃一惊,急忙以心神断开第二元神与谷书的联繫。 同时,主元神催动法力,渡入第二元神之中,助其稳住。 好在他主元神的法力与第二元神的元炁虽属不同法则,但滋养稳固元神,还是能做到的。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第二元神才缓缓稳定下来。 陈立这才鬆了一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好险————” 他心有余悸。 適才那一瞬间,他都怀疑自己的第二元神会像当初慕晚秋那般,直接崩散。 而就在此时,一股玄之又玄、带著盎然生机的气息,从谷书之中,瀰漫开来。 那气息,仿佛春天到来时,天地带来的第一缕生机。 清冽、温润、蕴含无尽生命力。 气息以谷书为中心,向著四周扩散。 所过之处,原本已经有些於枯的桑树枝条,竟然开始微微颤动。 紧接著,一条条嫩绿的新芽,从枝条上钻了出来。 像是时光被加速。 嫩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变成叶片,叶片又迅速长大、变厚,顏色从嫩绿变成翠绿,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著光泽。 “这————” 陈立瞳孔微缩。 他站立於树下,能清楚地感受到,方圆数百亩的土地,仿佛都活了过来。 泥土中蕴含的生机被唤醒,地气蒸腾,草木疯长。 本已经被採摘得有些光禿的树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满了一簇簇新叶。 不过一刻钟时间,以陈立为中心,数百亩的桑树枝头,尽皆再度绿意盎然。 恍若回到了春末桑叶最繁盛的时节。 “发生了什么?” “神跡啊!” 远处,传来几声惊呼。 那是陈家的长工和短工。 他们猛然看到,原本已经採摘得光禿禿的田亩,在一刻钟內,重新长出满树新叶。 这景象太过惊人,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年长的长工甚至当场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口中念念有词,以为是桑神显灵。 陈立眉头微皱。 他没想到这动静会闹得这么大。 身形一闪,陈立来到那十几名负责採摘的长工短工前。 此刻,这些人要么跪地磕头,要么面朝桑田方向手舞足蹈,激动得语无伦次。 陈立也不废话,双目微凝,一股无形的神识波动笼罩了眾人。 黄粱一梦。 以他如今修为,对普通人施展起来,毫不费力。 几个呼吸后,那十几名长工短工眼神渐渐涣散,身子一软,便昏睡了过去。 陈立以神识抹去了他们方才的记忆。 做完这一切,神识扫过,確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此地异常,这才回到了书房。 书房中。 盘膝坐下,將谷书放在膝上,陈立面上带著几分凝重。 “只能算是辅助性的法宝。” 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著一丝无奈。 適才,谷书瞬间抽走他第二元神的全部元,对他元神的损耗不小。 若非有主元神在,稳定住了第二元神,元神只怕立刻就会崩散。 那代价,实在太大了。 而且,这谷书的使用,似乎只能以五穀蕴灵诀所修元炁催动。 自己主元神修炼的正財法力,对它毫无作用。 这意味著,以他如今第二元神的元,连催动谷书一次都极其勉强。 “谷书————” 陈立沉吟著。 这宝物,確实有逆天之能。 以谷书催动天地生机,甚至能强行改变时令,在寒冬腊月种出庄稼来。 这简直是超乎神器一般的存在。 但消耗也实在太大了。 以他如今的修为,都承受不住。 若是换成一个灵境二关的修士,怕是刚一催动,就会被吸成人干。 “不能给守月。 “7 陈立做出决定。 原本,他打算像次子守业的定神钟一般,將此宝交给女儿守月。 但现在看来,这是绝对不能办的事情了。 守月才刚刚登上玄窍关,连神识都未凝练,更別提元了。 若將谷书交给她,怕是刚一催动,就要了她的性命。 “此宝,还是先放在我这里吧。” 陈立將谷书收好。 闭上双眼,开始调息恢復。 第二元神亏损的元,需儘快补回来。 这日。 陈立盘坐书房之中,双目微闭,正在恢復第二元神元。 经过十数日功夫,才堪堪將第二元神的虚浮之感压了下去。 若要恢復如初,至少还需一段时日的静养。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著,女儿守月的声音响起:“爹爹,镜山县令洛平渊和钱掌柜来了,说是有要事—— 求见。 “6 陈立缓缓睁开双眼,气息收敛。 “让他们到书房来。” 陈守月应了一声,转身去请人。 片刻之后,书房门外响起脚步声。 洛平渊与钱来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进得书房,齐齐躬身行礼:“见过家主。” 陈立摆了摆手,开门见山:“你们今日同来,所为何事?” 钱来宝与洛平渊对视一眼,还是由钱来宝先开口道:“家主,是四海会那边的人,找上我了。” “四海会?” 陈立眉头微动,神色却未有太大变化:“他们找你做什么?” 钱来宝道:“说是想跟咱谈丝绸生意,想买咱们家的丝绸。我听著这事不小,不敢擅自做主,特意赶来请示家主。” 陈立询问:“他们要怎么谈?买多少?价格如何?” 钱来宝摇了摇头:“他们没详说。只说了一句————陈家產多少丝绸,他们全都要。” “全都要?” 陈立眸中掠过一丝思索。 自上次斩杀四海会副会首江晨风,连同其麾下五名宗师之后,他便一直在等著四海会的报復。 四海会吃了这等大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一场狂风暴雨,几乎是必然之事。 但古怪就古怪在,对方迟迟没有动作。 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四海会那边竟像是完全忘了这桩事一般,毫无动静。 如今,非但没有报復,反倒派人与自己谈生意?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立可不相信,四海会能咽下这口气。 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刻答覆钱来宝,而是將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洛平渊。 “蒋家那边的情况如何?” 洛平渊苦笑道:“回稟家主,下官惭愧。如今下官能买通的,也只有几个外围的丫鬟僕役,所得信息十分有限。”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通过多方印证,下官大致可以確定,如今四海会至少派了三十位灵境高手驻扎在蒋家。其中坐镇的最强者,应当是四海会的一位副会长。” “三十位灵境高手,一位副会长————” 陈立目光微凝。 这阵容,已经相当强悍。 四海会总共有三位副会首,江晨风已死在自己手中,如今又派一位副会长坐镇蒋家,可见对方对江州、对丝绸的重视程度。 沉默了片刻,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向钱来宝:“既然对方想谈,那便谈便是。你回去问问,他们究竟想要多少丝绸,价格如何,约定好商谈的事项,再来回我。” 钱来宝闻言一怔,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之色:“家主————当真要与他们谈?” 不仅是他,就连一旁的洛平渊,脸上也闪过一丝意外。 当初四海会的人强闯陈家织造坊,被陈立一剑斩杀殆尽。 高长禾与洛平渊在场时,陈立的杀伐果断,毫不留情,分明是对四海会拒之千里的態度。 怎么如今,反倒转了性子? 陈立见两人神色,倒是没有多做解释。 他的想法很简单。 这两年,无论如何不能节外生枝,要稳稳噹噹地经营家业,引来天道青睞,爭取早日破入法境。 若有人愿意出价买走自家的丝绸,减少库存压力,又不用自己再去费心开拓销路,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四海会虽然与自己有仇,但只要对方按规矩来,维持表面的生意往来,也未尝不可。 只要有足够的利益,恩怨,都是能化解的。 钱来宝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去联络对方。” 说罢,转身退出书房。 陈立见洛平渊站在原地,迟迟没有离去的意思,瞥了他一眼,询问:“洛县令还有何事?” 洛平渊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朝著陈立深深一躬:“家主明鑑,下官————想尝试突破神堂。”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些时日,下官已將內府关的根基打磨扎实,自觉已有几分把握。但唯一担心的,是突破之时,內气不足。故而想请家主成全,助下官一臂之力。” 陈立目光落在洛平渊身上,沉默了几息:“有几分把握?” 洛平渊坦诚道:“大约————四五成。” “四五成?” 陈立眉头微微一凝,看向洛平渊的目光,带著一丝审视。 他確实惊讶。 神堂是登上宗师的关键一步,多少武者穷尽一生都被卡在此处。 即便有丹药辅助,成功率也极低。 而洛平渊此人,底蕴也不算深厚,亦没有定魂丹这等宝药,能说出“四五成”这样的话———— 这意味著,对方对自己,有著相当清晰的认知。 凝神细观,竟察觉到洛平渊周身,有一股微弱却凝而不散的气运光华在隱隱流转。 气运———— 陈立的眸子微微一凝。 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十六字排盘书中的几句偈语。 洛平渊此人,能从寒门爬到今日,甚至敢於谋划蒋家偌大家业,確实透著一股不凡的气数。 可惜,自己的修为,確实还远远不够,根本看不清气数。 陈立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片刻后,他微微頷首:“既如此,倒可以一试。” 洛平渊闻言,顿时鬆了一口气,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家主!下官必不负家主厚望,定当竭力突破。” 陈立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洛平渊正色道:“家主请吩咐。” 陈立道:“你去兑换价值三万两白银的铜钱。” “铜钱?” 洛平渊一怔。 “不错。” 陈立点了点头:“要最零散的制钱,越多越好。” 自上次將秦亦蓉修为推至化虚,消耗大量財气后,聚宝盆中积聚的財气已然消散大半。 如今陈家已陆续兑换了价值十余万两白银的铜钱,几乎將漂阳郡及周边地区的散钱搜刮大半,再继续大规模兑换,不仅困难,且极易引起市场波动。 洛平渊身为镜山知县,掌控一县权力,由他出面,以官府名义暗中操作,无疑更为便利。 洛平渊眼中诧异一闪而过,但很快又生出一丝明了,躬身应道:“下官明白。这就去办。” “去吧。” 陈立挥了挥手。 洛平渊退出书房,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第448章 联手 第448章 联手 两人离开的次日,敲门声再度响起,伴隨著一道温柔的女声:“老爷,打扰了。 陈立睁开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 家业之事,虽然大部分已交给妻子宋瀅和女儿守月操心,但这些外业杂务,却大大耽误了自己的修炼进程。 “进来吧。” 门被推开,穿著一身素雅襦裙的秦亦蓉走了进来。 “老爷,李三笠来了,说有要事求见,妾身不敢阻拦。” “李三笠?” 陈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让他到书房来。” “是。” 秦亦蓉转身离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一掀,一个头戴斗笠,背负大刀、腰间挎著双刀的男人走了进来。 陈立神识一扫,便已察觉,李三笠身上气息紊乱,內震盪,明显受了不轻的伤。 “三笠,见过家主。” 李三笠將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带著疤痕的脸。 陈立目光扫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道:“三笠帮主贵人事多,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乡野之地了?” 话语平淡,却透著一股寒意。 李三笠心中一凛。 他自然听得出这语气中的不满,但如今却不敢有任何怨言。 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垂首道:“家主明鑑!前次家主传唤,属下愚昧短视,擅自揣度,以为鼉龙沟乃旧日根基,水网复杂,更利藏身避险,故而未曾应命前来,擅作主张,实属愚蠢之极!如今方知大错特错,险酿杀身之祸,更累及家主。属下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他这番话说得乾脆利落,將过错全揽於己身,姿態放得极低,与往日那个桀驁不驯、 自有盘算的鼉龙帮主判若两人。 陈立低头看著跪在面前的李三笠,许久没有说话。 书房內一时安静下来。 良久,才淡淡开口:“免了这些说辞。到底何事?” 李三笠见陈立並无深究之意,心中稍稍安定,沉声道:“家主,属下这次来,是请罪。” “天剑派与四海会联手了。” 他语速很快,將事情的经过简要说明。 “————更可恨的是,溪堂主那个狗东西,不知何时与四海会搭上了线,里应外合,出卖了帮中兄弟。昔年,属下手握鼉龙帮,確实存有私心。但经此一劫,如今鼉龙帮在惊雷泽的据点,尽数被毁,帮中弟兄死的死、散的散,属下,已无容身之地。” “属下此番非为狡辩,更非妄求家主怜悯。只是走投无路,方知何处是归途。恳请家主,不计前嫌,能再给属下一个效命的机会!” “三笠別无所长,唯有这身尚算不错的水性,对江州水路、各方势力些许了解。从今往后,愿为家主前驱,绝无二心。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说罢,他低下头,额头叩在手背上,姿態恭敬。 陈立静静地听完李三笠的话,至於李三笠的坦诚以及投效直言,他不置可否。 此人与洛平渊一般,皆是野心之辈。 如今若非走投无路,又岂会如此诚恳? 是否真正愿意效忠,听其言不如观其行。 倒是李三笠话中透出的另一个消息,让陈立眉头微皱。 天剑派,与四海会联手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天剑派传承数百年,这些年虽然损失惨重,但底蕴尤在。 四海会更是在江州、吴州、相州三地经营多年,背后还与上清剑宗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这两家若是联手针对自家,那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以陈立如今的实力,纵然明面上不惧,但对方玩阴的,那绝对防不胜防,一个不慎,甚至要吃大亏。 如此说来,四海会派人来谈丝绸生意,並非真正的目的? 陈立眉头微微皱起。 若四海会与天剑派联手的目標是陈家,那他们派人与自己谈生意,或许只是个幌子? “局势,是越来越复杂了。” 陈立心中暗道。 “你既愿回来,便先留下。” 垂眼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三笠:“既已受伤,就先在灵溪调养一段时间吧,调养好了再说其他。” 李三笠心中一松,知道陈立至少暂时接纳了自己,这第一关算是过了,连忙应下。 “去吧。” 陈立摆了摆手。 李三笠起身,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院外传来。 紧接著,钱来宝进了陈家院门,衣服上还沾著露水。 “家主————” 他匆匆忙忙衝进来,草草行了礼。 “家主,我按您的意思,去问他们价格、数量等具体事项。他们依旧没有报出具体价格和数量,只说邀请家主您,亲自前往镜山县城,当面详谈。还说,唯有家主亲至,方显诚意,生意才好往下谈。” “去镜山?” 陈立眉头一挑。 这是想將他引出灵溪,在镜山设伏,还是趁他离开,直扑灵溪,对家小不利? 既已从李三笠口中得知天剑派和四海会联手的消息,陈立自然不会再去冒这个险,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回去告诉他们,要谈生意,可以。但地点,需在灵溪。我陈家丝绸作坊、仓库皆在此处,验货、议价、交割,都更为便利。让他们派能做主的人,来灵溪与我谈,其他地方免谈。” 钱来宝一愣:“家主,这————会不会————” “就这么回。” 陈立肯定打断:“他们若真有诚意,自会来灵溪。若是推三阻四,那便说明,从一开始他们就不打算做这生意。” 钱来宝也不再多言,躬身领命:“是,家主。我这就去。”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 镜山县城。 云境客栈。 客栈位於县城东街,楼高四层,飞檐斗拱,平日里客商云集,甚是热闹,本是镜山县城最大最繁华的客栈之一。 数日前开始,整座客栈便被包了下来。 客栈门口,不见往日跑堂的伙计招呼客人,取而代之的是十数名穿著便装、腰悬长剑的汉子。 过往行人远远看见这股肃杀之气,便下意识地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钱来宝硬著头皮,在一名四海会帮眾冰冷目光的注视下,走入客栈。 很快,他被引至三楼一间极为宽敞僻静的雅间门前。 门是开的。 —— 钱来宝一踏进雅间,便感觉两道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房间內坐著两人。 左手边是一位三缕长须的老者,穿著一身灰布长袍,面容清癯,神態平静,手中端著一盏茶,正慢悠悠地吹著浮沫。 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剑三陆寒声。 右手边则是一位身穿墨绿色锦袍、身形瘦高、脸上蒙著一只黑色眼罩的独眼老者,透著阴鷙。 乃是与陆寒声一同在惊雷泽浅滩出现的那位。 钱来宝不敢多看,连忙躬身,將陈立的话委婉转达。 “灵溪?” 绿袍独眼老者独眼中凶光一闪,周身一股凌厉气势骤然勃发,如同无形山岳,猛地压向钱来宝。 “好大的架子!我四海会诚心诚意来谈生意,让你们家主来一趟镜山,是给他面子,他倒摆起谱来了!他以为自己是谁————” “噗!” 钱来宝不过是通脉修为,如何能抵挡大宗师刻意释放的威压? 当即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呼吸困难,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五臟六腑都移位。 就在这时,陆寒声摆了摆手。 一道柔和的气机渡了过来,將绿袍独眼老者的气机拨开。 “咳咳————” 钱来宝猛咳几声,汗出如浆,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楚会首,何必与一个传话的人一般见识。” 陆寒声目光平静地看向绿袍独眼老者:“让他回去传话便是。” 说罢,朝著钱来宝一笑:“既如此,你且回去,转告你家主,改日,我们定当登门拜访。” 钱来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多谢前辈。那晚辈告退。” 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雅间,下楼离开。 待钱来宝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雅间內的气氛再次冷了下来。 绿袍独眼老者眼眸闪动,神色中带著冷意:“陆兄,一个区区乡绅,竟敢如此狂妄,你就愿意这般忍下?” “贵会的江副会首,来了溧阳便彻底失去踪影,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以江副会首大宗师的修为,加上他带去的五名宗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楚会首觉得这会是巧合否?” “依老朽之见,你我既已分別將此事上报,不如便等我门与贵会的进一步指示。届时,是战是和,如何战,皆有章程,岂不更稳妥?何必急於一时,徒冒风险。” 陆寒声神色不变:“当然,楚会首若是有意,现在便可点齐人马,杀奔灵溪。老朽愿为楚会首掠阵。” 绿袍独眼老者嘴角微微一抽:“既然如此,就等贵派和燕会首回话吧。 2 他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在暗骂:老狐狸! 自己不想趟这浑水,想让我四海会去试水,门都没有! 陆寒声见他这副神情,也不点破,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品茶。 两人各怀鬼胎,房间內一时陷入沉默。 便在这时。 “咚咚咚。” 房门被轻轻敲响。 “何事?”绿袍独眼老者皱眉。 门外传来手下的声音:“楚会首,燕会首到了!已至客栈门外。” 绿袍独眼老者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闪过喜色,猛地站起身来。 “陆兄,看来这陈家,死期已至!” 陆寒声眼中也闪过一丝诧异,起身拂了拂衣袖,笑道:“贵会如此重视,倒省却我等冒险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雅间,朝楼下迎去。 第449章 强敌 第449章 强敌 “嗯?” 这日午后,修炼中的陈立猛然抬头,望向灵溪村外的方向,面色骤变。 倏然! 四道极其强横的气息,如同惊涛拍岸,撞入了陈立的神识范围。 气息之凝练、之霸道,远非寻常宗师可比。 每一道都如山岳压顶,带著毫不掩饰的锋芒。 “来得倒快。” 陈立起身,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书房之中。 下一刻,灵溪村口的土路上,身影凭空出现。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官道。 身形刚刚站定,四道身影便已如流星般破空而至,在陈立前方二十丈处齐齐停下。 烟尘落地。 当先一人,身形清瘦,乾乾巴巴,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怀中抱著一柄连鞘长剑,面容枯槁,双眼却如寒星般明亮,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藏锋古剑。 旁边一人,身体圆滚滚的,穿著一身绸缎锦袍,面色白净,笑容可掬,活像个走南闯北的富商员外。但周身那股沉凝如山的气息,却绝不是一个寻常商人能有的。 第三人,三缕长须,面容清癯,正是天剑派太上长老陆寒声。 第四人,身披绿袍,鹰鼻鷂眼,脸色阴沉。 而此刻他在四人之中,却是气息最弱的一个。 陈立的目光快速掠过,已大致判断出四人的修为。 绿袍独眼老者,灵境第七关归元关。 陆寒声,灵境第八关法相关。 而为首那清瘦老者与那圆滚富商———— 灵境第九关,归一关。 陈立眼睛微微眯起。 这等阵容,即便放眼天下,也堪称顶尖了。 天剑派与四海会竟派出如此阵仗前来灵溪,显然是准备毕其功於一役了。 陈立面上不动分毫,只是抱了抱拳,平静开口:“不知四位姓甚名谁,来我灵溪又有何贵干?” 他在打量四人,四人同样也在打量他。 灵境第七关,归元关。 而且元神气息不稳,隱隱有亏空之相,显然是受了重伤,至今尚未恢復。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眼中都不约而同地掠过一丝疑惑,继而是淡淡的不屑与倨傲。 这般实力,在一郡一州之地,確实是顶尖人物,但在他们面前,不够看! 抱剑清瘦老者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地扫了陈立一眼。 圆滚滚的富商则看了一眼绿袍独眼老者,示意他说话。 绿袍独眼老者会意,主动踏出一步,嘴角咧出一个怪异的笑容:“四海会,楚啸天。当面可是陈家家主,陈立?” 陈立点头:“正是在下。原来是楚会首,失敬失敬。” 楚啸天桀桀怪笑两声,语带责问地道:“陈家主,我四海会,诚心与阁下谈丝绸生意。阁下既然不愿去镜山,那今日我四人便亲自来了。如今便划下道来吧————每年能交给我四海会多少丝绸,银钱几何?” 陈立见他如此乾脆,倒也不拖泥带水,略一沉吟,便开口:“若四海会真有诚意,陈家每年可提供丝绸六万匹。至於价格,若是签五年以上长约,可在市价基础上优惠两成。若非长约————” “不必。”楚啸天打断他的话,乾脆利落地道,“每年十万匹。按江州织造局官贡合约价,每匹二十五两,一个子儿不少。这已是我四海会能拿出的最大诚意。阁下,考虑清楚。” 十万匹? 按官贡价每匹二十五两,要知道,现在丝绸的市价,可是六十两一匹。 一开口,就要陈家让渡三十五两银子的价格,这胃口,可真不小。 陈立目光平静地扫过楚啸天,又看了看另外三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十万匹,倒也不是不可以。不过,还需附加一个条件。” 楚啸天眼睛微眯,脸上既有惊讶,又带著一丝满意。 他似乎没想到陈立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笑眯眯地问:“什么条件?陈家主但说无妨。” 陈立笑了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陆寒声和那清瘦老者,语气隨意地道:“在下听说,天剑派正在兜售其隱皇堡墟市。既然我们双方合作,不若你我联手,灭了天剑派,一同经营那黑市。据在下所知,猪皇在时,那黑市每年利润都是数百万两————” 话音未落———— “好胆!” 冷喝骤然响起。 一股凌厉的剑气自陆寒声身上冲天而起,怀中长剑“嗡”地发出清越龙吟,凛冽杀意瞬间锁定陈立。 他鬚髮皆张,眼中杀机毕露,语气森寒:“凯覦我天剑派產业?说!你与那猪皇是何关係?这些年,天剑派弟子在隱皇堡被害之事,是否是你这贼子暗中做下的?” 陈立淡然一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哦?这么说,这两位便是天剑派的高人了?莫非是云中孤鹤白凌霄、雪崖听松陆寒声?失敬失敬。却不知两位天剑太上,今日驾临我灵溪,又有何贵干?莫非————也是来谈丝绸生意的?” 这一句话出口,在场四人,俱是面色一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陈立竟能一口叫出白凌霄和陆寒声的姓名。 陆寒声极少在外露面,白凌霄更是常年闭关,一个乡野之地的小小家主,怎会认得他们? “处心积虑,果然包藏祸心!今日饶你不得!” 陆寒声杀意已炽,长剑出鞘,寒光映日。 那抱剑的清瘦老者白凌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难以言喻的威严:“我天剑派太上长老慕晚秋,以及弟子风清璇,如今何在?” 陈立笑了笑,不慌不忙地道:“白掌门若想知道,不如也做个交易如何?今日你我联手,灭了四海会。我只要四海会在镜山的產业,四海会的其他所有资產,尽归天剑派。如何?” “你!” 楚啸天和燕无咎本来抱著看戏的心態,饶有兴趣地看著陈立如何应对天剑派的质问。 万万没想到,陈立轻飘飘几句话,就將祸水引到了四海会。 这挑拨离间的手段,简直赤裸裸到了毫无技术含量的地步,却又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时刻,显得格外刺耳、诛心! 燕无咎脸上那常年掛著的、生意人般的和气笑容,瞬间敛去,小眼睛眯成一条缝,精光四射,看向白凌霄。 “白兄,此人死到临头,犹自作困兽之斗,妄图以这等可笑言辞离间你我。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此子,心性狡诈,留之必成后患。擒下废去修为,再细细拷问,自然老实。” 白凌霄面无表情,缓缓頷首,怀抱的古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凌厉无匹的剑意开始升腾:“燕会首所言甚是。” 面对双方联手,陈立却丝毫不急,转向那圆滚滚的富商:“在商言商,我劝燕会首还是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提议。” 燕无咎没有回话,只扫了楚啸天一眼。 楚啸天会意,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在左右横跳,跳樑小丑。阁下一身大宗师修为,也算一方人物,如此幼稚,令人耻笑!” 话音落,身形骤然爆起。 一柄长剑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手中,剑光如匹练,裹挟著刺耳的破空声,直刺陈立咽喉。 这一剑快、狠、准,归元修为毫无保留,剑锋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然而———— 陈立站在原地,甚至连退后半步的意思都没有。 直到剑尖及额前三尺! 他才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爆发,只是简简单单,抬起了右手,虚空一握。 乾坤如意棍凭空出现,乌沉沉的棍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下一刻,一棍平平举起,向下砸落。 这一棍看起来甚至有些隨意。 但楚啸天却骇然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变招,那一棍都像跗骨之蛆般锁定了他,避无可避! “鐺————!!!”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楚啸天手中的长剑,自剑尖开始,寸寸炸裂! 碎片四散飞溅,如暴雨般射入地面。 紧接著,乾坤如意棍余势不减,狠狠抽在楚啸天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楚啸天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而就在他倒飞的剎那,陈立左手食指,已无声无息地点出。 指尖之上寂灭之意快如闪电般点向楚啸天的眉心,空间在那指尖前方都微微扭曲、黯淡。 寂灭指! 一指落下,无声无息。 楚啸天的身体还未落地,便猛地一僵,双眼中的神采如同被抽走一般,迅速黯淡下去。 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嗬响声。 身体重重摔在十余丈外的田埂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而后,昏迷不醒。 从楚啸天暴起,到被一棍废掉兵器、击碎胸骨,再到被一指封住元神————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的时间。 快得让另外三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待白凌霄、燕无咎和陆寒声回过神来,楚啸天已经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生死不知,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尤其是白凌霄和燕无咎,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 灵境第七关归元关的楚啸天,竟然连对方一招都没有接住? 这绝不是一个灵境第七关的人能做到的! “你————”陆寒声瞳孔收缩,死死盯著陈立,“不是归元!” 陈立单手持棍,淡然一笑:“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归元了?” 白凌霄脸上的枯槁之色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阁下好深的藏拙功夫。” 燕无咎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阴沉著脸,一双肉掌微微发红,显然已运转了內力:“白兄,此子今日若不除之,后患无穷。” “正合我意。” 