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之我是荣显》 第1章 在下荣显,人嫌狗厌 “哥哥醒了没有?” “姑娘,少爷昨个喝多了,现在还没有醒。” “去,把人叫醒,今天要进宫,你们给他收拾收拾,切莫懈怠…” 恩?! 好吵,这才几点,能不能消停一点…不对! 张显猛的坐了起来。 怎么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他一大龄单身清纯中年大叔,家里怎么可能会有女人,这方面他还是挺洁身自好的。 就算是有女人,他坚决不会带到家里来,无他,他只是喜欢,不是爱。 听上去挺渣的,可也渣的明明白白,从来不会给与一丝丝的希望,愿意玩就玩,不愿意就算了。 环视四周,张显有点蒙,连带著脑子都有点头昏脑涨的。 古风古色的房间,华贵奢靡的装饰,烟烟裊裊的薰香… 正疑惑间,脑海中被流水般的记忆冲刷,无数不属於自己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就像个旁观者一般“看著”记忆中的画面。 … “弟弟,莫要惹事生非,咱家看似荣宠不断,实则是华而不实,你是家中除了父亲唯一的男丁,我不求你有什么大的出息,只希望你能安分守己…” 客厅內,一个明媚皓齿,嫵媚娇俏的女子辛勤的叮嘱道,明玉般的肌肤熠熠生辉,却也掩饰不住愁容。 … “皇子…没了!” 还是那个客厅,一个少女满脸茫然无措,哆哆嗦嗦开口。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这…这这…荣华富贵没了!一定有人暗害了你姐姐,皇子都一岁多了,怎么说没就没…” 客厅內愁云惨澹,两大一小脸上掛满了悲苦。 … “青楼狎妓,小小年纪不学好,打,给我打…” 华贵的屋子內,华贵女子满脸忧愁。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少跟那顾廷燁来往,那顾家二郎是汴京有名的浪荡子,跟著他能学出什么好来…” 旁边娇俏少女眼神里透著无奈跟嫌弃,却也没有帮忙求情。 这幅身体的母亲倒是满脸心疼,可也不好说些什么。 … 片刻的功夫,张显轻鬆消化了所有的记忆。 他…成了荣显! 人嫌狗厌的荣显。 “知否吗?”荣显喃喃自语道。 作为前世爆火的影视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早已经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穿越过来,而且成为人嫌狗厌的荣显。 倒不是说荣显不好,而是荣家太惨了,本来有个荣宠不断地贵妃,荣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无奈荣妃无子,所以荣家的情况相当尷尬。 荣家本是汴京城中普通的泥瓦匠家庭,因荣妃入宫得宠而一步登天,被封为富昌伯爵。 然而,儘管荣家获得了爵位,但以平寧郡主为代表的老牌贵族仍对其嗤之以鼻,认为他们出身低微、粗俗不堪。 荣妃虽宠冠六宫,但没有子嗣,这在后宫中是一个致命的弱点,也使得荣家的地位缺乏稳固的根基。 荣飞鳶,也就是荣显的姐姐,曾经生过两个皇子一个公主,这本是好事一桩,可无奈皇帝是哪位仁宗皇帝。 真实的歷史中,宋仁宗一生共有十六个子女,其中包括三个儿子和十三个女儿。 三个儿子分別是杨王赵昉、雍王赵昕、荆王赵曦,但遗憾的是,这三个儿子均早年夭折。 此外,他的十三个女儿中也有八个早夭,只有五个存活,由於儿子全部早夭,宋仁宗最终將皇位传给了养子宋英宗赵曙。 可这里不是真正的宋朝,是大周啊! 结果仁宗的结局却跟真实的歷史没什么区別,一生无子。 等仁宗死后,荣家的地位就会一落千丈,一代版本一代神,汴京城精明人多的是,怎么会看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更重要的是,他品行不端,当街纵马、视人命如草芥,仗著荣妃受宠为非作歹,其紈絝行径坐实了汴京勛贵对荣家“德不配位”的批判。 在荣飞燕被邕王一家害死后,他参与了荣妃发动的宫变,带人將六王妃和嘉成县主带走並杀害,算是为姐姐和家族报了仇,但也让荣家陷入了灭亡。 作为穿越而来的荣显很清楚荣家的情况,也可以改变妹妹的命运,虽说可能无法按照剧情从谋反中获取利益,但荣家也可以享受一时繁华。 但…荣显握紧了拳头。 不够,远远不够。 一时算得了什么,打乱剧情又怎么样,既然有了这个机会,为什么不谋划一番,他的神色坚定下来。 荣显缓缓靠在床边,眼神明灭不定,思索著接下来的情况。 根据他所知的信息,就算谋划不成,他也可以借剧情让妹妹避开悲惨结局,这就是一条后路。 既然有了后路,他就要筹谋更多。 如今有两条路,一是读书,是的,读书,那怕他现在已经过了年纪,但依旧可以安安稳稳从头开始学习。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之一,不依靠任何人,凭藉自身让荣家崛起。 但,有些太晚了,虽然大周没有唐宋八大家这些名垂千古的存在,可又有什么用,诗词不是经世学科,对於科举只能说有帮助,但不多。 “算了,先学著,如果不行,大不了凭藉诗词混个居士也行。” 在大周,名声可谓是重中之重,那怕考不上科举,也可凭藉诗词留名,没准哪天皇上就想起你来,这也可以当做致仕方法之一。 另一条路就简单多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姐姐无子,只要解决了这个问题,荣家的荣华富贵还能少的了嘛! 根据他所知的信息来看,朱才人还没有生,荣飞鳶刚刚失去孩子,也就是说,盛家还没到汴京,明兰也就四五岁,甚至华兰都还没有定亲。 不过也快了,记得是华兰定亲的时候,明兰差不多五六岁,之后卫小娘就没了,然后不到半年时间就进了汴京城。 明白了现在的时间节点,荣显顿时喜上眉梢。 还有机会,从现在开始算起,之后的三四年內,仁宗还是有生育能力的,就算没有,他也有办法让其勉强养好身子。 既然如此,那就双管齐下,无论那一条方法都要试试,大不了保底荣飞燕… 第2章 傲娇妹妹 “少爷,三姑娘刚才来过了,叮嘱您今天一定…” 隨著吱呀一声,一个明媚皓齿的娇俏姑娘走了进来,施了一礼后边走边说,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家傻少爷已经换了人。 “嗯嗯,知道了。” 根据记忆里的內容,荣显懒洋洋的下了床,双手一张,剩下的就不管了,万恶的奢靡生活…我好喜欢。 “少爷,您这次可別闹了,顾家二郎就是个浪荡子,汴京城里谁不知晓,也就您愿意跟他玩…” 低头看去,春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手上却是从容不迫的忙活著。 她这是什么眼神? 关爱智障少爷的目光吗? 荣显心中愕然,人嫌狗厌荣哥儿果然名副其实,他想要辩解,嘴唇触动,但终归还是没有说出口。 怎么说? 难道说我不是我了,还是说我改过自新了。 得了吧,谁会信一个浪荡子能一夜回头,说什么都没用,还是要用实际行动去证明。 想到这里,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原身倒好,享受了荣华富贵扭头不管了,烂摊子还要他来收拾,无奈。 “少爷,你没事吧?”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哪怕是老老实实也不行,春梅满脸诧异,小手敷在他额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额头。 “没事,我没发烧。” 该死的,原身到底是有多不靠谱,荣显满脸无奈之色。 春梅没有说话,但桃花眸子里满满的不相信。 孩子不闹腾,必定是在作妖。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著我,我…恩…就是担心姐姐。” 闻言春梅这才鬆了口气,这话倒是让她信服,虽说显哥儿浪荡,但姐弟情意却是没话说,对三姑娘也还不错。 荣家虽说以前是泥瓦匠,但却没有勛贵子弟那种谋划算计,家宅相当的和谐。 “我信,不过顾廷燁…” “知道知道,你还真信外边那些传言,我跟顾二郎才多大,就是在广云台看个热闹,怎么会干那种事,再说了,那些不乾不净的还没有你漂亮…” 荣显这话倒是没错,虽然春梅只是个普通女使,也不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可荣妃还是请了宫里嬤嬤教导。 无他,荣家泥瓦匠的名声眾人皆知,荣飞鳶只能从规矩教养上面下手。 他家才不过几年的荣华富贵,父亲母亲也不懂什么礼数,如果不好好学学,出门可是让人笑话。 荣飞燕插花捻香为什么这么优秀,都是宫里嬤嬤一点一点教出来,毕竟荣家可没有会这些东西的女使嬤嬤。 春梅闻言俏脸红霞满天,羞臊的不敢抬头,不过也不再提顾廷燁的事情了,倒是落了个耳朵清净。 收拾妥当后,荣显便去了堂屋觅食,饿了,原身昨晚估计光喝酒没吃菜,肚子已经开始造反了。 “妹妹…” “没钱!” 一进堂屋,荣显眼神就变得柔和起来,因为那里坐著一个娇俏小丫头,听到声音也只是抬头扫了一眼,满眼的无奈,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 荣显满脸愕然! 不是,他只是想跟妹妹亲近一下而已,也没说借钱啊! 还有这种关爱智障的眼神,他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你一个小萝卜头,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近人情。 “二哥哥,你也该懂点事了!” 看著一本正经的小丫头训斥,他双眼瞪得老大,拿手指了指自己。 可想到自己確实不是个玩意儿,无奈摇了摇头。 荣显是真的没想借钱,他只是觉得来到了古代,就要好好跟妹妹亲近亲近,毕竟这可是亲妹妹,就算嫁出去,抄九族也要拉著手一起走的那种。 而且妹妹长得娇俏可爱,任谁看了都觉得很喜欢,稀罕一下怎么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还没说话就被小萝卜头训斥了一句,倒反天罡,才多大啊,还操心別人的事。 “二哥哥!” 小萝卜头满眼无奈,夹杂著一丝丝嫌弃,没办法,自己亲哥哥,能怎么办。 “你要是再闹事,我就告诉姐姐。” 这招屡试不爽,整个荣家,荣飞鳶才是食物链的顶端,应该说已经跳出了食物链。 只要哥哥父亲母亲三人犯浑,抬出姐姐来,三人立马消停下来。 下巴微微抬起,荣飞燕神色凝重的看向自家哥哥,已经想好哥哥妥协后怎么说了,却不料荣显哈哈一笑,满眼的宠溺,大手在她小脑袋上揉了揉。 “哎…” 荣飞燕小脸蛋儿顿时一呆。 怎么跟想的不一样,还有…还有…二哥哥居然揉她的头,严肃的小表情早就维繫不住了,反而有点呆萌。 “哎呀,显哥儿你不要胡闹,待会可是要进宫的,三小姐,赶紧的,我再给你收拾收拾。” 旁边的嬤嬤白了他一眼,赶紧牵著呆萌的小丫头往后院走去,临出门的时候,荣飞燕心底有些异样,回头扫了眼笑眯眯的哥哥,总觉得有些不一样了,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好可爱,只可惜,妹妹已经过了七岁了,要避嫌。” 看著呆萌可爱的妹妹消失在门口,荣显心都要被融化,原来有妹妹是这种感觉,他觉得並不討厌。 端起桌子上的米粥,味道不错,香甜软糯,散发著诱人的香味,他却是陷入了沉思。 整个荣家中,有脑子的也就荣飞鳶跟荣飞燕,这是家里为数不多清醒的。 父亲荣自珍,母亲张初翠,两人也还算可以,虽然偶尔会说一些不得体的话,跟盛家王大娘子一个样,没心眼爱炫耀以外,表面功夫还算可以。 最有问题的反而是他自己,年少浪荡,搞得名声一坏再坏,好在是后续领了垂拱殿侍卫的职位,再加上结了婚,才慢慢的收了心。 后来为了给妹妹报仇,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谋反,可见兄妹三人感情还是相当不错的。 当然,整个荣家都是荣飞鳶说了算,爹妈就是两个小掛件,属於被带飞的那种,压根没有什么主见,连儿子跟女儿的婚事都不能做主。 如果说王若弗是生了个爹,那张初翠就是生了个娘,现管的那种… 第3章 延龄育子丹 “少爷” 荣显刚出门,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跟了上来。 承砚,他的贴身小廝。 这名字可不是他起的,原身没有文化,还是荣飞燕给想了一个,包括屋里的春梅也是,荣飞鳶当时听了之后也很满意。 砚”字呼应文房用具,適合在书房伺候、掌管笔墨的小廝,听起来稳重又懂规矩。 只可惜,跟著荣显註定不可能书房伺候,打架斗殴倒是不少,为人还算机灵,有事是真的上。 “你不用跟著了,去打听一下,忠勤伯爵府二郎有没有议亲。” 承砚脸色有些古怪,扫了眼自家少爷:“少爷,三小姐才九岁吧!” “滚,胡说什么吶,赶紧去,哪这么多废话。” 荣显满脸黑线,妹妹的婚事是他能做主的嘛! 就算他能做主,谁家好人许给袁文绍那个窝囊废,愚孝也就算了,自己妻子被磋磨都不敢吱声。 倒是用钱的时候知道跟妻子开口,也不嫌丟人,大老爷们花妻子的嫁妆,连盛紘都干不出这种事来, 他只是想再次確定一下时间点,毕竟他也忘了顾廷燁现在几岁,反正大家经常一起玩,谁閒著没事问年龄。 “显儿,快上车。” 走出南昌侯府大门,马车的窗帘揭开,张初翠伸手招呼,满脸的宠溺。 “母亲,慈母多败儿。” 荣显上了马车后,终於知道原身为什么是这幅德行了,张初翠太宠溺他了,谁家主母出门不坐最中间的位置,可张初翠硬是让他坐。 他挨著妹妹坐下后无奈的痛斥这种行为,要是让人看见,少不了说他不孝。 “啊!” 张初翠一愣,有些迟疑道:“那…为娘打你一顿?” ? 荣显懵了! “噗嗤!” 看著母亲小心翼翼又略显迟疑的小表情,旁边的荣飞燕忍不住笑出声来。 “呃…那倒不用,儿子又没犯错。”荣显无奈道。 “不犯错就不能打吗?”张初翠满脸疑惑。 呃! 好像…荣家没有这种规矩,或者说,大周没有这种规矩,父母打儿子还要理由吗? 或许他觉得离谱,可根据记忆,这都是真实的。 长辈对错皆需认,哪怕是偏心、算计甚至害命。 如盛紘宠妾灭妻,卫小娘枉死,明兰作为女儿只能隱忍,连追查真相都要偷偷进行,不能“忤逆”父亲。 王若弗被婆婆盛老太太罚跪、被丈夫冷待,也只能以“孝”为名忍气吞声。 所以说,原身就是个奇葩,就像是个野孩子,在规矩森严大周横衝直撞,荣家的名声有一半是因为他而被人嗤笑。 “母亲,要不回头再说,咱们是不是该进宫了。” “哎呀,我怎么把正事给忘了,赶紧出发,也不知道飞鳶怎么样了,皇子…” “母亲!” 荣飞燕厉声训斥了一声,压低了说道:“这件事不要提,进了宫也不许跟姐姐提,现在姐姐肯定很伤心,您说这话不是往姐姐心窝子里钻嘛!” 这个家,和她早晚要散。 父亲碌碌无为,母亲天真率直,哥哥蛮横无理…缝缝补补这么多年,她觉得心好累啊! 带不动,她跟姐姐带了好几年,一点成效都没有,只能勉励维持,可她今年才九岁啊! 谁家孩子九岁就要管理父母双亲,还有一个智障哥哥,她觉得自己上辈子肯定是做了什么孽,上天惩罚她吶! 看著小傢伙一副操碎了心的模样,荣显嘴角忍不住一抽。 张初翠忍不住訕訕一笑,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待会一定不要多嘴多舌,更不能提皇子的事情。 … “儿啊!你命怎么这么苦,好不容易有了孩子,怎么就…” 荣显跟荣飞燕跟在身后,一进门张初翠就嗷嗷起来,听的两人是满脸无奈。 没办法,亲母亲,亲的。 “母亲” 或许是失去了孩子,荣飞鳶心中悲苦不已,也顾不得张初翠的礼数,抱著张初翠痛哭起来。 大周跟荣朝礼数差不多,像荣显这种外男进宫机会极少,要不是荣飞鳶才没了皇子,悲痛欲绝,他基本都不会进宫面见。 而且外男进宫流程也极为麻烦,不仅携带的东西需要检查,甚至跟荣飞鳶见面过程中都必须有女使或者太监。 就连见面的时间也有规定,平时都是张初翠跟荣飞燕进宫,他则是犯了错挨揍的时候进宫。 所以,今天是一个极好的机会,错过了短时间就没有机会了。 想到这里,荣显环视四周,並没有著急,能做的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心中仍有忐忑。 不是怕被別人发现,他自认是没有问题的,可唯独怕荣飞鳶不相信,並谁会相信一个游手好閒的浪荡子,但他也要试一试。 他手里有一个方子,极为適合荣飞鳶现在的情况。 荣飞鳶生了三个孩子,年纪也不大,照理说应该还可以生育,只是频繁的生育伤了身子。 他手中有一个延龄育子丸的方子,出自《养生类要》,由天门冬、麦门冬、怀生地黄、怀熟地黄等二十四味中药组成,书中记载该方治少年斫丧、中年无子以及妇人血虚不能孕育,服尽即孕。 这个方子是出自明代宫廷秘方,明代的宫廷秘方都是务实的,书中不是空谈理论,全是针对普通人的实用方法。 小到饮食调理(如四季食方)、起居禁忌(如熬夜、受寒的规避),大到生育、慢病(如咳喘、体虚)的调理方剂,像“延龄育子丸”这类方子,是明代“接地气”的养生工具书。 它收录了大量明代民间验方、宫廷养生经验,甚至融合了吴正伦自身给皇室看病的临床心得,完整保留了明代中晚期的养生理念和用药思路,为研究中医养生史、明代生活医学提供了一手资料,是连接古代养生智慧与后世研究的重要桥樑。 没办法,朱家人务实,能用的留著,不能用的早就没了,恩…当然…没用的人也没了。 … 垂拱殿檐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著,轻轻撞在朱红窗欞上。 赵禎正支著肘,指尖捏著半块未吃完的枣泥蒸糕,目光落在案上的摺子抄本上,却没看进去。 方才下边遣人来报,荣妃晨起又呕了药,脸色差得很。 第4章 育子二字 殿外內侍轻步趋进,腰弯得几乎贴地,声音压得比殿角的薰香还轻:“官家,荣福宫来人,说……说荣妃娘娘方才用了新食方,竟能进小半碗粥了。” 赵禎捏著糕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眉梢的倦意散了些,却没立刻问话,只抬手让內侍平身。 殿內静得只剩鎏金香炉里的香灰簌簌落在银盘上,他指尖摩挲著书页边缘,半晌才缓声道:“是哪个医官的方子,前日李防御献的那剂?” “不是,”內侍头埋得更低,“是……是荣二郎托人从宫外带进来的民间验方,娘娘试著服了,竟真见好。” 赵禎眸色微动,放下糕块,指腹蹭了蹭唇角的糖渍,没说话。 窗外的风又起,梧桐叶影落在他明黄的龙袍下摆上,晃得那团绣金的龙纹似要动起来。 他沉默片刻,才淡淡笑道:“荣家二郎这浪荡子哪来的方子,罢了,药方子可曾给医官们看过,別是有相衝的药材。” 荣显?! 连他都知道,荣显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好在有这份心意,没忘了自己亲姐姐。 內侍刚应了声“已经看过了”,赵禎又补了句:“別声张,荣妃身子弱,经不起宫里头人多嘴。” 说罢,他重新拿起摺子,目光却落在“立储”二字上,满眼悲痛。 儿子没了,都一岁了说没就没,哪怕他是皇帝,心像是被剜去一块似的。 朕的儿子刚没,你们就迫不及待的立储,悲痛的目光顿时阴沉下来。 … “弟弟!” 听到荣飞鳶的呼唤,荣显缓步走上前去,还不等开口,张初翠抢先说道: “女儿啊,你弟弟最近可没有闯祸,还给你找了食方。” 她悲痛的神色略缓,兴致勃勃道:“刚才在马车上还说我慈母多败儿…” 听著母亲嘰嘰喳喳的讲述刚才的事情,荣飞鳶神色微动,上下打量自己的亲弟弟,莫名的有些陌生。 进献四季食方,规劝母亲,这些事情无一不说明,弟弟似乎懂事了许多,她悲痛的心多了一丝慰藉。 她本能的以为,是皇子的事情,让弟弟有了些许改变。 荣福宫诞下皇子后,弟弟为非作歹的更多了,看在皇子的面子上,哪怕再过分,汴京城的勛贵也要忍气吞声。 唯一的皇子,这就是荣家的底气,可现在这份底气又没了。 在她的心中,自己弟弟就算再怎么为非作歹,都比勛贵子弟好太多了。 无他,荣家本来就是泥瓦匠出身,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得了荣华富贵还能坏到哪里去,无非就是纵马,逛青楼,打人之类的。 要说是那些鬼魅心思是不可能的,她的弟弟她了解,没钱寧可从妹妹手里求点,也不可能做谋財害命的勾当。 “罢了罢了,不成器就不成器,安安稳稳的也好。” “富昌伯爵”此爵位没有实权,也不是世袭罔替的。 荣飞鳶觉得还是要给弟弟谋划一番,否则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荣家难不成还要继续去当泥瓦匠。 想到这里,她轻声道:“弟弟,我会求陛下给你个官职,到时候你上心点,知道吗?” 殿前拱卫司吗?蛮夫而已。 荣显摇了摇头,缓缓开口:“姐姐,我想读书。” “读书好,还是读书好啊!我家显儿长大了。” 在荣飞鳶跟荣飞燕怀疑的目光中,张初翠满脸欣喜,丝毫没有察觉什么不对。 读书当然好,在大周,上等人肯定是读书人,文官待遇有多好吶! 先说经济待遇,高薪厚禄,远超前代,大周官员俸禄体系为“俸钱+禄米+职田+杂役钱”,读书人一旦入仕,基本实现“財务自由”。 最低级的“承务郎”(从九品),月薪约20贯,禄米10石。 1贯钱能买2石米(约240斤),10石米够5口之家吃1年,20贯钱可再养3个僕人,远超农户(年收入约5-8贯)和小商人。 隱性福利全覆盖,官员有“公使钱”(公务招待费,可私用)、“茶汤钱”(津贴),甚至家人看病由“太医局”免费,子女读书有“官学”免学费,连退休后都有“祠禄官”(掛名领薪,无实权),相当於终身俸。 政治待遇上,文官至上,权压武臣,“重文抑武”国策贯穿始终,读书人入仕即掌握核心权力。 文官掌军,武臣受制约,枢密院(最高军事机构)长官必为文官,將领出征需听文官“监军”指挥,武將即使是枢密副使,也需向文官上司行礼。 刑不上大夫,豁免特权,文官除非犯“谋反”重罪,否则永不处死刑,最多“贬官流放”,普通刑罚(如杖刑)对文官也“免予执行”,改为罚俸。 社会待遇日常特权显性化,文官出门可乘“轿子”,武臣和百姓只能骑马/步行,就问这社会地位高不高。 家族光环加持,文化话语权垄断…这些就更不用说了。 最重要的大周的文官自由开放,只要我有理,皇帝我照喷不误,官员喷皇帝,是制度允许、文化鼓励,只要不谋反,基本“骂得越狠,越显忠诚”,以至於喷皇帝都成了常態。 简单来说,在大周当官风光无限,可问题是,荣显今年都十四了。 十四岁前的荣显大字不识几个,现在才想著读书,已经落后了不知道多少,这可不是努力就能追上来的。 荣飞鳶略显迟疑:“弟弟,读书可是很苦的,你確定能耐下心起来?” “若不行再求官职也不迟。” 开什么玩笑,最好的年代让我去当粗鄙武夫,敬谢不敏。 读书,读不下去也要读,更何况…荣显目光幽幽,想到出门前在“宅医”那边看到的医书。 读书…对他来说,似乎也並没有那么难。 “好吧,那你就先试试再说,而且你现在年纪还小,等两年也是可以的。” 慈姐多败弟! 荣显嘴角一抽,都十四了还算小,人家十二岁都能得中秀才,可见大姐也是个宠著他的。 只不过他可没有说出来,四人聊了一会家常,直到临走的时候,他隱晦的指了指张初翠遗漏的帕子。 荣飞鳶本想提醒一句,弟弟的举动让她微微疑惑,低头看去,洁白湿润的帕子上,隱隱约约显现出几个字眼。 “…育子…” 第5章 忐忑 宫门下 荣显目不转睛盯著母亲,一个妙龄女使正在张初翠身上检查著。 別把古人当成傻子,根据大周的相关制度,外戚入宫需走西华门,並且要递上腰牌验明身份。 验明身份后,需在正鉴台整理仪容並排队等待接见。 此外,还有“不许通宫禁”的规定,即禁止外戚隨意出入內宫,这意味著贵妃弟弟进宫见面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批流程,得到皇帝或贵妃的允许后,才能按照规定的程序入宫。 同时,外戚在宫中的言行也受到严格监管,不能与朝中官员私下往来,如有公事,须赴中书、枢密院在檯面上匯报,不得暗中交往。 进出皆需要搜身,不仅仅怕带出东西,更重要的是不能遗漏物品。 好在女使检查完便放行了,没有查出问题,因为…荣家所有人的帕子都是一样的,多亏有了个好妹妹。 回到马车上后,荣显闭目养神,回忆著今天一切,暗暗思忖有无遗漏。 帕子是荣飞燕的,吃饭后在餐桌捡到的,上面用米汤书写文字,上了马车后跟母亲调换帕子。 张初翠是个直爽的性子,马车上提起皇子,她到了宫內一定会再次提起,没办法,老母亲笨笨的,而且还爱哭。 米汤遇眼泪而显形,他故意提醒荣飞鳶,就是要她將两人帕子换掉,如此张初翠发现后,让人取回来的也是荣飞鳶的帕子。 他进宫的次数不少,已经差不多熟悉了,所以才选了手帕这个不起眼的小东西,哪怕荣飞鳶没有发现,只要张初翠將帕子拿在手中,一般也不会被搜查。 但,这种事情基本不会发生,荣飞鳶能在深宫生存这么多年,靠的可不只是荣宠。 周庭规矩再多,也架不住有心人,荣飞鳶后期谋反的时候,用女使传递信息都不会被发现,更別说他这么小心。 今天唯一的变数就是张初翠,就怕她今天突然变机灵,没有把帕子忘在宫里。 母亲,今天你是最棒的! 他睁开眼睛,满意的扫了眼自家母亲,看的张初翠满脸疑惑,伸手摸了摸脸上,还以为刚才在宫里沾上了米粒。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辛苦母亲为我们操劳了。” 夸一夸她,哪怕她们什么也不知道。 “都是我应该做的。”张初翠咧嘴一笑,鬱闷的心情好了许多。 扫了眼狐疑的妹妹,荣显呵呵一笑,伸手打乱了她头上的髮饰,气的小丫头小脸鼓鼓的,手忙脚乱的重新整理。 小傢伙太聪明了,万一察觉到怎么办,乾脆给她找点事做。 掀开帘子看向皇宫的方向,荣显眼底闪过一丝忐忑。 “姐姐,她会相信我吗?” 现在的问题在於他,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药方,很难会被相信。 所以他特意献上了四季食方,就是爭取一点点的信任,至於接下来的事情,他也拿不准。 “妹妹,回头姐姐要是问你,我看过什么书,你就说是《养生类要》。” 反正这本书还有几百年才出书,任谁也找不到。 “有这本书吗?”荣飞燕狐疑。 “有的!” 荣显不再废话,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荣飞鳶相不相信,別人相不相信。 一个几百年后的妇科药方,经过后世认证过的药方,它不能凭空出现在世界上,做事要做全。 回到富昌伯爵府,承砚已经回来等著了。 “少爷,袁二郎没有定亲,今年都已经十七了,听说是袁家曾被牵连进静安皇后案中,爵位被夺,后来虽恢復了名声与爵位,但实力锐减,只是空有伯爵的名头,京城中同等级的人家多半不看好袁家,不愿意与之结亲。” 荣显惊讶的扫了眼承砚,他没想到,承砚居然能调查的这么仔细,確实有点机灵劲。 被少爷“讚赏”的目光一扫,承砚顿时精神大振。 “少爷,不止吶,袁家大房夫妇身为嫡长夫妇,却没有任何出挑的能力,袁老夫人还偏心大房。袁家二郎不受亲妈宠爱,再加上袁家大郎夫妇在袁文韶的婚事上故意刁难,使得他更难找到合適的媳妇。” “这袁文韶虽说是袁家嫡次子,但没有继承爵位的机会,现在还只是个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好人家看不上,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著,听说袁伯爷也著急吶…” 倒也没错,袁二郎似乎快二十的时候才迎娶了盛华兰,也就是说,距离盛家入汴京没多少时间了。 “去,把家里的书都搬到书房。” “是!” 等承砚扭头离开,荣显走在游廊中,心里暗暗琢磨起来。 他已经十四了,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大周男女十五便可以议亲。 女子满15岁行“及笄礼”,將头髮綰起插笄(簪子),標誌著成年可议亲。 如华兰、明兰等,都是到了及笄年纪后,家里才正式开始为她们谋划婚事,这也贴合大周朝“女子十五而笄,二十而嫁”的礼法习俗。 男子也是如此,虽说不一定十五便婚嫁,可到了年纪,家中长辈就要开始互相议亲,婚事可以以后办,但一定要提前找好。 华兰便是如此,十五刚及笄就嫁了出去,可以说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今年已十四,明年便到了议亲的年纪,父母定会四处打听人家,他却忍不住苦笑著摇头。 富昌伯爵府,不过空有爵位的壳子,既无实权,又不能世袭罔替,哪家好姑娘会肯嫁进来? 说句难听的,就荣家如今这光景,怕是连扬州通判盛紘,都未必能瞧得上他。 一没祖上积累的底蕴,二没朝堂立不住根基,三是他自己原就是个为非作歹的浪荡子。 唯一的指望,便只剩姐姐荣飞鳶,可皇帝年迈,还能护著荣家几年,等龙驭归天,荣家的天,也就塌了。 即便飞鳶能诞下皇子,又能如何?宫里没生过皇子的妃嬪还少吗? 先得让皇子平安活下来,否则,一切都是空谈——这世道,本就这般儿现实。 第6章 我屋里丟了东西 “少爷回来了。” 看著春梅鼻尖细密的汗珠,荣显忍不住笑了笑,伸手轻点小丫头的额头,他没有多说什么。 今天的天气阳光明媚,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去吧,在书房多放些冰。” 他这个少爷不在,屋里哪里会有冰,所以看到他回来,春梅才会开心。 “书房?”闻言春梅有些迟疑,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恩,书房。” 说完不再理会呆萌的春梅,大步回了屋,隨意在桌子上翻找了几下,他脸色沉了下来。 “春梅!” “来了来了,少爷,怎么了?”春梅听到声响忙不迭的走了进来。 “我的书不见了!”荣显阴沉著脸理直气壮道。 屋里有过书吗?我怎么不知道,春梅一愣。 不过既然少爷说有,那就一定有…吧! “少爷,那本书,会不会放错了地方您忘记了。” “《养生类要》,一本医书,让承砚去搜,先从我屋里开始搜。” 看著荣显不带一丝感情的幽幽目光,春梅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见少爷这种表情,像是…家乡林子里的野狼,阴沉冰冷。 “是,我…我这就去找承砚。” 一时之间,整个砚堂院忙活起来,荣显屋里没有太多的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等女使春梅,二等女使锦书,画屏,三等小丫头春兰竹菊,管家婆子张妈妈。 其实按照规矩,嫡子屋里女使不会这么少,全因他以前年纪小,也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一直都是这几个人伺候著。 可也因为如此,屋里几个丫头向来不怕他,甚至都有点蹬鼻子上脸了,再不管管,宫里嬤嬤教的规矩都快忘乾净了。 “看样子,家里还是要找个明事理的娘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富昌伯爵府好不容易有了点规矩,必须继续保持下去,如此一代一代的才能昌盛。” 一个好的大娘子是家族的“定海神针”,对內能稳住后院、教养子女,对外能撑住门楣、辅佐夫婿,直接决定一个家族的兴衰根基。 对內能压得住妾室爭宠、下人作乱,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丈夫无后顾之忧。像海朝云嫁入盛家后,不仅治得住刁奴,还能调和婆媳、姑嫂关係,更把长柏的后院管得清清爽爽,连王氏都得让她三分。 对外懂规矩、有见识,能应对宗亲往来、官眷交际,替家族维繫体面。比如英国公府大娘子,危难时能硬气护女,平日交际里也滴水不漏,既守住家族尊严,也为子女婚事攒下人脉。 长远来看,好的大娘子不仅自己品行端正,更能严格教养嫡子女,教他们立身正、走得稳。海朝云教盛家嫡子嫡女读书明礼,连庶出的孩子也受她影响,这才让盛家后代能延续书香门第的风骨,避免家风崩坏。 简单说,丈夫是家里的“门面”,大娘子就是撑起门面的“里子”,里子塌了,门面再光鲜也撑不长久。 原身不懂,张初翠也不懂,便宜老子更不懂,十多年前他家还是个泥瓦匠吶! 但现在的他懂,他也不会贸然去找那些不熟悉的姑娘,毕竟他熟知剧情,知道不少人的脾气秉性,干嘛还要从大海捞针,直接选一个不就行了。 须知人性最经不起探究,他也没有功夫一个个试探,家族第一代大娘子必须是个明白人,否则三代人荣华富贵都保不住。 “哎,张桂芬肯定是最合適的,只可惜…”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英国公独女,说实在的,富昌伯爵府在英国公眼里,估计跟富昌伯爵看耕读之家没什么区別。 只是入了勛贵的门,要有一个稳住根基的人才,富昌伯爵才算是在勛贵中立住。 不过要是能多等几年,荣飞鳶诞下皇子长大一些,他这个舅舅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机会。 “显哥儿,东西没找到,但找到了一些其他的玩意儿。”张妈妈脸色有些阴沉,快赶快的靠了过来。 她作为砚堂院的管家婆子,出了事肯定是要负责的,最起码是一个管事不利,她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最让她难受的是,砚堂院里自检,还真的从女使屋里找出了东西。 “哪个屋里的?” 看著张妈妈拿过来的东西,银釵,帕子等等女人用的玩意,荣显也忍不住有些脸热。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他从广云台倒腾回来的,追捧者懂不懂,换个词可能更好理解,就是俗称的粉丝。 广云台娇俏小娘子锦帕一招,汴京城的浪荡子跟鬣狗闻到屎味一般衝上去摇旗吶喊。 原身跟著顾廷燁没少干这些勾当,特別是那些花魁后选人,弹两首曲子,软软糯糯的叫上几声公子,临走还要送些贴身的物件。 一套小连招下来,等人家捧花魁的时候你冲不冲,冲啊!肯定冲,特別是他们这种年轻的小伙子,借钱也要衝。 原身是个“多情种子”,衝过的花魁差不多有好几个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家当了花魁就不认帐了。 无情! 也正因为如此,这些东西基本稀罕一阵子就换,一些值钱的都找不到了,合著家里是出了內贼。 根据记忆,承砚曾经跟他提过这些事,屋里有些东西,用著用著就没了,可原身从来没有在意过,但他不能不管,毕竟这里以后就是他的家。 “今天上午谁进过我的屋子。” “除了画屏都去过,显哥儿…” 张妈妈欲言又止,咬了咬牙她还是开口说道: “显哥儿,別怪老婆子我多嘴,你屋里除了春梅,我看其他的都不是个好的,每个屋里都有些东西,乾脆都撵出去吧!” 这种话她说过不少次,可无奈显哥儿是个不管事的,左耳进右耳出,她说多少次也没用。 她也就只能跟大娘子提,可架不住富昌伯爵府就没个明白人。 三姑娘倒是个明白的,但做妹妹的还能干涉哥哥屋里的事,传出去三姑娘还有什么好名声,所以她从来没有跟三姑娘提过这些事。 第7章 打死 “是啊!” 荣显挑眉望著阳光明媚的天空,说实话,这种小偷小摸他並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別的事。 汴京城里早传遍了他的坏名声,可为何连府中私密事,也被传得这般头头是道,这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 他不想查,也懒得查,他知道自己的砚堂院已经千疮百孔,跟筛子没什么区別了,唯一能信的也就春梅,承砚,张妈妈三人。 “问问谁拿了我的书,现在书在哪里,我只要一个结果,互相指认也好,自己承认也罢,偷书的打死,其他的都发卖了吧!” 这话听著怎么有点…怪怪的,张妈妈茫然的点了点头,不过能把这些懒货都发卖掉也是好事。 主子不管事,下边的人就偷奸撒滑,没一个好的,依著她的想法,都打死了也怪不得別人。 望著张妈妈风风火火的身影,荣显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有多么的迫不及待,可见院里的问题应该很大。 六个人,只能活五个,就看谁在院里最不得人心了。 要按宫里嬤嬤教的规矩,这六个人一个活不了,乱嚼舌根子就不行,更不要说她们敢伸手从屋里拿东西。 从躺椅上起身,荣显打著哈欠回到书房,承砚正满头大汗的往屋里搬东西,春梅则仔细整理著冰鉴。 屋里放冰块的物件叫冰鉴,是兼具“製冷+储物”的古代“冰箱”。 用法很简单,把整块冰块放进冰鉴底部的夹层,再將酒水、瓜果、糕点等放进中间的容器,盖上带透气孔的盖子即可,冰块缓慢融化吸热,冷气通过孔洞瀰漫,既能冰镇食物,又能给屋子降温。 冰鉴外层多是木质(防冷凝水),內层嵌锡(防渗漏),大户人家夏天用它存冰纳凉,招待宾客时取出冰镇的饮品瓜果,是极体面的物件。 接过春梅递过来葡萄,入口冰冰凉凉,感觉总算是没有那么热了,吃了几口他隨手將剩下的扔给承砚。 “嘿嘿,谢谢少爷。” 没有理会美滋滋的承砚,荣显隨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本书打开。 抡…论语! 要想科举,四书五经是少不了的,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五经:《诗经》《尚书》《礼记》《周易》《春秋》,是儒家传统核心典籍,涵盖诗、史、礼、哲等內容。 《学而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 磕磕绊绊的读书声从书房中传了出来,无他,原身大字不识几个,他本身倒是差不多能认出来,可架不住古文跟他认识的字不一样。 好在论语他也学过,哪怕有些磕绊,倒是也能马马虎虎通读下来,就这么照著念了一遍,荣显將手中的书放下。 闭眼回忆,他惊喜的发现,一整本论语都印在了脑海之中。 “果然如此,我就知道…” 癲狂的笑声在书房响了起来,承砚跟春梅面面相覷,完了,少爷该不会傻了吧? 荣显没有变傻,反而是变得聪明起来,甚至是过目不忘,甚至连前世看过的东西也慢慢想了起来。 他早上去过宅医那边,无他,明代的药材名称跟大周是不一样的,总会有些出入,他可不能搞错。 本来他还不知道该怎么问询的,却不曾想,前世看过的医书,连图画都回忆了起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记忆力肯定是变强了,所以他才一口咬定要读书。 可他並不知道自己记忆力的极限在哪里,直到看完论语后,他发现自己这是过目不忘啊! 如此一来,他心中就更加自信了,有了这等本事,要是还学不出个名堂来,他也就不用活了。 只要通读他手头上的书籍,他基本就追上了一大步,诚然他只是死读书,可架不住他记得多,再加上前世看过乱七八糟的讲解,拼拼凑凑至少比原身强太多了。 不过科举考试可没这么简单,內容包括经义、策论、诗赋等,经义要求考生不仅要熟读儒家经典,如“四书五经”,还要对经典有自己的见解和阐释。 策论则需要考生针对国家大事、时政热点发表看法並提出解决办法,这需要考生具备敏锐的洞察力和分析问题的能力。诗赋则考查考生的文学才华,要求能写出高质量的诗词。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书写,简单说,背书是“及格线”,书写是“入场券”,缺一不可。 拿起毛笔,荣显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应该怎么写?没人教过他啊! 他现在也明白了,他需要一个老师,书法经意都精通的老师,反而背书是最为简单的。 这时,一阵轻柔不可闻的脚步响起,张妈妈沉著脸走了进来,先施了一礼才开口: “少爷,查明白了,是兰花偷的,春花检举,下午兰花偷著扔了一本书,只是那丫头死不承认,非说是一本《中庸》。” “老婆子去街上问过了,书被一个乞儿抢走了,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还真有啊! 荣显也有些懵,他只是给《养生类要》找一个由头,顺便整理一下院里不规矩的女使,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有不怕死的偷书。 读书人把藏书、护书视为“文人风骨”,借出去要立“借据”,还书时必检查是否有污损,若书籍受损,会痛心疾首,比丟了钱財更难受,哪怕家道中落,卖田宅也不愿卖书,认为“卖书如卖志”。 简单说,对读书人而言,书不只是“读物”,是安身立命的根基、精神世界的寄託,更是区別於农工商的“身份標识”,珍视程度远超普通財物。 “打死,其他人发卖,传出风去,伯爵府丟了一本医书,凡是帮忙找回者,愿奉上一千罐…” “是!” 找吧找吧! 明代的书,怎么可能出现在大周,所以啊,富昌伯爵府的那本医书永永远远的丟了,再也找不到了。 至於別人信不信,呵呵,富昌伯爵府上下都信,其他人为什么不信。 更何况,荣显嘴角不自觉上扬,还有五个发卖出去爱嚼舌根的,她们可是最清楚不过的。 至於兰花,她那是狡辩,眾人寧可相信一个浪荡子,也不会相信一个偷窃者… 第8章 泥瓦匠家的风声 扬州 盛家 汴京城的风是想朝哪吹就朝哪里吹,当然,这也要看吹风的人怎么吹了,不巧的是,扬州盛家消息最为灵通。 无他,王家大娘子他爹配享太庙,汴京城有人,只要回一趟娘家,就什么消息也听来了。 这不,王若弗拉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小姑娘脸色极好,明媚皓齿,內眼角夹杂著些许的灵动,几人风风火火直奔后院。 “老爷回来了没?” “回来了,去了老太太屋里请安。” 王若弗满脸疑惑,“怪了,今天怎么没去那小贱人屋里,眼巴巴去了老太太屋里,不会又要作妖吧,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著便带著华兰往寿安堂走去,一旁的盛华兰满脸无奈,父亲母亲又要吵起来了,这个家没她早晚要散。 “母亲,母亲…” 还没走到门口吶,王若弗的嗓门就传遍了整个寿安堂,大家都见怪不怪了,纷纷低头做事。 挑帘冲了进去,但见屋里老太太跟自己官人扭头看了过来,满脸的无奈之色,看的王若弗一时居然愣住了。 “华兰,快过来,你舅母的病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老太太没有理会自家的傻儿媳,反而朝著华兰招手,这几天可想死她了。 “恩,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华兰笑容满面的走上去,挽著老太太亲昵道: “对了,我还听舅母讲了个热闹事。” “奥,是什么,华儿说来听听。”老太太知道王若弗堂兄那个媳妇是个稳重的,连她都说热闹,那肯定是个大事。 “母亲,我来说我来说。” 一说起八卦来,王若弗哪里还顾得上渣紘,满脸兴奋的找了个地方直接坐下,看的老太太满脸无奈。 她这个儿媳妇,做事风风火火,一点规矩都没有,这么多年都习惯了。 “母亲,你可知道富昌伯爵府?” “这我知道,荣妃荣宠不断,陛下破格提拔了荣家,只不过我记得不能世袭罔替对吧?” 荣家的事,哪怕扬州也多多少少传了不少,更別说荣妃连著三胎生了两个皇子,这么重要的事,別人不知道,他们官宦之家总会知道一些的。 “可不是嘛!” 王若弗神神秘秘的扫了一眼渣紘,见自家官人伸著耳朵一副感兴趣的模样,她咧嘴一笑。 “母亲,您不知道,富昌伯爵府出了一件事,府里丫鬟偷书…” “这有什么稀奇的。” 还以为什么事吶,渣紘一听顿时没了兴趣,起身就想著离开,不料王若弗轻哼一声,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顿时引得渣紘心痒痒。 莫非这事还有后续,他也不想著离开了,顺势又坐了回去。 “大娘子快些说,急死人了。” 闻言王若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也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本来这事没什么稀奇,可怪就怪在荣家二郎,居然承诺找回医书者,愿奉上一千贯…” “什么!”渣紘忍不住惊呼出声。 一千贯什么概念,大周普通书籍也不过一百文,略微贵一些的也不过是几贯钱,从来没有听说过价值一千贯的书。 想到这里,他迫不及待的问道:“什么书?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听舅母说是一本医书,叫做《养生类要》,爹爹您听说过没有?”华兰忍不住插了一嘴。 “养生类药?!”盛紘眉头一拧,他也算是博览群书了,虽然没看过什么医书,可也没听人提起过。 “母亲听说过吗?” 渣紘自己不知道,扭头便问向老太太。 盛老太太眉头微皱,看向旁边的房妈妈,但见房妈妈也摇了摇头,这才说道:“我有一个手帕交喜欢医书,她那里的医书也算齐全,可我从来没见没听过有这么一本书。” 她的闺友贺老太太,出身金陵的医药世家张家,是三代御医院正的女儿,自幼学医,精通医术,家中医书虽不算全也差不多。 照理说,如果有这本书的话,哪怕好闺友家中没有,也应该会听说过,可她那闺友从来没有提及过。 更让她纳闷的是,就算是医学经典也不值一千贯,闺友曾提过一本《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是民间综合性本草著作,其价值也不过一百二十贯,除非那医书是官方集体编纂的医典。 “是吧,我舅母还找了宅医问询,听都没听过,不过现在都在传…” 王若弗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说道:“汴京城都传这本医书中有育子秘方,你们想啊!荣妃生了三胎,这都好久没动静了,肯定是荣家想方设法找来的东西,如今汴京城都在找这本书…都快找疯了…” 此类传言倒也不无道理,渣紘想了想荣家尷尬的情况,赞同的点了点头。 “我倒不这么觉得。”盛老太太摇了摇头,眉头微拧。 “荣家太招摇了,我怎么感觉…他们像是故意的,许以重利,这消息恐怕一夜就能传遍汴京,可…” 她想不通,这对荣家有什么好处,反而让整个汴京都知道了偷书的事,本来荣家就没什么好名声,这下岂不是更加被人看不起。 “可不是嘛!” 王若弗激动的搓著帕子,“听说富昌伯爵府一下子去了几十號人,声称是还书,搞得富昌伯爵府水泄不通,街坊邻居都看他们家的热闹,您猜怎么著…” 她一拍大腿,嗓门提高了三成,“人家荣家二郎连面都没露,只让所有人写出第一个方子递进府中,结果都是骗子,一个真的都没有,一鬨而散,自此就再也没有人敢上门了。” 说到激动处,帕子都快让她揉碎了,仿佛她就是荣家二郎一般。 盛老太太跟渣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之色。 说实话,荣显的法子不算多么高明,只能算一种辨別之法,毕竟谁也没真正看过那本医书。 可问题是,荣家二郎用这法子赶走了所有人,至於人家有没有看过,谁也不知道,也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没有人贸然登门… 第9章 还真有人上门啊 富昌伯爵府 “少爷少爷,有个人声称见过那本医书,这是他写的方子。” 就当荣显苦哈哈的描字帖的时候,承砚兴冲冲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拿著一张纸。 他忍不住嗤笑出声,养生类要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医书,怎么可能会有…呃! 目光扫过桌子上的药方,荣显双眼瞪得老大,猛的站了起来,连笔墨打翻了也没有在意。 臥槽! 四季食方,难不成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不成,还特么是个禿顶医学生? “少爷!”承砚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恩?恩!” 荣显缓缓坐了回去,理智再次占据大脑,但內心却是掀起惊涛骇浪。 “去,问他医书署名是谁?” “哎,我这就去。” 看著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荣显抿了抿髮乾的嘴唇,眼巴巴的等著。 只要来人敢说是吴正伦,他立马第一时间就进宫,把方子献给陛下。 无他,知道吴正伦的人一定是穿越者,因为这人是明代的人,也是养生类要的署名作者,除了后世来人,其他人不可能知道。 所以,如果还有另外一个穿越者,他会毫不客气的进献方子,他不会被一个躲在幕后的人牵著鼻子走。 无论对方有什么目的,老子不听,直接摊开了先捞好处,反正目的无非就那些,育子,皇子,太子这些。 可自家姐姐是第一个服用的药丸的,无论皇后生不生,自家姐姐的孩子肯定比所有人都快,只要有一个皇子傍身,荣家的荣宠十年內绝不会断,姐姐也有了依靠,其他的不多求。 “少爷,少爷,那人听了你的问题扭头走了。” 听著承砚的话,荣显脸色一沉,被阴了,不过他也没有让对方得逞。 听对方的情况,应该不是另一个穿越者,这四季食方应该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对方估计就两个目的。 一,確定四季食方是否真的存在。 对方一定手眼通天,查遍整个汴京都没找到东西,所以起了疑心。 二,確认他知道多少方子。 荣显刚才也耍了个心眼儿,没有问第二个方子,反而问起了署名,这显然不在对方预料之中,只能扭头就走。 他想的很简单,对方要说上名字来,无论对错,他都会说医书上的名字被涂抹的看不清了。 对方若真是穿越者,听到这个答案也要晕头转向,没准会怀疑富昌伯爵府只是偶然间得了养生类要。 不过现在看来,哪有什么穿越者,明显是有人想要钓他,他没猜错的话,幕后那人应该是坐在御书房才对。 赵禎只是老了,不是死了。 刚进献才多久的方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快泄露出去,皇宫又不是广云台,是个人就能进。 “看样子,汴京城的疯言疯语都被皇帝听去了。” 荣显咧嘴一笑,只是怀疑而已,这下应该差不多安心了。 … 垂拱殿依旧安静如初,老態龙钟的赵禎手里拿著一张纸条,脸色略显失望。 “庆云,你怎么看?” 隨手將纸条一扔,躺在椅子上目光炯炯有神,看的身旁庆云脸色发苦。 这…这怎么说吶! 陛下想要皇子想疯了,连宫外的风言风语都要试探一下,他要是一个没说好怎么办。 庆云斟酌著缓缓开口:“陛下,看荣家二郎的反应,估计是有《养生类要》这本书,可汴京城找不到啊!您说…会不会有人藏了起来。” 看陛下神色复杂,他小心翼翼的解释:“本来奴婢也不相信的,可越是找不到,奴婢就觉得这书会不会真的有合用的秘方,否则它为什么就找不到了吶?” 是啊! 赵禎神色阴沉不定,现在可以確定那本书是存在的,可为什么就找不到,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有孩子。 邕王?还是兗王? “如果显哥儿早点把东西献上来…” 听著陛下的自言自语,庆云反而鬆了口气,柔声道: “陛下,奴婢觉得荣家二郎可能也不知道,要是他知道医书的重要,怎么可能隨意放在桌子上,还被一个女使偷走了。” 这话倒也有道理,估计是进献了四季食方后,认识到了那本医书的重要性,只可惜被偷走了。 既然荣显没有看医书后面的內容,汴京城的那些风言风语哪来的,还说的有鼻子有眼,什么育子汤,延寿丹。 听名字就知道作用,那本书里肯定有什么不一样的药方,这是幕后之人故意放出来气他的,就是明摆著告诉他,就算有育子汤也不会给他。 呵呵! 赵禎脸色阴沉的可怕,好好好,这么玩是吧,他不管幕后是邕王和兗王,查出来还好,要是查不出来,等他闭眼的时候,一併带上就是,恩,当然是两家子全部带上。 “朕没有儿子,你们也別想有。” 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多好。 … 兗王府 书房內,兗王满脸得意的拍打著身边的中年人。 “殿下这招果然有效,陛下那边应该是著急了。” “那是自然。” 兗王哈哈一笑,他太了解赵禎了,事到如今,赵禎满心都在想著生儿子,估计都快想疯了。 只可惜,养生类要他没有找到,他连想都不用想,那本医书肯定在邕王那里。 原因很简单,他没找到,官家没找到,在谁手里还不一清二楚嘛! 所以他生气,一生气就想出一个餿主意,那就是放出风去,把《养生类要》都快吹成长生医书了。 只要官家知道了这些风言风语,应该快气死了。 哈哈哈哈… 一想到赵禎现在的表情,他就乐的不行,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 中年人也是心情大好,拱手道:“殿下,接下来就让官家慢慢查,反正医书不在我们这里,掘地三尺都查不到,不过邕王那边可就麻烦了。” “可不是,要是被官家查出来,都不用我亲自动手,那个位置可不就是唾手可得。” 兗王觉得自己贏定了,信心满满,都快要膨胀了。 可他也许想不到的是,没准邕王也是存了这个心理。 於是,一本不存在的养生书,在汴京城差点被吹成长生书,各种版本的传言数都数不过来… 第10章 钱钱钱 搅动汴京风云的始作俑者,富昌伯爵府的荣家二郎,正盯著手中的把手怀疑人生。 “少爷,它坏了,我给你换一把。” 听到春梅清脆的声音,荣显回过神来了,站起身来云里雾里的来了一句。 “不是它坏了,是我坏了。” 春梅:“???” 完了,少爷一定是傻了吧! 只可惜,荣显没傻,反而满脸的激动,满院溜达,想要找个趁手的物件试一试自己的力气。 溜达了一圈后才发现,自己院里似乎也没有什么合適的物件,直到看到身旁跟著的承砚,擼起袖子走到石桌旁冲承砚喊道: “来!” ??? 少爷果真是傻了,这架势莫非是要跟他角牴,於是他刚做好架势,脑袋就挨了一巴掌。 荣显也是高兴的有点糊涂了,大周没有掰手腕这一说法,较为流行的是角牴,也称为相扑,是一种类似摔跤的竞技活动。 宫廷中养有被称作“內等子”的专业相扑人员,民间也大量涌现出相扑组织,专门从事相扑活动。 掰手腕在汉语中最早记载於元代李材的《解酲语》,描述为“成群相逐,滚菜翻花,腕飞蹄,戏狎弥日”。 “咱们比腕力,我来教你…” 掰手腕也不是什么特別难理解的东西,承砚又不笨,输了几次后便明白怎么玩了。 “好,这次尽全力,你要是贏了,我赏你十贯钱。” 荣显正高兴著吶,就听承砚幽怨的声音传来, “少爷,没钱了。” 富昌伯爵府不能提钱,作为破格提拔的富昌伯爵,家中没有几种正经的挣钱渠道,光是维繫府中开支就不错了,哪还有什么额外的收入。 荣显听到没钱並不意外,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催促著赶紧角力一番,跟承砚掰了几次,他终於確定下来了,自己的力气变大了。 只不过隨著时间慢慢的增长,而不是瞬间增强,这样最好,不用適应力气的突增,少了一番麻烦。 “看样子,武夫那一套也要学学。” 什么,粗鄙武夫? 我呸,读书人还都是病秧子吶,武夫怎么了,武夫吃你家大米了。 荣显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態,目光熠熠生辉,他要双面开花,全都学,全都要。 遇到读书人就嘲笑他病秧子,遇到蛮夫就骂粗鄙,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想到大周读书人以喷为生,他觉得反而有些释然了,我,读书人,喷你们两句怎么了,有本事打我呀,前提是你们打得过。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贏,嘶! 荣显深深吐了口气,这怎么行,听著挺爽的,可也容易没朋友,当官哪能做独臣,要和光同尘啊朋友。 “荣显啊荣显,你怎能墮落至此,这想法很危险啊!” 荣显笑著摇了摇头,他缺钱是不假,可还不至於贪污民脂民膏,否则岂不是白穿越了。 “去,准备羊脂,蜂蜡,硃砂,红蓝花泥,麝香,白梅蕊粉…” “少爷,咱们没钱啊!” 承砚痛心疾首,要是有钱什么准备不了,但问题是少爷的钱都扔到广云台了。 出师不利,荣显苦笑著摇了摇头,猛的站起身来,抬腿就往外边走,一边走一边嚷嚷。 “妹妹,妹妹啊…我的嫡亲妹妹…” 乾嚎著来到汀兰院,都不用通报,门口小丫头小脸煞白,拔腿就跑。 “姑娘姑娘,二少爷又来打秋风了…” 呃! 好好的气氛一下子没了,荣显尷尬的摸了摸鼻子,站在门口等著。 荣飞燕今年十岁了,哪怕兄妹之间也要避嫌,想要进汀兰院,先让院里女使进去通报,毕竟谁知道妹妹在干什么,万一有个不方便的岂不尷尬。 等待的空档,他思索著家中的財务问题,管家的自然是母亲,可母亲手里也没有多少钱,还要用於伯爵府的开支。 富昌伯爵府明面上主要收入就两个,爵位带来的收入,荣家被封为富昌伯后,拥有了一定的爵位特权,如可以获得朝廷的俸禄、封地的税收等。虽然这些收入可能不足以维持伯爵府的奢华生活,但也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经济压力。 另一方面自然是宫里的赏赐,荣飞鳶凭藉年轻貌美与心机手腕在宫中脱颖而出,得到皇帝的宠爱。皇帝为了表示对荣妃的恩宠,给予荣家大量的赏赐,包括金银財宝、房產田產等,这些赏赐成为荣家维持伯爵府的重要经济来源之一。 也就是说,富昌伯爵府没有一个稳定且挣钱的经济来源。 当然,伯爵府肯定有一些私底下的灰色收入,这都是父亲荣自珍在鼓捣,没错,父亲被宦官鄙视,又融不进勋爵圈子,最后只能寄情於金钱。 “哎,暴发户说的就是我们家吧。” 荣显觉得有点忧伤,合著这么大一个伯爵府,就靠著赏赐才能光鲜亮丽,要是不赶紧改变一下,连一代的荣华富贵都没有了。 不过伯爵府还是有一个有钱人,那就是他嫡亲的妹妹荣飞燕,別看小丫头年纪不大,可宫里好东西一点不缺。 原身为什么没钱就往汀兰院跑,还不是因为看明白了家里谁才是小富婆,一天三趟,天天不拉,搞得汀兰院的女使都烦了。 “二少爷,姑娘请您到花厅喝茶。” 呵呵! 要是这是妹妹亲口说的,荣显两个字倒过来写,汀兰院的女使挺懂语言加工的,不错不错。 荣显大大咧咧的踏进汀兰院,来到花厅,荣飞燕正安安稳稳坐在那里,下巴微点,示意自家哥哥坐下再说。 “妹妹啊…” “没钱!” 荣飞燕的乾净利落让荣显表情都不连贯了,亲妹妹,绝对的,一点都不留面子,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他乾脆也不坐了,握紧五指篤定道:“十贯,给我十贯钱,我一个月不出门。” 荣显最气人的是什么,不就是出去闯祸嘛!他乾脆用这种方法来获取启动资金。 果然,荣飞燕闻言神色微动,挥了挥帕子,身旁的女使快步离开花厅…… 第11章 傲娇 这是答应了? 荣显神情一震,上下打量自己妹妹,得,这仪容姿態,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號的荣飞鳶。 “母亲啊,您看看您生的闺女,这哪是闺女,就是生了一亲娘。” 小时候被荣飞鳶管教,好不容易亲姐进了宫,现在又被自家妹妹管教,我荣显的好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大大咧咧坐下,目光频频看向女使离开的方向,心里腹黑的想道:等晚上你就要给我一百贯,差一分钱我都不卖给你。 他打定主意,自己的新玩意儿就优先卖给亲妹妹,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亲的,要钱就有点过分了。 想到这里,他眼神都柔和了几分,看的荣飞燕心里直打鼓,她可太熟悉了,每次拿到钱,自家二哥哥百依百顺。 没办法,自家亲哥哥,她也无奈啊! 要是姐姐没进宫,或许荣家上上下下会被打理的清清爽爽,连二哥哥也有人管,可惜没有如果。 “你…你屋里那本书找到了吗?” “没有。” 还没找到啊! 这话入耳,荣飞燕眼中那点明亮的光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失望,轻轻落进眼底。 她对於汴京城的风言风语也很好奇,但她就是不问,性子如此,顶多见面隨口说上一嘴。 不过这几天出门参加一些赏花斗茶的时候,平日里不怎么跟她说话的贵女,最近都爱围著她转。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那本《养生类要》搞得,勛贵家的贵女平日里也没什么事,插花薰香,或者出门参加马球会,突然出了这么热闹的事情,谁都会好奇。 那本医书里面到底有没有延寿药方,听说里面还有个强秦流传下来的不老方,至於真假谁知道吶,大家就单纯喜欢八卦。 