白凌霄再无废话,怀中古剑“沧哪”一声,自动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清亮照人,身隨剑走,人与剑合,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白色剑虹,直取陈立! 剑未至,凌厉无匹的剑意已笼罩四方。 燕无咎亦几乎在同一时间动了。 他肥胖的身躯在此刻展现出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动,双手一翻,两柄短剑已握在手中,如滚动的肉球般向陈立右侧袭来。 陆寒声紧隨其后,长啸一声,剑光化作一道白虹,正面向陈立刺来。 三大宗师,三方夹击! 陈立眼睛微眯,闪过一丝战意,不退反进。 乾坤如意棍在手中一转,发出低沉嗡鸣,一棍横扫而出。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密集得连成一片,刺耳欲聋。 剑气与棍影疯狂碰撞、绞杀、湮灭。 狂暴的气劲以交战中心为原点,疯狂向四周宣泄、炸裂! “轰隆!” 灵溪村口的地面,如同被巨犁反覆耕耘,大片大片地翻卷、破碎、下陷。 烟尘冲天而起,混合著狂暴的元气乱流,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毁灭风暴。 “咔嚓!” 不远处,陈家那连绵成片的桑田,首当其衝。 成千上万的桑树如同纸糊般纷纷折断、粉碎、化作齏粉。 肥沃的泥土被掀起,露出下面坚硬的岩层,又被紧隨其后的气劲再次撕裂! 千亩桑田,在几个呼吸间,便被毁去大半! 断枝残叶混合著尘土,被卷上高空,仿佛下起了一场绿色的、泥泞的暴雨。 陈立以一敌三,在狂暴的攻击浪潮中,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 白凌霄、燕无咎、陆寒声三人眼中惊色更浓。 三人合力,剑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將陈立笼罩其中。 剑气纵横,罡风肆虐。 陈立站在战圈中心,乾坤如意棍上下翻飞,棍影如山,將三人的攻击尽数挡下。 他並没有急於反击,而是且战且退,將战圈缓缓向村外空旷处引去。 他不想在村口打,以免波及自家產业和灵溪村民。 毕竟,以他们如今实力,动輒毁坏数千亩的桑田,也只是寻常。 白凌霄三人显然也明白他的意图,但並不在意,反而步步紧逼,剑招愈发凌厉。 方圆千丈之內,地面几乎被掀了个底朝天。 天空中,尘土瀰漫,遮天蔽日。 远处的灵溪村民嚇得远远躲开。 陈立一面抵挡三人的围攻,一面在心中暗暗估算。 白凌霄和燕无咎確实是归一强者,而且在这个境界浸淫多年,根基扎实。 陆寒声虽稍弱一筹,但法相关的修为加上狂剑之意,也不容小覷。 三人联手,若换作一个寻常的归一强者,恐怕早已落败。 但陈立不同。 体內的元炁早已蜕变为法力,无论是质量还是底蕴,都远超同境。 若他全力出手,不用十数招,便能將三人击败。 但他此刻却刻意压制著实力,只以七分力周旋。 转眼间,四人已激烈交手数百回合。 “鐺!” 棍剑再次相交,气劲炸开,四人各自退开数丈。 白凌霄持剑而立,灰袍上沾了不少尘土,目光死死盯著陈立:“阁下如此修为,绝非无名之辈。阁下,究竟是谁?” 陈立淡然一笑:“白掌门过奖了。在下不过一个乡野村夫,偶得机缘,谈不上师承。” 燕无咎冷笑一声:“不愿说也无妨,將你拿下,自然什么都说了。 两人再次扑上。 陆寒声也紧隨其后,三道剑光如同三条怒龙,带著毁灭性的气势,直扑陈立。 陈立乾坤如意棍横在身前,棍身上隱隱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华。 轰————!!!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 四人的身影在漫天烟尘中交错、碰撞、分开,再碰撞。 灵溪上空,风云变色,剑气冲霄。 第450章 榜下 第450章 榜下 玉京。 礼部司衙门前。 汉白玉铺就的高台之上,身著緋袍的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並肩而立。 台下站著数百名经歷会试的举子。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望向高台,脸上是期待、紧张、忐忑与兴奋交织的复杂神情。 一名身著青袍的礼部主簿手持明黄捲轴,立於台前,宣读会试最终成绩。 “越州广平,沈青霜,会试综合成绩:乙上。位列第一百零七名。 “江州江平,曹文萱,会试综合成绩:乙上。位列第一百零六名。” 宣名之声不疾不徐,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与人名被报出,伴隨著“乙上”、“乙中”、“乙下”等综合评价。 每报出一个名字,人群中便有一人神色或喜或忧,或长舒一口气,或黯然低头。 陈守恆站在人群中,神情平静,甚至带著一丝轻鬆。 以他三关的表现,他有足够的信心,能名列前茅。 站在他身侧的宋子廉,却是双唇紧抿,目光望著高台,显得有些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另一侧的曹文萱,则是一脸茫然与恍惚,似乎心思全然不在此处,目光散乱。 会试三关,尤其是前两关的秘境考验,对陈守恆而言,確实谈不上多大的挑战。 第一关,仗剑天地间。 罪囚渊秘境关押的凶徒,多是灵境前三关的修为,虽个个凶悍狡诈,实战经验丰富,且往往结成团伙,对落单考生极具威胁。 但对已然登上化虚关的陈守恆来说,这些凶徒的实力,实属不够看。 他无意寻衅,只想稳妥过关,斩杀几名凶徒取得信物即可。 但麻烦却主动找上门来。 进入秘境后,曹文萱不知出於何种心思,坚持要与陈守恆同行。 苏言承自然“不放心”曹文萱,也厚著脸皮跟了上来。 起初尚算平静,但很快,苏言承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展露身上携带的宝药、珍材,不断將游荡在附近的凶徒吸引过来。 其用意,不言自明。 陈守恆冷眼旁观,心中瞭然。 苏言承对他嫉恨已深,这是想借刀杀人,最好能让他意外陨落在凶徒围攻之下。 他欲除陈守恆而后快,陈守恆又何尝不想解决掉这个麻烦。 秘境之中,虽有“不得自相残杀”的铁律,但“意外”总是难免。 当苏言承不慎引来第一批、约四十余名凶徒,並故意將战团引向陈守恆,甚至覷准时机將一枚地爆珠掷向陈守恆身旁时,陈守恆早已戒备多时。 “爆!” 苏言承低喝,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轰!” 地爆珠炸开,气浪翻滚,土石飞溅。 陈守恆的身影在爆炸前的一剎那,已如鬼魅般横移,恰好避开了核心衝击,只是被余波稍稍波及,受了些微不足道的震盪。 反倒是七八名凶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捲入,当场血肉横飞,非死即伤。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本就凶性大发的囚徒们。 他们嘶吼著,將怒火倾泻向苏言承。 苏言承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陈守恆反应如此之快,更没料到会误伤“友军”,引来更疯狂的围攻。 他不过灵境三关內府关修为,面对数十名境界相差不大、且战斗经验更为丰富的亡命徒拼死围攻,顿时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就在苏言承险象环生之际,陈守恆动了。 一声低沉却直透神魂的音波无声盪开。 龙吟虎啸! 这是陈守恆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时,系统奖励陈立的神识战技。 单对单对敌,效果未必佳。 但用於群攻,却出奇地实用。 苏言承只觉头脑“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气血翻腾,动作不由得一滯。 围攻他的凶徒们亦是身形摇晃,眼神涣散。 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对危机的直觉和耐受性远超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 不过剎那失神,便有数人率先恢復,眼中凶光更盛,抓住苏言承这短暂的破绽,刀剑齐下。 “不————!” 苏言承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狂喷。 不过两三息功夫,便在绝望与不甘中,被乱刃分尸,命丧罪囚渊。 至死,眼中还残留著对陈守恆的怨毒与难以置信。 陈守恆待到苏言承彻底毙命,凶徒们注意力重新转移时,他才艰难出手,施展拳脚,將这群凶徒击退。 至於苏言承之死,谁杀的? 自然是这些凶徒。与他陈守恆何干? 监考官纵有疑虑,也挑不出太大毛病。 之后,陈守恆与一直呆在他附近、受他庇护仅斩获两人的曹文萱继续在秘境中游荡。 本以为风波暂息,却不想那些退走的凶徒贼心不死,竟呼朋引伴,纠集了接近两百人,浩浩荡荡地追杀而来。 这一次,陈守恆不再留手。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凶徒,他全力施展,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 最终,一战斩杀凶徒一百五十三人! 事后清点,监考官震惊之余,给予了“仗剑天地间”一关甲上的评价。 第二关,沙场秋点兵。 这一关的北蛮幻兵確实训练有素,结成战阵后威力倍增,远非第一关的乌合之眾可比。 但陈守恆根本未打算按照常规的兵法战术与对方纠缠。 是夜,他亲率麾下百名甲士,悄然潜行至北蛮一处营地附近。 而后,他独自一人,立於高处,面对营地中数百名严阵以待的北蛮精兵,以及数名气息不弱的北蛮將领,再度施展龙吟虎啸。 神魂长啸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 音波混合著磅礴的神魂之力,如同风暴般席捲整个营地。 在此地施展,他不用顾忌太多,对付这些幻兵却是恰到好处。 营地之中,实力稍弱的北蛮幻兵如同割麦子般成片倒下。 即便是那些北蛮將领,亦是身形剧震,眼神涣散,短时间內失去了指挥能力。 “杀!” 陈守恆麾下百名甲士趁势掩杀。 一场本该惨烈的交战,变成了一面倒的屠杀。 此战,陈守恆所部无一人伤亡,尽歼敌营后续数日,他如法炮製,屡建奇功。 “沙场秋点兵”一关,他再获甲上。 第三关“时务策”,笔试答卷。 题目出乎意料地务实,核心是“论北方连年大旱,朝廷当如何施策以安民、 备荒、固本”。 陈守恆文采並不算好,但熟悉农事,他未在辞藻华丽上多费笔墨,而是结合农桑水利的实际,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方略。 文风朴实,但条理清晰,言之有物。 此关,他得了“甲下”评价。 三关综合,成绩必然极高。 高台上,主薄的宣读已接近尾声。 “江州贺牛,宋子廉,综合成绩:甲中。位列第四名。” “司州平阳,夏语冰,综合成绩:甲上。位列第三名。” 人群中一阵低低的骚动。 身旁的宋子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紧抿的嘴唇放鬆了些,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但隨即又恢復了平静。 “越州山阴,谢流云,综合成绩:甲上。位列第二名。” 又是一阵惊嘆。 主簿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陡然拔高,清晰无比地念出最后一个名字”江州溧阳,陈守恆,综合成绩:甲上,名列第一!” “哗————!” 短暂的寂静后,台下窃窃私语变成了嘈杂的喧器,无数道目光,或羡慕、或嫉妒、或钦佩、或探究,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陈守恆身上。 会元! “江州竟出了个会元!” “陈守恆?便是那位年轻化虚宗师?” “连中三元!郡试魁首,州试解元,如今又会元!了不得!” “急些什么,只是会试罢了,殿试未必能高中状元。” 人群中议论纷纷,讚嘆声有,嫉妒声亦不少。 “恭喜守恆贤弟,连中三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在陈守恆身旁的宋子廉,他的笑容温煦真诚。 “恭喜!” 曹文萱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恍惚,还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同喜,同喜。” 陈守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这笑容发自內心。 儘管父亲和段师都曾提醒莫要强出头,但寒窗苦修、武道打磨,所求者无非是金榜题名,扬眉吐气。 会元之名,天下皆知,这份荣耀与认可,对他而言有著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紧接著,贺牛武院的同窗们,无论熟识与否,都纷纷围拢过来,热情地道贺。 陈守恆一一拱手还礼,应对得体。 “肃静!” 场面纷乱之际,高台中央的礼部左侍郎一声厉喝,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会试榜单已定。请念到名字的贡士留在原地,未中者,即刻离去,不得逗留喧譁!稍后,本部官员將核对诸位身份文书,引领通过者前往准备殿试事宜!” 隨著他话音落下,大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的落第生举子在兵士的指引下,黯然离场。 广场上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最终脱颖而出的一百零八人。 核验身份的过程严谨而快速。 隨后,十数名小吏给每人发放了一枚巴掌大小、入手温润沉重的鎏金官印。 陈守恆摩掌著这枚象徵身份转变的印章,心中微澜。 “眾贡士,隨本官来。” 礼部左侍郎见诸事已毕,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礼部衙门深处走去。 兵部右侍郎及一眾属官紧隨其后。 陈守恆等人默默跟隨。 穿过重重院落、廊廡,越走越深,越走越静,渐渐连前衙的嘈杂也听不到了。 最终,眾人被引领至衙门最深处一间看似寻常的厢房前。 推开房门,里面却並非预想中的厅堂或密室,而是一个奇异的穹顶空间。 房间出奇地高旷,四壁光滑,无窗无饰。 而在房间中央,一道完全由晶莹白玉砌成的、宽阔恢弘的阶梯,凭空出现,向上延伸,没入屋顶上方一片朦朧的、仿佛流转著星辉的光晕之中,看不到尽头。 “这是————” 不少贡士面露惊容。 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並肩立於白玉阶梯之前,转过身,面对一眾新科贡士,神色肃穆。 “尔等既已通过会试,便算是我大启朝廷的官员,有些事,也不必再瞒你们。” 礼部左侍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但需谨记,今日於此间所见所闻,出得此门,绝不可对外人言及半分。此乃朝廷铁律,违者,轻则削去功名官职,永不录用;重则————以叛国论处,抄家灭门,祸及亲族!尔等可明白?” 最后一句话,他运上了真元,声震屋瓦,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眾贡士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学生明白!” 礼部左侍郎点点头,语气稍缓,但內容却石破天惊:“玉京,並非我大启京都所在。此地,只是朝廷设在人间的一处门户,负责传达政令、沟通四方。” 他抬手指向那通往未知之处的白玉阶梯:“而我大启真正的帝都,便在此玉京之上,九天之间,名曰,白玉京。欲往白玉京,便需登此通天阶。现在,便隨本官,一同前往京都。” 一番话,说得大部分贡士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京都————在天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不少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 只有少数几人,面色虽然凝重,却並无太多惊诧,对此早有耳闻或心理准备。 “玉京之上,尚有白玉京————” 陈守恆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白玉阶梯,以及阶梯起始处两根雕琢著盘龙的玉柱,暗自思索。 以他如今见识,根本不信京都会在天上。 与其说在天上,倒不如说是存在於另一方小世界之中! 此处,便是连接两界的门户或通道。 “原来————是这样的。” 身旁的曹文萱也低声喃喃,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不再多言,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方官印,走到白玉阶梯最下方。 那里,两根盘龙玉柱相对而立,龙口大张。 二人將手中官印,分別放入两根玉柱的龙口之中。 “嗡————!” 玉柱上的盘龙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亮,口中官印也泛起清光。 紧接著,笼罩在白玉阶梯前方的那层无形厚重的威压气墙,荡漾开来,悄然消散。 “进。” 礼部左侍郎收回官印,当先踏上第一级玉阶。 眾贡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为会元的陈守恆。 陈守恆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鎏金官印,迈步上前。 靠近阶梯,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阻挡著外人靠近。 他依样画葫芦,將自己的鎏金官印,放入右侧玉柱的龙口。 玉柱微光一闪,似有感应。 挡在身前的压力瞬间消失。 陈守恆不再犹豫,一步踏上玉阶。 甫一踏上,陈守恆便觉心神微微一盪,仿佛这一步,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身后眾贡士见状,也纷纷上前,以官印验证,依次登阶。 陈守恆稳步向上。 起初数十阶,尚觉轻鬆。 但行至百阶之后,周遭景象开始变得朦朧,唯有脚下玉阶与前方两位侍郎的背影清晰。 而更奇异的是,隨著攀登,无数纷繁的念头、幻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功名、利禄、权势、美人———— 以往只是深藏的渴望或偶尔闪过的念头,此刻被千百倍地放大、具现。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金榜题名,琼林赐宴,官袍加身,前呼后拥———— 看到家族因他而显赫,父母妻儿以他为荣———— 看到无数绝色佳人投来倾慕的目光———— 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与满足,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不对!” 神魂深处,阿含守意根本心经自发运转,一股清凉守正之意升起,瞬间將那些翻腾的妄念镇压、涤盪。 他眼神恢復清明,心中凛然。 “这玉阶有古怪!能引动、放大心魔杂念!” 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些贡士已是神色变幻,或满面痴笑,或眼神狂热,或喃喃自语,显然已深深陷入自身心魔幻象之中。 “哈哈哈!找到了!我找到了!什么狗屁白玉京,什么大启,你们等著!圣教的大军,一定会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傢伙,全部杀光!杀光!杀光————” 一名贡士状若疯魔,手舞足蹈,对著虚空疯狂嘶吼,眼中儘是血色与疯狂。 “魔教妖人,藏得再深,在这炼心道上,也要原形毕露!” 前方,兵部右侍郎冷哼一声,似乎早有预料,袖袍一挥。 “咻!咻!” 两道身影闪出,身著玄色轻甲,气息冰冷肃杀,瞬间制住了那名狂吼的贡士,將其打晕,拖入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过程乾净利落,显然非第一次处理。 炼心道? 陈守恆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礼部左侍郎察觉到陈守恆清醒得很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便收回目光,但並未多言。 炼心道后半程,各种诱惑、恐惧、悲伤、愤怒的念头衝击更甚,但陈守恆谨守心神,稳稳渡过。 在踏过最后一级玉阶的剎那.———— 眼前光影变幻,豁然开朗。 一股清新浓郁、充满生机灵韵的气息,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已然身处一个全新的天地。 脚下是坚硬的白玉广场,身后,则是那道白玉阶梯的终点。 再往后,是一片深邃无垠、云雾繚绕的虚空深渊,仿佛他们是从深渊之下攀登而来。 而前方,是一座大到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宏伟巨城。 城內,殿宇楼阁鳞次櫛比,飞檐斗拱直插云霄。 无数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人声隱约,繁华鼎盛之气,远超玉京千百倍。 天空並非纯粹的蓝,而是一种澄澈明亮的、带著淡淡紫气的苍穹,阳光温暖和煦,洒落在巨城之上,为其镀上一层神圣光辉。 东南西北,隱约可见十二座造型各异、却皆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巨型楼阁,如同天柱,镇守著这座浩瀚神都。 白玉京! 最让陈守恆心神剧震的,並非这城池的宏伟,而是————天地元! 先天采诀运转,眼前虚空中,漂浮著密密麻麻、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元光点。 其浓度,比之外界,强出数十倍不止。 就在他震撼於白玉京的惊人气象时,身后的炼心道上,其他贡士也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地踏出,出现在这片广场上。 每个人脸上都带著惊愕、茫然、以及面对这浩瀚神都的无所適从。 这份平静並未持续多久。 “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数道身影快如闪电,自城內方向飞掠而至,落在广场边缘。 来者多是衣著华贵、气度不凡,目光灼灼地在一眾新科贡士身上扫视。 “诸位小友。老朽出身京都陆氏。我陆家嫡脉,有適龄待字闺中的良女一十三位,个个品貌端庄,贤淑慧雅,修为亦是不弱。不知可有哪位小友尚未婚配,愿与我陆家喜结良缘?” 一位锦袍老者率先开口,笑容满面。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立刻响起。 “我孔家亦不遑多让!家中適龄女子数十,琴棋书画、修炼持家,样样精通。嫁妆丰厚,更可助贤婿在朝在野,皆得臂助!诸位贡士,仔细思量!” “我萧家亦有良女!” “我镇北侯府————” “我————” 短短数息之间,竟有十余道身影接连出现,將眾贡士半包围起来,爭先恐后地介绍著自家待嫁的女子。 现场顿时变得如同闹市菜摊,嘈杂无比。 榜下捉婿! 陈守恆看著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场景,一时有些愕然。 下意识地瞥向带他们前来的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却见二人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见怪不怪、袖手旁观的模样,显然並无立刻解围或带他们离开的打算。 陈守恆不由得一阵无语。 这白玉京,与他想像的庄严肃穆、规矩森严的朝堂中枢,有些不太一样。 至少,在某些方面,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 > 第451章 天雷 第451章 天雷 灵溪。 村口上空,棍影与剑光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网。 乾坤如意棍每一次挥舞都携著山岳倾覆之势。 乌铁棍身划过空气,带起沉闷如雷的音爆。 白凌霄手中古剑如秋水横空,剑光瀲灩间自有一股仙风道骨的气度。 燕无咎双短剑翻飞如蝶,身形虽臃肿肥硕,腾挪之间却灵巧得不可思议。 他的剑法不走大开大闔的路子,却阴狠刁钻,每一击都直奔要害。 陆寒声的剑最是霸道。 手中那柄寒光湛湛的长剑每一斩都带著劈山断江的凌厉。 剑罡吞吐间,空气都被割裂出肉眼可见的白痕。 四道身影在灵溪上空交错碰撞,每一次交击都迸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之音。 劲气四溢,方圆数百丈內的桑树被狂暴的罡风绞成了漫天碎屑,纷纷扬扬如落雪。 陈立以一敌三,乾坤如意棍舞动间棍影重重,將自己守得滴水不漏。 偶有一棍挥出,便逼得三人避其锋芒。 围攻他的三人,却是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心生惧意。 尤其是陆寒声。 作为天剑七子,他活了上百年,见过不知多少大风大浪,亲手斩杀的强者足以堆成一座小山。 但今日这一战,却让他心头的不安浓烈到了极点。 对於陈立的实力,他不是没有认真评估过。 这些年,天剑派在江口等地接连遭到重创。 弟子死伤数百,长老陨落十数名。 真正让天剑派伤筋动骨的,是高端战力的损失。 先是江不语、叶孤鸿,再是消失无踪的慕晚秋。 以三人的实力,別说是江州,就是在整个江南,谁能將他们无声无息地抹去? 答案是,没有! 虽说这些事表面上都与陈家没有直接关联,但自从鼉龙帮那几位堂主口中撬出陈立曾谋划幽冥船黑市一事,此人实力远超宗师,陆寒声便不得不怀疑。 这一切的背后,就是陈家。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更何况,七杀会两位堂主风隨云与花无心的口供,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能让这么多归元大宗师消失得无声无息,连逃走都做不到,对方最少已是高出一个境界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陆寒声此番行事才谨慎到了极点。 他不惜等待天剑掌门白凌霄与四海会首燕无咎到来,再亲自出手。 要知道,这两人可都是在灵境第九关归一关浸淫多年的人物,是当今世上最接近法境的那一小撮人。 在这法境不出的年代,如此阵容,几乎可以横推天下。 然而,偏偏这十拿九稳之事,却就此僵持住了。 五百余招已过,陈立依旧稳如磐石,反倒是他们三人,內息渐乱,破绽频出。 陆寒声越打越焦急,胸中那股鬱气翻腾不休,终是忍不住长啸一声,厉喝出声。 “陈立!我且问你————我天剑太上江不语与叶孤鸿,还有那数百名长老、弟子,究竟是、不、 是、你————所杀!”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回应他的,只是一棍。 乾坤如意棍破空而至。 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只是简简单单地当头砸下。 但棍身之上乌光大盛,两头金箍被点燃,龙纹凤篆在棍身流转,一股镇压九天十地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陆寒声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横剑格挡。 鐺————! 金铁交击之声如洪钟炸响,肉眼可见的音波向四周席捲而去。 陆寒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力自剑身传来,虎口崩裂,手臂发麻,整个人倒飞而出。 人在半空便是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这一棍,不仅砸碎了他的护体罡气,余劲更是透骨而入,五臟六腑都在震颤。 更要命的是,陈立没有停。 乾坤如意棍如影隨形,第二棍已然跟至。 棍尖破空,虚空都为之一滯。 若是这一棍砸实,陆寒声不死也得残。 “陆师弟!” 白凌霄面色微变,剑光如一道白虹贯日,斜刺而出。 这一剑的角度精妙到了极致———— 不是挡棍,而是攻敌必救。 剑尖所指,正是陈立棍势之下唯一的空隙。 陈立眉头微挑,手腕一转,棍势硬生生收了半寸。 就这半寸之机,白凌霄已护在陆寒声身前。 左手一抄,將陆寒声飞出的身形接住,一股精纯元炁渡入其体內,助其稳住翻腾的气血。 “陆师弟,稳住心神。” 白凌霄深深看了陈立一眼,隨手將陆寒声向后方送去。 陆寒声跟蹌落地,手捂胸口,面如金纸。 他拄剑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口呼吸都带著丝丝血腥。 而就在此时,游走於战圈外围的燕无咎忽然撤步后掠。 双短剑收回袖中,圆滚滚的身形退出二十余丈,如同一只肥胖的狸猫般轻巧落地。 那张常年掛著和气笑容的胖脸上露出一个颇为诚挚的表情,朗声开口,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討好。 “陈家主!且慢动手,且慢动手。此番確实是我等冒失,不请自来,多有得罪。还望陈家主————海涵。” 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掏:“依在下看,你我双方实力相当,势均力敌。再这样斗下去,无非是两败俱伤,谁也討不了好。何不暂且罢手歇歇,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此言一出,刚稳住气息的陆寒声猛地抬起头。 他瞪著燕无咎,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燕无咎!” 他拄剑猛然起身,剑锋直指陈立:“你说什么?!此人也不过灵境九关。你与掌门师兄皆是同境————便是正面不敌,车轮战熬也能熬死他。”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燕无咎却不理会他。 他甚至没有看陆寒声一眼。 那张胖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小眼睛却转向了白凌霄,以一贯和气的语调问道:“白掌门觉得如何?” 白凌霄没有立即回答。 燕无咎与陆寒声先后撤出战圈,所有的压力便如潮水般涌向了他一人。 陈立的棍法愈发凌厉。 乾坤如意棍在他手中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每一棍挥出,都带著山河倾覆之势。 但白凌霄终究是天剑掌门,云中孤鹤。 古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白虹,与漫天棍影抗衡。 虽处下风,却不显败象。 暴起一剑,剑光如白虹贯日直刺陈立面门。 陈立微微侧身,如意棍回守格挡。 而就在这一瞬间,白凌霄借势倒掠而出,身形如一片轻羽般落在陆寒声身侧。 清瘦的身形如同一柄出鞘古剑,静静立在原地,抬头看向陈立。 “阁下,好手段。” 白凌霄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剑鸣錚錚。 “天剑门人,黑市,鼉龙帮————还有,我天剑派太上长老慕晚秋,如今何在?” 顿了顿,直视陈立:“这些事,阁下今日,须得给本座一个————明確的交代。” 话依旧强硬,但语气已变。 与初来灵溪时的高高在上相比,此刻的白凌霄,显然已经承认了陈立的实力。 