荣飞燕走到哪里都能凑上一堆贵女,她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甚至还交好了两个手帕闺友,收穫可谓满满的,这几日是她过得最舒心的几天。 於是她见到自家哥哥哪里还耐得住心思,只想问问养生类要的事情,出门也算有个谈资,只可惜,荣显回了一句就不说话了,这让她有些气恼。 由头都给你打好了,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句,不懂得顺著由头往下说嘛! 可要是想让她开口问,她还真有点不想问,只能拿目光频频看过去,看的荣显莫名其妙。 “这妮子不会是不想给钱了吧?不行,钱还没到手,我不如说两个有趣的,妹妹开心了,我也就放心了。” 女人关心的无非就那些事,他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道: “好妹妹,我最近收集药方的时候,发现了几个有意思的薰香配方,要不我说给你听听?” “你爱说不说。” 话虽如此,可荣显还是发现了荣飞燕眼底一闪而逝的欣喜,他无语了,死傲娇,要不我不说了,调调她的胃口。 可不远处一抹粉色从拐角走出来,正是去拿钱的女使,他什么念头都没了,顾不得逗弄妹妹,张口说道: “青烟拂郁方:香材包括绿奇楠沉香、龙脑香、佛手柑、薄荷。將绿奇楠切片…” “赤霞入心丸:由红土沉香、藏红花、安息香、乳香…” “金粟健脾饼:香材有黄熟沉香、陈皮、甘松、白朮…” “素雪润肺篆:採用白奇楠沉香、川贝母、百合、桂花…” “玄溟固本散:由黑沉香、肉蓯蓉、杜仲…” 这五个方子其实归属一个方子,是养生类要中的五行养生香方,放在大周也是顶好的方子。 对大周的贵女而言,好的薰香方子是社交名片与生活品位的核心象徵,其重要性堪比精致的衣饰与才情,既能彰显身份,又能在雅集中成为焦点,同时,特定方子(如助眠、理气类)也是调理身心的私密养生手段,关乎日常舒適与健康。 平日里,用於日常熏衣、待客的普通香方,可能在亲近的闺友、姐妹间小范围流传,作为社交馈赠的一部分,增进情谊。 但独特养生功效,如调理宫寒、缓解头痛,或是能熏出独特香气的“独家配方”,则会被视作私產或家族秘辛,绝不会轻易外传,以防他人模仿或失去独特性。 “也没听出有什么好来,赶紧拿了钱去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一个月不出门。” 荣飞燕听完之后兴致不高,挥了挥帕子直接开始赶人,荣显不管这些,让承砚拿了钱便离开了汀兰院。 就当两人身影消失在拐角处的时候,荣飞燕踮著脚朝拐角处打量,確定自家哥哥真的离开了,小脸顿时喜上眉梢。 “云袖,快快快,赶紧准备绿奇楠沉香、龙脑香、佛手柑、薄荷…” “姑娘要制香?可…佛手柑…”云袖虽然是个女使,但平日可没少跟著姑娘一起调配,对於薰香还是懂一些的。 大周制香优先选用沉香、檀香、乳香等高品质香材,贵女私用香还会加入桂花、茉莉等鲜花增香,且需剔除香材中的杂质、朽块,保证原料纯净,可从来没听说还要用到佛手柑的。 佛手柑主要作用是作为闻果使用,人们將其摆放在室內,通过其自然散发的香气来增添室內的香味,更多是因其观赏和闻香价值受到喜爱。 “听我的,赶紧去挑,要最好的。”荣飞燕也有些迟疑,但还是下定决心试一下,左右不过是一些香料,浪费了就浪费了。 她,不差钱! 而另一边,承砚看著自家少爷糟蹋东西也有些心疼,但见少爷找了个铜锅將羊脂蜜蜡一股脑放了进去,一边搅拌一边撇去表面浮沫。 “少爷,您这是要干什么呀!” 砚堂院没钱啊!为了买足够的香料,十贯钱花的差不多了。 心疼,有这钱还不如去樊楼好乐一番,也比糟蹋了要好。 “闭嘴,赶紧碾磨,待会我就要用到色粉了,一定要碾成粉状,不能有颗粒。” 好吧! 承砚闷头继续碾磨,虽然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东西,但少爷让他干活他就要干活,相比现在的,他还是喜欢在外边打架… 第12章 女儿,你好香啊 “大娘子,该用饭了。” 桂馥斋內,张初翠跪在锦团上,面前佛像藏在烟烟裊裊中,颇有一种神秘感。 “佛祖爷爷!先求您护著我家显儿,別让他爬树摔著、摸鱼淹著,平平安安就好,要是您手不酸,再帮他开开窍,背书別总忘后半句,將来科举能中个小官就成,实在不行,中个秀才让我显摆显摆也成。” “对了对了!还有我家飞鳶,您多给她送点福气,让她顺顺利利生娃,最好是一窝皇子,这样宫里地位稳,我也能跟著沾光。” “最后最后!我家官人在外头跑商,您千万別让他遇著山贼、淋著暴雨,平平安安把银子赚回家,佛祖您看我这要求……不算多吧?您多担待担待,回头我准给您多烧两炷香。” 泥塑的佛像不发一语,张初翠脸上掛满了笑容。 “佛祖,您不说话我就当您应下了,我愿意多吃素食…慈悲慈悲!” 泥像:要是我能动弹,可以先抽你一下嘛! 张初翠却不管这些,总觉得自己的心愿差不多都成了,拜完之后都不带多看一眼泥像的,扭头就走。 “张妈妈,让显儿跟飞燕过来吃饭,今个有什么?” “烤羊…” “烤羊好啊,我就喜欢吃烤羊…” 张初翠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忘记了什么,停顿了片刻,一甩帕子。 “忘了就忘了,下次再说就是了,先吃饭。” 两人挽著手开开心心的走出佛堂,朝著膳厅方向走去。 “飞燕,我的小心肝呦,我跟你说,刚才我求佛祖,我的愿望他都答应了。” 游廊中,张初翠遇见正好出门用饭的荣飞燕,母女两个手拉著手走在了一起。 “母亲,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荣飞燕小脸一呆,什么叫佛祖都答应了,难不成泥塑还能说话不成。 “真真的,他默认了。” “???” 荣飞燕抿了抿嘴唇,千言万语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母亲,求神拜佛要心诚,不能一味索取。” “我没索取,我还承诺…哎…承诺什么来著…” 张初翠脑子空空的,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自己承诺了什么,她顿时有些心虚不已,拿帕子挡住半张脸,理直气壮道: “忘了,但我许的愿我记得真真的,这不就成了。” 张妈妈愕然,云袖小脸呆滯。 听著母亲嘰嘰喳喳的说个不停,荣飞燕心底莫名升起一个不孝的念头:我跟姐姐真的是母亲亲生的吗?为什么跟母亲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恩?女儿,你今天怎么…” 走了一路,张初翠终於反应过来了,贴著女儿嗅了嗅味道,我的崽儿味道变了。 “母亲!” 荣飞燕心中有些慌,早知道就不用那方子了,不曾想被发现了,母亲要是问起来应该怎么说。 她不好提及二哥哥,要是让二哥哥知道自己这么迫不及待的制香,肯定会笑话自己下午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 就当她思索怎么应付母亲的时候,张初翠却理直气壮道:“分我一些!” 荣飞燕愕然,捂嘴轻笑起来,她真是想多了,忙不迭的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母亲,真好! 於是母女两个亲昵的挽在一起,双双出现在膳堂,早就等候多时的荣显眼皮子一挑,不动声色的扫了眼两人,起身施了一礼。 “母亲!” “恩,用饭吧!” 膳堂顿时忙活起来,被分好的羊肉送上餐桌。 大周是一个分餐制向合餐制转变的时期,大部分勛贵跟官宦之家都是分餐制,一方面是习惯,另一方面是对长辈尊敬,也体现了礼仪周全。 但荣家以前就是普通人家,哪有条件分餐,向来习惯大家坐在一起吃饭。 “妹妹,这个醃渍梅子不错,解腻,母亲也尝尝。” 荣显殷勤的举动,让张初翠欣慰不已,但荣飞燕却警惕的很,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可不相信自家哥哥有什么好心思。 莫非…钱花完了! 也只有这个理由了,於是她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看的荣显摸不著头脑。 这丫头,又怎么得罪她了,女人心,海底针,摸不透,根本摸不透,还是乾饭吧! 不得不说,晚饭是真的丰盛,大周饮食规律完全不同於他的习惯,早餐吃饱,中餐吃少,晚餐吃好。 一天之中,最丰盛的就是晚餐,三个人一桌子,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 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荣显招了招手,“母亲,妹妹,我这里有一种新口脂,待会你们拿去用用看。” 承砚麻溜的將两个瓷盒,机灵的打开其中一个,呈现在眾人面前。 本来荣飞燕浑不在意,她屋里各式各样的口脂都有,哪还需要別人送,目光扫了一眼,顿时有些挪不开了。 “咦?这口脂顏色怎么这么…” 她看著眼前的瓷盒,有种说不来的感觉,而且光是这顏色,就比她高价求购的口脂好太多了。 除此之外,就是口脂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有种清爽的感觉。 “这顏色好,比絳雪轩的口脂还要有顏色。” 瓷盒中,朱红色的口脂顏色鲜艷,张初翠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汴京的口脂核心优点是天然温和,缺点是稳定性差、功能单一,整体受限於原料与工艺水平。 依赖天然蜂蜡防腐,保质期极短,遇高温易融化、结块,潮湿环境下还会发霉,储存条件苛刻。 仅能满足“显色”和“基础保湿”,顏色並不是多么的艷丽,且沾杯、沾衣物的问题,还容易糊嘴。 大周所有的化妆用品都是如此,原因是因为用的原材料,比如说定妆的杏仁膏,以杏仁为基底,混合蜂蜜、少量猪油或麻油製成,部分高端款会加白梅蕊、珍珠粉。 可杏仁就算磨成粉也有油脂,所以大多贵女举止优雅是因为怕脸上的粉掉下来,而且还容易卡粉脱粉,都是常有的事情。 最主要的是有种油腻的感觉,不似后世那种温润养肤、不油不燥,清清爽爽的感觉。 第13章 玉露膏跟口脂 膳堂內 荣显也不买关子,直接打开另一个瓷盒说道:“这个我称之为雪花…玉露膏,跟口脂差不多,不油,清清爽爽,春梅已经用过了。” 闻言张初翠跟荣飞燕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春梅,定眼看去,確实有几分不同。 春梅施了一礼,用手在唇边跟脸上一抹,但见青葱般的指尖並没有多余的米粉跟口脂,看的两人欣喜不已。 以往的口脂,喝口水都会粘在杯子上,更別说用手抹,既苦恼又无奈,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现在荣显拿出来的新玩意,一下子击中了她们的內心,欣喜之色都浮现在了脸上。 荣飞燕美眸流转,再也顾不上矜持,“好哥哥!” “哎!”荣显哈哈一笑,穿越过来后,自己妹妹还是第一次这么亲昵的喊他,心情舒畅之下,大手一挥,承砚又送上了一份。 “谢谢二哥哥。”小丫头高兴的顾不上什么礼仪,迫不及待的就想要回去试试。 “母亲,我先回去了。” “嗯嗯,等我一下,我今晚去汀兰院。” 得了两件好东西,张初翠满心欢喜,只想著找个人跟自己分享喜悦,家中除了老三还能有谁。 於是两人挽著手,嘰嘰喳喳的离开了膳堂,隔著老远都能听到愉悦的笑声。 荣显起身伸了个懒腰,扭头冲张妈妈问道:“张妈妈,还没找到合適的夫子吗?” “少爷,这事急不得,大娘子说一定要找个最好的,您再等等。” 行吧! 出了膳堂,荣显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干什么去了,想了想还是朝著书房走去,读不了书就描字,早晚都要学的。 “春梅,剩下的雪花…玉露膏跟口脂还有多少?” 春梅快步靠了上来,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惹得荣显有点像笑。 “少爷,口脂有十三盒,玉露膏少一些,只有八盒了。” 一对的本钱差不多是一贯钱,荣显直接取了个大概得数目。 “平时你们买的大概多少钱?” “分种类,普通的种类也就一百文到三百文,像三姑娘用的,一盒最少也要七八贯,而且还不一定买的到。” 这么一说荣显心中就有数了,汴京的胭脂粉底走的是量,哪怕好一些的估计也挣不了太多。 这就是技术上问题,胭脂铺子的製作成本高,而且还需要不少的人手,应该也有一半的利润。 荣显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跟胭脂铺子一样,他打算专门坑…服务汴京城的贵女,半贯的成本,他买个一百贯应该没问题吧! 嫌贵,嫌贵就不用,反正能服务一个是一个,汴京贵女之间互相攀比总少不了,谁用了好东西,別人没有,总归会受到排挤。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调查一些东西,才能確定下来。 “承砚,我每个月的月钱是多少?” “二十贯!” 这么多,荣显大吃一惊。 他记得盛明兰婚前作为庶女,月例银子是一两半,婚后成为侯府大娘子,月钱才涨到30两。 墨兰作为庶女,与林噙霜、长枫三人所在的林棲阁月例共18贯,墨兰拿到手的至少有一部分。如兰作为嫡女,与王大娘子平均分配二十一两官银,能拿到快十两银子。 虽说只是个五品小官,但有著盛家大房的支持,盛家每个月的月例绝对远超同级官员。 而他的月例,居然比林棲阁三人加起来还要多。 这还没完,作为伯爵府家中嫡子,荣显还可以从帐房製取一部分,加起来少说也有近三十贯钱,真真的不少了。 “其他勋爵子弟每月月例多少?” 这话一下子难住了承砚,他怎么可能知道其他府上的规矩。 “少爷,我不清楚,不过咱们府上的月例跟其他府上差不多。” 荣显一拍脑门,他这才反应过来,住在汴京,富昌伯爵府也需要体面一些,所以別家什么情况,他家应该也差不多。 伯爵府月例三十贯,那侯府是不是更多,自己的价格完全合適,一百贯而已,才三个月的月例,咬咬牙还能能买的。 不买也可以,他的东西汴京城独一份,而且还不一定什么时候有现货,过时不候。 如此一来,十贯钱可以换两千贯,荣显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稳住,一定稳住,就给汴京城来个飢饿营销,我一个月买十分不多吧!” 得不到的让人抓心挠肺,只要好东西越少,那它的价值就越多。 汴京城的韭菜们,我来了! 荣显哼著小曲回了砚堂院,他不是没想过搞別的,只是他要读书,要学武,还要练字,哪有功夫管理这些。 麻烦的事情等结婚后,家里有统筹管事的再说,现在就是搞点零花钱耍耍,大杀器还在后面,等有了钱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晚上 张初翠跟荣飞燕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母亲能不能想到荣显不知道,荣飞燕肯定是能想明白的。 果不其然,荣飞燕想要做这门生意,她在外边有几个铺子,甚至愿意拿出一个庄子来製作玉露膏。 可惜,荣显没想著扩大规模,只是让其把剩下的全部拿走了,表示下个月再提供这么多。 三人嘰嘰喳喳討论到很晚才確定下来,荣显占据五成,荣飞燕占据三成,剩下两人给荣自珍跟张初翠,算是一份孝心。 这门生意结构简单,无需太多人,承砚跟春梅两人就能干,抽出半天的时间来就可以。 少量的本钱,不需要运输,可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要是扩大规模,可能就没有这种效果了。 张初翠见他如此,高兴的给了他一个庄子,以便於后续想要扩大规模,倒是让荣显有些欣喜不已。 他现在缺钱,缺人,缺地方,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母亲这个庄子可真是帮了大忙,虽然地方不大,但足够他折腾了。 他决定过几天就去看看,顺便规划一下后面的事情,一切慢慢都在变好,唯有荣自珍现在不知道跑哪去了。 “要不给便宜老子出个赚钱的买卖?” 第14章 连开百弓 月余时间眨眼而过,荣显说一个月不出门就一个月不出门,唯一让他急躁的是,说好的夫子仍旧没有请到。 这可怪不得张初翠,荣显在汴京城的名声跟顾廷燁不相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凡好一点的夫子都不想教,差一点的张初翠看不上,不上不下的卡住了。 惊喜的是,荣显的力量越来越大,之前尽全力才能贏承砚,现在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已经远超同龄人的孩子。 在请示过张初翠后,通过杨家找了一个军伍中的汉子,专门到家里来教导荣显。 富昌伯爵府在汴京这么多年,总归有几个亲近的,就比如平阳侯府,齐国公府,寧远侯府三家。 只不过齐国公府是荣自珍舔著脸凑上去的,人家平寧郡主却是一点也没看上富昌伯爵府,好在表面功夫上大家都保持的很好。 至於寧远侯府,原因无非就是家里都有个浪荡子,张初翠跟小秦娘子有著同样的话题,只是荣显感觉,两家交好可能只是因为张初翠好忽悠。 普通家庭出身的张初翠性子直爽,稍微一“点播”,她就成了小秦氏的大喇叭,顾廷燁浪荡子的名声,张初翠有一小半的功劳。 此时富昌伯爵府的马场上,荣显正手持弓箭瞄准目標。 他的老师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名叫杨温韦,是平阳侯府的同宗亲属。 平阳侯发达了,总要关照一下老家的同宗,杨温韦就是那种亲戚关係不多,但又属於同宗的关係,为了前程投奔而来。 不仅是杨温韦,平阳侯的亲兵大多都是同宗或者同乡袍泽,大周宗族观念相当的强烈,自己人用起来也放心。 嘭! 木棍敲打的声音响起,荣显腿上挨了一棍子却不敢出声,只能心中暗骂不已,专心致志做自己的事,他知道,自己分心绝对还会挨一棍子。 见他没答应,杨温韦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口中却是讥讽:“等你瞄准,敌人早就跑没影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荣显受其刺激,手中箭顿时一松,遭了! 嘭! 见没有上靶,杨温韦毫不留情的又是一棍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次连连讥讽起来,要不是碍於荣显的身份,他早就骂起来了。 杨温韦並没有对荣显不满意的地方,肯吃苦,底子好,力气大,在他看来,这就是个好苗子,哪怕年纪大了。 可越是好苗子,他就越发不能让其得意,所以时不时讥讽两句,免的骄傲自满。 嗖嗖嗖… 片刻功夫,荣显为了不再受其影响,一口气射了好几箭,惊人惊喜的是,居然大多数都命中靶心。 “老师!” 他仰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兴奋的神色,杨温韦嘴角一抽,心里颇为不平静。 特么的,我才教了半个月,其中大多时间还是调整荣显的姿势,即便如此,这成绩已经相当不错了,反正他在军中没有见过如此天赋异稟的袍泽。 “有什么可骄傲的,你差的还远,什么时候你能做到连开百次,且次次命中才算是入了门,好好练习。” 连开百次,荣显眼珠子都瞪大了,他不相信,那还是人吗? 大周弓箭手从来不追求什么技巧,唯有快速连射、精准点射两点,说白了就是射的快,射的准。 准到什么地步,放一枚铜钱,精准的射击到铜钱孔洞中去,还是极速射击命中,这要求可谓是极为严苛了,还要做到百发百中,这种要求…荣显有些绝望,哪怕他体质绝佳也难以做到。 大周步骑兵所用弓的强度各分为三等,步兵三等各为十斗、九斗、八斗,骑兵三等各为九斗、八斗、七斗。 弓箭的弓力以石、斗为单位,1石等於10斗,八斗弓换算下来就是0.8石。这种弓属於筋角复合弓,材质为水牛角、牛筋和桑木心,拉力约相当於后世的96磅,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更別说还要连开。 禁军“上四军”的入选標准更为严苛,“捧日、天武弓以九斗,龙卫、神卫弓以七斗”。选补班直的要求標准更高,“弓射一石五斗,弩跖三石五斗”才算合格。 什么概念,三石弓想要拉开,差不多需要两百斤的力道,这特么能连开嘛! 荣显心中那点小九九立马烟消云散,老老实实拿起十斗弓练了起来,他现在的力量,拉开两石弓箭不成问题,可也要从头慢慢学习,而且十斗弓练习的时间更多。 他其实一开始也不相信的,但想到后世那个第一箭神王舜臣,四个小时连开千次,差不多14秒射一箭,他老实了。 “原来大周的射技这么强,果然不能小看天下英雄,我还差的远。” 看著他勤奋的模样,旁边的杨温韦嘴角不知觉的上挑,连开百弓这等强人不是没有有,但无一例外都是箇中翘楚,算个屁的入门。 而且连开百弓用的可不是十斗弓,仅仅是八斗弓而已,荣显自己没反应过来,跟他可没多大关係。 “好好练,什么时候十斗弓教成,就换更强的弓,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位袍泽,让见识见识什么叫两石七斗的连开。” 只要吹不死,就往死里吹,这个学生天赋太好了,他很想看看极限在哪里。 “谢谢老师。” 不用谢,我特娘的也不认识,等我遇到了再说吧! 杨温韦嘴角抽搐,三石弓压根就不適合连开,谁信谁傻,也就荣显家里没有关係了解不到,他隨便忽悠。 “专心点,特么的,你出去千万不要说你会箭术,要脸,连射,什么叫连射…” 不远处,荣飞燕带著云袖路过,皱著眉看向马场方向。 “姑娘,二少爷好像真的改过自新了,以前这种苦他哪里肯吃。”云袖满脸认真。 “这才半个月而已,希望不是三分热度吧!” 杨温韦可是母亲请回来的,听说本事不小,在平阳侯亲兵里面也是极为出眾的,尤其是箭术,据说可以连开三十次,百发百中,要是二哥哥能学了这本事,以后进禁军轻轻鬆鬆。 “走吧!” 第15章 顾家喜事 “好难啊!” 砚堂院,荣显整个人瘫痪在药桶里面,双目无神,就这么盯著房梁。 太难了,这不是努力就能达成的,苦练一个月,他也不过九斗弓连开五十次,还不敢保证百发百中,气的杨温韦不想教了,让他自己私底下练习。 也是,弓箭基本的技巧他学会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勤加苦练,也没什么可教的,杨温韦答应明天会教他持兵。 是的,持兵,而不是搏杀技巧,持兵训练能使人熟练掌握武器的使用方法,如弓弩的射击技巧、枪刀的格斗技法等,从而在战场上有效杀伤敌人。 另一方面就是训练体力和耐力,通过长期的训练,可以增强身体素质,使其能够適应战场上的高强度作战。 虽说听起来有些枯燥,但终於可以光明正大的摸刀枪了,荣显莫名有些兴奋,果然,男人还是要扛枪,病秧子算什么个事。 一旁春梅用力拍打著他的胳膊,不仅可以加速身体恢復、缓解肌肉不適,还可以帮助吸收药力。 这药浴的法子当然也是杨温韦带来的,可以快速缓解骑射、格斗后腰背、手臂的酸痛与僵硬,让身体更快从疲劳中恢復。 药浴中常用的艾叶、红花、当归等药材,能起到通络、消炎的作用,可减轻训练时轻微磕碰、肌肉拉伤引发的炎症,降低后续因肌肉劳损导致的受伤风险。 若是长期坚持药浴,药材的滋养成分能渗透肌肤,辅助养护筋骨、增强肌肉耐受力,让他更好地適应长期高强度的训练,维持身体机能稳定。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人。 “好了,我差不多了,让承砚回来吧!” 他如今每天都要训练,作为他的小斯,承砚自然也是需要训练的,承砚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只能用他泡完的药浴。 做出这种安排,原因真的是富昌伯爵府负担不起嘛…还真是,用到的药材太贵了,支撑他自己还可以,再多就不行了。 春梅摆了摆手,一旁的小丫头快步朝著马场走去,她也一边擦拭,一边说道: “大娘子那边让您收拾收拾,待会要去寧远侯府。” “顾家?怎么了?” “顾家七姑娘的周岁宴,寧远侯府递了帖子,您去了可千万不要再打架了…” 春梅千叮万嘱在荣显耳朵里过了一遍,感觉什么也没有留住。 顾家七姑娘,那不就是顾廷灿嘛! “少爷,少爷!”新来的锦书脚步轻捷地进来,敛著衣角福了福身,语气带著几分利落的恭谨, “杨公子来了,此刻正在前厅奉茶呢,特来请您过去。” 杨文远!平阳侯独子。 “我马上过去。” 杨文远是原身唯一的朋友,也是地位最高的一个朋友。 不同於齐国公府跟寧远侯府,人家平阳侯府並没有看不起富昌伯爵府,反而是杨文远第一个接纳了荣显当朋友,就冲这一点,他就觉得杨文远值得一交。 穿戴整齐,他快步来到客厅,但见一年方十五六的少年,身量已抽得頎长挺拔,穿著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料子是顶好的,衬得他肤白如玉,眉宇间带著未脱的少年清朗。 端是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开阔,鼻樑高挺,唇线分明,笑起来时眼角微挑,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爽朗,可那双眼睛亮得很,顾盼间藏著几分机敏通透。 “扬兄!” 荣显拱手了拱手迎了上去,杨文远起身一礼,语气颇为不满。 “荣二郎最近为何不见人,害我以为你被张大娘子责罚了,要不是问过我母亲,今天我都没打算登门。” “扬兄,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荣显还在想怎么敷衍过去,结果杨文远也没客气,显然还是有些生气。 “哈哈哈…我没钱了。” “就这么点事?”杨文远愕然。 不过想想上次“广云台一战”,他跟荣显,顾廷燁三人没少砸钱,就连他也把下个月的月例砸了进去,为此也是老实了许久。 正是因为上次的事情,他反而跟荣显更加亲近了几分,毕竟一起衝过…咳咳! 他们两个还算正常,顾廷燁可是凭藉一己之力砸的韩五郎脸色发黑,那才叫一个痛快。 杨文远虽非张扬乖戾之人,却也正是少年意气的年纪,骨子里藏著几分未经世事打磨的轻狂,偶尔会在言谈间露些出来。 譬如与荣显閒聊时,说起勛贵子弟的做派,话里带著点不驯的傲气,却又不过火,反倒衬得少年人鲜活不刻板。 “是我误会二郎了,我还以为上次的事之后,张大娘子不愿你跟我来往。” “没有的事,只是单纯没钱了,不过广云台那种地方,还是少去比较好。” 看著荣显一本正经的模样,杨文远一愣。 不是,这几个意思,我不去广云台你非让我去,现在好不容易体会到箇中滋味,你又不去了,玩吶? 荣显也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说道:“我母亲去你家请了一位老师,如今正在习武,过段时间还会请一位夫子,扬兄,你是家中独子,以后会接替家中爵位,可我家情况你也知道,我如果不努力…” “明白明白,我就是觉得神奇,跟顾二郎齐名的紈絝,居然真的浪子回头了。” “去去去,你这什么话,要不是顾廷燁那斯,我怎么可能学坏,你也离他远点吧!”荣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倒不至於,” 杨文远哈哈一笑,“走吧,去寧远侯府。” 两人正值年少,压根不想跟著家中长辈一起走,索性结伴而行。 荣显让春梅去秉了张初翠,跟著杨文远便出了门。 “对了,教你武艺的是哪位,我认不认识。” “杨温韦杨师傅!” “是他啊!” 杨文远似乎想起来什么,满脸肯定,“堂兄本事极大,叫我父亲都夸讚过,你跟著好好学。” “嗯嗯!” 荣显似乎也想起来什么,勾肩搭背的询问:“杨兄,平阳侯能急射张弓多少次?” “我父亲他不善急射,七八十次吧!” 不善急射只是他的谦虚之词,哪有將军不会急射的,这都是基本功。 平阳侯到底本事怎么样他不知道,毕竟他没有確切的感受过,但架不住底下亲兵爱吹牛,杨文远约么著说道。 嘶! 荣显闻言倒吸一口凉气,不善急射都能张弓七八十次,他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挫败感。 “玛德,回头就加练!” 第16章 寧远侯府 荣显的心思杨文远猜不到,但他还是说了一些关於军中强射的传闻。 “其实,寧远侯的箭术最好,听说侯爷以前射杀过一只海东青…” 嘶! 別太离谱行不行,荣显满脸不信。 海东青飞行高度能五千多米,军中五石弓才能射多远,难不成是七石弓。 大周確实是有七石弓的,但极为罕见。 七石弓拉力极大,对使用者的臂力要求极高,在实战中几乎难以应用,更多可能是作为力士展示力量的工具。 前世宋代衡量弓力以“石”为单位,一石约相当於现在的120公斤。一般来说,宋军常用弓力为七斗至一石左右,能开两石弓的已属难得。 据《宋史》记载,南宋名將毕再遇“武艺绝人,挽弓至二石七斗,背挽一石八斗;步射二石,马射一石五”。而岳飞则被传能开三石强弓,不过这已被认为是远超常人的神力。 所以,什么五石七石弓都不是普通人能用的东西,他开了掛都拉不动,除非再过些时日才可一试,所以他不相信有人比他的掛还要强。 “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人说过一次,但寧远侯的箭术確实极好。” 汴京城勛贵子弟虽然知道不少东西,但也是凭藉家中长辈閒聊说的,能被他们提及的都是极为出彩的事情,当然其中也少不了一些夸大其词。 两人来到寧远侯府,远远就看到一个少年,正站在门口管家身旁拱手行礼, 十四岁的顾廷燁,已初显日后的挺拔轮廓,身量比同龄少年高出小半头,肩背舒展如松,穿一身宝蓝织金暗纹锦袍,腰间隨意繫著玉带,偏带著股不驯的散漫。 眉眼深邃,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几分凌厉,笑起来却露出一对小虎牙,冲淡了锐气,添了少年人的鲜活。 这时他目光扫过四周,眼睛忽的亮了起来,立马招手, “扬兄,荣二郎。” 变了,果然变了。 以前都是二郎在前,扬兄在后,如今却是被排到了后面,感情淡了。 “我还以为你们不来了,赶紧跟我进去,你们不知道,站在门口笑的我脸都僵了。” 这就是顾廷燁! 记忆里面虽然见过,但终归不是活的,荣显这是第一次见面。 “荣二郎,最近为何不出门,广云台的李娘子没少念叨你,当然,扬兄也没少跟我念叨。” “你当別人跟你一样有钱。” 荣显白了他一眼,心里已经確定了,顾廷燁情商极高,跟他打招呼的功夫都没冷落了杨文远,关键才十四岁。 前世看知否的时候,他就有一个疑问,扬州投壶到底是顾廷燁被袁文纯利用,还是袁文纯被顾廷燁利用,现在確定了。 这不难理解,顾廷燁当时是化名白燁偷偷到的扬州,就两个人怎么针对白家一家子人,当然是要利用寧远侯府的名头。 无奈,除了袁文纯其他人都不清楚,到了扬州顾廷燁说自己是寧远侯府的二公子有人信吗? 没有,所以顾廷燁应该是借著投壶,先在盛紘面前刷脸,之后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自己说出来,跟忠勤伯爵府的大公子作证完全是两回事。 別忘了,顾廷燁去扬州是要见白老爷子的,到了地方不赶紧离开,还玩起来了,拉著长柏四处游玩,这明显不合理。 目的不就是为了让扬州官场知道自己袭击,他顺势藏了起来,就是篤定袁文纯不会不管他。 如此一来,袁文纯作证他的身份,扬州上下立马动了起来,他只需要最后出面借著扬州父母官处理白家的事即可。 所以啊,从一开始,顾廷燁就是有意靠近长柏的,凭藉他的情商,很快就可以成为好朋友。 袁文纯,盛紘,扬州上下,白家,都在他的算计之中,这心机確实有点重了,而且连朋友都算计。 多年后顾廷燁又不是没干过这种破事,文言敬,曹表妹,如兰,明兰,盛家上上下下,可以说是踩著如兰的名声才娶到的明兰。 这就有点不地道了,还没结婚就差点毁了未来妻姐的名声,荣显觉得还是离他远点比较好,否则哪天自己都被算计了,还要反过来谢谢顾廷燁。 “顾家真是幸运啊!两个男丁极为优秀的存在,只可惜…” 荣显目光扫过不远处笑眯眯的小秦氏,这位才是顾家真正的高手,硬生生搞死一个,还要让顾廷燁保下自己顾廷煒。 小秦氏为什么自杀,是因为她犯了欺君之罪,她担心自己会连累儿子,於是把顾廷煒扔进枯井,製造出儿子与她意见不合被囚禁的假象,想以此帮儿子撇清嫌疑,用自己的死换回顾廷煒的安全。 有顾廷燁在,再加上她的死,足以给皇帝一个交代。果然,小秦氏的家族被抄家夺爵,顾廷煒一支也从顾家被迁移出去,子孙三代不得登科,但终归没有赐死。 这可是欺君,小秦氏借著皇帝对顾廷燁的信任,硬生生把儿子摘了出去。 所以,小秦氏才是真正的高手,你强任你强,我先搞死一个,还能保住自己儿子,已经很厉害了。 “荣二郎,怎么了,那边有什么可看的?” 顾廷燁察觉到荣显的神色,走过来顺著目光看去,小秦氏正拉著两位大娘子说话。 “自然是看人,有些人离得近了看不真切,就要离得远一些才能看清楚。” 神神叨叨的,顾廷燁一把搂住荣显,开玩笑道: “你得了吧,谁不知道咱俩就是汴京城齐名的不学无术,少跟我来这一套,走,我带你们去玩。” 荣显哈哈一笑,反手按住顾廷燁,扬声道: “走走走,去看看你家的好马。” “我也想看。”杨文远满脸赞同之色。 於是三人勾肩搭背朝著侯府马场方向走去,时不时大笑几声。 不远处,小秦氏神色一动,不动声色扫了眼不远处,可除了三个背影外再无他人。 “是荣家二郎跟杨大郎,奇怪,怎么感觉有种怪怪的。” 隨后不再理会,拉著两位大娘子往里面走去… 第17章 妹妹,你好香啊 寧远侯府 正厅前的牡丹厅被拾掇得格外雅致,青灰瓦檐下悬著朱红彩绸,厅內六扇雕花槅扇全敞著,漏进满室暖融融的日光。 地上铺著葱绿暗花毡毯,沿墙摆著一溜紫檀木矮几,几上搁著官窑白瓷茶盏,里头泡著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旁侧还码著蜜饯、酥点,连盛碟都是描金的。 偶尔有丫鬟捧著托盘轻步走过,奉上刚温好的桂花酒或是冰镇的酸梅汤,姑娘们接过时笑著道谢,声音软语温言,混著窗外偶尔传来的喜乐声。 各家贵女们三三两两聚著,衣香鬢影映得满厅生辉,几个相熟的姑娘凑在一起,荣飞燕也在其中,教著几个叠时下流行的“相思结”,指尖翻飞间,素色丝絛便成了精巧的结子,惹得旁人连连讚嘆。 在荣飞燕一旁,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生得肌肤白嫩,那肤质如同刚剥壳的鸡蛋,吹弹可破,秀气又小巧的下巴,淡色樱唇仿若花瓣一般娇嫩,半张脸便让人看出容色的出眾。 此人就是英国公家独女张桂芬,英国公跟荣家没什么交情,再加上荣飞燕高傲性子,张桂芬也从来没有想要结识的意思。 只是养生类要的传言引动她的好奇心,这才跟著凑到荣飞燕跟前,两人聊了几句后,突然发现荣妃的妹妹似乎只是表面上高傲,接人待物並没有惹人不快的地方,於是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此时的张桂芬,注意力完全没有在相思结上,她反而对於荣飞燕整个人有些好奇,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感觉脸上似乎清爽了不少,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闻起来好舒服,感觉精神了不少。” 她心中暗暗想道。 “哎呀,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总是盯著我。” 如此明目张胆的目光,惹得荣飞燕俏脸微红,颇有些难为情,美眸白了自家闺友一眼。 “妹妹,你好香啊!” 张桂芬嘿嘿一笑,搂住荣飞燕的狠狠吸了一口,立马嚷嚷起来。 “真的,你们闻闻,我前两天偶然风寒,没什么精神头,可坐在飞燕妹妹旁边,立马就好多了。” “真的假的!” 张桂芬的话立马惹得眾人围了过来,荣飞燕哪里见过这种架势,以往出门都是自己孤零零的,所以难免表现出高傲的样子,免的被人发现自己的失落。 现在突然被眾人围在中间,俏脸立马红了起来,但內心还是挺高兴的。 “还真是,飞燕妹妹,你这是换了薰香?” “恩,加了点佛手柑。”荣飞燕没有透漏太多。 “啊!” 张桂芬跟眾人吃了一惊,她们从来没想到用佛手柑用来制香,这种方法让人耳目一新。 “回头我也试试,要加多少合適?” “一钱即可,我差不多就加了这些量。” 荣飞燕除了没有透漏方子,但对於制香的一些过程跟小技巧还是分享了出来,丝毫没有吝嗇。 “呀!我终於知道怎么回事了。” 就当眾人討论火热的时候,旁边的张桂芬突然喊了出来,满脸的欣喜,惹得眾人纷纷看了过来。 她虽然直爽,但被这么多人还是看的有些不好意思,拿手一指荣飞燕。 “刚才我就觉得妹妹今天很奇怪,一直没想明白,我这才发现,妹妹的口脂一点不腻唇。” 唇脂过腻,沾於齿颊,这是不可避免的一件事,她也是才反应过来,荣飞燕说了这么多话,牙齿並没有沾上一口脂,依旧清清爽爽。 眾人顺著她的手看去,顿时失望不已,荣飞燕不说话她们怎么看,总不能上去扒开瞧吧! 有聪明的已经看向桌前茶杯,果然,杯子上只有淡淡不可见的一点痕跡。 “真的哎,飞燕妹妹,快快交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是哪家又出了新的口脂,可不要私藏…”韩家几个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满脸期待。 张桂芬连连点头,一副你赶紧交代的模样,惹得荣飞燕捂嘴轻笑起来。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嘛!” 她心底暗暗高兴不已,其实她那个铺子早就已经开始售卖了,只可惜,一百贯的价格让人望而生畏,直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一份。 今天她听了荣显的建议,特意画了个美美的妆,就算待会没人发现,她也会不经意间提起。 “我在马行街开了家胭脂铺子,叫露华浓记,里面有一种新研製的口脂,就是我用的这种,还有一种可以代替杏仁膏的玉露膏,用起来乾乾爽爽,还不容易掉粉吶!” 她指尖往脸颊轻轻一蹭,再抬起来时,指腹乾乾净净,连半点粉痕都没沾。 满厅瞬间静了静,隨即爆发出比先前更甚的热闹! 天爷啊! 哪家姑娘没受过这罪,脸上涂了粉,走快些怕风颳掉,笑大声些怕粉簌簌往下掉,连吃口茶都得抿著唇,生怕唇脂沾了杯沿、米粉粘了嘴角,时时刻刻端著架子,半点不敢自在。 多少年了,为了体面,纵是腻得慌、憋得慌,也只能忍著用,大家不都是如此,可今日荣飞燕说的这两样,竟把这些糟心事全解了。 先前的矜持早拋到九霄云外,姑娘们攥著帕子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卸下重担的轻快,恨不得现在就立马买回家。 “好姐姐,你卖多少钱,可別太贵,否则我可买不起。”顾家庶女四姑娘满眼期待,眼巴巴的看著荣飞燕。 这可把荣飞燕为难坏了,只能如实相告:“哎呀,这种口脂特別难制,我这边也只有三十几盒,还是这两个月没人买攒下来的,玉露膏也差不多,一份差不多一百贯吧!” 一百贯!你这是金子做的不成。 一听价格,一半人立马消了心思,打起了退堂鼓,东西虽好,可买不起怎么办,她们月例才十几贯,要攒好久的。 有人打退堂鼓,有的人却著急起来,一下子,各家贵女在家中的地位立马表现了出来。 就拿张桂芬来说,她毫不犹豫直接叫来自己女使,吩咐去马行街一口气买下两份,要不是眾女拦著,她还想多买一份吶! 至於没有钱的几人,只能羡慕的望著其他人,荣飞燕看了心中一动。 “各位姐姐,要不…下个月我让人做小份的,价格也会便宜一些。” 闻言眾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第18章 热闹 正厅 各家大娘子围著顾廷灿,笑声闹盈盈地看她抓周。 待仪式结束,奶娘抱著犯困的小傢伙往后院去了,眾人这才重新围坐,捧著茶盏聊起了近日汴京城新鲜的八卦。 正说得热闹,院门口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十几名女使提著裙摆匆匆走过,连带著花厅方向也传来细碎的嘰嘰喳喳。 小秦氏端著茶盏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去花厅瞧瞧,莫不是底下人拌嘴闹了矛盾?”她声音压得平和,语气里却藏著不容置疑的吩咐。 “是。”管事婆子不敢耽搁,麻溜地起身往外走。 小秦氏这才转向眾人,脸上重新堆起笑:“许是哪个丫头不懂规矩了,平日里都调教得好好的,我已让人去问,待会儿便知究竟。” 她心里却暗忖:不管是何缘由,先把场面压下去,回头再好好整治这些碍眼的东西。 “秦大娘子莫急,是误会了。” 令国公府大娘子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篤定,“方才过去的女使里,有一个是我家二姑娘身边的,断不会是侯府的人。”她虽无嫡女,府里庶女的身边人却都认得真切,绝不会看走眼。 一旁的英国公夫人端著茶盏的手指微顿,眉头轻轻一挑,她也认出了其中一人是女儿身边惯用的女使,只是这事没必要急著点破,便只作不知,静看事態。 小秦氏闻言,紧绷的肩线顿时鬆了些,眉心舒展下来:“原来如此,倒是我多心了。”只要不是侯府的人出岔子,便与她无关。 恰在此时,管事婆子快步回来,先给小秦氏递了个安心的眼色,才笑著回话:“回大娘子,误会,花厅那边没事,就是富昌伯爵府的三姑娘寻著了一款新口脂,说是市面上极少见的,姑娘们凑著看新鲜呢。” 眾人这才彻底鬆了口气,方才还提著的心落了地,方才那阵仗,还以为是哪家姑娘受了委屈起了爭执,生怕自家孩子吃亏。 “说起来,我倒真没留意。”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忽然眼睛一亮,目光直直落在张初翠脸上,语气满是新奇, “张大娘子,你今日的气色看著格外好,这口脂顏色也衬得你肤色透亮,咱们聊了这许久,居然半点没掉色。” 这话一出,眾人的目光顿时都聚到了张初翠脸上。 张初翠暗自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靦腆,笑著摆手:“那里哪里,不过是我家飞燕瞎鼓捣的新东西,试了试倒真好用。”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说辞,总不能说是荣显一个大男人研製女人的玩意儿,传出去难免不太好听,倒不如都算在荣飞燕头上,既合情合理,也免得麻烦。 既然被点破,张初翠索性顺著话头,將这口脂的好处细细说了,不黏唇、不掉色、还带著淡淡的桂花香气,没等她说完,席间几位大娘子已悄悄用帕子掩著嘴,给身边的丫鬟递了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打听这口脂的来路。 亭台 另一边,顾廷燁陪著荣显、杨文远看过了侯府的演武场和马场,又想起亭台这边还有几位勛贵子弟等著,便带著二人匆匆往回赶。 刚到亭台,便见顾廷煜披著厚披风,坐在石凳上咳嗽。见顾廷燁过来,立马撑著石桌起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声音也带著气弱:“二弟,我身子实在撑不住,这边的客人,便劳你招待了。” “顾家哥哥。”杨文远与荣显连忙上前,拱手见礼。 顾廷煜微微頷首,目光却在二人脸上快速扫过,他眼神不似寻常病弱之人那般涣散,反倒带著几分锐利,不过顷刻,便將顾廷燁这两位好友的神態、气度看了个大概。 一个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沉稳之人眉宇间常带从容,急躁之人连肩线都透著紧绷,这些外在的模样,往往牵著內里的处事风格与心性。虽不能一概而论,却也能瞧出几分端倪。 待顾廷煜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杨文远才收回目光,神色复杂地看向顾廷燁:“顾二郎,你家这位兄长……方才那眼神,倒是不似表面那般柔弱。”他话未说透,却已点出了关键。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让荣显著实吃了一惊,顾廷煜心思深沉,向来靠著“病弱”的模样掩人耳目: 他早看穿了小秦氏的偽善,也清楚顾廷燁的野性与能力,却始终藏著锋芒,不轻易表露立场,直到临终前才借著“託付家產”,既为女儿嫻姐儿铺好后路,又变相借顾廷燁之手终结了小秦氏的算计,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可这份深沉,大多人都被他的病容蒙蔽,没想到杨文远竟一眼就瞧出了破绽。 “呵,勛贵子弟里,也不全是只知骑马射箭的粗鄙武夫。”顾廷燁朗声一笑,话语里带著几分欣赏,不知道在夸顾廷煜还是杨文远。 杨文远有这般眼力,倒比那些只知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强多了。顾廷燁对杨文远的態度顿时热络了三分,抬手拍了拍二人的肩, “左右坐著也是閒聊,不如去前院玩几局投壶?” “算了吧!谁不清楚你顾二郎的投壶手段,这要是下场,我们哪还有贏的份,纯粹是给你当陪练。”杨文远立马拒绝道。 荣显反而来了兴致,笑呵呵道:“要不咱们两个玩玩,我好久没玩了。” 投壶这种小游戏,他並不怎么擅长,对於不擅长的游戏,他可不会经常玩。 不过隨著身体的力量涌现,身体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好,连描字帖都都顺畅了几分,没准投壶技术也提高了。 “来来来!” 顾廷燁兴冲冲的拉著两人来到院子,让人取来壶箭便玩了起来,也吸引了不少过来观看的贵客。 其中跟荣显不对付的韩五郎也在其中,见他要跟顾廷燁游戏,顿时不屑冷哼一声。 “我说荣显,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跟顾廷燁玩,也不怕待会输了丟人。” 荣显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实在是懒得多说什么… 第19章 最佳得分 投壶的进阶规则主要基於司马光所著的《投壶新格》,宾主依次轮流投壶,一般以五或者十支矢为一局。 得分规则很简单,壶口得分:第一箭就投中壶口,称为“有初”,得十筹,第一箭没中,后面中壶口的叫“散箭”,得一筹,前面都没中,最后一箭中了壶口,称为“有终”,得十五筹。 壶耳得分:投中壶耳的小孔,称为“贯耳”,得十筹,如果是第一箭就中了贯耳,称为“有初贯耳”,得二十筹,第二箭和第一箭一样也中了贯耳,称为“连中贯耳”,得十筹。此外,双耳同时投中,得六筹。 特殊得分:箭斜倚在壶口处,称为“倚杆”,得十五筹,箭在壶口上旋转了一下成倚杆,称为“浪壶”,得十四筹,倚杆的一种,箭头正对准投壶者,称为“龙首”,得十八筹,箭羽正对准投壶者,称为“龙尾”,得十五筹。 如果所投之箭都中了,不管得筹多少都算最终的贏家,称为“全壶”。如果双方都是全壶,则再来计算各方的得筹数目。 这个游戏有意思的地方,就是所投的箭杆会让箭壶倾斜,充满了不確定,每一局都不一样。 顾廷燁当仁不让直接投出第一只箭,他投壶时从不用蛮力,而是先侧身站定,让身体与壶身呈45°角。握箭时食指扣住箭杆中段,箭尖略向下压,待瞄准壶耳小孔后,手腕突然下沉发力。 这个“沉腕”动作能抵消箭的上飘惯性,让箭像“穿针”般精准扎进壶耳,避免擦边滑落。 “有出贯耳,二十筹。” 话音未落,荣显隨手扔出手中箭,轻鬆写意,咣当一声清响。 “有出贯耳,二十筹。” 极致的手感漫过指尖,那支箭仿佛成了他右手的一部分,没有半分滯涩。 他抬臂、沉腕,箭杆的走向全隨心意,想让它落进壶口,便绝不会擦过壶耳,想让它旋成浪壶,便绝不会直坠而入,全然是心手合一的自在。 “来了,持兵的最高境界。” 他心中暗自欣喜,打从学了持兵后,他就感觉兵器在手中仿佛像是自己的左右手一般。 为此他还问过杨温韦,杨温韦便跟他说了持兵的最高境界。 持兵的最高境界,是“人兵合一,以意驭器”,兵器不再是外在工具,而是身体与意志的延伸,无需刻意发力,心念一动便能顺应局势克敌,甚至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格局。 这只是一个最理想的状態,实际上,从来没有人达到这个境界。 “二郎投壶何时这般厉害,莫不是在家加练了。” 荣显笑而不语,接下来是连中关键,是復刻第一箭的发力感。 顾廷燁保持站姿不动,甚至不重新调整呼吸,只轻微转动头部確认壶耳位置,握箭力度、抬手高度与第一箭分毫不差,就像把第一箭的动作“复製粘贴”,利用肌肉记忆避免因紧张导致的力度偏差。 “连中贯耳,十筹。” 依旧是话音未落,荣显的第二根箭已经落下。 “连中贯耳,十筹。” 这下顾廷燁不自觉的有了些压力,是继续投壶耳还是壶口,片刻功夫他便做好了决定。 壶身因之前的投箭轻微偏移,顾廷燁不会硬按原角度投,而是会弯腰观察壶口与壶耳的相对位置,再微调站姿,壶身偏左就往左挪半步,壶耳偏高就略微抬高箭尖。 接下来的六箭全是投的壶耳,一口气积攒了六十筹。 荣显这边不紧不慢,自然也是一样的成绩,这让顾廷燁压力越发的大。 直到现在,两人已经投中八次,还剩下两根,胜负也会在这两次机会中分出胜负。 四周玩乐的贵客被这边的討论声吸引了过来,不知不觉已经围了一圈,纷纷屏气凝神看著顾廷燁的第九次投射。 壶耳偏高,他便略微抬高箭尖,轻轻一拋,咣当。 “依杆,十五筹。” 中了! 顾廷燁心中大喜,就算是他,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还好中了,除非荣显也是依杆,想到这里,他看向了旁边。 但见荣显依旧从容不迫投出第九根,哐当一声。 杨文远提高了嗓门喊道:“龙首,十八筹!” 远处的箭杆並非垂直落入壶中,也非完全横臥,而是以一种“斜倚轻靠”的姿態停在壶口,箭尖斜斜扎进壶口边缘的木缝里,箭杆便顺著这股力道向上翘起,与壶身形成约莫三十度的夹角,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架住。 箭尾的羽毛恰好朝上,不晃也不坠,而最关键的是箭头方向,正对著投壶者的方向,仿佛从壶口“望”向投箭人,整支箭既没有滑落的狼狈,也没有卡滯的僵硬,反倒透著股恰到好处的稳当,一眼看去便知是刻意控力的结果,而非偶然。 嘶! 龙首哎,还是头一次见有人投中,难度可不是一般的大,相当於在平稳的茶盏里立住一根筷子,既要精准控制力度,又要卡准角度,是投壶里“技术与运气缺一不可”的高阶动作。 周围的眾人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一时之间,顾廷燁顿时压力倍增。 最后一箭,在不確定荣显选择的情况下,投中龙首是最佳选择,可问题是他现在的技巧一点把握都没有。 最后一箭无论是壶口还是依杆,只能得十五筹,但荣显比他多了三筹,除非他投中龙首。 踌躇了片刻,他决定放手一搏,汗珠滚落,眾人屏气凝神,就等著看顾廷燁能否绝境翻盘打个平手。 哐当! 最后一箭飞出,箭杆在壶口打了个转直接跌落出去。 “哎,输了!”英国公家三郎无奈摇了摇头。 哐当! 一声清响,荣显轻鬆投中壶口。 “有终,十五筹。” 杨文远心中默算起来,有初贯耳+1连中贯耳+6贯耳+1龙首+1有终,10箭计分是20+10+60+18+15=123筹, 嘶! 得筹123,这该死又迷人的数目,他还是头一次听说,基本上是最佳得分了吧! 他满脸潮红的看向风轻云淡的荣显,心中暗骂,这廝什么时候练的一手投壶手段,风头都被抢走了,还玩个蛋啊! 第20章 大周最倒霉的夫子 顾家的宴席散了后,眾人依旧没有从之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荣家马车中,荣飞燕樱桃小嘴微微张大,十分不淑女的盯著自家二哥哥。 “你…你真投了123筹?怎么做到的。” 怀疑,要不是眾人都这么说,她是怎么也不相信的。 荣显双手一摊,无奈道:“我每天天明即起,及时开训,手持各种兵器苦练基本功,早就练出了手感,小小一个投壶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样啊! 荣飞燕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呆萌的模样反而有些可爱,她听不明白,但也知道自家哥哥一大早就开始训练,確实非常辛苦。 可是…可是才两个月哎! 要不是她受不住这种苦,也想跟著训练一段时间试试,想到这里,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一转。 “云袖” “怎么了姑娘?”马车外的云袖应了一声。 “回去给我找一根壶箭。” 听到自家姑娘的话,云袖满头雾水,不过还是应了下来。 没错,荣飞燕打算经常把玩,如此一来也算是培养手感,这不失为一种方法。 坐在对面的荣显目露讚赏的神色,小脑袋瓜转的挺快,果然,荣家最聪明就是姐妹二人,其他的都属於被带飞。 他特意扫了眼笑呵呵,但眼神空空的母亲,可以看得出来,老母亲压根就没搞明白怎么回事。 “二哥哥” 嘶! 荣显满脸惊恐的看向妹妹,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丫头又想干什么? 荣飞燕不满的白了一眼,但还是无奈开口:“二哥哥,露华浓记总不能只卖口脂跟玉露膏吧!太少了,你能不能想点別的物件。” 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种莫名的感觉,自己的问题在二哥哥这里就不是问题,一定会有办法。 闻言荣显浑不在意的点了点头,“早就准备好了,回头我让承砚给你送过去,价格给我使劲提,不怕卖不掉,汴京有钱人太多,咱们家的东西又是独一份,总归有人买的。” “真的,是什么?”荣飞燕满脸欣喜的点了点头。 “染甲液,画眉墨,蔷薇水。” “二哥哥,你对我真的太好了…” “滚啊!” 回到砚堂院,想到马车上小丫头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就很奇怪,妹妹这种生物,无论长得再漂亮,他都不会觉得有多么漂亮,反而会觉得很嫌弃。 “承砚,去把准备的东西送到汀兰院去。” “得嘞!”承砚屁顛屁顛跑进了一个上了锁的屋子,不一会功夫抱著一大堆东西走了出来。 有些超越本世代的眼光,还有记忆力的那些杂七杂八的知识,荣显改造几款新玩意还是能做到的。 大周女子追求的很简单,艷丽,华贵,说白了就是吃饱饭了,该追求华贵无实的漂亮物件。 这样也好,等他的大杀器製作出来,上至七八十岁老太太,下至七岁稚童,没有一个不喜欢的,不就是华而不实嘛!这个可以有。 大周的盛夏滚烫灼热,汴京城的繁华大街上依旧不受影响,车水马龙,各种喧囂声不绝於耳。 这天,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富昌伯爵府的门口。 “来了来了!” 张初翠顿时激动不已,拉著早就等候多时的荣显赶紧上前迎接。 一个头髮半白的老者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神色淡然,这就是张初翠好不容易找的夫子,还是一位举人。 在大周有大量举子一辈子没当官,核心原因是科举录取率极低、官场名额有限,且竞爭层级严苛,导致“考中难、入仕更难”成为普遍现象。 特別是寒门,除了考试,入仕还需“保举”“出身审查”,寒门举子若无官员推荐,即便考中也难获重用。 部分举子虽有出身,却因年龄大,如五六十岁才考中、身体差,或在“吏部銓选”中不合格,最终只能放弃仕途。 眼前的夫子则更加倒霉,荣显听母亲说过一些。 许敬文,十五考中秀才,文采出眾,但后续的命运却是一波三折。 打十五岁第一次揣著考卷进贡院,到五十岁头髮半白,考了足足二十一次,连个“同进士出身”的边都没摸著,一辈子没沾过官场的边,成了街坊嘴里“最倒霉的读书人”。 他的倒霉,从第一次应考就开始了。 那年他揣著母亲攒的碎银子赶路,半道被劫道的抢了盘缠,光著脚跑到贡院时,考期已过半个时辰,监考官瞅著他满脚的血泡,只说了句“规矩难破”,就把他拦在了门外。 许敬文蹲在贡院墙根哭了半天,回家后被父亲骂“没出息”,只能咬著牙再等三年。 好不容易熬到下一次科考,他提前三个月就住进了客栈,天天挑灯夜读,没成想考前三天,父亲突然染了急病,他赶回家时,父亲已经咽了气。 按大周礼制,为父守丧需二十七个月,这一守,就错过了两科考试。等他再进考场时,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同场的举子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看他的眼神都带著几分同情。 更倒霉的是,他总在“临门一脚”时出岔子。 有次省试,他的策论写得被主考官赞“有栋樑气”,却因答卷时墨水洒在卷角,字跡晕染了几行,被副考官以“卷面不洁”为由刷了下来。 还有一次殿试,他提前打听好考题方向,把《论语》《孟子》里的论点背得滚瓜烂熟,可进了殿,见著皇帝本人,紧张得腿肚子打颤,把背好的內容全忘了,本人只写了篇乾巴巴的短文,自然名落孙山。 四十岁后,许敬文的家境越来越差,母亲年迈,弟弟早逝,家里的田產卖了大半,供他科考的银子全靠他在私塾教书凑。 有年冬天,他为了省客栈钱,在贡院附近的破庙里过夜,冻得手脚生了冻疮,考试时握笔的手直哆嗦,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连自己都看不下去。考完后,他坐在庙里啃冷馒头,看著远处贡院的红灯笼,第一次动了“放弃”的念头。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吏部衙门,见新科进士们穿著绿袍、骑著高头大马游街,百姓们围著喝彩,许敬文站在人群外,摸了摸怀里磨破边角的《科举程文》,突然笑了。 这辈子没当官,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他教过的学生里,有三个中了秀才,还有一个当了县丞,逢年过节会来给他送米。 这人堪称大周第一倒霉蛋儿,是张初翠打听了两个多月才捡漏请回来的夫子… 第21章 有夫子就是不一样 “夫子,学生荣显,见过夫子。” 不管许敬文如何倒霉,但文采方面绝对没有问题,甚至比一般的举人还要出彩。 为了找到他,张初翠也没少下功夫,把吏部所有的家眷都打听了一遍,可谓是用心良苦。 “恩!”许敬文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他这个年纪,面对勛贵也能淡然为之。 “许夫子,家里已经收拾好了,按您的要求,院子绝对安静,不会被打扰的。”张初翠最怕读书人,或者说,整个大周的普通人家都敬重读书人,哪怕成了伯爵娘子依旧改不了。 从今往后,许敬文就要住在富昌伯爵府,专门教导荣显读书。 “老夫便不客气了。” 他是来教书的,府上供他吃喝住都是应该的,几人恭恭敬敬將人请进了府內。 因为许敬文是第一天到府上,舟车劳顿,本想让他休息好了再说,却被他拒绝了。 送走所有人后,他这才正眼看向自己要教的弟子,感受到他的目光,荣显从容的施了一礼。 “坐” 许敬文也缓缓坐在自己位置上,捶著腿开口: “我先考考你,看你学的怎么样?” 荣显颇为尷尬,不好意思道:“夫子,我才將论语背下来,学生以前家境不好,大字不识几个。” 许敬文默然,他有理由怀疑,自己再次倒霉起来,好不容易找了个教书的活,可问题是学生十四,大字不识。 他十四岁都准备科举下场了,还从来没有教过这么大的蒙童。 “那你先背一遍论语。” “是” …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 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 荣显一口气將论语背了下来,中间没有一丝一毫的卡顿,听的许敬文满意点了点头。 不错,虽说年纪有些大,但好在態度端正,也敬重师长,不调皮捣蛋,否则他都想跑路了。 “去,里面有一副画卷,取出来。” 顺著他指的方向,荣显来到许敬文的背篓处,这是许敬文带来的行李,其他的都放到屋里,唯有背篓被送到了课堂。 背篓是竹子编的,但却是老旧,应该是用了多年的物件,背篓的最上层有一个长条状的画卷,他取了出来交到许敬文手里。 等许敬文打开掛在墙上,荣显这才知道,上面的是孔子画像。 “跪下,拜。” 荣显大喜过望,心中忐忑一扫而空,连忙跪下。 大周规矩森严,蒙童入学要先拜“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再拜塾师。 许敬文的意思很明显,显然是打算收下他了,於是一切顺理成章,荣显也开始了他的求学之路。 “我先教你千字文,拿出书跟我读…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蒙童认字不直接啃儒家经典,而是从专门的蒙学读物入手,优先选“字数少、有韵律、关联生活”的內容,降低识字难度,荣显则是个奇葩,他只知道论语內容。 许敬文没有急躁,因为最开始的读写最为困难,正所谓万事开头难,开头三十六个大字连著读了许多遍,然后就让荣显写。 本以为荣显一下子记不住,可能还要发问,却不料一气呵成,三十六个大字全部写了下来,甚至都没有扫一眼书本。 “嘶!” 一个手抖,许敬文薅下几根鬍子来,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都记住了?” “夫子,学生都记住了。” 看著荣显一脸的认真,他头一次怀疑人生,莫非…倒霉了三十年,终於转运了? 於是他带著荣显將千字文通读了三遍,伸手將课本合上。 “写” 他不信了,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聪慧之人,他当初学习千字文没少下功夫,小孩子想要静下心来很难。 荣显微微頷首,提笔便开始写了起来,得益於对於身体的掌控,再加上不间断描字帖,他的字虽说算不上好,可也勉强能看了。 “以后不要描字帖,蒙童顺著红字的笔画描摹,是熟悉“横、竖、撇、捺”的起笔、行笔、收笔节奏,你现在可以进行摹帖了。” “我的背篓里有一部《淳化阁帖》,回头用“油纸”或“薄纸”盖在名家字帖上,照著字帖的字形轮廓描摹,重点模仿字体的间架结构。” 我这是进阶了! 听著夫子的循循教导,他莫名的感动,还是有老师好,因为很多东西自己根本搞不明白。 以前看知否只知道明兰经常描红,他还以为一直描字帖就行,结果一个简单的写字还有这么多道道。 “夫子,摹帖之后吶?” “好高騖远!” 不过许敬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描红练笔画,摹帖练结构,对临练形似,背临练神韵,集字练搭配,最后是创作,形成自己风格。” “记住,读书无用,四书五经决定“能不能你做官”,书法决定官员“能不能顺畅干官。” 啊! 荣显吃惊的看向夫子,显然没想到这是一个读书人能说出来的话。 “不用惊讶。” 许敬文面无表情开口:“学不好四书五经不代表你讲不过別人,有些人哪怕读的再多也说不出来,还不如写。” 懂了! 学习好不代表你会喷人,只要你会喷人,且有理有据,是否引用经典反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喷的对方说不出话来。 夫子有大才! 荣显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写了起来,学习更加用功了。 他只顾著默写手里的《千字文》,压根没瞧见身旁许敬文的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心里头跟敲锣打鼓似的:老夫这是踩了狗屎运,撞上活的文曲星了? 要知道,《千字文》虽说就一千个字,可寻常蒙童能读十遍背个囫圇就不错了,这孩子倒好,只读三遍不仅全记住,连字都认全了,这哪是神童啊,怕是文曲星从天上掉下来了。 许敬文偷瞅了片刻,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想哈哈大笑又怕露了馅,憋得脸都有点扭曲,那表情跟吞了颗酸梅又强装甜似的。 他赶紧猫著腰往自己座位挪,脚步轻得跟偷喝了掌柜的酒似的,生怕动静大了惊著这“宝贝”,更怕被人看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 第22章 中七十 荣家家塾课堂上,荣显正襟危坐,跟著先生一字一顿读书,清脆苍老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旁荣飞燕持笔临摹字帖。 自从几个月前,荣显认可了夫子后,便想著让妹妹也一起来读书, 当然,荣飞燕只能算是陪读,学习內容重实用与礼教,不教儒家经典的深度解读,用《女诫》《內则》《列女传》等“女教读物”入门,顺带学伦理规范。 还有一些浅近文学,读《诗经》中温婉的篇章,练简单的书信写作,方便日后与夫家亲友通信,其中还夹杂生活技能关联知识,比如学算术(帮管家计)、认药名(懂基本养生),部分家庭还会教女红时搭配识字。 当然,荣飞燕还要学习女红礼仪,焚香插花,更要管理著露华浓记,有著自己的安排。 所以荣飞燕有时候去学別的,荣显还真有点羡慕,因为不用枯坐在课堂上。 打从跟著夫子学习,荣显已经很久没出去玩了,连杨文远找他都空不出时间来。 早上天明即起,也就是五点起床,先练弓箭,杨温韦到了之后练武器,马术,偶尔还要学习阵列,兵法知识。 巳时初刻(九点)一到,乖乖走进家塾自习,许敬文来了先检查,然后会继续进行下面的教学。 酉时(下午五点)下学,哪怕下学也不得空,吃过晚饭后,天色未暗就继续练习张弓,晚上复习夫子教导的知识,好在他记忆力强,所以通常都是练字。 如此反覆,一天时间被安排的明明白白,哪有时间出去玩,唯一的空閒时间就是休息日,但夫子也会留课业。 关於休息日,家塾没有统一標准,但有不成文的“惯例”,核心围绕“节气、礼仪、人情”安排。 传统节日,如春节(休5-7天)、冬至(休3天)、端午、中秋各休1天,此外,夫子的生日、家中有婚丧嫁娶等大事,也会酌情放假。 若蒙童生病、家中有客人拜访,可临时请假。 遇到科举考试季,如先生需赴考,或酷暑、寒冬(怕冻坏/热坏孩子),也会缩短课时或暂停几天,整体以“先生教学节奏”和“家庭需求”为主。 荣显哪里知道,许敬文打从来到富昌伯爵府,终於体会到了教学的快乐,毕竟长这么大第一次教文曲星,身心舒畅,哪有功夫休沐。 眼见天色渐渐晚,他放下手中书。 “明日我要外出访友,休沐三天,我便不留太多课业,你们两个开始学习“对临”。” 对临就是把字帖放在书桌左侧,蒙童看著字帖上的字,在纸上一笔一划地仿写,要求“字形、笔画长短、间距”儘量和字帖一致。 “教你们一个法子,单字精练,以求行似。” “是,夫子。” “恩,二公子五百字,三姑娘一百字。” 嘶! 荣显脸都绿了,苦哈哈的看向夫子。 对临可不是写字,对临需先观察字帖,看字形、笔画角度,再动笔仿写,写完还要对比修正,一个字往往要反覆写好几遍才能达標。 8个小时才480分钟啊,三天也不过24小时,又要熬夜了。 他必须要认真,因为夫子会挨个字检查,用红笔批註,一个字一戒尺。 “散学!” 许敬文哪还有心思搭理荣显?满脑子就想抓著好友显摆自家那宝贝学生,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眨眼就消失在课堂。 荣飞燕满眼幸灾乐祸, “好哥哥,你可要认真写,小心被夫子打。” “呵呵,我能挨五百下。” 呸!荣飞燕无语,合著一个字都不想写。 “走吧,先吃饭。” 云袖跟承砚连忙上前把东西收了,快步跟了上去。 来到膳堂,张初翠正指挥著女使布菜,看到心肝下学,顿时喜笑顏开。 “显儿辛苦了,快,今个有你最喜欢吃的蟹肉羹。” 大周膳食追求形味兼具,擅长“细作”与“拼盘”,喜欢把食材拆成细丝、碎末再烹飪,比如“蟹肉羹”,要把螃蟹拆肉去壳,味道也不错。 三人纷纷落座,荣显夹了一筷子小炒扔进嘴里。 “妹妹,露华浓记现在挣了多少钱。” 因为要读书习武,他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些东西。 提到露华浓记,荣飞燕眉飞色舞, “每月口脂跟玉露膏供不应求,保底两千贯,其中染甲液跟蔷薇水销量最好,每月也有个三千贯,至於画眉墨,总共才卖出去十来份。” 这倒是出乎荣显的意料,因为画眉墨他动了不少心思,没想到反而不受追捧。 “下次我往里加点金粉试试。” “嗯嗯,好哥哥,你还有什么稀罕物件没有,店里种类太少了。” “我多做一些不同种类的,先卖著吧,我暂时腾不出时间。” “好吧!” 荣飞燕也知道哥哥一心科举,哪有时间干別的事,便不再言语,心里却琢磨著要不要加点薰香卖。 见兄妹两个谈妥,张初翠这才开口。 “显儿,你学的怎么样啊!” “还算不错,夫子极少打我,应该是满意的。” “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要去玉清观,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母亲,夫子留的课业极多。” 一想到五百个大字,荣显小脸顿时苦哈哈的。 一听是许敬文的安排,张初翠立马不敢多说了。 在她这种大字不识的人来看,哪怕自家是伯爵夫人,也本能的对读书人有些敬畏,放在以前,哪怕只是跟读书人做邻居,都会觉得是自家的荣耀,更別说住到家里来了。 吃过晚饭,天色还没有暗下来,荣显带著承砚来到马场,在九斗弓跟十斗弓之间徘徊。 最后他还是取了十斗弓,承砚赶紧摆好箭囊,站到一旁,他倒是想练,可架不住胳膊承受不住。 嗖嗖嗖… 荣显以14秒一箭的节奏,飞快的瞄准马场的二十多个靶子,一百根箭矢不一会就射完了。 承砚赶紧上前回收, “少爷,中了,中了七十只。” 在承砚看来,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第23章 委屈的张大娘子 “还差的远!” 荣显抿了抿嘴,师傅说过,百发百中只是入门,等什么时候教成,就可以换一石二斗,然后一石四斗。 等什么时候可以用二石七斗弓,才算得上是善射。 他慢射时,凭著人兵合一的底气,箭箭都能钉在靶心,说百发百中绝不是虚话。 可一旦催快了速度,手眼就跟跟不上心气儿,动作立马就乱了套,要么拉弓没拉满就急著放箭,要么瞄准的功夫没做足,箭飞到靶上都偏出老远,之前那股子稳劲全没了。 他也曾请教过杨温韦,杨温韦让他先把每个动作“钉死”,再逐步提速、加入干扰,像搭积木一样,先筑牢基础模块,再拼出完整的快稳综合。 嗖嗖嗖… 马场上,弓箭跟承砚的声音此起彼伏,直到天色慢慢暗了下来,他似乎隱隱约约摸到了那种感觉。 “少爷,我给你揉揉。” 承砚抱著胳膊用巧力拍打,舒缓紧绷的肌肉,同时预防受伤,这都是军伍手段。 “少爷,我感觉您再过几天就差不多了。” “哪有这么快。” 荣显心中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感觉自己身体的变化快要结束了,剩下的就只能自己练习提升。 也就是外掛快要到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感觉,但他觉得应该是真的。 好在自己现在的力量已经远远超过大多数人,剩下的也只是水磨功夫,相比之下还是读书好,压根不需要磨合。 “行了,你自己练吧,我去练字。” “奥” 承砚哭丧著脸,挑了一桿合用的长枪,扎了个马步持兵,还別说,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枪头已经稳住了。 回到砚堂院,春梅放下绣针迎了上来, “少爷,明天大娘子去玉清观,要不要准备一下。” “我不去了,还有,以后不用给我准备透明纸了,把那部《淳化阁帖》摆出来。” “哎!” 闻言春梅脸上闪过一丝欣喜,少爷这是又进步了,少爷越出息,她也有好处,怎么会不开心。 於是快步来到书房,將架子上的《淳化阁帖》小心翼翼放到书桌上,又把石蜡点上。 “写的真好看!” 她忍不住喃喃自语,目光中满是羡慕。 等荣显走进书房沉下心练字的时候,她则躡手躡脚在桌子上放了点心跟瓜果。 打从少爷习武之后,时不时的就会吃点充飢的东西,特別是熬夜太晚的时候,特別容易饿。 忙活完她则来到属於自己的小角落,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摆放的极为整齐,这是她用来制香的东西。 少爷房里一些紧要的东西,都是她亲手准备的,毕竟自己是少爷的同房丫鬟,一辈子都要留在府里。 书房里面,石蜡的微光摇曳,显得如此温馨和谐。 接连两天,荣显除了不上学,其他时间都按部就班,熬了两个晚上,终於把五百个大字写完了。 第三天早饭,荣显再也按捺不住了。 “妹妹,你课业写完了没有,要不去露华浓记看看,我还没去过吶!” “啊!你…你写完了。” 荣飞燕吃了一惊,她一百个大字都写了一天,没想到二哥哥两天就写了五百个。 “熬夜写的,我好久没出过门了,夫子对我太严格了。” 这倒是不假,荣显最近变化太大了,以至於荣飞燕都快怀疑是不是自己亲哥了。 不过她可没时间。 “抱歉,我今个要进宫,姐姐让我去陪她。” 恩?! 闻言荣显心中一动,算算时间也应该差不多了,难不成…他心中颇为不清净。 “那你去吧,母亲也去吗?” 张初翠訕訕一笑。 “你姐不让我去。” 闻言他差点笑出声来,被自己亲姑娘嫌弃了。 於是他赶紧安慰道:“母亲,或许姐姐是有什么事,对了,父亲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还没回来。” “我不能说,只能告诉你,跟齐国公府有关係。” 张初翠神色复杂,感觉…这个家自己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没有人听她的话也就算了,还被三个人轮番管著。 齐国公府! 荣显心中一动,齐衡的父亲现在好像是盐使司转运使,难不成父亲想要…嘶! 麻烦了,他记得原著中,皇帝曾经让齐国公调查过盐务,不过荣家一点事也没有,估计是刚参与的原因吧! 怪不得荣自珍舔著脸也要交好齐国公府,这可是个大活,没有关係是插不进去的。 张初翠还不知道,自己儿子因为一句话把荣自珍去向猜了个大半,心中只是一味埋怨荣自珍还不回来。 “过些日子,吴大娘子组了一次马球会,你们去不去?” “我去…我不知道夫子让不让我请假。” 荣显早就想去马球会玩了,但他不一定能请到假,夫子板著脸的样子,有种前世班主任挺不好说话的感觉。 “我去,我跟桂芬姐姐约好了。” 荣飞燕则完全没有迟疑,反正自己又不用科举。 “张桂芬?英国公家的那位?” “对啊!” 看著哥哥大吃一惊的模样,荣飞燕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说道: “母亲,哥哥应该很快议亲了吧!” 该说不说,她跟张桂芬的关係突飞猛进,恨不得天天腻在一起才好,最近有空都往英国公家里跑。 要是张桂芬能成为她嫂嫂…荣飞燕眼睛亮晶晶的,但想到英国公家的地位,她忍不住嘆了口气。 “嗯嗯,差不多了,英国公家的姑娘跟你哥哥…” “母亲!” “母亲!” 荣飞燕跟荣显表情严肃,异口同声的样子,让她有些错愕。 又怎么了? 就单纯提一下都不成吗? 张初翠感觉有点委屈,她打算回头去宫里找大姑娘诉诉心中的苦。 荣显嘆了口气,颇为无奈,这亲妈可真敢想,姐姐地位不稳,荣家风雨飘渺,怎么配得上人家英国公府。 “母亲,以后別说了,让人听见对张家姑娘名声不好,再说咱们跟人家“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的事。” 荣飞燕诧异的看向哥哥,奇了怪了,这还是她亲哥吗? 不过,她心中也有盘算,若是姐姐再生一个皇子,光景將会大大不同… 第24章 荣妃的惊喜 荣福宫 荣飞燕按照宫里的流程,终是见到了姐姐荣飞鳶,因为她是女眷且年纪小,自然不需要宫里太监女使盯著。 “见过娘娘!” “快別多礼了,又没有外人。” 嘿嘿,荣飞燕甜甜一笑,有种呆萌的可爱,也就在姐姐这边她才会如此。 快步凑了上去,小丫头压著声音说道: “姐姐,你知道嘛!二哥哥最近变了,每天天明即起,学习武艺,十斗弓都能轻轻鬆鬆拉开,百发百中,可厉害了。” “还有还有,府中请了夫子,每日我们都要上学,二哥哥学的也很快,千字文,论语,中庸…” 听著妹妹嘰嘰喳喳的声音,荣飞鳶忍不住一愣。 这…这说的是她家显哥儿吗? 自己亲弟弟她还能不知道,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溜须拍马,汴京城有名的浪荡子。 “这…这怎么可能?” 她还是有些不相信。 “真的,前段时间送进宫的那几样东西,其实不是我研製的,都是二哥哥琢磨出来的,只不过怕传出去名声不好,这才声称是我的。” “啊!” 荣飞鳶大吃一惊,最近几个月,玉露膏跟口脂点唇露可谓是风头无量,凡是女子就没有不知道的,捎带著露华浓记的名声传遍了。 外边她知道的不多,但她使用这两件物品,在后宫中受到嬪妃们的爭相效仿,前段时间的荣福宫,每天都要接待一群姐妹,都是过来打听消息的。 可她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自家弟弟研製的。 “是真的,光是这几个月,我跟哥哥挣了一万七千贯。” 听到荣飞燕的话,荣飞鳶这才彻底的相信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显哥儿出息了。” “可不是,连带著我,也因此交了好几个朋友,所以,姐姐你一定给我找个好嫂嫂才行。” “噗嗤!” 荣飞鳶忍不住捂嘴轻笑,拿手点了点妹妹额头。 “死丫头,那是给你哥哥娶媳妇,说的像是给你找的似的。” “怎么不是,最好找我的闺友,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了。” 妹妹的闺友! 荣飞鳶神色微动,上次英国公夫人进宫,还特意说起张桂芬跟妹妹,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她不动声色的摸了摸肚子。 摆了摆手,让人都出去后,她压低了声音说道: “我有了。” “恩?恩!!!” 荣飞燕美眸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大。 “天…天爷啊!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了,本来之前就想让你进宫,但被玉露膏的事耽搁了。” “可…可御医不是说…” “是显哥儿给我的药方。” 对於自己这个长脑子的妹妹,荣飞鳶並没有隱瞒,把之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应该是显哥儿从养生类要中看到的吧! 之前汴京城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自然习以为然的这么想。 “太好了!” 荣飞燕高兴的差点跳起来,既为自己姐姐有了依靠而开心,又为了对张桂芬的小心思开心。 只要姐姐平平安安的诞下皇子,这事就还有希望。 荣飞鳶:“不要告诉父亲母亲,显哥儿…暂时也不早说吧!” 事已密成,如此大事,她现在相信的只有皇帝跟妹妹。 荣显或许可以相信,但就怕喝酒误事,不著急,反正最后还是瞒不住的,她只是想稳一些时日。 … 阿嚏! 大街上,荣显揉了揉鼻子,带著承砚走在人群中。 这是他第二次出府,对什么都颇为好奇,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走,去樊楼逛逛。” 只要提到玩的,那就避不开樊楼。 樊楼是汴京城的顶级商业中心,集吃、喝、玩、乐於一体。五座三层楼高的建筑群,楼栋之间用空中走廊连接,可俯瞰东京。樊楼有美酒美食,还有京都第一流的艺伎,每天都有歌舞表演,小公爷给郡主母亲办大寿,也指定选樊楼。 虽然记忆力这些东西都有,但总归不是亲眼看到的,於是他带著承砚往既定的方向走去。 路过马行街时,那阵仗差点把荣显的鞋底子给挤飞——一群人风风火火路过,里三层外三层叠得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別想钻进去。 “这是怎么了?”荣显眼睛亮得像缀了两颗夜明珠,活脱脱刚从庄子里进城、没见过世面的野小子,脚底下跟抹了蜜似的,转眼就凑到了人堆边上。 他虽才十四岁,这段日子却跟拔节的竹子似的躥了不少,胳膊腿也有了些力气。只见他学著街边小贩搬菜筐的架势,手腕轻轻一抬、胳膊微微一撑,前头几个正踮脚看热闹的汉子竟被他“哎哎”著拨到了一旁。 “谁啊这么没眼力……”被挤开的汉子刚要擼袖子开骂,眼角余光扫到荣显身上那件绣著暗纹的锦服,话头瞬间卡在喉咙里,跟吞了个生鸡蛋似的。 那料子,那针脚,一看就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小爷,哪是他这种平头百姓惹得起的,当下立马换了副笑脸,还往后缩了缩,给荣显让开了条道。 就这么著,荣显带著身后快被挤成饼的承砚,顺顺噹噹地“钻”进了人堆中央。 一瞧里头的景象,荣显倒愣了愣:圈中间杵著两个女人,一个跪著一个躺著——躺著的是个女人身形。 跪著的姑娘约莫十五六岁,穿的粗布衣裙洗得发了白,却遮不住那通身的白净,头顶还插著根蔫噠噠的草杆子,活像株被风吹弯了腰的小白菜。 “卖身葬父听过,卖身葬母倒是头一遭。”荣显摸著下巴嘀咕,眼神却没离开那姑娘。 这姑娘生得是真周正,眉梢眼角带著股子清水似的清纯,此刻垂著眼、咬著唇,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周围几个汉子直咽口水,喉咙里“咕咚”声跟下饺子似的。 荣显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人跟抢宝贝似的领回家。 正纳闷著,就见一个穿著宝蓝色长衫的男人凑了过来, “荣二郎,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荣显盯著对方的脸,脑子里跟过走马灯似的转了几圈——这张脸,好像在哪次宴会上见过? 片刻后,他突然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堆起笑,跟朵盛开的太阳花似的:“哎哟!是袁家哥哥啊!我瞧这边人多热闹,还以为是卖新奇玩意儿的,就过来凑个趣。” 袁文纯,忠勤伯爵府的嫡长子! 荣显心里顿时跟开了窍似的:怪不得没人敢开口,有这位爷在这儿杵著,其他人哪敢跟他抢… 第25章 荣显的名声 “是荣家二公子,二公子,你来的正是时候,这位小娘子是耕读人家,买回去做个妾正合適嘞!” 这时,不知道哪个瘪犊子扬声喊了一句,倒像是故意的一般。 可不就是故意的,眼前的小娘子家世清白,长得也招人喜欢,听说还会读书写字。 这么好的小娘子谁不喜欢,结果突然冒出来个袁家公子,大家都没了机会,索性直接让两个公子哥斗,他们也能看热闹。 至於结果会不会如他们想的那样,很显然的事,谁不知道荣妃弟弟的囂张跋扈,搞不好还要打人嘞! 荣显小脸一黑,心中暗骂不已:呸,粗鄙,哪个混帐喊得,我荣显名声差到这种地步了吗?见到女人拔不动腿? 他环视四周,只可惜个子不够高,再加上人太多,他哪里能看得到。 “荣二郎,你可別犯浑,不明不白的女子怎么敢往回带,小心张大娘子罚你。” 见他沉默不语,袁文纯顿时急了。 这个小娘子他看到第一眼就很喜欢,正盘算著怎么带回去,毕竟他家娘子有点善妒,可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个荣显。 说实话,如果荣显真的起了心思,他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眼睁睁看著良人被带走。 “哈哈哈,袁家哥哥什么话,一个女人而已,大不了买回去当个女使,不如我先问问再说。” 荣显绕开袁文纯,大步走上前去,心中顿时明了。 估计是眼前姑娘確实条件不错,袁大公子动了心思,不想让他抢走,所以他更好奇了。 “公子,小女自幼丧父,全靠母亲拉扯大,如今她撒手去了,我却连让她走得体面些都做不到……求善人发发慈悲,只求换我娘一场安稳葬礼,全了这份孝心。” 荣显凑近还不等说话,小娘子抹著泪盈盈一拜,妙曼的身姿看的老爷们眼睛都亮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翘” “大” … 闻言荣显眉头一挑,他这还没有开口问话,小娘子就认定他了? “等会,姑娘,你娘的丧葬,我出棺木、义冢地,再给两贯钱办祭祀,” 袁文绍顿时急了,声音不高,却让嘈杂的人群静了些,“但你得跟我回庄里,管帐房的老妈妈年纪大了,你替她抄帐、管布料,做满五年,我放你走,如何?” 小娘子猛地抬头,眼里还沾著泪,却没立刻应下,反而先磕了个响头:“谢善人肯发善心,只是小女有两件事,得先跟掌柜说清楚,若掌柜不依,我寧可再等旁人。” 她话音刚落,围观的人就小声议论起来,有人觉得她“不知好歹”,也有人佩服这姑娘敢跟贵人提条件。 荣显嘴角不自觉上扬,上下打量女人,反而没有说话。 袁文纯倒愣了愣,收了摺扇:“你说,我听听。” “第一,”小娘子抹了把泪,越发的楚楚可怜,“得先让我娘入土,我娘苦了一辈子,不能让她等著我做工才得安稳。” 袁文纯皱了下眉,旁边的小斯忙凑过来低声说:“少爷,万一咱先花了钱,她跑了咋办?” 小娘子却没慌,只是定定看著袁文纯:“我若想跑,此刻就不会在这儿跪到腿麻,我娘的坟在这儿,我跑了,谁给她烧纸?” 这话让袁文纯沉默片刻,又点头:“行,我应你,明日一早就让人备棺,午后下葬,下葬后你跟我走。那第二件呢?” “第二,”柳姑娘声音轻了些,却更坚定,“我只做庄里的活计,抄帐、管布料、哪怕洗衣做饭都成,但我不做妾,也不入乐籍。我娘临走前跟我说,女孩子家得守著清白,哪怕做奴,也得做个乾净的奴。” 她说著,取出一根银簪举起来,阳光照在上面,映出细小的刻痕:“这是我娘给我的,善人若肯让我带著,我往后在庄里,必定尽心做事,绝不偷懒,若掌柜要收了它,那我……” 没等她说完,袁文绍就笑了,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起来吧,姑娘。这簪子你留著,你的条件我都应。我从不逼人为难的事,明日我让伙计来接你,先送你娘下葬。” 小娘子又磕了个响头,这次眼泪落得更凶,却带著鬆了口气的哽咽:“谢善人成全!” 围观的人也跟著点头,有人念叨“这姑娘有志气”,也有人说“袁公子是个善人”,刚才的议论声,全变成了讚许。 听著眾人的称讚,袁文纯哈哈一笑,扭头看向荣显略微拱手。 “二郎,不好意思,我跟小娘子已经谈好了。” 意思是他们都谈妥了,跟你荣二郎没关係了。 “袁家哥哥,你人真好。” 荣显哈哈一笑,冲小娘子故意扬声道:“小娘子,这位可是忠勤伯爵府大公子,未来的伯爵,你倒是好运气。” 说完便不再理会,拱了拱手扭头就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走出人群,承砚凑了上来, “少爷,刚才小娘子明显更中意你,你为什么…” “哈哈哈哈…” 荣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目光扫过人群,目光中透著几分讥讽。 “小娘子本身没看出什么,但草蓆里面包著个大活人,这哪里是卖身葬母,明摆著是骗钱的。” “啊!” 承砚一愣, “少爷,你怎么知道的?” 刚才小娘子的母亲被包的严严实实,一方面是不想暴尸大街,另一方面大多数人不会去检查,毕竟死者为大。 可连“尸体”都没看到,自家少爷怎么知道是个大活人,莫非少爷还能透视不成。 “听到的。” 荣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没有过多解释。 打从身体发生变化后,耳聪目明是最基本的,他故意走上前,就是为了探究。 结果还真让他听到到了另一道细微的呼吸声,可不就是草蓆子中的“尸体”。 所以这就是个骗局,从头到尾都没怎么说话。 承砚一呆,紧接著坏笑起来。 “少爷少爷,你真够坏的,故意戳破袁大郎的身份,那岂不是…” 嘿嘿! 荣显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可不是嘛!忠勤伯爵府未来的伯爵,估计小娘子这辈子头一次遇到这种大鱼。 “承砚,回头打听一下,有热闹看嘍…” 第26章 小章娘子 忠勤伯爵府 袁文纯的正配娘子小章氏,正皱著眉核对著一本帐本,手中毛笔迟迟没有落下。 这小章氏又是袁夫人亲表姐的女儿,父亲是国子监祭酒,两人是表姨甥的关係,所以为了区分身份,外边都唤她们大章娘子,小章娘子。 此时小章氏愁眉苦脸的看帐本,是因为忠勤伯爵府没钱了,亏空极为厉害。 打从她进府之后,便跟自家婆婆千方百计的往娘家倒腾东西,原本勉强还算可以的帐目,如今已经亏空的不行了。 想到这里,她顿时坐不住了,收起帐本便去了后院佛堂。 “母亲母亲” 大章氏正在诚心祈祷,听到儿媳妇的声音,她连忙起身走了出去。 可还不等走出房间,小章氏就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满脸的为难。 “母亲,出大事了。” “怎么了,慢慢说。” “我刚才算了一下府里的帐目,发现亏空的厉害,不看不知道,一看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小章氏半真半假的嚷嚷起来,听的大章氏心虚不已。 府上掌家权原本就是她把持,直到她发现伯爵府都快让她搬空了,亏空实在太过厉害,无奈之下,只能將掌家权给了儿媳,这其中的情况她自然一清二楚。 原因很简单,她就是看上了儿媳的嫁妆,想以此填补。 “文纯媳妇啊,你看这府里近来实在紧巴,前阵子给伯爷跟二郎抓药、又赶上府里下人领月钱,帐上早就空了。你是个明事理的,又是咱们袁家正儿八经的嫡儿媳,这府里的体面不就是你的体面。” 闻言小章氏双眼瞪得老大,好悬没被气死。 婆婆可真会胡说,这哪里是抓药月例亏空的,那点钱都不值一提,明显就是这么多年陆陆续续没得。 “可是…” “好了,你那嫁妆里不是有几匹上好的云锦、还有两个铺面吗?先挪出来应应急,等过阵子秋收了,府里有了进项,立马就还你,绝不会亏了你的。” 此时此刻,小章氏哪里还不清楚,婆婆这个时候把管家权交出来,就是因为亏空太厉害,堵不上了。 可她能怎么办,婆婆软硬兼施,任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母亲。” 该死的,还想用我的嫁妆,你想都別想。 气急败坏的小章氏心中发狠,气咻咻返回,大笔一挥,愣是从公帐上扣了几百两。 既然婆婆能扣,我为什么不行,大不了过两年我把管家权交出去。 想到这里,她內心顿时舒展开来,自己婆婆是个耳根子软的,到时候自己说上几句好话,肯定能行。 “大奶奶,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毛毛躁躁的。” 解决了最大的问题,小章氏心情大好,並没有怪罪跑进来的女使。 “大奶奶,刚才厨房婆子回来,听说了一个消息,大爷他在外边买了个女人。” “什么!” 一听这话,小章氏好好的心情顿时没了,气的指骨发白。 “大爷回来了没有?人带哪里去了?” “回来了,但並没有带人回来。” “去查一下,铺子庄子全都问问。” 袁文纯那点小心思,被她拿捏的死死的,既然府里没听见风声,那就只有可能是铺子跟庄子那边。 果不其然,不到片刻功夫,女使便回来稟报,城外庄子上多了个小娘子。 “袁文纯!” 小章氏气愤不已,她本就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否则也不至於院里没有妾室。 却不曾想,袁文纯居然把人藏到了外边。 “不要声张,先去把那小娘子的底细打听明白——哪儿人,家里还有什么亲眷,是怎么跟大爷扯上关係的,都问清楚。” “是,大奶奶!” 女使应声退下,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小章氏才缓缓坐回梨花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椅扶上的缠枝纹,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满心的寒凉与悔意。 谁能想到,她当初挤破头想嫁的忠勤伯爵府,竟是这副外强中乾的模样,当年婆婆大章氏亲自上门提亲,把袁家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百年勛贵、根基深厚”,她信了,父亲也信了,欢欢喜喜把她送进了门。 可如今看来,那些话全是哄人的鬼话。 其实早在没出嫁时,她就听母亲提过一嘴,说大章氏的娘家日子过得极阔绰,绸缎庄子连开了好几家。 那时她只当是亲戚间的寻常兴旺,如今对著帐本上的亏空,再想起婆婆总往娘家送东西的模样,心里哪还能不明白,定是婆婆把伯爵府的银钱、物件,悄摸摸填了自家的窟窿。 正思忖著,门外传来了女使的脚步声。 那女使是个麻利爽利的性子,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把事情打听清楚了,一进门就压低声音稟报: “大奶奶,打听明白了,那小娘子是前几日在马行街卖身葬母的,当时大爷和荣家二公子都想赎她,还差点起了爭执,最后是大爷出了双倍的钱,才把人接走,藏在了西坡庄子里。” 只是这消息从城西传到府里,又经了好几个人的嘴,细节处已有些偏差——比如荣二郎其实只是凑热闹,並非真要抢人,但大体的来龙去脉,倒也没差太远。 “可是荣妃弟弟,富昌伯爵府那位。” “奴婢打听到的就是那位。” 这下小章氏更生气了,虽说她也看不上荣家泥瓦匠出身,可荣妃荣宠不断,自家大爷怎么跟这位顶上了。 “去,把那小娘子送富昌伯爵府上去,悄悄地,別闹出动静来。” 小章氏思忖片刻,突然眼中精光一闪,荣家二郎既然这么喜欢,不如直接送走,如此院里也能清净,否则早晚又要添一房妾室。 “大奶奶,恐怕不行。” 女使倒也通透,压低了声音编排道:“荣家二郎当场將大爷身份点破,还说大爷是未来伯爷,小娘子竟连夜跟著大爷回来,可见是个攀附富贵的。” 一个破落户家的公子,一个未来的大周伯爷,只要不傻,谁都知道怎么选。 “怎么如此不要脸。” 这话听的小章氏浑身发颤,果然是被赖上了,可又无可奈何。 “去,打探一下二爷回来了没有…” 第27章 大热闹 “啪啪啪…” 荣家私塾课堂上,许敬文好不容易检查完课业,直接赏了荣显三戒尺。 荣显咧嘴一抽,只觉得好生冤枉,却也没有顶嘴。 “將这三个字重写二十遍,散学。” “啊?!” 荣显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磕在砚台上,墨汁溅了半指。 他瞬间垮了脸——別看二十遍只有六十字,夫子偏要求九成临摹得形似,一笔不准就得重写,照这標准,今晚怕是又要挑灯熬到后半夜了。 这位夫子其实什么都好,引经据典却从不迂腐,连最枯燥的算术课都能讲得让人笑出声。 可偏偏有个“毛病”——爱往死里加课业,这一点,荣显简直苦不堪言。 “夫子,”他试著放软语气,拽了拽夫子的衣袖,“能不能少写五遍?昨晚写策论就熬到丑时,再写二十遍,我真要撑不住了……” “再多嘴,就改成三十遍。”许敬文头也没抬,手里的戒尺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字帖,语气里带著点不容置喙的坚决。 他才不觉得多,想当年他读书时,常抱著经书读到晨光熹微,趴在桌上睡著都是常事。 眼前这学生是块好料子,过目不忘,可就是懒筋太长,不逼一逼,哪能沉下心来。 荣显瞬间闭了嘴,他悻悻地把字帖、毛笔塞进书篋,拎著沉甸甸的木盒走出课堂,心里把“二十遍字帖”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却连个重字都不敢说。 他可太清楚夫子的脾气了,再犟嘴,真要多加十遍,那才是自討苦吃。 “算了,今天就先不练弓箭了。” 这般想著,他先回砚堂院放下书篋,带著春梅去了膳堂,张初翠跟荣飞燕已经等著了。 “妹妹,昨个没来得及问,姐姐喊你进宫是有什么事。” 荣显坐下捡了个包子一口咬了一半,眼睛却死死盯著荣飞燕。 “只是聊天而已。” 捕捉到荣飞燕眼中一闪而逝的欣喜,他顿时心中有数了,荣飞鳶果然有了。 “好了,快吃饭吧!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们两个陪我去马球场,刚才我已经给你们请过假了。” “母亲,夫子答应了?” 一听这话,荣显顿时大喜过望,终於有时间写课业了。 “夫子很好说话啊!怎么会不答应。” 张初翠只觉得奇怪,这有什么好开心的。 荣显没有说什么,顿时胃口大开,两口一个包子,一碟包子不一会就进了肚子。 “慢点吃,吃完还有。” 他仰起脸笑了笑,这才放慢了速度,细嚼慢咽起来。 这时,隨著一阵急促脚步声,承砚满脸兴奋的出现在膳堂,给荣显打了个眼色,乖乖站到了一旁。 “直接说,怎么样了?” 就当张初翠跟荣飞燕疑惑不解的时候,承砚咧嘴一笑。 “少爷,您真神了,那袁家好一番热闹,从昨天开始,袁家大奶奶就往小叔子屋里塞人,被袁二爷当场拒绝了。” “我本想接著打听,不曾想,今天从袁家抬出好几个人,袁家上下没一个鬆口的,具体怎么回事打听不到了,但那个小娘子已经不在庄子上了。” 张初翠一愣,捂著嘴惊呼出声。 “天爷啊,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怎么还打死人了。” 这下三人皆是没了吃饭的閒心,目光皆是匯聚到承砚身上,汴京城好久没有这么热闹的八卦了。 上次…上次还是荣显当街跟袁大郎抢小娘子,好在荣显已经解释过了,当时差点又被叫进宫挨揍。 “大娘子,具体怎么个事我也没打听到,只是听说两个事,袁二郎病了,那个小娘子留在了二郎院里了。” 张初翠一听激动的羹匙都拿不稳,嚇得张妈妈赶紧上前。 “大娘子小心些。” “没事没事。” 张初翠拿帕子擦了擦手,眼睛越发明亮。 “难不成是袁家二郎不乐意,所以故意生病拒绝?” 荣飞燕摇了摇头,“那也不至於打死人吧!” 是这理,里面肯定是出过什么事,只是打听不到而已。 张初翠嘱咐府上人再打听打听,一副八卦模样,看的荣显跟荣飞燕有些好笑。 … “什么?” 寿山伯爵府內,一家人正在吃饭,袁大娘子听到下人的稟报,气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母亲,先不要著急,还不確定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什么事,你那个舅母是个刻薄寡恩,缺心少肺的,不行,备车,我要回去一趟。” 寿山夫人那还能坐得住,她对自家弟弟向来上心的很,可无奈那个弟媳属实不是什么东西,连带著她都不怎么回家。 如今听到娘家出了事,肯定率先怀疑自家那个弟媳。 伯爵府好一番折腾,不一会功夫,一辆马车从府门口出发,直奔城西而去,最后停在了忠勤伯爵府门口。 寿山夫人刚从马车下来,远远就看见家门口站著一个陌生男人。 “大娘子,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二郎的顶头上司,应该是来看望二郎的。” 同样的,男人身旁小斯也提醒了寿山夫人的身份。 男人拱了拱手,寿山夫人回了一礼,两人也没搭话,就这么错了开来。 进了府,袁伯爷老远就带著妻子儿媳应了出来,寿山夫人一个好脸色都没有,快步走进客厅。 袁伯爷訕訕一笑,也不敢坐下,就这么站在一旁。 对於自家亲姐姐,他打心底里佩服,还没出嫁前就一手操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就连他学的那些养马本事,也是姐姐手把手教的。 可以说,没有姐姐,他现在什么都不是,更別说这种衣来张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姐姐,是大郎带起来一个女子,昨晚跑二郎屋里去了。” 寿山夫人冷笑,说的倒是简单,一个大活人,从庄子摸进府里去了二郎屋里? 这话谁信,要是没有人指示,她才不信,於是看向大章氏。 “姐姐,这次真不是我,我也是今早才知道的。” 大章氏满脸委屈,目光频频看向一旁的小章氏。 第28章 小章氏的手段 “好啊好啊,去,去请族老写下休书,这章家女子,我们袁家受不住。” 寿山夫人都快气疯了,本以为自家弟媳是个例外,却万万没想到,大郎媳妇也是个拎不清眉眼高低。 他章家女子已经烂透透,从根子上就烂透了,无论娶回来哪个都是如此。 “姐姐,我嫁进袁家这些年,为伯爷生了纯哥儿、绍哥儿两个孩子,怀胎时的苦、养娃时的累,桩桩件件都摆在这儿,就算没有功劳,总也有几分苦劳吧!如今这事,也不是我做的,姐姐怎能凭著几句閒话,就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一旁的小章氏露出几分讥笑,自家婆婆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这么快就把她卖了。 於是她眼眶红了,眼泪儿说来就来。 “这事说来都怪我,大爷带回来的小娘子哪能放到外边,我赶紧让人接进府里,本想直接抬成妾室,可不料,小娘子稀里糊涂去了二郎屋里,再加上黑灯瞎火的,就…” 大章氏头一次打高端局,听的是目瞪口呆。 这这…还能这般胡说八道? 明明是小章氏的算计,结果都成了黑灯瞎火的错,天爷啊!娘家什么时候这般厉害了。 她头一次有种长脑子的感觉,要是以前也这么玩,哪能被姐姐天天训斥。 小章氏:“那几个下人已经被我打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传出去,府里名声重要。” 果不其然,寿山夫人即便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背后藏著猫腻,也没法大张旗鼓地去查。 经手的下人早被悄无声息打死了,死无对证,她能往哪儿查去? 在她眼里,一个来路不明的外室女子,哪比得上伯爵府的名声金贵,万一这事传出去,二郎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爭抢亲哥哥看中的女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足够让他这辈子都在勛贵圈子里抬不起头,连带著袁家的脸面都要被撕下来踩。 如今忠勤伯爵府本最要紧的是低调度日、稳住体面,若是再闹到休掉两位主母的地步,这么大的动静,满城的人都会来嚼舌根,到时候什么丑事都捂不住了,那才是真的要把袁家逼到绝境。 “好啊,真真是好算计。” 事到如今,寿山夫人总算知道了弟弟的难处,没法处理,可就是生气的很。 “我去看看二郎。” 她气的直接起身,不想再多看这两个蠢物一眼,袁伯爷赶紧跟了上去。 大章氏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儿媳,她虽是个偏心的,但二郎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终归还是心疼自家孩子,快步也跟了上去。 客厅中,就只有小章氏跟女使没有动弹,小章氏满脸讥讽,就这点手段,怎么跟她斗。 她看向一旁女使,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啪! “废物,幸亏二爷命保住了,否则…” “大奶奶饶命,实在是没有机会出去现买,只能用了那药。” 女使半张脸通红,慌乱的跪在地上磕头。 “那你不会少用点,畜生跟人能一样用吗?” … “我的天爷!” 富昌伯爵府的花厅里,烛火虽点得足,跳跃的光却还是没驱散多少昏暗,倒因满室的茶香与果盘,添了几分家常温馨。 可这温馨瞬间被张初翠的惊呼衝散,她端坐在玫瑰椅上,指尖还捏著颗没剥壳的青葡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小核桃,连拿手帕遮一遮的体面都忘了。 “这、这……这竟用的是兽药?!”她声音都发颤,手里的葡萄“咚”地滚进果盘, “那是给畜生用的,怎么能胡乱用到人身上,这要是出了差错,可不是闹著玩的。” 花厅下首,荣显跟荣飞燕分坐在两侧的杌子上,也早没了往日的从容。 荣显攥著茶盏的手紧了紧,荣飞燕则是眉头拧成个疙瘩,眼底满是惊惶,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同样的难以置信——这等违背常理的事,竟真有人敢做。 “大娘子!”承砚喘著粗气,声音压得低却难掩急切, “我照著少爷教的法子,花了十贯钱才从忠勤伯爵府那儿套来的话,这消息准没错。” 他顿了顿,见大娘子兴致勃勃,又赶紧解释: “是小章娘子暗地里使人下的药,听说昨儿夜里,袁二郎折腾了一宿,今早那小娘子被抬出来时,脸色白得像纸,气都快没了。” 虽然小章氏打杀了好几个人,府里上下没有敢乱嚼舌根的,但架不住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十贯钱砸下去,自然有人冒死把事情透漏了出来。 荣飞燕拿眼看向母亲,张初翠赶紧解释道:“论关係,小章氏还要喊袁家大娘子一声表姨母,出嫁前就是个小心眼的性子。” 闻言荣飞燕点了点头,立马理明白了其中的关係。 “那小娘子不是在庄子上吗?” 承砚嘿嘿一笑, “这事跟少爷还有关係,要不是外边瞎传少爷跟袁家大爷爭抢女人,小章娘子也不可能这么快得到消息。” 提起这事,荣显有些无奈,自己名声真的是烂透了,明明自己都没说几句话,倒成了他跟袁家大郎抢女人。 最主要的他还是反派,袁文纯成了英雄救美,这上哪说理去。 张初翠自然也知道这事,只是她更关心袁府的事。 “那小娘子也乐意?毕竟袁大郎以后可是伯爷。” “自然不愿意。” 承砚摇了摇头,看著一屋子人都竖起耳朵听他八卦,莫名其妙有些激动。 “起初小章娘子想把那小娘子送进二郎屋,两人都不依。她便使人把小娘子哄回府,那小娘子哪里识得袁家大爷的院子,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二郎屋里,偏巧袁二郎又吃了药,黑灯瞎火的,这事儿便乱了。” 荣飞燕忍不住皱紧眉头,指尖掐著帕子轻轻一拧,语气里满是嫌恶与慨嘆: “不过是宅里的阴私算计,竟用出这等弯弯绕绕的手段,故意誆骗无知女子,又借著药性、趁著天黑搅混水,好端端的人都被她作践了,这般心思,哪里是良善主母该有的气度。” 第29章 你有些善良过头了 屋子內 听完承砚的描述几个贴身女使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主要这事实在是有点… 荣显拎著葡萄,听著妹妹的话,忍不住苦笑起来。 “妹妹啊!” 他眼神却满是恳切,“你可记好了,后宅女子的日子,看著是锦衣玉食,实则处处都是没硝烟的战场,连身边的丫鬟婆子,都可能藏著旁人的心思。” 他顿了顿,见妹妹眼神微动,又放缓了语气:“你年轻心善,瞧不上这些阴私算计很正常,可你不能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人心隔肚皮,尤其是在这勛贵宅院里,多一分提防,就多一分安稳,『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可是多少人摔了跟头才悟出来的道理。” 荣飞燕懂事的时候,荣家已经是富昌伯爵了,她是荣华富贵养出来的性子,家里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糟心事,基本没有吃过生活的苦。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性子上有些小天真,自然是看不起这些后宅骯醃事。 可后宅的腌臢事,从来都藏在锦衣玉食的缝隙里,见不得光却最磨人。 或是主母为攥管家权,给新进门的妾室茶水里掺凉药,断人子嗣,再或是为爭嫡庶名分,庶母教唆子女装病构陷嫡出,连孩童都成了算计的棋子。 桩桩件件,都裹著体面的壳子,內里却满是阴私算计,脏得让人膈应。 你可以看不上,但绝不能不知道,否则会吃亏的。 荣飞燕握著帕子的手紧了紧,脸颊微微泛红,不是羞怯,倒是带著几分不服气的执拗,抬眼看向荣显时,眼底还闪著点没被世事磨平的清亮: “哥哥说的这些,我自然是信的,可……可也不能把人都想成这样啊。” 她指尖轻轻蹭过手边的茶盏沿,声音放软了些,却仍没鬆口:“咱们家自小教我『待人以诚』,母亲也常说,宅院里的和睦,多是靠真心换真心来的。若总想著谁要算计我、谁藏著坏心思,那日子过得多累。” 张初翠赞同的点了点头,这话她確实说过。 荣显闻言摇了摇头,心中一动。 “你说的极好,可是有些人就是狼心狗肺,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怎么样,出身高门,性情清高自傲,不屑后宅阴私算计,却因丈夫的偏爱、儿媳的刁难和儿子的不爭气心力交瘁。” “听梁六郎说,他大嫂一心想把表妹塞到他身旁,这其中的算计你应该也能猜出来吧!” 这话像块重石砸在荣飞燕心口,她只觉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青瓷茶盏“哐当”撞在描金桌沿,若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盏沿,那茶盏早该摔在青砖地上,碎成满地瓷碴了。 “姑娘,你没事吧!” “无碍” 她摆了摆手,任由女使捧著她的手检查,小脸紧绷,却也怎么没想到,勛贵家的糟心事居然如此不堪。 吴大娘子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跟著母亲接触过多次,性子爽朗,是汴京城有名的“红娘”,还搞了个日进斗金的马球会。 说实在的,她经营露华浓记,也未尝不是跟著这位大娘子学习,总觉得女子不应该在內宅消磨。 可万万没想到,原来开朗大方的吴大娘子,家中居然还有如此骯醃事。 “现在知道厉害了吧!別以为这只是个例,整个汴京城,除了咱家跟齐国公府,其他家里都有些见不得人的骯醃事,长点心吧你。” 梁六郎的具体情况,荣显也不知道,但不妨碍他拿出来教导妹妹,反正早晚的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春柯小娘子,无非就是用来算计梁六郎名声的,只要生下庶长子,谁家好姑娘愿意嫁过去。 “好了好了,就知道嚇唬你妹妹,赶紧回去休息,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母亲说的是。” 荣显嘿嘿一笑,將剩下的葡萄塞给春梅,这才起身离开。 春梅將葡萄分给承砚一半,亦步亦趋跟著荣显回到砚堂院,忍不住好奇开口。 “少爷,永昌伯爵府的妾室怎么如此大胆,居然敢算计主母,这要在咱们府上,早就被发卖了。” “废话,我姐荣宠不断,家里嬤嬤都是宫里教的,哪个敢蹦躂。” 荣显选择性忽略了砚堂院,要是按照原身的性子,就算荣家不倒,估计也少不了这些破事。 所以说,他的大娘子必须是个通透气派的,能管住家里的事,又能在外边不丟份,如此才能家宅安寧。 海家就不错! 脱了外衣躺在床上,他又开始了盘算,条件好的有几个,可他只见过张桂芬。 “算了,顺其自然,如果姐姐不同意,我又能怎么办。” 看著坐在一旁吃葡萄的春梅,他伸出手捏了一把娇俏小脸蛋,惹得小丫头羞臊难耐,这才哈哈一笑闭上眼睛睡觉。 次日 春梅早早就醒了过来,看到其他妹妹还在睡觉,她略微有些羡慕,但外边婆子已经开始催了。 她躡手躡脚的穿上衣服,拿起昨晚就放好的东西,顶著夜色便出了门。 自家少爷最近喜欢早起一个时辰,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少爷有些急切,似乎担忧什么一般。 从厨房取了一壶热水,又要了些乾果肉乾,她这才捧著不紧不慢去了马场。 呼呼呼… 富昌伯爵府的马场並不是特別大,来到跟前隱约可以看到三个人影,根据个子高矮,她一眼就分辨出自家少爷,正手持一柄长柄刀挥舞。 她看了一会,才来到马厩旁边,这里有一间屋子,是主子用来休息的,被收拾的极为乾净。 將手里的东西放好,她取来自己的绣针,借著烛光开始了新的一天忙碌。 马场上 荣显手中戟刀舞得虎虎生风,刀身在晨光里划出冷冽弧光。 直刺时枪尖破风“咻”地锐鸣,横扫时月牙刃带起“嚯嚯”声,连缠绳的硬木柄都握得纹丝不动。 纵是大开大合的劈砍、转身回勾的巧劲,那刀身始终稳得没半分晃动,枪尖与刃口的寒光始终凝在一处,看得人眼不敢眨。 第30章 五石弓 在大周“刀八色”中,戟刀是兼具刺、劈双重威力的长柄刀,外形融合了枪的尖锐与刀的阔刃,堪称冷兵器时代的“多面手”,常见於步兵战场与將门武备。 从形制看,它的全长约五尺(一尺约31厘米,总长近1.5米),核心在“刀身+枪尖”的组合。 前端是四寸长的尖锐枪头,可像长枪般直刺敌人甲冑缝隙,枪头一侧连有一尺长的月牙形阔刃,刃口锋利,能像长柄刀般劈砍、斩击。 这种设计让它適配多种战场场景,对付重甲骑兵时,可先用枪尖破甲,面对步兵集群,又能挥刃横扫。 连马上作战时,也能借马速用刃部劈砍,实用性远超单一功能的长柄武器。 当然,缺点也非常明显,就是格外重,对使用者的臂力与技巧要求更高,多为军中精锐或勛贵府中习武者所用。 荣显手中这柄戟刀足足十公斤,算得上是最重的那种,可他依旧觉得有些轻,心想:若是纯金属打造的该多好。 一旁的杨温韦看得直咧嘴,腮帮子都绷得发紧,心里头更是暗暗打了个哆嗦。 他再清楚不过,荣显手里这柄戟刀,是平阳侯府库房里最重的一柄,连他自己也只敢在练臂力时用用,真用在战场上,一会就泄力了。 可在荣显手里却跟长了魂似的,劈、刺、勾、斩全隨心意。 他是越看越心惊,暗自琢磨:这要是真上了战场,別说是被刃口劈著,就算是被枪尖擦著、铁鐏碰著,怕也是非死即伤,半分虚言都没有。 “师傅师傅,这个用著趁手,我能借用一段时间嘛!” 荣显爱不释手的扛著戟刀,厚著脸皮问道。 这种顶好的武器,在侯爵府也是不多见的,而且他打算让人造一柄更重的,这个只是临时过渡用用而已。 “哈哈…用吧用吧,回头我跟侯爷说一声。” 你就用吧,谁能用的过你,杨温韦头一次对自家弟子有了一丝嫉妒,摇了摇头,他转身取出一柄大弓。 “这是你要的五石弓,先说好,待会你要是感觉力竭就赶紧说。” 荣显闻言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接过来打量。 从形制看,它多为复合弓,以桑木为弓身主干,內侧贴牛角增强弹力,外侧裹牛筋加固韧性,弓梢处装青铜或铁製的“弭”,弭上刻有细槽便於固定弓弦。 弓身中部手握处缠有防滑的丝麻绳,还会涂一层漆防潮防裂,漆色多为深棕或墨黑,讲究些的会在弓弣两侧刻简单云纹,不显花哨却透著沉劲。 这样的弓,寻常士兵难以驾驭,多为军中精锐射手或將门子弟所用。 拉满时需双脚蹬弓、腰腹发力,射出的箭矢能穿透两层皮甲,百步外可击穿木盾,若在战场上,中箭者往往非死即重伤。 “谢谢师傅!” 三石弓可以花钱买,但五石弓这种强弓,有钱也买不到,因为它不是常用的武器,唯有勛贵或者宫里才有。 他很想试试自己的力气,所以特別让师傅取了戟刀跟五石弓。 “那我来了!” 杨温韦神色凝重点了点头,就站在一旁,若是有什么闪失,他会立马接过来。 拉强弓时泄力极易伤到自己,尤其是像五石弓这类高拉力硬弓。 轻则因弓弦回弹过猛,拉伤手腕、肘部或肩部肌腱,重则弓弦可能从手中滑脱,抽打在手臂或脸上,造成皮肉肉绽。 即便是老手,也会严格遵循“缓松慢放”的动作,用循序渐进的力道卸力,绝不会突然泄力。 这也是练弓时强调“寧拉不满,勿轻泄力”的原因。 “小心一点,慢慢来,不要硬撑。” “恩!” 荣显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膝微屈抵住弓身,右手三指扣住牛筋弓弦,深吸一口气后,腰腹先发力,接著肩背肌肉绷紧,一寸寸將弓弦往后拉。 初时还觉顺畅,待拉过三分之一,弓身便开始隱隱震颤,牛角与木胎的衔接处传来细微的“咯吱”声,像是在抗拒这股力道。 他只感觉还好,指尖再往后送——“嘣”的一声轻响,弓弦终於拉到满圆,弓身弯成一道紧绷的弧,连缠绳都被扯得微微发烫。 他稳稳停了两息,感受著弓身传来的反弹力,臂肌虽酸得有些发胀,却没半分晃动。 “慢慢回弓。”杨温韦小声提醒。 隨后他缓缓鬆劲,弓弦“嗡”地回弹,带著空气震颤的余响,他顺势將弓放下,嘴角却勾起一点笑意——看来这段时间的臂力没白练,如今这五石弓,总算能拉得稳当了。 “好!” 杨温韦比他更加激动,大手狠狠拍在肩膀上,大脸洋溢著藏不住的笑意。 “如何?” “还算不错,我能射一箭试试吗?” “那就来吧,千万不要勉强。” 於是,马场上的再次响起咻咻的箭矢声,不同於十斗弓,箭矢离弦是“啵”的轻响,力道柔缓,箭杆飞射仅带起“颼”的浅音。 五石弓箭矢离弦是“嘣!”的脆响,力道足得能震得空气发颤,箭杆飞射时还会带起“咻——”的锐鸣。 屋子里的春梅正捏著绣针绷丝线,忽听得院外传来脆响,她手一顿,忍不住放下绣针走了出来。 天色还蒙著层薄亮,晨雾没散,远处的练武桩在朦朧里显个轮廓,桩身上赫然插著支箭,箭羽还轻轻颤著,箭鏃竟没入木中三分。 再看桩边,承砚正弯腰攥著箭杆,胳膊微微发紧,脸憋得有点红,显然是在吃力地往外褪箭,指尖都攥得泛了白。 “噗嗤!” 一声轻笑,这下承砚脸都羞红了。 春梅抬眼望了望天色,估摸著两人练弓已有一个时辰,忙拎起廊下温著的水壶,快步上前招呼:“喝口水解解渴吧。” 荣显与杨温韦闻言停下动作,各自接过瓷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水温正好,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喉间的燥意。 荣显隨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將杯子递迴春梅手中,转身便又走向放著五石弓的架子。 她则將早上拿的乾果肉乾递给杨温韦,军伍之人胃口大,这些东西也就是些小零嘴。 杨温韦也没客气,隨便找了个乾净的地方坐下,一边磕著零嘴,一边指点弟子,倒也自在的很… 第31章 马球场 “嘶,轻点轻点…” 马车上,荣显胳膊疼的嗷嗷直叫,连忙让母亲鬆手。 “我这还没用全力吶!” 张初翠只觉得宝贝儿子太娇贵,於是赶紧轻了几分力道。 “母亲,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荣显也吃了一惊,虽说他手臂是因为练五石弓才如此,可母亲是个女人,怎么跟承砚力气差不多,他难免有些诧异。 张初翠先是一愣,隨即眉梢一挑,忍不住嗤笑出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满不在乎的爽朗: “这算什么大事,乡下比我力气大的女人多了去了,你姥爷家那半人高的磨盘,我年轻时候照样能背起来走两步。再说了,你爹当初娶我,不就是瞧著我力气大、干活利索,能帮著家里撑事。” 荣自珍虽说是个泥瓦匠,但好歹也算是城里人,要不是她力气大,哪能轮得到她这个乡下姑娘。 反而在她看来,汴京城的爷们不是爷们,瘦了吧唧的,全然不像老家的爷们结实。 想著想著,她哇的一声哭了。 荣飞燕跟荣显都傻了,张妈妈也扒著马车问询,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母亲,你怎么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我想你姥爷了。” 这… 荣显嘴角一抽,老人家早就没了,他能怎么办,只能赶紧说些逗趣的话,这才哄得张初翠破涕为笑。 汴京城新郑门外的金明池边。 金明池是皇家园林,原本是前朝周世宗下令建造的水军训练池,到了大周时期,將其外扩至周围9里。 这里地方开阔,景色优美,因此成为了官眷宗亲举办盛会的理想场所,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就经常在此举办马球会。 三人刚下马车,吴大娘子就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张大娘子,你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大娘子妆安”兄妹两人上前施了一礼。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吴大娘子目光一转,看向张初翠身旁的荣飞燕,眼底闪过一丝惊艷,至於荣显,看他干什么。 “都到了吧,什么时候开始?” 因为荣飞鳶跟荣显读书,张初翠哪有功夫出来玩,光是满汴京打听就耗时两个月,可不就没怎么出门。 “齐国公家的还没到。” 说曹操,曹操到。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马球场门口,平寧郡主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看到门口的张初翠,微微頷首,一副不怎么亲近的模样,反而对吴大娘子露出一丝笑意。 “我没来迟吧!” “没有没有,来的刚刚好,你家衡哥儿没来?”吴大娘子目光扫过马车,却没发现齐衡的身影。 “他啊!这不还在读书,夫子不允假,所以也就没来。” “读书好啊,我家显儿也在读书。” 张初翠丝毫没有察觉气氛不对,满脸热情的凑了上来。 “见过郡主娘娘!”荣显跟荣飞燕赶忙上前。 平寧郡主点了点头,诧异的扫了眼荣显,心中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跟荣家也算相熟,怎么可能不知道名声狼藉的荣显,还读书,不闯祸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她不屑接话。 吴大娘子似乎察觉到了,连忙上前打圆场, “哎呀,马球赛快要开始了,要不咱们进去聊,待会我可要去你们那討茶喝。” “哈哈哈…” 晨光里的金明池边,马球场早被收拾得齐整,青石板铺就的场地边缘插著两列朱红立杆,杆顶悬著彩绸扎的球门,风一吹便簌簌晃,衬得场边搭起的看台更显热闹。 看台上铺著素色毡毯,官眷娘子们或坐或立,手里捏著团扇,鬢边簪著时令的珠花,轻声说著话。 廊下候著的丫鬟们捧著茶盏、果碟,眼瞧著场中动静。 不多时,身著劲装的公子小姐们骑著骏马入场,马鬃扎著彩绳,马鞍旁掛著木质球杖,杖头的月牙形木勺油光鋥亮。 阳光洒在马球场上,马蹄声、喝彩声、说笑声混在一处,满是汴京城秋日里的鲜活气。 金明池马球场的看台早按身份排得妥帖,荣家的彩棚极为靠前,且位置极好,这也是陛下对荣家的恩宠。 荣显斜倚在马球场的木栏上,指尖捏著碟桂花糕,见春梅站在一旁,便隨手拈了两块递过去。 春梅慌得忙掏帕子兜住,指尖捏著糕角先小口咬了半块,甜香刚漫开,又想起自己是来伺候的,忙把剩下的糕裹回帕子里揣进衣襟。 只敢鼓著腮帮子,跟偷食的小松鼠似的慢慢嚼,生怕嘴里的糕渣掉出来,又怕被別家女使瞧见笑话。 荣飞燕避开母亲,偷偷的凑了过来。“二哥哥,我怎么觉得平寧郡主似乎…” “你不用感觉,郡主娘娘就没看上咱们家,不用搭理。” 不等她说完,荣显肯定的说道。 “为什么啊!她家情况跟咱们家差不多,应该是互相理解的才对。” 荣飞燕有些不理解,齐国公府靠山不稳,其地位跟她家一般无二,主要靠宫里的关係撑门面。然而,宫里的风向一变,齐家就容易沦为“有爵无权”的代表。 如此境遇,就更应该小心行事才对。 荣显放下碟子,正襟危坐,他有必要好好跟妹妹说道说道。 “齐国公府家风便是男子惧內,齐家三代都有强势的女性,齐衡的奶奶、大伯母和平寧郡主都是“母老虎”,这种家风导致齐家男子婚姻无法自主,只能娶高门贵女,进一步限制了家族的发展和选择,也成为了其他勋爵嘲笑的对象。” “啊!高门贵女不好吗?” “高门贵女多有傲气,难齐心持家,核心在於婚姻成了面子婚姻,而非家族稳固的助力。” 闻言荣飞燕神色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妹啊!你没发现你跟平寧郡主差不多吗? 同样的清高孤傲,这样下去可不是什么好事,荣显通过平寧郡主把问题点了出来,就是希望小丫头能醒悟过来。 荣显心累,这个家没有早晚要散。 “小小年纪別老绷著,人与人最好的关係,是彼此需要却不依赖,相互陪伴又各自自由,不用刻意討好,也无需勉强將就。” 荣飞燕显然没想到自家哥哥能说出这种话来,一时居然呆住了。 第32章 邀战 “荣二郎,下来玩啊!” 这时,顾廷燁带著弟弟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胳膊上已经绑好了襻膊,显然是有备而来。 “张大娘子妆安,我来找二郎玩。” 张初翠点了点头, “去玩吧!” 荣显渐渐摆手,好不容易能歇歇,吃点东西,看个热闹不好嘛!干嘛非要下去跑一身汗。 “不去不去,你们去玩吧!” 可顾廷燁打定主意要跟他玩,上次的事情,他还没找回场子来。 投壶比不了,但马球总该可以了吧! “二郎,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下去玩怎么行,杨兄也在。” 眼见实在没招,荣显只能应了下来,这都什么事啊! “那说好了,我这就去准备。” 顾廷燁高兴的脸都开花了,蹭蹭蹭跑的没影了,生怕被拒绝一般。 宋飞燕:“顾廷燁的马球极好,连吴大娘子都称讚过,你跟他打不是自討苦吃。” “那倒不至於。” 在春梅的帮助下,荣显绑上了襻膊,撂下一句话便走了下去。 顾廷燁那点心思他还能不知道,无非就是投壶输了,想要找回点面子,他以前也是如此,或者说,勛贵子弟多是如此。 既然躲不掉,那就不躲了。 不仅不躲,还要表现的亮眼一些,如此才能摆脱麻烦。 金明池边的马球场早围满了看客,荣显,杨文远,跟顾廷燁和朱三郎各自勒马立在两端,手中球杖斜指地面。 朱家指的是承平伯府,朱家与顾家关係不错,承平伯府的嫡女朱氏,后来嫁给了顾廷燁的弟弟顾廷煒。 顾廷燁一身墨色劲装,胯下“乌云踏雪”神骏非凡,单是气场便压过周遭;荣显却著素色襴衫,袖口用红襻膊束得紧实,瞧著倒少了几分武將的凌厉,多了些不紧不慢的从容。 哨声刚落,顾廷燁便催马疾冲,球杖挥得虎虎生风,木球在他杖下如离弦之箭,直往球门奔去。 看台上一阵惊呼,连平寧郡主都忍不住前倾身子,只道这局定是顾廷燁先拔头筹。 可荣显却没追著球跑,反而催马往侧边绕了个弧线,待顾廷燁即將击球入门时,他突然策马斜插,球杖並非硬挡,而是顺著顾廷燁的杖势轻轻一勾,手腕微旋间,竟將木球“带”到了自己杖下 这是他私下琢磨的“拉球变向”,借对方力道卸力,比硬抢省了大半劲。 顾廷燁一愣,隨即大笑:“好个花哨招式!”说罢便挥杖来抢。 荣显却不与他硬碰,只策马绕著场地迂迴,时而用杖尖將球往马腹下藏,避开顾廷燁的拦截。 时而突然俯身,球杖贴著地面一扫,木球贴著草地滚出一道低平的弧线,正好绕开顾廷燁的马腿。 这“贴地传球”的法子,原是他见孩童滚铁环悟来的,在大周马球场上从没人这么打,顾廷燁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回身去追时,荣显已策马奔到球门旁。 最后一步,荣显没像寻常那样猛挥球杖,反而手腕一沉,杖头轻轻顶住球的侧面,借著马匹前冲的惯性,將球“推”进了球门。 力道不大,却稳得让守门的卫士都没来得及反应。 木球撞进球网的闷响刚落,看台上便爆发出喝彩,吴大娘子拍著栏杆笑:“荣家二郎这球打得,倒像猫儿逗耗子,轻巧得很。” 顾廷燁勒住马,挑眉看向荣显:“你这打法,倒不似军中教的,也不似世家子弟常练的路数。” 荣显摸了摸鼻子,笑著打哈哈:“不过是私下瞎琢磨的小伎俩,能贏顾二郎一回,也算赚了。” 说罢便伸手递过球杖,两人相视一笑,倒比输贏更添了几分痛快。 此时张家看台上, 宋飞燕早寻到了张桂芬,两人手挽著手坐在看台前排,鬢边珠花隨著说笑的动作轻轻晃,正嘰嘰喳喳讲著荣显与袁文纯爭姑娘的趣闻。 张桂芬说得眼尾弯起,却故意蹙著眉摆出探究模样,逗得宋飞燕忙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把前因后果细细解释。 话音刚落,场中突然一阵骚动。 两人循声望去,正见荣显策马绕开顾廷燁的拦截,手腕一沉,球杖贴著草地扫出道低平弧线——木球擦著顾廷燁的马腿滚过,直往球门衝去。 张桂芬猛地直起身,忘了端著大家闺秀的仪態。 一手攥著宋飞燕的衣袖,另一只手往场中指著,声音里满是雀跃:“这招好,飞燕你快看!” 话音未落,木球已“咚”地撞进球门,她当即拍著栏杆笑出声,连声调都高了几分: “进了!进了!你家二哥哥这球打得也太妙了,我从前看多少场马球,都没见过这么轻巧的法子。” 宋飞燕神色诧异,別人不知道,她可是清楚的很,自家哥哥最近连门都不出,哪有时间练马球。 可这实实在在的马球技术又不能作假,所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张桂芬:“你家二哥哥最近莫不是在家偷偷练的,怪不得最近都没见人。” 宋飞燕:“不是啊!我家请了夫子教书,课业极多,二哥哥根本没时间出来玩,今天能来还是母亲帮忙请的假。” “啊!” 张桂芬大吃一惊,荣显读书,她没听错吧! 宋飞燕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无奈点了点头。 “这…这真是浪子回头了。” 张桂芬对此还能说什么,实在是太惊讶了。 “是吧,要不你当我嫂嫂怎么样?” “你你你…你胡说什么!” 宋飞燕贴著耳朵悄悄一句话,说的她小脸緋红,不依不饶的抓住好友“惩罚”起来。 就在这时,看台一片譁然,引得她连忙看去。 … 马场上顾廷燁挥杖逼来,荣显非但不避,反而突然勒住马韁。 胯下骏马人立而起,前蹄腾空的瞬间,他竟单膝跪在马鞍上,身体往侧方倾斜,球杖贴著马腹下方伸出去,杖头精准勾住滚到马蹄边的木球。 顾廷燁原以为他要弃球,正欲变向拦截,却见荣显手腕猛地一拧,球杖带著木球在马腹下划出半圈,借著马匹落地的惯性,將球往斜后方一挑。 木球像长了眼似的,越过顾廷燁的肩头,稳稳落在数步外自己队友的杖下。 这招“马腹藏球后挑传”看得看台霎时静了静,连顾廷燁都勒马愣了片刻。 张桂芬最先反应过来,拍著栏杆直起身,高声叫好:“好,这是什么神仙打法,球藏在马肚子底下还能往后传。” 第33章 倒掛金鉤回身传 马球会热闹非凡,看台上,有一个彩棚格外安静。 直到荣显马腹传球,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海朝月看清这整套动作后,手里的团扇都忘了摇,半晌才转头对女使说: “这哪里是打球?简直是拿性命耍花样,换了旁人,別说传球,能在马背上稳住身子就不错了。” 身旁女使也是个有见识的,轻声道:“姑娘,可不止吶!” “最重要的是视线受阻,马腹下完全看不见球,全靠手感和预判勾球,发力要刁钻,反向挑传且精准送到队友处,三点缺一点都容易失球或摔马。” 海朝月点了点头,想像自己做出这种动作该怎么传球,她突然发现,自己可能连球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是哪家…恩!我看他马球打的极好。” 女使会心一笑,俯身解释:“富昌伯爵府的荣二爷。” “啊!那个…紈絝。” 海朝月有些哭笑不得,她怎么也没想到,马球打的这么好的少年郎,居然是个为非作歹的浪荡子。 就在这时,下面又有了变化。 … 顾廷燁挥杖直逼荣显身前,眼看就要截下木球,荣显却突然俯身贴向马颈,左手死死攥住马鬃,右腿猛地从马鞍另一侧翻出——整个人以单臂为轴,身体倒掛在马腹旁,只剩左腿还勾著马鞍边缘。 此时木球正滚向马蹄后方,他手腕翻转,让新月形杖头朝下,贴著地面稳稳扣住球,借著马匹前冲的惯性,手臂突然发力向上一挑。 木球从他头顶上方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越过顾廷燁的头顶,落在后方队友的杖前。 完成动作的瞬间,荣显右腿借力一撑,翻身落回马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 看台上,目睹一切的海朝月惊得捂住嘴,半晌才喊出声: “这简直是把自己掛在马肚子上打球,稍有不慎就要摔下来,也太敢了。” 那女使也连连点头,眼中神色奕奕。 “姑娘,可这招倒掛金鉤回身传太惊艷了,眨眼的功夫就把球传走了,乾净利落。” “没错没错。” 不远处的彩棚內,两个女孩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引得海朝月侧目而视。 “那两位?” “是英国公家的独女张姑娘,另一位是富昌伯爵府的三姑娘。” 海朝月点了点头,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这位三姑娘顏色极好。” “就是有点孤高清傲。” 女使的话让海朝月瞪了她一眼,哪家女使敢胡乱评判別人家贵女,这要是让人听见,岂不是让人笑话海家家教。 女使也反应过来了,连忙低头不再说话。 … 另一边 荣显策马奔腾,意气风发,只觉得心情愉悦畅快,用各种现代的传球手法,接连五球贏下比赛。 杨文远满脸快意,策马凑了上来。 “痛快痛快,荣显你传的球太好了,我都感觉马球本来就长在我马杆上一般,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 然后扭头挤眉弄眼看向失落的顾廷燁,毫不客气的奚落道:“怎么样,顾二郎可是服气。” 他马球技术本来就不怎么样,一听跟顾廷燁这个高手打,当时恨不得立马认输。 万万没想到,荣显这小子居然变得如此厉害,而且荣二郎也不自己独出风头,每次都把球传给他。 一瞬间他只觉得荣显太够朋友了,连荣二郎也不叫了,直呼其名。 “我输了,本来还想找回点面子,没想到二郎连马球都打的这般好,佩服佩服。” 顾廷燁不是迂腐的人,哪怕输了,也心甘情愿的承认,大家都是勛贵子弟,本就性子直爽,一时之间,眾人对他也亲近了几分。 朱三郎:“我也服了,荣二郎也太敢打了,我当时生怕他掉下来。” “哈哈哈…” 荣显摆了摆手,谦虚道:“快別说了,我就传球好一些,结果还不是扬兄进的球,所以啊,扬兄是不是要请客。” 杨文远马杆一指,“神色愤愤”道:“好你个荣显,风头都被你出了,还要我请客,你讲不讲理。” 荣显嘿嘿一笑:“我没钱啊!” 哈哈哈哈… 等荣显下了场,承砚连忙接过马韁绳,低声说道: “少爷,打的好,早就看出他来者不善了。” “你特么之前怎么没看出来。” 荣显翻了个白眼,尿裤子了才知道换,以前他跟顾廷燁玩的时候,承砚也没说过这些话,现在却又马后炮。 “嘿嘿!”承砚脸皮越来越厚了,丝毫不受影响,牵著马便离开了。 春梅急匆匆跑了下来,施了一礼,赶紧上前检查。 “我的少爷哎,你可嚇死我了,没受伤吧!” 看她眼眶红红,显然是真的担心了,荣显大庭广眾不好做別的,只能安慰道: “没事,先帮我把襻膊下了,戴著不舒服。” 两人回到看台,春梅连忙將襻膊解了下来。 “母亲跟妹妹吶?” “大娘子去了齐国公那边,三姑娘去找英国公家张姑娘了。” 行吧,亲妈还是一个劲往平寧郡主那边靠,压根看不出人家的心思。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顶多受点冷落,这种事还是要张初翠自己看透,別人说没用。 “少爷,刚才下边来稟,主君回府了。” “父亲回来了?” 荣显心中一惊,直接站了起来,荣自珍出门半年,终於捨得回家了。 “去,跟我母亲跟妹妹说一声,然后去平阳侯府彩棚,跟他家少爷说一声,家中有事,今晚我就不去了。” 说完,荣显急匆匆带著春梅下了看台,直奔马球场门口而去。 … 永昌伯爵府彩棚 吴大娘子看到急匆匆离开的荣显,扭头问道: “去,问问怎么回事,怎么刚来就走了。” “是!” 女使施了一礼便出去了,不到片刻功夫回来稟报。 “大娘子,听富昌伯爵府的下人说,富昌伯爵回府了。” “难怪,没事了。” 家中外出的主君回来了,肯定是要回去的,这无可厚非。 只要不是下人衝撞便好,她组织一场马球会不容易,一点疏忽都不能有。 “大娘子,令国公夫人来了…” 第34章 荣自珍 “主君” “主君” … 荣自珍虽然只是泥瓦匠出身,可荣华富贵最养人,如今也是一身气派。 “恩,大娘子在后院吗?” “回主君,大娘子带著哥儿姐儿去了吴大娘子马球会,现在还没回来。”那女使规规矩矩应道。 “知道了。” 荣自珍算不上严父,以前家中都是荣飞鳶管著,恩…他也在被管的范围內。 后来大女儿进了宫,他也算是媳妇熬成婆,无奈二女儿长大了,偏偏就是个小號的荣飞鳶。 他唯一能管的也就是荣显,所以一回家,他便急迫的往砚堂院走去,打算先去院里看看情况,也顺便了解一下儿子最近的状况。 路过跑马场,他诧异的发现,马场上多了很多东西,二三十个靶子,沟壑纵横的木头桩。 最显眼的是一桿戟刀,连他这个不通武艺的都看直了眼。 於是他转头走向跑马场,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压根没考虑这些东西哪里来的。 “好弓!” 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一把以桑木弓掛在专用弓架上,弓臂自然舒展,旁边放著铺有软布的木盒,是专门用来存放卸下的弓弦。 棚子角落放了一盆水,地面也洒了一些水,这是避免弓臂因失水开裂。 一把好弓,就像呵护精细家具,既要给它“独立空间”,又要定期“做保养”,核心是让弓始终处於“不松不紧、不干不湿”的状態。 荣自珍虽然不懂这些,但光看这架势,就知道不是他能用的,他反而对旁边那些来了兴致,隨手拿了一张试了试,面露讶然神色。 有点吃力! 於是他换了一张八斗弓玩了起来,只可惜,他没有训练过,十有八九不中,於是顿时没了兴趣。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扭头又对立在一旁的戟刀来了兴致,十公斤而已,还是能拔出来的,只是拔出来后却是拿不住了。 戟刀重心位於戟头一侧,头重脚轻,一时之间居然倒了下去。 “主君小心。” 身旁小斯看著明晃晃戟头朝脸上砸来,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荣自珍顿时失了分寸。 “父亲小心!”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仅靠木柄尾部便停住了戟刀的下落。 “二少爷!” 回过神的小斯差点都哭了,谁能想到,一抬头,自家主君抱著戟刀往他头上砍了过来。 他能怎么想,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连闪躲都来不及。 要不是了解自家主君为人,他都要以为主君要杀人灭口了。 “我儿回来了…你这…” 看著荣显一副轻鬆写意单手持戟,还是手持尾部,荣自珍顿时目瞪口呆。 “官人,官人啊!” 不等他说什么,张初翠吭哧吭哧跑了过来,一头撞在荣自珍胸膛上,只听嘭的一声。 荣自珍暗自咬牙没有叫出来,但还是忍不住咳嗦起来,真真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咳咳…你快些鬆手,成何体统。” “我不。” 张初翠鼻涕眼泪一大把,拳头哐哐往荣自珍小身板上砸。 “你可真够狠心的,一去就大半年,你让我怎么活啊…” 没眼看,荣显跟荣飞燕默默的退走了,临走將戟刀放了回去。 接下来荣自珍跟张初翠肯定要说些贴己话,他们当孩子的还真不方便听。 荣飞燕:“刚才母亲那头锤…” 荣显:“我也头一次见,要不让家里宅医给父亲看看?” 想到父亲硬挺的模样,荣飞燕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 这个家虽然经常闹些笑话,但也是父亲母亲恩爱,反而觉得很温馨。 “少爷,姑娘,主君回来时还带了礼物。” 刚才那个差点被戟刀劈成两半的倒霉蛋也跟了上来,是荣自珍身边的“隨身”,名字叫晚穗。 “那就去看看。” 来到正厅,四口箱子摆在一旁,显然是家里人人都有份。 荣显的礼物是文房四宝,杭州作为大周都城,文化昌盛,所產的毛笔、宣纸、徽墨等品质优良,荣自珍直接买了一箱子回来。 荣飞燕的礼物就多种多样了,山东的鲁锦,桃木梳,鲁绣扇,杭州的幡胜,泥孩儿等等。 可见荣自珍並不是隨意买的,估计是游玩时看到什么就买什么。 荣飞鳶的礼物没有打开,应该也是差不多的东西。 “好看不?” 荣飞燕將绸布剪成蝴蝶状的幡胜插到头上,炫耀般的问道。 荣显嘴角一抽,“好看,我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 情绪价值要给足,果不其然,小丫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可依旧开心不已。 这时,荣自珍跟张初翠手拉著手走了进来,一进门荣自珍就夸道: “我当时就感觉这个適合飞燕,果不其然,满杭州都带不出我女儿这种好顏色。” 荣自珍的情绪价值更高,整个杭州都被比下去了。 “父亲!”荣飞燕小脸红扑扑的。 哈哈哈… 一家人在客厅纷纷坐下,女使婆子立马端来茶水点心。 荣自珍抿了口茶,这才问出自己的诧异。 “我儿可是习武了,马场那边应该是你在用吧!” 张初翠:“可不仅仅是习武,我专门请了一位夫子,两个孩子每天都去读书,你不知道,显儿读书可好了,夫子都夸聪慧。” 闻言荣自珍一愣,这还是他那个整天闯祸的儿子吗? 怎么听著,倒像是別人家的孩子,要不是刚才跑马场那一幕,他绝对不会相信。 但內心顿时被欣慰填满了,孩子大了,终於懂事了。 “好好好,我儿懂事了。” 张初翠:“可不是,每天天明既起,晚上还要写课业,我看著都心疼。” 荣自珍总感觉自己走错家门了,自家儿子就算懂事了,也不会变得如此懂事。 不过也算是好事,他大手一挥。 “跟帐房说一声,我儿月例提到三十贯。” 荣显神色古怪,他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紈絝了,原来亲爹也是个溺爱孩子的。 三十贯什么概念,有钱也不能给,太多了,一般的孩子怎么可能把持的住。 原身的不懂事,这当父亲母亲的有主要责任…… 第35章 疏骨体 张初翠:“用得著你给,如今我儿出息了,现在都开始补贴家里了,那里差那点钱。” 於是她便將荣显跟荣飞燕做买卖的事情说了出来,有特別点明了一个月挣多少钱,听的荣自珍都有点怀疑人生了。 嘶! 我果真是走错家门了。 他坐直了身子,盯著自家宝贝儿子上下打量,似乎是想看出朵花来。 荣显仰起脸给了个笑脸,荣自珍无语,没变,还是那个样子。 “好好好,午时让厨房温两壶雪花酒,显儿,陪我喝几盅解解乏。” 荣显:“父亲,下午孩儿还有课业要写。” “那就不要喝了,多备些好菜。” 荣自珍从善如流,立马改口,课业重要,读书重要,酒什么时候喝都行。 於是一家人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荣自珍舟车劳顿,被张初翠扶著休息去了。 荣飞燕难得没有离开,反而跟著一起来了砚堂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有什么事便说。” 荣飞燕:“好哥哥,你有时间能不能教教我打马球,还有投壶。” 还以为什么事吶! 荣显浑不在意应了下来,得到答覆的荣飞燕开开心心的离开了。 回到书房,春梅忙活著將字帖取出来,荣显盯著一个字看了一会,觉得差不多了,便提笔写了起来。 春梅扫了一眼,低声笑道:“少爷,你现在写的跟字帖一模一样了。” “还差的远,我现在只是学结构,后面还要学习神韵,那时候才算得上一模一样。” 春梅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写字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儿。 接下来几日,许敬文察觉到荣显书法进步很大,便让其学习背临。 背临,就是盯著一个字看,合上字帖写,然后打开对照,看看那一笔写错了,继续写,直到一模一样为止。 说实话,这对於荣显来说是最容易的一个步骤,因为凡是他看过的字,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面了。 他只需要不停的写,然后跟脑海中的字帖对此,反而是进步最快的。 短时间內,就被许敬文允许练习集字。 所谓集字就是把字写在纸上,上下左右对齐,间距基本保持一致,要求“字间容字,行间容行”。 没有田字格的时代,有时候写著写著就偏了,科举时,若字跡歪斜、出格,直接归为“不谨”,甚至影响阅卷评分。 冬去春来,两个寒暑眨眼而过。 消停了两年的荣显,已经已经越过了书法最后一个步骤——创作,独创出属於自己书法。 本来他想写明代的馆阁体,字体板正,规整划一、端庄平稳、无懈可击,完全服务於“卷面清晰、易於辨认”的实用需求,无个人风格张扬。 可夫子听完后给了他三戒尺,然后告诉他大周书法要的就是个人风格。 以意驭笔,尚意轻法,要把字写出自己、写出味道。 於是他不照搬柳体的硬挺,也不学瘦金体的锐利,走“瘦而不弱、劲而不僵”的路。 笔画形態纤细劲健,如骨之坚韧,富有弹性与力度,每一笔都挺拔有力,起笔、行笔和收笔都乾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给人以刚劲峭拔之感。 结体上注重空间的分布与留白,字与字、笔画与笔画之间间距较为宽鬆,呈现出一种疏朗开阔的视觉效果。 许敬文看完之后连连讚赏,孺子可教。 经过这两年的学习,许敬文的意思是,他已经追赶上了那些从下苦读的书生,或许可以下场一试了。 举人不好说,但秀才却是手到擒来,只不过名次方面,还要看主考官的风格。 明天,是夫子辞行的日子。 按照许敬文的说法,他能教的都已经练了,不能教的他没办教。 寒门学子,终其一生学的有限,很多东西可能一辈子都没学过,只能在四书五经上打滚,也只能靠著四书五经。 所以荣自珍摆了一桌家宴,亲自宴请许敬文,感谢他这两年的教导。 “许夫子,我是个粗人,什么都不懂,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感谢许夫子对我儿的教导,感激不尽。” 荣自珍端酒杯的手有些颤抖,眼眶发红,什么时候,他一个泥瓦匠出身的家庭,居然也有了一个读书人。 等荣显考上秀才,那怕宫里的荣宠没了,他也能自豪的说上一句,他家是耕读人家。 打铁还需自身强,这跟荣飞鳶的路子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 “伯爷无语如此,府上愿意请我来,自是付了束脩,我教导贵公子也是应该的。”许敬文端起酒杯客气道。 话虽这么说,但夫子是不是尽心,是不是付出心血,结果都是不同的。 荣显能感觉到,夫子是真的付出了心血,五十多岁的高龄,还要每天检查他大量的课业,如此他才能两年时间追赶上別人。 荣显起身施了一礼,真情实意道:“夫子,我今年十六了,不如您给我取个字。” 许敬文神色淡然,沉默片刻才开口。 “浪子回头,考中秀才,到时候,你会有更好的选择。” 荣显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不知道夫子的意思。 取字这件事,有一定的潜在价值,无非就是社交背书。 若能请到时下有名的学者、官员取字,最大的帮助是社交標识。 比如寒门子弟若得宰相或文坛领袖取字,对外介绍时会被认为“得到名人认可”,在科举交友、入仕引荐时能给人留下好印象。 但有些东西不能只从价值上看,还要看双方的信任程度。 荣显躬身一礼,“请老师帮我取字。” 教书的可以称夫子,但帮忙取了字,关係会更近一步,可以称老师了。 许敬文满眼欣慰,捋著鬍子看向荣自珍。 荣自珍:“我没意见,我儿都是您教出来的,不如就您帮忙取一个吧!” “好吧!” 见都没有意见,许敬文自然是顺势应了下来。 “慎之二字如何?” 他看向荣自珍, 取字是根据人的性格,再引用经典,两者结合取的。 许敬文能片刻便说出来,显然是已经准备好了的,觉不可能是当场想的。 第36章 属猪的荣妃 许敬文开口解释:““慎”对应稳重,取自《礼记》“慎思之,明辨之”,体现其行事不冒失、思虑周全的特点。“之”的留白感又暗含“坚毅”的韧性。” 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两年时间,你面对繁重课业从不抱怨,认认真真完成,人也聪明机灵,慎之正符合你的性子。” “慎之,荣慎之。” 荣显喃喃自语念叨,顿时心生欢喜,这名字太符合他的心意了。 “多谢老师。” 哈哈哈… 见他满意,许敬文也很开心,於是饭桌上更加的热闹起来。 酒过三巡,三人喝的差不多了,这才算是散了。 荣自珍毫无形象的抱著荣显在正厅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儿…我儿出息了,我荣自珍这辈子都没想到,我的孩子这么有出息,女儿贵妃,儿子读书人,值了,这辈子值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哪个当父母的不希望自己孩子成才。 “官人,官人,我的天爷啊!” 这时,张初翠的大嗓门毫不掩饰的响彻整个伯爵府,带著荣飞燕满脸激动的冲了进来。 丝毫没有关注荣伯爷的泪眼婆娑,一把揪住荣自珍,声音充满了亢奋。 “有了,飞鳶又有了。” “啥?她属猪的啊,怎么这么能生。” 荣自珍吃了酒,情不自禁的说出了心里话。 可不就是属猪的,夭折的三个孩子不算,最近两年,荣飞鳶一连生了四个。 第一胎两个皇子,荣家欣喜若狂,第二胎是龙凤胎,荣家高兴不已,可现在居然又怀上了第三胎,荣自珍也已经麻目了。 一个皇子跟一堆皇子有什么区別吗? 张初翠:“呸呸呸,你个老东西,会不会说话,有你这么说自己女儿的嘛!这可关係著飞燕的未来。” 这事影响可不小,特別是朱才人的皇子刚刚夭折,荣飞鳶生的孩子就是皇帝唯一的指望。 宫里对於富昌伯爵府的赏赐都是论车,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件事,荣飞燕现在已经成了汴京城的香餑餑。 为啥,还不是因为子嗣问题。 看看多少家子嗣艰难,皇帝,袞王,齐国公,襄阳侯,平阳侯等等,这些都是没有孩子,或者只有一个孩子的。 所以,作为荣妃的妹妹,汴京城的显贵人家,自然认为荣飞燕也是如此,可不就炙手可热。 荣飞鳶就是活招牌,只要摆在那里,以后荣家的女儿就不愁嫁,跟盛华兰一个意思。 “是是是,我吃了酒,满口胡言。” 荣自珍一点激动的心思都没有,无他,都激动了五六次了,有什么可激动的。 诞下皇子是好事,可问题是,怎么把孩子养大,这才是最重要的。 荣显並不知道自家父亲的忧愁,如果知道的话,他也浑不在意,因为这已经不是难事了。 皇帝的孩子养不大,原因无非就是几种,其中最有嫌疑的就是皇宫本身有问题。 皇宫曾经歷两次大火,灾后重建的宫殿使用了大量含有水银、丹砂和铅的涂料。 这些有害物质对人体危害极大,汞蒸气会导致器官衰竭,铅则会对儿童健康和智能產生难以逆转的危害。 所以,一有机会,他就將自己的猜测稟告了赵禎,荣福宫是第一个被重新修缮的地方。 荣飞燕:“说来也怪,明明姐姐先生的皇子,朱才人的皇子最先夭折。” 张初翠:“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的,好在宫中子嗣都是皇后娘娘养著,否则都要怪到我家鳶儿身上了。” 听著两人的谈话,荣显神色微动。 朱才人生了皇子,自然也是被重点关注的对象,可孩子依旧没能活下来。 他猜测有可能是朱才人化妆用了铅粉,让小皇子无意中吸入口鼻,这比什么涂料危害更大。 大周女子化妆,多用米粉跟铅粉,但铅粉质地细腻、顏色白皙均匀,涂在脸上能快速遮盖瑕疵,让肤色显得莹白透亮,且附著力强、不易脱妆。 追求漂亮的后宫嬪妃,大多用的都是铅粉,因为她们爭的是皇帝的恩宠。 “母亲,这话不要乱说,特別是出门在外,別人问都不要搭话。” 张初翠神色平静看著自家宝贝儿子:“知道了!” 这话在宫里被荣飞鳶叮嘱了一遍,路上被荣飞燕叮嘱了一遍,现在荣显又来了一遍。 整整三遍,她闹心悲愤,这个家里,她到底还能管著谁? “已经说过了。” 荣飞燕压低了声音,荣显恍然大悟,怪不得母亲神色这么平淡。 荣自珍:“好了好了,终归是件好事,福利上下都赏。” “谢谢主君。” 一时之间,府里上下皆是欢喜热闹,干活更加卖力了。 “主君主君,宫里来了旨意。” 哗啦! 荣自珍跟张初翠顿时站了起来,桌子上的茶盏倒了都没人扶。 “快快快,摆上香案,我们去迎接。” 伯爵府上下,早就对於流程轻车熟路了,无他,不过是经手的多了而已。 於是一大家子浩浩荡荡出了客厅门,在院子里跪倒了一片,荣显也在其中。 为首的內侍姓张,是赵禎身边的贴身內侍,手持圣旨念道: “门下:王者正家以治天下,妃嬪承休以衍宗祧。兹为荣妃荣氏,毓质柔嘉,持躬淑慎,久备內官之选,克嫻壼仪之规。今承天庥,诞膺佳兆,身怀六甲,攸关宗社之庆,实系朕心之慰。” “惟尔荣氏一门,世敦忠谨,代著懿行。父教有素,乃成淑女之德;家声不坠,方启椒房之荣。今妃躬有喜,既昭邦媛之贤,亦显尔族之庆。特颁渥恩,以旌其善:赐荣氏父银万两,蜀锦二十匹,罗百匹,晋封从五品奉直大夫;母封恭人,赐东珠一匣,饰品三匣;其余子弟各赐束帛…” … 说实话,整个荣家,可能就荣家兄妹能听明白念得什么。 张內侍也不在意,笑眯眯的说道:“伯爷,接旨吧!” 荣家上下行“三跪九叩”大礼,荣自珍起身时垂首躬身,语气恭敬庄重:“臣富昌伯爵主君荣自珍,携闔家上下,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以仁德布泽,赐臣等,此等隆恩,臣全家无以为报,唯有尽心恪守臣道,忠君爱国,以慰陛下圣心。” 荣显心中暗道:原来,这玩意儿还有固定的流程啊! 第37章 樊楼不能没有二郎 “恭喜了伯爷。” 张內侍满脸羡慕,他知道,自此以后,荣家將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谢谢谢谢,” 荣自珍一个眼神,晚穗忙不迭上前,將一个钱袋塞到张內侍手中。 “张內侍,一点心意,不要嫌弃啊!” 哈哈哈… 张內侍手指一捻,立马判断出里面是银子,差不多有二十两左右,顿时喜笑顏开。 “多谢伯爷,我就不多留了,奴婢还要赶回去伺候官家。” “慢走” 荣自珍带著人將张內侍一路送出府门口,直到人走远了才返回。 “嘻嘻!” 张初翠毫无形象的捧著圣旨,连忙让管家婆子送下去,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供著。 她个人很喜欢这种玩意儿,搁在以前可是连想都不敢想,现在家里却是存了十多件,搞不好汴京城內,就他们家圣旨最多。 “哈哈哈…我外孙是皇子。” 荣显脸色一黑,训斥道: “母亲!以后不要说这些话,特別是在外边。” 这亲妈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能隨便瞎说嘛! 不过他脑海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出现王若弗的小表情:我父亲配享太庙。 好傢伙,突然感觉,张初翠跟王若弗有点像怎么回事。 “知道了知道了,就知道凶我。” 张初翠不开心,脸色一拉,狠狠瞪了眼自家官人。 荣自珍一愣,打眼色道:瞪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说的。 张初翠:看你下的种,我还能管著谁? 荣自珍:这是你生的。 张初翠:我不管我不管。 简直无理取闹,荣自珍气的拂袖而走,张初翠快步跟了上去。 “二哥哥,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於露华浓记。” 对於两个小孩般的父母,荣飞燕也有些无奈,现在有什么事都跟荣显商量。 “怎么了?” 两人走在游廊中,荣飞燕先是说了露华浓记的情况。 “二哥哥,这两年露华浓记挣了十四万贯钱。” 说到这一点,她也有些感慨,果然二哥哥说的是对的,飢饿营销是最好的,汴京城对於点唇露跟玉露膏的追捧接连不断。 每个月只有二十份,压根不够分,所以才保持住了热情。 “我想…在其他地方开几家露华浓记,比如说杭州。” 露华浓记最大的优势是垄断,且运输起来丝毫不费事,再加上名声在外,她才有如此想法。 “可以,回头我让春梅多做一些,到时候也省的来回跑。” “谢谢二哥哥” 得到荣显的支持,荣飞燕信心满满,终於决定让露华浓记走出汴京城了。 次日,天气有些炎热。 汴京码头上,荣显不舍的站在许敬文身旁。 “夫子,能不走吗?” “莫要这般伤怀,人生本就聚散无常。” 许敬文头一次拍打荣显的肩膀,他突然发现,两年前的少年郎已经长大了。 “慎之,你虽然聪慧,但求学之路漫漫,不可懈怠,你的缺点是名声,我走之后,你若是找不到合適的私塾,不妨考虑一下四大书院,爭取考个好名次,对你未来也有好处。” 他虽在汴京不常走动,但读书人有个本事,那就是交友甚广,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他的一些好友来过书信,有一些在汴京待过的,知道荣显名声不好,特別提了一嘴。 读书人重名声,名声越大,助力越大,这是无可厚非的。 最大的风头无非就是状元,若是荣显考中状元,不仅可以扭转名声,还能闻名汴京。 “老师,这四大书院有什么说法?” “我知道的也不多,简单跟你说一下,有时间你也可以打听一下。” 四大书院啊!许敬文当年嚮往不已,只可惜没有条件。 “应天书院自然不必说,估计你也不太想去,南边的岳麓书院跟明诚书院距离太远,我並不了解。” “最后这白鹿洞书院,景致清幽,前朝便有贤者在此讲学,如今虽未及鼎盛,却也规矩严明——晨有诵读之课,暮有论道之会,先生们皆为饱学鸿儒,不仅授经史子集,更会引你们观山水、察世事,教你们知理、明志、篤行,这般育人之道,在世间书院中亦是难得…” 听著许敬文的介绍,荣显不免有些悸动,这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老师,我会请人帮忙打听的。” “嗯嗯,那我就等你高中及第的好消息。” 许敬文见东西都收拾好了,也不再多话,迈著轻鬆步伐上了船。 他立於船头,青布长衫被风掀起边角,他却浑然不觉,只一手负在身后,一手轻捻须髯,目光望向岸边。 “回吧!” “老师保重!” 荣显躬身施礼,目送船影渐小,融进了云水之间,心中莫名有些不舍。 “少爷,回吧!”承砚小声提醒道。 “恩!” 终归是相处了两年,荣显头一次感受古代这种离愁別苦,心中复杂异常,有些闷闷不乐。 这个交通不便利的年代,两人分別后再见面极难,堪称“一別如参商”,多数时候可能此生再无交集。 许敬文今年五十二,大周读书人的平均寿命也不过六十岁左右,所以,许敬文这一走,可能就是永別。 想到这里,他脸上略有悲伤之意,归途闷闷不乐,带著承砚走在大街上。 “荣二爷,是荣二爷嘛!” 就在这时,大街上,一个瘦弱的小廝神色激动的凑了上来。 恩? 荣显看向承砚,承砚满脸疑惑,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他也不认识。 “你哪位?” 既然不知道就问,整个汴京城,他荣二郎横著走。 “唉吆喂,荣二爷这是怎么了,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樊楼跑堂的铁柱,当年您还称讚我最为耐打,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看著他满脸委屈的模样,荣显有点哭笑不得。 “怎么著,我不打你,你还难受了?” “还真有点,实在是两年时间,一次都没见过二爷一面,您看这都快用午饭了,要不进来坐坐?” 荣显抬头看了看升起不久的太阳,大约十点左右,心中无语,抬脚便踢了他一下。 “滚滚滚,这才上午,我吃什么午饭…” “別啊,二爷,樊楼不能没有二爷啊…” 眾人无语,倒也能理解,荣二爷两年不打人,整个汴京城都没乐子听了,还真有点想念… 第38章 盛紘要进京 樊楼没了荣二爷,就像是汴京没了露华浓记。 荣显回家一路,可算是开了眼,以前被他打过的人,不知道什么心理,居然都跑过来凑热闹。 以前他打人的时候,人嫌狗厌,现在不打了,反而开始想念,莫非都是什么贱骨头不成。 “少爷,以前你打了人,荣妃娘娘都会安排家里给点赔偿。” 承砚的话让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都一个个像是贱骨头一样凑上来,原来还有这种事。 他並不知道,反正每次打人后,回家就躺下睡觉,打的狠了,姐姐就把他喊进宫挨揍。 至於下面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关注过。 “走吧,下午还要进宫谢恩。” … 扬州 盛紘虽是个六品通判,但他这是在扬州,不是在汴京。 在汴京他唯唯诺诺,可要是在扬州,那就是风光无限。 除了知州,他就是最大的,平日里辅佐知州处理一州的行政、军政、財政、司法等事务。 知州下发的有关文件,必须由他签字才能生效,同时还负有对一州官员进行监督的职责,可直接向中央上报官员的善恶及职事修废情况。 所以啊,在別的地方盛紘唯唯诺诺,在扬州他是重拳出击。 这不,忙活完公务,盛紘打算下职,也不需要別人同意,抬腿就往外走去。 “主君。” “恩,走吧!” 吩咐了冬荣一句,他便坐进马车,捶打著忙碌一天的胳膊。 回到盛家,他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全因他刚走进寿安堂准备请安,王若弗立马站起来抱怨。 “官人,你可要给我家华儿做主啊!” 她攥著帕子的手指节泛白,胸脯剧烈起伏著,声音里满是咬牙的火气: “司理参军家那小蹄子,竟敢背地里嚼舌根,败坏我家华儿的好名声,你记著,回头定要寻个由头,好好敲打敲打那家人。” “胡说什么。” 盛紘脸色发黑,为了这种事情,他怎么好在公事上挟私报復,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他扫了眼老太太一旁的华兰,神色有些委屈,显然是出了什么事。 “华儿,你说,是怎么回事?” 盛老太太没有说话,拍了拍华兰的手,盛华兰看了眼母亲,如实道: “父亲,司理参军家大娘子,在私底下说我在庙会时与贩货郎笑谈半刻,还伸手接了人家递的果子——这般不避嫌,怕是早没了女儿家的矜持,指不定背地里更放纵…” 她终归是个女儿家,这种利用礼教对她端庄的严苛要求,將正常社交扭曲为“轻佻”,进而暗示其清白难保的无端指责,任谁听了也会生气。 “你听听你听听,这明摆著就是欺负我华儿。” 王若弗那叫一个气,正常买东西都要无端指责,不出这口气她今晚睡不著。 “她这是为何,我跟司理参军也没什么仇怨。”盛紘不解。 “我哪里知道,反正你寻个由头,好好敲打一番,免的再浑说,平白污了我家华儿好名声。” “你真无理取闹,这种事我如何能做。” “怎么不行,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 盛老太太看著两个人爭吵,不紧不慢的拍了拍华兰的手。 “丫头,你觉得司理参军家大娘子为什么这么做?” 她一说话,盛紘跟王若弗乖乖坐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听。 “祖母,孙儿猜不到。”华兰属实是想不通。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听说知州家的二公子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吧!” “母亲,不能吧!” 盛紘心中一动,王若弗终归还是反应慢了半拍,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好啊,我说这小蹄子怎么污衊我家华儿,原来是想跟知州家结亲,她家女儿比不上我华儿,居然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真真气死我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裙裾扫过凳脚带起一阵风,几步衝到寿安堂门口,拔高了声音骂道: “你倒会做白日梦,就你们家那寒酸模样,也配攀附知州大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哎吆… 也不知怎么的,站的好好的,平地摔了个大跟头。 “大娘子…” 刘妈妈赶紧上前將人扶起来,仔细检查有没有磕伤。 盛老太太跟盛紘两人也不说话,没眼看。 眼瞅著王若弗自己骂得口乾舌燥,捏著茶盏猛灌了两口凉茶,盛老太太这才慢悠悠开口: “你去汴京时,顺带打听些適龄的才俊,华儿的亲事也该上心了…” 王若弗眼睛一亮,刚顺著话头接道:“对对对!咱们就从汴京城挑,挑个顶好的,美死司理参军家那小蹄子……” 话没说完,对上盛老太太似笑非笑的无奈目光,她脖子一缩,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訕訕地拢了拢帕子。 盛紘:“母亲,我跟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相熟,回头可以问问他。” “还有我姐姐。” 这话王若弗说的理直气壮,康家,王家,跟他们家都是亲戚,打听点事还不是正常。 盛紘没搭理,老太太也不想搭理她。 “她哥哥那边也要走一趟,有什么事可跟他商量,若是不知怎么打点,也可上门请教。” 王若弗的哥哥王衍,是整个王家最出息的男丁。 更重要的是,王衍跟王若与不一样,適当的走动还是没问题的。 至於康家,老太太提都不想提,盛紘多精明,自然是听明白了母亲的话。 “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那就好,去吧。” 王若弗听了个稀里糊涂,拉著盛紘小声嘀咕:“你也去我姐姐家…” “是是是,我一定去。” 目送两人离开,盛老太太满脸无奈,她这个儿媳妇,活像一头莽撞的野猪。 “华儿,从汴京给你找可以吗?” “祖母!” 华兰羞的俏脸发红,不依不饶的拉著盛老太太撒娇。 “好好好,不问不问。” 一把搂住华兰,她这才解释: “扬州官场中,適龄的人选不多,知州家二公子看似光鲜,却不似个能担事的,还是要找个稳重一些的好。” “全听祖母安排…” 第39章 盛家,盛家好啊 荣福宫 荣飞鳶床榻上,四个孩子满床滚,张初翠跟荣飞燕两人躲在床边,生怕他们滚下来。 荣飞鳶坐在一旁反而清閒,今天好不容易一家人见面,她心中欢喜的很,特意將孩子从皇后那边要了回来。 “父亲母亲,显儿今年十六了,是不是该议亲了。” 虽说年纪有点小,但男子结婚本就从容,十五便可以开始相看,一直可以等到二十多,这一点女子就做不到。 张初翠:“呵呵,我能做主吗?” 荣自珍:“说什么胡话,让人听去,笑话。” 这种私事哪能胡说,旁边內侍在,传出去对荣飞鳶名声不好。 荣飞鳶:“母亲,实在是您相看的那些太不成话了,居然连庶女都要相看。” 张初翠:“我觉得挺好的,又高又壮,好养活。” 真是个朴实无华的老母亲,荣显心中清醒,幸好他的婚事母亲做不了主。 “你怎么想?” 面对荣飞鳶的探究目光,荣显想了想说道:“张家,海家,盛家。” 太子是荣飞鳶之子,那他的婚事,便绝无自己做主的余地——背后牵扯的利害太多,半分由不得他。 荣飞鳶並非皇后,若荣显结亲的对象家世太过显赫、势力太强,明里暗里都会对皇后的地位形成制衡,甚至构成威胁。 赵禎与皇后夫妻一场,相濡与沫数十载,自然不愿见皇后陷入这般境地。 更关键的是,赵禎年事已高,精力渐衰,荣显本就是太子的亲舅舅,一旦太子地位稳固,他极易借著“皇舅”的身份大肆扩张势力。 若再让他借婚事攀附强援,日后难免会演变成外戚专权的局面,直接威胁到赵家的皇权。 所以他乾脆挑明了方向:一文臣世家、一武將门第,再额外添上一个盛家。 接下来就看荣飞鳶怎么跟皇帝提了——若是皇帝对荣家权势並无过多担忧,那荣显的婚事,大抵就从那一文一武两家里头选,既合规矩,也能给荣家添些助力。 可若是皇帝话里话外透著顾虑,或是对荣家扩张势力存了戒心,那荣显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娶盛家的女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荣飞鳶深深看了一眼弟弟,心中微动,立马反应过来。 这哪里是单纯定一门亲事,分明是借著谈婚论嫁,在试探皇帝的心思,也在试探荣家往后究竟该走“攀附强援”还是“收敛锋芒”的路。 “弟弟真的长大了。” 不过她又略微有些疑惑,她看向旁边嬤嬤。 “盛家,那个盛家?” 嬤嬤摇了摇头,她也没听说汴京城有什么姓盛的官员。 “是扬州通判盛大人,他家老太太,姐姐您该有印象——便是前勇毅侯府的独女,当年京里人人称羡的那位侯府小姐。” “是她啊!” 荣飞鳶指尖的银簪顿了顿,先前的茫然瞬间褪去。 她怎会不知道,早年未入宫时,便听祖母提过勇毅侯府的旧事。 那位侯府小姐出身金尊玉贵,却偏要下嫁当时探花郎的盛老太爷,当时闹的满汴京无人不知。 出嫁时百里红妆,祖母每次提起都是羡慕神色。 那怕到了现在,每次提到徐家,也会引出哪位的事情,当然,大多都是惋惜的神色。 “你没去过扬州,怎么会知道盛家姑娘的,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也不全是吧,徐家三郎跟我关係还可以,而且我老师途径扬州时,也听说过盛家姑娘及笄,听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荣显七凑八凑,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总不能说他前世就知道盛家姑娘吧! 一听是许敬文提的,荣飞鳶便没有再说什么。 能把不学无术的弟弟教成这般,荣家上下都打心眼儿里佩服。 “就是不知道这盛家姑娘怎么样?” “盛家老太太那样的人,教出来的自然是好的。” 荣飞鳶点了点头,想著这话也没什么不对。 金尊玉贵的人儿,怎么可能教出一个骯醃货儿。 “娘娘,陛下召见富昌伯爵。”內侍走进来回秉。 荣自珍慌忙起身,按著规矩施了一礼,“那我先去了。” 於是跟在內侍身后来到了垂拱殿。 “陛下…” “不用多礼了。” 赵禎笑呵呵的摆了摆手,让人搬来椅子坐下聊,隨便聊了一会,才不经意间提道。 “荣显今年十六了吧?” “回陛下,犬子今年確实十六。” “也该议亲了,有没有相中的。” “这…” 荣自珍心中颇为复杂,刚才还在荣福宫聊的议亲,没想到陛下居然亲自过问了。 “荣妃比较看好英国公家那位。” 他小心翼翼扫了眼赵禎,但见官家面色无悲无喜的点了点头。 荣自珍顿时明白了,慌忙开口:“我家大娘子想著问问海家。” “海家清贵。” 赵禎不咸不淡评价了一嘴,却没有说別的,荣自珍也是没招了。 “我家显儿觉得扬州通判家比较合適。” 赵禎一愣,笑意从脸上蔓延。 “盛家!盛家好啊,读书人。” “可不是嘛,我家就希望出个读书人。” 荣自珍心中一松,连声附和,顿时也明白了,自家显儿的婚事,可能不太適合勛贵人家。 一时之间,垂拱殿內气氛轻鬆愉快起来… 而汴京另一边,那个被称讚的盛家,其主君正跟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喝酒。 这位竇指挥使,就是袁文绍的顶头上司,跟盛紘私交还算不错,一听盛紘家的大姑娘及笄,立马推荐道: “盛老弟,你说巧不巧,我这边刚好有个合適的人选。” “奥,是哪家才俊。” 有枣没枣,打两桿子再说,盛紘来了兴致。 “忠勤伯爵府家嫡次子,袁文绍。” “啊!这…这门第我家如何高攀的起。” 伯爵府家嫡次子好是好,但这样一来,华兰可就是高嫁,容易受委屈,还是打听明白后再说。 “这忠勤伯爵府的情况,盛老弟一打听就明白了,已经不復从前,我看中的是袁文绍本人,二郎是个踏实能干的,未来必定出息…” 盛紘若有所思点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似乎倒是不错,自己这好友的性子他还是知道的… 第40章 王家坏事 王家 王衍在刑部为官,每日也是甚为操劳,疲惫的回了家,刚到家门口,就看到一辆陌生的马车。 下了马车,王衍便问向门口马夫:“你是哪家的?” “舅爷,我是盛家的,刚从扬州跟著主君过来,您可能不认识我。” 闻听是盛家,王衍顿时反应过来了,是他那个宠妻灭妾的妹夫啊! “哼!” 王若弗终归是他亲妹妹,自己妹妹被欺负,他也有些不太满意。 大步流星走进府內,正厅中,大娘子王氏正陪著盛紘说话,见他进来,盛紘慌忙起身。 “舅兄” “妹夫来了!” 王衍不是太过热情,想想妹妹来的信就生气,王大娘子赶紧打了个眼色。 明白了,母亲那边肯定说过盛紘了,他立马挤出一抹笑意。 “坐坐坐,待会在家里用饭,陪我浅酌几杯。” 他这个当哥哥的,说话自然隨意,上来便问了家中情况,又问了盛老太太身体如何,气氛立马好了起来。 王大娘子也顺势插了一嘴:“我那小姑子给家里来信,说是华兰已然及笄,可需要我在汴京打听打听人家?” “我正是为了这事而来。” 盛紘也不隱瞒,赶紧把令国公府跟袁家二郎的事说了一遍。 本来这没令国公府什么事的,他们也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消息,下午居然托人来打听,他正好一併问问。 王大娘子跟王衍对视一眼,这才说道: “令国公家有些不妥,他家除了门口两只石狮子是乾净的,剩下的…哎。” 盛紘一惊,心中暗自庆幸,幸亏自己谨慎,能被岳母家如此请假,恐怕令国公家问题极大。 “袁家二郎倒是个好的,这袁家虽然破落了,可袁伯爷一手的养马本事,二郎在五城兵马司勤勤恳恳,倒也不错。” 王大娘子心中思忖汴京的好人家,乾脆说了个遍。 “韩国公家有个五郎,寧远侯府的二郎,徐家…荣家二郎年纪也差不多…” “荣二郎不成,你忘了他的名声。” 听到自家官人这话,王大娘子端著茶盏的手就是一顿,隨即猛地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愣怔:“是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荣显那二郎的名声,早年在汴京城里哪是差字能形容的,纵马伤人、强抢民女的事没少传,只是这两年许是荣妃管著,倒没再闹出大动静。 她竟因著要给华儿挑亲事,把从前那些不堪的风声都拋到了脑后,还真把荣家当成了好去处。 想到这儿,她又懊恼地拍了下帕子:“可不是嘛!这两年没听见他作妖,倒叫我忘了他原是这等货色儿。” 盛紘八卦道:“我倒是只听到寧远侯府二郎,却没听说过荣家二郎。” 王大娘子:“寧远侯府二郎確实有些混帐,但也是因为家里大娘子的缘故,本性倒是不坏,这我还是知道的。相反,这宋家二郎可是大人,仗著荣妃为非作歹…” 小秦氏手段不是那么高明,只要有心,就能看出端倪。 但也因为如此,她才敢提,毕竟要不是顾廷燁名声如此,怎么可能低娶。 此时的荣显还不知道,自己那点破事都被抖擞给了盛紘,嚇得盛紘已经把他给排除掉了。 他现在正规规矩矩捧著一把华丽的五石弓,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当时正在荣福宫陪姐姐说话,张內侍就送来了这把弓,说是陛下赏的,还有一匹好马,隨后有专人送到家中。 “出去说!” 荣自珍低声细语说了一句,一家人快步走出东华门,刚走到马车旁边,他腿一软。 “父亲!” 好在荣显反应及时,一把將其拉住,避免摔倒地上。 荣自珍没有说话,费力的爬上马车。 一家人见他如此奇怪,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直到回到家,將所有女使婆子赶出去,荣自珍这才说出实情。 “啊!” 等听完来龙去脉后,张初翠脑子反应不过来,张大嘴巴“啊”了一声,然后就卡住了。 反而荣飞燕低眉顺眼道:“若是陛下年轻力壮,自然会重用外戚,可现在陛下大不如从前,更何况,曹家也算是皇子的舅舅。” 荣显点了点头。 荣飞鳶生再多的孩子,终归要送到皇后身边养著,如此一来,曹家也算是皇子名义上的舅舅。 虽说比不上他这个血亲,但也是未来太子的助力。 如此一来,他们荣家想要坐大就有些危险了。 “我儿只能娶盛家女了?”张初翠反应了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母亲,陛下没明著赐婚,也未必就定了是盛家女。”荣飞燕握著帕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多了几分琢磨, “关键是不能选那些权势太盛的人家,免得让陛下多心。可若是像齐国公府那样的——看著是清贵门第,却没什么实权在手里,不涉朝政纷爭,这样的人家,想来该是能行的吧?” 她有些可惜,自己的好闺友当不成嫂嫂了。 荣显:“清贵人家多傲气,咱们家还是要找实在人家,如此才能保住三代兴旺。” 荣飞燕翻了个白眼:“你都没见过盛家姑娘,怎么知道她人品怎么样。” 荣显確实没见过,但他前世可是没少看,自然知道那是个靠谱的,也是他知道这个年龄段最合適人员。 “母亲这样的人,养不出鬼魅心机的孩子,盛老太太应该也是如此。” 张初翠忙不迭的点头,虽然听不懂,但这应该是在夸她吧! 荣飞燕也沉默了,想想倒也是,不过最好还是多打听一下才好。 “那我就让人打听打听,盛家是读书人,连陛下都知道盛家主君写字极好,以字观人,这盛家主君应该是不错的。” 荣自珍没有想法,既然儿子觉得可以,荣飞鳶也不反驳,那他可以先让人打听打听。 选谁吶? 对了,陛下让他把盐务生意撤出来,说是齐国公不日將要去查办盐务,好像就在扬州附近。 齐国公只是明面上牵线的,具体情况,家里大娘子也不靠谱,看样子,还是要请荣飞鳶请人跟著去相看… 第41章 好事多磨 天色微亮 马场上便响起了錚錚的声音,荣显手中那张华丽的大弓被拉成满月状。 隨意试射了两箭,满意的点了点头,用腿夹住弓身,將另一头杵在地上用力一压。 承砚赶紧上前解掉弓弦,將其放进单独的木盒中保存。 马厩旁边屋子里,见承砚將弓送了回来,春梅连忙放到架子上,又在屋里洒了些水。 等承砚出来的时候,荣显手里多了一张三石弓。 嗖嗖嗖… “少爷,全中,是不是可以换三石五斗弓了。” 承砚將所有箭矢退了下来,检查每一根的情况,发现自家少爷居然真的完成了当年杨温韦的课业,心中震惊又开心。 “准备好了?” 荣显甩了甩手臂,若不是他力气大,这种程度的急射,根本完不成。 不过因为还不太算吃力,所以並没有怀疑什么,只觉得自己现在应该算得上是善射了。 他身体的变化从一年前就停止了,但他从来没有极限挑战过,没必要,有功夫儿还不如多加练习。 “早就准备好了,是御街良工剑铺专门做的,花了足足三百贯。” 承砚捧来一柄强弓,弓身取陇右十年生沙枣木为骨,木色沉如墨玉,肌理间泛著若隱若现的金星纹,是沙枣木久歷风霜才有的“老气”。 弓臂內侧贴三层水牛角片,角片磨得薄如蝉翼,边缘嵌以银线勾勒的云纹,拉弓时银线隨弓臂弧度流转,似有云雾翻涌。 弓身中段两侧各刻一句篆书,字体是极细的鎦金所刻——“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荣显越看越喜欢,直接取过来试了试手。 “好手艺,只是怎么这么便宜。” “我的少爷,这还便宜,都够普通人家十多年的花销了。” 那確实有点贵了! 心疼,穷文富武,果然一点都不假,还好他有钱。 又练了一会弓,荣显轻鬆卸掉弓弦扔给承砚,大步流星走向木棚,从中取了一柄钢铁打造的戟刀。 这刀通体钢铁製作,重达89斤,挥舞起来,承砚都躲得远远的,只听马场呼呼声不断,连空气都要被劈开了。 练了一会,他有些不太满意的掂了掂,“就没有更重的?” “我的少爷啊,良工剑铺就这水平,回头我再让人打听打听。” 我的亲娘来,近一百多斤还嫌轻,承砚牙花子有点疼。 “少爷,喝点水休息休息吧!” 春梅送上茶水,荣显扔下戟刀,接过杯子咕咚咕咚灌了两杯。 “我听说,相传为隋唐第一猛將李元霸的兵器——擂鼓瓮金锤,有说法称其重达800斤,可见一百来斤不是极限,回头多打听打听。” “那都是夸大其词的,实际上,也就320斤左右。”春梅捂著嘴轻笑道。 “你怎么知道的?” 春梅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啊,擂鼓瓮金锤多存在於话本,演义中,各种说法都有,但总归有一个贴切事实的说法,我只看最不夸张的一个就是。” 这种说法倒也有趣,话本虽然是话本,但一开始还是比较贴切事实的,不会过度夸张。 哪怕后面哪怕越说越离谱,但总有一个贴近事实的。 “就你聪明。” 春梅抿嘴微微一笑,略有得意,承砚也眼巴巴凑了上来。 “少爷可知道面涅將军?” “如何不知,首位以武將身份任枢密使的人,打破“重文轻武”惯例,只可惜…” 只可惜因朝臣猜忌武將掌权,狄青被罢去枢密使职务,外放为陈州知州。 这种事不好详谈,万一泄露出去,少不了被赵禎记仇。 別的不说,就因为顾廷燁说了几句杨无端的好话,结果科举也考不成了。 承砚见他神色有些不愉,赶忙卖弄:“少爷,狄將军用的一桿七宝蟠龙枪,重达一百斤吶。” “是嘛!这我还真不知道,你先给我找杆一百五十斤的我先试试。” “啊!这我去哪里找,好一些的工匠都不在民间,不如您先用著这杆…” 哈哈哈… … 积英巷 盛家 盛紘这几天一直忙著上下打点,终於算是有了眉目,送了好些东西过去。 再加上王家的关係,官场上一些人都会给些薄面,接下来回去等消息就好。 更重要的是,有了竇指挥使的引荐,他家华儿的婚事也有了眉目,这几日他可算是高兴坏了。 “主君,喝茶。”女使送上茶水。 盛紘点了点头,轻鬆愜意的抿了一口。 “这些时日,把院子都收拾出来,过段时间…” 咚咚咚… 正说著,外头门房脚步匆匆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个烫金红帖,躬身回话: “主君,是永昌伯爵府差人送来的帖子,说梁府明日要登门,特来拜会主君。” 哗啦! 盛紘一个哆嗦,差点把手中茶盏扔出去。 