这是一个有资格与自己平起平坐的对手。 陈立持棍而立,神情淡然如水。 他听懂了白凌霄话里的话,天剑派与四海会不同。 四海会本就是四大商號拼凑起来的利益联合体。 其行事逻辑只有一个,利益,只要利益够大,没有什么是不能谈的。 但天剑派不一样。 一脉相承,同气连枝,六百年的传承,数十代人的心血———— 这等血海深仇,若无一说得过去的理由便善罢甘休,白凌霄这个掌门,便是不战死在灵溪,回去也无顏面对满门。 但並非没有台阶可下。 白凌霄问的是交代,而不是直接动手。 这意味著他需要一个理由————哪怕只是面子上过得去的理由。 只要陈立此刻服个软,说一句“此事陈某不知情”,又或者將李三笠提出来当场击毙,把一切的罪责往鼉龙帮身上一推,往幽冥船身上一推————打死不认,死无对证。 那么今日之事,大概率就到此为止了。 在这江州地面上,交朋友,总比步步杀机的敌人要好。 但陈立並不打算这般做。 无他。 陈家今日的崛起,太快了,快到连陈立自己都有些猝不及防。 短短十数年间从一个乡绅小地主变成了如今堪比世家的庞大家族,但短板亦极其明显,那就是高端战力却完全没有跟上来。 除了他陈立之外,陈家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能撑起门面的人。 长子守恆虽已是化虚宗师,但尚需时日打磨。 更何况,他已入京赶考,一旦高中,归家的机率並不高。 次子守业还在贺牛武院修行,女儿守月还有一段不短的路。 其余子女,都还未满十岁,更帮不了什么。 妻妾虽有修为在身,但终究不是衝锋陷阵的战力。 而天剑派呢? 六百年的底蕴。 天剑七子虽然凋零近半,但仍有四位大宗师之上的绝对强者。 还有遍布江州的產业、人脉、附庸势力,以及难以知晓的暗中强者。 而四海会呢? 金山银海堆出来的供奉,商会联盟网罗的奇人异士。 虽然不如天剑派势力单一,但胜在人多钱多,光是拿银子砸,都能砸死不知多少中小势力。 更何况,其与天下顶级势力上清剑宗的关係,更是错综复杂。 於他们而言,陈家————最多算是一个暴发户。 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更不用说与他们平起平坐,共同在这江州分一杯羹。 就算今日迫於形势让白凌霄和燕无咎退走,来日方长,他们对陈家的算计只会更深、更隱蔽、 也更难防。 明的拿你没法,暗的呢? 这些手段,天剑派和四海会哪一样不精通? 尤其是天剑派。 这条盘踞江州六百年的地头蛇,树大根深,枝叶繁茂。 陈立不放心。 哪怕今日结下死仇,也好过日后被人从背后捅刀子。 “交代?” 陈立开口:“陈某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白凌霄,扫过陆寒声,最后落在燕无咎那张笑容逐渐僵硬的胖脸上。 “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一言出,空气凝固。 燕无咎面色微变:“陈家主。你我势均力敌,再斗下去不过是两败俱伤,何苦来哉————”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股狂暴凌厉的气息陡然自他身侧炸开。 陆寒声周身衣袍无风自动,满头白髮根根倒竖。 周身经脉暴起,一道道剑道法则之力如同实质般环绕周身,肉眼可见的透明剑气在他身周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冲天而起。 天空之上,原本晴好的天穹出现了诡异的变化。 云层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中间撕裂,裂口光滑如镜,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天剑从中斩开。 陆寒声缓缓抬起头。 他的七窍已经开始渗血———— 鲜血从眼角、鼻孔、耳孔、嘴角溢出。 他的脸庞开始变得狰狞,如困兽,如厉鬼。 “势均力敌?” 他沙哑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几分疯狂:“燕会首————太看得起他了。” 他一字一顿,声如金铁交鸣:“我天剑派立派六百年,底蕴,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招惹的。 他————” 剑锋直指陈立:“自己————找死!何必再费口舌。” 话音未落,並指如剑,朝天一指。 天地变色。 虚空之中,一道煌煌剑道法则凭空垂落。 那不是剑,没有实体,没有剑柄剑刃————但悬於陈立头顶百丈之处,如同一道贯通天地的无形巨剑。 剑未落。 意已至。 方圆三百丈內,草木无声断开。 地面的碎石裂为两半。 地面开始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缝,从陆寒声脚下延伸出去,笔直地指向陈立所在的位置。 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如同一道地龙型过的沟壑。 白凌霄眼神一凝。 燕无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陈立瞳孔微缩,陆寒声这是拼命了。 这一剑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自己都將元气大伤,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当场身亡。 陈立也看出了这一剑的渊源。 法则之宝。 与当日慕晚秋强行动用飞剑术时的手段如出一辙。 只不过慕晚秋催动飞剑术的法则之宝,若论威力,远不及这一剑。 若是被这一剑正面击中,即便以陈立如今的肉身强度与护体法力,恐怕也要受伤不轻。 但也————仅此而已了。 就在那道剑道法则即將临身的瞬间,陈立脚下微动,正要施展避开。 突然,一道凌厉的剑光忽然封住了他的退路。 白凌霄。 天剑掌门在陆寒声出手的同一瞬间,动了。 古剑在他手中化作漫天剑影,每一剑都携著沛然剑意,如暴风骤雨般朝陈立倾泻而来。 剑势连绵不绝,一剑快过一剑,一剑重过一剑————如长江大河般奔涌不息。 陈立眉头微皱,乾坤如意棍在他手中翻转变幻,格、挡、挑、压,將白凌霄每一剑都稳稳接住。 棍剑相击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 但白凌霄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就在陈立回守的这一瞬间,他猛然撤剑,身形化作一道白虹,瞬间脱离了战圈。 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从陈立心底猛然腾起。 他霍然抬头。 昏暗的天穹之下,天剑法则已彻底成形。 剑身周围缠绕著无数细密如髮丝的金色雷电,啪作响。 然后,一道刺目的闪电自那剑道法则中激射而出,如天罚降世,朝陈立当头劈下。 轰! 一道纯粹的雷电。 粗如水桶,长贯天地,將整个天穹都撕裂成了两半。 强光在那一瞬间將整个灵溪淹没。 天地之间只剩令人目盲的惨白。 灵溪村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有幼童嚎陶大哭,有老人诵经念佛,有妇人死死攥住丈夫的衣角,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陈立被天雷吞没。 但这还没完。 第二道惊雷接踵而至。 这一道比第一道更粗,更亮,声势更加骇人。 雷霆劈落的瞬间,大地都在颤抖。 第三道————·四————·———— 每一道闪电落下,空气中的焦灼气味便浓烈一分。 雷电落点处的地面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当最后一道闪电劈落之时,方圆百丈之內尽成焦土。 地面被劈开一道数十丈方圆、深达丈许的漆黑深坑。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灼气味———— 姍姍来迟的雷声终於到了。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滚过天际,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灵溪鸡犬伏地,瑟瑟发抖,连一声都不敢叫。 第452章 背叛者 第452章 背叛者 灵溪村外。 燕无咎眯起眼睛,望向闪电劈落之处。 方才他站得最远,九道天雷落下之时他便已退出千丈开外。 他自问没有能力硬接这种程度的攻击,也不想用自己的肉身去验证。 此刻望向那片焦土,小眼睛眯得更紧了。 焦土中央,空无一物。 没有尸体,没有残肢,没有衣物碎片————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 陈立的身影,已消失无踪。 “被劈成灰了?” 燕无咎喃喃自语。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中却格外清晰。 修为到了他们如今的地步,谁都有两手压箱底的后手和杀招,这不足为奇。 但陆寒声方才展现的这一式剑道神通,著实让燕无咎心生寒意,后脊发凉。 他自问,以自己的实力,除非是早早察觉异常、早早抽身逃离———— 否则,换做是陈立这般。 前一刻被白凌霄这位同境的顶尖剑修死死缠住,后一刻就有九道毁天灭地的天雷劈头盖脸地落下。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燕无咎在心中模擬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他没有任何破局的手段。 若是站在那里的是自己,今日只怕已经身死当场了。 想到此处,他忽然有些庆幸———— 他扭头看向陆寒声。 这位天剑七子仅存的太上长老,此刻的状態悽惨到了极点。 七窍渗血,將整张脸染得如同厉鬼。 白髮沾满了血污,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周身上下的气息萎靡到了极致,仿佛一阵风就能將他吹倒。 布满皱纹的脸上,青白交加,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拄著剑,强撑著站在那里。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陈立被劈中的那片焦土,瞳孔深处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可思议?! 燕无咎不明白,陆寒声在难以置信什么。 毕竟,在他们元神之力的覆盖查探下,已然没有陈立的半点气息。 在他看来,使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招,將对手劈得灰飞烟灭,这不是理所应当的结果? 但陆寒声清楚得很。 他这一式九霄雷剑,確实威力浩瀚,足以重创甚至击杀一位灵境巔峰的强者。 但前提是,必须要法境强者施展,以自己的实力,强行驱动,绝不至於让对方的肉身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跡都留不下。 以陈立先前展现的实力之强,即便正面挨了全部九雷————最多,血肉模糊、经断骨折,绝不至於连一根头髮丝都找不到。 可如今,对方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如何不让他又惊又怒? 自己拼了命催动的杀招,竟似没有伤到对方? 想到此处,本就强撑著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 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自胸腔中狂涌而出,血箭在空中炸开一团猩红的雾。 陆寒声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周身的气息迅速萎靡下去,仿佛一盏被抽乾了油的灯,只剩最后一丝微弱如豆的火苗在风中摇曳。 “陆师弟!” 白凌霄闪身上前,一把托住陆寒声的后背。 手指如电,在其周身大穴上连点数下,封住几近崩裂的经脉。 紧接著渡过一股精纯元,护住其五臟六腑,稳固其心脉。 隨后他眉头紧锁,伸指在陆寒声眉心一点,一缕剑意探入其识海,封住其行將溃散的神魂。 做完这一切,白凌霄才稍稍鬆了口气。 陆寒声还活著,但伤得极重,內伤外患,恢復的机会,遥遥无期。 不过,只要能除掉这大敌,那就值得。 伤势,可以慢慢调养,总还有机会恢復。 然而————就在这时。 他的后背忽然僵住了。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內。 就在身后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那气息,平稳如初。 白凌霄缓缓转过身。 燕无咎也同时转过了头。 两人看见身后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盪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一道青袍身影,自虚空中信步踏出。 衣袍纤尘不染,髮丝纹丝不乱。 周身的气息平稳如常,连一丝一毫战斗后的紊乱都感受不到。 陈立,毫髮无损! 九道天雷,毁天灭地的一击。 方圆百丈化为焦土,而这个人,竟然连衣服上都没有多出一道破损。 白凌霄的眼神变了。 燕无咎的眼神也变了。 白凌霄看著陈立,眼中的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燕无咎看著陈立,和气的胖脸上,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但他毕竟是生意人,反应极快,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几步。 “陈家主————” 燕无咎乾咳一声,开口欲言。 但他的话被人打断了。 站在陆寒声身前、被两位强敌夹在中间的白凌霄,缓缓直起了腰。 他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悲愤、杀意、决然————三种情绪如同三道交织的剑意,激烈碰撞,燃起熊熊烈火。 然后,他笑了。 將陆寒声轻轻放在地上,转身,面向陈立。 “好手段。” 白凌霄开口:“今日,我白某人————就来领教领教,阁下的真正高招。” “天剑派这些年的恩怨,今日一併了结。” 话音落,剑出。 沧啷————! 剑鸣如龙吟。 一柄古剑在空中自行暴涨,剑身之上,古朴的铭文逐一亮起,每一个文字都散发著凌厉的剑意。 神器。 陈立目光一凝。 这柄剑的出现方式,他再熟悉不过,与自己的乾坤如意棍一模一样。 白凌霄不再多言。 一剑斩出。 这一剑,与先前截然不同,剑道真意,彻彻底底地爆发了出来。 不是陆寒声那种以法则之宝强行催动的惊天一击。 白凌霄的剑没有引动天雷,没有撕裂虚空。 它只是简简单单地斩了过来。 剑光清澈如水,剑意纯粹如火。 但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 无需天地异象的衬托,无需法则之宝的加持。 一剑之中,自成天地。 陈立的瞳孔骤然缩紧。 甫一交手,他便察觉到了问题。 白凌霄的修为並没有强多少————还是归一。 但每一剑的剑意,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乾坤如意棍每一次与对方古剑相交,都会有一股极其诡异的感受顺著棍身传递而来。 不是力道的对抗,而是———— 空。 空空荡荡,仿佛每一棍都打在了虚无之中。 就像是重拳打进了一团棉花里,又像是奔流入海的江河————气势再大,也被大海吞得无声无息。 海纳百川! 不仅如此,每次棍剑相交,都有无穷无尽的负面情绪自对方剑身中喷涌而出。 七情六慾————那不是一个剑修的情绪,而是整片苦海。 每一剑对撞,都是一次心神衝击。 陈立感觉到自己的识海在微微震盪。 神堂穴中盘坐的那道琉璃神猿虚影睁开双眼,周身金光大放,將那些侵入识海的负面情绪一一涤盪乾净。 但衝击本身並不会因此消失———— 每一次棍剑相交,他都需要分出心神去抵御那股剑意衝击,甚至让他的元神都变得极其难受。 白凌霄的剑势一波强过一波。 十余招转眼便过。 剑越来越快,剑意越来越浓。 清瘦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额头已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也在承受压力———— “天剑六百年剑道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陈立笑了。 丹田深处,早已全部蜕变的法力彻底解开了束缚,远超灵境九关的磅礴气息冲天而起。 白凌霄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法力————” 他只来得及吐出这两个字。 陈立已一棍砸下。 这一棍,与先前五百招中的任何一棍都一样。 但,白凌霄横剑格挡。 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金铁交击之声炸开。 古剑悲鸣。 白凌霄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手腕蜿蜒而下。 他的身形被震退了整整十丈。 陈立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棍已至。 接著,是第三棍———— 每一棍都比上一棍更重,更快。 乾坤如意棍在法力的灌注之下,撼山震岳。 白凌霄拼尽全力招架。 卸力、借力、化力———— 天剑派六百年积累下来的剑道技巧在这一刻被他发挥到了极致。 一招,两招,三招。 撑过了第十招,白凌霄的手臂已经开始发麻。 撑过了第十五招,他的虎口彻底崩裂,鲜血將剑柄染得湿滑。 撑过了第十八招,陈立一记横扫砸来———— 白凌霄横剑格挡,却觉得这一棍之威仿佛是一座横飞而来的山。 古剑的悲鸣在这一刻达到了极限。 剑身上那些古朴铭文逐一黯淡下去,仿佛被这一棍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白凌霄本人,整个人倒飞出百余丈远。 他挣扎著从废墟中爬起。 道袍破碎,髮髻散乱,脸上身上全是血污。 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手臂的经脉受了不轻的伤。 他看向陈立的目光终於彻底变了。 “燕无咎!” 白凌霄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几个字:“还不,速速————出手!” 陈立没有追击。 他甚至没有看白凌霄。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燕无咎一眼。 意思很明確,你可以出手,试试。 燕无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圆滚滚的胖脸上面无表情。 作为一个生意人,他很清楚,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 什么对手可以硬碰,什么对手必须绕著走。 什么人值得交朋友,什么人————永远不要招惹。 白凌霄是什么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单论剑道战力,灵境之中几乎无人能出其右。 即便燕无咎自己全力出手,与白凌霄对阵,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大概率是他输,小概率是平手,极小概率才是他贏。 而这样一个强者,只撑了————十八招。 燕无咎心中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 打不贏。 跑不掉。 除非———— 他的目光在陈立与白凌霄之间飞快地扫过,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陆寒声。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悄然浮起。 白凌霄见燕无咎始终不动,猛地咬破舌尖。 以血饲剑。 他暴喝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血红色的剑虹,朝著陈立撞去。 陈立看著那道越来越近的血色剑虹,举起了乾坤如意棍。 精气神,三者合一。 乾坤一击。 棍与剑,在灵溪的焦土上空撞在一起。 轰————! 巨响震天,气浪翻飞。 惊天动地的撞击之中,白凌霄的古剑脱手飞出,旋转著插入了数十丈外的焦土之中。 而白凌霄本人,被余劲震得五臟移位,肝胆欲裂。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每喘一口,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但没有倒下。 而陈立,亦被白凌霄这全力一击,撞得倒飞出数十丈,五臟六腑如同位移,一口鲜血从嘴角溢出。 白凌霄的全力一击,陈立亦不好受。 但这正是白凌霄想要的效果,他用最后的力量催动身法,化作一道残影,向著远方遁去。 然后———— 他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柔软的、圆滚滚的、穿著绸缎的墙。 燕无咎。 白凌霄抬起头,正对上了那张笑容可掬的胖脸。 “燕无咎————” 白凌霄瞳孔猛缩,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衝天灵盖。 然后,一只肥厚的手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是偷袭。 但在白凌霄重伤垂死、猝不及防的状態下,这与偷袭没有区別。 砰! 一声闷响。 白凌霄倒飞而回,重重摔在陈立方才砸出的那片碎石地上。 后背撞击地面,砸出一个浅坑。 胸口那只掌印深陷寸许,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 他躺在那里,口中鲜血如泉涌般汩汩而出。 “你————” 白凌霄强撑著,目眥欲裂:“背叛者————该死!” 对方的背叛,让他全力一击获得的一线生机,已然溟灭。 下一刻,一道与白凌霄一模一样的虚影从他头顶中迈步而出。 元神出窍。 元神通体散发著凌厉的剑光包围,每一道光都如同一柄小剑。 他踏在空中,周身杀意瀰漫如海。 看向燕无咎,对这个临阵倒戈的“盟友”,白凌霄的恨意比对陈立的还要强烈百倍。 元神裹挟著最后的神魂之力,朝著燕无咎激射而去。 燕无咎身形暴退,胖脸上的笑容终於绷不住了,口中大呼小叫:“白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在下绝无此意————绝无此意!” 他一边后退一边喊:“不若你我再次联手,一同对付————” 话说到一半,发现白凌霄的元神根本没有减速的意思。 “行!行!白兄!燕某走!燕某这就走!” 燕无咎怪叫著连连后退,但却刻意退到了陈立所在的位置。 白凌霄的元神却忽然停住了。 不是燕无咎的话起了作用。 而是他感受到了陈立的元神,已然出窍,如芒在背。 元神剑光越发明亮,化作一道剑虹,朝著陈立激射而去。 这一剑,比先前的任何一剑都要快。 只是一个念头,剑便已到了陈立面前。 陈立没有动。 元神空中相遇。 剑光璀璨如流星,棍影厚重如山岳。 然后———— 胜负立判。 乾坤如意棍虚影。 一棍,从头劈下。 白凌霄的元神在棍下寸寸碎裂,如同琉璃碎裂般,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 天剑掌门白凌霄,身死灯灭。 第453章 收穫 第453章 收穫 灵溪,忽然安静下来。 焦土之上,白凌霄的肉身静静躺在那里。 双目微睁,望向天空。 那张清瘦的面容上,已没有了表情。 古剑插在远处的地上,剑鸣已止。 陈立的元神回归肉身。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弯下腰,將白凌霄的双眼轻轻闔上。 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然后他站直身体,转过身,看向那个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的胖子。 燕无咎。 两人中间,是遍地断树残石、碎瓦崩土,深浅不一的沟壑纵横交错。 燕无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飞速地重新算了一遍帐。 这位陈家家主,到底是什么实力———— 法境?! 他拿不准。 毕竟只有法境,才能在天剑派两大强者底牌全出的情况下,还能轻鬆反杀。 想到此处,燕无咎打了个寒颤,但更多的却是庆幸。 幸好————从一开始,自己就只是出工不出力。 幸好白凌霄这老顽固脑子转得慢,骨头也够硬———— 要是他先一步反水,死得岂不就是自己? 想到此处,燕无咎后脊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绸袍贴在背上,又湿又黏。 陈立看向他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那张胖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陈家主。” 他抢先开口,语气无比诚挚:“在商言商。四海会————愿与陈家一同做生意。” 陈立看著眼前这个笑得跟花一般的胖子,心中却没有太大的杀意。 事实上,今日前来的两派势力,无论是天剑派还是四海会,只要愿意坐下来谈,他並不打算赶尽杀绝。 打了小的来老的,杀了老的来更老的———— 这种无休无止的恩怨纠缠,他实在是厌烦透了。 他的目標从来不是称霸武林,灭尽敌手。 他只是想让家族壮大、让家业稳固、让子孙后辈有一个安稳的根基。 但天剑派的仇从白凌霄和陆寒声的態度看来,基本已无从化解。 就算他陈立想和解,天剑派上下也不可能接受。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这条地头蛇,只能彻底打残。 四海会则不同。 说到底,四海会是一个商业联盟。 陈家与四海会的衝突,无非就是丝绸上的利益之爭。 死了一个副会首,对四海会而言算不得什么。 江家的利益不等於燕家的利益,燕家的利益也不等於其他几家的利益。 因此从一开始,陈立就给燕无咎留了生的希望。 从交手之初,他就注意到燕无咎出手时,那双短剑看似舞得虎虎生风,实际上十剑之中有七剑是虚招。 进二退三,从不冒进。 这是个聪明人! 在陈立看来,燕无咎这副模样,与白凌霄那寧折不弯的剑修截然不同。 他更像一个生意人,而不是江湖人。 生意场上的事,便不能用江湖的思维去解决。 江湖讲究快意恩仇,生意讲究和气生財。 事实也证明了,陈立没有看错。 “燕会首。” 陈立的声音很轻,但听在燕无咎耳中却如同响鼓重槌:“现在,你我二人,可以谈生意了?” 燕无咎小眼微眯,试探著问:“可以。不知陈家主————想怎么谈?” 陈立淡然道:“你四海会不是一直盯著我陈家的丝绸吗?那就按市价来买。” 燕无咎一怔。 市价?! 如今市面上的丝绸价格已高达六十两银子一匹。 四海会若是按市价收购,利润空间便大打折扣。 而他们此前想的,是用官贡价二十五两强买,坐收数倍的差价。 但陈立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若是不想买,倒也无妨。” 陈立的声音依旧平静:“那便请燕会首今日隨我一道,上天剑山,灭了天剑一门。从此天剑势力,便由我陈家与四海会,共分。” 燕无咎的胖脸抽搐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天剑派如今高端战力十去七八。此刻杀上山去,灭门的概率不低。 但天剑派,六百年底蕴,谁能保证不会突然冒出些老古董来。 毕竟,当年也是出过法境强者的门派。 这行动,太过危险! 市价买丝绸,只是不能赚。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一旦做成,四海会便不再是陈家的敌人。 而如果拒绝———— 燕无咎看了眼地上白凌霄的尸体,很清楚,陈立不会给他拒绝的机会。 “买!” 燕无咎脱口而出,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当然买!” “哎呀,刚刚在下只是万万没想到,陈家主竟如此慷慨————肯將这般好绸缎解囊相助,一时有些意外罢了。实在是意外,意外————” 他恢復了几分商人本色:“不知陈家主家中,如今有多少丝绸存货?今年能交易多少?” “十万匹。” 陈立看著他:“六百万两银子。儘快交割,夜长梦多。” “好!” 燕无咎一口答应下来:“在下这便回去筹备银子。两月之內送达灵溪。” “可。” 陈立頷首。 燕无咎心中一松。 他转身欲带楚啸天离去,却发现陈立只是站在原地,淡淡地望著自己。 “燕会首儘管回去筹备。至於楚会首,不妨在我陈家多住些时日,安心养伤。待你我两家钱货两清之后,再走不迟。” 燕无咎八面玲瓏,哪里会不明白陈立的意思? 楚啸天,是人质。 但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有劳陈家主代为照料了。楚会首的药石费用和今日的赔偿,在下自会派人送上门来。” 说罢,他不再停留。 圆滚滚的身形如同一阵风,朝著灵溪村外掠去,转眼便消失在暮色之中。 陈立目送他远去。 然后,开始打扫战场。 他先走到陆寒声身旁。 这位天剑太上还没死,元神崩散,精血燃尽,七窍血痂已凝成暗褐色。 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只剩最后一口气吊著。 陈立指尖轻轻点落。 陆寒声身体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那本就微弱如游丝的气息,彻底断了。 在他身上搜出两样东西。 一柄通体暗紫的长剑,剑身隱隱有雷纹流转,神识触之便能感到狂暴的雷霆之力蛰伏其中。 正是方才那九道天雷的来源。 还有一把巴掌大的红色小剑。 通体以不知名红色晶石所制,入手微温。 剑柄处鐫刻著古体篆字——【三】。 陈立又走到白凌霄尸身前,取了先前交手时那柄神器。 又在他怀中一探。 一本巴掌大小、封面泛黄的手札,纸页边角已翻得起毛。 隨手翻开一页,蝇头小字密密麻麻,间有涂抹刪改。 修炼手札。 陈立不动声色地收好。 再摸,又是一柄三寸小剑。 与方才那红色小剑形制相仿,却是通体紫色晶石所制。 剑柄篆字——【—】。 白凌霄怀中还散落著几件零碎小物件,有金银,还有几瓶不知用途的丹药。 陈立没细看,一股脑全部收好。 最后走向楚啸天。 这绿袍独眼老者早在开战之初便在两息间被废了。 陈立封住了他的穴窍神魂,而后在他身上翻了翻。 除了一沓金银和银票,也就值个几千两,便只有些寻常疗伤丹药和几封书信。 破风声响起。 直到这时,灵溪的陈家眾人才敢陆续靠近。 倒也不是贪生怕死。 四人的战斗,即便是秦亦蓉这等灵境第五关化虚关的实力,都绝对插不上手。 单单是靠近,便会被余波误伤,更何况是其他人。 最先赶至的,是秦亦蓉、风清璇、李三笠三人。 三人的目光落在陈立身上,除了震惊与敬畏之外,各有不同。 適才陈立等人的对话,他们大都听不清楚。 但陆寒声的嘶吼,那厉喝质问之声,他们自然是听到了的。 风清璇站在最前面,素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自光先是落在陈立身上,隨即移向他身后。 白凌霄和陆寒声的尸身就那样躺在地上。 自家掌门和太上长老,都死了。 但风清璇的神情让陈立感到意外。 不是没有震惊,眸子里分明掀著惊涛骇浪。 但除了震惊之外,她竟然异常的平静。 没有眼泪,没有崩溃,甚至没有恨意。 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陈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李三笠的自光从那两具尸身上掠过,瞳孔微微收缩。 他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又执掌过幽冥船黑市,眼光自然不差,隱隱已猜出了地上三人的身份。 这让他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然后便是庆幸。 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选错。 要是降了天剑派和四海会,只怕自己此时真的就尸骨无存了。 秦亦蓉的心情倒是简单许多。 这些年对陈立渐渐有了感情,又已为妾室,震惊之余,反倒是担心占了上风。 她快步上前,目光在陈立身上来回扫了一遍:“老爷,有没有受伤?” 陈立摇摇头:“无事。” 他指了指楚啸天:“將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秦亦蓉应了一声,提起他的身躯往村中走去。 陈立又看向风清璇和李三笠:“你二人寻一处好地,將他们安葬了。” 风清璇沉默地点了点头。李三笠乾脆利落地道了声“是”,弯腰將陆寒声的尸身扛上肩头。 二人带著两具尸身离去。 这时,妻子宋瀅、妾室柳芸、女儿陈守月等人才带著眾人匆匆赶来。 “立哥!” 宋瀅眼眶微红,快步上前,拉著陈立:“有没有伤到哪里?” 虽然这段时间,陈立替她將修为提升到了灵境,但妻子却从未经歷过这等惨烈的廝杀,適才一战,她的心中焦急如焚。 “无事。”陈立摆摆手,安慰眾人:“都没事了。” 望向眼前那满目疮痍的土地,已是寸草不留,碎石断木满地狼藉。 成片的桑田被罡风和剑气余波掀得七零八落,桑树都连根拔起,根须朝天。 数千亩桑田。 就这么毁了。 陈立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不由得苦笑。 以他如今的修为,在自家地界交手,虽然避免了埋伏算计,但代价,太大了! 罢了。 桑田毁了,树根都被连根拔起,也好。 今年就重修翻土,改种水稻。 陈立看向女儿守月,吩咐道:“明日便组织人,將这片地块重新翻整出来,爭取赶种一年晚稻。” “是,爹爹。” 陈守月一愣,不明白父亲为何不再种植桑田,但还是点头应下。 返回家中,陈立来到別院,慕晚秋的房间。 对於这位天剑派的太上长老,他从未放鬆过警惕。 他依旧將其神魂封禁,只是解开了行动的穴道,让她能在房间中小范围活动。 推门而入时,慕晚秋正坐在床边,怔怔出神。 事实上,从第一道天雷落下时,她便一直这样坐著。 坐了很久。 见陈立进来,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 站到一半,又僵住了。 “发生了什么事?” 慕晚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陆师兄怎么样了?” 其实不必问。 那九道天雷劈下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这本就是天剑派玉石俱焚的手段。 雷落之时,她在房间里都能感到大地在颤抖。 “死了。” 陈立回答得很简单。 慕晚秋的身体僵住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指节一寸一寸地收紧。 眼睛里没有泪,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陆寒声。 百多年的同门之谊,一朝之间,就只剩下两个字。 慕晚秋慢慢坐回床边。 她垂下眼,很久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块石头。 陈立没有等她,取出陆寒声那柄暗紫长剑。 长剑发出一声极轻的震颤,仿佛发出哀鸣。 “这是何物?有什么用?” 慕晚秋的目光落在那柄紫剑上。 她当然认得。 陆寒声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使用过此剑。 慕晚秋的嘴唇微微翕动。 她真的不想说。 天剑派收她为徒,传她武学,养她百年。 虽然是后进之辈,但掌门师兄对她有知遇之恩,其余几位师兄,对她都不错,常有指点,待她如兄如父。 而今,他们死了。 而这个人,就是那个杀死他们的凶手。 灭门之仇,毁道之恨,说心中没有恨,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可能没有恨。 这段时间,她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些事。 但她也很清楚。 自己修为早已废去,如今只是一介普通人。 丹田碎裂,经脉寸断,神魂不稳,连一柄最轻的短剑都握不稳。 拿什么去恨? 这副风吹就倒的身子? 沉默了许久,她才开口。 “九霄雷剑。” 慕晚秋的声音很轻,很慢:“天剑三峰的镇峰之宝。来歷————不可考。此剑是法则之宝,非剑修不可催动,非领悟对应法则者不可发挥全力。 97 说这些话时,她没有抬头。 目光始终落在那柄剑上,每说一句,脸色便白一分。 “如何使用?” 对於她的神情,陈立懒得在意,继续追问。 慕晚秋摇了摇头。 “天剑每人峰的镇峰之宝,都有对应的武功和武道真意。那是各峰不传之秘。我虽是太上丑剥,但陆师兄久脉的传赵,我无权接触。” 陈立皱了皱眉,艷上有再追问。 將紫剑收起,又取出了另从甩剑。 慕晚秋的目光触及这吼剑的从瞬间,瞳孔猛地收缩。 方才说九霄雷剑时,她至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 但这从刻,她的脸彻底白了。 从额头白到下巴,从嘴唇白到颈项。 那种白不是恐惧的白,而是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苍白。 “劫剑————” 她没有喊,甚至没有拔高声音,只是念出了这个名字,抬起头,死死盯住陈立。 从字从顿:“你把掌门师兄怎任了?” “死了。” 陈立的语气依旧平淡。 慕晚秋盯著他。 盯了很丁,整个人忽然泄了气,肩膀垮了下去,攥著袖口的手艷鬆开了。 方才问出那谣话时眼中那凌厉的光芒,明明灭灭了几下,最终归於沉寂。 她低著头,很丑时间上有说话,眼眶终究是红了。 这从次,她上有沉默太丁,比方才开口更快。 “劫剑。天剑派镇派神器。据传,是天剑祖师偶然所得。威力阔大,但需要吸收劫气,方能展现真正的神威。” 陈立追问什任是劫气。 “劫气是什任,我艷不甚清楚。不过,据掌门师兄所,此剑杀的人越多,夺取的七情六慾便越多,威力越强。但反噬艷越大。若持剑之人做不到绝情无欲,便会被剑中心魔所控。先噬心,后噬魂,最后沦为只知杀戮的狂魔。”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陈立,眼神中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这把剑,实际上是从把魔剑。陈家主,我奉劝你最好不要使用。” 陈立工有接话。 他想起交手时的场景,白凌霄每从剑递出时那铺天盖地的负面情绪。 悲、亥、恨、苦、怨,如潮水般录亓心神。 以他的定力尚且需要分神抵御,换作修为稍弱之人,恐怕早已走火入魔。 不过,白凌霄这些年恐怕並工使用它杀太多人,否则那些七情六慾恐怕早已將他的神魂冲溃。 “既是魔剑————”陈立追问:“天剑派为何还要使用?” “具体我亦不知,只是听说这剑与法境之劫有关。劫剑出仫,便是为了避劫。” 避劫。 陈立若有所思。 將劫剑收起,又取出那两吼紫红小剑,追问来歷。 慕晚秋的目光扫过小剑。 脸色工有什任变化。 “天剑剑域的钥匙。”她淡淡说道:“七峰太上丑剥,每人久把。要想进去,须凑齐七把。” “剑域?” 陈立思索了从瞬便有了猜测。 多半是从方小仏界。 只是不知剑域之中有什么。 是天剑派最后的底牌? 会不会有更强者的存在? “剑域里面有什么?” “我任太上丑剥时间不丑。” 慕晚秋摇头:“⊥有进去过。不知道。” 陈立看著她。 不知道她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但她的眼神已如久潭死水,什任艷看不出来了。 “好生看住她。” 陈立起身离开,叮咐过下人,转身朝门口走去。 > 第454章 渡劫 第454章 渡劫 陈立回到书房,关上门,打开白凌霄的修炼手札。 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只有一行字,笔锋如剑,力透纸背。 “剑道无涯。吾窥得一鳞半爪,记於此,温故而知新。” 翻过扉页。 手札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白凌霄这些年的修炼心得。 从炼劲开始,到练髓、练血,再到气境、通脉————每一关,都有白凌霄的个人感悟。 有些段落洋洋洒洒数百字,有些不过寥寥数语,甚至还夹杂著事后回顾时的涂抹与批註。 初时,陈立看得很快。 这些內容对他而言早已是走过的路。 但白凌霄的视角却让他频频点头。 同样的关隘,从一个剑修的角度去看,与陈立当年自己摸索出来的路径,虽殊途同归,但思维框架截然不同。 比如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当年破开此关,可谓稀里糊涂,全靠乾坤如意棍。 而后守恆守业等子女破开此关,也都是因为定魂丹的原因。 而白凌霄手札中记载的天剑派破关之法,却是另一条路。 “先悟剑意,后觅神堂————歷贪嗔痴、歷癲狂恨,从万般迷障中照见本心,本心既见,则神堂自定————譬如暗室举烛,不须破墙,光明自至————” 陈立不由得恍然。 难怪天剑派会让弟子歷七情六慾。 以情为梯,於滚滚红尘中,回头那一瞬间的照见,便是开启神堂的钥匙。 这也算是另闢蹊径了。 时间一滴滴流失。 陈立翻到了手札的后半部分。 笔跡明显比前半部分潦草了些,涂抹刪改也更多。 有些段落显然不是一次写就,而是反覆斟酌、反覆推翻。 这里记录的不再是灵境心得,而是白凌霄对法境的认识和推演。 显然,天剑派的法境传承亦不全。 “修行之路,气、灵、法、道。道生法,法显道。万物有灵,有灵则有法————” 按照白凌霄手札所言,法境这一大境界的划分,从一劫至九劫。 而实力的强弱,也与渡劫的次数有关。 对於躋身法境,白凌霄也有自己的见解,那就是晋升归一关后,尝试渡法境之劫。 渡劫后,不仅能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还能沾染到天地的气息,从而更容易得到天地法则的青睞。 看到此处,就连陈立也不禁为白凌霄的大胆感到呕舌。 法境,有三灾九劫之说。 三灾者,雷灾、阴火、贔风。 九劫者,生老、红尘、五行、阴阳、心魔、运势、业火、错乱、纪元。 不同劫难,对应不同法则,亦有不同破法。 白凌霄的说法比较模糊,且更多是从剑的角度阐述。 剑即是法,一剑破万法。 但陈立触类旁通,很快便领悟了其中关窍。 法境强者的实力,多半来自於天地法则。 自身法则融入天地法则之后,自身更像是一个寄生虫,寄生在宿主体內。 天道包罗万象,绝不会允许超脱掌控的存在。 因此,在感应到有人显化法则之后,便会下意识想吞下这一道法则。 当然,它並非什么法则都会一口吞下。 初期肯定会多番尝试,才会决定是否容纳。 这就是陈立卡在当前境界的原因。 他炼化小世界的正財法则,实际上已与渡过一次劫类似。 但小世界等级较低,其天地法则与外界仍有不小差距,因此迟迟不肯容纳他自身的正財法则。 而一旦天地法则吞下修士的法则,修士便能由此调动天地法则之力,实力暴涨。 法境强者每一次渡劫,都会让自身法则变得更加强大。 只是强大到一定阶段,便会引来天地法则的反噬。 一劫到三劫,法则初融,天地基本接纳。 修士如幼苗扎根,默默汲取养分,与天地法则之间的关係最为融洽。 此时渡劫,风险最小,收益也相对有限。 四劫到六劫,法则壮大,开始与天地法则產生摩擦。 天地本能的排斥逐渐显现。 如同人体排斥异物。 每一次渡劫,都是一次生死博弈。 许多法境强者,便是在这一阶段陨落。 七劫到九劫,法则强大到足以威胁天地本身的平衡。 此时已是零和博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天地法则要灭杀修士以维持自身完整,修士则要反吞天地法则以掌控全部规则。 这是一场宿命之战,不可调和。 也正因如此,在寻常时候,法境强者不会轻易选择渡劫。 此时天地最为稳定,规则也最强,修士一旦变得强大,便会被法则盯上。 只有在劫起时,才是机会所在。 那时天地大道最为混乱,法则也最为虚弱。 此时渡劫,无疑收益最大。 甚至有过传说,在天地法则极度虚弱之时,曾有人一次掌控所有天劫法则之力,从一劫强者,一举变为九劫强者。 这便是法境的修炼。 从一劫到九劫。 当然,天劫並不是那么容易渡过的。 即便是法境强者,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而更多的归一强者,还是靠安安稳稳修炼,让自身法则与天地法则更为契合,主动被接纳。 以灵境实力渡劫,哪怕到了灵境巔峰,也太过危险,陨落的风险极大。 白凌霄虽然在手札中提出了渡劫之法,但提到的只有雷劫。 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尝试渡劫。 夜渐渐深了。 陈立眉头轻皱。 他在认真思考白凌霄提出的渡雷劫突破的办法。 白凌霄自己不敢轻易尝试,是准备不足,还是故意在给人挖坑? 陈立拿不准,但仍看到了一线生机。 无他,他也已经渡过一次雷劫了。 当时,若非青莲生灵替他挡过那一劫,他早已命丧黄泉。 但也正是那一次经歷,让他亲身感受过天地劫雷的威势。 因此,在陈立看来,渡雷劫確確实实有可行性。 “若在镜山设下避雷针,以地势引走部分雷罡————” 陈立陷入沉思。 自家兑换的铜钱,熔铸之后,倒是现成的材料,铸以十二铜棍,直插云霄引雷,再配合镜山本身高耸孤立的地势,未必不能將劫雷的威力分散、削弱。 退一步说,即便避雷不成,他还有青莲。 由青莲替劫,大概率能逃过一劫。 这是一条能保命的后路。 “值得一试。” 陈立將手札合上。 当然,不是现在。 渡雷劫是大事,须从长计议,需要时间去准备。 陈家別院。 风清璇推开房门时,慕晚秋正坐在床边。 昏暗的油灯,將她半边身子隱没在黑暗里。 听到门响,慕晚秋抬起头来。 “清璇。”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沙哑:“掌门师兄和陆师兄————到底如何了?” 风清璇在门口站了片刻。 她走进来,將门轻轻掩上,然后在慕晚秋对面的椅子里坐下。 “葬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在陈家祖坟地之旁。” 慕晚秋良久没有说话。 她搁在膝头的双手一点一点地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 没有声音,没有哭。 只是整个人都在发抖,死死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泛了白。 “师伯。” 风清璇轻轻唤了一声:“事已至此,不可挽回。天剑派——或许是命中有此一劫。” 慕晚秋没有回答。 她的手抖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而后,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將它塞进风清璇手中,然后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去閔州百叶山,寻华严上人。將陈家与天剑之事告之。” 风清璇看著那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她也沾了茶水,写道:“华严上人是谁?” 慕晚秋犹豫了一下,在桌上又写了几个字。 “你去了,报上身份,他自会知晓。他不会袖手旁观。” 风清璇低头看著那行越来越淡的水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將玉佩默默收进了怀中。 慕晚秋鬆了口气,肩膀微微鬆了几分。 但下一刻,风清璇低声开口:“师伯。没有他的吩咐,我不会离开灵溪。” 慕晚秋的肩膀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走。” 风清璇的声音带著些许冷漠:“我劝师伯,也不要再做他想。安安心心在陈家养伤便是。” 慕晚秋抬起头,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凤眸死死盯著风清璇,瞳孔深处翻涌著惊骇、不解、愤怒————种种情绪如沸水般翻腾不止。 “你————投靠了那恶贼?” 风清璇迎著她的目光:“我,只是平心而论。” “平心而论?!” 慕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天剑派对你我有授艺之恩!养你教你数十载————如此大仇,你我岂能置身事外!岂能?!”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高耸的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风清璇看著她,目光中没有闪躲,也没有退让。 “授艺之恩?” 她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冷:“师伯还记不记得————当初,门內要我嫁给那苏家大公子?” 慕晚秋的面色微微一变。 “我不愿嫁。”风清璇盯著她:“思来想去,唯有一条路,就是突破宗师,成为长老。只要我能开闢神堂,便没有人能逼我嫁去苏家。” “可我根基未稳,强行突破太过冒险,我非常清楚。可我更知道————若是不突破,便要嫁人。所以我才打算冒险。之后,便是强行破关,神识受创。” 她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修復的法子不是没有————门內明明就有神识之宝。可门中是怎么答覆的?神识之宝已遗失。遗失?这么多年,神识之宝一直都在。怎么偏偏我要用的时候,就遗失了?” 她盯著慕晚秋,声音骤然拔高,显得十分尖锐:“为的,不就是让我乖乖嫁去苏家当探子!” 慕晚秋没有辩驳,因为这確实是事实。 “清璇————那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软了几分:“你嫁进苏家,只是权宜之计。只要从他们口中得知玄胎平育天之密,门中自会想法子让你归来的。” 她看著风清璇:“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归来?”风清璇忽然笑了:“师伯说得轻巧。昔年,他们也是这样跟雪妹子说的————权宜之计,为大局考虑,门中自有安排————” 慕晚秋沉默了。 风清璇一字一顿:“雪妹子莫名其妙香消玉殞。门中,至今有人替她討过公道吗?” “那只是一个意外。若是知道凶手是谁,一定会討回公道的。 慕晚秋嘆息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意外?” 风清璇笑了:“隱皇堡,一个没有背景的地方豪强都能出的意外,苏家,四世太医、 京都都有根基的世家,嫁的还是嫡子,师伯觉得,我若嫁过去,有几成的机率能够回来?” 慕晚秋嘆息道:“我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想尽办法————” “我相信师伯。但我信不过天剑派。” 风清璇打断了她:“我看透了。在天剑派的眼中,我不过是一枚棋子。雪妹子是棋子。我也是!嫁给苏家也好,嫁去隱皇堡也好————无非是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 慕晚秋瞪著她:“难道————你以为,这陈家,便不是將你当做棋子了?” “既然都是棋子。”风清璇又笑了,轻声说道:“在哪不是在?” 慕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 “在这陈家,至少没人逼我出卖身体,也没人告诉我,要为了大局考虑。” 风清璇缓缓站起身:“整天说大局,什么狗屁大局,你告诉我,到底是谁的大局?” “更何况。” 她扭过头去:“我如今已成就宗师。神堂已开————不是吗?” 慕晚秋银牙紧咬:“你如此不明是非,对师门恩將仇报。他日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你母亲?”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正要向师伯请教。” 风清璇转过侧脸,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昔年,我母亲与你,同为天剑双姝。却为何,让我母亲以身饲魔?” 慕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 “我母,究竟为谁所害。” 风清璇目光如刀:“还请师伯————明言告知。” “你————” 慕晚秋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红。 她的嘴唇颤了很久,才抖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是我害了你的父母不成?!” 她死死盯著风清璇,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风清璇看著她。 “我没有这个意思。” 许久,摇了摇头,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师伯这些年养育我、教导我————这份恩情,我铭记於心。方才的话,只是想说,往后余生,我只想为自己活。” 她转过身,推开了门。 “我不愿再做那被人隨意赠送的玩物。” 门被重重合上。 房间中,只剩慕晚秋一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色越来越深。 黑暗中,只余她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第455章 余波 第455章 余波 傍晚。 江州衙门。 一骑快马停在衙前。 马上之人翻身而下,一袭青衫,面容寻常。 他不通报姓名,只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贴,递与门吏。 门吏接过一看,面色微变,转身快步入了衙门。 不多时,此人便被引入后堂。 州牧许元直打量著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何事?” “州牧大人。”来人拱手,“在下受人所託,告知一事。半月前,天剑派掌门白凌霄、太上长老陆寒声,於镜山,死於陈立之手。” 许元直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来人继续道:“另有一事。此人修为是法境。” 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许元真的面色变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笑了下,带著几分释然:“难怪溧阳的气运会如此混乱。” 抬起头,吩咐左右:“即刻去请英国公、州丞、都督。就说有要事相商。” 英国公迈步跨入后堂时,州丞与都督已在座中。 灯火通明,气氛却沉得骇人。 “许大人连夜相邀,所为何事?” 许元直没有寒暄,將方才所得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话音落下,后堂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英国公忽然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面容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神情:“初在溧阳见他,只觉此人不过化虚境界。老子还在想,一个小小的化虚宗师,有什么能力搅风搅雨,一群人折腾来折腾去,查个屁。若是法境天人,那在我等面前,偽装成化虚,倒是再简单不过了。” 他顿了顿,又道:“江州这么多官员,失踪得不明不白,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此看来,倒也说得通了。” 州丞眉头皱得极紧:“確实,这些年江州等地身死的强者,与这陈家脱不了干係。”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渐渐变冷:“但即便是法境又如何,视朝廷法度为无物,真是胆大包天!他真当朝廷是摆设不成?惹怒朝廷,施以雷霆手段,定能让其身死形灭!” “雷霆手段?” 英国公冷冷看了他一眼。 “真要是法境天人,朝廷拉拢都来不及。几个官员罢了,死了便死了。莫说只是最高不过三品官员,便是再大的官,只要他肯为朝廷所用,一样既往不咎。”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 “说到底,此事罪责,还在你们江州。在属地上出了这样一个人物,调查不清,处置不明。属地责任落实到哪里去了?如此强者隱居山水之间,你们还不停查他、激他、试探他,依我看,他没有衝到江州衙门將我等一併斩了,已是心怀仁慈。” “这失职失责之罪,诸位是逃不掉的。” 州丞面色涨红:“国公此言差矣!如此强者,他若有心隱藏,我等岂能知晓?罪责怎能由我们来担————” “好了。” 眼见局势有爭吵的苗头,许元直急忙出言打断。 他揉了揉眉心:“今日请诸位来,是商议对策。如今人在溧阳,接下来如何应对———— 这才是当务之急。” 州丞不再说话。 都督没有开口,只静静坐在一旁。 英国公將茶碗往桌上一搁:“还能怎么办?若真是法境,你我再派人去试————惹怒了对方,指不定连小命都保不住。此事,只能稟明朝廷,请上意定夺。” 许元直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看向州丞:“介普。你即刻擬折,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报朝廷。措辞务必谨慎————如实写来即可。” 州丞应了一声,起身匆匆去了。 “君实。”许元直又看向新任的江州都督:“你去寻江州各衙门主官,將此事告知。 让他们心里有数————莫要再去招惹陈家。尤其是溧阳那边,传话过去。” 都督抱拳,也起身离去。 后堂中只剩许元直与英国公二人。 灯火跳了一跳。 许元直忽然压低声音:“国公。那计划————还实不实行?” 英国公抬起眼:“计划乃圣上钦定。岂会因一个法境而变。” 许元直盯著他,嘆了口气:“別说他是法境————就算只是归一强者,想让他背锅,那也是绝不可能之事。若其出手,变数极大。” 英国公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方才离开的州丞,竟去而復返。 他的步伐比出去时快了许多,手中捏著一封文书,面色古怪。 “部堂。”他跨入门槛:“京都急递————方才传到的。” “说。” “我州举子,溧阳陈守恆。” 州丞顿了顿:“今科武举,高中状元。” 后堂安静了下来。 许元直与英国公对视一眼。 两人的面色,几乎是同一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 状元。 陈家的长子,中了状元。 这意味著什么,他们都清楚。 与榜眼、探花还需观政,再择地授官不同,状元,那是必进翰林院,且必能成为东宫属官的。 而对於改稻为桑之策,东宫,歷来反对。 两人想到此处,对视一眼。 他们的计划本就如履薄冰,如今又添了这样一道变数。 一旦动了陈家,只怕立马就是铺天盖地的朝阁压力。 甚至可能被推出顶缸。 若不动陈家,圣上钦定之事又该如何推进? “许大人。”英国公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计划————恐怕需要重新改改了。” 许元直没有回答,只是久久不语。 贺牛武院。 伙食堂。 放课之后,晚膳时分,堂中人声鼎沸。 靠窗的桌位上,学子们正交头接耳,声音虽压得低,表情却一个比一个精彩。 “听说了没有?天剑掌门白凌霄,死了!” “何止掌门。听说,好几个太上长老也一併没了。” “天剑派横行江州数百年,这回怕是要变天了。树大招风啊。掌门和太上长老一死,多少仇家要盯上这块肥肉了。” “话也不能说死。天剑派还有三位太上长老,况且六百年底蕴,谁知道山中还有没有不出世的老怪物。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咬一口的。 “其他势力也未必不会出手,底蕴也架不住这样的死法啊。” “嘖。这江州武林,要乱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扼腕嘆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事不关己只当热闹看。 伙食堂中瀰漫著一种混杂了兴奋与不安的奇异气氛。 角落里,陈守业低著头,默默扒著碗中的饭。 他知道这些人在议论什么。但却不知为何,那些人不时投来的怪异目光,他感觉到了异常。 “守业!” 一声招呼打断了陈守业的思绪。 一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端著食盘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著一种憋了很久的笑容。 “守业,你是个狠人啊!你藏得比谁都深!” 少年名叫郑元朗,与陈守业是同学,平日关係不错。 陈守业抬起头,愕然道:“藏什么?” 郑元朗一愣:“还装?” “装什么?” “你父亲陈立!”郑元朗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满是羡慕:“居然是法境的天人,还把天剑派掌门和太上长老给斩了!嘖嘖嘖,法境的父亲啊,你在江州不得横著走,还在这装农家子弟。” 陈守业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父亲斩了天剑掌门?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既震惊於父亲的实力,也感到奇怪:爹爹一向低调谨慎,此次怎么会闹得整个江州沸沸扬扬? 就在他愣神之际。 伙食堂的大门。 一道人影猛然进来,喊道:“最新消息,今年武举————咱们贺牛武院二十三人高中!” 满堂譁然。 那人又深吸一口气,声音更高了:“状元漂阳陈守恆!探花宋子廉!全是我们院的!” 伙食堂安静了那么一瞬。 隨即炸开了锅。 “陈守恆?不就是————陈守业他大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陈守业。 有人已经站起身,端著茶碗朝他走来,恭喜声贺喜声此起彼伏。 听竹小居。 赵安石推开竹门时,段孟静正在院中打坐。 暮色四合,竹影婆娑。 “孟静!”赵安石人未至声先到,身后还跟著两三人:“听说了没有?” 段孟静睁开眼:“听说什么?” “还装!”赵安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当年我就奇怪,你这老头子,一向怕事,对收徒更是不屑一顾,怎么突然会对两个乡野小子上心,又是送秘籍又是开小灶————如今看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家的来头?” 段孟静骂道:“我怎会知,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安石却不依不饶:“还不承认!说起来,陈守恆那娃娃当初入门时,我可没少刁难他。如今他高中状元,要是记恨老夫,只怕我这把老骨头日后难过了。” “孟静兄,此事因你而起,这事儿你得替老夫开脱开脱————替我说向陈家说两句好话。” 同来的张律言亦嘆了口气:“孟静兄,在下与那陈家————当初有些小事办得不够周全。日后若陈家计较起来,还望孟静兄替在下美言几句。 他没有细说是什么事。 但段孟静心里却是门清。 见张律言说这话时,额角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不由得暗自摇头。 幸亏你那三千两黄金退得及时,若是没退————呵———— 眾人正说笑间,一个青衣小童快步走入院中。 “段先生,掌院有请。几位先生也一併去。” 赵安石与张律言对视了一眼。 掌院的小世界中。 一方小院,几畦菜地。 一个老农打扮的人正坐在院中揉茶,双手粗糙,满是泥巴。 段孟静等人进来时,院中已坐了不少人,都是院中的司业和座师,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掌院提起烧开的炊壶,正要给眾人倒茶水。 