永昌伯爵府他自然知道,前两天在王家,舅兄还说过这件事,伯爵府好像有个庶出的三郎,也到了议亲的年纪。 只不过那可是寒门显贵人家,再加上某些原因,最后还是选定了忠勤伯府袁家。 “莫不是永昌伯爵府打听到了消息,过来给她家三郎相看?” 这这这…手有点抖怎么回事,这可不是袁家那种破落户。 “知道了,明天提醒我,府里上下也打扫乾净,莫要失了礼数。” 放下茶杯,他快步往屋里走去,一边走一边说: “哎呀,你说这永昌伯爵府怎么上门来了,我们家跟他们可没什么关係。” 不等冬荣回话,他又自言自语起来。 “不成不成,我刚跟袁家谈好,没有原因不好退亲,要是扭头跟永昌伯爵府好上了,少不了被人说是攀附权贵。” 不过他只是跟袁伯爷口头约定,还没有下聘,婚事作罢也没有关係。 想到这里,盛紘有点睡不著了,翻来覆去的就是睡不著,最后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就这么双目无神滩坐在床上。 华兰是他的一块肉,是真真切切寄託了所有父爱的孩子,他怎么可能不在意,一丁点的问题他都很在乎。 於是,盛·紘郎·人肉花洒·爱莲说·瞎眼四子·玉清观尖叫者·渣爹·紘,就这么冥思苦想了一晚上… 第42章 提桶跑路 次日 冥思苦想了一晚上的盛紘,打著哈欠来到门口。 他一六品小官,没面子,只有厚脸皮。 再加上大娘子不在,他这个主君不迎一下,也显得不太好。 一辆马车缓缓朝著这边而来,盛紘挤出一抹假笑。 “是盛大人吧,真是失礼,我这听说您来了汴京,就冒昧上门,不打扰吧!” 吴大娘子从马车上走下来,看到盛紘立马客套起来。 “不打扰不打扰,请!” 两人虽然不怎么认识,但面子上的事还是要做的。 只是盛紘见吴大娘子一个人过来,心中反而有些纳闷,难道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来到正厅坐下,似乎看出盛紘心思,吴大娘子笑道: “盛大人,其实我今天来,也是受人差使。” “吴大娘子说笑了。” 堂堂永昌伯爵府大娘子,谁能差使的动,难不成是宫里,这不开玩笑嘛! “嗨,我就是个劳碌命,还能有谁,富昌伯爵府张大娘子唄!” 说起这事也算是巧了,昨天跟去富昌伯爵府不为別的,就是因为有人相中了荣二郎。 不曾想,她刚提出来,张大娘子问都不问就拒绝了。 她顿时有些好奇,便打趣著询问內情,按照正常情况,有人肯相看,张大娘子最起码也要听听是哪家再拒绝。 张大娘子也没隱瞒,直接说了盛家的事,还委託齐国公过段日子登门拜访。 一听这话吴大娘子愣住了,她本来就是汴京城有名的红娘,盛家最近到处打听的事情,別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嘛! 於是她便把这事给说了出来,跟张大娘子一合计,於是才有了这一趟。 “噗!” 盛紘差点忍不住一口把茶水喷出来,双眼瞪得老大。 “那…哪家?” “富昌伯爵府” 吴大娘子只觉得有些诧异,这是怎么了,虽说荣二郎以前名声不好,可最近两年还算不错。 几次马球会上她也接触过,总感觉变了许多,倒也还算可以。 再说了,这是低娶,她觉得还算是合適,所以才专门跑了一趟。 “这…” 盛紘心中暗骂不已,原以为是梁家相看,没想到居然是那个浪荡子,舅兄可没少说这事,他是万万不能同意的。 “抱歉抱歉,我刚才只是有些惊讶,不过我家华儿已经有相看的了。” 吴大娘子更吃惊了,盛家才打听了几日,怎么就突然有了意向,整个汴京还有比她更厉害的红娘。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打听起来。 “是嘛,不知道正在相看哪一家?” 她用不好问定了哪一家,万一后面黄了,传出去得罪人,所以只问相看哪一家,就算没成也不要紧,反正只是说相看。 盛紘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五城兵马司竇指挥使帮我引荐的袁伯爷。” 没说是谁,也没说成不成,但吴大娘子已经明白了,这是跟袁家谈好了。 “那倒是我晚了一步。” 吴大娘子打趣了一句,不再说这件事,隨便聊了点別的趣事,便起身告辞了。 盛紘將人送出去,眼看著马车走远,顿时火急火燎的喊道: “快快快,收拾东西,我们立马回扬州。” “主君,您不是还约了…” “不去了不去了,赶紧回家。” 他哪里还敢停留,生怕富昌伯爵府搞什么么蛾子,他可是听他舅兄说,那荣家蛮横无理,到时候指不准怎么著。 趁著现在,他赶紧提桶跑路。 … 富昌伯爵府 书房中,荣显捧著书有些心不在焉,暗暗思忖:盛渣居然到了汴京。 他只知道盛紘进京打点的时候到处相看,可他哪知道什么时候,总不能让承砚天天守在盛家门口吧。 本想著这次进宫把事定下来,结果跟盛渣时间上完美重合,果然是好事多磨。 也不知道盛渣跟袁伯爷见面了没,好像是两人一见如故,然后直接把事情定下来了。 “少爷少爷,吴大娘子进门了。” “走!”荣显猛的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事关终身幸福,荣显是真不想再挑了——挑来挑去,反倒觉得盛华兰才是最妥帖的人选,知根知底就是最好的选择。 盛家的家风不错,虽有內宅琐碎,但有老太太镇著,下头孩子要么高嫁要么前程可期,个个都是能为家族添力的。 反观其他家,不是嫡庶爭產闹得鸡飞狗跳,就是女儿嫁入高门后处处受气。 娶华兰,不仅是娶个知冷知热的妻子,更是结下一门蒸蒸日上、无甚糟心事的好姻亲,这份安稳,比什么都难得。 他紧赶慢赶,还是在吴大娘子到正厅之前赶了过来。 张初翠正拉著吴大娘子,两人手挽手走进正厅。 “吴大娘子状安!” 一见荣显也在,吴大娘子顿时笑了,少年那点心思,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好孩子” “姐姐,今个我专门跑了趟盛家,盛家主君也是个好说话的,但他家正在相看,一时之间还真抽不出空来。” 什么抽不出空来,明摆著就是已经定下了,只不过没下聘之前,不好张扬而已。 荣显给张初翠发了个眼色,张初翠收到,眨了眨眼, “不知相看的是哪一家?” 吴大娘子略微一犹豫,还是说道:“姐姐,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別人,是忠勤伯爵府的。” “袁二郎,怎么能是他啊!他…” 张初翠大吃一惊,捂著嘴满脸的不可置信。 我的天爷,这不是把好姑娘往火坑里推,她给荣显打了个眼色,说不说,荣显眨了眨眼,別急。 吴大娘子一听这话,顿时听出了不对劲,感情这里面还有事,只不过她没听说过,更加好奇了。 “我说姐姐,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跟妹妹我也说说。” 咳咳… 荣显轻咳两声,吸引了吴大娘子的注意力,压低了声音说道: “大娘子,这事,其实跟我也有些关係,您可千万不要告诉別人。” “好好好,你说。” “这事啊,还要从两年前的风言风语说起,就是我和你袁家哥哥爭抢小娘子的事。” 吴大娘子点了点头,这事当时好不热闹,只不过后来张初翠解释过,听说是个误会。 “接著吶!” 荣显:“那小娘子其实是个骗子,我不太放心袁家哥哥,怕他上当,於是让承砚去打听,不打听还好,一打听…那袁家嫂嫂居然给袁二哥下了兽药…” 第43章 什么,跑了 “啊…啊!!!” 如此骇人的泼天丑闻,吴大娘子听的是目瞪口呆。 “兽…药,那还不滴把人吃坏了。” 畜生用得这玩意,人怎么能受得了。 她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初袁家二郎臥病在床很长一段时间,当时还被御史台的言官进諫弹劾,莫不是就是因为这件事。 张初翠猛点头,一副我很懂的样子。 “袁家的药是给马用的,人不可能受得住,所以说,盛家怎么选了袁家,这不是糟蹋姑娘。” “母亲,袁家这事没几个人知道。”荣显赶紧岔开话题。 没几个人知道,就是还有別人知道,反正富昌伯爵府不是唯一知道的。 吴大娘子哪里知道他的小心思,她还处于震惊中,久久才回过神来。 “我的天爷,我还想跟我家三郎相看章家姑娘,这这…” 张初翠:“也是你赶巧,要不是你帮我们家忙碌,又遇到这种事,平日我是不会乱嚼舌根的。” 別家的內宅事、儿女情,本就是隔著墙的话,要打听清楚比登天还难——就因这般,婚嫁才是一辈子的大事,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的苦。 就像盛家老太太常说的,选女婿要看人家的家风,挑儿媳要察姑娘的性情,可这些哪是靠几次相看、几句打听就能摸透的。 若是错嫁了有庶母搅局、兄弟爭產的人家,或是错娶了心术不正、搅家不寧的媳妇,往后的日子哪有安生可言? 所以婚嫁这事,半点马虎不得,得掰开揉碎了考量,才不算误了自己一辈子。 这也是荣显为什么一定从张桂芬跟华兰中间选择的原因,这两人秉性脾气家世等等,是他早就知道的。 至於海家,海家是个例外,人家家世门风是真的好,全大周公认的,哪怕为了门风,海家女也做不出骯醃事,否则娘家人都饶不了。 “不行,我要再去一趟盛家。” 吴大娘子是个爽利性子,见不得好姑娘被人磋磨,还是决定跑一趟盛家,稍微透漏一下消息。 张初翠:“不著急,用过饭再去。” 荣显觉得也不用著急,眼瞅著都中午了,盛渣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於是吴大娘子便在富昌伯爵府用了饭,吃完便迫不及待赶往了盛家。 积英巷 盛家 “什么,你家主君回扬州了?”吴大娘子愣住了。 “回吴大娘子,確实已经走了,连午饭都没用。”盛家门房应道。 “怎么如此匆忙。” 吴大娘子见四周也没有人,还是压低了声音解释: “跟你主君说一声,我刚听闻一些事,袁家…似乎门风有些不太好。” 言尽於此,她总不能为了盛家,把忠勤伯爵府得罪了。 既然盛家主君不在,她也就不进去了,转身带著人上了马车,掉头朝著富昌伯爵府而去。 富昌伯爵府 正厅 “什么,走了?” 张初翠惊讶的都站了起来。 荣显更是无语,瞪大了双眼,心中暗暗吐槽:盛渣啊盛渣,知道你唯唯诺诺,可也不至於这么胆小。 这事闹的,娶个媳妇为什么这么麻烦,非要他跟顾廷燁一样,黑了心的算计才好吗? 吴大娘子:“说实话,我也有些惊讶,本来我对盛家不看好,可人家这般做法,反而让我觉得挺不错的。” 富昌伯爵府的爵位是不能世袭罔替,但也比忠勤伯爵府好太多了,那就是个自建的伯爵府。 而且荣妃因为皇子的事情,如今的荣宠如日中天,即便如此,人家盛紘也没有攀附,她自然高看一眼。 张初翠又开始打眼色,怎么样,要不就算了,人家看不上你,荣显收到,咧了咧嘴,母亲,大胆上。 小没良心的! 张初翠翻了个白眼,拉住吴大娘子的手。 “妹妹啊,本来我也是看在盛家老太太面子上选的,可盛家主君这般风骨,让我更是欢喜,一事不烦二主,要不妹妹你帮帮忙。” “啊!你还不放弃啊!” 吴大娘子只觉得一个六品小官,哪怕有些骨气,也没必要上赶著如此。 可张初翠目光坚定的像是入宫面圣一般,她只能应了下来。 “这样吧,我是去不了扬州,稍后我手书一封,回头你家还是请齐国公专门走一趟吧!” 也只好如此了,谁也没想到,盛紘居然直接跑了。 扬州 盛家,寿安堂 盛老太太面带笑意,就这么看著华兰在旁边刺绣,是越看越不舍。 “祖母,你怎么了?” 华兰抬头看到盛老太太的目光一愣,放下绣针撒娇道。 “看看我家大姑娘,以后出嫁了,我就再也看不到了。” 如此话语,让华兰眼眶都红了。 “祖母,孙女不嫁了,一辈子陪著祖母。” “胡说,哪能不嫁人。” 盛家老太太只是不舍,好不容易养大的孩子,再过不久可能就要离开,难免有些感伤。 “小姐” 这时,房妈妈挑帘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两封信。 华兰赶紧抹了抹眼泪,坐直了身子,盛老太太也有些诧异。 “哪来的信?” “是汴京来了,永昌伯爵府和家里门房的信。” 房妈妈说的家里,是汴京城积英巷。 “恩?” 闻言盛老太太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些奇怪,永昌伯爵府怎么还给她来了信。 “是给主君的。”房妈妈添了一嘴。 “奥,主君不是今日回来吗?” “是,大娘子已经去接了,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几人正说著,门外传来王若弗的大嗓门,应该是回来了。 “母亲,孩儿不负所望,咱家不日就可以回归汴京了。” 盛紘眼眶有些发红,一进门就行了个大礼。 回汴京啊!这是他们盛家多少年的期望,积英巷的房子为什么不卖,不就是错了这个心思。 “好好好,快起来。” 听到高兴的事,盛老太太也是极为高兴,连忙问询此去汴京的情况。 盛紘捻著鬍鬚,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在了一处,语气里满是轻快:“这次京中打点的事,多亏了舅兄从中奔走,替我解了好大的困局,真是帮了大忙。” 王若弗一听这话,腰杆顿时挺得更直,带著几分得意扬声道: “那是自然!有我娘家的人出面,还有办不妥的事,再说了,你是我王家的女婿,娘家人岂有不帮衬的道理。” 说著,还不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神情里满是“我娘家就是靠谱”的篤定。 第44章 什么?跟来了 “是是是,大娘子说的是。” 盛紘半句反驳也无——这次能成事儿,的確多亏了岳母家。 他心里已拿定主意,今晚便宿在葳蕤轩,好好与大娘子亲近亲近,也算赔个软和。 “华儿的事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一旁静坐的华兰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耳尖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面上仍强装著摆弄茶盏的不在意。 “正要跟母亲稟报。” 提及此事,盛紘下巴微扬,頷下的鬍子都跟著轻轻抖动,满是得意: “竇指挥使替我引荐了忠勤伯爵府的袁伯爷,我俩相谈甚欢,事儿已经定下了——是袁家嫡二子,还望母亲莫怪我先斩后奏。” “伯爵府?!” 王若弗正端著茶盏抿了一口,闻言手一抖,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唇上。 她“嘶”地倒抽口气,却顾不上疼,眼里先亮了起来。 “大娘子!快取冰来!”刘妈妈慌得直跺脚,转身就要吩咐小丫鬟。 “不妨事,不妨事。”王若弗捂著嘴摆了摆手,缓过那阵灼痛后,声音都带上了颤:“我的天爷,竟是伯爵府……我华儿,要嫁到伯爵府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拉著华兰的手就红了眼眶,又是哭又是笑地絮叨。 盛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儿媳妇这失了章法的模样,无奈地蹙了蹙眉,忽然似想起什么,冲身旁的房妈妈递了个眼色。 “主君,”房妈妈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封信笺,“这是汴京来的,是永昌伯爵府吴大娘子跟门房的信。” “什么?!” 盛紘一听“永昌伯爵府”五个字,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撞在桌沿,差点脱手摔出去。 他脸上刚褪去的庆幸瞬间僵住,慌忙接过信笺:“快拿来我看!” “出什么事了?”王若弗也收了哭声,凑过来探头探脑。 “母亲,您是不知道,”盛紘拆信的手都在抖,语气里满是后怕, “我在汴京为华儿寻亲事时,不知怎么被富昌伯爵府的张大娘子知晓了,她还请了这吴大娘子上门说和。幸亏我当时已经跟袁伯爷谈妥了,否则真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眾人这才知晓还有这层內情。 王若弗正用帕子裹著冰块敷嘴唇,闻言“腾”地站起身,又急又气:“官人你糊涂,那富昌伯爵府虽不能世袭罔替,可荣妃正得圣宠啊!这么好的姻缘,你哪怕多相看两眼也好,怎么就急著定了袁家。” “你先別急,听他把话说完。”盛老太太开口压下话头,王若弗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却仍瞪著盛紘,等著他解释。 盛紘连忙点头:“母亲,这事真不怪我。我去汴京时先拜见了舅兄,他早跟我说了——那荣妃的弟弟是个囂张跋扈的性子,蛮横无理得很,实在不是良配。所以吴大娘子一走,我怕被他们缠上,连午饭都没吃就赶紧离了汴京,没想到她居然还会写信来。” 王若弗这才消了气,反倒觉得自家官人考虑周全,正想夸两句,却见盛紘看著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 “如何?吴大娘子说什么了?”盛老太太问道。 “她……她竟说袁家门风不好,还说袁家小章娘子给小叔子下兽药,简直一派胡言。” 盛紘先入为主,早已认定袁家,不等看完就气得將信笺“啪”地拍在桌上,“定是见我没应下荣家,故意来挑拨离间。” 房妈妈赶紧把信捡起来呈给盛老太太,老太太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在信笺上轻轻敲了敲,神色微动。 就在她沉思之际,王若弗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一把揪住盛紘的衣袖,拳头像雨点似的砸在他胳膊上:“我的儿啊!我的华儿啊!你看看你给她找的什么人家,你差点毁了她一辈子知不知道…” 盛老太太也愣了一下,沉声喝道:“別胡闹!你怎么看?” 盛紘被打得懵了,好容易按住王若弗的手,还是接过信仔细往下看去。 越看,他的脸色越白,最后腿一软,竟在平地上摔了个趔趄,多亏身旁的女使及时扶住。 “主君!” “不可能……这绝对是胡说的!”盛紘瘫坐在椅子上,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为扬州通判,最清楚那些看似离谱的內宅秘闻,往往藏著真事——此刻,他心里已信了五成。 “退亲!必须退亲!”王若弗態度坚决,抹著眼泪道,“反正还没下聘,是袁家自己有问题,退了亲我华儿还是好姑娘。” 华兰站在一旁,早已听得魂不守舍。 她颤抖著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笺,看清“袁家小章娘子给小叔子下兽药”那一句时,手猛地一松,信笺再次滑落。 她捂著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天…天爷啊……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她从未想过,內宅爭斗竟会如此恶毒。若是真嫁进袁家,那岂不是入了虎狼窝,一辈子都要在这样的算计里过活。 想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盛老太太怀里抽泣起来。 “好孩子,不哭,”盛老太太轻轻拍著她的背,声音温和却坚定,“不嫁了,咱们华儿不嫁这种人家。” 安抚好华兰,老太太抬眼看向盛紘:“信里还说了,荣二郎最初是听许夫子提起华儿,才动了求娶的心思。我记得你之前还想请这位许夫子来家里教书?” “是……是有这么回事。”盛紘勉强撑著桌子坐直身子,“这位许敬文许夫子,文采极好,知州大人也对他讚不绝口。他路过扬州时,我本想请他教柏儿读书,可他说要去汴京,我也没想到是给荣家二郎当先生。” “许夫子颇有文人风骨,当初选择教荣二郎,想必也是看重他的品性。”盛老太太缓缓道, “吴大娘子在信里也说了,荣家依旧想要求娶华儿。不若你请知州写封信,托许夫子打听荣家的真实情况,大娘子也可请娘家人再查查袁家荣家,两边都核实清楚,再做决定。” 盛紘连忙拱手应下,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王若弗抹了把眼泪,看了眼老太太怀里的华兰,猛点头:“哎!我这就去给我姐姐写信,让她赶紧打听。” 盛老太太看著她风风火火要往外走的背影,无奈地闭了闭眼——这儿媳妇,怎么就记著一个姐姐,她娘家人,难道就只有王若与一个人吗? 第45章 郑什么夫? “慎之!” “子遥兄!” 樊楼门口,荣显大步迎上,冲杨文远拱手一笑,热络地拉著他的手腕往里走。 这两年虽各有琐事少见,但两家本就沾著些世交情谊,再加上两人都是汴京城里数得著的爽利性子,关係倒比从前更亲近些。 前儿荣显差人递了话,说心里闷得慌想寻个人喝酒,杨文远当即推了家里的事,揣著钱就赶来了。 眾所周知,荣二郎没钱! 汴京樊楼的气派,放眼整个东京也没几家能比。 五座楼宇错错落落立著,朱红廊柱配著黛色瓦檐,飞桥像条银带似的架在楼间,走在上面能看见底下人来人往,热闹得像开了锅。 一楼主廊满是散座,往来酒客摩肩接踵,伙计们吆喝著“楼上请”,脚步声、谈笑声混著酒香飘得满街都是。 两人没停,顺著木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楼板上噔噔响。 到了二楼才放缓脚步,天井两侧的廊道里,一间间“小阁子”挨得整齐,竹帘半挑著,里头隱约能看见酒盏莹亮。 这些阁子最是巧妙,围著天井绕了一圈,坐在里头喝酒,抬头就能把中间场子里的歌舞瞧得明明白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就三楼吧,看得更敞亮。”荣显说著,已经率先迈上了三楼的台阶,挑了间临著天井的阁子推门进去。 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廊道就传来环佩叮噹的声响,数百名歌舞乐伎或执扇轻旋,或抱琴低弹,丝竹声软乎乎地漫进天井,翩翩起舞。 杨文远端起酒杯抿了口,忍不住打趣:“慎之,前儿我听府里嬤嬤说,你前些日子去议亲,倒把人家嚇得午饭都没敢用就跑了?” 这话一出口,荣显刚端起的酒杯顿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他原以为这事只有永昌伯爵府的吴大娘子知道——吴大娘子是个通透人,断不会乱嚼舌根。 可不知怎么的,才几日功夫,满汴京都传开了,连“富昌伯爵府议亲,扬州通判连夜跑路”的话都编出来了,倒把他荣二郎又推成了京城里的笑柄。 “哼,”荣显將酒杯重重搁在桌上,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要是让我查著是谁传的,非让他吃点苦头不可!” 他心里早把可能的人过了一遍:盛家绝无可能,盛老太太是个懂规矩的,盛紘那性子唯唯诺诺,哪敢往外说,吴大娘子更是特意上门致歉,瞧著也不像是多嘴的人。 正琢磨著,阁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著藕荷色褙子的妈妈笑著走进来,手里还捏著块绣花帕子:“哎哟,荣小郎君、杨小郎君,可是有些日子没来了!正好广云台的沈行首今儿也在,要不要请她过来唱支曲儿?” “滚出去。”荣显头也没抬,语气冷得像冰。 那妈妈顿时僵在原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仿佛不认识眼前的荣显似的——从前荣显见了沈行首,眼珠子都快粘在人家身上,今儿怎么这般不给面子? 荣显冷笑一声,指尖摩挲著酒杯沿:“以后少往我这儿带人,我荣显缺那几个女人?还是说,她沈砚秋是镶了金、嵌了钻,非让我巴巴地看著?” “噗——”杨文远刚喝进嘴里的酒直接喷了出来,捂著嘴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哭笑不得地问: “二郎,你今儿是怎么了?那沈行首可是从前咱们几个一起捧上去的,你从前见了她,可不是这模样。” “厌了。”荣显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满是不耐,“一想到自己曾瞧上的女人,原是別人玩腻了的,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那妈妈的脸瞬间绿了,哪儿还敢多待,强笑著福了福身,转身就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生怕再听下去,荣显还能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荣显冷笑一声,他的名声已经没有下降空间了,懟几个人还不是顺手的事。 杨文远看著她的背影,再看看荣显,忍不住嘆气:“果然,这才是我认识的荣二郎。” 一旁的小廝承砚脸上顿时露出喜色,悄悄鬆了口气——自家少爷这股子桀驁劲儿,总算是回来了。 “別提这些破事了,喝酒。”荣显拿起酒壶,给杨文远满上,自己则走到窗边,撩开窗纱往下看。 底下歌舞正盛,鶯鶯燕燕的身影晃得人眼晕,他心情倒莫名好了些,“有免费的热闹看,干嘛要花钱请人,她沈砚秋一首曲子要好几贯钱,我疯了才凑那热闹。” 他哪儿知道,这话早被外头的丫鬟听了去,传进了沈行首耳中——沈砚秋在后台当即红了眼眶,捂著脸崩溃大哭,只觉得这话,比打她一巴掌还伤人。 酒过三巡,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脚步声伴著谈笑声从楼梯口漫上来,还夹杂著“此次省试定要拔得头筹”“某昨夜得了句好诗,正想与诸位品鑑”的话。 杨文远挑开窗纱一角往下看,笑著对荣显说:“你看,这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来了,估摸著是想在樊楼聚聚,互相探探底。” 荣显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七八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书生簇拥著上楼,为首两人一个面容清瘦,手里捏著把摺扇,另一个身材微胖,腰间繫著个墨色书袋,两人正低头低声討论著什么,瞧著就是个读书人的模样。 等这些人进了隔壁阁子,没过多久,就见那清瘦书生站起身,对著眾人拱手:“诸位同袍,某乃苏州沈文渊,此次赴京应考,今日得与诸位相逢,实属幸事。” “在下汴京柳明远,”那微胖书生立刻拱手回礼,语气里满是敬佩,“久闻沈兄才名,去年你在苏州府学写的《吴门秋兴》,某反覆读了好几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隨后眾人依次见礼,有来自绵竹的杨元素,有从浙江来的滕达道,一个个都是意气风发的模样。 荣显原本没怎么在意,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转著酒杯,可当隔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江西郑毅夫,见过诸位同袍。” 郑毅夫?! 第46章 我很尷尬知道不 荣显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那个敢跟王安石硬顶的郑獬么? 以状元之身名动京师,写的文章豪伟峭整,连欧阳修都赞过,后来王安石推青苗法,他寧肯自请去管鸿庆宫那个閒职,也不肯低头推行新法。 听说他晚年过得极潦倒,死后连下葬的钱都没有,棺材在庙里放了十多年,还是后来滕甫任安州知州时,才帮他妥善安葬的。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郑獬、滕元发、杨绘当年一同参加殿试,直接包揽了一甲前三,考中之前就常在一起喝酒论事,关係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今儿这樊楼,倒把这几位都凑齐了,虽比不上万年龙虎榜,也是千年难得一遇的趣事。 没过多久,隔壁阁子就传来提议的声音:“今日良辰美景,又有诸位才俊在此,不如咱们以『樊楼宴饮』为题,各赋一首诗,也算是为此次赶考预热,如何?” 这话一出,隔壁立刻应和一片,连刚平復好心情的沈行首都眼睛一亮。 今晚的主角,分明是这些进京赶考的举子们,她若能討得这些人的欢心,往后在汴京的名声,只会更响。 三楼的沈文渊已经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楼下的歌舞与往来酒客,手里的摺扇轻轻叩著掌心,显然是有了思路。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一个爽朗清脆的声音从斜对过的阁子传了出来,念得字正腔圆: “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 沈文渊手里的摺扇猛地停住,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我去!谁?到底是谁,老子都摆好姿势,你这么玩?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紧了几分,连带著鬢角的髮丝都似要竖起来,偏还得维持著文人的体面,不能真衝出去问“是谁抢了我的诗兴”,只能干瞪著眼,憋得脸颊都隱隱泛红。 旁边的学子瞧他这模样,忍著笑凑过来:“沈兄莫急,许是哪位同袍一时技痒,您再吟一首,定能压过他去。” 沈文渊喉结动了动,心里头却还在犯嘀咕:技痒?我看是故意的!没瞧见我刚站到窗边,连风都配合著吹了吹衣摆吗?这姿势,我在家对著镜子练了三天! 他为什么这么热情认识诸位学子,不就是想著今晚樊楼杨名,结果还没开始就蔫了。 主要他还想不出更好的诗文,一下子卡在窗口,脸色涨得有些通红。 “好!不知是哪位同袍。” 滕元发默默揣摩,眼睛发亮,情不自禁的站起身来。 隔间中的郑獬也不禁好奇的伸出头,这首诗虽算不上千古名句,可也是极为出彩,连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来。 “好说好说,在下汴京荣显慎之,见过几位。” 荣显一露面,可了不得了。 原本丝竹齐鸣、人声鼎沸的樊楼,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瞬间鸦雀无声。 舞伎们忘了旋扇,乐工们停了琴弦,连楼下“门床马道”的酒客都踮著脚往上望,眼神里满是惊怪。 沈砚秋冷不丁瞧见廊上的荣显,腿一软差点踉蹌著摔在台阶上。 谁?荣显,天尊菩萨,莫不是在做梦,这个紈絝那里会作诗,一定是代写的,一定是。 隔间里的杨文远更是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手里的酒杯歪了半边,酒水顺著指缝流到衣襟上都浑然不觉,只愣愣地盯著门外的荣显。 他认识的荣二郎,只会赛马遛狗、懟人砸场,啥时候懂“夜深灯火上樊楼”了? 最激动的当属沈文渊。 他攥著摺扇的手青筋都爆了,牙咬得咯吱响,心里头那股憋屈劲儿总算有了宣泄口——终於,你终於出来了。 他强压著怒意,故意摆出一副文人作派,对著荣显拱手:“方才听闻『夜深灯火上樊楼』佳句,原来是富昌伯爵府的荣慎之兄!久仰大名,佩服佩服!”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藏著刺——谁不知道荣显议亲嚇走扬州通判的笑话?“久仰大名”四个字,分明是拿他的糗事打趣,顺带暗讽他一个紈絝,怎配作出这般诗句。 满樊楼的目光都聚在荣显身上,等著看他如何接话。 可荣显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沈文渊一番,眉梢一挑,语气直白得没半点拐弯:“你谁啊?” 沈文渊脸上的笑容“唰”地僵住,脸色由白转青,最后硬生生憋成了酱紫色。 他费了一晚上心思摆文人姿態,凑著斗诗的热闹,满心以为荣显就算不认得他,也该敬他几分才学,谁知对方居然问“你谁啊”?! 这比当眾被人抢了诗还丟人! 他攥著扇柄的手指都快嵌进木头里,周围举子们强忍著的窃笑声像针似的扎进耳朵,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你…有辱斯文…” 完了,沈文渊突然发现自己不会懟人,读了这么多年书,就会一句有辱斯文怎么办? 他眼珠子一转,强压怒火,挤出一抹微笑,想出一个让荣显丟脸的法子。 “慎之好文采,不如今晚尽兴,由沈行首出题,诸位觉得如何?” 你不是代写吗?还不信了,今晚必定让你身败名裂。 “啊!我…” 沈砚秋浑身激动不已,这这…天上掉馅饼了? 大周文人对诗、词的喜好各有侧重,诗重“言志”,是科举与朝堂的刚需,词重“抒情”,是日常社交与个人消遣的偏爱。 相比之下,沈砚秋更加喜欢词,她心中一动,便提道:“今逢樊楼秋宴,何不共填《浣溪沙》,以记此景?” 《浣溪沙》? 沈文渊心思急转,浣溪是民间的一种曲调,传与西施浣纱的典故相关,调式轻快婉转,多用来写閒情或写景。 有了! 他嘴巴刚刚张开… …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 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 恩,沈文渊嘴巴又合上了。 现在的代写这么厉害了,隨口一出便是如此好的诗词。 可为什么,这么厉害的读书人,不自己出名,为什么帮荣显这个紈絝,本末倒置。 … 第47章 名声尽毁 樊楼三楼临窗的隔间里,檀香裊裊绕著青瓷盏。 老者指尖捻著半缕银须,正与身旁同僚对坐品茗,楼下忽传清越吟哦,二人执杯的手同时一顿,眼底皆掠过几分讶异。 “陈公,”同僚搁下茶盏,声音里带著些不可置信,“这荣家二郎……竟不似外头传的那般顽劣,倒有几分『浪子回头』的意味了。” 他这话並非无由——前两年便听闻荣妃这位弟弟收敛了脾性,不再日日纵马街头、寻欢作乐,方才那句“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看似念旧,实则是把往日的浪荡行径摆出来剖白,没有半分遮掩,反倒透著股坦荡。 陈执中闻言,忽然抚掌低笑,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反倒岔开了话头:“听他这『蓼茸蒿笋试春盘』的意趣,老夫倒忽然馋起蒿笋来了,这等应季鲜物,配新茶才是真滋味。” 他这话看似漫不经心,却藏著对荣显词句的暗赞: 寻常写春食,多是堆砌珍饈,荣显却独提“蒿笋”,把市井间的清雅滋味写得鲜活,既合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冲淡,又比寻常文人多了几分烟火气。 … “慎之兄好文采。” 沈文渊脸色有点发黑,不得不拱手认输,大周诗词注重明志跟意境,跟书法一样,不重形而尚意,越是如此越是收追捧。 “那你自罚一杯!” 搞了半天,一首词做不出来,应该罚一壶。 荣显突然觉得没了意思,刚想问一下郑毅夫在哪个隔间,不料沈文渊还不服气。 “请沈行首再出题。” 荣显也有些恼了,给脸不要脸,这只是个架空的大周,歷史上很多千古绝唱都没有,真要是较真,他能抄死沈文渊。 “来来来!” 沈砚秋不想玩了,荣二郎做的词根本不適合改成小曲儿,她想要的是那种恩爱缠绵,辗转悱惻的。 “不若用《青玉案》作词?” “听著!” 荣显不等沈文渊开口便“借”来一首,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眾里寻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沈文渊脸都绿了,手中酒杯滑落,呆立当场。 身后学子忍不住感嘆,“这…荣二郎《青玉案》一出,余词俱废!” 有这一句“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以后青玉案还怎么填词。 每个词牌名都是固定的,若是有千古绝唱,基本就不会有人玩了,读书人也是要脸的。 “不可能!这……这定是旁人代写的!”沈文渊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因气急而发颤, “你荣显是什么名声,汴京谁不知晓?这般词句,绝不可能是你自己写的。” 他为了今日的樊楼诗会,从半月前便开始琢磨诗词,连衣料纹样都挑了最显文雅的暗纹兰草,满心要压过眾人出尽风头,却偏偏被荣显这半路杀出的“浪荡子”抢了所有目光,所有准备都成了笑话。 “住口!” 一声沉呵陡然从四楼雅间传来,如同惊雷炸在喧闹的大堂里。 眾人循声抬头,看清楼上凭栏而立的两人时,方才还围著沈文渊附和的宾客瞬间变了脸色,忙不迭地整理衣袍,躬身垂首,慌乱行礼:“见过陈公!见过欧阳学士!” 楼上立著的,正是当朝大相公陈执中,与翰林学士兼史馆修撰欧阳修。 陈执中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楼下面如土色的沈文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训斥: “方才那《青玉案》本是千古绝唱,若真是代写,作者岂会甘心让他人扬名?你自个儿才疏学浅,倒见不得旁人露真才!” 沈文渊万念俱灰,完了,全完了。 陈执中你个老匹夫,嘴特么真毒,就凭刚才一番话,他名声尽毁,別说科举了,能保住现在的功名就不错了。 荣显也是嚇了一跳,臥槽,朝中当官的嘴是真的能杀人,合著不仅能喷,还要往死里喷。 一句话就能毁了一个人,这不乏有名气大的作用,相信第二天,满汴京都知道今天的事。 学到了学到了。 陈执中与欧阳修不过露了一面,便退回了雅间,並未再多干预。 在他们眼中,词赋终究是消遣小道——即便真是千古绝唱,也远不及经世济民的道理要紧,能开口呵斥沈文渊、为荣显正名,已是格外的讚赏。 毕竟眼下的荣显,不过是个无官无职的外戚子弟,或许要等將来他真能入朝任事、担起实务,才算够格与他们同坐案前,论政谈笑。 不过也因为陈执中的露面,整个樊楼都安静了许多,直到陈大相公离去,樊楼顿时热闹起来。 隔间中,杨文远一把搂住荣显,神色激动, “二郎,我的荣二郎,你刚才听到陈相公的话了没,千古绝唱,你出名了知不知道…” “我一直很出名。” 荣显哈哈一笑,整个汴京,谁人不知道他荣二郎。 “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倒是洒脱。” 杨文远也冷静下来了,是啊,荣二郎什么时候不出名,只不过,这次可能是扬名,名声立马就能扭转过来。 “行了,走,去认识一下江西郑毅夫。” 两人出了门,打听了一下,朝著另一个隔间走去。 荣显的身影刚消失在门口,沈砚秋便踩著裙摆、风风火火地从楼梯口冲了上来,嘴里还不住地唤著: “荣二爷!二爷啊!” 她这会儿肠子都快悔断了,先前他从未正要看过荣显,顶多是捧场做戏。 如今见他不仅写出让陈相公都赞的词句,连欧阳学士都为他站台,才知是自己看走了眼。 这“裤腰带”从前绑得太紧,把贵人都挡在了外头,眼下好不容易鬆了劲,满心想找荣二爷说几句话,补上前头的冷落。 可等她气喘吁吁地衝到荣显方才坐的隔间门口,却只看见满桌杯盘狼藉。 茶盏歪在桌边,吃剩的春盘还留著半根蒿笋,唯独那道她要找的人影,早就没了踪跡。 沈砚秋站在空荡荡的隔间里,手还僵在门帘上,语气里满是急惶和失落: “怎么走了?怎么偏偏这时候走了……” 第48章 汴京纸贵 汴京城 一大清早就热热闹闹的,街头巷尾都传著那句驀然回首,虽然听不懂,但欧阳修多大名声,人家都说好,那就一定好。 海家早早就拿到了第一首情报,女子闺房,海朝月正捧著自己手写的青玉案,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 “姑娘,听主君说,上次这般热闹,还是晏大相公的《浣溪沙》。” “恩,晏大相公的一曲新词酒一杯自然是极好的,可荣二郎才多大。” 海朝月的话让女使接不下去了,是啊!荣显才十六。 “只可惜…” 话音未落,便轻轻摇了摇头,將后半句咽回了肚里。 海家是世代书香的清贵门第,荣家虽靠荣妃得势,却总脱不了外戚的爭议,两家门第、声名隔著鸿沟。 想到这儿,她握著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连带著眉梢都染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怨,方才因词句而起的欢喜,也淡了大半。 富昌伯爵府 荣显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挣扎著从榻上坐起,宿醉的钝痛让他连眼睛都难以完全睁开,声音也带著刚醒的沙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二爷,已经过了午时了。”春梅快步上前,手里端著温好的蜂蜜水,小心翼翼地扶著他,伺候他小口饮下。 清甜的蜜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些胃里的灼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荣显闭著眼回想,只记得昨晚在樊楼闹得太疯——尤其是滕元发,那傢伙看著斯文,玩起来竟那般放得开,酒劝得一句接一句。 他原以为酒度数低,喝著像甜水,便来者不拒地陪了半宿,哪曾想后劲这般大,依稀记得踏出樊楼门时天旋地转,之后的事便一片空白了。 “我昨晚……是怎么回府的?”荣显撑著榻沿,勉强坐直了些。 “是杨家公子送您回来的。”春梅低声回道,“您回来就吐了,折腾到后半夜才总算睡安稳。” 听到“吐了一宿”,荣显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隨即眉头拧紧,语气陡然变得坚定:“戒酒!从今日起,我再也不碰酒了!” 喝酒误事,喝酒伤身,为了以后,这酒必须戒了。 “少爷,滕公子让人送了俗重双鱼酒,范公子送了白云泉。” 承砚的话让他想起来了,昨晚喝大了,搂著范仲淹的儿子吹牛皮,因为他知道,范纯仁是个“异类”。 倒也不是说有多奇葩,就是单纯的不会喷人,政治言论极为平和,是个老实人。 所以喝酒过程中,自己没钱荣慎之的名头传了出去,连酒钱都是子遥付的,这两人硬是送了些好酒过来。 郑獬家中贫困,所以什么也没送。 想想昨天晚上的事,荣显有点脸红,玛德,他只是吹牛,哥几个怎么这么实在。 “都是好酒,不喝不行啊!” 闻言春梅翻了个白眼,呵呵,狗男人,说话如放气。 起床先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荣显只觉得浑身舒坦。 来到膳堂,荣自珍跟张初翠那叫一个殷勤,好像这儿子是刚领回来的一般,不断地给他夹菜,看的荣飞燕都有些吃醋了。 “够了够了,父亲母亲你们也吃。” “我不吃,我儿吃。”张初翠笑的脸都开花了,妈耶,我儿真爭气。 本来还为了扬州通判的事生气,现在满心骄傲,你跑吧,看现在谁笑话谁。 我儿活著的文曲星,你不要是你的损失,现在都在传盛紘有眼无珠,听的她那叫一个畅快。 “显儿,以你现在的名气,不如我们再相看一下別的姑娘,你不知道,一大早,吴大娘子就跑了两趟…一个郑家,一个韩家。” 这不闹嘛! 郑家跟英国公家穿一条裤子,韩家跟郑家穿一条裤子,要是议亲,跟娶张桂芬也没什么区別了。 荣显劝解道:“母亲,咱家要想安稳,就只相看五品以下的,別的就不要想了。” 张初翠帕子都要揉碎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儿子议亲还要看皇帝脸色,真真不公平。 见母亲消停了,荣飞燕语气中带著小雀跃,“二哥哥,你昨晚那词写的…还不错,不知还有没有別的。” 死傲娇,荣显白了她一眼,这要是只能算不错,还有什么算好的。 他眼珠子一转,念道:“绣裙轻转避人呼,玉指微挑鬢畔珠。才道新词非我意, 却將笺角细描朱。” 见二哥哥真的还有,荣飞燕顿时喜上眉梢,可细细品味后,立马恼了。 “你你你…不理你了。” 说完气的饭都不吃了,起身便走,看的张初翠有点发愣。 “这是怎么了?” 一旁张妈妈捂著嘴轻笑,压低了声音解释:“少爷说咱家姑娘有些傲娇。” “奥奥,也没说错啊!”张初翠想了想,虽然不觉得,但儿子说傲娇,那就是了。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觉得自家母亲真可爱,不再多嘴,埋头大吃起来。 刚吃过午饭,还不等出膳堂,门房急匆匆跑了过来。 “主君,宫里来了人,请咱家少爷进宫。” “啊!” 荣自珍一惊,忙问:“来的哪位?” 宫里传话的就那么几位,只要知道是谁,就能猜出哪位召见。 “是张內侍。” 奥,陛下召见。 荣自珍一把拉住荣显,小跑著往外赶去,一边跑一边传授心得。 “陛下虽然仁善,但你也不能太过无礼,规规矩矩的,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他的面圣心得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也是荣飞鳶这么交代的,他家比不上那些勛贵宦官之家,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儿。 “哎吆,张內侍。” 荣自珍熟练的掏出钱袋塞到张內侍手中,满脸热切: “这是怎么回事,陛下突然就召我儿进宫,他…” “伯爷放心,是好事。”张德义一模就笑靨如花,二十两,荣伯爷真讲究人。 “那就好,那就好,我儿就麻烦你了。” 荣显没有说话,只是仰起头给了一个灿烂的笑脸,看的张德义一愣一愣的。 好个憨厚朴实的荣二郎,真是怪了,这般好孩子怎么会名声如此差,一定是搞错了… 第49章 无奈的赵禎 垂拱殿 赵禎头疼的看著手中的摺子,眉头拧成一道深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扶住额角,指腹用力按揉著发胀的眉心,连带著眼帘都缓缓垂下,似是想借这片刻的按压,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疲惫。 “陛下,荣二郎在外头候著了。”內侍轻步上前,躬身回话时特意放低了声线,生怕扰了御案后凝眉沉思的赵禎。 “宣他进来。”赵禎目光却已从奏摺上移开,落向殿门方向。 不过片刻,殿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荣显身著一身湖色锦袍,身姿挺拔地跨入殿內,未及多视殿中陈设,便利落屈膝,双手交叠按在膝前,腰脊弯得规整,朗声道: “臣荣显,叩见陛下。陛下圣体康健,万福金安。” 奇怪,怎么还不让我站起来。 偷偷抬头瞟了一眼,陛下脸色有些不太好啊! 赵禎自然也发现了荣显的小动作,气笑了。 “你干的好事,把朕的群牧使气的都病了。” 群牧使? 奥奥,是袁伯爷,养马的那个,荣显心里有数了。 “官家,这是污衊。” 嘿,赵禎哭笑不得,坐直了身子问道:“我问你,那袁家事是你传出去的,现在盛家来了信非要退亲,把袁秉开气病了,你还说这是污衊?” “他袁家干的事,跟我没关係,官家啊,不能不讲理啊!”荣显一本正经道。 嘭! 一颗枣子落在头上,荣显伸手捡起来擦了擦塞到嘴里。 “谢官家赏赐。” 张德义嘴角一抽,好好好,咱家真是看走眼了。 赵禎也是捂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这事本来就不是荣显的错,都是袁秉开家里的问题。 他就是想看看荣显会怎么说,但也没想到会是这般…憨厚。 想到这里,他故意刁难道:“你说怎么办吧!” “陛下,小臣近日听闻扬州通判今年考课列在优等,想来不日便要调赴汴京敘职。” 荣显微微躬身,话锋一转,又道,“如今地方诸监之外的马政,需知州、通判兼领督办,却常有官员因不諳实务迁延懈怠。这扬州通判既在考课中显露出干练之才,不如就让他到任后,先试著兼管京畿附近的外监马事,也好观其行事,若能胜任,再委以更重的担子?” 盛紘因为逃跑的事情,今年考课列在优等的事已经传了出来,连他也知道,所以他才出了这么个主意。 洋洋洒洒一大篇,简单来说,就是让盛紘去养马。 恩?! 赵禎惊呆了。 扬州通判不就是看不上你蛮横无理,不想跟你家结亲,你反手就让他去养马? 心眼儿好小! 他被气笑了,捡了个枣子直接丟向荣显,荣显也不嫌弃,直接捡起来在身上擦了擦,还要谢恩。 不过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赵禎还真的思索起来了。 原因就一个,根据申旧制,凡知州、军、通判领同群牧事者,较其损耗孳息行赏罚。 意思是,地方上,通判需要参与到养马事务的管理中,所以盛紘在扬州也要管著养马的事,正好物尽其用。 “起来吧!” “谢陛下。”荣显舔著脸站了起来。 待殿內静了片刻,赵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荣氏乃国朝勛旧,你虽未入仕,在外却也有篤实之名。今东南盐务多有滯碍,朕已命齐国公前往查核,事务繁冗,正需人协理。” 他顿了顿,看向荣显,续道:“现特授你『监查盐务祗候』,隨齐国公同往。此去专司查验盐引真偽、访查灶户生计,无需授品阶,亦不占朝堂编制。待差事了结,由齐国公將你功过奏报上来,朕再另行处置。” 荣显闻言,心中一惊,忙再次躬身叩拜:“臣谢陛下信任,定当尽心协办,不负陛下所託。” 赵禎说著,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嘴角先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荣显身上时,连声音都鬆快了些: “恩,你家先前不是请了齐国公做中间人?你这趟跟著去,正好顺路去看看盛家姑娘。” 张德义心头一麻,官家待荣显,哪里是寻常君臣的分寸,分明是把这少年郎真当成了自家长辈疼的子侄。 连荣家议亲都特意关照到了,为此还安排了个閒职,妈耶,以后富昌伯爵的银子不能拿了。 “谢陛下。” 好耶,奉旨看未来媳妇,荣显美滋滋的,果然,官家知道我是个好的,毕竟我连未来老丈人都卖。 盛渣,养马去吧你! … 扬州 盛家,寿安堂 “阿嚏,阿嚏…” 盛紘揉了揉鼻子,欣喜的拿出知州给的信。 “母亲,许夫子的信来了,信中对於荣家二郎极尽夸讚,称文採过人,秀才功名也是等閒。” 盛老太太赶紧接过来一看,信中没有提到盛家,反而像是老师给好友吹嘘自家宝贝学生的语气。 这说明知州没有跟许敬文说盛家议亲之事,反而倒显得更加真实,不过也有些过度夸讚,特別是说荣显过目不忘。 她是不信的,世上哪有这种过目不忘的本领,除非是活著的文曲星。 “好好好,真是险些错过一桩好婚事,若是真如信中所言,荣家二郎真的浪子回头,倒也是个良配…” 噗嗤! 话还没说完,就听王若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断了她的话。 盛老太太神色不变:“大娘子,可是觉得我的话有什么不对,华儿是你生的,婚姻大事,当然你说了算,我老婆子也管不了许多。” 啊! 王若弗懵了,抬头看向老太太,眼神透著迷茫。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刘妈妈赶紧掐了大娘子一把。 “你掐我干什么?”王若弗瞪了眼无奈的刘妈妈。 不过也反应过来了,应该是她手里信的缘故,於是赶紧解释: “母亲,这是我姐姐来的信,那荣家二郎,前些日子在樊楼吟诗作对,居然写了一首千古,连陈大相公都称讚过,所以现在汴京城都在说…噗嗤…” 她有些忍不住想笑:“都说官人是捡著金元宝还往外推,放著荣二郎那样的好女婿不认得…官人现在在汴京可出名了。” 第50章 我父亲配享太庙 盛紘急眼了,赶紧快步上前,將书信拿在手里念道: “东风夜放花千树…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看到这词,他已经顾不得別的了,念完自己就先呆住了。 一旁的华兰美眸流转,青葱玉指忍不住扯住老太太的衣袖,竟也呆住了,跟盛紘表情一模一样。 哈哈哈… 盛老太太看看华兰,再看看盛紘,真是亲生的,一模一样,她乐的笑开了花。 她拍著华兰的手打趣:“丫头,你快把我衣服扯破嘍!” “祖母!”华兰羞的不行,一头扎进怀里不依不饶。 笑完之后,王若弗反而有些慌了。 “母亲,那吴大娘子上次来信,说荣家还想求娶我家华儿,可都到现在了,也没个准信儿,到底靠不靠谱。” 若是荣显以前的名声,她才不会管这些,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反而有种患得患失。 盛老太太琢磨片刻,回想著一幕幕,斟酌道: “荣家二郎是个有城府的,明知道袁家事,却憋了两年不曾开口,这樊楼吟诗,未尝不是想要扬名。” 想到荣显两年安分守己,一副不在乎名声的样子,她连忙改了口:“当然,他扬名估计也是为了议亲,名声好了,別人家好姑娘才会嫁他,我想,接下来应该就会有动作了吧!” 她不知道是好是坏,按理说,荣显现在名声反转,反而不必求娶一个六品官家姑娘,他有更好的选择。 两家因为各种原因,也没个正了八经的中间人,现在想了解情况都做不到,反而是她盛家抓瞎了。 王若弗冷哼一声,压根没多想,神色得意:“这也是我姐姐,看看官人挑的什么人,挑来挑去,挑了个虎狼窝,居然把金龟婿拒了,怪不得被人笑话…” 盛紘见脸色訕訕,这事还真是他的不对,但紧接著他脸色一变:“不对啊,大娘子,我从汴京离开的时候,也就吴大娘子跟荣家知道,他们不可能传出去,这事到底是谁传的?” 王若弗一愣,对啊,荣家不可能这么傻,自己传自己家笑话。 吴大娘子是中间人,要是个嘴碎的,人家也不可能找,还平白得罪富昌伯爵府,他家好像也没有外传过。 再说了,那是汴京传的,跟他俩没关係,剩下还知道这事的…她底气顿时没了。 王若与,她那个好姐姐。 她对於自家姐姐从来没有隱瞒过,自然是將事情写的极为详细,此外就没別人了。 想到这里,她眼神游离,不敢看盛紘,“我哪知道,没准…没准让人看见了。” 盛紘跟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立马察觉了不对劲,本来还是怀疑,现在终於確定了。 “你你你你…你怎么什么都给你姐姐说,我的天爷,要是荣家知道,人家还会跟咱家议亲嘛!” 盛紘都快气死了,口不择言道:“好好一件事,被你搅和的,我真想休了你…” “休了我!” 王若弗猛的站起身来,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拿手指著盛紘,“我父亲配享太庙,你敢…休我?” 盛紘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拿眼看向盛老太太,母亲,赶紧帮忙圆个场。 华兰慌忙上前扶住王若弗,安慰起来,“母亲,父亲不是这个意思,他…他就是话赶话说错了。” “对对对,我这不是著急,你说咱俩华儿好不容易有件好亲事,要是让你姐姐毁了,你不生气嘛!” 有了台阶,盛紘顺著就下来了,反而王若弗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满脸担忧。 “那也是你先跑了的,否则…”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盛紘摇了摇头,当时荣显那名声,別说他了,要是王若弗在,保不准跑的比他还快。 “不如,我给我的熟人书信一封,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 “也只好如此。” 盛老太太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毕竟他们不在汴京,有很多事,都需要別人告诉他们。 聊完正事,盛紘跟王若弗离开寿安堂,老太太拉著华兰问道: “这事你也不要怪你父亲母亲,他们本意是好的。” 盛华兰点了点头,“我明白,谁也没想到,那荣家二郎突然就浪子回头,也没想到,姨母居然这么做。” 可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从一开始议亲,定好的袁家居然是个虎狼窝。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荣家,又出了这档子事,她的事情总是一波三折。 “要是…荣家不想议亲…”话还没说完,盛老太太就住了嘴。 人家不想议亲也没办法,总不能他们盛家厚著脸凑上去,他们是女儿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华兰反过来安慰道:“祖母放心,若是荣家没有这个意思,说明没有缘分,我也不会多想,再说有您在,我一点不担心。” 哈哈哈…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一笑,搂著华兰,寿安堂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 林棲阁 盛紘那位素来以柔弱示人的林小娘,林噙霜捏著那纸写满荣显词藻的笺页,指尖划过墨跡时,面上竟无半分波澜。 “词是写得雅致,倒叫她討了个好姻缘。”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母亲!不懂就別乱讲!”墨兰慌忙將笺页抢回怀中,小小年纪的脸上满是珍视,眼底亮得惊人, “这词极好的,爹爹说,连陈大相公都亲口称讚过!” “哦?”林噙霜这才抬了眼,眉梢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懟——凭什么?凭什么葳蕤轩的人总能得这般好运气,她心头那点不服气,像浸了水的棉絮,悄悄沉了沉。 可转瞬,她又勾起唇角,语气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这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呢。主君近来那桩事,保不齐会让荣家心存芥蒂。好歹是伯爵府,哪会轻易算了。” 话落,她心头顿时畅快不少。只要葳蕤轩那边吃了亏,她便觉得日子都亮堂些。 可这畅快没撑片刻,另一个人影便撞进脑海。她脸色微沉,转头问向一旁的雪娘:“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回小娘,都按您的吩咐妥当了。”雪娘躬身应道。 彼时正是初春,料峭寒意还未散尽,卫小娘的肚腹已鼓得惊人,看那模样,分明是就要临盆。 林噙霜指尖轻轻叩著桌沿,將前后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確认无半分疏漏,才缓缓鬆了口气。 管她肚子里怀的是男是女,只要……没机会生下来,便什么都算不上。 第51章 乘风下扬州 齐国公府 荣显面露憨厚笑容,规规矩矩坐在一旁,一副乖巧模样。 齐国公上下打量这个“憨厚”少年,心中不知道怎么想的。 平寧郡主心中则有些复杂,她是真的没想到,官家对於荣家如此恩宠,连皇后娘娘都特意把她召进宫叮嘱了一番。 想到皇后娘娘的话,她心中起了心思,看样子,以后要跟富昌伯爵府多多走动才行。 无他,人家富昌伯爵府太会“来事”了,荣妃生育子嗣有大功却不自傲,议亲专门挑了一个六品小官。 在官家心里,荣家这是懂规矩,又忠诚,如此人家,自然是被看好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正厅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由齐国公开口道:“前些日子,陛下召我进宫已经说明了情况,这次前往扬州,名义上是我带你去盛家相看,具体事宜,咱们私底下查。” “嗯嗯嗯,全听齐国公安排。”既然是正事,那就要称职务,虽然他没什么权利,就是个掛名的。 不过要查扬州盐务,他眼珠子一转。 “可是有什么想法?” 正厅女使婆子都退出去了,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说话自然没有顾忌。 明天就要出发了,內部有什么事,最好直接解决。 “刚攒了个不太完整的小点子,还得再琢磨琢磨,您老帮忙打磨打磨…” 屋子里的声音越来越低,以至於声不可闻… 一个时辰后 齐国公与平寧郡主並肩將荣显送出,二人眼底皆凝著几分难掩的复杂,似有顾虑,又藏著期许。 “显哥儿,你且安心,此番扬州之行若能成事,我定会將始末如实奏报上去。” 这就显哥儿了! 荣显知道,就算没有他的小想法,齐国公也会查出不少东西,只不过时间上的问题。 