一个司业急忙起身,接过壶:“怎敢劳掌院动手。” 掌院也不客气,隨他去了。 自己坐下,环顾一圈:“天剑派的事,都听说了?说说,都有什么想法吧!” 眾人纷纷点头。 一位司业率先开口:“窃以为,到底是武林中事。我贺牛武院,本就不该掺和这些。” 又一人附和:“確实。武院与世无爭,从不介入武林纷爭。朝廷事朝廷管,江湖事江湖了。” 眾人议论片刻,態度大致相同————不在意,不关心,不掺和。 掌院笑了笑:“这江州武林,只怕不太平嘍。大家近段时间小心,也提醒眾学子,莫要惹事上身。”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段孟静身上。 “孟静,陈家还有一子在武院读书?” “是。次子陈守业。” 掌院点点头,也不见如何动作,手中凭空多了一份檀木礼盒。 他轻轻一送,礼盒便飞到了段孟静手中。 “带他回去。替我送上贺牛武院的贺礼。也算是全了这一份缘分。” 段孟静低头接过:“是。” 旁边一位司业面露不解:“掌院,那陈立就算是法境,我贺牛武院又不求他什么———— 何必如此重视?” “他不会是法境————” 掌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但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 眾人愕然。 茶香在小院中淡淡散开。 会寧郡。 一家临河的茶坊中,几名天剑弟子正在歇脚。 他们一行六人,本是奉山门之命外出採买药材的。为首的弟子叫齐仲宣,灵境三关內府关修为,是天剑派的內门弟子。 其余五人,两个灵境一关,三个尚在气境圆满。 茶坊中本有些零散的客人。 他们进来时,那些人只是隨意扫了一眼,便各自低下了头。 但齐仲宣注意到,有几个人的目光————不对。 那是看猎物的目光。 “走。” 齐仲宣低声吐出这个字时,茶碗才刚刚端上来。 —— 话音未落,角落中一道黑影暴起。 “天剑派的杂碎————留下命来!” 那是一柄弯刀。 刀光如月牙,直劈齐仲宣后颈。 齐仲宣侧身避开,长剑出鞘,剑刀相交,火星四溅,气浪翻飞。 茶坊顿时大乱,桌椅碎裂,墙柱倒塌。 对方共四人。 为首之人一脸横肉,手中弯刀使得虎虎生风。 为首之人修为与齐仲宣同境,都是灵境三关。 但刀法刁钻,显然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其余三人也都是灵境的高手。 齐仲宣咬牙挡住那弯刀汉子,回头喝道:“撤!” 六人且战且退,从茶坊打到河边,又从河边退入竹林。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齐仲宣心中发寒,这些人,就是专门来截杀天剑弟子的。 竹林中刀光剑影。 一声惨叫,一个气境圆满的师弟被一刀劈中后背,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又一声惨叫,另一个师弟被三人围攻,剑断人亡。 齐仲宣双眼赤红,拼命杀出一条血路。 等他带著最后两人衝出竹林时,六人已去其二。 身后追兵紧咬不放。 又追出三十余里。 一个灵境一关通脉关的师弟在断后时,被那弯刀汉子一刀劈翻。 齐仲宣身边,只剩下最后一人。而那最后一人,也是浑身浴血,左臂已被齐肩削断。 所幸,天剑山已在眼前。 追兵终於停下了脚步。 那弯刀汉子站在山下,仰头望著山门,舔了舔刀刃上的血。 “天剑派的崽子听好了————这只是利息。你们欠的债,迟早要你们拿命来还!” 大笑声中,四人扬长而去。 齐仲宣浑身颤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天剑山中。 一名鬚髮皆白的长老端坐堂中。 齐仲宣跪在地上,浑身仍在发抖,声音哽咽:“裴长老,乔师弟————乔师弟被一刀劈在胸口。我拦不住,拦不住————” 话未说完,那裴长老猛然拍案而起。 掌力所及,梨木桌案轰然碎裂。 木屑纷飞中,他一脚踢翻了身侧的铜炉,炉灰泼洒一地。 乔云帆是他的亲传弟子,是他从死人堆里抱回来的。 养了二十年,手把手教了二十年。 —— 他一生未娶,可以说,这个徒弟就是他的儿子。 而就在今日,一群江湖左道,堵在天剑山脚下,將他的徒儿一刀劈了。 “我要下山去,將这群杂碎碎尸万段————” 那裴长老怒发冲天,一把抓过墙上的重剑。 剑重五百二十斤,在他手中却轻如枯枝。 他大步朝门外走去,每一步踏在地上,青砖都在震颤。 但还没有走到山门口,一道人影便拦住了去路。 那是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枯槁的中年道人。 “裴师兄,留步。” “滚开!” 那裴长老的声音沙哑,重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 中年道人没有让开。 “收到消息。有人要围攻天剑山。太上有令,各峰长老,一律不得离山。” 那裴长老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角肌肉不住抽搐,额头青筋暴起。 “围攻————天剑山?”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敢相信。 他猛地將重剑往地上一拄,剑尖入地三尺,方圆丈许的青砖应声碎裂。 “他们————怎、么、敢、的?!” > 第456章 围山 江州,会寧。 天剑山外围,夜晚,山风渐冷。 两名天剑派弟子趁著夜色,沿著山道悄然疾行而下。 二人不时左右张望,眼底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不安。 自从掌门身死的消息传回山门之后,整个天剑派便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樑。 七峰之上,人人自危。 昔日那些见到天剑派弟子便恭恭敬敬的江湖势力,如今也渐渐变了脸色。 山下產业被明里暗里侵吞,外出弟子无故失踪,甚至连一些不入流的散修,都敢欺上门来。 今日,他们奉命下山打探消息。 可刚出山门不久,其中一人便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另一名弟子一愣,低声询问。 那人没有回答。 山道前方,一道人影正倚著老松而立。 那人抱著胳膊,冲他们笑了笑。 笑容很淡,像是在看两具尸体。 为首的弟子瞳孔骤缩,反手便摸向腰间的烟花信號。 可已经来不及了。 山道两侧的密林中,十余道黑影同时扑出。 刀光、剑光、暗器破空声,在一瞬间交织成网。 只一个呼吸,那名摸向烟花信號的弟子,便被三柄刀同时贯穿身体。 鲜血喷涌而出。 他眼中满是不甘,却仍在最后一刻扣下了机括。 咻……! 一蓬赤红烟花冲入暮色之中,在天剑山上空轰然炸开。 下一刻,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另一名弟子只来得及拔出一半的剑。 他灵境一关的修为,在同辈之中已属中上。 可扑向他的那些黑影,全都是同等境界的亡命之徒。 他刚刚拔剑格开第一刀,第二刀便从肋下刺入。 侧身躲开第三柄剑,第四柄剑已然贯穿后心。 黑夜吞没了最后一点光。 两具尸体倒在山道之上。 惟有那道赤色剑形烟花,仍在渐暗的天幕下久久不散。 …… 天剑山南麓。 上百名苏家客卿与子弟林林散散立於四周,戒备森严。 队伍后方,站著一名面色苍白的乾瘦老者。 老者身形单薄,仿佛久病未愈,可一双眼睛却深沉得让人不敢直视。 苏家老祖,苏太医。 “家主。” 身旁一名中年人低声道:“天剑派已经放出警讯。” “放便放了。” 苏太医语气平淡。 中年人迟疑道:“若是天剑派仍有后手……” 苏太医抬眼看了他一眼。 中年人顿时闭嘴。 苏太医淡淡道:“白凌霄死了,陆寒声死了。天剑七子如今只剩顾玄机和谢纯阳。至於那三位太上,至今不见踪影。” “这样的天剑派,还有多少可担心的?” 当年靠山石壁小世界,苏家出人出力,结果天剑派横插一脚,独占好处。 苏家前前后后损失惨重,却连一口汤都没喝到。 这笔帐,也该算了。 此仇不报,苏家无顏立足江州。 不远处,另一队人马也在集结。 李家家主远远拱手:“苏老,此番李家愿与苏家共进退。” 苏太医笑了笑。 他自然知道李家打的什么主意。 墙倒眾人推。 无非是想趁天剑派衰败,分一口肉吃。 但他並不在意。 狼多一点也无妨。 多一个帮手,便少一分伤亡。 …… 西面山谷。 海蛟帮与咸水帮的帮眾乌压压聚了数百人。 海蛟帮帮主是个黑脸汉子,昔年水匪出身,一身鱼腥味仿佛洗都洗不掉。 咸水帮帮主则是个乾瘦老头,以贩卖私盐起家,手下养活了大半条溧水码头的苦力。 二人修为都在灵境五关,化虚宗师,放在江州江湖上也算得上顶尖。 他们带来的上千帮眾,都是真刀真枪里滚出来的亡命之徒。 海蛟帮帮主冷笑道:“我倒要看看,这次天剑派死不死。” 咸水帮帮主提醒道:“別忘了上面的吩咐。” 海蛟帮帮主眼神微闪。 他自然知道上面是谁。 门教。 门教明面上没有出手,但暗中已有数位高手隱藏在帮眾之间。 其中一人,更是大宗师强者。 …… 北面密林。 一群气息阴冷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匯聚。 有人脸上刺青狰狞,眼底压抑著不知多少年的杀意。 幽冥船黑市的残党。 这些年,他们一直被天剑派追杀。 此刻,几名黑衣人蹲在树下,用一柄缺了口的短刀慢慢削著指甲,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天剑山的方向。 与其他衝著天剑派財物而来的人不同,他们是为復仇而来。 杀一个够本。 杀两个,便赚一双。 跟他们混在一起的,还有这些年在江湖中被天剑派追杀打压的散修、独行盗、被逐出师门的弃徒。 他们实力不强,大多只是气境圆满,至多是灵境一关。 但他们人多。 像蝗虫一样,密密麻麻,漫山遍野。 苍蝇多了也能咬死老虎,更何况如今的天剑派,已经不再是那头威震江州的猛虎。 …… 围攻队伍后方,一处幽暗林地中,站著三个人。 第一个人身形魁梧如铁塔,满脸横肉,一双手掌比常人大出整整两圈。 他站在那里,便像是一堵肉墙。 周身更是瀰漫著一股浓烈得几乎能够嗅到的血腥气。 屠万雄。 江湖人称“血手人屠”。 在江南一地,他灭门屠宗,犯下累累罪行。 灵境第八关,法相关修为。 第二个人身形瘦小,矮得像只猴子。 他蜷在林间阴影里,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燕独行。 外號“独行夜梟”。 灵境第七关归元关修为。 昔年猪皇的隱皇堡,明面上是黑市,实际上却是一眾黑道势力的销赃窝点。 而站在隱皇堡背后的,便是他们。 猪皇敢强掳天剑真传雪仙子,正是因为有他们在后撑腰。 后来天剑派反应激烈,调来靖武司高手和朝廷官兵,將隱皇堡连根拔起。 他们掂量之后,终究没敢出手。 隱皇堡一倒,江州地下最大的销赃渠道就此断绝。 这笔仇,也记到了今日。 这些年,江州没了稳定的销赃据点,他们损失最大。 第三个人则与二人截然不同。 他一身白衣胜雪,面容俊美得如同画中人。 玉面修罗,萧玉郎。 昔年,他勾搭天剑派一名女长老,將其玩弄至死。 天剑派震怒,追杀他整整七年。 最危险时,他被两位太上围攻,只差半分便命丧当场。 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 没人想到,他不仅活著,还修成了法相强者。 屠万雄望著远处的天剑七峰,冷笑道:“天剑掌门已死。山上的老傢伙,撑死了还能再找出两个半死不活的出来。” “两个还是三个,都没区別。” 燕独行声音尖细:“出手一次,便少活一年。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萧玉郎轻笑道:“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屠万雄一把捏碎掌心的铁核桃。 “明日进山。” …… 更远处。 一支散乱的江湖队伍中,十几名衣著普通的散修混在人群之中。 他们不是来杀人的,也不是来分赃的。 天剑派之危能在一个月內传遍江湖,背后本就有他们的推波助澜。 为首之人蹲在乱石堆中啃著干饼子,灰头土脸,与寻常流寇无异。 可实际上,他是一名灵境第六关的强者,实打实的神意宗师。 “会中传信。” 他压低声音:“若剑域有异,立刻退走,不可恋战。” 六百年大派,哪怕濒死,也未必没有最后一口气。 而这口气,往往最要命。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们来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天剑派的產业,而是试探,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 天剑山上。 烟花信號炸开的那一刻,值守长老便敲响了警钟。 鐺……鐺……鐺…… 沉重的警钟声在山谷之间迴荡,七峰同时骚动起来。 剑一峰大殿前,一名中年男子缓缓睁开了眼。 灰袍,面容普通,没有多少威严。 可他的手中始终握著一柄剑。 剑不离身。 一百年了,从未改变。 天剑七子之二,顾玄机。 灵境第八关,法相强者。 也是此刻天剑山上修为最高之人。 他身旁,剑四谢纯阳面色阴沉如山。 “山下被围了。” 谢纯阳沉声道。 顾玄机点了点头。 一名长老快步而来,稟报导:“太上,至少数千,还有数不清的江湖左道……” 谢纯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咬牙道:“他们是在找死!” 顾玄机却比他更冷静。 他望向七峰之外,眼底有疲惫,也有无奈。 如今,天剑派的虚弱已经瞒不住了。 人心最怕试探。 只要有人出头,紧接著便是群狼扑食。 更何况,天剑派这些年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 “外围三峰弃了。” 顾玄机缓缓道:“守不住。” “所有弟子撤回。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不给贼人留一分一毫。” “剑五峰山道最窄,沿途设伏。將库房里的火药全部取出,埋在鹰嘴崖下。” “剑四峰后山竹林密,布三道剑阵,每道之间设绊索和毒烟筒。” “剑三峰地势最险,把东面那条栈道拆了,巨石堆在隘口,留一条小路诱敌。” 这一夜,天剑七峰都动了起来。 …… 总攻发动。 第一日。 天剑七峰,零零散散的散修和流寇开始试探性进山。 这些人並非主力,只是一群闻著血腥味凑过来的饿犬。 他们没有组织,没有调度,打架全凭一股蛮勇。 天剑派外围弟子早已撤回,外围只剩几个留守哨点。 散修们攻入哨点,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具不知何时死去的守山弟子尸体。 他们以为捡了便宜,继续往深处摸去。 然后,他们遇到了天剑派的剑阵。 那是一个狭窄的山谷隘口。 左右峭壁如刀削,中间不过三丈宽。 十六名天剑弟子组成剑阵,剑气交织成网。 散修们本就是乌合之眾。 顺风时笑嘻嘻,逆风时跑得比谁都快。 没有一个人愿意替旁人送命。 这一日,天剑派零伤亡。 但这不是胜利。 只是前奏。 第三日。 海蛟帮、咸水帮加入围攻。 两帮帮主亲率帮眾,从剑五峰正面猛攻。 但他们很快发现,剑五峰能走的路已经被炸断。 主山道被截成两段,只剩侧面一条不足三尺宽的羊肠小道。 帮眾挤在小道上,队列拉成一字长蛇。 天剑弟子从上往下偷袭,尸体沿著山道滚落,鲜血把碎石染成了黑红色。 可两帮帮眾实在太多。 守峰长老率弟子死战。 从清晨杀到黄昏。 箭矢、滚石、火药等防御之物耗尽,滚石告罄,弟子们只能用剑。 最终,守峰长老被海蛟帮帮主一铁锚砸碎长剑,又被一掌震碎心脉,磨灭神魂。 剑五峰沦陷。 两帮帮主站在峰顶,望著脚下烟火瀰漫的山道。 攻下一峰,却折了整整三百人。 第五日夜。 幽冥船残党与江湖左道趁夜偷袭剑四峰。 可他们撞上了三道连环剑阵。 十几人当场倒下。 但这些人悍不畏死,踩著同伴的尸体硬闯。 剑四峰上火光冲天,剑气与刀光交错,惨叫声响了一整夜。 天明时,守峰长老与残存弟子被迫撤回主峰。 剑四峰失守。 第七日。 苏家、李家联手猛攻剑三峰。 这一战最为惨烈。 剑三峰地势最险,栈道已拆,隘口堵死,唯一的入口,是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隘口爭夺从清晨打到正午。 那条窄窄的石缝被尸体填满,后来的人便踩著尸堆往上爬。 尸堆塌了,又填上新的。 剑四谢纯阳亲自上阵。 但很快便有归元大宗师出手,將他牵制住。 入夜后,剑三峰失守。 谢纯阳带著残存弟子退回主峰时,浑身上下已看不出原本衣袍的顏色,整个人像是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十日。 围攻方开始分赃不均。 有宗师想要独吞一批天剑派没有来得及转移药园中的药材,被其他势力围住。 爭吵愈演愈烈。 有人拍桌,有人拔刀。 屠万雄只出了一掌。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大堂中迴荡。 那宗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头顶塌陷出一个掌印形状的凹坑。 神魂想要逃跑,却被屠万雄的元神一把抓住,碾碎,化作点点星光。 屠万雄收回手掌,在衣襟上擦了擦。 他环顾四周,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还有谁要吵?” 无人开口。 屠万雄淡淡道:“那就按我说的做。” “山门未破,谁敢先乱,死!” 眾人噤若寒蝉。 第十二日。 剑二峰被攻破。 至此,天剑七峰,六峰皆失。 第十五日。 是夜。 主峰之上,残存的弟子围坐在篝火旁。 人人带伤。 有人缺了一臂,有人半边脸被烧焦,有人抱著同门的断剑,眼神空洞。 昔日天剑派弟子上千。如今能退到主峰上的,已不足两百人。 顾玄机站在峰顶。 山下,数千火把將天剑山围得水泄不通。 密密麻麻的亮点层层叠叠,仿佛一片倒悬在人间的火海。 他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怒,因为无力。 六百年天剑,正在他脚下一点一点崩塌。 他回头看向祖师祠堂深处。 那里有一扇古老石门。 剑域入口。 若是能够打开,或许能退入剑域,天剑派就还有一线生机。 他怀中揣著三把小剑。 但不够。 开启剑域,需要七把小剑。 劫剑也不在山上。 强行开启剑域的办法,同样不在他手中。 剑域打不开。 退路,已无。 谢纯阳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师兄,山下要动了。” 顾玄机“嗯”了一声,却没再说话。 第457章 祖师 是夜。 山脚。 屠万雄站在一块巨石上,举起手。 “总攻,开始。” 那只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猛然斩落。 巨大的血掌將空气劈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在山谷间炸出一声惊雷般的闷响。 杀声震野。 数千人从四面八方涌向剑一峰。 剑一峰的防御,是顾玄机十五天来布下的最后手段。 山脚矮墙之间的缝隙中,藏著数百根淬了毒的短矛,人一踏入便会触发。 半山腰的密林边缘,架著残存的最后几筒毒烟,烟雾在林间瀰漫成一道灰绿色的屏障。 最后一批火药,埋在峰顶入口的第三道石阶下。 但这些,都只能拖延。 不能阻挡。 天剑弟子且战且退。 他们不再正面拼杀。 也拼不了了。 人实在太多。 从山腰退到峰顶广场,每退一步,身后便留下一具同门尸身。 到最后,峰顶还能站著的人,已经只剩不到五十。 而夜,还很长。 大殿深处。 两位老人睁开了眼。 他们是上一辈的太上长老。 早已不问世事,在静室中闭死关。 除非天剑派到了灭门之危,否则绝不会出来。 今夜,天剑派快要被灭门了。 “玄机。” 其中一名老人缓缓开口:“打开剑域。” 顾玄机身躯一颤,沉默了许久。 “开不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小剑不全。我手中只有三把。掌门隨身带著的劫剑,也殞落在镜山。” 两名老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隨后,一切又恢復平静。 平静得有些嚇人。 “那便多杀几个。” 其中一人开口。 他与另一位老人对视了一眼,从怀中各自取出一枚丹药。 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仰头服下。 下一刻,他们的气息开始暴涨。 白髮根根转黑,脸上的皱纹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抚平。 佝僂的腰背一寸一寸挺直。 残存的所有生机,都被压缩到了接下来的一炷香时间里。 一炷香之后。 不论胜负,都是陨落。 “守祠堂。” 两人同时拔剑,身影消失在原地。 屠万雄正一掌镇杀一名天剑长老,忽然感到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从前方逼近。 他转过头,便看见两个周身气息如沸的老者朝他走来。 “老东西,找死!” 屠万雄咧嘴一笑,不退反进,双掌齐出,掌影层层叠叠。 两位老人並肩而立,手中长剑同时递出。 剑意如霜,与血色巨掌在空中碰撞。 轰! 三人对撞的气劲,將大殿前的石板广场震得寸寸龟裂。 剑意与掌意在虚空中绞杀。 交手之处,空间微微扭曲,连月光都在那一片区域被折弯。 燕独行绕到了顾玄机身后。 他的修为虽不及顾玄机,但偷袭,本就是他的看家本领。 萧玉郎踏月而来。 他白衣胜雪,剑光如水,直接杀入天剑派防线之中。 谢纯阳怒喝一声,迎了上去。 两人剑光交错,瞬间交手数十招。 萧玉郎轻笑道:“谢纯阳,你比当年弱了。” 谢纯阳冷声道:“杀你够了。” “是吗?” 萧玉郎微微一笑。 三道本命剑气同时射出。 它们仿佛完全不受物理规则束缚。 一道直取面门,一道绕向脑后,第三道乾脆消失不见。 直到它从谢纯阳脚下的地面中钻出。 谢纯阳盪开两道剑气。 可第三道剑气,已从脚底刺穿而上,贯穿了他的右胸。 剑气灼烧血肉,连伤口都在焦黑。 谢纯阳身体一僵。 隨后,他死死盯著萧玉郎。 “你以为……我会让你好过?” 反噬之力同时炸开。 萧玉郎脸色骤变,抽身急退。 可即便如此,他仍被震得胸口气血翻涌,肩头白衣绽开一片殷红。 肩头、腰肋、右腿,都受了不轻的伤。 白衣被碎石划得破破烂烂,那张俊美的脸上,也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谢纯阳站在原地,胸口焦黑的血洞不断渗血。 他的元神驀然出窍。 他回头看了一眼主峰。 看了一眼祖师祠堂的方向。 隨后,元神毅然冲向满山遍野仍在涌上来的围攻者。 自爆! 既然不是萧玉郎的对手,那就索性,多杀些敌人。 轰! 归元关强者元神自爆,威势何等恐怖。 若非萧玉郎的元神急忙出手护持自身,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一爆,仍在方圆百丈之內带走了无数性命。 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密密麻麻的人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下一刻,谢纯阳的肉身轰然倒地。 “谢太上!” 残存弟子们的悲呼声响彻峰顶。 顾玄机眼中血丝密布。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屠万雄和燕独行已经衝上来了。 防线彻底崩溃。 数十名弟子被逼到祖师祠堂前。 防线既破,再没有什么能拦住这些被贪婪和仇恨驱赶了十五个日夜的人。 天剑派六百年的家底,全在这里。 战场,变成了屠场。 祖师祠堂被撞开。 有人狂笑著冲了进去。 “天剑派的祖师牌位,砸了它!” “天剑派,也不过如此!” 一名江湖左道举起铁锤,狠狠砸向祠堂內的供案。 轰! 供案崩碎,牌位乱飞。 紧接著,祠堂中响起肆无忌惮的笑声。 就在这时。 祠堂深处,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七窍石门,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嗡……! 那声音极低,极轻。 可它却穿透了剑一峰上的每一寸土地,穿透了峰顶每一个人的耳膜、心臟、神魂。 那不是剑气。 不是剑光。 而是一种意。 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瞬间染遍整片天地。 整座剑一峰,都在这一声嗡鸣中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同一刻僵住。 那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是从骨髓深处涌出的,超越意志的恐惧。 石门上,七处剑形凹槽同时亮起。 一道道雷光自门缝中渗出。 所有人怔在原地。 顾玄机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是……” 轰隆! 七窍石门,从內部被缓缓推开。 门那边的世界,是一片雷霆的海洋。 无数道青白电光交织成网,密密麻麻布满视线所及的每一寸虚空。 一道身影,从雷霆海洋中走了出来。 他鬚髮花白,面容苍老,道袍残破不堪,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 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 那是天地元气在他脚下自行崩塌、湮灭后残留的痕跡。 他站在石门之前,放眼望去。 看见了破碎的祖师祠堂。 看见了满地尸骸。 看见了血流成河的天剑主峰。 也看见了跪倒在废墟之中,瑟瑟发抖的残存弟子。 他的目光扫过这一切。 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千年古井,井底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目光最后落在祠堂中那些仍在抢掠的闯入者身上。 没有抬手,也没有拔剑。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滚。” 不响亮,不暴烈,也不像是吼出来的。 就是极平常、极平淡的一个字。 但在这个字落下的同时,一道无形气浪横扫而出。 气浪所过之处,青石板无声开裂,裂缝之间渗出细密的电光。 数十名在祠堂中抢掠的闯入者,同时被这道波浪扫中,没有一个人来得及惨叫。 所有人同时倒飞出去,砸在外面的青石板上,口喷鲜血,生死不知。 天剑祖师缓步走出祠堂。 祠堂外的空地上,战斗仍在继续。 天剑派高端战力,只剩顾玄机一人。 而此时,屠万雄、燕独行、萧玉郎三人,已经將顾玄机逼到了绝境。 天剑祖师走出的剎那,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从三人骨髓深处疯狂涌出。 四人同时停手。 顾玄机呆呆看著那名老人。 下一刻,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跪倒在地。 “弟子顾玄机,拜见祖师!” 祖师! 这两个字一出,满山皆寂。 屠万雄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 燕独行瞳孔缩成针尖。 萧玉郎握剑的手,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天剑祖师? 这怎么可能! 天剑祖师不是早就坐化了吗? 天剑祖师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遥遥指向屠万雄、燕独行、萧玉郎三人。 天空深处,传来一声雷响。 这三人在江湖上,哪一个不是足以开宗立派的顶尖人物? 可在这一指面前,他们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反应。 不是进攻。 不是格挡。 不是反击。 而是……跑! 轰! 天地之间所有雷霆,仿佛都在这一刻听到了號令。 一道雷光横扫而出。 屠万雄、燕独行、萧玉郎三人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如遭天击。 屠万雄胸口炸开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焦黑。 边缘连一滴血都没有,血肉和骨骼在那一瞬间被蒸发乾净。 燕独行的胸口同样炸开。 萧玉郎的白衣被雷光洞穿。 他们甚至连元神都未能遁出。 三位大宗师强者,一指尽灭。 整个剑一峰,在这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数千人像是被同时扼住咽喉,连心跳都停了一拍。 不少人已被嚇破了胆。 不知是谁第一个转身逃跑。 隨后,更多人开始逃。 “跑!” “天剑祖师还活著!” “快逃啊!” 山道之上,人潮瞬间崩溃。 天剑祖师收回手指,低头看向跪在面前的顾玄机。 “天剑……如今还有多少人?” 顾玄机浑身颤抖,声音也在抖。 “回祖师,只剩祖师祠堂附近这十余人了。” 天剑祖师沉默了一瞬。 隨后开口。 “发生何事?” 顾玄机强忍悲痛,將一月前白凌霄与陆寒声被一名叫陈立的法境强者斩杀,其余三位太上长老失踪,而后各方势力围攻天剑山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陈立?” 天剑祖师皱了皱眉。 “没听过。许是后来者。” 他没有太过在意。 因为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天剑祖师的目光越过尸横遍野的山峰。 到处都是丟盔弃甲的逃亡者。 黑压压一片,如同溃堤蚁潮。 “尔等……想跑?” 他不紧不慢地说出四个字。 那四个字不响,不暴,也没有任何刻意释放的威压。 可天剑山上空,乌云骤聚。 每一个字落下,天空中的云层便压低一分。 然后,他再次抬起右手。 张开五指的那一刻,苍穹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醒了。 下一刻。 轰隆隆! 无数道雷电从天而降,如暴雨般倾泻。 雷光如雨。 数千人在逃。 从山顶到山脚,从山脚到谷地,从谷地到江边。 山道太窄,有人被挤下山崖,惨叫声从崖顶坠到崖底。 有人倒下去,便再也起不来。 有人反身欲斗,疯了一般举刀向天狂吼。 可尚未喊出声,刀尚未落下,便被一道雷光从头劈到脚。 刀熔成铁水。 人只剩下一道影子,烙在地上。 气境也好,灵境也罢。 在这雷霆之下,並无区別。 一名苏家子弟惊恐大喊:“老祖救我!” 可他话音刚落,便被一道雷霆劈成焦炭。 苏太医猛地起身,脸色惨白。 “走!” 他再无半点化虚宗师的从容,身形化作一道残影,向远处遁逃。 可他刚逃出数里,身后便有一道雷光追来。 苏太医怒吼一声,猛地拋出一块玉珏。 玉珏在半空炸开,化作一层青色光幕。 与此同时,他浑身內气爆发,双掌向天轰去。 轰! 雷霆落下。 青色光幕瞬间破碎。 苏太医整个人被雷光吞没,翻滚著砸入密林之中,生死不知。 李家家主看见这一幕,肝胆俱裂。 可他甚至没来得及转身,便被另一道雷霆贯穿头顶。 幽冥船余孽、江湖左道、流寇,成片成片倒下。 每一道雷霆,都像是撕碎天幕的利爪,將夜色撕成碎片,再將碎片烧成灰烬。 山腰之上已经看不见几个活人。 只有一个个焦黑的身形,保持著奔跑的姿势凝固在路边。 有的张著嘴,有的抬著腿,有的半转身子面朝后方……像是火山灰中掘出的古尸。 这不是交战,更像是天罚。 祖师祠堂前,残存的天剑弟子呆呆看著这一幕。 有人跪在地上,满脸泪水。 有人想笑,却发不出声音。 顾玄机也怔怔望著满山雷光。 就在天剑祖师准备將山下更远处那些尚未逃散之人一併扫灭之时,天空深处,黑云骤变。 天剑祖师的手停在了半空。 云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宏大的意志。 从极高极远的虚空中缓缓降临。 每降一分,天地间的元气便紊乱十分。 天剑祖师掐指一算,面色骤然变得难看。 那张古井不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仰头望向那片正在变异的苍穹。 云层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紫色。 雷劫。 “贼老天,来得这么快……” 他低声咒骂,隨后,转身看向顾玄机,以及仅剩的十余名天剑弟子。 “老夫今日出手过度。天劫已至。” “七年之內,老夫不能再出剑域。” “尔等隱藏七年。” “七年之后,老夫会再来。” “天剑之仇……必报!” 说完,他转身,一步踏入石门。 轰隆! 剑域之门轰然关闭。 石门恢復沉寂。 与之前一模一样,仿佛从未打开过,也仿佛门那边,从来就没有人。 天空深处,那层紫意渐渐淡去。 天劫失去了目標。 乌云消散,月色重现。 月华如水,洒在天剑主峰破碎的山门上。 不知是谁第一个哭出了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哭声在寂静夜幕下此起彼伏。 顾玄机站在山门前。 许久之后,他发出一个沙哑的、不知是哭还是笑的声音。 天剑七峰,毁了六峰。 长老死伤殆尽。 弟子仅剩十余。 昔日江州第一剑派,如今几乎只剩一个空壳。 “太上……” 一名少年弟子哽咽问道:“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顾玄机抬起头,望向夜空。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一轮清冷孤月。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 那声音,像是在跟整座天剑山告別。 “走。” “下山。” “隱姓埋名,七年。” …… 天色渐明。 官道之上,苏太医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喘了很久。 他身上花白的毛髮全被雷光燎焦,浑身漆黑,气息衰弱到了极点。 而聚在他身边的苏家子弟,只剩不到十人。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问苏家接下来该如何。 苏太医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这位江州世家老祖,此刻只是坐在那里,望著对岸的天剑山,一言不发。 苏家在江州经营了上百年的家底,这一夜去了七成。 李家家主死在了山道上。 李家完了。 就算活著的人回到家中,没了家主的李家,也只是砧板上的鱼肉。 海蛟帮帮主死了。 咸水帮帮主机灵,见势不对早跑了一步,侥倖捡回一条命。 两帮帮眾折损过半。 那个藏在暗处的灰袍人,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走得比所有人都早。 在天剑祖师出现时,便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 四海会的供奉们跑得最快。 会中的命令,他们记得比谁都牢。 死了两个。 但那是他们自己贪心,冲在最前,闯进了天剑库房,再想出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剩下的人回去復命,绰绰有余。 而天剑山雷霆灭群雄之事,不到半月,便如狂风一般传遍江湖。 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消息。 天剑派,几乎灭门。 但天剑祖师,还活著。 第458章 法书 灵溪。 三月过后。 若在往年,陈家虽也忙碌,但还有閒暇时光。 可今年不同。 坊中的织机声从卯时响到亥时,几乎没有停过。 连村里七八岁的小丫头都被喊去帮忙繅丝,小手在水盆里泡得发白起皱。 进入四月后,陈家今年的各项事务,全挤在了一块。 最先到的是四海会的人。 这比陈立预计的早了一个月时间。 但也无妨。 不过交易,却出了意外。 不是陈家交不出丝绸,而是四海会耍起了心眼。 去年岁末,陈家库存丝绸六万一千匹,生丝实际库存九十万斤。 今年织造速度稍微提快。 到了三月,灵溪和溧阳两座织造坊的月產能一度逼近六千匹。 四海会来交割丝绸生意时,陈家库存已经突破了八万匹。 当然,这与十万匹的交易量还差二万匹。 不过若对方真愿意交易,调二万匹丝绸对陈立来说倒也简单。 去年他让江南月运走那三万匹时就曾言明,丝绸他有用,只能让江州香教的女子使用,不能对外贩卖。 零星使用,一年时间不到,能用去几千匹已是顶天了。 从江州调丝绸回来,二十余日即可。 因此丝绸並不是问题。 这场交易的关键,还是在四海会。 简单来说,燕无咎答应,用处不大。 四海会內部意见根本不统一。 四海会本就是江、秦、楚、燕四大家族组成的联合体,不是燕无咎个人的帮会。 一位会首,三位副会首,严格来说並非上下级关係,其权力的来源是各自身后的家族。 四大家族只想低价拿丝绸,按现在的市场高价,怎么可能会同意? 也就是碍於陈立的实力,才勉强同意前来交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来人姓江,名万朝,四十出头的年纪。 正堂里,陈立坐在主位上。 江万朝言语间颇为客气,取出厚厚一叠银票,双手呈上:“陈家主,六百万两,分文不少。” 陈立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票面上的印戳,便搁在了桌上:“江副会首。我记得与燕会首说好的,是现银。” 江万朝的笑容不变:“陈家主,六百万两现银,光是运过来就需要数百辆大车,劳师动眾不说,路上也不安全。这银票是朝廷钱庄开具的,在江州任何一家分號都能兑现,方便又稳妥……” 陈立打断:“既然如此。请江副会首拿回去。什么时候凑齐了现银,什么时候再来谈。” 江万朝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又恢復如常。 但他身后几个隨从的脸色已经不那么好看了。 四海会的原副会首江晨风被陈立斩杀之后,江家又推了这位江万朝顶上。 灵境第七关实力,归元大宗师,倒也不比江晨风差。 “陈家主。” 江万朝依旧笑著,声音却沉了几分:“这十万匹丝绸的买卖,现银调集確实有难处,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陈家主若执意不收银票……此次交易,可就有些困难了。” 陈立没看江万朝。 朝廷钱庄的银票,意味著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早年,陈立对钱庄並不了解。 只知道百姓们几乎不会与钱庄打交道。 即便是商户,跨州郡经商时,寧愿雇鏢局押运现银,也不肯用钱庄开具的银票。 一桩生意,光运费就要无形增加无数成本,可商户们寧可花这笔冤枉钱也要绕开钱庄,可见其中问题有多大。 他原本以为,朝廷钱庄是被世家门阀们架空、內部腐烂了才导致如此。 后来接触到的人越来越多,才渐渐搞清楚了真实情况。 朝廷钱庄,实际上跟世家门阀没啥关係。 从大启立国初年,钱庄就一直归皇族经营。 大启早期,钱庄也確实发挥了巨大作用。 疆域如此之广,三万万人口,再加上武道昌盛、商路纵横,要是没有钱庄的银票来周转,光靠运银子,商业根本发展不起来。 可以说,钱庄对大启经济的促进作用,不可谓不大。 可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块肥肉太肥了,而管著肥肉的,是皇室的人。 最早出现问题是从世宗时期开始。 世宗將其最宠爱的一位皇子封到了江南,同时將江南五个郡的钱庄划归那位皇子私人经营。 这道口子一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后世帝王有样学样,你划三个郡给贵妃的儿子,他再划两个郡给最疼的小皇子。 几代人下来,原本统一的大启钱庄被拆解得支离破碎。 各州的银票互不相认,你在甲州存了银子,拿著甲州的银票去隔壁乙州,数额小了还好说,数额一大,要么不认,要么拿不出。 取银困难还只是其中一桩。 更要命的是,各地钱庄的主事都是皇室宗族的人,这些人经营起钱庄来,那可真叫一个花样百出。 存银无缘无故消失的、帐面上明明有银子到了柜上却说没有的、甚至直接把银子拿去放贷收不回来然后赖帐的…… 老百姓和商户被折腾了一遍又一遍,对钱庄的信任早就崩塌了。 如今的钱庄,已然沦落为放印子钱的地方。 或许別的州还有信誉好一些的钱庄。 但江州不行。 江州各地衙门转运税银,全都是各衙门自己派兵丁押运,从不委託钱庄代劳。 衙门都不敢信钱庄,百姓还能信? 陈立不清楚四海会拿著这六百万银票去兑换,到底能不能全额兑出来。 但他很確信一点,自己去,绝对不能。 想用六百万两的银票,买走陈家十万匹货真价实的丝绸,那是想都不要想。 陈立將那叠银票往前一推:“江副会首。朝廷钱庄的银票在江州是什么行情,你比我清楚。兑不出,就是废纸。我陈家的丝绸是真金白银种出来养出来织出来的。你们拿真东西来,我自然拿真银子回。你们拿银票,那就请回。” 堂中安静了一瞬。 江万朝脸上笑盈盈的,心中却已阴了三分。 他此番来灵溪之前,本就不赞成这桩买卖。 六十两一匹的市价,四海会根本赚不到钱,甚至还要亏损。 这种稳赔不赚的生意,他没有半点兴趣。 而按他的心思,就应该拖著,拖到陈家扛不住库存压力主动降价。 “陈家主。”江万朝笑容终於敛了几分:“六百万两银子,是燕会首当著您的面亲口应承下来的。今日我带了银票来,陈家主却要我换成现银……这恐怕对陈家的商誉也不好吧?” 这话里已经带刺了。 陈立看了他一眼。 江万朝被这一眼看得心里莫名一凉。 “我陈家的丝绸,不愁卖。我再给你四海会一次机会,回去换现银来。若再耍这些小聪明,交易作罢。送客。” 江万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但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在陈立面前叫板的资格。 站起身,拱了拱手,带著隨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发现身后少了一人。 一个清瘦的中年人,站在堂中没动:“陈家主,楚家想与您单独说几句话。” 江万朝脸色阴沉。 他盯著那中年人看了几息,最终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留下的这位楚家宗师,灵境五关化虚关修为。 他等江万朝走远了,才转向陈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家主。族叔楚啸天在贵府养伤多日,楚家上下感激不尽。敢问陈家主,若要赎回族叔,我楚家需要做什么?” 陈立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倒是比江万朝实在得多。 “回去告诉燕无咎,若想要人,就別再耍花招。拿蒋家在镜山县的两万七千亩桑田的田契,镜山整座山的山契来赎。” “陈家主开价不低。” 楚家宗师眼角跳了一下,没有直接拒绝,只是斟酌著说:“这些產业都在蒋家名下,我们要拿到手,需要些时日。” “我给你时日。” 陈立淡淡道:“不过,楚啸天伤得不轻,我陈家缺医少药,你们还是儘早带回去治疗。” 楚家宗师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在下这便回去稟报。请陈家主宽限些准备的时日。” “可。” 出了灵溪。 “楚仲渊!” 江万朝的火气已经有些按不住了:“谁准许你私自跟他谈条件?” 楚家宗师脚步不停:“族叔在陈家手里。楚家不会坐视不管。这是楚家的事,我自然要问清楚。” 江万朝厉喝道:“我有自己的安排!你这么一搅合,那陈家更有恃无恐,我的计划全被你搅了!这责任,你担得起?” 楚家宗师转过身,语气不卑不亢:“敢问江副会首,有何妙计?不如早与我们通气,也好让我们有个底。” 江万朝张了张嘴,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他哪有什么妙计,不过就是想拖著,拖到陈家主动降价。 他认定陈家虽然有丝绸,但无法高价大批量卖出。 几百万两的生意压在手里,迟早会慌。只要陈家露出破绽,他就能把价格压下来。 “他陈家想以市价卖十万匹丝绸,那是痴心妄想!只要我们放出消息,这批丝绸,四海会定了。整个江湖,没人敢与我们作对去买。” 江万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要他陈家的丝绸卖不出去,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我们有钱,还怕买不到?” 楚仲渊看了他一眼,嘴上只是淡淡道:“江副会首高见。” 说罢,策马离去。 江万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敷衍,脸色更加阴沉,却也不好再说。 …… 江万朝以为能拿捏陈立。 但却是错得离谱。 事实上,將丝绸卖给四海会,从一开始就不是陈立的首选,而是后来临时定下的。 从一开始,陈立就有自己的谋画。 溧阳说到底只是一个郡城,哪怕地处江南富庶之地,能消化掉动輒上万匹丝绸的买主,也很少。 而真正有能力吞下十万匹级別体量的市场,只有江州州城。 这也是为什么陈立当初会让江南月將那三万匹丝绸运到江州。 不是寄存在那里,而是在铺路。 陈立的计划很清晰。 先小规模出货,稳妥寻找陈家在江州的客源渠道。 这一步,已经在做了。 等丝绸价格在高位企稳,乡绅富户购丝囤货的意愿最强烈时,一次性將囤货全部出清。 之后再慢慢削减產量。 最后,等江州开始大规模种桑养蚕时,靠出售桑苗和蚕卵再赚一波,结束这一轮的丝绸红利。 之所以如此布置,是因为陈立对这类“行情”太了解了。 前世在农村,他的父母没少吃过跟风种植的苦头。 某一年听说生薑价高,第二年全村都种生薑,结果收穫时价格跌到连挖姜的人工费都赚不回来。 又一年大蒜行情好,蒜还没挖,价格已经跌了三成。 他小时候不理解,明明去年还很值钱的东西,怎么今年就没人要了? 后来才慢慢明白,这不是农业问题,是人心问题。 一个商品开始涨价时,最先囤货的是消息最灵通的少数人。 然后涨价的消息慢慢扩散,第二波人跟进。 等到连普通百姓都听说这东西赚钱时,价格已经涨到了高点。 而此时第一波人正在悄悄出货。 等百姓蜂拥而上时,货已经没人接了。 这就是个简单的击鼓传花。 花的本质不是商品,是信息差。 在陈立看来,这一轮丝绸涨价,本质上也是同样的逻辑。 根源是朝廷要向西域买地。 丝绸是硬通货,朝廷需要大量丝绸去交换。 初期丝绸肯定是利器,但隨著越来越多的丝绸被运往西域,那边对丝绸的需求就会逐渐降低,朝廷能换到的土地也越来越少。 到时候,丝绸的需求就不再增加。 而市场的惯性不会戛然而止。 江州织造局去年为什么只收上来八十万匹丝绸? 陈立估算过,单是曹家一家,年產丝绸就在百万匹以上。 再加上其他世家大户,江州去年的丝绸总產量绝对在两百万匹以上。 剩下的丝绸去哪了? 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抢购囤积起来了。 正是这种囤积,才导致了丝绸的持续高价。 一旦朝廷不再增加需求,甚至不需要到真正减少,只要停止增加,那推动本轮丝绸涨价的核心因素就消失了。 到了那时候,世家大族会再拉一波丝绸价格,趁著最后的高位將手中的囤货快速出清。 而那些不知道內幕消息的乡绅地主、商贩富户、种桑养蚕的普通百姓,还眼巴巴看著丝绸的暴利发红,像疯了一样衝进去接盘。 最终的结果就是,丝绸价格暴跌,一蹶不振。 桑田变成了包袱。 而桑田改种水稻需要两三年时间,不是砍了桑树就能插秧的。 那两三年里,粮食会开始紧缺。 再叠加北方可能的大旱,粮价又会进入暴涨的区间。 又是一轮涨价潮来临。 可谓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陈立即便看透了这些,也知道以陈家目前的情况,很难去改变什么。 整个江州,不是他一句话能调转方向的。 他能做的,只是保全自家,以及依附自家生存的百姓,不受这场大起大落的伤害。 江万朝以为陈家会急,陈立一点也不急。 四海会来不来交易,他都有退路。 …… 江万朝刚离开没几日,另一拨人马已经到了灵溪。 不是商人。 是官府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最先到的是镜山县令洛平渊,他带了县衙各房主事。 紧接著是溧阳郡守高长禾。 这位郡守大人,带了全套仪仗,身后跟著郡衙的大小官员。 然后是州署衙门派来的学政。 再然后,溧阳其余四县的县衙也派了人来。 甚至连相邻几个郡守衙门都遣了使者,携了厚礼登门。 而原因只有一个。 长子守恆,高中状元。 不只是状元。 郡试魁首、州试解元、会试会元、殿试状元。 大启立国以来,走武举这条路拿到大满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消息传到灵溪时,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那些天陈府门前的鞭炮屑厚得能没过脚踝,几个负责打扫的长工从早扫到晚,扫完一茬又来一茬。 门房收贺礼收到手软,光是登记名册就换了好几本。 来道贺的人从村口排到巷尾,有陈氏族人,有沾得上关係的族亲,有十里八乡的乡绅,还有更多陈立见都没见过的人,託了各种关係硬挤进来。 陈立一开始还在前厅露个脸,拱手寒暄几句。 到了第三天下午,实在不厌其烦。 正好次子陈守业从贺牛武院赶回来,陈立便把这个差事甩给了他。 自己带著女儿陈守月,点了三五个长工和帐房丫鬟,悄悄上了镜山。 此番去镜山,主要是两件事。 第一件,收地。 楚家动作很快,不到五日,便將蒋家在镜山县的所有田契和山契送到了灵溪。 陈立没再提丝绸交易的事,依约將田契和山契交给了楚家来人。 让镜山县衙办了过户手续后,陈立便让守月带著人上山清点產业。 这丫头性子仔细,做事耐得住,一桩一件都理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半日便放了心,不再过问。 第二件事情,是陈立此番来真正的目的所在。 那就是渡劫。 原本对此事,他並不是特別著急。 他更倾向於慢慢积攒运势,引来天地法则青睞,最终突破法境。 但贺牛武院掌院送来的贺礼,却又让他改变了主意。 法书。 这是贺牛武院掌院送来的贺礼,段孟静亲手交给陈立的。 封皮泛黄,边角微卷。 陈立翻看之后,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太贵重了!” 与白凌霄的修炼手札相比,这一份法书中,几乎可以说完整详述了法境修炼的基础知识。 甚至於概述了天下法境强者的大致情况。 许多名字陈立听都没听过,许多东西他甚至无法想像。 这些东西,对於大势力而言,或许只是入门级的知识。 但对他这个野路子出身的人来说,弥足珍贵。 第459章 大千世界 “大启,居大千世界之东。” 陈立穿越这么多年,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灵溪自家,莫说大千世界,便是江州都未曾出过。 当然,没出过,不代表没听说。 无论是长子守恆、次子守业,还是其他人,都跟他零零散散介绍过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 往东,是海。 往北,听守恆说过草原蛮族的零星传闻——骑马的汉子,喝羊奶,祭拜苍天。 往南,是南洋,据说有无数的岛。 向西,则是三十三个小国度,组成的一片大陆。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天下”。 没人告诉过他,天下之外还有什么。 而现在,法书把答案写在了第一页。 大千世界。 中央是须弥山,撑起三十三重天。 山根周围,七重金山环绕。 金山之外,才是凡人棲居的神州大地。 大地分东南西北四域。 大启所在的东域,不过其中之一。 须弥山……三十三重天……七重金山……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立心上。 深吸一口气,將法书翻到下一页。 四域的简述依次展开。 东域,大启王朝为主,疆域之广、人口之眾冠绝四域,但周边还有数十小国与部落,並非铁板一块。 西域,西天三十三国,从未统一,彼此征伐不休。 南域,南洋由无数岛屿组成,一岛便是一国。 小的不过一县之地,大的也有大启一州之地。 北域,东夷西狄两大蛮族分治,据说不修內气,走的是一条炼体成圣的路子,战力极为凶悍。 陈立读著读著,忽然想起长子守恆曾提过北疆的一些风土,冰封的荒原,樺皮船,祭祀时用活人。 也想起次子守业从贺牛武院回来的路上,说起过西天那边和尚不剃度、能娶妻生子的事。 当时他只当是远方的奇闻,听过了便搁下了。 此刻这些散落的碎片被法书一根线串了起来,像是一张散乱的拼图终於拼出了边框。 他第一次对这个世界有了完整的概念。 至於七重金山和须弥山,法书的描述反倒不多。 每一句都极为简炼。 “七重金山,绝地天通。须弥山,似有神居。” 什么意思?书没有解释。 只说了一件事,不少法境强者在凡间修炼到瓶颈之后,都会选择前往七重金山。 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长生。 凡间到底有界限,金山之內,或许另有出路。 而须弥山与三十三重天,法书仅一笔带过。 撰写者自称,里面的情况“非吾所能知也”。 陈立微微有些失望。 最神秘的部分反而信息最少。 但转念一想,法书的撰写者都不知道的东西,他暂时也操不上心。 翻到末页时,一段关於法境寿元的记载,让他久久无言。 规则很简单。 法境一劫,寿元三百六十年。 度过一劫升至二劫,寿元仍是三百六十年。 不会累加。 先前的寿元被清空。 哪怕你天赋异稟,只用了三十年便突破二劫,二劫给你的还是三百六十年,不是三百六十加之前剩的三百三十年。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前面的帐一笔勾销。 陈立呆了片刻。 他想起了系统奖励的寿元。 当年还觉得是个大便宜,累积下来,能多活几百年,血赚。 现在看来这便宜未必是让他享受的。 系统恐怕是怕他突破太慢,老死在灵境。 不是赏,是兜底。 系统这是在替他续著,让他有命爬到法境的门槛前。 法书最后补了一句:正是因为这个规则,法境强者才必须不断渡劫。 不渡劫,就是等死。 而能一次次渡劫活下来的终究是极少数。 所以法境强者在天下四域才如此稀少,据书中所言,四域法境强者,不过九九之数。 不是修炼到法境的人少,是撑过多次天劫的人少。 陈立合上第一篇,沉默了片刻。 翻开第二篇。 內容与前一篇截然不同。 上一篇是大千世界的基础知识。 这一篇是写给法境强者的行为准则。 开宗明义,一句话便定下了基调:法境强者,劈山断海、一人屠城不过等閒。 但不能因为掌控了力量就为所欲为。 法则与天地法则契合,同时也被天地法则制约。 做出有伤天和之事,天道自会降罚。 哪怕你强到无人能制,天道也会制你。 法书举了一个例子。 血淋淋的例子。 南洋某邪道法境强者,为了修炼一门邪法,屠灭了一座城池。 不是几十几百,是整整三十万百姓。 血流成河,怨气衝天。 邪法確实炼成了,那人的修为在短时间內暴涨到一个极其恐怖的层次。 但不到一年,三灾九劫便同时降临。 天雷劈了七天七夜,阴火从五臟六腑燃起,贔风颳入识海將元神吹得支离破碎。 死状之惨,法书用了十六个字描述。 那些字陈立每一个都认识,但连在一起读完之后手指仍是微微一紧。 法书告诫:不欺弱小,不屠无辜,是法境强者之间的共识。 能不沾因果儘量不沾。 除非生死存亡,不要过多牵扯凡间之事。 沾染了不该沾染的因果,后悔都来不及。 翻过告诫的篇章,法书进入了更实际的內容,讲述到达法境之后修炼之路该怎么走。 法境之后,世间已经没有完整的修炼功法了。 哪怕是大启王朝,亦或者哪怕是那些传承了数百上千年的顶级宗门,实际上也没有完整的法境传承。 为什么没有完整的功法? 法书的解释很简单,法境的修行不是学招式、练心法,是与天地博弈。 每个人的法则不同,博弈的方式也不同,根本不存在一套“通用功法”。 除非修的与前人一脉相承。 那怎么办? 法书给出了三条路。 上策:入七重金山。 金山中有法境强者常年修行,坐而论道、相互印证,是最好的进阶方式。 但入山者需捨弃凡间一切,山中是什么样的生活,法书没有细说。 中策:加入天闕或九幽。 这两个势力平时不显於世,寻常武者甚至从未听说过它们的名字。 但当你突破法境后,它们便会派人前来接引。 加入哪个全凭自愿。 但加入之后,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具体是什么责任,法书语焉不详,只说“各行其道,各有所属”。 下策:自修。 前提有两个:有法境传承,有洞天福地。 这两个前提都极为苛刻。 先说洞天,天下共有三十六洞天,是三十六重天在人间的映照。 完整的洞天,基本上都已名花有主。 散落在外的所谓“洞天”,实际上是不完整的残界,根本支撑不了法境修炼。 而法境传承,比洞天还稀缺。 陈立合上第二篇,揉了揉眉心。 上策太远,中策不熟,下策没有传承。 仅仅是洞天的话,陈立早隱有猜测,自己手中的皓庭霄度天应该就是洞天之一。 只是皓庭霄度天应该也已残破,可以预见,除非其再度晋升,否则也无法支撑自己的修炼。 当然,他也没有纠结太久。 有系统在手,某种程度上算有传承。 突破法境之后,系统应该会给予相应的修理方法。 虽然系统给的功法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但至少比其他人没有强。 法境之后的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眼下最关键的是先突破法境。 第三篇的內容轻鬆得多。 游记。 里面记载了不少东土、南洋、西天、北疆的见闻。 有风土人情,亦有各方势力。 陈立一目十行,草草翻过。 不是不感兴趣。 是太远了。 他连江州都还没出过,操心其他地方的事,那纯属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第四篇没有明確的核心內容,篇幅比前三篇更长一些。 倒像是一个修理心得。 陈立读了几页便发现,这一篇与白凌霄的修炼手札有不少重合之处。 法境修炼到一定阶段便需渡劫,渡劫有风险,劫起之时是最佳时机。 这些知识,他在手札中已经读过了。 但法书对一个核心问题的回答,远超白凌霄。 天劫为什么会来? 白凌霄的手札只描述了如何引来天劫、又如何设法渡过。 渡劫的法子写了十几页,各种应对策略列了数十条,却从未回答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天劫从何而来? 法书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失衡。 原有的状態被打破,新的状態又未稳定,那就只能应劫。 渡劫的本质不是硬扛,硬扛最多只能活命。 而是找平衡。 天地的平衡被你的突破打破了,你要做的不是跟天地较劲,是找到新的平衡点。 找到了,才算真正渡过天劫。 找不到,扛过这次还有下次,到死为止。 陈立读得似懂非懂,却又隱隱有所悟。 这个概念比白凌霄的“强行引劫”合理得多。 这个思路是顺势而为。 找到失衡的根源,修復它。 两者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 他翻过一页正要继续往下读,一段话忽然让他整个人都坐直了。 “法则之道,如独木桥。先过者为尊,后来者为敌。若有先行者掌控,后来者触之,冥冥之中必遭其感知。先行者多会出手抹杀后来者,以绝后患。慎之慎之……” 去岁,段孟静当年曾对陈守恆说过类似的话。 但守恆一直未归,陈立自然未曾了解。 法书只是把这条血淋淋的铁律用白纸黑字写了出来。 陈立脑海中却已不由自主地翻涌起,刚刚踏入法相关时,神游虚空的经歷。 非但如此,此后每次踏入虚空,他都小心翼翼。虽然没有再遭遇过攻击,对方像是消失了一样,但他亦感受到了注视的目光徘徊不去。 事后他反覆回想,始终不清楚他们的身份与意图。 对方是谁? 为什么要杀他? 是偶然,还是必然? 陈立对著法书上那段话沉默了很久。 最坏的可能,对方就是正財法则的先行者。 那一击就是衝著他来的。 但后续並无动作,又有疑点。 或许对方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困住了,暂时无法脱身来追杀他。 这意味著,一旦对方有机会,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他。 也可能对方当时只是偶然感知到有人在触碰法则。 隨手一击,打中了最好,打不中也懒得深究。 后来陈立隱藏得好,对方找不到他了。 但这也意味著,一旦他尝试突破法境,瞬间暴露,对方会再次找到他。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出手之人证悟的,根本不是正財法则。 而是其他十神法则,比如七杀。 七杀法则既然能够传下,无论是创始人,还是后来者,其至今尚存的可能性不小。 若当时正巧对方也在虚空中,感知到有人触碰同源法则,出手也不奇怪。 当然,这倒是最乐观的一种可能。 起码,自己对於他的威胁並不大,也不用担心被其不死不休地追杀。 三种可能,他无法確定哪一种是真的。 但他不能赌。 赌输,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仓促突破。 一旦突破法境,法则外显,等於是把自己掛在了虚空中最显眼的位置。 先行者杀后来者,不是仇恨,是生存本能。 放任另一个掌控法则的人成长起来,就等於让自己的实力被分走一半。 陈立不相信,非亲非故,会有人如此大度。 因此,他必须提前准备。 当然,陈立並不担心对方会肉身前来袭杀自己。 毕竟,大千世界如此之大,想寻一人,如同大海捞针。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对方知晓自己所在,陈立完全可以躲进皓庭霄度天中。 陈立真正担心的,还是虚空。 要托举自身法则融入天地法则,那就必须在虚空中完成,也避免不了被对方发现。 这就是一个死结。 不过,也並非没有解法。 陈立一直好奇,登上法相关时,他的元神进入的虚空,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一点,法书中,也有解释。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关於这一段的描述,陈立虽不是特別明白,但十六字排盘书中,同样有所敘述,因此,陈立隱隱有所得。 天地运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道生一,生的是先天一炁。 一生二,是一炁分清浊。 二生三,则是清浊交感,生冲和之气。 那天地法则,又在何处? 按法书所述,那元神进入的虚空,应该就是道的本身。 更精確一点,是道从无向有的临界状態。 第460章 劫气 虚空源於道。 那为何会存在虚空? 陈立不得而知。 法书对虚空的描述不过只言片语。 虚空是道对法则、对神的监管之地。 武者神游虚空、触碰法则,一举一动都在道的注视之下。 法书告戒,元神不可在虚空中肆意妄为,终会大祸临头。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陈立才想到了试探和躲避先行者出手的办法。 投石问路。 逻辑很简单。 先行者之所以危险,是因为突破法境时法则外显,等於是把自己掛在了虚空中最显眼的位置。 那如果他让先行者看到一次“突破”,但实际上根本不突破呢? 对方出手,他收手。 下次再“突破”,对方再来? 先耍几次小花招,让对方疑神疑鬼,把对方的耐心和出手的次数耗乾净。 等到真正突破的那一天,先行者可能已经分不清哪一次是真的了。 若有先行者,便用这法子降低遇险的可能。 若没有先行者,那更好,准备充足后直接突破便是。 当然,这“假渡劫”也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单是引劫,就极其复杂且困难。 要引来天劫,先要让天地感觉到“失衡”。 就像陈立突破法相关时,元神和第二元神共存,做了前人未做之事。 天地没见过,便觉得失衡,於是降劫。 又或者力量强大到天道不容的地步。 办法很多,但几乎都无法实现。 不过,白凌霄的修炼手札中倒是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法子。 劫气。 劫剑有个最大的功能,能收集劫气。 实际上就是戾气、煞气……或者说,剑中那片苦海里积存的七情六慾等负面能量。 这些能量一旦在自身元神或法则中释放,便能感召天劫降临。 陈立取出劫剑,细细查看。 七情六慾等负面能量极多,苦海中怨魂般的情绪翻涌不休,光是接触便让人心神不寧。 但戾气和煞气却不足。 粗略估算,剑中现有的戾气煞气大约只能引来一两次天劫。 要做“投石问路”的假渡劫,一两次可能不够。 一两次试探未必能让先行者罢休。 但以如今天下局势来说,收集戾气和煞气倒也不难。 北方四州去岁大旱,今年情况不知如何。 但显然北方尚未渡过这场灾劫。 最明显的信號就是江南各地的粮价都开始上涨了。 往年江南一石米大约只有一两六钱银子,今年已经涨到了二两七钱。 这还是北方多食用小麦,粮食主要从北方其他州调运賑灾的结果。 若饥民南下,粮价还要再涨。 灾荒之地,戾气最重。 饿殍遍野之处,煞气最浓。 此刻到北方四州走一趟,收集劫气远比平时容易得多。 当然,出发之前,镜山的布置要先做好。 陈立在镜山之上转悠了一整日。 他原本考虑山巔,那里地势最高,离天最近,引劫的效率自然最好。 