但有了他的谋划,整个过程丝滑无比,一旦成功,扬州官场可能会被彻底的翻过来。 所以,齐国公才会如此亲近他,称呼也立马就变了。 “都是为官家做事,不敢不尽力。”荣显拱手。 “母亲父亲!”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傢伙,在女使婆子的带领下迎面走来。 齐衡年方九岁,穿一身月白锦袍,领口袖边绣著浅青缠枝纹。 小脸粉白莹润,眉眼弯弯如新月,鬢边还垂著两缕软乎乎的髮丝,跑起来时发梢轻晃,活像株透著灵气的小玉兰。 “慢点跑,仔细脚下。”平寧郡主眼尾漾著柔意,伸手轻轻攥住小齐衡的手腕,转头对一旁的荣显笑道, “这是我儿齐衡,快见过你荣家哥哥。” 小齐衡停下脚步,乌溜溜的眼睛先好奇地把荣显打量了一圈,才依著礼数屈膝行了个小礼,脆生生喊:“荣家哥哥!” “衡儿今年刚满九岁,性子还跳脱些。”齐国公在旁含笑补充,语气里满是疼惜。 荣显忙上前半步,微微俯身与小齐衡平视,指尖还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锦缎衣袖,温声应道: “早听闻国公府小公子模样俊、性子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衡弟这般年纪,倒比我当年懂礼多了。” 说著,还从袖中摸出颗用红绳繫著的蜜蜡小坠子,递到他面前,“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玩,別嫌简陋。” 齐衡懂事的看向母亲,平寧郡主点了点头,见母亲点头,他才將其收下。 “谢谢荣家哥哥,我很喜欢。” 可以看得出,九岁的齐衡很懂事,可这种懂事,未尝不是一种被掌控的懂事。 不过这是齐国公家的家事,荣显也不可能多管閒事,只是称讚了几句,这才起身告辞。 齐国公门口 平寧郡主望著离去的马车,小声道:“如今的荣家,跟以前大不相同了。” 她说的是宫里关係,毕竟荣家一切荣宠,都是从宫里出来的。 但齐国公知道妻子的想法,但他不这么看,“我反而看好荣显,宫里荣宠,总归不如荣家强大。” 从刚才荣显登门拜访,就一副规规矩矩模样,面露憨厚,就连他也认为这是个老实孩子。 可刚才那些话,那些谋划,以小博大,剑走偏锋,辅以正行,却死死捏住那些人的脉搏。 官家既然让他去查盐务,他自然有一份打算,可仍旧是被说服了,如此远见,荣家若是崛起,必然是因为荣显,而不是宫里。 “你就这么看好他。”平寧郡主神色复杂。 齐国公嘆了口气:“何止看好…” 是啊,何止是看好,如此年纪却有这般心机,若是成了,整个扬州上下一心,多年的经营都会被掀翻,可以说可怕了… … 此时 袁家一片沉重,家中主君病了,连下人都没了心思干活。 大章娘子捧著扬州的书信,坐在主位上气的发抖。 “好啊好啊,我袁家没落了,现在连一个六品小官都骑到头上来。” 主君生病静养,她一时居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袁文纯也是脸色难看,唯有袁文绍满脸复杂。 真可笑,明明是自家出了问题,现在却怪罪到別人身上,是何道理。 但他习惯了,反正母亲怎么说,他就怎么做,那怕有些过分,为了母亲,都是可以的。 正厅內静的有些可怕,三个人凑不出一副脑子,小章氏眼中讥讽的看向几人。 “母亲,现在重要的是,盛家退亲,是为了什么退亲,书信只是说咱们袁家有些风声,可汴京城里一点都没听说,总不能是因为…” 她扫了眼兄弟两个,又看了看母亲,到底是因为那个小娘子,还是因为母亲帮衬娘家。 思来想去,应该就是因为那个小娘子,因为帐目现在在她手中,別人根本不可能知道袁家亏空。 想到这里,她虽然不明白怎么传出去的,还偏偏传到盛家耳中,但却是將大多数情况搞清楚了。 “你还敢提这件事,以后不准再提。”大章氏恶狠狠瞪了眼儿媳妇。 在主君心中,袁家除了这件事,还觉得整个家里都和谐的很,也正因如此,接到退亲的书信才气病的。 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按死,可不能把亏空的事牵扯出来… 第52章 搭船 小章氏无所谓的点了点头,重新问道:“母亲,现在怎么办,是重新给二爷议亲,还是继续跟盛家结亲。” “啊!” 袁文纯用一副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自家妻子,“你莫不是昏了头,人家盛家都写信退亲了,还怎么结亲。” 一般到了这种情况,这亲事也就是算了,怎么可能继续进行。 大章氏也赞同的点了点头,有些惋惜:“盛家这门亲事是好的,可问题是,咱们怎么给盛家解释。” 无论是小娘子的事,还是亏空的问题,都是实打实的,没法解释。 却不料小章氏嗤笑一声,“解释,要什么解释,主君现在无法主事,二爷婚事由母亲跟官人决定,只要你们还想结亲,我便有办法让盛家认下。” 一群蠢货,三个大脑袋,还不如她一个后宅的妇人,她越发觉得自己嫁错了人家。 “果真!” 袁文纯激动不已,似乎知道自己有些太过於激动,他按耐住性子。 “这婚事是父亲定的,若是真的能成,相信父亲也会很开心,而且咱们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就差下聘,如果可以,还是跟盛家结亲比较好。” 但他话题一转,略有担忧道:“但我就怕弄巧成拙,万一恼了盛家,將咱们家丑事宣扬出去…” 不行不行,他都能想到外边会怎么说他们袁家。 无非就是,嫂子给小叔子下药,亲兄弟为一女子爭风吃醋,最终兄弟鬩墙。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伯爵府永远抬不起头来。 “我说了,我既能让盛家闭紧嘴,还能顺顺噹噹把人抬进袁家大门。” 小章氏端坐在椅上,语气里满是篤定的自信。 见满座人或皱眉或犹疑,她才缓缓起身,走到婆婆大章氏身边,屈指拢在唇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我的天爷!你、你这法子……”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大章氏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指著小章氏,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发颤的难以置信,显然是被这大胆的算计惊到了。 “母亲,您就说,这事儿能不能成?”小章氏却没鬆口,只追问一句。 一旁的袁家兄弟早听得心痒,双双探著身子,满脸诧异。 就在这时,大章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震惊慢慢褪去,换上了复杂难辨的神色,最终还是缓缓点了头: “能成,这么一来,盛家那姑娘只能乖乖嫁过来,半分反悔的余地都没有——除非,是咱们袁家主动不娶了。” 这话一出,袁文纯心里的好奇更甚,像有只小爪子在挠,忍不住想再问。 可小章氏却压根没看他,转身坐回原位,只端起茶盏轻轻撇著浮沫,半点要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那就这样吧,谁去下聘?”袁文纯问道。 大章氏忙道:“你们两个去吧,我身体不適,还要照顾你们父亲。” 正好,小章氏冲旁边女使吩咐道:“连夜把聘礼搬到船上,明天一早出发。” 正厅的几人接连散了,唯有袁文绍,想问又不敢问,干坐了半天。 … 次日, 小章氏跟袁文纯收拾的光鲜亮丽,坐著马车从家里出发,去了码头。 来到码头,她问向女使:“如何?” “大奶奶,已经都安排好了,剩下的,等到了船上再跟下人说,也避免走漏风声。”女使小声应道。 闻言小章氏满意点了点头,带著信心满满的袁文纯上了船。 “出发!” 一声令下,眾人顿时忙活起来,准备开始发船的时候,一声急呼传来。 “等一下,等一下,前边可是袁家哥哥的船?” “正是!” 袁文纯两口子听到声音,也忍不住走到船头看去,等看清人后大吃一惊。 “顾二郎,怎么是你?” 岸边焦急的身影,不是寧远侯府顾廷燁又是谁? “袁家哥哥可是去扬州下聘,带我一程可好?” “不能让他上船。”想起那些算计,小章氏怕让顾廷燁知道。 这种算计终归见不得光,传出去她们袁家名声就毁了。 袁文纯自然也想到了,刚想要拒绝,岸边突然走出一群人,为首之人居然是齐国公。 荣显看向岸边身影,还不等说话,顾廷燁顿时一愣。 “表姐夫,慎之兄,你们这是?” 襄阳侯和首任寧远侯是亲兄弟,平寧郡主是襄阳侯独女,齐国公娶了平寧郡主,所以顾廷燁与齐国公是平辈,论亲戚关係顾廷燁应叫齐国公表姐夫,一点毛病都没有。 “燁哥儿?你怎么在此处?”齐国公眉头微蹙,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愉。 当年顾廷燁与荣显並称汴京“双害”,如今荣显早已收心浪子回头,顾廷燁却还是这般毛毛躁躁的模样,他脸色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我……”顾廷燁心头一紧,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地撞见表姐夫。 扬州白家的事是外公秘托,半句都不能外露,一时竟卡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话。 荣显见状,心中念头一转,忙笑著打圆场:“我们正要往扬州去,国公爷是我家特意请来的中间人。” 这话入耳,顾廷燁又惊又喜。 惊的是荣家竟也去扬州,袁家明明都要给盛家下聘了,他实在摸不透荣家的用意。 喜的是这下正好有了顺风船,不用再费心找门路赶路。 “我也去扬州!”他忙接话,生怕齐国公驳回。 “你去扬州做什么?你父亲知晓吗?”齐国公眉头拧得更紧,显然不放心。 “我、我在家留了信的!”顾廷燁底气略虚,声音却依旧响亮。 荣显在旁暗笑——以小秦氏那性子,怕是等顾廷燁到了扬州,那封信都不可能让顾侯知道。 他面上却依旧温和,上前半步劝道:“国公爷,不如就带上顾兄吧,反正有您在跟前看著,断出不了乱子,权当让他出去长长见识,总比在京里惹事好。” 他心里自有盘算:顾廷燁本就要去扬州,白家那边正好是个切入口,送上门的助力,不用白不用。 齐国公沉吟片刻,想著有自己盯著,顾廷燁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再者荣显都开口了,便点了头: “罢了。待会我让人给顾侯写封书信说明情况,到了扬州你可不许乱跑,凡事都要听我的。” “谢表姐夫!”顾廷燁瞬间喜上眉梢,转头就冲不远处袁家的船高声喊:“袁家哥哥,你们先走吧!我跟荣家哥哥一道走。” 喊完才想起正事,他又转头看向荣显,眼神里满是疑惑:“慎之兄,你们这是要去盛家?你看,那就是袁家的船,他们是去给盛家下聘的。” 第53章 好阴毒的算计 “快走快走!” 船上,袁文纯连忙喊道。 “慌什么慌,我们是去跟盛家协商的,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理来。”小章氏瞪了一眼,袁文纯也反应过来。 “差点忘了。” 於是不紧不慢吩咐人开船,他还跟顾廷燁他们拱手。 而岸边的荣显眉头拧成一团,袁家怎么还要去扬州,莫不是盛紘疯了,那种情况下还要把华兰推进火坑。 不对,盛家老太太是个精明的,绝对不可能做出不理智的事,在没有摸清袁家那件事真实情况下,绝不可能鬆口。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袁家肯定是有什么打算。 “显哥儿!”齐国公眼神里透漏出探究。 荣显点了点头,肯定道:“无碍,他家成不了,咱们做自己的事即可。”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篤定,但齐国公知道他是个有成全的,於是招呼著眾人上船。 上了船后,顾廷燁眼珠子都直了。 船上有好几架用油纸布盖著的大物件,顾廷燁只扫了两眼轮廓,再看底座,顿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你们居然带了这个,此行恐怕不是议亲这么简单吧?” 踏张弩,一种通过脚踏方式上弦的弩,因其强大的发射力量和较远的射程,成为重要的远程武器。 它適合用於守城防御,此外,在水战中,踏张弩也可装备於船只,用於攻击敌船和船上的敌人。 最远的射程可达三百步,射程跟威力极为惊人。 “少见多怪。” 荣显一把搂住顾廷燁,笑嘻嘻道:“这不是有人抢我亲事,等半夜的时候,咱们就把袁家做了。” ??? 顾廷燁以为自己已经很大胆了,可没想到荣显心思更是浪的飞起,做掉未来的伯爷,可真够敢想的。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玩笑。 哐当! 承砚一不小心,將戟刀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 齐国公跟顾廷燁闻声看向岸边的小斯,正有些费力的扛起那杆兵器,他们都是懂行的,自然知道这意味什么,看向荣显眼神都不对了。 “笨手笨脚的!”荣显眉头一挑,伸手一抓,直接取到了手里。 承砚委屈的不行,扛了一路,能不累吗? “精钢打造的?”顾廷燁忍不住凑了上去,满眼火热。 妈耶!太漂亮了,这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一柄戟刀。 没有装饰,没有打磨,就是光禿禿一把长杆刀,因为是纯精钢而製作,所以才让人喜欢的不行。 荣显点头:“对啊,纯精钢,花了不少钱,你说我要是扔到袁家船上,会不会给他们船扎漏了。” 有完没完,连齐国公也有些哭笑不得。 这袁家也是,被这个小心眼儿盯上了,以后有苦头吃了。 “慎之兄,给我耍耍!” “可以啊,拿去,別把咱们的船砸坏了。” 顾廷燁接过手顿时一顿,大吃一惊,这刀好重,恐怕他耍不起来。 他心里有数,自家十公斤的都玩不转,更別说这种近百斤的兵器。 “畜生啊,这么重的刀,你用得了?” 他说了句废话,要是用不了,干嘛还要带著。 摆了个架势,他不打算继续耍了,一个搞不好就能把船板砸嘍! 他上下打量荣显,怎么也想不明白,並不强壮的身体,怎么能用这么重的刀。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冲承砚嘀咕了几句,便去歇著了。 晚上 一道黑影从水中浮现出来,船上亲兵扔下生意,承砚三两下便上了船。 船舱中,荣显,齐国公和顾廷燁三人坐在一起说话,无非是一些兵器,骑术之类的话题。 承砚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凑到荣显身旁打了个眼色。 荣显懂了,摆了摆手说道:“直接说,打听到了什么。” 承砚倒也乾脆,张嘴解释:“袁家给盛家去了信,打著跟盛家协商的由头,由袁大爷夫妇跟著盛家人回去,船上小斯女使立马卸下聘礼,敲锣打鼓往盛家而去…” 臥槽! 齐国公骇然,顾廷燁傻了! 好恶毒的算计! 剩下的不用说也明白了,在礼教逻辑的时代背景与官场,这种算计可行且毒辣,精准掐住了盛家“体面”与“礼教”的死穴,几乎让盛家无法翻盘。 核心逻辑在於以礼逼局,婚嫁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重“名节”与“脸面”。 袁家先以“问询退亲”为由登堂入室,把“退亲”的主动权攥在手里,再突然让下人抬著聘礼大张旗鼓上门——这在街坊邻舍、官宦同僚眼中,就是“袁家上门议亲,盛家欣然受礼”的铁证。 一旦聘礼抬进盛家大门,盛家便毫无退路。 若当场拒收,等於坐实盛家先有意悔亲,又故意戏耍袁家,会被冠上“无信无义”“轻慢姻亲”的骂名,不仅让盛家女儿在贵女圈抬不起头,更会影响盛紘的官场声誉。 若默认收下,便等於被动接受了这门亲事,后续再想反悔,就是“既受聘礼又悔婚”,违逆“婚嫁六礼”的规矩,礼教上站不住脚,甚至可能被袁家反告“违律悔婚”,闹到官府或宫中,让盛家彻底顏面扫地。 袁家这招的狠处,在於用“半推半就”的方式,把盛家从“可协商”的位置,逼到了“必须认亲”的绝境,完全利用了士族对“名节”的看重,比直接强逼更难反抗。 荣显眼中寒芒闪烁,冷声道:“好好好,原本以为袁家还有点礼义廉耻,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没有底线。” 若不是他提前派承砚去打探消息,袁家这齣算计恐怕真就成了。 盛家根本不会多想——毕竟盛紘早已把亲事退了,即便听见袁家上门,顶多像是来问询退亲缘由的,断不会料到对方竟藏著逼亲的后手。 而且袁家还写了信,估计信中也只是说协商,绝不可能提到什么议亲。 “你打算怎么办?”齐国公忍不住开口。 荣显咧嘴一笑,“什么怎么办,这是盛家事,我还不是他家姑爷吶!” 再说了,这种事,还是由盛家的人揭开比较好,就比如有个多嘴的康家姨母… 第54章 康王氏作妖 汴京·康府 铜镜里映出康王氏愁眉不展的脸,她指尖反覆摩挲著眼角新添的细纹,语气里满是悵然:“老了,是真的老了。” 身后管家婆子正给她梳著乌髮,木梳划过髮丝时,犹豫著开口:“大娘子,您前些日子攛掇的盛家那事……会不会闹得太过了些?” “过什么?”康王氏眼皮都没抬,目光仍黏在镜中纹路里,像是要把那些细纹一根根数清楚, “我那好妹妹就是只短见的雀儿,就说放印子钱那回,你知道她怎么搪塞我?” 她猛地坐直身子,虽没抬头,语气却添了几分愤懣:“竟说家里公中例钱捏在妾室手里,拿不出,不想借便直说,偏要找这种蹩脚理由,如今她家要搬来汴京,不给她寻点麻烦,她还真当我康家好欺负?” 管家婆子在心里嘆气——这哪里是一点麻烦,盛家一进京,估计能让荣家再抽出去,压根不是一个体量的。 若王家肯出手帮衬盛家,或许还有转圜余地,可府里有大娘子盯著,这事怕是难了。 她斟酌著补充:“盛家那位林小娘,確实是有些手段的……” “手段?”康王氏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不过是没遇上我罢了,一个妾室而已,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话音刚落,门外女使匆匆进来回话:“大娘子,主君带了位妇人回来,说是同僚相赠,推脱不得……” “哗啦!” 康王氏猛地抬手,將梳妆檯上的玉簪、螺鈿盒全扫落在地,青釉瓷瓶摔得粉碎。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我当年真是瞎了眼,竟嫁了这么个只会在女人堆里逞能的废物,连盛家那个穷酸秀才都比不上。” 骂归骂,事已至此,她也没別的法子,只能扶著梳妆檯,咬牙摆手:“去!把人处置了。” 管家婆子刚应声出门,就被迎面来的小女使拦住,递上一封封缄严实的信:“嬤嬤,这是给大娘子的信,送信的是个年轻汉子,放下就跑了,没说来歷。” 婆子看信封上確实写著“康府大娘子亲启”,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回了內室,把信递到康王氏面前。 康王氏捏著这封莫名其妙的信,愣了片刻才拆开。 只扫了几行,她就倒抽一口凉气,惊呼出声:“我的天尊菩萨么!” 身子往后一仰,直直撞在梳妆檯角上,疼得她瞬间弯下腰。 “大娘子!”婆子连忙上前扶她。 “不妨事,不妨事!”康王氏摆著手,眼里却亮得惊人,脸色也添了几分血色。 她抓著信纸,声音都在发颤:“你知道这里面写了什么吗?你知道袁家为什么被退亲?知道袁家为什么非要去扬州吗?” 她突然甩开婆子的手,披头散髮地在屋里转圈,笑声又尖又利:“我那好妹妹!我那苦命的妹妹!哈哈哈……她的宝贝女儿,要嫁给一个伤了根本的废物了。” 管家婆子听得一头雾水,却被她这疯魔模样嚇得打了个寒颤,小声劝道:“大娘子,这事……要不咱们提点盛家那边一句?” “提点?”康王氏笑声戛然而止,她背著手踱了两步,眼神阴鷙, “我为什么要提点?我要把这事宣扬出去,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盛家已经退不了这门亲了,我那妹妹,不仅要是扬州的笑话,还是汴京的笑话。” 只有如此,她才能拿捏住王若弗,也可为她自己谋划一番。 婆子看著她扭曲的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疯了,大娘子是真的疯了。 同为亲姐妹,怎么能因为自己过得不顺心,就见不得別人好到这份上。 …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与杯底骤然分离。 正在哄著余嫣然玩的海朝月扭头看向余老太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说什么?他…袁家怎么如此恶毒?” 余老太太气的手发抖,这是硬按著她那老姐妹认下这门亲事啊! 以前肆意洒脱的徐家姑娘没了,现在只有一个遵从礼法的盛老太太,袁家这么做,她那个闺友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也只能將孩子嫁过去。 盛家输不起,盛家前途输不起,剩下的姑娘也输不起,没有別的办法。 海家大娘子示意女使打扫一下,这才开口说道:“老太太,我也知道你是个清净的,可我也知道你跟盛家老太太认识,若是別的时候我也不说了,可您今天登门,我哪能不说。” 她嘆了口气,拉住余老太太,“这事,是最近几天传开的,真假我不知道,但有一点,袁家已经去了扬州。” 袁家真是好恶毒的心计,亏他官人还说袁伯爷是个踏实能干的,现在看来,像是个会算计的。 女子名声大过天,袁家踩著盛家脊樑,还要把人家孩子迎进门,这般做法,真比杀人还要可怕。 “好好好,谢谢你告诉我,我老婆子不出门,居然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可她现在竟是茫然,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自己的老姐妹,那怕现在去信也晚了。 就像风传分那样,袁家只要做了,盛家就只能认。 “这事啊!”海大娘子倒是有主意,但是不好说。 想来想去,她还是说道:“要不您书信一封,看看来不来得及,或者再想別的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余老太太满眼的茫然。 哎! 海大娘子实在是有些不忍心,压低了声音解释:“老太太,要不您跟余阁老商量商量,我也是听说,荣家求娶盛家女,陛下也是知道的。” 那里只是知道,明明特意安排齐国公一起去了扬州,余老太太不知道,但是余阁老找人一问便知。 不过事关陛下,她哪能说的太过详细,略有有些含糊其词。 “奥奥,对,我回去问问。” 虽说家里老头子不太喜欢她的闺友,可这种要了命的事上,却不可能无视的。 想到这里,她跟海大娘子告辞,带上余嫣然急匆匆离开了海家。 望著离去的背影,海朝月轻声道:“母亲,您跟老太太说了?” “恩!” “袁家…” “袁家名声彻底完了。” … 第55章 嘰嘰喳喳王若弗 “母亲,母亲…” “华儿有难,盛家有难…母亲…” 寿安堂 退亲成功,心情还算不错的盛老太太,正跟华兰一起商量著刺绣的手工活,说说笑笑。 突然听到外边嗷嗷叫的王若弗,满脸的无奈。 她家这个大娘,真的是…让人心累。 抬头看去,王若弗满脸焦急跑了进来,手里还捏著一份书信。 “母亲,袁家,袁家太欺负人了,你快些看,他们居然想要害我华儿…” 盛老太太微微仰了仰身子,免的被儿媳妇撞到她身上,微小的动作带著一丝嫌弃,让王若弗身影为止一顿。 母亲,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盛府议袁 她心里纵有再多疑问,也只敢在心里打转——老太太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哪能直接追著质问,传出去反倒显得她不懂规矩。 盛老太太没理会她的心思,接过丫鬟递来的书信,展开一看,落款竟是荣家二郎荣显。 信里没多寒暄,只寥寥数语,把路上听闻的关於袁家的事说清了。 “啪!” 信纸被重重拍在桌案上,盛老太太素来温和的脸色此刻沉得能滴出水,连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岂有此理!这袁家的竟黑心烂肺儿到这个地步。” 饶是她歷经风雨、涵养深厚,也被这阴私算计气得胸口发闷。 荣显在信里说得简略,可越是简单,越藏著让人脊背发凉的狠。 正常人谁能想到,袁家竟打著这般齷齪主意,若不是荣显特意送信来,盛家怕是要被蒙在鼓里,到时候华兰就算嫁过去,也得落个万劫不復的下场。 “怎么了?” 门外传来盛紘的声音,他刚跟衙门请了假,还没踏进屋门,就听见老太太动了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袁家不是已经去信退亲了吗?怎么又出了岔子? 他快步走进屋,一眼就看见王若弗扭著身子,背对著他抹眼泪,连个眼神都懒得给,显然还在气头上。 屋里的气氛凝滯得很,盛紘摸不著头脑,只能转向一旁的华兰:“这又是怎么了,母亲为何动怒?” 华兰拿起桌上的信纸递给他,转身去扶王若弗,轻声安慰著。 她虽没看信里的內容,可瞧著老太太和母亲的神色,也知道定是袁家又做了什么腌臢事,索性眼不见为净——反正这门亲事早已黄了,犯不著再为袁家的事糟心。 盛紘展开信纸,越看脸色越白,到最后手都开始发颤,嘴里喃喃道:“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当初跟袁伯爷相谈甚欢,看他模样也是个磊落人,怎么会做这种不要脸面的事。” “呵呵呵……”盛老太太被他这话气笑了,语气里满是讥讽, “怎么会不要脸面?他们算盘打得精著呢——只要这毒计成了,华兰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们盛家顾及名声,难道还能四处宣扬不成?到时候他们袁家照样过自己的日子,半点亏都不吃。” “想得美,我华儿死都不嫁!”王若弗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帕子都被攥皱了,眼眶通红地放狠话,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净说胡话。” 盛紘连忙劝道,心里却也是一阵后怕,手脚都有些发软,“好在咱们知道了,定然不会让他们得逞。也多亏了荣家二郎,若不是他特意送信来,这次咱们可真要栽大跟头了。” 盛老太太听著他这话,心里暗自摇头——这儿子还是太天真,竟没琢磨琢磨荣显为何要特意来信。 荣显此举,明著是帮盛家拆穿袁家的算计,实则是为了华兰,既保下了盛家的面子,又让盛家欠下一份天大的人情。 官场里最难得的就是人情,看不见摸不著,却最是难还。 荣显这一步棋走得妙——若是盛家感念这份情,將华兰许配给他,那这事就成了荣显为求娶而做,盛家的人情自然也就不用还了。 若是不嫁,盛家回头想要想办法把恩情还上,可谓是都算计到了。 盘算到这里,盛老太太也不得不嘆一句,荣家二郎对自家华兰,倒是真用了心。 只是有一点,她始终没想明白:“荣二郎为何还要给康王氏写信?” “还能为什么。”一提到自家姐姐,王若弗顿时来了精神,抹了把眼泪,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 “我看啊,是荣家二郎想得周到,知道咱们家在汴京势单力薄,特意给我姐姐去信,让她在那边帮衬著。您没看信里还说,会叮嘱我姐姐別宣扬出去,这都是为了咱们家的名声。” 她心里门儿清——这事就算传出去,丟人的是袁家,可难免有人会说盛紘当初看走了眼,连累华兰的名声。 汴京城里人多口杂,连荣二郎那样的好孩子,都有人说他蛮横无理,可见流言有多嚇人。 盛老太太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只剩嘆气——王若弗跟盛紘真是一个样,都是揣著明白装糊涂,任她再通透,也叫不醒两个“装睡”的人。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她不愿再纠结这事,话锋一转:“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处理袁家。他们既然敢算计,总得给点顏色看看。” “还能怎么处理?直接打出去!让他们的船连岸都別想靠!”王若弗说得乾脆,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 盛紘听得一愣,连忙摆手:“不行不行!他们要是打著『来协商退亲』的名头,咱们直接动手,传出去倒显得咱们盛家没理,坏了名声怎么办?” 他琢磨了片刻,眼底渐渐有了主意:“依我看,不如我亲自去码头迎接,大娘子你带著下人在一旁等著。若是袁家识趣,只谈退亲的事,那咱们就好聚好散,若是他们不识趣,敢把聘礼往府里搬,咱们就当著眾人的面,把他们的算计好好宣扬一番,让大家评评理。” 这法子算不上多精妙,却最是稳妥——只要把袁文纯两口子引到府里,袁家没个能做主的在场,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 第56章 靠岸 “就这么办。”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想起信里的內容,语气带著几分飘忽, “对了,信里还说,荣家的船跟袁家差不多同一天到,到时候莫要怠慢了荣国公。我也没料到,荣家竟请了国公爷出面,你回头去跟知州说一声,照规矩,扬州官场的人也该去迎接。” 盛紘心里猛地一动——若是袁家敢不讲道理,他们正好可以当著扬州官场眾人的面,把退亲的缘由和袁家的毒计说清楚。 到时候满城皆知,袁家的算计自然就破了,盛家的名声也能保住。 “还是母亲想得周全!” 盛紘又惊又喜,连忙起身,“我这就去衙门找知州,商量迎接的事。” 说著,他脚步匆匆地出了门,连刚才的慌乱都散了大半。 … 潁州新渡码头 荣显带著顾廷燁走在大街上,饶有兴致打量著一切。 他没想到,码头夜间不仅有人,还很热闹。 商船昼夜装卸货物(尤其粮食、丝绸等刚需物资),码头周边有夜市、客栈、货栈,还有看守货物的脚夫、巡逻的衙役,甚至有挑著担子卖宵夜的小贩。 他们今晚停在了新渡码头,一方面是休息,另一方面是填一些清水。 古代夜间缺乏可靠照明,河道暗礁、浅滩多,极易触礁搁浅,且易遭遇水匪、劫道者,安全风险高,特殊路段会停下来。 荣显也顺便写了一封信寄回家,给张初翠交代了一下情况。 不过更重要的是为了顾廷燁,所以两人单独出了门。 两人在路边用了一碗旋煎羊白肠,羊白肠在滚烫热水之中稍微煮煮,煮熟即捞起,保持其鲜美的原味。 吃完身上暖乎乎的,胃口大开,便又要了两份批切羊头边吃边聊, 夜食论交 “顾兄,如今就你我二人,你总该说说,这次去扬州到底是为了什么吧?” 荣显夹起一筷子肥瘦相间的羊头肉,沾了点香醋送进嘴里,油脂的醇香混著醋的清爽在舌尖散开,他眯著眼嚼得满足,连说话都带著几分愜意。 顾廷燁握著筷子的手顿了顿,隨即放下餐具,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眼神飘向码头的灯火,半晌没吭声——显然是不愿多提。 荣显心里门儿清儿,白家那档子事,顾廷燁瞒著国公爷,无非是怕回去挨训,这点他能理解。 可瞒著他算怎么回事,他们打小一起长大,说是“至交”也不为过,他还能出卖顾廷燁不成。 若是顾廷燁肯开口,他不仅能帮著守口如瓶,说不定还能出些主意,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能当个听客,总比顾廷燁一个人憋在心里强。 可顾廷燁向来如此,除了自家人,对谁都带著三分防备,又可以毫无愧疚的算计利用任何人,那怕朋友也不例外。 荣显就因为这一点,不太愿意跟顾廷燁走太近。 朋友之间,最忌讳的就是“揣著心思”,你把人当兄弟,人却把你当外人,连句真心话都不肯说,这样的交往,总隔著一层凉薄。 他今晚问这话,也不过是隨口一提,顾廷燁愿意说,他便听著,不愿说,也不耽搁后面的事。 “香!” 荣显没有继续追问,自此以后,顾廷燁只能算是酒肉朋友,想要交心就算了。 说实在的,他有点看不上顾廷燁,这个人太矛盾了。 先说曼娘,顾廷燁为了曼娘闹的不可开交,不知道闯了多少祸,一个外室,能被他如此袒护,是真真的爱到了骨子里。 可是,当顾廷燁看清曼娘的真面目时,他是怎么做的,把一切的过错全都归结到了曼娘身上。 他顾廷燁吶!没错,一点错都没有,都是別人的错。 他从来不会反思自己,也不想一下,他到底做了多少混帐事。 爱的彻底,到头忘得也彻底,顺便把所有错甩出去,把寧远侯府那种用完就扔的传统完美继承了下来。 缺乏担当! 提及小秦氏的“捧杀”,荣显总觉得有些讽刺——后来顾廷燁將自己半生的荒唐与悲剧,都归咎於小秦氏的挑拨捧杀,把所有责任推到这位继母身上,在荣显看来,未免太过避重就轻。 顾廷燁的父亲老顾侯,对儿子的管教从来不算鬆懈,甚至称得上严格,家中规矩、仕途前程,哪样没叮嘱过。 可顾廷燁自己呢? 若真能守著“正直忠厚”的本心,不去勾栏瓦舍挥霍,不跟那些紈絝子弟廝混,旁人就算想捧,又怎么能“杀”得了他。 说到底,是他自己耐不住管束,贪念一时的自在快活,才给了別人可乘之机。 不要说什么小秦氏挑拨父子关係,若是顾廷燁本身忠厚,他顾侯爷能处处误会顾廷燁吗? 太过自我。 为了求娶明兰,算计了多少人,把曹表妹一家从边关弄出来送到汴京,去搅黄明兰和贺弘文的婚事,知道长柏不会翻脸,便私底下谋划。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还没结婚就算计了未来的妻姐,看看墨兰就知道,女子名声在这个年代多么的重要。 可顾廷燁依旧算计了,还洋洋得意,丝毫没有任何的愧疚。 如兰差点被一根白綾吊死,又有谁能可怜她。 纵观所有事情,顾廷燁身边充满了算计,除了继母跟父亲,其他人都是他算计利用的工具,这种心思,有谁愿意跟他交朋友。 当然了,这是作为顾廷燁的朋友,他是这样想的,但如果从荣显自己角度去想,他也可以算计別人,但他不会做到顾廷燁这种程度。 人生在世,算计从不是外人的专利,连至亲间也难免藏著权衡——盛老太太为明兰筹谋,盛紘替墨兰打算,王若弗想为如兰铺路却力不从心,皆是为子女计。 这般算计不可厌,只因底色是父母心,可世间从无绝对的一碗水端平,有人被偏爱,就有人被轻待。 但即便心意分了厚薄,那份为人父母的牵掛,却从未缺席过任何一个孩子。 说到底,亲情里的“偏”与“算”,不过是凡人父母用自己的方式,给孩子搭起的遮雨棚,虽不完美,却已是他们能给出的全部。 第57章 王猛 “顾兄,你怎么不吃,这羊肉入口即化,满满的肉香,比炙羊肉还要好吃。” 荣显吃完自己那份,用帕子擦了擦嘴,很是满足,佯装诧异的询问。 顾廷燁勉强一笑,“没胃口。” “可惜了!” 荣显看著剩下的一份,冲摊主嚷道:“给我包起来,他给钱,我没钱。” 酒肉朋友就该有酒肉朋友的態度,眾所周知,我荣慎之,没钱。 “得嘞!”摊主用裹贴將肉包好。 顾廷燁隨手给了些钱,直接不用找了,果然財大气粗。 两人肩並肩往回走,路过没有人的街道时,气氛显得有些尷尬。 “顾兄,你也猜出来了,我们这次不仅仅是去议亲。” 荣显的算计向来都是让人无法拒绝,他笑道:“若是白老太爷有什么能用到的东西,儘管拿来,我也可以给你算一份功劳。” 他就这么明白著告诉顾廷燁,你去扬州干什么我知道,別把其他人当傻子。 要是你想借著別人达成目的,那就要付出代价,没有不劳而获这么一说,皇帝还不差饿兵。 滚滚朝堂之上,满朝朱紫谁不知道谁,大家打的都是明牌,越是大事越充满了利益交换,堂堂正正的分割好处,毕竟好处就放在哪里,没人是傻子。 你想入阁,可以,拿出工部尚书的职位来换,否则我不同意,我给你找麻烦,我噁心你。 要玩就玩明牌,私底下的算计那是勛贵玩的,早就过时了。 顾廷燁心神俱震,“慎之兄你…” “嘘!” 荣显突然竖起手,指尖抵在唇前,目光锐利地扫向巷口——昏黑的巷弄深处,四道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衝出来,赤手空拳,目標却直奔顾廷燁而去。 他心头第一反应是白家的人,可念头刚起就被压下:不对,扬州离白家地界太远,他们没本事把手伸到这里来。 片刻间,那四人已扑到跟前。 荣显来不及细想,侧身欺近,伸手就薅住最前头一人的衣领,手臂微微发力,竟將人整个人提了起来。 紧接著脚下一扫,正踹中另一人膝盖,同时手腕一沉,將手中提著的人往第三人身上狠狠砸去。 “嘭!”“哎哟!” 不过瞬息之间,三人已倒在地上哀嚎,只剩下最后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男人,僵在原地瞪著眼,显然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身手嚇懵了——快得让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下一秒,那男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爷爷!” 荣显看著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扯了扯嘴角:“哎,好孙儿,打哪来的?” 男人嘴角一抽,被一个十几岁的黄口小儿叫孙子,他忍不了…也要忍。 仅凭刚才单手提溜起一个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嚇懵了,知道惹上了硬茬子,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样说道: “爷爷误会,孙子只想借点钱花花,刚才见我们就在隔壁吃饭,见另一位爷爷出手大方就起了心思。” 懂,露財了,而且还是两个少年,不被盯上才怪。 荣显瞪了眼顾廷燁,顾廷燁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们劫財就直接动手啊!挺利落,没少干吧!”荣显上下打量男人。 男人忙道:“爷爷又误会了,说到底,评书话本都是瞎编的,我们又不是傻子,就你们两个小崽…呃!” 顿了一下,他小心扫了眼荣显,发现面色没有变化,连忙改口, “我见就两位小爷爷,想著直接按住搜身便可,要是你们反抗,顶多打一顿,拿完钱就走。” 就打个劫而已,难不成跟话本里面似的,跳出来喊一句: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別闹了,没人是傻子。 选个僻静地,瞅准孤身的主儿,闷不吭声动手,得手了拔腿就溜,哪会给人留著喊救命、记模样的功夫。 他们原是瞅著顾廷燁衣著光鲜,出手大方,又只两人,想著速战速决捞一笔,没成想踢到了荣显这块硬骨头。 可劫匪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打不过就认怂,没什么丟人的。 他们本就只图財,没想著伤人命,就算真被扭送到官府,用点赃款找个熟人疏通打点,顶多挨顿板子就能出来,犯不著为这点小钱拼上半条命。 是以那最后一个劫匪才会“噗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地喊“爷爷”,半点挣扎反抗的心思都没有——横竖认个怂就能脱身,何苦跟硬茬子死磕。 “倒是有点小机灵。”荣显也觉得自己有点被小说误导了。 “嘿嘿…”男人憨笑,心里有些紧张,眼睛四处乱瞄。 “叫什么?” “回爷爷话,小的张猛。” 荣显摆了摆手,隨意道:“滚吧,以后少干这种事。” 张猛大喜,连忙拉起同伴就跑,眨眼消失在了巷子口。 “慎之,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顾廷燁不解。 荣显扫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要不然吶,送到官府去?他们花点钱就能出来,別觉得自己是寧远侯府的公子就可以一管到底,人家是地头蛇,明面上客气,私底下谁听你的。” 蛇有蛇道,鼠有鼠窝。 那些劫匪能在市井间討生活,没被官府赶尽杀绝,说到底,总有些苟活的门道——或是认得几个衙役,或是懂得见好就收,从不敢真闹出人命。 可这大周天下,像这般钻营度日的人,又何止这几个劫匪,遍地都是,根本管不过来。 也正因如此,人才挤破头想当官,想位列朝堂——只消硃笔轻轻一划,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祸福,那才是真正言出法隨! 荣显看向灯火通明的码头,心中明悟了一些道理。 原本这世道在他眼里,其实是烂透了的,远不及后世的清明。 可换作这时代的普通人,或许会觉得眼下已是安稳——至少没有战火连绵,不用看著亲人死在眼前,不用在尸堆里逃命,便足以称得上“幸福”。 屁股朝向决定一切,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 皇帝要的盛世,臣子给的答案,百姓期待的未来,这三个就是不一样的东西。 偏有人总把自己的心思裹上“为你好”的外衣,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天大的善事。 可到头来,那不过是他们给自己找的藉口,是自己对自己的交代,从来不是別人真正需要的东西。 就像有人想给飢肠轆轆的人锦衣玉食,却忘了对方此刻最想要的,不过是一个能果腹的馒头。 所以,满朝朱紫都是那个“为你好”好的人,也是蝇头苟利的王猛…都特么该喷! 第58章 迎接 黑黢黢的巷弄里,王猛扶著墙大口喘著粗气,冷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悸。 “我的娘嘞!这趟差池可真要了俺的小命。”他喉结滚动著,声音还发颤。 旁边一个汉子揉著腰,脸上又怕又有些咋舌:“哥哥,那小郎君的力气怎的这般邪乎?俺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跟腾了云似的就飞出去了!” 他咂咂嘴,上回被人这么『举高高』,还是他六岁那年,可如今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王猛猛点头,连声道:“可不是,俺瞧他拎著你跟拎小鸡似的,半点不费劲儿,当时就醒过神来——咱们哥四个加一块儿,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还是哥哥机警,见势不妙就认怂,不然今儿个非得躺那儿不可。”另一个汉子连忙拍马。 “那是自然!” 王猛略挺起些胸脯,可一想到方才那两个衣著光鲜的小衙內,心里又犯了嘀咕,琢磨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诸位兄弟,这新渡码头近来是越来越难混了,官府查得紧,肥差也少。俺在扬州有个拜把子兄弟,做的是『急脚递』的营生,不如咱们收拾收拾,去投奔他如何?” 这话一出,另外三人顿时面露忧色。 矮个汉子搓著手迟疑道:“哥哥,不是俺不信你,只是咱们在潁州地面上,多少算个地头蛇,真到了扬州,咱们却是做不成过江龙。” “你这说的是什么浑话!” 王猛脸一沉,他是真怕这几个兄弟退缩了,只能耐著性子解释。 “俺那兄弟姓陈名夯,生得膀大腰圆,双臂一晃有千斤力气,更绝的是脚下功夫——寻常人跑三里地要喘半柱香,他拎著百斤的货,一炷香能躥出十里地去,江湖上都唤他『飞山豹』,在扬州码头一带,那也是响噹噹的人物。” 他顿了顿,又道:“他专替人送加急物件,盐商的帐册、绸缎庄的货单、官宦家的密信,只要给足脚钱,便是烈日暴雨,他从扬州东关街跑到瓜洲渡,再折回来,半日功夫就能送到。” “我滴的乖乖!” 三人听得眼睛都直了,高个汉子失声叫道:“拎著百斤货还能日行百里,骑马都撵不上吧!” 另一个汉子也咋舌:“双臂千斤力,莫不是跟方才那小郎君是一路的?这也太嚇人了!” 惊过之后,三人反倒兴奋起来。 高个汉子搓著手道:“哥哥的兄弟这般厉害,咱们去了扬州,还愁没饭吃?说不定还能跟著沾光,混个安稳营生。” “就是就是,总比在这儿挨冻受饿强。” 三人当即拱手:“俺们全听哥哥的!” 王猛大喜,连拍大腿:“好!那咱们今夜就收拾细软,明日一早就动身去扬州。” 他心里打著小算盘——自己孤身投奔,难免显得落魄,带著三个兄弟同去,既能壮声势,遇事也有个商量,断不会让人轻看了去。 夜色里,四个汉子凑在一块儿,就著巷口漏进来的微光,低声商议起明日的行程,只盼著到了扬州,能靠著“飞山豹”陈夯,谋个好前程,不再过这提心弔胆的日子。 … 扬州 码头 经过多日水路,荣显他们终於是到了扬州地界,再行一些时日,便到了扬州城南码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日子,荣显真的有点佩服齐国公了,一个人躲在船舱內,愣是没有出过门,比黄花大闺女还要怕羞。 倒是顾廷燁到处乱窜,还专门找了他一次。 无非就是扬州白家的事透了个底,顺便承诺问一下白老太爷,他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这已经足够了,若是有白家老爷子的助力,进展就能快上三分,互惠互利的好事。 “表姐夫,是扬州官场的人。”顾廷燁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岸边的情况。 扬州运河码头早被收拾得齐整——青石地面扫得一尘不染,沿岸柳丝新绿,几竿旌旗在风里展著“齐”字与州府名號,猎猎作响。 码头入口处,扬州知州王大人领著通判、推官等一眾官员,规规矩矩立在石阶上,连咳嗽都压著声息。 日头刚过巳时,远处河面传来三声铜锣响,岸边候著的衙役立马挺直脊背,扯著嗓子喊:“齐国公爷船至——” 声音未落,一艘大船已破开碧波驶来,船头立著几个身著膀大腰圆的护卫,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扫过码头。 待船稳稳泊在岸边,船夫搭好跳板,先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人上岸,对著王知州略一拱手:“我家公爷稍候便下船。” 王知州连忙頷首,脸上堆著恭谨的笑,又转头叮嘱身后的官员:“等会儿见了公爷,莫要失了礼数,问话需捡紧要的回。” 话音刚落,便见齐国公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缓步走上跳板——他身姿挺拔,虽不怒自威,眉宇间却带著几分温和,不似寻常权贵那般倨傲。 “下官扬州知州王瑾,率通判、各县令,恭迎齐国公爷!”王知州率先躬身行礼,身后官员也齐齐跟著弯腰,声音整齐:“恭迎公爷!” 齐国公抬手虚扶一下,声音沉稳:“王大人不必多礼,本公此次前来,不过是为了一些私事。” 王知州直起身,笑著回话:“公爷蒞临扬州,是本地百姓的福气,下官们理当尽心迎候。码头备好的官轿已在岸边,还请公爷移步,先往驛馆歇息。” 说著便侧身引路,目光不自觉往齐国公身后扫了眼——见只有两个光鲜亮丽的公子哥跟著,並无过多仪仗,心里又多了几分敬重,暗忖“不愧是国公爷,行事这般低调”。 岸边的百姓早被衙役拦在远处,踮著脚往里瞧,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齐国公?看著真和气。” 也有商户悄悄鬆了口气——国公爷亲来,不知道要干什么,往后扬州的日子,或许能更安稳些。 齐国公点了点头,扬州知州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亲自到码头迎接他,既是履行官场职责,也是避免因“失仪”获罪的必要举动。 他只能先去一趟,之后再去盛家,正好坐了这么久的船,也需要休息休息。 第59章 袁家热闹 盛紘垂著眼,飞快扫了眼齐国公月白锦袍的身影,又偷瞄了眼国公身后两个锦衣少年郎——他早知道荣家二郎隨国公同行,却辨不出哪个才是,只敢匆匆收回目光,腰弯得更恭顺些。 正这时,运河上游又传来一阵船櫓声,一艘掛著“袁”字旗號的大船破浪而来。 扬州知州王瑾愣了愣,低声嘀咕:“这是……汴京袁家?忠勤伯爵府的人怎也来了?今日怎的汴京勛贵都往扬州凑?”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忙趁齐国公转头看河面的空当,凑到王瑾身边低声道:“王大人,袁家是为我家姑娘的退亲之事来的。待会劳烦您留些衙役维持码头秩序,下官去迎一迎,免得动静闹大了不好看。” 王瑾当即点头:“该当如此,你去便是。” 他心里门儿清,齐国公是尊需供著的佛儿,袁家这退亲却是桩没脸的事,盛紘出面最合適,省得旁人沾了这尷尬。 得了准话,盛紘脸上堆著笑退下,快步往袁家船停靠的方向去——他也没料到,袁家竟跟齐国公凑在了同一天到,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船还没泊稳,舱里就传来一声问询:“前边可是盛家盛大人?” “正是!”盛紘扬声应著,“船上可是忠勤伯爵府的袁大郎?” 跳板刚搭好,袁文纯便扶著小章氏下了船,一身宝蓝锦袍,脸上堆著热络的笑,对著盛紘拱手:“盛伯父!” “可不敢当袁大郎这声『伯父』。”盛紘忙侧身避让,眼角余光却带著几分幽怨。 心里早把袁家父子骂了个遍:你爹不是个好东西,你这做儿子的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如今倒来装模作样。 他目光扫过一旁的小章氏,见她穿一身水绿衣裙,容貌娇艷,心里却冷笑:模样再好,也是个挑唆事儿的毒妇。 袁文纯像没察觉他的冷淡,往前凑了凑,语气越发热络:“伯父说笑了!来之前我父亲还说,与您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小侄是晚辈,理当敬您。” 话锋一转,他又道,“只是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 “是是是,你看我,见到你都『高兴』得糊涂了。”盛紘连忙接话。 “府上的马车早备好了,有什么事,咱们回府细谈。”说著给旁边的衙役递了个眼色,又飞快扫了眼人群里脸色发白的王若弗,示意她稍安勿躁,便引著袁文纯夫妻往码头外走。 路过齐国公所在的石阶时,袁文纯特意停下脚步,对著齐国公遥遥躬身行了一礼。 虽只是伯爵府子弟,却也不敢在国公面前失了礼数。 齐国公淡淡頷首,目光在盛紘与袁家二人身上扫过,没多言语。 王瑾道:“国公爷,要不咱们先去驛馆。” “不著急,后面还有热闹看。” ??? 王瑾脑瓜子嗡嗡的,別闹,扬州笑话还少嘛! 今天是迎接齐国公的大日子,总不能再闹笑话了吧! 哎,还真有。 码头闹剧 盛紘的马车刚驶离码头,袁家的下人竟也是个拎不清儿,齐国公的仪仗还立在岸边,他们已咋咋呼呼地搬著箱子往岸上送。 那箱子裹著大红绸缎,边角还露著金线绣的“囍”字,明眼人一看就知是聘礼,看得扬州知州王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是唱的哪出戏?”王瑾手指著那些红箱子,声音都发颤, “方才盛大人明明说,袁家是来退亲的,怎么倒把聘礼抬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人群里突然衝出一道身影,正是扬州城另一个笑话——王若弗。 王若弗本就因袁家退亲的事憋了满肚子火,这会儿见袁家不仅不退亲,反倒大张旗鼓地送聘礼,哪里还按捺得住? “你们这些黑了心肝儿的东西!”王若弗踩著裙摆往前冲,声音又急又厉,引得周围百姓都往这边看, “真当伯爵府了不起?我们盛家跟你们早说好要退亲,如今你们倒好,抬著这些破东西来丟人现眼,安的什么恶毒心思。” 她衝到最前头那箱聘礼旁,伸手就想推,身旁的嬤嬤连忙拉住她,低声劝:“大娘子,使不得,国公爷还在这儿呢,仔细失了体面。” 可王若弗哪里听得进去?她指著袁家下人的鼻子,眼眶都红了:“体面?他们袁家做得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事,是他们没体面,今日你们不把话说清楚,你们都別想走…” 王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忙上前躬身回话:“回公爷,是盛大人的夫人,许是……许是跟袁家有些误会。” 他心里只觉头大——好好的接风场面,竟闹成了这般模样,传出去怕是要成扬州的另一个笑话。 荣显嘿嘿一笑,好一场大热闹,这不比广云台的沈砚秋“好看”。 “王大人,今个这事还真怨不得盛家,实在是袁家有点欺人太甚…” 说著他便將袁家的算计说了出来,一点都没隱瞒,听的扬州官场上下目瞪口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不知道哪个官员喃喃自语道。 可今个没风,大家耳朵也不聋,都听的清清楚楚。 王瑾只觉得头皮发麻,他忠勤伯爵府怎么会做出这种勾当,难不成汴京跟扬州玩法不一样? “国公爷,这…” 他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齐国公略显厌恶的扫了眼袁家的船,吩咐道:“安排人去看好了,別闹出事来,走吧!” 他在这里终归不合適,接下来的热闹他看不见了。 这袁家也太不像话了,回头少不了上书…算了,都是勋爵,他也不想管这些破事。 於是王瑾给其中一个官员打了个眼色,浩浩荡荡带著人,將齐国公迎去了驛馆。 齐国公在汴京算不了什么,毕竟满朝朱紫贵,可到了扬州,你再说一声算不了什么试试。 所以,一切安排都是最好的,除了王瑾跟过来,其他的官员都遣散了。 来到安排的住处,眾人在正厅坐下,荣显便给王瑾施了一礼。 “这是为何?”王瑾一愣,不明白突然这是干什么? 第60章 你说那个盛家? “王大人,学生荣慎之,见过大人。”荣显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恭谨。 “恩?” 王瑾起初还漫不经心,待“荣慎之”三个字入耳,猛地回过神,眼睛骤然睁大,手都差点攥住了頜下的鬍子,“你说你是荣慎之?!” 他瞬间反应过来,忙追问:“那你老师……可是许敬文?” 荣显点点头,脸上带著几分少年人的靦腆,模样瞧著憨厚老实:“正是许夫子。” “王大人,学生此次隨国公爷前来,是……”荣显刚想说明来意,却被王瑾打断。 “哎,叫什么王大人。” 王瑾瞬间端起了长辈的架子,眼神里满是探究,上下把荣显打量了个遍。 这就是许敬文天天掛在嘴边、夸得跟活文曲星似的学生?今日总算见著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热络起来:“我与你老师是多年好友,论辈分,你该叫我一声伯父才是。” 荣显顺著话头,恭敬地喊了声:“伯父。” “哎,这就对了!”王瑾捋著鬍子点头,孺子可教也! 他心里早已转开了念头——齐国公突然驾临扬州,他本就多有警惕,如今见荣显这层关係,只觉是个摸清內情的好突破口,或许能探探国公此行的目的。 可念头刚落,齐国公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王大人,本公此次来扬州,实则也是为二郎的事。” 王瑾一愣,心里的算盘顿时乱了——国公竟特意为荣显而来,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联。 荣显见状,也不绕弯子,直接道:“伯父,我跟著国公爷来扬州,是为了盛家姑娘的事。” “盛家?”王瑾脑子“嗡”的一声,像是宕了机。 盛家,哪个盛家? 王瑾脑子宕机了,或者说他不愿意太相信,凭什么,先是忠勤伯爵府,现在又是富昌伯爵府,还是齐国公亲至。 他盛家有什么好的,大侄子,听我给你说,他们盛家就是整个扬州的笑话。 可这话他半个字也不敢说——花花轿子眾人抬,盛紘再怎么说也是扬州通判,他犯不著为了不相干的事得罪人,更別提还牵扯著国公和荣家。 王瑾连忙收敛起心思,脸上堆起笑,语气格外温和:“原来是这样,这可是大好事啊!盛家主君盛通判在扬州任上勤勉,他家长女我虽少见,但內子常说,盛家姑娘通身气派,样貌品行都是拔尖的,贤侄你只管放心。” 荣显闻言,仰起头露出个憨憨的笑:“有伯父这话,我就踏实多了。” 王瑾看著他这副老实模样,心里更犯嘀咕:这孩子瞧著憨头憨脑的,半点不见许敬文说的机灵劲儿,莫不是许敬文那老东西故意夸大,骗了自己?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见日头渐高,王瑾便顺势邀请齐国公与荣显去驛馆接风洗尘,却被齐国公以“舟车劳顿,想先歇息”为由婉拒了。 待王瑾的身影走远,码头上只剩齐国公与荣显二人,两人对视一眼,方才的严肃与憨厚瞬间褪去,嘴角都勾起一抹笑意。 这齣戏,总算是忽悠过去了,接下来,就等明日按计划行事了。 … 盛家 盛紘与袁文纯在主厅分宾主落座,刚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气氛尚算平和。 袁文纯放下茶盏,率先开口:“伯父,不知老太太今日可安?小侄理当上门拜见。” 盛紘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堆起几分歉意:“哎,不巧得很,老太太昨儿受了些风寒,身子不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贤侄,还是改日吧。” 这话一出,袁文纯与身侧的小章氏飞快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疑云。 盛家这是何意? 老太太不见,连主母王大娘子也迟迟不露面,分明是透著股不待见的意思。 两家虽已退亲,可面子情总要顾全,何必如此冷淡,难不成……他们真知道了些什么? 小章氏何等机敏,立刻接了话头,脸上堆著笑:“盛伯父,我家主君接到您的信,心里急得很,唯恐中间有什么误会,特意让我们夫妻俩走这一趟,当面给您赔个不是。” “正是正是!”袁文纯忙接腔,语气恳切,“伯父,忠勤伯爵府在汴京虽不算顶尖的体面,可也绝无半分的丑闻,定是有人说了什么閒话,才有了误会。” 两人一唱一和,把姿態放得极低,话里话外却在打探缘由。 盛紘听著,眉头渐渐拧成了疙瘩,端著茶盏的指节都泛了白。 好生结实的麵皮!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见惯了虚与委蛇,今日才知,这些勛贵人家的脸皮,竟比城墙还厚。 明明自家藏著齷齪,偏能摆出一副坦荡模样,半点顾忌没有。 他压著心头火气,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哦?竟无丑闻?可我怎么听说了些不那么入耳的传闻。对了,你家二郎,近来身子骨还硬朗吧?” 这话问得蹊蹺,袁文绍不过十九岁的年纪,用“身子骨”来问,分明是意有所指。 袁文纯心头一震,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上的笑意也僵了。 他猛地看向小章氏,眼神凌厉,怎么回事?不是都打死了吗? 小章氏被他看得一哆嗦,满心委屈却不敢表露,只能用眼神回敬,我不知道啊,当时我就打死了。 袁文纯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勉强挤出笑来:“伯父说笑了,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定是哪家见不得我家好亲事,心里不舒坦,故意散播出来噁心人的。” “可不是这个理。”小章氏连忙附和,“盛伯父您想啊,汴京这地界,谁家有半点风吹草动,不得传得沸沸扬扬,若是我家真有丑事,哪能瞒到今日?都是些没影的谣言。” 这两口子果然是睡一个窝儿的,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无缝。 盛紘暗自冷笑,若非他早派人暗地里打探过,今日怕是真要被他们这副模样骗了去。 他早查清了,这袁文纯先前在五城兵马司倒还勤勉,可两年前一场“大病”后,身子便垮了下来,再不復往日精神。 虽袁家上下口风紧得很,没探出確凿证据,但仅凭这一点,便足以让他打消念头。 儿女婚姻,关乎盛家满门声誉,半点马虎不得。 第61章 好生厚实的麵皮 盛紘重重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相击,发出清脆一声。 他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贤侄,此事不必再提了,就这么算了吧。” 