但实地看了一圈便放弃了。 山巔只有一块大约三亩的平地,地方太小。 避雷针布置得太密,互相干扰,根本起不到分流引导的作用。 侧山背后这里有一块约莫三十多亩的平缓坡地,地势比山巔低了一些,但胜在开阔。 地面是坚实的岩层,挖地基不会塌陷。 三十多亩,足够架设一座完整的避雷针阵列了。 更重要的是,这里背对县城方向,即便天劫降临,余波也不会波及到百姓。 陈立心中有了底。 回去便画了张草图,標註避雷针的分布位置。 每一根避雷针都需以精铜铸成,高不少於三丈,底部深埋入岩层,以铁链彼此相连,最后將总引线接入溧水。 原理不复杂。 纯粹是前世的物理知识。 雷电终究是雷电,不管是在地球还是在这片大千世界,导电引流的规律不会有太大变化。 等女儿守月和长工们將镜山產业的田契山契清点完毕、通知了附近乡绅保长之后,陈立便带著眾人返回了灵溪。 回去之前,他去了一趟镜山县城,替镜山县令洛平渊护法,让其衝击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陈立见过的神堂关突破不算少。 长子守恆、次子守业,还有江南月、风清璇等人,都是服用定神丹突破的。 过程大同小异,定神丹定位,打开神堂水到渠成。 但洛平渊的突破截然不同。 三尸神。 道家有言:上尸居人头中,令人多思欲;中尸居人心中,令人好滋味;下尸居人腹中,令人好色慾。 人死之后魂升於天、魄入於地,唯三尸游走,名之曰鬼。 三尸本就是魂魄的一部分。 换句话说,只要能降服三尸,便能沟通神魂,开闢神堂。 理论上,这与天剑派突破神堂关的路子是同一个方向。 但亲眼看过洛平渊突破的过程后,陈立发现了问题所在。 所谓的降服,实际上只是暂时压服。 洛平渊强行压住三尸,三尸被压制时確实乖乖听话,神魂沟通水到渠成,神堂穴应声而开。 但那股被压制的欲望並没有消失,只是蛰伏在神魂深处。 一旦有一日洛平渊心神失守,三尸反噬,后果不是简单的走火入魔,而是整个人被无穷无尽的欲望吞没,一样一样地把一个人的神智啃噬乾净。 大道至简,无为而无不为。 与之相对比,服用定魂丹突破反而要好得多。 丹药虽是外物辅助,但不涉及神魂內部的压制,反噬的风险反而要小得多。 陈立回到灵溪时已过了十余日。 此时的灵溪比状元捷报刚到时清净了不少。 大部分宾客已经散去,门前的鞭炮屑总算扫乾净了,只有三三两两的乡绅偶尔上门。 陈府难得恢復了往日的安寧。 陈立在正堂见到次子陈守业时不由得有些惊讶:“怎的还在这里?不回武院修行?” 陈守业站起身,叫了声爹。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憋了回去,只闷声道:“我已向武院告了长假。暂时不回去了。” “长假?”陈立看著他:“不想学了?” 陈守业低著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爹,武院里那些人……我待不下去了。” “怎么?” “爹您斩杀天剑掌门的事传得到处都是。前些日子我在武院,有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来恭维。更有一次专门堵在我舍房前,说想让我引荐陈家的门路。”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压了压心里的烦躁才继续往下说:“我去掌饌殿接个丙字任务。旁边就有人议论,说法境强者的二公子还接这种小任务做什么。走到哪里都有人盯著看。” “我就是去修行的,这样实在太难受了。” 陈立看著次子。 守业打小就这个性子,让他练功、让他干活,多苦多累他从不叫一声。但让他去跟人应酬交际,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没有责怪守业,反倒皱起了眉头。 天剑山之事,陈家从未主动对外宣扬。家中眾人他信得过,不会乱传。那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燕无咎。 陈立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这位四海会的会首,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后刀子捅得比谁都利索。 放出这消息,估计是想將陈家架在火上烤了。 “回来就回来吧。家里正好也缺人手。”陈立转了话题:“修行如何了?” 陈守业低下头:“在武院学的科目过多过杂,兵书阵法礼仪经义,修行有些懈怠。请爹责罚。” 陈立当初答应让守业去武院,本就不是为了修炼,而是让他去补一补以前欠缺的东西,自然不会在意:“既然回来,往后每日刻苦用功便是。” 提及修炼,陈立倒是想起一件事来。 甘风玉露补天造化丹已经见了底。 八珍蕴灵养神汤等药材倒是还有一些,但也没剩多少了。 家中修炼的人多,妻子宋瀅、妾室秦亦蓉、次子守业,溧阳那边长媳周书薇和几个供奉也都指著这药材修炼。 以陈家如今的体量,丹药的消耗量早就不是当年只供几个人的时候了。 “是时候出门一趟了。”陈立微微感慨。 他当即便將镜山布置避雷针的事和山石开採的事一併交代给了陈守业。 避雷针的事不复杂。 他画的那张草图已经足够清晰。 工匠们按图施工即可,不需要守业过多盯著。 至於铜线等,將家中的铜钱熔铸后便行,单独大批量购买铜矿铜器,一来难以收到,再则如今形势,也容易引人注意。 陈立大致把原理跟守业讲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处容易出错的地方。 山石开採的事则需要跟溧阳郡守高长禾那边对接。 陈立让守业去找高长禾,让他组织人手开採镜山石料。 修建溧水河堤需要的石料极多,从镜山开採成本远低於从吴州运来。 光是运费就能省下一大笔。 这笔帐高长禾自己就算得过来,不可能不同意。 唯一需要守业盯著的是利润分配。 两边怎么分,需要明算。 其他的倒也无需过多操心。 此外,陈立又让李三笠去搞几条大船来。 李三笠二话没说就去了,他在江州水路混了这么多年,弄几条船不过是寻常的事。 陈立在家中又住了十余日。 主要还是以龙凤和鸣御天真功替妻子提升修为。 直到十三日后,妻子宋瀅终於登上灵境三关內府关,而后服下定魂丹后,不到一日,再度突破灵境第四关神堂关。 神堂开启的那一刻,宋瀅周身气息微微一盪,像是一潭静水忽然泛起了涟漪。 她睁开眼,看见陈立微微一笑。 陈立鬆了口气。 龙凤和鸣御天真功倒是能继续助妻子提升修为至灵境第五关化虚关,但可惜的是,他第二元神的修为已经不支持这样做了。 化虚关只能靠宋瀅自己了。 “是时候动身了。” 又歇一日,陈立默默盘算。 他这次打算外出一段时间,主要有三个目的,一是到江州贩卖丝绸,二是到北方四州收集劫气以准备渡劫,三则是採购一批药材以备家中所需。 家中安全,暂时倒也不必忧心了。 灵溪这边,妻子宋瀅和次子陈守业皆是灵境四关神堂关,妾室秦亦蓉是灵境五关化虚关。 溧阳那边,长媳周书薇、供奉战老以及柳宗影三人也都是神堂宗师。 六名宗师,再加上溧阳郡守高长禾、镜山县令洛平渊同样受制於陈家。 这份家底放在江州,已经不是一般的世家能比肩的了。 这份实力足以应付绝大部分危险。 至於李三笠和风清璇,这二人虽已明確表了忠心,但陈立可不放心把他们留在家中。 李三笠是梟雄心性,能屈能伸,利益至上。 风清璇虽已与天剑派决裂,但到底是外人,还需观察。 万一这二人起了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灵溪织造坊的库存,已有四万匹,装船更是费时费力。 三艘大船泊在啄燕集码头,长工们扛著丝绸箱子从早搬到晚,忙忙碌碌七八日才接近尾声。 就在陈立准备动身之际,四海会的人又来了。 显然是在陈家附近布下了眼线,丝绸装船的消息刚传出去,人便到了。 来的还是那位副会首江万朝。 他站在啄燕集码头上,望著那三艘大船,密密麻麻的丝绸箱子堆满了甲板。 江万朝的脸色很难看,嘴角抽动了一下,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走上前来:“陈家主,这是要去往何处?” 码头上江风猎猎,吹得旌旗啪啪作响。 陈立站在船舷边看了他一眼,不冷不淡地道:“我这山野小民的行动,恐怕也不需要提前向江副会首报备。” “陈家主误会了。” 江万朝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次差点没压住。 他深吸一口气,將脸上的笑容维持住,但语气已经变了。 “十万匹丝绸的交易,四海会此前已与陈家谈妥。四海会也如约將银两送来。先前冒犯陈家的赔偿,四海会亦已如数履约。如此诚意满满,陈家如今为何要撕毁协议……” 他滔滔不绝说了一通,站在大义角度,言辞间带著几分质问,几分软威胁。 大意无非是:我们四海会仁至义尽,你们陈家不讲信用。 传出去对陈家的名声恐怕不太好吧? 陈立听他把话说完,才淡淡开口。 “其一,陈家从未与贵会签订过任何协议。口头商议,无关履约。” “其二,我早有言明,这十万匹丝绸,四海会想要,可以。拿六百万现银来。现银。没有,其他的就不用谈了。” 江万朝脸上的笑容僵住,脸上维持了许久的和气面色露出铁青。 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已经没有余地,没有台阶。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万朝反而收起了笑脸:“此事重大,非江某一人能够决断。还需回去稟报燕会首与其他几位副会首,请他们定夺。” 然后,拱了拱手:“那在下就提前恭祝陈家主,此次外出生意兴隆,財源广进。” 转身。 脸瞬间冷了。 等江万朝一行走远,出了啄燕集,上了官道,码头上压了许久的怒气便再也绷不住了。 领头那江家宗师狠狠一鞭抽在马背上,鞭梢在马臀上撕开一道血痕。 那畜生吃痛嘶鸣前蹄腾空,他死死勒住韁绳,嘴里已经骂了出来。 “一个泥腿子,穷骨头!走了狗屎运练到半步法境,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敢对我江家摆这副脸色!” 另一个宗师冷笑接话:“法境天人?呵。他还没这个命。没听老祖传讯说?法境不可常留世间。他若真敢入法境,天劫第一个劈他。再等几年。等老祖出山,第一个拿他开刀。至於他那灵溪的陈家满门。让整个江州都看看,得罪我江家的下场。” “好了。”江万朝终於开口。 不是呵斥。 语气很平淡,脸上没有怒色,没有冷笑,只是出奇的平静。 “这些话,回去再说。” 两人互看一眼,咧嘴笑了笑,不再骂了。 “放出话去。江州各大商行、绸庄、各大势力,谁买陈家一匹丝绸,就是和我四海会,和上清剑宗作对。让他们自己掂量。” 两人一愣,旋即对视一眼。 “会首这一招,比杀了他还狠。” “十万匹丝绸,没有买主,就是十万匹废料。他想卖?到时候就不是我们求他,是他跪著来求我们。” “什么价钱,可就由不得他了。他咬碎了牙也得往肚子里咽。” 两人喜笑顏开。 江万朝没有接话,只是望著江水,嘴角终於弯了一下,带著篤定、缓慢而胜券在握的弧度。 “去办吧。” 两人策马快步离去,马蹄声噠噠地消失在官道尽头。 陈立在甲板上看著那几骑绝尘而去的身影,神色漠然。 对於四海会这反覆横跳的举动,他早已不厌其烦。 实际上从燕无咎让江家出面来交易的那一刻起,陈立便已知道,这笔买卖不可能成。 江晨风消失得无影无踪,江家不是傻子,哪怕没有证据,十有八九也会认定是死在了陈立手中。 此仇,江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当然,陈立也没打算跟他们纠缠。 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没必要斩尽杀绝。 江家既然出自上清剑宗,那存在法境强者的可能性极大。 自己还没有突破法境,实力不足之前,留一线为好。 江风鼓帆,將船推入宽阔的溧水。 三艘大船缓缓驶离啄燕集。 第461章 江湖 雨夜。 平津渡。 客栈大堂,油灯昏暗,雨声嘈杂。 陈立坐在靠里的一张方桌旁,李三笠和风清璇一左一右。 后厨中,客栈厨子在十几名船夫的帮助下忙得脚不沾地。 三艘大船沿溧水北上行了两日两夜。 入夜后,大雨来袭,骤然转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噼啪作响,船帆被风吹得鼓胀如弓。 船夫们轮流撑篙划桨,早已疲惫不堪。 陈立等人自从在溧阳郡城搬运丝绸稍事歇整之后便没有再停过,一路开拔。 如今到了这个小渡口,眼看船上乾粮已所剩无几,便命停靠。 渡口前不挨村后不著店,只有一家孤伶伶的客栈,木楼檐角残破,勉强能遮风挡雨。 三艘楼船,拢共一百六七十號人,单单是准备这些人的热食和乾粮都不容易。 陈立让其余人留在船上歇息等候,只带了十几名船夫下船进客栈张罗。 这店里原本就只有老板和一个瘸腿伙计,食材本就不够,又翻出了存了大半年的腊肉和酱板鸭,拔了几筐萝卜白菜,大锅一架,灶火熊熊烧起来。 肉香混著柴火的烟味从厨房飘出,勾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他们傍晚时分进的客栈,如今已到亥时,饭菜还未准备完毕。 雨幕中,忽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两道人影推开客栈大门。 先进来的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容貌绝色,一身紧身青衣,手膝都绑著护带。 雨水湿透了她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左肩隱约有暗红色的血跡洇出…… 不是雨水,是血。 她面色苍白,腰间掛著一柄剑。 跟在她身后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粗布衣裳,容顏普通,缩在她身后。 青衣女子环顾大堂,走到柜檯前对掌柜道:“店家,备些热水和吃食。” 掌柜面露难色,连连拱手道歉:“这位姑娘,小店食物已经告罄,前面五里地有个村落,你可以去那里看看。” 青衣女子柳眉倒竖:“我明明闻到了肉香,怎会没有?” 掌柜苦笑,只好如实相告:“小店的食物已被那几位客官全部买下了,实在拿不出多余的了。” 青衣女子顺著掌柜手指的方向看向陈立。 片刻,走了过来。 “几位。在下赶了一整日的路,粒米未进。这位妹妹更是两日没吃过热食了。不知可否分一些给我们?按价付钱。” 陈立看了她一眼。 神堂宗师。 二十多岁的神堂宗师,放在江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天才了。 他的目光又落在她身后那个少女身上,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没有修为。 “可。” 陈立点了点头,反正两个女子也吃不了多少。 当即让掌柜先盛两碗热汤,切一碟肉给她们。 青衣女子道了声谢,和少女在大堂角落坐下。 热汤端上来时,少女几乎是抢过碗就灌,烫得直咧嘴却不肯放。 青衣女子吃得很慢,伤口的疼痛让她每一口吞咽都眉头微皱。 就在这时。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雨声太大,压住了蹄声,等听清之时已然到了近前。 青衣女子面色骤然巨变,猛地站起身,一手抓起少女就要往外冲。 但还没等两人动身,五条黑影已一前一后堵住去路,撞开了客栈大门。 走在最前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削瘦汉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薄如刀片。 身后四人各持弯刀与短矛,气息皆在神堂关。 五双眼睛在客栈中一扫,便锁定了角落里的青衣女子和少女。 为首那人扫了一眼陈立三人和满堂的船夫,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尖声一笑:“小娘皮,我教的閒事你也敢管?把命留下。”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出手。 刀罡撕裂空气,在狭窄的大堂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青衣女子拔剑迎上,剑光与弯刀碰撞,第一招尚能勉强架住,但紧接著第二柄弯刀从侧面劈来,她旧伤未愈,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木桌,一口鲜血喷在碎裂的木板上。 宗师交手產生的气劲瞬间將本就破旧的客栈大堂拆得七零八落…… 木柱断裂,瓦片簌簌坠落,墙壁被刀罡余波轰得倒塌。 船夫们惊慌失措地往后退。 风清璇身形一闪,將那嚇傻了的少女从客栈中拽出,护在身后。 李三笠则一手一个,拎著掌柜和伙计退到远处。 为首那人看著风清璇和李三笠的动作,皱了皱眉。 他原以为这两人只是带著船夫来避雨的商旅,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简单。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抓住那青衣女子,不能节外生枝。 他的语气客气了几分:“两位。这是我香教的事,把那女娃交出来。我等不为难诸位,诸位也不要多管閒事。” 香教。 这两个字一出来,风清璇的眼睛便冷了。 香教在江湖上的名声本就臭不可闻,逼良为娼、拐卖女子、以青楼为据点偷采精气…… 哪一桩说出来都让正道中人所不齿。 此刻大半夜的,五个宗师追著一个受伤女子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不放,自称是香教的事,风清璇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猜到是什么齷齪勾当。 没有言语,长剑出鞘,剑罡吞吐如霜,清呵一声,直接杀向了其中两人。 她一出手,青衣女子的压力骤减。 那三名围攻者被突然杀入的风清璇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惊又怒。 进客栈时他们就注意到了陈立三人,但三人坐在角落里,明显与青衣女子两人不是一伙,因此他们也不想理会。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出手。 一旁的陈立站於雨夜之中,没有运功,甚至没有任何元炁外放,像是普通人一般,但雨水落下,却是自动分开。 与风清璇不问青红皂白就拔剑出手不同,他没有半点动手的打算。 只是缓步走到了那十四五岁的少女面前。 少女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著眼前刀光剑影、剑罡纵横的场面,嚇得脸色煞白。 “你们是何人?” 陈立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雨声与兵刃交击的嘈杂:“这群人为什么追你们?” 少女被他的目光一看,不知怎的,意识顿时恍惚了起来。 她嘴唇翕动,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我叫顾小蝉……庆州人氏。沈姐姐叫沈清霜。我是被那群人贩子从家中拐走的,是沈姐姐出手救了我。后来……他们一直在追我们。” 人贩子! 陈立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他之所以没有动手,主要的原因,就是对方自爆了香教的身份。 毕竟,江州香教如今还在江南月掌控之下,算得上是自己的下属。 为了这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对自己下属动手…… 正常人可没这样的思维逻辑。 他主要目的,还是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失控了? 还是这个女人的胆子大了? 陈立心中微微疑惑。 这五人皆是神堂修为,与江南月一般。 若他们是江州香教之人,江南月想要將他们降服,无疑不太可能。 那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根本不是江州香教的人。 出事了?! 陈立微微皱眉。 这边,他正思考间。 另一边。 “疯婆子!” 一人怒骂:“香教的閒事你也敢管?你可知道得罪了香教是什么下场?” 风清璇一剑逼退对方,剑罡在雨幕中划出数丈长的白虹,剑势凌厉如霜。 她性子本就清冷,不屑与人斗嘴…… 但隨后对方泼来的污言秽语却远超她的预料。 “好,好,好。你要多管閒事,是吧?” 另一人狞笑:“等拿下你,卖进青楼,嘖嘖,这么標致的脸蛋,倒是能当个花魁,让你天天接客接到死!” “瞧这身段,咱们哥几个一定会去捧场!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毒针般扎入耳中。 风清璇怒气勃发,她越是愤怒,剑法越是失了掌控……围攻的三人等的就是这一瞬。 两人同时欺身上前,双刀交错,刀罡呈十字形绞杀而来,將她的剑光硬生生压了回去。 另一人绕到侧翼,短矛如毒蛇般刺向她肋下空当。 风清璇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剑罡在身周织成的防线被一寸寸压缩。 李三笠看向陈立:“家主,是否需要动手?” 陈立頷首。 李三笠后背那柄灰布缠绕的长刀应声出鞘。 长刀破空,刀芒如月…… 化虚宗师的沛然刀罡横扫而去,在雨夜中斩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猩红刀光。 一刀便將三人逼退数丈。 围攻的一人虎口震裂,弯刀脱手飞出插在泥地里嗡嗡颤动。 “化虚宗师!” 有人失声惊呼。 为首那人脸色骤变,急忙叫道:“这位朋友!我等与阁下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何必如此?若阁下是收了这位姑娘的请託才出手……她出多少,我们出双倍!” 李三笠没有答话,只是往前踏了一步,那三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其余两人也不再围攻青衣女子和风清璇,身形很快聚在一起。 他们清楚,有李三笠在,今晚拿不下人了。 为首之人咬了咬牙,低喝一声:“走!” 五人同时退入雨幕,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大雨倾盆。 五人退入黑暗中,衣袂带风,踏著泥浆往不同方向狂奔。 跑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领头那人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没有追兵。 他鬆了口气,放慢脚步喘气。 另一人也靠了过来,圆脸上满是泥水与不甘:“功亏一簣。那小娘皮跑了,她若是那些偽君子门派的人,恐会坏我等大计。” 又一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恨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为首之人摆了摆手:“那三人应该只是路过,他们不可能一直守著那两个女的。我们留下四人蛰伏渡口附近,等那三人离开后,再继续尝试追击那小娘皮。另外……” 他看向其中一人:“易公公,请你速速回去,將此事稟报教中。就说沈清霜被人救走,三艘大船上下来的人插手了。” “好。” 那易公公点头,转身就要走。 然后他愣住了。 不止是他……其余四人也都愣住了。 五人发现周围的整片景象都在无声无息中扭曲了。 面前又是那座被拆烂的客栈。 断壁残垣。 而四周,围了五人,正静静地看著他们。 正是他们追击的那青衣女子与少女,以及偶遇的客栈中那三人。 尤其是方才与他们动手的沈清霜,此刻正用一种又疑惑又惊讶的目光看著他们。 发生了什么事? 一股寒意直衝五人天灵盖。 为首之人浑身汗毛倒竖,这种手段…… 他摸爬滚打多年,別说是见,连听都没听过。 “分头跑!” 他大吼。 五人同时朝五个方向衝出,拼了命地狂奔。 身法催到极致,踩得泥浆飞溅如瀑布。 这一次跑得比方才更远、更快…… 前方的路越来越模糊,雨水越来越密,渡口、客栈、船夫全被甩在了身后。 为首之人跑出了渡口,跑上了官道,足足跑了数十里地,他心中才微微一松,觉得终於甩掉追兵了。 但还未等他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去,他便发现身旁站著一个人。 斗笠,刀疤,草鞋。 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刀还在往下淌著雨水。 正在雨中等他。 “见鬼了!” 这位神堂宗师终於绷不住了,发出一声尖叫。 而其余四人几乎同时遭遇了同样的情形。 无论他们跑多远、跑多快、跑向哪个方向…… 那个戴著斗笠的刀疤男人,那个提剑的青衣女子,总会出现在前方。 不是追上来……是已经等在那里。 仿佛他们拼了命跑了那么久,全是在一个圈里打转。 五人最终崩溃地聚在了一起,瘫坐在泥地里,浑身湿透,大口喘著气,眼中满是恐惧。 一道人影从雨中缓步走来。 雨水落在他身上自动分开,一层无形的气墙將所有的水滴隔绝在外。 他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普通人在雨中行走。 但雨不沾衣,泥不沾鞋。 陈立走到为首之人跟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路。 “你们究竟是谁?” 为首之人抬起头。 与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黄粱一梦。 以陈立如今实力,对这五位神堂宗师施展此术,仅仅只是隨手之举。 为首之人目光呆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等皆为百变仙座下侍香使。此次到江州,是为了押运一批女子过来,准备同其他女子匯集后运往別处。没想到中途出了差错,让那沈清霜將人救出了一个……” 等他说罢,陈立看向了沈清霜。 沈清霜被陈立眼神一扫,瞬间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 方才,这五人就在她的面前,原地疯狂奔跑,如此神异的情况,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她虽不清楚是什么神通,但很清楚,绝对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 毕竟,適才出手帮她的两人,一个神堂宗师、一个化虚宗师,是绝对没有这样强悍的实力的。 她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从去年开始,香教与莲花帮合作,在庆州大量拐卖十四岁以下的童男童女,甚至故意屠杀百姓,抢走其子女,苦主不计其数。我在庆州发现此事后一路追踪,寻机找到了他们的窝点。但没想到守卫森严,刚救出一人便暴露了,只能带著她一路逃,一路被追杀至今。” 陈立听著,眉头越皱越深。 香教拐卖女子之事,他倒是早就知晓,毕竟青楼女子大多都是这样来的。 但也犯不著行如此恶事屠灭百姓之事,毕竟,这年头,卖儿卖女之人不在少数。 更何况他们要男孩作甚? 他转头又问那为首之人:“你们此番拐卖了多少人?点设在何处?” 为首之人目光呆滯地回答:“大约有三千人。据点被那女人发现后,他们已经在组织转移了,至於如今何在……我也不清楚。” 见问不出更多,陈立看向沈清霜,淡淡说:“这五人我会处置。沈姑娘可以走了。” 沈清霜拱手道谢。 她犹豫了片刻,又开了口。 “香教此次拐卖童男童女,必有天大的阴谋,绝非寻常。小女子虽势单力薄……” 她抬起头直视陈立的眼睛,语气恳切:“三位若肯相助,替天行道……” “没兴趣。” 陈立打断她,语气冰冷。 “后会有期。” 沈清霜愣了一下,也没有再坚持。 江湖萍水相逢,本就不必互通底牌,更没有义务相互帮衬。 她拉著那少女,再次道谢后,两道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雨夜之中。 雨还在下。 被宗师交手拆烂的客栈已是一片狼藉。 后厨亦受了波及。 灶台被气劲震塌了一角,熬了大半个时辰的那锅肉菜全洒在地上,混著泥水和碎瓦,是彻底不能吃了。 风清璇看著瘫软在泥地里的五个人,询问陈立:“家主,他们怎么处置?” 陈立走过去,一人一指点在眉心。 寂灭指力封住五人,吩咐道:“带上他们,去江州。” 然后,从那为首之人腰间摸出一个褡褳,从中掏出两枚五十两的元宝,掂了掂分量,隨手拋给掌柜。 “饭菜明早重做。乾粮也要备齐……能准备多少是多少。” 掌柜捧著两锭沉甸甸的银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声道谢,转身衝进后厨张罗去了。 陈立转身上了楼船,身影消失在船舱。 第462章 手段 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今岁江南的雨季,似乎提前了。 江州州城。 小雨细密如针,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匯成涓涓细流。 忘忧居后院。 一间两进小院,门前一株老桂树,枝叶在雨中簌簌作响。 江南月不喜人多,院里只留了一个哑巴老僕和一个贴身丫鬟。 此刻夜深,丫鬟早已歇下,院中漆黑一片,只有雨声淅沥。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院墙,落在二楼窗前。 窗户未閂,轻轻一推便开了。 闺房中陈设素雅。 一张花梨木软榻靠窗而置,榻上铺著半旧的青缎褥子,榻边矮几上搁著一盏没点的油灯。 墙角香炉中残香已冷,空气中隱约浮著一缕极淡的百合香气。 陈立在榻上坐下,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脚步声轻盈而急促,踩在木梯上发出细微的咚咚声响。 房门被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裹著一身湿淥淥的蓑衣闪了进来。 蓑衣下依稀可见黑色的夜行劲装,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她反手关门,点亮了矮几上的油灯。 灯火一晃,照亮了房中光景。 江南月看见榻上坐著的男人,瞳孔骤然一缩,手中火摺子差点脱手。 但她反应极快,眼中的惊惶只闪过一瞬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弯起了一双丹凤眼,掩口吃吃笑了起来。 “老爷来了怎么也不提前通知奴家一声?奴家好扫榻相迎呀。” 嗓音天生带了一丝微哑的甜腻,在静謐的夜雨中听来格外撩人。 陈立抬眼扫了她一遍,目光忽然在她身上顿住了。 灵境第五关,化虚关。 记得去岁离开溧阳时,她还是神堂修为。 如今却已踏入化虚,这份修炼速度放在江州任何一个宗门都算得上天纵之才。 蓑衣下摆还在往地板上滴水,匯成一小摊水渍。 髮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几缕碎发黏在额前,面色被雨水浸得微微发白。 “先去换了衣物再来说话。” 陈立收回目光,淡淡道。 江南月娇媚地白了他一眼,扭著腰肢转到屏风后面去了。 蓑衣解下的窸窣声、湿衣从肌肤上剥离的细微声响、赤足踩在木板上的轻响。 窗外雨声依旧。 片刻后她走了出来。 一身薄纱衣裙。 纱色如月,薄如蝉翼,隱约透出里面藕荷色抹胸的轮廓。 行走间裙裾轻摇,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和赤裸的脚踝。 身段微丰,肌肤如凝脂。 江南第一名妓之名,不是白叫。 她款款走到榻边,跪坐上软榻,挪到了陈立身后,为陈立按摩起肩颈。 幽香隨著她的动作瀰漫开来,不是脂粉香,是她自带的体香,混著方才雨水的气息,清冽中透著一丝温软。 “老爷突然造访,寒舍简陋,招待不周之处,您多多担待……” 话没说完便被陈立拂开了手。 “去把头髮擦乾,我有话问你。” 江南月委屈地撇了撇嘴,眼中水光瀲灩,红唇微张似是还想撒娇。 但陈立的目光,她再熟悉不过的底色……冷。 她立刻收敛了所有风情,乖乖起身去门口吩咐丫鬟送了热水和乾净的布巾来,又亲自为陈立斟了一杯热茶。 然后在榻边端端正正地坐下,用布巾慢慢绞著湿发。 陈立端起茶杯,没有喝,只在手中转了转。 “香教最近有什么举动?” 江南月绞头髮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意外:“老爷怎么知道的?” 陈立没有回答,只是看著她。 