他何尝不想把袁家那点腌臢事当眾抖搂出来,可转念一想,撕破脸对盛家並无益处,反倒落个“得理不饶人”的名声。 他这態度摆得明明白白,若是识趣,就该起身告辞,免得真把脸面撕破,大家都不好看。 可袁文纯与小章氏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不仅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频频抬眼望向门外,神色焦灼。 袁文纯看向小章氏,怎么还没来,连个动静都没有。 小章氏也有些发懵,我不道啊!別著急,稳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王若弗黑著脸走了进来。 她连余光都没给袁文纯夫妇,径直走到主座旁,“咚”地一声坐下,周身的寒气几乎要溢出来。 袁文纯刚要开口,盛紘却先一步说道,同时给王若弗递了个眼色:“大娘子,你这是去哪了?家里来了客人,怎么也不出来招待,倒让客人等著。” 王若弗瞥了袁文纯夫妇一眼,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不满:“招待?我可没那閒工夫。方才去后院,听丫鬟说有些人赖在主厅不走,还想著拜见老太太,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老太太身子不適,可经不起有些人叨扰。” 这话一出,袁文纯两口子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盛紘故作嗔怪地看了王若弗一眼:“大娘子!怎么说话呢。” 可他心里高兴著吶,还得是大娘子,把他不好说的都说了,痛快。 他拿眼神扫过,仿佛告诉袁文纯——我家大娘子性子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该懂了吧? 可袁家两口子黑著脸就是不走,硬生生听著,只是脸上已经有了急色。 见此情形,王若弗哪能不知道两人心思,嗤笑一声,坐直了身子冲盛紘说道:“官人,你刚才走的急,真是没看到码头,好大一个热闹。” 她撇著袁家两口子,就差明摆著说了,“有些人,麵皮真是好生厚实,都退了亲,还眼巴巴往人家送聘礼,你说这人心思怎么如此黑心烂肺儿,现在整个扬州都知道了,真真…好一个大笑话。” “这热闹没持续多久,怎么搬下来的,又怎么搬回去了,倒让大家看了场热闹,说这聘礼搬来搬去,倒像是走了趟过场。” 说著她意有所指,“也真是怪了,外面的閒话都快把门槛踏破了,还敢跑到別人家装体面,这要是换了我盛家,早就关起门来好好管教,哪有脸出来丟人现眼…” 哗啦! 袁文纯再也听不下去了,猛的站起身来,桌子上的茶盏也被打翻在地,脸色阴沉如墨。 直到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们的算计被人看穿了,他还有什么脸留下来。 “伯父勿怪,我想起我家船还在岸边,心中担忧,侄儿就先告退了。” “没事没事!” 盛紘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贤侄也可去看个热闹,扬州很久没有这种笑话了,说的我都想去看看了。” “可不是嘛!”王若弗打著配合,吐沫星子都快要喷出来了,“真真好一个笑话,齐国公依仗都没走,就敢黑心肠的算计別人,把人都当成傻子了不成。” “官人,等回头去了汴京,我在官眷跟前也多了一份谈资,好生热闹热闹才行…” 盛紘憋不住了,嘴角上扬,果然还得是大娘子,把袁家夫妇脸色说的一阵青一阵白,跟个染坊似的。 “告辞!” 袁文纯气炸了,黑著脸一拱手,扭头就走。 “慢走,不送了。” 王若弗高兴的快步跟著上去,走到门口踮著脚,直到某人走的没影了才消停… “快快快,给我温一壶热酒来,吃了好鬆快鬆快。” 她终於算是痛快了,在码头好生憋屈,一想到抬下来的东西,都是为了算计她的华儿,就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把袁家事一宣扬,又把袁文纯阴阳了一顿,以后他们都別想再算计她华儿了。 “大娘子辛苦了。”盛紘很有眼力劲,赶紧吩咐人送上茶水。 “这有什么辛苦的,你刚才看没看见他们两个脸色,那叫一个五顏六色,那叫一个精彩…” … 寿安堂 女使跑回来稟报导,將岸边袁家那些事说了出来,听到知州安排了人,將聘礼又抬了回去,老太太跟华兰是高兴的。 听到大娘子在前院,阴阳袁家两口子,就差指名道姓的骂了,气的直接走了人,盛老太太也忍不住笑了。 “祖母,母亲说的会不会有些…”华兰倒是不怕別的,就是怕影响盛紘,毕竟他们马上就要入京了。 盛老太太笑呵呵的拉著华兰的手,感慨道:“你就是顾忌太多,对付袁家那种人,你母亲做的极好。” 不得不说,张大娘子確实莽撞,但有一点是其他人不具备的,能豁的出去。 要是盛紘,还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还客气什么,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的。 “那就好。” 一听不会对父亲有影响,华兰也就放心了。这时,房妈妈凑了上来。 “小姐,齐国公府差人送了拜帖过来,言明明日要登门拜访。” 盛老太太虽然年纪大了,可房妈妈依旧喊的还是小姐。 “好好好,今天主君可曾见过荣二郎?”盛老太太笑容满面,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房妈妈倒是问了,忙道:“我问过大娘子身边的刘妈妈,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齐国公身旁跟著两个少年郎,一个憨厚老实,一个丰神俊朗。” 盛老太太点了点头,心里琢磨著什么,“听说荣家二郎相貌堂堂,第二个应该就是其人,你去问问主君,要不要打听打听。” 她不是让人打听品行,而是去看看荣家二郎在干什么,经歷过袁家的事,他实在是有些怕了。 就怕明天荣家二郎表面不显露什么,私底下也如袁家一样,那还不是一个虎狼窝… 第62章 相看 “顾廷燁,我特么拿你当朋友,你把我当垫脚石。” 一个三米高的院墙旁,荣显单手撑著顾廷燁的脚,忍不住抱怨。 没办法,顾廷燁给的太多了。 他在汴京没有找到合適的兵器铺子,只能寄托在別的地方寻找,顾廷燁一听,立马让他陪著走一趟白家。 交换条件就是利用白家的势力打听,若是打听不到,便重金求购一柄。 “嘘,別说话。”顾廷燁赶紧制止,却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 “哪来的野孩子,你看不打死你。” 被发现了,荣显赶紧把顾廷燁放下来。 “没人,我们过去。” 现在的白家情况特殊,他们只能这样悄悄確定一下情况。 不在乎顾廷燁小心,白家还有一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若是被发现,他还真不一定能见到白老太爷。 所以,才特意从墙头观察一下,发现没有情况后,才决定直接上门。 两人快步离开,朝著白家大门走去,却没发现,远处街边,一个老嬤嬤快步离去。 白家门口 顾廷燁神色有些激动,却也有些近乡情怯,迟迟不敢敲门,看的荣显心里著急,直接抬手一巴掌拍在门上。 哐哐哐… “来了来了” 隨著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年纪颇大的老者打开了门,疑惑的看向两人。 “你们找谁?” 荣显一指顾廷燁道:“这是寧远侯府顾廷燁,去稟报白老太爷吧!” 一听是寧远侯府的人,老者顿时激动不已。 “不用了,进来吧,主君等了好久了,也想了好久。” 顾廷燁眼眶刷的一下红了,顾不上別的,抬腿就走了进去。 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荣显小声道:“你过去吧,我就不去了。” “恩!” 之后他便被带到了客厅,女使送来了茶点,就这么等了两个时辰。 祖孙两个十多年没见面,一定有很多的话要说,他也不著急。 等再次看到顾廷燁的时候,眼眶通红,显然是哭过了。 “外祖父要见你。” 荣显点了点头,起身跟了上去,他这才发现,白家宅子里的下人极少,不知道遣散了还是別的原因。 待来到后院,他终於见到了白家的主君白老爷子,但见老爷子面色苍老,脸上没有一丝血丝,喘息声犹如灯箱一般。 “事情我从燁儿那儿听了,多谢你一路费心。” 荣显摆了摆手:“不必谢,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白老爷子闻言頷首,非但没因这直白的话觉得不舒服,反倒暗暗点头——成年人的世界本就讲究实际,这少年坦坦荡荡,倒叫人瞧著顺眼。 他便不再藏掖,直接问道:“那我们能得到什么?” “陛下那边,自会记著白家这份功劳。” 他就是个打酱油的,要不是怕拖延太久,耽搁娶媳妇,荣显才懒得管这些事。 “不!” 白老太爷摇了摇头,说著他看向了顾廷燁。“我白家无所谓。” 明白了! 荣显点了点头,白家已经没有人了,一切都託付给了顾廷燁,自然是连功劳也给了顾廷燁。 “我知道怎么做了。” 如此白老爷子脸上才泛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虚弱的躺了回去。 荣显刚退出去,顾廷燁就抱著一口檀木箱子递了过来。 “我想留在白家!” “好,小心点,明天来找我。” 两人约定好了时间,荣显抱著箱子大摇大摆出了门。 一回到驛馆,他便直接去找了齐国公,两人借著烛光,一份一份的看了过去。 啪! 看到一半的时候,国公爷就忍不住了,一拍桌子气道:“荒唐,扬州地面儿差不多都烂透了。” “也別这样说,应该还是有几个乾净的。”荣显拱火道。 “这有什么可称讚的嘛!上上下下多少人,就算有几个乾净的又能怎么样…” 齐国公果然气的更不行了,他现在恨不得指著扬州知州鼻子问问,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荣显不为所动,笑眯眯道:“哎呀,国公爷別生气,气坏了身子怎么办,主要你拿他们也没办法啊!” “我…” 齐国公刚想说什么,可转念一想,上上下下都坏了,还能全都换了不成,公务不做了? 到最后,还不是处理那些情节严重的,其他人顶多受到一些责罚,法不责眾。 一想到这里,他更生气了,气的鬍子抖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荣显默不作声起身,隨手抽了几份拿在手里往外走去。 “国公爷,睡觉吧,明天还有的忙。” 睡觉,还怎么睡? 齐国公满心气愤,他是盐使司转运使,是盐务管理机构主官,主管盐务生產、运销及缉私等事务。 扬州盐务若是根子腐烂,他也有一定的责任,这让他怎么睡得下去。 特別是荣显那句“你也拿他们没办法”总在耳边打转,他越想心头火气越旺,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桌腿上。 “嘶——” 昏暗烛光摇曳,屋內人影瞬间弯下腰,抱著脚打转儿… … 次日,盛家 一大早,盛家眾人就来到了门口,国公爷身份清贵,连盛家老太太也出动了。 王大娘子脸色不大好看,悄悄拽了拽盛紘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待会儿你就说,华儿还小,咱们还没疼够,想再留她些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盛紘不耐烦的扯过袖子,都叮嘱一早上了,耳朵都起茧子了。 咕嚕咕嚕… 一辆马车由远及近缓缓而来,盛家两口子本来有些不好的面色,立马挤出来一抹假笑。 马车停下,齐国公刚站稳脚跟,目光先扫过盛紘夫妇,隨即对著迎上来的盛老太太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又带著几分郑重:“老太太身子还这么硬朗,真是福气。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盛老太太笑道:“国公爷客气,快里头请。” 一旁的盛紘忙上前两步,躬著身接话:“国公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快请进,快请进。” 王大娘子也跟著堆起笑,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茶都备好了,就等您呢。” 齐国公微微頷首,扫了眼一旁的荣显,隨著眾人进了府。 路上目光掠过院中的景致,隨口赞了句“盛府庭院雅致,透著股清净气”,借著话题跟盛紘他们閒话了两句。 一旁荣显差点没笑出声来,盛家可不清净,盛家喜欢武斗,巴掌用的可好了。 第63章 错看 一行人走到客厅门口,待丫鬟掀了帘子,便依著身份分主客落座。 刚坐稳,捧著茶盘的丫鬟就轻步上前,青瓷茶盏里腾起裊裊水汽,方才没断的客套寒暄,倒借著递茶的空隙歇了一瞬。 齐国公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对面的盛家人,缓缓开口介绍:“这位是寧远侯府二郎顾廷燁,这位是富昌伯爵府二郎荣慎之。” 话音刚落,两人便起身上前见礼,顾廷燁身姿挺拔,礼数周全,荣显则带著几分少年人的憨態,笑著拱手:“见过老太太,见过盛伯父,见过大娘子。” 这一声问候落下,客厅里却莫名静了下来——盛老太太依旧端坐著,神色淡然得看不出半分波澜,可身旁的王若弗早已嘴巴微张,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吃惊,活像见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事。 盛紘心里咯噔一下,眼珠子飞快一转,瞬间压下那点怔愣,忙敛起神色堆起满面笑容,对著两人拱手连连赞道: “好好好!果然是少年英才,这般气度风范,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著,他飞快侧头,压低声音朝王若弗递话:“你说是不是啊,大娘子?” 王若弗还陷在错愕里,被这一问猛地回神,脸颊微微发热,忙不迭点头附和: “啊?啊……对对对!你看我这脑子,方才竟看愣了——可不是嘛,这般出眾的少年郎,真是少见!” 一边说,她一边悄悄理了理衣襟,试图掩去方才失神的窘迫,还不忘狠狠瞪了眼角落里的嬤嬤,差点在贵客面前闹了笑话。 那嬤嬤也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个少年郎之间来回打转,满是疑惑。 还是盛老太太先接过话头,语气平和地问:“国公爷今日过来,路上可还顺利?” “托陛下的福,一路安稳。”齐国公从容应答,语气不卑不亢。 荣显在心里暗嘆:瞧瞧,这才叫会说话,他忍不住瞟了眼国公爷,沉稳,大气,还会隔空拍龙屁。 几人又閒聊了些天气、近况的场面话,末了,盛老太太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盛紘:“让咱们家的孩子过来见个面吧,也认认长辈。” 盛紘立马“恍然大悟”,忙对身旁的女使道:“对对对,快去把哥儿姐儿都叫过来!” 女使恭敬施了一礼,快步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就见华兰领著长柏、长枫,还有明兰、如兰两个小姑娘走了进来,她身姿端方,笑容明艷,上前一步福身见礼:“见过国公爷,见过荣家哥哥,见过顾家弟弟。” 这一声“顾家弟弟”出口,荣显才算彻底看明白,华兰居然把他当成了顾廷燁,他心中有些不明所以,却没有问出来。 扭头看向华兰身前领著的几个孩子,眉眼间都带著盛家的温和气,尤其是那两个小的,怯生生地躲在姐姐身后,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活像一群刚探出窝的小雀儿。 一旁的顾廷燁也抬了眼,目光在华兰身上稍作停留,又扫过她身后的弟妹,眼底没什么波澜,只在华兰行礼时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齐国公看著这场景,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对盛老太太道:“盛家姑娘教养得好,瞧这气度,真是难得。” 一身素雅衣裙衬得身姿挺拔,行礼拜见时落落大方,说话声音清亮又不失礼数,分明是个拿得出手、撑得起场面的大家姑娘。 他心里也暗自点头,荣家选的確实不错,有点便宜荣显这个黑心肠了。 盛老太太笑著应道:“不过是让她多学著些罢了,国公爷过誉了。” 话落,她转向华兰,语气里带著几分吩咐:“你带著两位哥儿到府里逛逛,路上好生照拂著。” 华兰脆生生应了句“知道了,祖母”,便侧身引著顾廷燁与荣显,稳步走出了客厅。 几个孩子早就跑了,唯有长柏跑不掉,沉默寡言跟在身后。 四人站位有趣极了,华兰跟顾廷燁走在前头,反而荣显默默跟长柏跟在身后。 顾廷燁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使了个眼色,怎么回事,你倒是过来啊! 收到眼色,荣显嘿嘿一笑,別急,探探怎么回事。 盛家可真有意思,居然连他跟顾廷燁都搞混了,这事应该不是老太太的错,估摸著是王若弗搞错了。 除了王若弗,盛家就没有这么不靠谱的。 想到这里,他一把搂住长柏,嚇得长柏一个激灵,这人怎么这么…豪放不羈,咱们很熟吗? 华兰也察觉了后头的情况,可此刻她满心乱糟糟的,连头绪都理不清,只剩一片茫然。 明明昨日都商议妥当了,怎么祖母他们今日突然变了態度,想到这儿,她不自觉抬眼,美眸悄悄瞟了眼身侧的少年郎。 为了打破这莫名的拘谨,她轻声开口:“荣家哥哥,我曾拜读过你作的《青玉案》,写得极好。”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单看这几句,汴京的夜景便让人满心嚮往。 她虽没去过汴京,却也能从诗词里揣度出那番繁华盛景。 身旁的顾廷燁却听得浑身发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实在撑不下去,苦笑著拱手打断:“盛家姐姐,你认错人了,我不是荣二郎,我是顾廷燁,后头那个欺负你弟弟的才是真的荣显。” “啊?啊——!” 华兰惊得低呼出声,慌忙抬手捂住小嘴,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 她顺著顾廷燁的目光往后看,果然见荣显正半搂著长柏说著什么,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少年郎还抬头朝她憨憨一笑。 “噗嗤!”华兰忍不住笑出了声,隨即又觉荒唐——竟错认了人! 连她一向最敬重、最有主意的祖母,这次也跟著被骗了。 “盛家姐姐你看,他还在装呢!”顾廷燁现在正是少年心性,还没染上后来的深沉,语气里满是哭笑不得。 其实更让他尷尬的是,明明议亲的不是自己,华兰方才那番客气又带著几分热络的態度,让他浑身不自在。 “荣显!” 第64章 忽悠 听到唤他,荣显无奈抬起头,显然顾廷燁把他出卖了。 他拍了拍长柏胸膛,大大咧咧道:“长柏兄,回头带我去看看,到时候我来找你。” 说完这才鬆开长柏,瞪了眼走过来的顾廷燁,大步流星走向前去。 “盛家妹妹,我可没有欺负长柏,他答应我,过段时间带我去个好地方。” 华兰福了一礼,嗔怪道:“荣家哥哥何故戏耍我。” “没有啊!”荣显脸上的憨厚没了,笑呵呵道:“是你自己认错了,为什么还要怪我?” 华兰闻言一滯,眼神有些闪躲。 这事不好说,她总不能说,自家母亲派了人去打听,结果看到“荣显”正趴在人家墙头。 现在看来,爬墙头的是顾廷燁,她们盛家搞错了,这才闹了个大乌龙。 话到了这里就说不下去了,气氛有些尷尬,荣显也知道她回不上来,其中缘由肯定不太好说。 於是话题一转,“刚才顾廷燁没说我坏话吧?” “说了,他说你惯是个会装的。”华兰捂嘴轻笑道。 荣显反而嘿嘿一笑,“我不在乎,反正我这名声都知道,再添一些也无妨,脸乃身外之物,可要可不要。” 对他来说,重要的是嘴,嘴乃必要之物,不得不要,我荣慎之就是这样的人。 “你就一点不著急?” “著急什么,等他们说累了,不就不说了。” 华兰抿了抿唇角,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那些名声…该不会也是你装的吧?” 不是,你是不是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荣显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哭笑不得道:“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我荣家在汴京又不是什么特別人家,干嘛要装,就是家中父母溺爱,做了些荒唐事。” 家里宠爱,姐姐宠妃,再加上年轻不懂事,文化程度低,可不就仗著打人逞威风,可能觉得这种事特別的有面子。 华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小失落,但很快便调整了过来,眼神瞄向少年郎,她还是第一次跟外男离得这么近。 “对了,你跟长柏说了什么?” “他跟我说,扬州有家格外出名的金铁坊,我想买一件长柄刀,约著时间一起去看看。” 华兰脑子里转了一圈都没想到有这么一个铺子,也是,她对武器什么的不关心,自然也不知道。 反倒是三弟弟喜欢,以前还打听过,想来是他告诉长柏的。 “你不是读书人吗?” 荣显一脸诚恳地点头“对啊,可读书人也是人,逼急了也跳墙,我不想跳墙,习武就是图个踏实,强身还健体,不容易被气的呕血。” 儒家锁喉,法家绑手,佛家困心,兵家断魂,每家都有自己的本事致胜,无论哪一种手段,只要有用就好,干嘛拘泥於形式。 “就你歪理多!” 华兰嗔怪的横了一眼,风情万种,看的荣显心里直痒痒,春天来了,万物復甦,到了… … 在盛家逛了一圈,回到客厅,几人还在聊著,齐国公给他打了个眼色,荣显拱手施了一礼。 “盛伯父,可否跟您打听一些小事?” “贤侄只管问,若是知道,自不会瞒著你。” 荣显不说话,標准的扬起一个憨笑笑容,看的华兰忍不住暗自吐槽:又来了。 还是盛老太太摆了摆手,“都先下去吧!” 女使婆子依次走了出去,见客厅没了別人,荣显脸上荡然无存,也不废话,拱手直言: “盛伯父!有件事不得不跟您说,眼下似有祸事缠上您,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您的官途怕是要大受影响。” 盛紘小眼睛瞪得老大,看著眼前神態突变的少年郎,一时居然反应不过来了,脑瓜子嗡嗡的。 不是啊!我在家好好的,你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伯父,你家大祸临头了,搁谁谁不懵。 主要他盛渣小胆,这么一嚇唬,他心肝儿都为之一颤。 “荣家二郎,你可是听说了什么?”盛老太太见两口子不说话,只能亲自问了。 齐国公接过话茬儿,开口道:“还是我来说吧,听说盛家参与了盐务之事,还是儘快断了吧。” 虽然没多说什么,可已经够盛紘瞎想了,王若弗也惊的说不出话来,这可不是家里那些小打小闹。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眼荣显,她盛家基本不参与盐务之事,可有些东西多多少少还是有牵扯的。 虽说確实有影响,但也不至於跟荣显说的那样,有点夸大其词了。 但她也拿不准,万一吶! 盛家不住汴京,有些东西確实不如人家消息灵通,上边一怒,到底处理到哪一步才会消气,盛家猜不准,也不敢猜,最好的办法就是抽身而去。 “多谢告知,回头我便让人查一下。” 这人情,不得不认。 荣显憨厚一笑,当然要认,经过昨晚他的拱火,齐国公气坏了,现在正恼著吶,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上奏。 果不其然,齐国公语气极为不好,“那便好,盛大人是个明事理的,我来扬州带的人不多,还有些事需要处理,盛大人若是有合用的人,可以先借我用用。” 盛紘手一抖,压根不想参与这些事,好在没让他亲自上,所以极为不情愿道:“下官回头就安排人。”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齐国公来扬州可不仅仅是为了荣家议亲,瞒天过海,把扬州上下都玩了。 可他能怎么办,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否则倒霉的就是他了。 “那就多谢盛大人了。” 齐国公点了点头,起身便准备告辞,顿了一下,他特意提道:“今天的事还望盛大人不要传出去,要不是荣家二郎,我断不可能多说的。” 国公爷仗义,居然把他摘了出来,顺便卖了个面子。 荣显施了一礼,临走前劝慰道:“盛伯父,有时候,麻烦事也可以变成好事。” 盛紘一愣,不得不承认,这话也没错。 齐国公要是把事办成了,他盛紘肯定可以分润一些功劳,主要他什么也没干,就是帮忙给上官安排了合用的人手,这本来就是他的职责之一。 想到这里,他突然就没有那么多的不情愿了… 第65章 你家祸事临近 扬州官场很热闹,底下的人更热闹。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传闻从盛家传了出来,齐国公身旁的荣二郎想要买一柄长柄刀,可是却没钱。 找人专门打听了一下,荣家二郎是眾所周知的没钱,整个汴京城都知道。 放心了,想攀关係的赶紧,荣妃盛宠不断,还有三个皇子,没准就一步登天了。 盐商表示:一群穷壁,搁我跟前装什么,不看看我们是干什么的,不比你们有钱。 於是,承砚跑过来稟告:“少爷,有个叫李传业跑了过来,说是拜访您。” “这个李传业…” “盐商!” 哗啦,荣显猛的站了起来,双眼放光,不是啊爷们儿,我的计划不是这样的,你们怎么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来的正好,免的我挨个点明了。 “请进来啊!愣著干什么。” 看承砚愣在那里,他赶紧吩咐把人请进来,承砚这才快步离开。 这什么都还没准备好,盐商自己就上门了,莫不是传出风声去了? 不可能,盛渣没那个胆子,所以他才奇怪发生了什么事。 大步流星来到客厅,一屁股坐在主座上,便开始闭目养神。 “少爷,李传业到了。” “恩!” 抬头看去,一个年纪颇大的中年胖子走了进来,进门便客气的拱手道:“见过荣二郎,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哪里哪里,李先生请坐。” 在大周,盐商並不属於贱籍。 大周实行榷盐制度,盐商需获得“盐引”或“盐钞”方可合法经营,属於特许经营的商人阶层。 虽然商人在古代社会地位相对较低,处於“士农工商”四民之末,但盐商凭藉其经济实力和与政府的密切关係,在社会上具有一定的影响力。 不过再怎么富有,但终归没有权利,只是一些大一点的硕鼠而已,所以他们苦心孤诣钻营私利。 两人在驛馆落座,下人很快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荣显指尖捏著茶盏,先露出几分勛贵公子的隨和,却带著点不动声色的审视,憨態里藏著分寸:“李先生今日专程寻我,不知有何见教?” 李传业端著茶盏没饮,只抬眼扫了扫立在荣显身后的女使。 荣显心下瞭然,当即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你们先下去候著,没吩咐不许进来。” 女使福了福身退出去,驛馆內只剩两人相对而坐。 “荣二郎莫怪我多心。”李传业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才缓声道, “我早前听人说,二郎最喜长柄刀,恰好我家中有隋唐样式的鑌铁刃『断水』,刀刃经七十二道淬火,劈铁如泥,想著二郎或许能赏玩,便特意带来了。” 荣显眉头微挑,放下茶盏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憨厚淡了几分,多了些审慎:“李先生好意我心领了,这礼有些重了,我断不能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我荣家虽算不上顶级勛贵,却也知『无功不受禄』的道理,李先生这般破费,怕是不止『赏玩』二字吧?” 李传业闻言倒笑了,客气的开口:“二郎果然爽利。实不相瞒,我此次来是想让二郎帮忙引荐国公爷。” 他抬眼看向荣显,语气放得更缓:“再者说,这刀在我手里,不过是件压箱底的旧物,到了二郎手里,才能配得上『神兵赠英雄』的说法,也算让它重见天日了。” 说著一摆手,一个长条木盒送了上来,待下人离开,李传业轻轻一推。 尼玛,哪里有什么断水刀,就是一盒银子。 会玩,荣显认可了。 他抬头时脸上又恢復了几分憨厚,却多了点篤定:“好刀,我暂且收下,到时候会试著提一嘴,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证。” 李传业立刻起身拱手,脸上露出喜色:“有二郎这句话就够了,不管成不成,李某都记著二郎的情分…” “別急!” 荣显摆了摆手,面上憨厚笑意更甚,直接打断道:“李先生,你家恐有祸事临近,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恐怕会祸及家人。” 啊!!! 李传业整个人一哆嗦,不是,你嚇唬谁吶? 他就是一个小小的盐商,有什么事还能被称为祸事,难不成…他眼中精光闪烁。 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连忙说道:“李先生误会了,是这么回事,也不知道谁跟国公爷多嘴几句商籍科考的事,其中就有你家公子,这是科举舞弊啊…” 啊!!! 李传业浑身一抖,尼玛,这不比盐务问题还要严重,到底哪个多嘴多舌的玩意,他都快恨死了。 不过,这是只要没证据,他咬死了不鬆口…或许是察觉到他的想法,荣显嘿嘿一笑, “李先生,你们挺会玩啊,听说考卷与平日习作,字跡、文风差异过大,请人代笔了吧!” “好歹模仿一下笔跡,这不,让人给捅了出来,少不了一个流放的罪名。” 哗啦! 李传业脑门上细密的汗珠滑落,整个人一屁股蹲了回去,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嗷的一嗓子,嚇得他一个哆嗦扭头看去。 “放开我,不是我乾的,都是李大人指使的,李昌林,你不得好死…” 李传业噎住了,因为眼前这人他认识,就是平时鱼肉他们的小吏,怎么可能不认识。 可听其意思是,他们已经被放弃了,不,想到这里他抖如糠筛,“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这不合规矩。” 哈! 荣显差点被逗笑了,还没搞明白嘛!也是,估计嚇坏了吧! “依规制,若钦使奉詔按察刑狱,需詰问人证、推鞫初情者,可於驻节之所或权设公廨行之。此举一则便於鈐辖人役、控驭局面,二则可杜消息外泄,保勘案之秘,庶几无虞。” 他站起身来满眼无辜,“这驛馆是知州安排的,齐国公用来问讯,有什么错吗?” 没错,能有什么错,都是知州安排的。 唯一的不同就是,知州到现在都不知道,齐国公是接了皇令下来的钦差… 第66章 很忙 见李传业已经六神无主了,荣显再次开口:“齐国公已经取了盐引清册,点明你名下盐引三年前便已抵押给漕帮,却仍以『持引商户』名义为子申请商籍,这是明晃晃的欺君。” 噗通! 李传业直接给跪了,膝盖砸在青砖上咚地响。 他是真慌了——上头早把他们当弃子了,连底下跑腿的吏员都抓了,他这颗“大鱼”还能蹦躂几天? “求二郎救我!” 哎,这才对嘛! 荣显佯装无奈嘆了口气,“难办啊!齐国公本来是要查盐务的,你说你们居然…罢了罢了,念在你所赠鑌铁刀,確是件好物,我便帮你想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你子弟的功名是假,冒籍是实,按律不仅要革去功名,你这商户也得抄家充公,连带著保举你子入籍的府学教授、盐运司吏员,都要被追责。” “但你若能交出当年与官员商议冒籍的书信、或是贿赂的帐目,便算『戴罪立功』,我可去求齐国公,只革去你子功名,不抄你家產——毕竟朝廷要查的是盐务贪腐,不是要断你全家活路。” 此时此刻,李传业哪里还有別的出路,心中狂喜不已。 “有有有,我有帐本,求二郎救我。” 哈哈哈… 荣显赶紧把他扶起来,满脸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去让人取,这事可不要传出去,要不是你今天给我送的刀不错,我是真不想掺和这事。” “是是是,我家中还有几把好刀,回头我让人送过来。” 传出去? 別闹了,死贫道不死道友,他好不容易脱离泥潭,只有庆幸,哪里管的了別人死活。 李传业的小廝办事也够麻利儿,不一会就將东西取了过来,还特意带了两把“好刀”,荣显心满意足的带著东西“去找了齐国公”,等回来的时候满面笑意,显然是成了。 “不负所托,回去可別多嘴,只要你此后不再提及盐务、冒籍之事,朝廷便会保留你部分家產,让你携家眷迁往外地经商,且不再追究过往罪责。” 这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无论是冒籍还是盐务,他李家都免不了祸事临头,可有了齐国公的保证,李传业终於鬆了一口气。 “多谢荣二郎救命之恩,以后若有差使,李家上下,您儘管吩咐。” 好说歹说把李传业送走,荣显摸著下巴暗笑:这人也太实诚了,送了刀,交了证据,还得巴巴来谢我,搞得我都“受之有愧”了。 惭愧,惭愧啊! 这时,承砚带著刚才那个吏员走了进来,躬身行礼:“见过荣二郎。” “做得不错。”荣显淡淡开口,“待会儿要是还有『鱼儿』上鉤,继续演。回头给你记一功。” 那人眼睛都亮了,连连作揖,恨不得现在就再来一场“逼问戏”,好挣个功劳。 如此反覆多次,除了几家没来过,其他的都差不多了。 晚上,齐国公住处 满满一箱子“证据”,其他的都是“好友”送的“长柄刀”。 说实在的,大周的钱多是铜板,银子却是极为稀缺,连荣显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齐国公哭笑不得道:“你今天可是收穫不菲。” “哪里哪里”荣显哈哈一笑,连连摆手,这些钱他可不敢动,回头还要当做证据交上去。 “我差不多看完了,让人送走吧,过些时日,国公爷就可以回汴京了。” 是啊!很快就可以回去了,可他什么也没干啊! 齐国公想了想自己做的事,就去提了个亲,然后剩下的都是荣显在忙活,不过接下来的戏台就该他登场了。 承砚抱著银子呵呵傻笑,“少爷,国公爷,接下来查小吏了吧!” 先是盐商,然后小吏,然后一点一点往上查,毕竟证据都有,根本抵赖不了。 闻言荣显摇了摇头,“查他们干什么,还不够麻烦的。” 啊! 承砚有些不懂,如果不查小吏,这盐务案子怎么结束,他不明白。 荣显也没有解释,隨手从箱子里拿了些银子,冲齐国公嘿嘿一笑,大摇大摆离开了。 齐国公笑著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桌子上的东西看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啪”的一声闷响,那人影拍案而起…紧接著,抱著手直打转儿。 … “慎之兄,顾兄。” 盛家客厅里,盛长柏刚从外间进来,袍角还带著些微风尘,见著堂中两人,立刻拱手见礼,语气是世家子弟惯有的沉稳。 “长柏兄。”“盛兄。” 顾廷燁与荣显起身回礼,这是两人隔了半月有余再踏盛家门槛,只不过今日来意明確,寻的是盛长柏,而非旁人。 荣显心里倒惦著去见见华兰,可没有正当由头,总不能凭空闯去內院,只能按捺下念头。 “走,去你上回提过的那处金铁坊。”荣显率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不容分说的兴致。 盛长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几分诧异:“慎之兄不是已添了兵器,前几日往来的人,往你驛馆送的那些物件,难道不是各式利刃?”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藏著丝不易察觉的不满。 这般张扬收礼,传出去对荣显的名声绝非好事,若不是父亲盛紘私下提点,说这里头或许另有蹊蹺,他今日未必会痛快出来见两人。 “那些刀啊。”荣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中看不中用,不趁手不趁手。” 顾廷燁早耐不住性子,上前一把扯住盛长柏的胳膊,顺手將他手里攥著的毛笔夺下来,往案上一放,笔桿滚了两圈也不管: “別磨蹭了,赶紧走,你先前把那地方说得天花乱坠,倒让我心痒得很,到底是什么宝贝,今日非得见识见识。” “哎哎哎……我的笔!”盛长柏还惦记著那支刚磨好的狼毫,扭头想去捞,可左右胳膊被两人一左一右架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外挪,哪里还够得著案上的笔。 就这么半推半劝著,盛长柏被两人“裹挟”著出了盛家大门,坐著白家的马车,一路朝著金铁坊的方向去了。 第67章 金铁坊 要说这扬州城里的金铁坊,论锻刀手艺,其实算不上顶尖,比它有名的铁匠铺能数出三四家,只能说各有各的擅长。 可它偏偏有一样旁人没有的镇店之宝——铺子里那柄风翅鎏金钂,在扬州地面上也算闯出了“鏜响银巷”的名头。 听说那钂足有三百斤重,钂头鎏金镶著青锋,展开的风翅上还刻著云纹,立在铺中角落时,光看那沉坠的模样就让人怯了三分。 扬州城里好些鏢行里的壮汉,都曾专程来试,可最多也就將它提离地面,想舞上一舞,竟是半个人也做不到。 更奇的是金铁坊掌柜的说头——这钂原是前朝宇文化及的隨身兵器,当年他兵败后,这钂辗转流落民间,最后被金铁坊的老掌柜用半生积蓄购得。 虽不知这话真假,可架不住街坊邻里传得热闹,连外地来的客商都要特意绕去铺子,就为瞧一眼这“前朝遗物”,久而久之,倒成了扬州城里一桩趣谈。 路上长柏也没有再卖关子,將这事说了出来,等讲完的时候,刚好到了金铁坊的门口。 “少爷,到了。” 顾廷燁第一个跳了下去,也不等两人,直接大步走进了金铁坊。 “真的有,慎之兄,快来看。” 金铁坊的伙计一副看土包子的鄙夷目光,不过他见过粗衣麻布的土包子,还没见过锦衣华服的土包子。 这几个土包子品种不一样哎! 於是他走上前去笑道:“小衙內可是为了我店镇店之宝而来,我们店有个规矩,只要你能耍的动,分文不要,送给客官。” 他说的那叫一个掷地有声,无他,没人能耍的动,这玩意儿就不是人用的。 当然,若是真的有人能用,送出去又如何,因为这人註定不凡,结交一份善缘也是好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当真?”顾廷燁不確信道。 伙计昂首挺胸,自信满满道:“自然当真,我们金铁坊百年老店,从不耍赖。” 一听这话,顾廷燁直接上手,心里想著:三百斤估计是吹出来了的,我就不信了。 嗯?好沉! 他虽也是场面习武,可终归是还是没彻底长开,使上浑身解数才勉强抬了起来。 若是成年人,试探过后就会放下,没必要较真,因为真的很重。 偏偏顾廷燁就是个少年郎性子,却是牟足了劲抬了出来。 “要遭!” 他也没想到,自己抬了起来却是放不回去了,一低头可能就泄了力,可他却是抬不动了,手中的兵器朝著一旁砸去。 承砚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明晃晃的刀刃往头上砸来,妈耶!我好像看见我奶奶了。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主君的小斯就差点被主君劈成两半,今个轮著他了。 “少爷救我!” 嘭! 好重! 荣显伸臂一扶,指尖刚触到钂杆便觉沉力,他却似不费劲般顺势一带,反倒將顾廷燁拉得一个踉蹌,踉蹌间还撞了下旁边的铁砧,噹啷一声响。 荣显斜他一眼,双手稳稳托住钂杆,將这物件拎到身前细瞧,越看眼底的欢喜越藏不住。 那钂头当真是夺目——两翼风翅张开足有两尺宽,边缘淬的青亮寒锋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竟能隱约映出人影。 翅面通体鎦金,岁月没磨去金辉,反倒让那暖亮泛著些温润,翅根处鏨的缠枝莲纹细细密密,若不凑近了瞧,根本发现不了莲瓣缝隙里藏著的“大业”二字,字口虽浅,却透著股前朝旧物的沉鬱。 再看钂头中央的枪尖,长逾半尺,尖端正对著地面,即便没开刃,那尖细处仍像凝著寒气。 枪身与风翅衔接的地方镶了圈赤铜,铜色已沁成深褐,瞧著倒像是被前人常年握在手里摩挲出来的旧色,越看越显古朴。 “好宝贝!” 荣显朗笑一声,双臂微沉稳住钂杆,只轻轻一送,钂头中央的枪尖便直刺出去,寒光掠空时竟带起细碎风声,握在手里的沉劲与顺手劲儿,比他先前用过的所有兵器都合心意。 这凤翅鎦金钂本就是长柄重器,劈可借风翅锋刃破甲,砸能凭三百斤沉力压敌,哪怕不借战马冲势,单是朝著敌军阵脚狠狠一砸,那股子摧枯拉朽的力道,也定能撞得人仰马翻。 更別说还有刺、撩、格的巧劲——刺可戳要害,撩能割马腿,横过风翅还能挡下迎面来的刀枪,攻防都占著周全。 他是喜欢了,一旁的伙计满脸呆滯,嗷的一嗓子嚷嚷起来,边嚷嚷边跑。 “阿爷快来…宝贝要没了…” 不提这个还好说,顾廷燁立马回过神来了,心中大喜:“慎之兄好力气,这家店有个规矩,能耍的动这宝贝,分文不取,你赚了。” 这廝脸都快贴上去了,眼珠子绿油油的,他实在是太喜欢了。 “这兵器是长柏给我找的,不做数,这样吧,回头你给我寻摸一把七石弓给我。” 他仍旧记得之前的事,既然兵器有了,不如再寻一把好弓,回头宫里还会给一匹好马,现在就差一身盔甲了。 这事闹的,七凑八凑才把傢伙事凑齐,可真不容易的。 “七石弓,慎之兄莫不是开玩笑?” 一石差不多120斤,七石就是800斤的力道,那不是正常用的弓,军伍中表演还差不多。 荣显脸色一拉,晃了晃手里的凤翅鎦金钂:“你莫不是想耍赖?” “没,我回头让人给你找。” 开什么玩笑,顾廷燁深知荣显的蛮横,万一这货不管不顾给他一鏜,还活不活了。 一旁的长柏终於回过神来了,结结巴巴道:“慎之…兄,你…不是读书人吗?” “对啊对啊!”荣显把凤翅鎦金钂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砖缝里落了点灰,他却理直气壮地咧嘴笑,露出几分促狭: “旁人若是听得进我的道理,那自然好说,若是听不懂也没关係,我也略通些拳脚,到时候用这钂杆给他们『讲』,保管比嘴巴说的更『明白』!” 长柏扫了眼凤翅鎦金钂沉默了。 妈耶!三个姐姐都比不上一把兵器重,这亲事不议也罢! 他真怕晚上睡觉的时候,荣显伸个胳膊腿,就把自家姐姐捣出重伤来,到时候怎么说理。 第68章 见血 “谁?是谁拿走我的宝贝儿!” 就在这时,一群人乌泱泱跑了出来,为首之人是个老者,身形高大,满脸络腮鬍。 “是他,就是他。” 不用伙计指出来,眾人也已经看见了。 荣显將兵器横过来作势一扔,眾人顿时嚇得惊呼连连,脚底下跟生了风似的往后退,乱鬨鬨间有人被同伴绊了脚踝,有人没踩稳青砖,“哎哟”声里竟摔了好几个,倒在地上还不忘抬头盯著那钂,生怕真砸下来。 他却早攥紧了钂杆,看著眾人慌慌张张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慌什么?这宝贝我还没捂热呢,哪能说扔就扔。” 哐的一声,杵在地上问道:“能带走不?” “能能能!”那怕心疼的流血,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鬼知道哪里来的强人,居然真的能耍的动,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见他们识趣,荣显摆了摆手,但见承砚从外袍內侧的暗袋取出一个乌木匣,匣子是掏空的整块乌木做的,內壁铺著软绒,里面铺了一层银子。 这就是古代的不方便之处,前些时候在齐国公住处拿的银子没有换成银票,携带起来极为不便,根本不能用布袋。 银块沉甸甸的,裹在布里既坠手又怕磨花,所以通常都是用乌木匣携带,放在外袍內侧的暗袋,走路时手还得按著袋口。 一是怕匣子晃荡出声,二是这分量坠著,稍不留意就会扯得衣摆往下沉,任谁瞧了都能猜出里头藏著重物。 “不白要你们的。”他示意承砚给他们,便不再理会,招呼著顾廷燁跟长柏离开。 长柄兵器多用粗麻绳牢牢绑在车辕两侧或车厢外侧的立柱上,兵器顶端朝上並套上布套,既不占车厢空间,取用也方便,適合赶路时携带。 荣显懒得收拾直接扔进车厢,还漏了半截在外边。 “慎之兄此举真乃君子之为!”长柏小心的避开马车上的物件,差点被绊倒。 本是凭本事得的奖品,依规无需额外破费,却因念及他人窘迫便施予援手,这不是寻常的大方,是守得住分寸,更藏得住体恤,这份『持正亦存仁』的心意,让他佩服。 这么一想,自家姐姐的亲事似乎也不错。 顾廷燁赶紧推开他说道:“这没什么好惊讶的,让我惊讶的是,慎之兄居然带钱了。” 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荣显带钱,更別说一下子带了一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 “哈哈…前几天从国公爷那里拿的,热乎了没几天。”荣显哈哈一笑,心情颇好。 这般好的兵器,一百两也太少了,怎么著也得值三百两才配得上。 但这是他凭本事赚来的,给与不给全看心意。 如今肯递过去一百两,已是他今日心情畅快,换作平日,便是半分也不会多给。 “所以接下来还是我付钱?”顾廷燁翻了个白眼。 “谁让你有钱的。”荣显冲长柏说道:“找个贵的,好不好吃另算。” 我荣显没钱,但我就爱吃贵的。 马车里三人互相打趣,不一会到了一家水月楼的酒楼。 在长柏诧异的目光中,荣显扛著凤翅鎦金钂下了马车。 “慎之兄,这个可以不用带,我们只是吃饭而已。” 荣显跟顾廷燁相视一笑,齐声道:“这个必须带。” 说完大步走了进去,后面长柏急得跺脚,可惜没人理会他。 哪有吃饭还带傢伙的,他们是读书人,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可还是跟了上去。 酒楼伙计也诧异的看向三人,不知道这是哪家小衙內做荒唐事。 “哎,那不是金铁坊的镇店之宝吗?”就在这时,大堂有人认了出来。 “还真是,居然被人拿走了。” “小衙內好力气!” … 见眾人起鬨,荣显侧过身子,拱手哈哈大笑,却没注意到,身后的凤翅鎦金钂將顾廷燁拨到了墙根儿。 “二郎,你小心点,差点刮蹭著我。” “抱歉抱歉!” 荣显嚇了一跳,差点把“钱袋子”磕著,罪过罪过,他忙將其竖了起来,才让顾廷燁鬆了一口气。 三人直上二楼,荣显连问都不问,“好酒好菜可劲上。” “得嘞!”遇到真大爷了,伙计欢天喜地的去了。 不一会功夫,各种菜就被端了上来,蟹粉狮子头,头道鸡汤大烧乾丝,糟淮白鱼,大官羊,假圆鱼,苏公鮰鱼烧花胶… 在长柏跟荣显诧异的目光中,顾廷燁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银针,挨个试了过去。 “不至於吧!”荣显哭笑不得。 “小心一点准没错,吃吧!” 还得是你啊,算计能手顾廷燁,能算计,还能防人,荣显心中默默给他加了一个功能,顾氏防坑计算器! 荣显早就饿了,甩开腮帮子大吃特吃,血盆大口生吞人,一条鱼连骨带肉嚼了个稀烂。 过癮的很! 正吃的开心,整个酒楼的喧闹声为之一静,来了! 荣显抽出帕子擦了擦嘴,油乎乎的手仔细擦著。 “要不要…” “坐著吧你!” 不等顾廷燁说完,荣显拿起凤翅鎦金钂就开门走了出去。 “他…你…”长柏呆住了,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顾廷燁想了想还是说道:“我外祖父时日无多,有些人急了。” 可不就是急疯了! 往日里顾廷燁待在驛馆,守卫严密得连只苍蝇都难钻进去,白家蹲守再多时日也摸不著半分机会。 如今好不容易盼著他出门,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空子,若不抓紧了这次机会动手,等往后可就真没半点指望了。 “少爷小心…” 鐺! 荣显一出门,便迎头飞来一根箭矢,他手中凤翅鎦金钂一挥便挡了下来。 好好好,白家胆子可真够大的,连弓箭都敢窝藏。 根据大周规定,严禁士庶之家私蓄兵器。 兵器是受管制的,如景祐二年,詔广南民家毋得置博刀,犯者並锻人並以私有禁兵律论。 弓箭作为具有较强杀伤力的武器,更是在禁止私蓄的范围內。 你可以用刀,可以用剑,但弓箭跟鎧甲是万万不能用的,一旦发现,连带著锻造人都要遭殃。 他刚下了箭矢,冷不防就见十几条黑影从廊柱后窜出,短刀在油灯光下泛著冷光。 为首的汉子咧嘴狞笑,挥刀就朝他面门劈来,身后人潮如浪,竟要將他逼得退回去。 第69章 嗔怪 他却不慌不忙,左手猛地往腰间一拽,那柄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哐当”落地,钂尖堪堪抵住刀锋。 不等对方反应,他右臂发力,钂杆带著千钧之力横扫出去——前头两人躲闪不及,被钂翼砸中胸口,当场倒飞出去,撞得身后人墙乱作一团。 “点子硬!上!”有人嘶吼著挺刀刺向他下盘,顾廷燁脚尖勾起钂杆,顺势往斜里一挑,钂尖精准挑飞短刀,跟著重重往下一压,钂柄砸在对方膝盖上,只听“咔嚓”脆响,那人惨叫著跪倒在地。 正酣战间,楼下忽然传来弓弦嗡鸣——竟是藏在一楼柱后的弓箭手,箭尖已对准他后心! 荣显眼角余光瞥见,左手迅速抓住身旁一人的衣领,猛地將人往前一推。 “咻”的一箭正中那汉子肩胛,箭羽兀自颤抖。 趁这间隙,他双手攥紧钂杆,腰身猛地一拧,三百斤的钂身贴著地面旋出半圈! 狂风裹著钂翼扫过,先断了两人持刀的手腕,再撞得三四人胸骨咔嚓咔嚓,直直往后倒去——楼梯口本就逼仄,后面人躲闪不及,竟被前头的人带著一起滚下楼梯,“砰砰”闷响里没了声息。 不过眨眼间,旋身的力道还没卸尽,他又顺势將钂尖往上一挑,精准戳中最后两人的咽喉。 等钂杆重重拄地时,楼梯口已再无站立的人影,要么滚落楼下没了动静,要么捂著要害蜷缩在地,连哼唧声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他拄著钂杆喘了口气,目光扫过楼下瑟瑟发抖的弓箭手,冷声道:“白家派来的?就这点能耐?” 眼见十几个汉子都无能为力,弓箭手魂都嚇飞了,扭头就往酒楼外躥去。 可还没等他跨出酒楼门槛,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锐风。 他刚想回头,后背就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般往前扑去,“咚”地撞在门框上,嘴里涌出腥甜,手里的弓“哐当”掉在地上,再没了半分动弹的力气。 “报官吧!” 荣显冲伙计喊了一句,转身回了厢房,擦了擦手坐回去继续吃饭。 说来也怪,这是他第一次杀人,可內心却有一点小小的兴奋,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坏掉了。 “没事了?怎么这么快。”顾廷燁说完就觉得自己傻了。 看著承砚正在擦拭的凤翅鎦金钂,如此重器,一鏜下去有几个人承受的住,那怕披盔戴甲也要被活生生砸死。 荣显没有说话,专心对付桌子上的菜,长柏被血腥气一衝,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能饮酒压了压。 “何人行凶!” 楼下传来一个大嗓门,不一会功夫,房门就被猛的撞开,一个壮年汉子走了进来。 没人理他,只能长柏点了点头,但看到门外的血红色,忍不住扭头吐了起来。 太惨了,他何曾见过这种场面。 来人一眼就认出了盛长柏,又瞥见他身侧两个少年郎——衣料是上好的云锦,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竟半分没將周遭的混乱和他这来人放在眼里。 他忙收了目光,快步上前拱手,语气里满是庆幸:“多亏三位小衙內平安无事,方才动静实在嚇人,不知是哪路歹人胆大包天,竟敢在此处动手?” 此话一出,荣显忍不住抬头扫了他一眼,这是个妙人。 他用鸡爪子一指,“这是寧远侯府嫡子顾廷燁,那些歹人应该是刺杀他的,外边应该还有两个活著的,还请劳烦去查一下。” 將人隨手发走,他吃的差不多了,主要长柏一直在吐,他吃不下去。 “二郎,谢谢了。”顾廷燁满脸认真。 荣显不耐烦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记得结帐。” 得,破防了! 顾廷燁满脸无奈,起身带著小斯离开了厢房。 白家人已经完了,已经没有威胁到他的人了,再加上刚才那个妙人,顾廷燁安全方面无碍。 所以他要去送白老太爷最后一程,终归是亲情一场。 荣显无奈看了眼正在呕吐的长柏,教育道:“读书人刀斧加身而面不改色,你这…” “我…呕!” 没招了,头一次见这么脆的读书人。 荣显无奈起身,拉住长柏手腕,用拇指指尖垂直按压横纹上约2横指处,边按边轻轻旋转,长柏莫名觉得好多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 幸好酒楼出口眾多,否则让长柏看见別的,指不准连苦胆儿都吐出来。 好在顾廷燁还算有良心,居然留下了马车,倒是省心了不少。 盛家 荣显扶著长柏走进盛府,华兰便带著人急匆匆的走了出来。 “这是怎么了?” 她赶紧扶住长柏另一边,用手轻轻拍打著后背,以此让他舒服一些。 “被血腥气一衝便这样了,回去问问老太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荣显光棍说道。 “你带他干什么了?”华兰又气又急,狠狠瞪了一眼他。 长柏摆了摆手,“无碍,扶我去休息会就好。” 是条汉子,改天带你去青楼,锻炼一下软肋。 手忙脚乱的將其送了回去,华兰跟个老妈子似的叮嘱院里的人,半晌才放心离开。 看到门口等著的荣显,嗔怪道:“你们干什么去了?” “吃饭!” “吃饭吃吐了?” “吃撑了唄!” 华兰拿手扶住额头,只觉得有些头疼,她没想到,跟自己议亲的居然是这么个玩意儿。 好在房妈妈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荣家二郎,小姐请你过去。” 荣显迟疑了片刻,摆了摆手道:“今日就算了,我怕冲扰了老太太安寧,改日登门谢罪。” 说完瞪了眼华兰,又眨了眨眼,扭头便离开了。 华兰一愣,他,他什么意思,居然瞪我,不对,我应该是没看懂是什么意思,不是我盛家的眼神交流法。 “姑娘,你去寿安堂吧,这里我看著就行了。” 房妈妈似乎没有看到两人的眼神交流,还以为华兰怎么了,柔声嘱咐了一句。 “奥?奥…好,那就麻烦房妈妈了。”说完加快脚步离开了。 等人影消失在拱门处,房妈妈哭笑不得喃喃自语:居然凶我们家姑娘,现在的小年轻真是…老了老嘍! 第70章 没这么玩的 “祖母祖母…” 寿安堂,盛老太太听到华兰的声音,嘴角不自觉的就上扬,隔著老远就伸出手。 “祖母,这样…然后这样,是什么意思?” 看著华兰眼睛一瞪,然后又俏皮的眨了眨眼,盛老太太哈哈笑了起来。 “你这是被凶了?” “啊!他凶我,他怎么能凶我,我都没凶…” 想了想,华兰好像真的瞪过荣显,但这不重要,明明是他將长柏弄成那副狼狈样子,凶他也是活该。 “哈哈哈哈…”盛老太太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祖母…” “好好好,不笑了。” 姑娘长大了,她是真的有些不舍,可再不舍也要嫁人。 她拉著华兰的手,神色格外认真,“华儿,你实话跟我说,你是怎么想的?” “我…” 华兰一滯,心中百转千回。 明兰瞧著荣显,总觉得这人像团没定形的云,摸不透底细。 他不似祖母那般泰山崩於前而色变,反倒爱说爱笑,跟长柏凑在一起时,玩笑闹得比谁都欢,可真要琢磨他心里在想什么,却半点头绪也无。 她总觉得荣显行事全凭心意,想法来得快去得也快,却偏生都在情理之中,没半分逾矩过分的地方。 跟他待在一处时,不用时时提著心防著说错话、行差礼,倒比跟其他世家子弟相处要鬆快许多,明兰自己也觉著稀奇——这般没个定准的人,她竟半点不討厌。 “我全听祖母的。” 见华兰满脸羞红,盛老太太顿时有数了,於是便叮嘱道:“我托人打听过了,荣家大娘子跟你母亲脾气秉性差不多。” 说著话都有点夸奖张初翠的意思,感觉张初翠还不如王若弗,只是有一点,是个心软的性子。 “荣家主君一门心思捞钱,其他的都不怎么管。” 这话逗得华兰都笑了,一个莽撞,一个搞钱,还有一个没脸没皮,富昌伯爵府可真够另类的。 盛老太太也哈哈一笑,接著补充,“荣妃是个明事理的,做事公允,我倒是不担心,就是二郎那个妹妹还看不出什么脾气秉性,不过再过些年就要出嫁了,应该也没什么大碍。” 算来算去,这富昌伯爵府除了不能世袭罔替,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房妈妈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凑到盛老太太耳边压低了声线:“老夫人,方才瞧著荣家哥儿身上不对劲——那股子沉下来的气势,竟有几分像当年主君从外任上办完事归来时的模样。” “你是说……”盛老太太握著茶盏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抬眼看向房妈妈。 房妈妈没多言语,只沉沉点了点头。 杀人了?! 这念头在老太太心里一闪,她定了定神,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对房妈妈吩咐道:“等长柏缓过劲来,你悄悄问问他,今日跟荣家哥儿出去,到底撞见了什么事。” 一旁华兰听著两人的谈话,努力挤出一抹微笑,你们说什么吶?我为什么听不懂! … 府衙 王瑾正忙著处理公务,下人走进来稟报,富昌伯爵府荣显拜访。 说实话,听到荣显来了,他是有些吃惊的,別看贤侄伯父的叫著,实际上两人关係也仅限於认识。 许敬文没有官职,荣显家富昌伯爵府不能世袭罔替,皇子也不太稳固,所以荣显对他来说只能算是同窗的学生。 不过他还是打算见一下,许敬文的面子,国公爷的面子。 荣显大步流星走了进来,他刚想客套两句,就听荣显拱手道:“伯父,您恐有祸事临近,若再迟疑,一旦事发,恐怕会祸及家人。” 王瑾:“???” 坏了,这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莫非是砸场子,我就不应该放进来。 不过他为官多年,一些定力还是有的,就这么静静地看著荣显。 荣显丝毫不杵,眼神清明,神色坦然,也不说话。 王瑾有点慌了,这么大的孩子,如果真的说谎,在他注视下不应该是这种神色,可他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 越是琢磨越是心乱不已,他沉声道:“贤侄何出此言?” “伯父!” 荣显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急切:“您可知齐国公这趟来扬州,根本不是为了议亲?” “啊!”王瑾手里的茶盏“哐当”撞在桌沿,茶水溅出大半,他瞪圆了眼,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不是为了荣家亲事,那是为了什么? 荣显似是看穿了他的震惊,重重嘆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伯父,您与我老师是至亲好友,我断不能眼睁睁看著您半生清名,最后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话像鉤子似的勾著王瑾的心,可荣显偏不往下说,他急得手心都冒了汗,心中暗骂不已:你这死孩子倒是往下说啊! 荣显却缓了缓,才一字一句道:“齐国公来扬州,是为了查盐务。如今关键证据早就送进了汴京城,只等他带著剩下的凭据回去,就能直接上奏朝廷。” “哗啦——”王瑾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里满是骇然。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不可能!齐国公来了这些天,连盐商的门都没踏过,怎么会……” “伯父!”荣显突然提高了声音,声如洪钟,震得王瑾耳膜发疼, “齐国公根本不需要大张旗鼓,行的是以小牵大,突破官防之法。” 