江南月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她放下布巾,声音变得慎重起来:“下月十五,教中要在南江郡举行一场千机盛筵。据说是教中近年来最大的一次宴请。” “千机盛筵?”陈立皱了皱眉:“做什么的?” “奴家早年身份低微,没有参与过,並不知晓详情。” 江南月將半湿的长髮拢到一边肩头,微微蹙眉:“不过听楼里的老人说,应是一次宴请活动。排场极大,光食材就预备了数月。” 陈立没有接话。 食材? 渡口客栈遇到那五个侍香使押运的三千童男童女,也是这段时间运到江州的。 这两件事虽然无法完全联繫在一起,但直觉告诉他……绝非巧合。 “香教贩卖人口之事……你知道多少?” 江南月绞头髮的手又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著陈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事並非奴家经手,是十二天香在亲自操办。” “不过前两日,百变仙確实传话给奴家,让奴家在江州城外帮忙寻一处僻静的山庄別院,说是要安置一批人。奴家便找了城西胡家的一座旧庄,已经交出去了。” “他们要这么多孩子做什么?” 江南月摇头,视线落在自己绞头髮的那块布巾上。 “奴家实力不够,接触不到这一层。不该奴家知道的事,奴家连试探都不敢。” “山庄在何处?” “城西十三里,胡家老庄。” 陈立微微頷首,没有追问更多。 “此事你不必再管。少掺和。” 江南月低低的应答:“是。” 沉默片刻,陈立话锋一转:“去岁我让你安放的那三万匹丝绸。用了多少?如今放在何处?” 江南月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 “用了六千多匹。” “其余都堆放在城东三里仓的丁字號库房中。老爷……运了丝绸来?” 陈立頷首:“八万匹。” 江南月先是一怔,而后道:“丁字號库房肯定装不下。不过三里仓是江州最大的库房群,附近还有几间空著的甲字库房。奴家明日就去谈租约。” 陈立看著这女人。 他还没有开口说下一句,江南月已主动问了:“老爷,可要奴家联络买家?” 陈立点头。 江南月心思之玲瓏,確实少见。 他还没开口,她已经把他要说的话说了。 “十万匹丝绸。底价五十两一匹。” 五十两一匹。 江南月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这个底价已经相当公道。 江州这些绸缎庄,应该能够接受。 她篤定能卖得更高。 “给奴家三日时间。” 她嫣然一笑:“三日后,奴家在忘忧居设宴,请江州各大绸缎行的掌柜来赴宴。” 陈立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不置可否,又问起江州丝绸市场的情况以及这些绸缎行掌柜的底细。 对市场,江南月很清楚。 丝绸市面上依旧买不到货。 各大绸缎行的柜檯基本是空的,偶尔有些零散布匹流出,背后都是行內人私下走的关係,数量极少,没有人敢拿到明面上卖。 需求更不必说……单单是青楼就供不应求。 相邻几个州的香教分坛都曾几次找她拿货,她都以没有为由拒绝了。 如今许多地方的青楼女子,都从丝绸衣裳换成了棉麻之衣。 青楼女子穿棉麻衣接客,这几乎是前所未有之事。 可见市面上的货紧缺到了何种地步。 正说话间,门外脚步声响起,房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丫鬟的声音细声细气地传了进来:“姑娘,衣物送到了。” 江南月起身开门,接过一个漆木托盘。 托盘上整齐叠放著一套男子的盥洗衣物和洗漱用具。 她將托盘放在榻边,转过身来,眼波流转之间已是另一副神色。 陈立皱眉询问:“做什么?” 江南月红唇微翘:“老爷此番前来,自然要寻一处秘密清净之地落脚。奴家这小居正是合適,巷子清静,没人会来打扰。老爷若不嫌弃,今晚就宿在奴家这闺房里。奴家一定好生服侍老爷。” “不必。” 陈立站起身。 两个字落下,窗户无风自开,一道人影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江南月站在窗前,望著那道消失在夜雨中的身影。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关上窗户,插好窗閂,拉上帘子。 適才那副娇媚与风情从她脸上褪得一乾二净。 她快步走到屏风背后,从夜行衣內侧摸出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 竹筒用红蜡封著口,封蜡完好无损。 江南月將竹筒攥在手中,在昏暗的烛光下站了许久。 脸上再无半分適才的万种风情。 只有犹豫。 油灯跳了又跳。 不知何时,她走到矮几前,坐在软榻上,幽幽一声嘆息。 方才陈立问她千机盛筵是什么的时候,她说了谎。 她知道那是什么。 只是不敢说。 …… 三日后傍晚。 忘忧居。 受邀的十三家绸缎行掌柜陆续乘著软轿或马车抵达,在门口递上名帖后被引路的丫鬟笑吟吟地迎进去。 江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丝绸巨贾,今晚一个不落全到齐了。 江南月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锦缎长裙,云鬢高挽,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不施粉黛却自带光华,莲步轻移间裙裾微扬。 琴声清越如山泉,时而婉转时而激盪。 曲罢,满堂喝彩。 献曲结束。 江南月起身,嫣然一笑,向眾人盈盈一福。 她没有开口说正事,只是盈盈起身,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壶温好的花雕,亲自走到第一张紫檀桌前,为一人斟满。 那人连忙起身拱手,江南月示意不必客气,又依次走到下一张桌前斟酒。 斟到第五桌时,一位年迈老者放下筷子,捋著花白鬍鬚笑道:“江大家今日这排场可花了不少心思。十三家行號全请齐了。到底是一桩什么喜事,说出来让我等也沾沾光?“ 江南月斟完最后一杯酒,回到古琴旁。 她没有坐下,扶琴而立,目光扫过堂下,笑意从容:“確有一桩买卖,想与诸位世伯世兄商议。“ “买卖?“ 一人哈哈一笑:“江大家这话就见外了!若是要丝绸,差人说一句就行,少量绸缎,我等还是拿得出来的。“ “赵掌柜说得对。“有人也笑著附和:“江大家你要买货,一句话的事,何须如此客气。“ 江南月静静听完,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 她端起了自己那杯酒,向眾人遥遥一举。 “诸位世伯世兄既然如此爽快,那奴家就直说了。“ 她顿了顿,语调不紧不慢,吐字却极清晰,確保大堂中每个角落都听清每一个字。 “奴家不是要买丝绸,而是要卖丝绸。十万匹上等丝绸。诸位若有兴趣,今日便可出价。“ 大堂中安静了整整三息。 有人酒杯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有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还在,眼里的光却已灭了。 最先开头的中年男子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江大家。敢问这十万匹丝绸,可是溧阳陈家那批货?“ 江南月的笑容丝毫未变,语气依旧温婉:“诸位世伯世兄,丝绸的货源何处,恕奴家不便透露。但哪家的丝绸都是丝绸,捻的都是江南的蚕、繅的都是江南的水。诸位不必刨根问底,看货色与价格便是。“ 有人摇了摇头,轻轻嘆了口气:“江大家,如果这是陈家的货,我等可不敢接。若是其他家的,说句实在话,在座的隨便哪位,都能吃下几万匹,不用江大家亲自设宴相请。“ 江南月正要说话,有人再度拱手拒绝道:“江大家,今日琴也听了,酒也喝了,只是这桩买卖,孙某实在做不了主,只能先行告辞了。“ 江南月站在大堂中央,笑容依旧掛在脸上,但那笑意已从眼底退到了唇角。 她在江州经营多年,有些薄面。 今日她亲自设宴,连价格都还没开始谈,就全走了? 她脑中飞速转动,却怎么也想不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就在这时,一道极低极细的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 “留一个相熟的。其余的放走。“ 传音入密。 陈立的声音从侧面那扇鏤花隔断后面传来。 江南月稳了稳心神,笑吟吟地走了过去:“那妾身也不再厚顏强留了。” 岂料对方说走就走,只说一声“得罪”,椅子往后一推,匆匆便朝大门走去。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同时起身。 有人拱手道了声得罪,有人连招呼都没打就起身离席。 江南月来到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面前,压低了声音:“钱公子请留步。我还有事想与你商议,不妨再坐片刻,敘敘旧再走不迟。” 那钱公子本已准备起身,被江南月这么一唤,脚步顿住了。 十三家绸缎行的掌柜,不到半盏茶工夫,走了十二个。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大堂,忽然间就空了。 红烛依旧高照,琴案上龙涎香的青烟依旧裊裊上升,满桌的乾果与花雕没有人动过几口。 只剩下瑞蚨祥的掌柜还坐在原位。 此人叫钱仲平,瑞蚨祥是他钱家三代单传的家业。 三十出头便做了瑞蚨祥的当家。 他早年留恋忘忧居,对江南月这位昔年的江南第一名妓眼热已久。 此刻他回头看著江南月,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还是重新坐回了原位。 江南月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钱公子,你我相识也非一日。奴家敬重你的为人,今日之事,还望公子推心置腹,给句实话,这陈家丝绸,你们为何都不敢接?” 钱仲平接过酒杯,却没有喝。 他只是端著杯子,目光在江南月脸上慢慢扫过,从她微蹙的眉心滑到她修长的脖颈又滑到她端著酒杯的手。 那目光与方才判若两人…… 不再客气,不再躲闪,带著毫不掩饰的贪婪。 “江大家想知道?” 他將酒杯搁在紫檀桌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这个消息,可不是白给的。” 他的眼神赤裸裸地落在江南月胸口。 江南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但依旧维持著风姿:“钱公子说笑了,你我一向交好……” 钱仲平哑然失笑,打断她:“以往交好,是因为你。今日你替陈家出面,那是另外的价钱。” 他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这补偿嘛,不若江大家今晚与我共赴……” 说话间,一只手已伸了过去。 就在这时。 隔断后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走了出来。 钱仲平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了一个面容普通的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细布长衫。 这个人身上没有任何武者的气息,就像一个寻常路人。 但钱仲平只看了他一眼,意识便陷入了一片混沌。 陈立拉过一张紫檀椅,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谁不让你们接陈家的货?” 钱仲平目光呆滯,嘴唇机械地翕动著,声音毫无起伏,像一架被上了发条的机关傀儡。他说了两个字:“锦绸公所。” 陈立看向江南月。 江南月低声解释:“是江州丝绸行当的行会。” “锦绸公所怎么说的?” 钱仲平的眼球在眼眶中无意识地转动:“四日前,锦绸公所的总办召集了绸缎行的当家,宣布说,上面有大来头、得罪不起的人交代过了,溧阳陈家要到江州售卖一批丝绸,任何商行不得接货,谁接谁死。不要问为什么,问了就是害你们。记住……有些人的话比朝廷的旨意都管用。” 陈立又问了几句总办姓什么,追问可听到过其他消息。 但钱仲平知道得不多。 只知那总办事也只是收到了传话,並不知道传话者的真实身份。 陈立没有追问更多。 他站起身看向江南月,只淡淡道:“找人把他抬出去。” 江南月拍了拍手,两个壮实的龟奴从后堂出来,一人架一条胳膊將钱仲平拖了出去。 大堂中只剩江南月和陈立两人。 江南月走上前来,今日的事太过诡异,让她都感觉不可思议:“老爷,要不要奴家去趟锦绸公所,问清楚背后是谁下的令?” “不用。”陈立淡淡笑了笑,眼中却没有笑意。 “我清楚是谁。” 四海会。 他心中一声冷笑。 他们的手段比他预想的更下作。 想要的是直接堵死陈家所有的出货渠道。 “库房租好了吗?” “已经租好了。”江南月飞快地答道:“甲字三號和四號库房,两间连在一起,能装十万匹绰绰有余。隨时可以开始搬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 江南月的贴身丫鬟提著裙角快步走进大堂,身后跟著一个身穿六品官服、头戴乌纱小帽的中年人。 那官员三十五六岁,面容削瘦,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 穿过满堂空荡荡的紫檀长桌,走到陈立面前丈许处停下脚步,拱手一礼。 “陈家主。在下江州礼客司主簿,奉我家大人之命……请陈家主过府一敘。” “你家大人是谁?”陈立皱眉。 “州牧许元直。” 陈立的瞳孔陡地一缩。 他来江州这几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露过面。 除了那晚来寻江南月,其他时间,几乎全部都是待在船上。 谁告诉他的? 江南月? 陈立看向身旁的女子,她的眼中亦满是疑惑。 不会是她。 陈立暗自摇头,对方完全没有必要,更没有动机。 那会是谁? 陈立没有继续往下想,頷首道:“许大人既然盛情相邀,陈某自当赴约。请带路。” 那主簿微微一笑,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463章 侠心 夜色已深。 江州州署衙门外的长街上积水未乾。 陈立隨那主簿穿过仪门,绕过正堂,穿二堂,又过了一道垂花门。 一处僻静的小花厅隱在几株老槐之后。若非有人引路,寻常人绝想不到衙门深处还藏著这么一间。 花厅门口立著两个便装汉子,腰间按刀,脚踩牛皮快靴,站相与那些衙役截然不同。 肩背如铁,手臂粗壮,一看便知是军中的精锐。 两人见到主簿后一言不发地让开了道。 花厅门半掩,灯光从中溢出。主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退到一旁。 陈立推门而入。 花厅不大,陈设简朴。 桌上摆著三盏茶,茶汤尚温,显然主人已等候多时。 追书就上 速 读 谷 热门小说最新章节更新快! 圆桌旁坐著两个人。 左手边那人正是江州州牧许元直。 只是今夜换了便服,又多了一脸和煦笑意。 右手边那人六十上下的年纪,虎背熊腰,虽未著甲冑,混身上下却透著一股刀马行伍的杀伐之气,正是英国公。 当日在溧阳三人便已照过面,此人性子如何,陈立心里有数。 许元直起身,面上浮起笑容,拱手迎了上来:“陈家主,溧阳一別,不觉已是一载有余。昔年强压接修河堤一事,实乃多有得罪,还望陈家主勿怪。” 陈立拱手回礼:“许大人言重了。一桩旧事,何必再提。” 话未说完,英国公声如洪钟:“二位何须客气。陈家主,请坐!” 陈立笑了笑。 三人落座。许元直执壶为陈立续了茶,又给英国公满上,最后才往自己盏中添了些。 他放下茶壶,隨口问道:“陈家主此番来江州,走的是水路?溧水这几日涨得厉害,怕是行船不便宜。” 陈立端起茶盏,頷首道:“是水路过来的,倒也顺当。只是沿路雨水太多,河堤几处有险段,许大人这个州牧,怕是要提心弔胆了。” 许元直一怔,眼中异色一闪而过,摇头笑了笑,没有说话。 英国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將空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何止不好当。” 许元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今夜请陈家主来,实有一桩要事相商。” “请说。” 许元直没有直言,以反问开场:“陈家主可知……世间为何不见法境天人行走?” 陈立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摇头:“不知。请许大人指教。” “因为不能。” 许元直的声音低了几分:“法境强者若滯留世间,每过一段时日便会遭受天劫。天劫之威,非人力可抗。世间只见法境之传说,不见法境之踪跡。不是没有,是待不住。” 英国公接过了话头。 他说话不像许元直那般遣词造句,而是直来直去:“陈家主,他日你法境修成之日,天劫也就在路上了。若有一个地方,让你安心待在里面修炼,不受天劫侵扰,你要不要?” 陈立面上露出惊讶,心中却是冷笑。 这二人……绝不会是突然大发善心。 “还请指教。” 许元直见他“动摇”,便顺势铺开了正题。 “江州有一处洞天福地,名曰玄胎平育天。內有良田不下二十万亩,另有土地三十万亩。山水林泉,一应俱全。陈家主若能入內安身,天劫,便再不能奈何於你。” 英国公补充道,言简意賅:“这洞天乃是朝廷珍藏。不是谁都能进。但若陈家主有意,我等可上奏朝廷,为你爭取过来。” 玄胎平育天。 陈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呷了一口。 靠山石壁后的小世界,他又岂会不知? 严格来说,那地方还是他让出去的。 里头是什么情况,他比眼前这两位加在一起都清楚。 但此刻他只是放下茶盏,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沉吟之色。 “二位大人恐怕不是免费送给陈家的。”陈立淡淡道。 许元直笑了。 这次的笑容比方才的歉笑真诚了不少。 “陈家主坦率。明人不说暗话,陈家的田地,朝廷要收回。” 陈立眉头微蹙:“为何?” “丝绸赋税徵收不足,朝廷需统筹安排。” 许元直的回答流利得像背过无数遍,说完又嘆了口气。 陈立没有再追问为何。 他心中隱隱有了猜测,但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陈立嘆了口气,面露难色:“此事关係我陈家基业,陈某需慎重考虑。” 许元直点头表示理解。 陈立开口虚心求教:“说来惭愧,在下一介散修,从未听闻小世界之说。不知两位大人可否详细解惑?” 许元直和英国公对视一眼。 陈立捕捉到两人眼中掠过的那一丝审视,但转瞬即逝。 英国公先开了口,所言倒是与法书大同小异。 不过他却又说出了一个陈立未曾知晓的信息。 “三十六洞天散落各处,大启境內……只有八个。” “八个?” 陈立心中真的惊讶了。 这次不是装的。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 不过,大启占据东方大地,天下四极,按理说应当是九个才合理。 许元直一笑,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英国公倒是毫不避讳:“还有一个,白玉京。那便是朝廷京都所在。” 陈立沉默了。 白玉京,京都! 京都本身,就是一方小世界! 这却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 难怪无论各州如何动盪、江湖如何纷爭,朝廷中枢始终稳如泰山。 “白玉京……” 陈立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著几分恍然,拱了拱手:“受教了。” 他沉吟了片刻,似是在掂量分寸:“小世界究竟是什么情况,陈某亦不清楚。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可否让陈某入內一观,再做决断?” 花厅中安静了下来。 许元直没有说话。 英国公的眉头往下压了半寸。 陈立注意到了空气中那丝极细微的元炁波动。 极轻,极短。 两人正在传音交流。 陈立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约莫过了七八息。 许元直终於开口了。 “可。” 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才慢慢接了下去:“但有一约……此事陈家主不得对外透露。” 陈立頷首:“自然。” 英国公从怀中取出一物,搁在了桌上。 一块令牌。 正面刻著一个古朴的启字,铁画银鉤。 翻过来,背面是细密的云雷纹。 “玄胎平育天,內外皆有朝廷重兵把守。” 英国公道:“出示此令方可通行。若无此令,陈家主莫怪守卫翻脸。” 陈立將令牌收入袖中,頷首道:“有劳国公。” 他站起身来,向两人拱了拱手,正要告辞。 他脚步微微一顿,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陈某来江州这几日,听闻香教在此活动颇为频繁。不知许大人可有耳闻?” 他本意只是试探。 隨口一句话,提醒二人香教可能搞事,让他们分出几分精力去盯香教。 但话刚落地,花厅里的空气忽然变了。 许元直脸上的笑容僵住,嘴角极细微地扯了一下,反应快得几乎肉眼难以捕捉,但陈立察觉到了。 而英国公,那对豹眼缓缓眯起。 须臾。 许元直脸上的薄冰开始融化,久经官宦,他的城府之深远非寻常官吏可比。 “此事,衙门会注意。多谢陈家主提醒。” 陈立看在眼里。 没有追问,也没有多留。 一拱手,道了声“陈某告辞”,转身便迈出了花厅。 夜风穿过。 陈立不紧不慢地走在江州街道,灯火渐渐退远。 他面容平静,心中却是疑竇重生。 许元直和英国公,两人显然知道香教在江州的活动。 既然是朝廷命官,既然手握重兵,为何对此事视若无睹? 而当他当面提起“香教”二字时,两人的反应太奇怪了。 他们在怕什么? 还是说他们本就是知情人,甚至也参与其中? 雨又下起来了。 暴雨如注。 …… 江州城外十三里,胡家庄。 这座庄园昔年是江南第一富商胡半城所建。 占地数百亩,亭台楼阁、迴廊假山、荷池水榭,穷极工巧。 后来胡半城因私通魔教被朝廷查抄,满门下狱,庄园收为官產后便一直閒置。 荒草没膝,朱漆剥落,荷池乾涸。 方圆十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座鬼宅,夜里没人敢靠近。 但这几日,庄园中却有了灯火。 庄园各处零散亮著几盏灯笼,在雨中摇曳不定,映出一队队冒雨穿梭的人影。 明哨、暗哨警惕地扫视四周。 荒废多年的庄园,如今警戒之严,竟不亚於一座军营。 沈清霜已经在庄园外的灌木丛中蹲守了两日。 她花了整整两天观察换岗的规律,记住了每一组巡逻的路线、换岗的间隔、暗哨的位置。 今夜暴雨。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终於,她动了。 一道极淡的身影从灌木中无声滑出,贴著庄园外墙的阴影疾行数十丈,在一处墙根处翻身而入。 庄园內比她预想的更加错综复杂。 迴廊彼此交错,假山与残垣交织成一片迷宫般的阴影。 她贴著墙根疾行,绕过三处明哨、两处暗哨,却在钻进一条窄巷后忽然停住脚步。 死路。 来时的路已被一队新冒出的巡逻堵死。 沈清霜咬了咬牙,闪身钻进一座半人高的假山缝隙中。 假山內部中空,被雨水侵蚀出几个不规则的孔洞,透过孔洞可以窥见外面的一片迴廊。 她蜷缩在狭窄的缝隙中,背抵著湿冷的山石,雨水从假山顶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打在她的肩头和后颈上,冰冷刺骨。 巡逻的脚步离去。 就在她稍微鬆了口气时。 假山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男人从迴廊拐角拖著一个女孩走了过来。 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得像一把柴火,嘴里塞著一团破布,满脸泪痕。 身上的粗布衣衫已被雨水浸透,领口被扯破了一大块,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 她被两个男人一人拽著一条胳膊,脚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水痕。 “妈的,这雨下个没完。” 说话的是个矮壮汉子,络腮鬍,声音粗糲。 “忍忍吧。等那头的人到了,咱们这一趟货就算干完了。” 另一个瘦高个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嗓音尖细。 两人在假山不远处停了脚步。 矮壮汉子又开口了,语气不耐烦:“那头到底什么时候来?这都等了多少天了。” “听说是等香教高层。” 瘦高个压低了声音,但沈清霜透过假山孔洞仍听得一清二楚:“好像是叫什么慈香主的亲自来。还有说有一批鲜材也要到,等凑够了数,一併往南江送。” 矮壮汉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声让沈清霜后背一阵发麻。 “那咱们先尝尝鲜?反正送到那去也是一样……” 他没有说完,但瘦高个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 雨声中,沈清霜听见两人的呼吸同时变粗了。 矮壮汉子朝地上的女孩弯下腰去。 女孩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沈清霜握剑的手骨节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剑光在雨幕中炸开。 假山缝隙中一道身影暴射而出,雨水被剑气搅成一道雪亮的水幕。 矮壮汉子连头都没来得及回。 一道冰冷的剑锋已自他后颈切入,从喉前透出。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嚕声,身躯朝前栽倒,溅起大片水花。 瘦高个猛地向后跃开,同时去拔腰间短刀。 刀柄刚被握住的瞬间,沈清霜的剑已横削而至。 两人不过灵境一关左右的实力,怎么接得住这一剑? “有……” 那个“有”字刚出口,剑已划过他的咽喉。 声音像被一刀剪断的丝线,戛然而止。 瘦高个仰面倒在雨中,鲜血从喉间涌出,被雨水稀释成一片淡红。 吼声已出。 剑气的余波震碎了假山边几块本就鬆动的湖石。 碎石滚落的声音在雨夜中传得很远。 远处迴廊转角骤然亮起几盏灯笼,有人在雨中厉声喝问:“谁?!” 沈清霜一把拉起地上的女孩,转身便朝庄园外墙的方向狂奔。 女孩踉蹌了一下,她乾脆將女孩扛到肩上,脚下不停,借著一道断墙的掩护翻出了庄园围墙。 突然,一股恐怖的元神之力从天而降。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像一道无形的锁链拴在了脊骨之上。 无论她跑多远、跑多快、拐多少个弯……那双眼睛始终盯著她的后颈,冷冰冰的,分毫不离。 沈清霜的瞳孔猛地收缩。 归元大宗师! 沈清霜没有回头。 她抱著女孩,將身法催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在雨中疾掠的青影。 庄园围墙在身后迅速退远,脚下是泥泞的土地,身后隱约传来追兵的呼喝。 但那些灵境的嘍囉很快就被她甩开了。 江州城的轮廓在雨夜中已隱约可见。 一道黑色的剪影横亘在地平线上,城墙上的零星灯火在雨中明明灭灭。 就剩四里了。 突然,一股气浪从背后袭来。 沈清霜反手出剑,试图格挡。 剑锋与气浪相撞的瞬间,一股巨力透过剑身传导过来,將她整个人轰得五臟六腑一阵翻腾。 她抱紧女孩,在泥水中翻滚出数十丈才勉强稳住身形。 一道人影飘至。 雨幕在那人周身化成一圈蒙蒙白雾。 一张苍白瘦削的脸浮现。 五官生得极精致,眉眼之间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那张脸乍看是个女子,但颧骨的弧度、喉结的轮廓、肩架的宽度,处处透露出一种被精心雕琢过的男性底子。 百变仙。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的笑意像一条毒蛇。 “跑得挺快。” 声音不男不女,在雨中显得格外妖异:“可惜……无用的。” 沈清霜的右手虎口已经崩裂,血水混著雨水沿著剑柄往下淌。 归元对神堂,根本不是对战,而是碾压。 她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半生快意恩仇,斩尽世间不平。这一生……也值了!” 沈清霜看著朝自己飞来的百变仙,颯然一笑,准备赴死。 然后。 一声轻“咦”响起。 声音很轻,但在暴雨声中,却清晰得不像话。 百变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不是他不想维持笑容……是他的脸动不了了。 一股无可名状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压下。 百变仙的身体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狠狠拍下。 泥浆飞溅。 暴雨如幕的夜空中,一个灰衣男子,灰布长衫,周身没有任何元炁波动,看不出任何修为深浅。 雨水落在他身上后自动滑落,衣袍如新,半点不湿。 百变仙试图催动元神挣扎。 但什么都发生不了。 元神在肉身崩溃的瞬间试图脱体而出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一道元神之力无声无息地穿入眉心,將神魂钉死在了灵台深处。 寂灭指。 他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砰。” 一条人影掉落在沈清霜身旁的泥水中,溅起的泥浆打在她的脸上。 沈清霜大口喘著气。 压在身上的威压已消失无踪,但她仍感觉四肢百骸都被抽空了力气。 挣扎著抬起头。 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站在她面前。 沈清霜认出了这张脸。 这面孔,早就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平津渡的客栈……旁观了整场战斗,一开始时,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商人,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 但他不是。 归元大宗师,在他手下,如同草芥。 他到底有多强? “前辈!” 沈清霜心中燃起希望,挣扎著站起来:“那些被香教掳走的孩子……就关在胡家庄园!只要您出手……” “多管閒事。”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她脸上。 “此事不是你能管的。” 陈立没有看她,既不是警告也不是劝说……只是一个陈述。 “走吧。” 话音落下时,他的人已经不见了。 雨幕中空空荡荡,仿佛从来不曾有人站在那里。 沈清霜站在泥水中。 她望著空无一人的雨夜,咬了咬牙,將女孩重新扛到肩上,转身朝江州城走去。 …… 客栈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 房间很小。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 油灯搁在桌角,焰心跳了两跳,將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清霜简单给女孩换上乾净的粗布衣裳,衣裳太大,袖子折了三折才露出瘦小的手腕。 女孩缩在床角,裹著被子,眼神空洞,从进来到现在没有说过一个字。 沈清霜坐在桌边,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 她咬破指尖。 血珠从食指腹上渗出,她用指尖在镜面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字跡在镜面上停留了数息。 然后,如墨入水一般,缓缓消失。 沈清霜盯著那面镜子。 窗外的雨声从急变缓,又从缓变急。 等了许久。 直至次日天明。 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字。 “莫再轻举妄动。等我来。” 沈清霜看著那行字。 铜镜上映出她半张脸,清丽的脸蛋上,眼睛红肿,嘴唇发白,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