他往前探了探,语速快了几分:“先是从『商籍冒籍』切入——盐商想让子弟入商籍避税,定会跟盐运使、府学官员来往书信,甚至留下贿赂的凭据。只要先拿住几个商户或是经办的小吏,再顺著这条线,就能用『科考舞弊』的罪证,把盐务上的主官都扯进来。” 说到这儿,荣显故意顿了顿,添了句:“前些日子不知是谁传出去,居然说我荣显没钱,真是笑话,好些人赶著给我送礼——那些盐商,齐国公直接在驛馆就问询了。” 第71章 我能救您 王瑾的脸“唰”地黑了,可嘴上还硬著:“贤侄,不是我不信你,我也曾想过查盐务一事,可那些盐商一个个精得跟狐狸似的,连我都探不出半点底细,齐国公怎么可能……”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已信了七八分。 科考舞弊比盐务贪腐更犯忌讳,一旦闹开,扬州的学子能把府衙的门给拆了。 真要拿这个逼盐商,保不齐就有人扛不住鬆了口。 可万一……他纵横官场几十年,还不至於被三言两语嚇垮。 “伯父又错了。” 荣显突然露出一副“您怎么还不明白”的惊嘆神色,张口便戳破了他的侥倖,“齐国公只用了三步,就让盐商乖乖开了口。” “第一步,敲山震虎。先捏住盐商的软肋,甩出冒籍、私贩盐引的证据,让他们自乱阵脚——这些事要是捅出去,他们一家子都得完!” 王瑾眼皮子狠狠跳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却还强撑著没说话。 “第二步,断后路。盐商们肯定觉得,自己跟官员勾连多年,真出事了官员会保他们。可齐国公偏要打破他们的幻想——故意让盐商『撞见』被抓的府学小吏,让他们看清:到了关键时刻,那些官员只会弃车保帅,绝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这话像针似的扎进王瑾心里,他喉头动了动,满嘴都是苦涩——不用再听了,到这一步,肯定有人熬不住要开口了。 荣显却没停:“第三步,给活路。只要盐商肯交出证据,並且发誓不再提盐务、冒籍的事,朝廷就留他们一条生路——保他们部分家產,让他们带著家眷迁去外地经商,过往的罪责一概不究。用一条活路,换他们彻底闭嘴!” “噗通”一声,王瑾再也撑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双目失神地望著地面,嘴里喃喃著:“好……好一个以小牵大……” 他为官多年,怎么会不懂,这三步下来,盐商哪里还扛得住,定是全撂了。 从头到尾,竟没人透半点风声给他。 现在不管查到哪一步,都已经晚了——这就像一个完整的鸡蛋,只要磕破一个小口,用不了几天,整个就都臭了。 荣显嘴角一抽,不是,你问我啊!你倒是问我啊!只要你问我,我就能救你。 可是王瑾已经心神巨乱,满脑子都是还来得及吗?来不及了,该怎么办?不知道。 “伯父,为今之计,不得不早做打算。”荣显无奈,只能赶紧提醒道。 “对对对!”王瑾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整个人坐了起来,“贤侄,为今之事,为之奈何?” 他满心庆幸跟许敬文交好,又没有轻视荣显,否则时至今日,他还被蒙在鼓里。 想到这里,他满眼期待,希望荣显能有什么办法。 荣显快步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伯父,我家跟齐国公府交好,来之前我已经求过国公爷,若是想摆脱困苦,那只有一个办法,进京面圣。” 绕了一大圈,他终於图穷匕露。 盐务?没功夫查,还是让扬州知州亲自去跟皇帝说吧! 这多省事,要不是怕耽搁他娶媳妇,荣显也不会贸然用这种法子,不过还蛮好用的。 “进…进京?”王瑾瞪大双眼。 “没错,进京。”荣显劝解道:“齐国公早就把证据送到汴京了,如今就差从头到尾查一遍,伯父,没別的办法,您跟国公爷进京,一起秉明扬州盐务情况,那怕有些许坎坷,也能將功补过。” 这这这…王瑾为官多年,从来没有这么玩过,官场规则它不是这么玩的。 可眼下又被逼到了死地,不这么做,压根躲不过去。 见他迟疑,荣显忙劝道:“伯父,別想了,齐国公今天就打算离开了,现在估计都要到码头了,带上东西去吧,这是唯一的机会。” 王瑾心里乱糟糟的,一听齐国公马上就要离开,他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也只能如此了。” 既然下定了决心,他便不再迷茫了,起身喊来贴身小廝备好马车,他急匆匆回家取了些东西,跟著荣显直奔码头。 等两人到了码头的时候,齐国公“正要”上船,太巧了…不不不,应该说太幸运了。 “国公爷,等等下官…” 齐国公闻声看去,停下了登船的动作,面无表情静静看著来人。 “国公爷,带下官一程,下官要去汴京。”王瑾跑的气喘吁吁,还要尽力维持影响。 荣显打了个眼色,稳了。 看的国公爷眼皮子一跳,他没想到,王瑾居然真的被坑来了,也不全是坑,那怕没有王瑾,接下来也能查明白,只不过需要费些功夫。 “走吧!” 他面无表情登上了船,王瑾上了船才发现,荣显居然没上船。 “贤侄,你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 荣显仰头哈哈一笑,隨即抬手稳稳拱了拱,语气里既有少年人的爽利,又藏著几分妥帖的分寸: “伯父放心!小侄如今当著监察盐务祗候职务,正该留在扬州盯著这边的事,有任何动静能及时递迴京城。等这桩事彻底了了,届时咱们再摆上一桌好酒,好好喝上几杯,畅谈一番。” 王瑾小眼睛眨呀眨,只觉得脑瓜子有点懵,好好的怎么又成了监察盐务祗候。 可惜,船已经远去,逐波破浪,朝著汴京方向而去… … 岸边,荣显伸了个懒腰,很好,把扬州最高负责人忽悠去了汴京,齐国公也能把盛家事带回去。 这么说来,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下聘了。 想到这里,他想喝酒,立马嚷嚷道:“承砚,去喝酒。” “少爷,没钱!”承砚苦著脸道。 “你为什么不带?” “这话说的,少爷,咱们除了去广云台,出门就没有带钱的习惯。” 荣显愕然! 想了想他停下脚步,认真的问道:“所以,你来扬州一分钱没带?” 承砚大吃一惊反问:“少爷,咱们带著顾廷燁,还要带钱吗?” 这是个好问题,可问题是顾廷燁去了白家… 第72章 借钱 扬州府衙正厅里,盛紘埋首於案牘,硃砂笔在公文上细细圈点,连门帘响动都未曾抬眼——只当是冬荣或是下属进来回话,头也不抬地问:“何事?” 静了片刻,却没等来应答。 他这才停下笔,指尖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抬眼望去,竟见荣显立在厅中,一身青衫晃得人眼晕。 盛紘手里的笔“顿”地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团,惊得他差点打翻砚台:“荣二郎?你怎会在此处!” 这可是府衙公堂,岂是能隨意闯的? 便是沾亲带故,也得守规矩! 盛紘眉头拧成疙瘩,语气里已带了几分训斥的意味,心里早把“胡闹”二字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荣显却一脸无辜,摊了摊手:“盛伯父,我如今当著监察盐务祗候的差事,连府衙大门都进不得?那我还怎么督查盐政。” 盛紘一噎。 他自然知道这官职的用处,可荣显一没功名在身,二没正式入朝,凭什么? 他只当是孩子隨口说的玩笑,此刻见荣显神色坦然,倒真慌了神,指尖不自觉摩挲著案角:“二郎,莫开玩笑,查盐务的是齐国公……” “没开玩笑。”荣显往前凑了两步,眼神亮得很,半点不像说假话的模样。 盛紘盯著他看了半晌,终是信了——可心里那股子憋屈劲怎么也压不住:凭什么? 腹誹归腹,面上却半点不敢露,忙换了副笑脸,起身作势要引他:“原来是荣大人!若是要查盐务相关,我这就唤盐务主官来见您,保管知无不言。” “不是来查盐的。”荣显摆摆手,语气轻快得像说家常,“我来借钱。” “……你说什么?”盛紘怀疑自己听错了,耳尖都颤了颤。 他愣愣看著荣显,对方眉眼清明,半点不像说笑——这可是未来女婿,跟未来老丈人借钱,还在府衙公堂里说,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经歷。 “您没听错,我钱袋子『跑』了,伯父,先借我一些,回头还您。”荣显说得认真,顾廷燁带著银子走了,齐国公也不在扬州,他可不就是没了著落。 盛紘却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钱袋子还能自己长腿跑了?怕不是把银子花光了,找个由头来討! 他暗自琢磨,回头得让人打听打听富昌伯爵府的境况,这未来女婿花钱如此大手大脚,將来明兰嫁过去,岂不是要受委屈。 可再怎么腹誹,也不能真驳了荣显的面子。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唤道:“冬荣!回府取一百两银子来,快些!” 转头又对著荣显陪笑,“不知这些可够?若是不够,二郎儘管开口。” 荣显点头应了,又得寸进尺:“谢过伯父。对了,按规矩,您得给我安排个住处——齐国公走了,我没地儿住了。” 盛紘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大如斗。 这荣二郎是把他这儿当客栈了?可偏偏人家顶著个“监察盐务”的名头,他还真没法拒绝。 只得咬著牙,吩咐下属:“快,去驛馆打招呼,给荣大人备好上房,按最高规格招待!” 借了钱,安排完住处,荣显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伯父,明天我去你家玩啊?正好看看华兰妹妹。” 小兔崽子,没完了是吧! 盛紘在心里把牙都咬碎了,这是得寸进尺没够了,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发作,却见荣显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刷刷写了张借条,递到他面前:“喏,借条。” 盛紘本想发作的火气,被这张借条堵了回去。 他接过借条,目光落在字跡上,瞬间忘了生气——只见笔画纤细却劲健,笔锋如骨,透著股沉稳利落。 他捧著借条,喃喃自语:“好字,真是好字……” 连荣显大摇大摆走出门去,都没顾得上。 … “我的少爷哎,您没钱咱们可以想別的办法,跟盛大人借是怎么回事?万一恼了盛大人,议亲的事可就黄了…”出了府衙,承砚忍不住多嘴,他觉得自家少爷有点乱来。 正常人跟人家姑娘议亲,遇到未来丈人恨不得跑远一点,说话都说不利落。 怕聊天冷场、话题踩雷,担心表现不佳,无法获得对方对自己“女婿资格”的认可,影响和人家姑娘的未来。 可自家少爷有点没脸没皮,眼巴巴凑上去借钱,这种事没几个人能做得出来。 荣显停下脚步,有些诧异看向承砚,“我这么优秀,他为什么不嫁?” 承砚被噎住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被口水噎死。 你认真的吗?少爷! 他总觉得,自家少爷打从樊楼那回之后,像是彻底挣脱了束缚,活脱脱一匹脱韁野马,行事看著毫无章法、四处衝撞,可怪就怪在,最后竟总能落到个好结果。 可,这厚脸皮…他头一次见到。 不过转头一想,自家少爷好像確实挺优秀的,书生里面他最强,粗人之中骂直娘,这应该就是能文能武吧? 盛家姑娘不嫁过来,是他们的损失,这么一想,就没有那么患得患失了。 见他神色变化,荣显压低了声音,“懂了吧?” “懂了?”承砚头如捣蒜。 “啊!懂了什么?”荣显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是啊,你懂了什么,我就隨口一问,你真懂了? 盛紘喜欢书法,他亮一手书法过去,借钱的事也就气消了,说不得还要给他说几句好话。 可刚才写借条的时候,承砚又看不见,也不知道盛紘喜好,所以,承砚到底懂了什么? 承砚自信满满道:“盛家不嫁是他们的损失,不行咱就回汴京娶高门贵女…” 他说完本以为少爷会夸奖他,结果却发现荣显神色有些古怪,顿时心中忐忑。 “承砚啊!” “少爷,怎么了?” 荣显拍了拍他的脑袋,意味深长道:“你长脑袋是为了显得个子高吗?” 还高门贵女,皇帝为了他相亲,还特意安排进了钦差的队伍,什么意思还看不明白嘛! 连他爹荣自珍那个只知道搞钱的都看明白了,承砚却还是傻乎乎的。 主要这事他解释了,就承砚这脑瓜子也不一定明白。 “罢了,你以后少说话,多给我背黑锅…” “哎,知道了少爷。” “今个借钱的事,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你就说你的餿主意。” “好的…哎!不要啊少爷…” 第73章 误会了 “长柏兄,长柏兄啊…” 次日,荣显买了补品,特意送到了盛家,临出门的盛紘见了还跟他满脸歉意的和顏悦色。 能有什么,估计是觉得他借钱是为了给长柏买补品,误会,真的误会了。 荣显没有解释,见到长柏那叫一个高兴,嘴巴子都快笑没了。 “我在路边吃了一碗粥,味道不错,特意给你带了一碗,让下人热热再吃。” 是的,未来岳丈大人误会了。 他荣显勤俭节约,打包的事已经成了习惯,这不有吃不完的,就隨手带了过来。 至於什么补品,粥也算吧? “多谢慎之兄。”长柏拱手施了一礼。 出门就食也没忘了他,东西不贵,难得的是这份心意,这种品质…这姐夫他认定了。 “客气客气。” 荣显哈哈一笑,瞪了眼憋笑的承砚,要是让长柏知道,是他不爱吃,又不想浪费才带来的,那就有点尷尬了。 玛德,心里有点小內疚怎么回事? 早知道就买点补品了,搞得他现在有点不敢看长柏。 “这粥味道確实不错。”下面人热了一下,长柏吃著津津有味,还不住夸讚。 “是吧,我当时就觉得不错。”这孩子整天不出门,嘴巴都养刁了,偶尔吃点外边加料的东西,自然觉得好吃。 荣显不行,他是外边的吃多了,尝著家里的菜好吃。 长柏吃完擦了擦嘴,“慎之兄,我没有什么事,只不过被闻到血腥味有些不適。” “那就好那就好。” 荣显眼珠子丟溜溜乱转,谁管你是不是吐了,我来见华兰的。 只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盛紘说了什么,坐了好一会了,都没见到人影。 呵呵,盛渣,这么玩是吧,真当我没招儿了。 “长柏兄,前些日子在街上看到了一枚髮簪,本想买了送人,只可惜囊中羞涩…” 不等他说完,长柏挺身而起,朗声道:“我就知道慎之不是那种贪赃枉法之人,无碍,我平日不怎么出门,也有一些银钱,借给你一些便是。” 前些时候,盐商给荣显送“刀”,他还以为荣显真的收钱了,可现在听来,荣家二郎还是那个没钱二郎。 可这也说明,荣显没有收钱,他开心自己没看错人。 荣显:“???” 这孩子是不是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跟我一块出门买东西,然后给华兰带过去而已,不是借钱啊! 不过,汗牛已经把钱拿出来了,三十贯钱,不少了。 他拱手道:“长柏兄,天气这么好,不如出去一起走走。” “也好!”长柏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二人乘著马车,不多时便到了东关街。 这条街一头连著古运河的码头,一头通到西岸路,足有千余米长。 打从隋唐时大运河通了航,这里就靠著水运的便利,成了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去处。 街边铺子挨著铺子,卖茶的、裁衣的、贩香料的,样样都有,往来的行商、逛街的百姓挤在一处,满耳都是叫卖声,满眼皆是活色生香的市井气。 长柏走在路上,跟他介绍著扬州的繁华景象,还能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倒也不像是个书呆子。 路过街边商铺,荣显看中了一款碧绿簪子,品质还算不错,款式挺好看的,感觉非常適合华兰。 “长柏兄,这个如何?” 长柏迟疑道:“款式老了点,但还是不错的。” 官眷贵女追捧的是最流行的款式,眼下这一款,他似乎见姐姐佩戴过,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荣显意有所指道:“有钱难买心头好,东西不必多流行,只要合適就行,你说是不是?” 闻言长柏心中一动,荣家荣宠不断,按理说,汴京城高门贵女议亲便是,为什么非要来扬州,今天这话算是给了他答案。 所以他能说不好吗? 说不好不就是说姐姐不好,他头如捣蒜:“慎之兄好眼光。” “哈哈哈哈…” 荣显哈哈一笑,便挥手让其付钱,一共三贯钱,真心不便宜,就一个簪子而已。 他把玩著出了门,將簪子给了长柏,“帮我送给你姐姐,放心,等我成了你姐夫后会把钱还给你的。” “好,不著急。” 长柏觉得这事也没什么,反正只是送个东西,又没有见面,不算坏了规矩。 不过他总感觉今天这事有点怪怪的,钱是他付的,簪子是他送回去的,怎么感觉像是他给姐姐送的簪子,荣显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一旁承砚差点笑出声来,这盛家公子有点呆呆的,居然没听明白。 什么叫成了你姐夫还给你,也就是说,议亲成了,就还钱,不成,钱也没了,少爷太坏了。 果然,自家少爷玩读书人,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没准盛家公子还觉得挺开心的。 两人閒逛至午后,这半日里,荣显只中途挑了支簪子,余下时光全跟著长柏转。 从城西书铺翻刻本《论语註疏》,到相国寺书市的旧年科举墨卷,长柏每见合意的书便驻足细翻,指尖拂过书页时眼底亮著光,连脚步都比往日轻快几分。 待满载书籍归至盛府门前,他目送荣显的马车转过街角,才抱著书册往府里走。 刚过垂花门,便见抄手游廊那头有身影晃动——原是华兰领著如兰,正往寿安堂去给老太太请安。 长柏脸上的笑意还未收尽,见著廊下情景,眉头先轻轻蹙起,脚步也缓了下来。 春日里晨露刚乾,廊下青石板被洒过的清水润得发暗,偶有阳光透过雕花窗欞,在地上映出细碎光斑。 如兰眼尖,瞥见廊外花圃里新开的粉芍药开得正好,挣著要去摘,华兰怕她脚下打滑,便伸手牵著她手腕,小步往花架方向带了两步。 不过是极轻的动作,却还是让裙角扫过廊边的兰草,惊得枝椏间两只麻雀扑棱著翅膀飞起来,落在不远处的太湖石上嘰嘰喳喳叫。 “姐姐!” 长柏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沉稳,华兰闻声脚步一顿,回头见是他,脸上先掠过一丝赧然。 如兰也立马收了手,吐著舌头往华兰身后躲了躲,悄悄拽住她的衣袖。 第74章 轻斥 长柏走上前,目光先扫过两人微乱的鬢髮,看两人裙摆,都沾了些廊下的潮气。 他沉声道:“廊下石板滑,又是府里人来人往的地儿,你身为长姐,怎还带著妹妹这般走动?『行不中道、立不中门』的规矩,你应该知道的,若真摔了,或是撞著送茶水的老嬤嬤,传出去人家只说盛家姑娘没规矩,这体面岂是能轻忽的?” 华兰脸上一热,知道长柏这话在理——她虽为长姐,可论起守规矩,素来不及这位弟弟周全。 刚要开口认错,身后的如兰先小声辩解:“二哥哥,是我要去摘芍药,不怪姐姐……” “你也当知礼。” 长柏转向如兰,目光比对著华兰时柔和了些,却依旧带著几分郑重,“姑娘家行走该缓步轻移,哪有在园子里蹦跳的道理?今日若不是我撞见,下次再这般冒失,可得罚你抄两遍《女诫》,让你好好记记规矩。” 你以为我能拉下你? 如兰听得缩了缩脖子,忙点头应下:“我晓得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长柏这才点头,想起荣显託付的事,从怀里掏出个小锦盒,递到华兰面前:“对了,慎之兄今日见著这支簪子,说样式合你心意,便买了让我转交。” 顿了顿,又郑重补充道,“他今日身上带的银钱不够,我先替他垫了,你若要还,改日我再替你寻他便是。” 华兰接过锦盒,指尖触到盒面的暗纹,心里暖了暖,便笑著道:“我晓得。” 长柏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锦盒上,又叮嘱了句:“往后带妹妹走动,多记著些规矩,別总让我替你们操心。” 说罢,才抱著刚买的书册,往自己的外书房去了。 如兰吐了吐舌头,好可怕的二哥哥,比爹爹还可怕,她仰起头小脸满是疑惑:“姐姐,既然这簪子是二哥哥的钱买的,那不就是二哥哥送你的了?” “不能这样算。”华兰笑了。 东西是荣显挑的,只不过没带够钱而已。 路过的汗牛抱著书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嘴才低声说道:“姑娘,荣家二郎说,等他成了少爷姐夫再还钱。” 说完急匆匆的离开了,徒留华兰一脸的呆滯。 这…这算什么啊? … 汴京,垂拱殿內。 青瓷笔洗被扫落在地,瓷片溅起的脆响混著赵禎的怒声,震得殿內空气都凝了几分:“荒唐!简直荒唐!” 阶下的王瑾身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金砖:“臣……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你自然有罪,你罪责还不轻!”赵禎踱步至殿中,龙袍下摆扫过御案一角,语气里满是失望与震怒, “朕早闻扬州盐务有弊,却没料到竟腐烂至此——盐引私售、课税截留,连灶户的活命钱都敢剋扣,这是要把江淮的民心都蛀空!” 王瑾伏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官服,手指死死攥著袍角。 他是扬州知州,盐务乱象他並非全不知情,只是牵扯太广,如今被捅到御前,只觉头皮发麻。 “陛下,” 齐国公走出,脑海里闪过荣显那句“你能拿他们怎么办”,顿时语气沉得像块铁, “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扬州盐务!可委淮南转运使牵头,协同提点刑狱司,即刻拘审涉案官吏。凡贪赃枉法、与盐商勾连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依《宋刑统》论处;其包庇牵连者,实行连坐,绝不可宽宥!” 话落时,齐国公眼底闪过一丝慍怒——他官至从三品盐使司转运使,掌天下盐务多年,向来谨守规矩,扬州这群人竟敢上下勾连、公然舞弊,简直是把国法当儿戏! “不可啊陛下!”王瑾猛地抬头,声音都发颤了,“扬州盐务牵扯甚广,上至盐监、下至胥吏,几乎半个官场都沾了边。一旦骤然彻查,官吏人心惶惶,盐场停煎、漕运断供,整个扬州都会瘫痪!此事……此事需谨慎为之啊!” 他虽是为自保,却也说的是实情——扬州是江淮赋税重地,真要是乱了,別说他这个知州,连朝廷的財政都要受牵连。 赵禎的怒气顿了顿,脚步停在殿中,神色复杂。 他何尝不知“操之过急则生乱”,可若就此姑息,盐务之弊只会愈演愈烈。 沉默片刻,他看向王瑾:“你是扬州知州,当地情形你最清楚。既说不可急,那你可有稳妥之法?” 王瑾心里一松,幸好他来汴京前,已在途中盘算过应对之策。 他定了定神,缓缓奏道:“臣有三策,愿为陛下分忧。” “其一,设专差清查旧帐,划定年限——只查近五年的盐务亏空,不溯及过往。凡主动退缴赃款者,仅记录过失,不追究罪责;若拒不退赃且数额巨大者,再交由审刑院审理,但允许其家属以家產抵赃,留其宗族体面,免致抄家灭族之祸。” 赵禎指尖轻点御案,没说话——这法子既划了“底线”,又给了官员“退路”,不至於逼得他们狗急跳墙,算是稳妥。 王瑾见状,继续说道:“其二,派老城持重之臣赴扬州稳定大局,可任『盐务安抚使』,每日向中枢申报政务。凡民生、漕运、盐场诸事,需先稟明安抚使,不得擅作主张,避免地方官吏趁机作乱。” “其三,抚绥商民——蠲免盐亭户前三年积欠的课盐,让灶户喘口气;凡因苛政逃亡的灶户,若愿归乡復业,由地方官协助重修盐灶,並给予三个月口粮接济,让他们能安心煎盐。” 这三策,既有“清查”的力度,又有“维稳”的温度,既没纵容贪腐,也没把扬州逼到绝境。 赵禎听完,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一个让灶民喘口气,就依你这三策。但你记住——若有官员阳奉阴违,或是安抚使报上来的情形不对,朕第一个问你的罪!” 王瑾忙叩首:“臣遵旨!定不负陛下所託,平稳釐清扬州盐务!” 齐国公在旁补充道:“陛下,请派御史台两名监察御史隨行,监督清查全过程,避免安抚使与地方官吏勾结,再生紕漏。” “准,”赵禎应下。 第75章 成了 富昌伯爵府的花厅里,张初翠双手撑著下巴,目光发直地盯著窗欞外的石榴树,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飞燕,你说你哥怎么还不回来?是不是在扬州遇上什么事了?他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孙子见不著,儿子也见不著……” 一旁的荣飞燕听得无奈,凑上前轻晃她的胳膊:“母亲,您还有我呢!” 张初翠却像没听见,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自往下说:“你哥打小没离开过我,那边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合口……” “母亲!您看看我呀!”荣飞燕拔高了些声音,语气里带著点娇嗔的委屈。 “他一个孩子家,扬州那些当官的会不会欺负他?” 呵呵!荣飞燕气笑了,有点不太想说话。 “你怎么不说话,耳朵聋了?”张初翠这才扭头瞪她,眼神里还带著对儿子的牵掛。 “噗嗤——” 廊下侍立的张妈妈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憋得肩膀直颤。 府里主君外出大半年,也没见大娘子这般魂不守舍,可二郎才走两个月,大娘子就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儿子。 正说著,外头小廝匆匆来报:“大娘子,齐国公在客厅喝茶,主君已经过去了!” “我儿回来了?”张初翠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愁云一扫而空,猛地站起身就往外走,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几分。 荣飞燕愣了愣,也想跟过去看看,可她转念一想,此刻去前厅不合適,便又坐回了原位。 前厅里,荣自珍正陪著齐国公说话,张初翠走进来,脸上的笑意还没绽开,就听齐国公温和地说:“张大娘子莫急,二郎尚未回汴京。” 张初翠的笑容顿时淡了些,眼底浮起一丝失望。 齐国公见状,笑著补充:“不过有件喜事——盛家已答应与荣二郎议亲,陛下特意命我再去扬州一趟,正好替荣兄为二郎下聘礼。” “太好了!”荣自珍惊喜得一拍大腿,忙道,“我这就让人准备聘礼。” “那便好,荣兄备好后,我便即刻动身去扬州。”齐国公说著,从袖中取出盛家姑娘的庚帖递过去,隨后起身告辞。 送走齐国公,荣自珍顿时慌了手脚——挣钱他是一把好手,可操持聘礼这种细致活,他实在不在行,嘴里反覆念叨著:“大雁!关键是大雁!下聘得用大雁啊!” “有有有!”张初翠这才缓过神,连忙说道,“多亏飞燕前半年提醒,我早让人从南方猎户家买了两只,养在城外庄子里,每日餵穀物水草,活得好好的。” 大周下聘用的大雁,极少临时捕捉。 秋冬时节大雁南飞越冬,此时猎户用罗网加诱饵设伏,捕获后挑选健康的成年雁圈养,待次年初春再卖给官宦士绅家,正好避开初春大雁北迁难捕的问题。 富昌伯爵府没条件去塞外捕雁,便早早听了荣飞燕的建议,提前採买蓄养,倒省了此刻的急。 可即便有了大雁,府里还是乱成了一锅粥——各院的下人婆子被拉来帮忙,有的找绸缎,有的清玉器,有的清点箱笼,忙得脚不沾地,却没个章法。 荣飞燕在花厅听得外头乱糟糟的,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去了前厅,一开口就条理分明: “父亲,母亲,聘礼需分『礼器』『衣物』『文书』三类整理:礼器里,陛下若有赏赐需放在最前;衣物要选蜀锦、云锦这类体面料子;文书需提前备好庚帖、纳徵礼单,交由帐房核对…” 她一边说,一边指派下人:“李嬤嬤带两个丫鬟去库房取蜀锦,按十匹一组叠好;王管家去庄子里將大雁装车,注意用竹笼铺乾草,別伤著雁;帐房先生现在就核对礼单,查漏补缺…” 下人们得了明確指令,顿时有了方向,府里的混乱很快平息下来。 荣自珍看著有条不紊的场面,欣慰地捋了捋鬍子。 好好好!我三十多岁靠大女儿飞鳶撑家,四十多岁靠飞燕打理內宅,再过几年靠二郎爭光,我这一生从未出息过,也无需出息,全靠儿女带飞。 这生的不是儿女,这都是荣家的门面儿。 正说著,外头又传来小廝的声音:“主君!宫里来了旨意,张內侍亲自来的。” 荣自珍连忙带著家人出门接旨,只见张內侍捧著明黄圣旨,身后跟著两个小太监,已在府门前等候。 眾人跪定后,张內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闻荣氏子显,性敦敏,行端方,素以孝悌著於乡閭,且与盛氏女缔姻,两姓合好,实乃嘉事。今其婚期將近,朕特赐婚聘之物,以助其成礼,昭朕嘉勉之意。 赐: 一、素银鎏金嵌红珊瑚步摇一对,取『朱华映彩,连理相依』之意,为新妇添妆; 二、和田玉璧一双,玉质温润,喻『璧合珠联,百年永固』,作聘礼之重器; 三、蜀锦织鸞凤和鸣纹锦缎十匹,经纬致密,纹彩绚丽,供裁製婚服、妆奩之用; 四、官窑青釉暗刻缠枝莲纹食器一套(含盘、碗、盏各十二),器形规整,釉色莹润,为新妇持家之具; 五、赤金累丝嵌珍珠耳坠一对,金光明亮,珍珠圆润,显聘礼之体面; 六、《女诫》《內则》刻本各一部,皆名家手书,纸墨精良,期新妇明礼知仪,宜家宜室。 尔荣显当谨承朕恩,婚后敬待妻室,睦邻友族,以尽人伦之责。所赐之物,可充聘礼,勿负朕望。 钦此。 … “臣荣自珍,代犬子荣显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自珍领著家人叩首,起身时忙掏出早就备好的钱袋,往张內侍手里塞——以往宫里来人传旨,这“辛苦费”张內侍从不推辞。 他动作那叫一个流畅,有种洒脱自然的感觉。 可这次张內侍却连连后退,双手作揖赔笑道:“荣大人可不敢如此,如今荣公子是陛下惦记著的人,咱家要是收了这礼,回头让陛下知道,岂不是砸了自己的饭碗?您快把东西收回,心意咱家心领了,实在不敢受!” 荣自珍一呆,今个这是咋了,往常不是收的很开心吗? 张內侍却不愿多留,又笑著恭贺了两句,便带著小太监匆匆走了,徒留荣自珍站在原地挠头: “不行,回头去问问大女儿。” 脑子不够,儿女来凑。 第76章 祖宗说,大吉 这时荣飞燕走上前,提醒道:“父亲,聘礼虽备得差不多了,还需提前清扫家祠,明日一早要祭祖占卜,行纳吉之礼。” “对对对!差点忘了这事,多亏飞燕提醒。”荣自珍一拍脑门,连忙让人去准备。 次日清晨,荣家的家祠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祖先牌位前摆好了香烛、供品,盛家姑娘的庚帖也端端正正放在供桌上。 荣家本就落魄,没什么直系或旁系长辈在场,荣自珍便按规矩,提前写了“说明文书”,此刻正手持文书与庚帖,对著祖先牌位行三叩九拜礼,语气诚恳地念道: “吾家子荣显,父母在堂,今欲聘盛华兰为配,谨告於先祖,乞先祖鑑察,卜此婚姻吉凶,佑我儿婚事顺遂。” 拜完祖,便到了占卜环节——按规矩该用龟甲或蓍草,可荣自珍是普通人家孩子,直接摸出三枚铜钱,往供桌上一撒。 恩,他娶亲的时候,他爹也是这么让他干的。 可他爹是做过准备的,而他啥都没准备,等看清桌上的铜钱正反面,顿时傻了眼,半天说不出话来。 大周士庶家庭占卜,多会提前想办法確保结果为吉,毕竟议亲到这一步,没人愿因“凶兆”毁了婚事。 荣自珍这“混不吝”的性子,哪里知道这些,他爹当初也没说这事啊! 荣自珍盯著铜钱看了半晌,一只胖手伸向了老祖宗的“决定”… “先祖显灵!此乃…吉兆!” … “阿嚏!阿嚏!” 荣显揉著鼻尖,眉宇间凝著点疑惑:“怪了,这屋里也不凉,怎么后脊背总透著股寒意?” “莫不是方才进门时沾了风,得了风寒?” 长柏放下茶盏,满脸关切,“待会儿我让人去小厨房熬碗薑汤,喝了暖暖身子就好了。” 荣显却摆了摆手,语气乾脆:“不如你让小廝请个郎中来看看,总觉得这股不对劲,心里不踏实。” 他哪是真畏寒,是今个盛府的情形不对劲。 主君盛紘一早就带著王若弗去了王家,盛老太太头天就领著华兰往城外大觉寺礼佛,要住两日才回,偌大的府邸,竟只剩林噙霜掌家。 长柏本该在东跨院学堂念书,也是因他今日要来,才特意告了假留府待客。 今天,分明就是卫小娘要殞命的那天。 他虽无风寒,后背的凉意却是真的,正好借请郎中的由头留个人在府里,待会儿也好有个抓手,能帮一把是一把。 对他而言不是什么大事,一句话而已,可对於明兰,就是天大的事情。 长柏一听,忙唤来小廝汗牛去请人,汗牛应声跑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两人。 长柏的目光忽然落在案上的纸笔,眼睛一亮,笑道:“慎之兄,前儿父亲在书房练字时还跟我念叨,说你的字有顏鲁公的浑厚骨力,又带柳少师的清劲锋芒,寻常书家难及。今日笔墨都现成,你便写几幅,也让我学学这好笔法。” 盛紘的书法在扬州本就有名望,能让他这般夸讚的人,长柏早好奇得紧。 荣显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满浓墨。 手腕轻转间,笔锋如刀削般落下,“寧静致远”四字力透纸背,笔画间藏著几分淡泊。 接著写下“海纳百川”,又显开阔气象,似有容万物之態。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末了一笔“和光同尘”,笔势忽然放缓,墨色浓淡相宜,竟透著几分不露锋芒的沉稳。 “好字!” 长柏凑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睛都亮了,“这『远』字的竖鉤,竟这般扎实有力,比父亲教我的稳当多了…” 他正想再请荣显讲解笔法,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汗牛领著郎中匆匆进来,郎中扫过两人,拱手问道:“不知哪位公子身子不適?” “是我。”荣显坐下,伸出手腕,“刚坐下没片刻,后脊背就冒凉气,劳烦郎中看看。” 郎中虽有些疑惑——眼前这公子面色红润,瞧著不像是有病的模样,但还是依言上前,三根手指搭在荣显腕间,左手捋著山羊鬍细细诊脉。 可没片刻,他捋鬍子的手猛地一顿,眉头拧成了疙瘩,又换了个姿势重诊一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长柏看得心头一紧,忙问道:“郎中,如何?可是严重?” 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郎中表情太嚇人,眉心都要拧成疙瘩了。 郎中收回手,语气带著点不悦:“这位公子莫不是消遣老朽?你这脉象洪大有力,气血充盈,身子骨比我隔壁家餵的种猪都壮实,哪有半分风寒的影子。” 这话糙理不糙,荣显正想开口圆场,就见西跨院的明兰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她小脸上满是泪痕,髮髻散了半边,裙摆还沾著泥点,一进门就死死抓住长柏的衣袖,声音发颤: “二哥!小娘……小娘她肚子疼得厉害,流了好多血!我去求林小娘派嬤嬤,可她们说『小娘生產是常事,不用大惊小怪』,不肯请郎中,您快救救卫小娘啊!” 长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猛地转头看向荣显,眼底满是震惊。 他虽不管內宅事,却也知道女子生產凶险,林小娘这般拖延,分明是存了坏心。 “张郎中正好在,赶紧带他去后院,不用管我。”荣显立刻摆手,语气沉了下来, 长柏也顾不上多言,一把拉住郎中的手腕就往外走,脚步急得险些踢到门槛。 荣显站在原地,望著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卫小娘的结局难改,胎大难產,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 但至少此刻,能让郎中早到一步,或许能让她少受些苦楚,也让明兰不至於连求救都找不到门路。 只是內宅之事,他一个外男终究不便插手,只能在书房等著——盛家的家务事,尤其是后院妇人生產的私事,怎会让外人掺和,有长柏在前面顶著,已是最好的情形了。 过了许久,长柏神色难看的走了进来,管家婆子怀里抱著一个婴儿。 “慎之兄,家中有事,恕我不能招待了。” “无碍,等你忙完咱们再说,我就先告辞了。” 第77章 处置 盛老太太从大觉寺赶回府时,天已擦黑。 卫小娘那处院落早没了往日的细碎声响,只几盏白灯笼在暮色里晃荡,风一吹,光影摇曳,竟比深秋的夜露还透著刺骨的凉。 她没去前院,一路直奔寿安堂——半夜接了消息就马不停蹄往回赶,七旬年纪本就经不起折腾,此刻鬢边的碎发都沾著些汗湿。 刚在榻上坐定,端起房妈妈递来的热茶,茶盏在指间稳得没一丝颤动。 外头就传来脚步声,盛紘一身官袍还没换下,匆匆掀帘进来,一进门就躬身低头,语气满是恭顺:“母亲,家中出了这等事,还劳烦您奔波回来,是儿子不孝。” 盛老太太这才抬了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层薄冰:“我听人说,家里刚打死了下人?” “是。”盛紘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角,“卫氏生產时,府里奴僕懈怠瀆职,才害得她丟了性命,此等顽劣之徒,理应重罚,以儆效尤。” 他绝口不提林噙霜,只把过错全推在下人身上——他虽不在府中,却也不是傻子,扬州通判当久了,这点弯弯绕怎会看不明白? 不过是急著替林噙霜抹平痕跡,先把她身边几个知情人打死,往后即便有人想查,也没了对证。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没半分波澜,却字字戳心:“你马上就要调任汴京,正是关头,却在家中动刑打死人,是怕扬州城里那些盯著你的人,不知道盛家出了乱子?” 这话一出口,盛紘瞬间慌了——他方才满脑子都是护住林噙霜,竟忘了这茬。 调任汴京是他盼了许久的事,可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他忙抬头辩解:“母亲,那下人实在过分,若不重罚,恐难服眾……” “服眾?”盛老太太打断他,將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瓷碰瓷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家中不日就要举家搬迁,真想处置,找个人牙子发卖了便是,回头对外只说『遣散归家』,悄悄了断,哪用闹得人尽皆知?你这不是处置下人,是给自个儿招祸。” “是是是!是儿子考虑不周!”盛紘连忙应下,悬著的心才算鬆了些,“回头儿子就让人把剩下的几个送去牙行,绝不再声张。” 盛老太太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只剩无奈——自盛紘升了扬州通判,便渐渐有些听不进她的话了。 她本就没了娘家人撑腰,平日里也懒得管內宅这些糟心事,可这次不一样,这事要是办砸了,牵连的是整个盛家的名声和前程,她不能不管。 “那卫氏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办?”她话锋一转,问到了关键处。 盛紘略一思忖,答道:“卫氏毕竟给盛家生了个哥儿,算得是良妾。儿子想著,用素色棺木,在偏院停灵三日,请几个僧人做场短法事,简单祭奠一番便下葬。” 他心里门儿清,若不是卫氏生了儿子,又恰逢要避嫌,凭她那不受宠的份儿,怕是一副薄棺就处置了。 “糊涂!”盛老太太猛地沉了声。 盛紘一愣,忙低头道:“母亲,是儿子哪里想错了?” 盛老太太嘆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你先別管棺木和法事,我问你,卫氏是怎么死的?你以为打死几个下人就瞒得住?她是良妾,按规矩,身后事该通知她的娘家人,若是她娘家知道女儿难產而死,再听些风言风语,找上门来闹,你怎么办?”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调任汴京本就惹了不少人眼红,要是这事传出去,被人参一本『治家不严、苛待妾室』,別说去汴京,能不能保住你这扬州通判的位置,都难说得很。” 盛紘这才醒过神来——他光顾著护林噙霜,竟忘了卫氏还有娘家人这一茬。 这事要是闹大,可不是丟面子那么简单,是要毁前程的。 他忙道:“是儿子糊涂!母亲放心,儿子这就让人去卫氏娘家报信,后事也按高规格风光大办,绝不让人挑出错来。” 见他总算拎清了轻重,盛老太太脸色稍缓,又问道:“那明兰和卫氏留下的哥儿呢?你打算怎么安置?” 盛紘这回反应快了,立刻答道:“儿子想著,把哥儿送到大娘子院里养著,衣食住行都按正常的份例来;明兰是姑娘家,也让大娘子一併照看著,绝不少了她们的份例。” 他清楚,卫氏的娘家人最关心的,无非是女儿的身后事和外孙外孙女的处境,把孩子安置妥帖,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算你还明白。”盛老太太沉默片刻,忽然道,“不用送大娘子那了,把两个孩子送到我寿安堂来,我亲自带。至於林棲阁……”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算了,林棲阁的事你自己处理吧,老婆子管不动了。” 她不是没劝过盛紘,早让他管著林噙霜些,可他偏不听,如今出了人命,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盛紘脸上一阵尷尬,低声唤了句:“母亲……” “去吧,先把卫氏的后事和孩子的事办妥当,別再出岔子。”盛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倦意。 盛紘应声退下后,寿安堂里才算静了下来。 盛老太太静坐了片刻,像是在回想还有没有遗漏,过了好一会儿,才对守在一旁的房妈妈道: “房妈妈,你去前院看看,明兰那孩子怎么样了,还有卫氏留下的哥儿——孩子好不好?明兰有没有哭坏身子?让小厨房燉碗燕窝粥,你亲自给她们送去。” 房妈妈应声退下,约莫半个时辰后才回来,凑到老太太耳边低声道: “老太太,那天多亏了柏哥儿,听说荣家的显哥儿来府中做客,说身子不適请了郎中,正好赶上卫小娘难產,是柏哥儿把郎中拉去后院,才把哥儿保下来。之后柏哥儿怕有人害孩子,直接把哥儿抱回了自己院里,这才没让林小娘那边的人得手。” 她顿了顿,又道:“明兰那孩子倒镇定,只是坐在卫小娘的灵位旁,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劝了好半天,才勉强喝了两口粥。” 盛老太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疼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忍,真是苦了她了。” 她吩咐道,“你多盯著些,夜里別让她一个人守灵,要是怕黑,就让她跟你睡。往后她在我跟前,总能让她安稳些,不用再受那些委屈。” 第78章 下聘 扬州盛府正厅內,按“亲疏尊卑”之礼排得整整齐齐。 这是古时宴饮观礼的核心规矩,上首宾位留给身份最尊的客人,次位依官职、辈分递减,末等亲眷与僕从则只能立侍,不可逾矩。 上首案几摆著霽蓝釉茶盏,余下管家、管事娘子与旁支亲眷,皆敛声立在厅后,目光不时瞟向门外,盼著齐国公府的聘礼队伍。 盛府大管家捧著铜漏立在角落,上前回话:“老爷,距午时只剩一个时辰了。” 古时婚嫁讲究的是“择吉辰”,下聘需在午时前完成,取“阳盛之时,趋吉避凶”之意,故时辰临近,眾人皆暗自心焦。 盛紘捻须点头,指腹却不自觉摩挲茶盏边缘,藏著几分按捺的紧张。 他心中暗自琢磨:齐国公是出了名的稳妥人,久在京城贵圈歷练,下聘的礼数流程定然熟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 又过半刻钟,铜漏指向午时前半个时辰,府外仍无动静。 王大娘子攥紧帕子,悄悄对厅后的如兰压低声音:“叫门房老周去街口探探,別声张。” 她未敢遣管事去问,是守著“主不先问客”的礼数,怕失了盛府体面,也显对男方的轻慢。 如兰攥著裙角,顺著屏风阴影溜出月洞门,未出阁的姑娘需“避嫌”,不可在宾客前拋头露面,故只能借屏风遮挡行跡。 刚走两步,巡院小廝便满头是汗跑来:“姑娘!送聘队伍到街口了!” 如兰忙往回赶,刚进侧门,便听见府外媒婆喊门:“汴京荣府,奉齐国公爷之命,特来盛府送聘!” 这是下聘“喊门礼”,需由男方媒人高声通报来意与身份,待女方应允后方可进门,是“明媒正娶”的重要环节,显婚姻的公开与庄重。 门房小廝立刻往正厅跑,边跑边喊:“老爷!夫人!齐国公爷的送聘队伍到了!” 盛紘猛地起身:“快允门!按礼数迎客!” 王大娘子鬆了口气,连忙理了理鬢髮,主母需维持仪容端庄,这是“正家之礼”。 小廝跑回门口高声回话,府外隨即传来马蹄、车轮与整齐的脚步声。 朱漆大门敞开,荣家下人身著青布短褂、系红绸带,两人一组抬著描金漆箱进门,步伐整齐如仪。 打头僕从高举红帖,每过一道庭院便朗声通报聘礼: “齐国公府代荣府送聘——主礼活禽大雁一对!” “纳徵”之礼,大雁象徵“信时守节、从一而终”,是传统聘礼中不可或缺的“礼器”。 若是条件允许,自然用的是活雁,若是没有条件,也要用木雕的大雁。 “上等羊脂玉如意一对!”取“如意顺遂”之意。 “赤金镶红宝头面一套!” “云锦蜀锦各十匹!” … 惊呼声此起彼伏,王大娘子扶著丫鬟起身,嘴角笑意藏不住。 盛紘捋须与同僚相视一笑,厅后的华兰红了耳根,指尖绞著衣角,未出阁姑娘见聘礼需“含羞避礼”,不可公然显露喜悦,这是古时女子的“闺仪”。 等最后一箱聘礼进门,荣家媒婆捧著烫金礼帖站在厅中,朗声道: “齐国公府代荣府言——汴京荣家欲替嫡子荣显,礼聘盛府长女盛华兰,以三书六礼为凭,恭请应允!” “三书六礼”是古代婚嫁完整流程,“三书”即聘书、礼书、婚书,“六礼”含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亲迎,此时媒婆提及,是重申婚姻的合规与郑重,邀女方確认“纳徵”环节。 观礼人目光齐刷刷聚向主位,盛紘与王大娘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允!” 夫妻同应,是因婚嫁需“父母之命”,需主君与主母共同点头,方算合乎“宗法礼制”。 两家已然谈成,这个时候就绝不可能拒绝,所以自然而成。 门口小廝立刻往外跑,高声喊:“盛家主君与大娘子说允!” 媒婆笑逐顏开,对著荣家代表拱手:“恭喜荣家!贵府荣显与盛府华兰缔结姻缘,天作之合!” 齐国公上前与盛紘拱手:“今日圆满,往后便是亲家。” 此时男方尊长与女方主君相见,行“宾主礼”而非“君臣礼”,因婚嫁场合“亲家为对等”,显两府平等结亲的情谊。 媒婆从漆盒取出大红婚书,递交给下人送进厅內——婚书需用“大红纸”,写男女生辰八字与婚约细则,是“三书”中的核心,象徵婚姻受礼法认可。 丫鬟端来研好的徽墨与缠红绸的狼毫笔,红绸取“喜庆吉祥”之意,盛紘展开婚书,一笔一划签下名字,字跡工整不潦草,是守“敬事”之礼,显对婚事的重视。 待墨干透,小廝將婚书送到媒婆手中,媒婆展开高声道:“婚书已成!富昌伯爵府荣显,定於次年四月初五,迎娶盛府嫡长女盛华兰!” “请期”之礼在此完成,需公开宣告婚期,让亲友见证,同时“四月初五”选在春季,取“春和景明、万物生长”之意,是古时择婚期的常见讲究。 庭院內瞬间响起道贺声,满院喜庆暖意,整套下聘礼仪依“三书六礼”走完,合规合矩,尽显世家婚嫁的庄重与体面。 后院,华兰坐在梳妆檯前,手中抓著一只簪子,满面笑意,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她身边女使彩簪是个机灵的,趁机打趣道:“姑娘,二少爷的钱总算是没有打水漂。” “就不该让你知道。”华兰拿手点了点她,彩簪横了眼翠蝉。 也不知道老太太为什么安排一个又黑又不好看的女使,跟个闷葫芦似的,哪有她跟姑娘关係好,她可是跟著姑娘一起长大的。 “彩簪” “姑娘,怎么了?”彩簪忙俯身问道。 华兰捏著帕子,压低了声音,“帮我记著点,回头这钱让荣家哥哥还。” “记得记得,一定记得,姑娘你就放心吧!” 两人说著便笑了起来,彩簪想著未来姑爷的信息,能文能武,就是唯有一点不太好——名声到头了… 第79章 官家,吃了没 汴京 下了朝的赵禎回到了垂拱殿,刚坐下,张德义立马送来了摺子。 “陛下,这是监察盐务祗候递上来的摺子,因扬州盐务之事,摺子都是直接过来的。” 大週摺子(其实叫扎子)是通进司接收与初筛,奏摺先由通进司统一接收,核验格式、身份合规性,剔除无效或不合规奏状,確保仅合法奏状流转。 然后行政类奏状送中书省,由宰相牵头的“中书堂后官”擬定初步处理意见,这叫宰执擬议。 军事类奏状送枢密院,由枢密使等重臣商议对策后提出方案。 最后两省將附初步意见的奏状呈送仁宗,仁宗召集群臣敲定最终指令,再由中书省/枢密院草擬“圣旨”,经赵禎確认后,下发相关部门执行,同时將结果反馈给奏事官员。 这一流程既避免皇帝被琐事缠身,又通过“宰执擬议+皇帝终审”,平衡了行政效率与皇权掌控,是大周三省六部官僚体系运作的典型体现。 但赵禎查扬州盐务的事情,朝中大臣並不清楚,甚至扬州上下都不知晓,所以摺子是没有递交中书省。 “知道了!” 齐国公回京的第一天,荣显的摺子就到了垂拱殿,显然是齐国公前脚走,摺子就出发了,后面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他都有过目。 赵禎甚至没有让人收拾,他都攒了起来,就放在一边桌子上,居然没有入库。 他拿过来扫了两眼,顿时头都大了。 “张德义,你知道荣显摺子里写了什么吗?” 啊! 张德义噗通一声趴在地上,“陛下,奴才不知,天下之事,事无大小,非经中书门下不得施行,奴才岂敢枉自拆阅。” 大周对於宦官提防程度可谓是从根源上杜绝,明確“三不沾”,彻底剥离核心权柄,不碰军权,不涉內政,不掌司法。 人数控制上极其严格,巔峰时候也不过数百人,且晋升严格受限,最高官阶不得超过“留后”,无法与宰执、节度使等重臣抗衡,从人数和职级上切断其结党营私的基础。 管理上受到多重监督,宰相、台諫官可直接弹劾违法宦官,甚至有权审核宦官机构的开支、人事变动。 设“內侍省都知”“押班”等官职相互牵制,且宦官调动、出差需经皇帝和中书省双重批准,避免一人独大。 所以,那怕是张德义在皇帝身边,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权利。 “別紧张。”赵禎知道他误会了,指了指旁边桌子上的摺子,哭笑不得道:“你也看看,朕准你看。” 张德义被搞蒙了,但见皇帝不似作假,这才挪动脚步,回头看了赵禎。 “看!” “哎!” 江淮盐务何其重要,这是天下大事,这其中必然写了一些骇人听闻之举,可陛下什么意思,他有点不懂了。 他小心翼翼拿起监察盐务祗候的摺子打开,屏气凝神看了过去。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圣躬康泰,臣不胜惶悚,伏乞陛下万安。輒敢尘瀆天听,恭问陛下御膳已进否?圣味何如? 臣近在扬州,目睹春泽降临。今春农事方兴,雨水至为可贵,诚如民谚“春水贵如油”,实乃劝农之喜兆。 惟念京师汴京为天下根本,春霖有无,关係畿甸农桑。臣心拳拳,未知汴京近日雨泽沾足否? 臣无任瞻天仰圣、惶惧待命之至。 赵禎:没下! … 张德义满脸疑问,不是,监察盐务祗候专门写了摺子就问这么个小事? 总结来说就是,陛下扬州下雨了,汴京下了没?赵禎批覆,没下。 “后面还有,接著看。”赵禎看著他满脸的呆滯,顿时笑了。 张德义应了一声,赶紧又拿了一份看了起来。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宵衣旰食,仍念及臣之婚事,臣每思及此,感激涕零。今臣已与盛家往復商议,其家已露应允之意,婚事大局粗定,不日便可敲定细节。 臣深知陛下心系臣下,故特此奏闻,免陛下为臣此事掛怀。臣自当妥善处理后续事宜,不辱陛下关怀之德。 赵禎:朕没掛念! … 臣荣显谨奏: 恭惟陛下圣躬安健,臣遥祝圣寿,心嚮往之。臣今日服食羊肉,感陛下平日体恤,温饱无虞,感念至深。 近闻来月乃陛下圣寿之期,臣自离京后,日夜思慕天顏,今闻寿辰將近,归心更切。敢昧死上请,乞陛下恩准臣暂归汴京,亲奉觴酒为陛下祝寿,以尽臣子之礼。 臣无任惶悚祈恩、待命之至。 赵禎:不许来! … 张德义一本一本看了过去,荣显上的摺子特么没一件正事,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皇帝皇帝,你吃了没?我吃的羊肉! 赵禎:没吃,朕打算吃麦饭,不能吃肉,朕好似胖了一些。 皇帝皇帝,我亲事应该成了,谢谢皇帝掛念。 赵禎:朕没掛念! 皇帝皇帝,你生日到了,我能回去给你过生日吗? 赵禎:不准来! 皇帝皇帝,我借了扬州通判一百贯钱,有必要还钱吗? 赵禎:未来岳父的钱可以不用还。 … 看完所有的摺子,通通都是类似的事情,一件关於盐务的都没有,这让张德义傻了。 不是啊,陛下交给你任务,你就这么完成的? 宫里的密折渠道写这些玩意儿,他只觉得是荒唐。 “你怎么看?”赵禎揉著头问道。 张德义心思急转,他猜不到陛下的心思,无奈之下,只能应道:“陛下,臣窃以为,密折乃陛下观地方要务之渠道,以此类內容充数,实属荒唐,恐误了盐务查核的正事。” 赵禎没有说话,看的张德义汗水直冒,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赵禎唇角微勾,似有无奈却无斥责之意,只道:“这小子,向来只记著这些家常。你既看了,便知他没把盐务放在心上。罢了,朕再传密信嘱他一回,若仍不奏正事,再作处置不迟。” 张德义:玛德,回错了,早知道夸一顿荣显这廝。 … 扬州 近来扬州的风头,全被荣家下聘的事占了去,不仅有齐国公亲自坐镇,那聘礼更是从街头排到巷尾,看得多少贵女心痒,满是艷羡。 不过这些事跟荣显没关係,而且成亲之前,他很难见到华兰,所以他准备搞事业。 作为未来宰辅根苗,搞事业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拜大哥。 没错,他年纪小,浪不起来,先拜个大哥跟著一起干,这叫什么,这叫识时务。 可是,这大哥有点为难人啊! 第80章 我也不知道啊 “你们让我去宣读圣旨?” 看著齐国公手里的圣旨,荣显心中一动,立马明白了什么。 这是要保留决策弹性,若圣旨內容涉及爭议,由他代读可避免齐国公直接与受眾產生关联。 后续若需调整,齐国公无需亲自“收回”或“解释”,减少直面扬州官场的决策风险。 说白了,就是扬州事不好处理,齐国公暂代扬州管事,不能跟扬州官场发生衝突。只能慢慢铺开。 这圣旨內容一定会引起譁然,没准还会被当场各种的质问。 若是荣显去宣读,那怕说错了什么,齐国公出面训斥他两句就完了,还能缓和一下情况。 另外两位监察御史也没意见,显然是商量好的。 “二郎,放心即可,我跟两位御史会跟你一起去,只不过我们暂时不露面,你对於盐务之事尽可以发问,最好让他们吵起来,也好分辨一下扬州上下到底怎么个样子…” 齐国公殷勤叮嘱道,又说了一些为官之道,不同於別的,官场看屁股,总要看清扬州上下到底怎么个路子,有几个山头。 王瑾倒是说了不少,可终归还是要自己亲眼看。 倒不是说王瑾怎么样,而是王瑾身处扬州,一定有自己的利益关係,有些东西不可能说出来。 荣显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沉思道:“我怎么问都行是吧?” 两位御史自信满满道:“荣大人,儘管问便是,那怕吵了起来,也有我们跟国公爷在,断不会出岔子。” 这就是御史台的底气,一群读书人而已,无非就是当庭互喷,可这也是他们想看到的,喷的越多,他们了解的越多。 最后再由他们出面接管,齐国公安抚,安抚不了他们就开喷,还不信了,小小扬州,难不成还能比得上满朝朱紫的高端局。 “下官明白了!” 好好好,你们这么自信,我倒是看看待会你们怎么收场。 荣显眼珠子一转,心里琢磨著待会怎么干活,还要乾的漂亮。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齐国公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可扭头一想,似乎也没什么可担心的,才按下了心中忧虑。 於是,齐国公三人走到了府衙厅堂屏风后面,甚至连笔墨纸砚都准备了,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荣显冲走进来的王瑾点了点头,“王大人,將人都请过来吧!” 王瑾扫了眼圣旨,眼底闪过一丝坦然,他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了,好在情况不是特別差。 他挥了挥手,让人去通知,不一会功夫,扬州上下乌泱泱的挤进了厅堂。 除了州级核心官员外,还召集了下辖县的知县、转运使/提举茶盐官,拢共差不多四十人。 “王大人,这是?” 面对下面的质疑,荣显没有开口,就这么面无表情看著眾人。 “各位,这位是监察盐务祗候,各位,有旨意!” 王瑾话音一落,內堂顿时一片譁然,所有人都蒙了。 人群里的盛紘“瞠目结舌”,一副吃惊的模样,可他早就猜到了,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会没有旨意。 只是他“要不知道”,拿眼睛看向知州,老王,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了旨意。 王瑾眼皮子一跳,打了个眼色,你们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挺突然的。 “各位,接旨吧!”荣显嘴角一抽,两个臭不要脸的,搁著演给谁看吶? 噗通噗通… 顿时內堂跪倒了一片,荣显便打开圣旨宣读道: … 敕諭: 朕览齐国公与扬州知州所奏,两淮盐务积弊沉疴,官吏狎私,课额亏空,商困民艰,已至糜烂之境。盐利为邦国財赋根本,淮盐尤重,今弊端丛生,实伤国本、寒民心。为肃纲纪、安民生、復盐利,特颁敕令如下: …命权发遣两淮巡盐御史一员,携监察御史二员星夜赴扬,总领盐务清查… …扬州知州既解职赴京,著齐国公暂代州事,督率属吏维持地方秩序… …蠲免盐亭户前三年积欠课盐,凡逃亡灶户愿归者,由地方官协助復灶煎盐,给予三月口粮… …涉案罢黜官员之缺额,由吏部从歷任盐官中选“清俭有能”者补授,优先起用有西溪盐仓治理经验、声名素佳之人… …凡地方舆情、官吏动向、盐场动態,须五日一奏,確保中枢及时掌握实情… 盐务兴则淮扬安,淮扬安则国用足。诸臣须以国事为重,秉公履职,若有阻挠清查、敷衍塞责者,许巡盐御史直接弹劾,朕必严惩不贷。 钦此! … 圣旨宣读完毕,“钦此”二字落音时,堂內死寂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眾人叩首谢恩的动作带著迟滯,起身时脸色各有不同——或惨白如纸,或眉头紧锁,或眼神躲闪。 唯有盛紘还维持著那副“瞠目结舌”的模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了袍角。 这群在扬州官场浸淫多年的老油条,哪里看不出其中门道? 先前齐国公以议亲为名驻留扬州,明眼人早有揣测,可谁也没敢往“查盐务”上深想——毕竟盐务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哪有不声不响就动真格的。 可如今圣旨白纸黑字写著“两淮盐务积弊沉疴”“星夜赴扬清查”,再回想齐国公这些日子的“閒散”,眾人心里咯噔一下:哪是什么议亲,分明是打著幌子摸查底细。 可疑惑更甚——既已查了,为何不当场发难? 如今圣旨骤至,齐国公反倒要暂代州事,连具体查了些什么、抓了哪些把柄都没露,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有人偷瞄著荣显,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却见他突然冷笑一声,抬脚就踹向旁边立著的黑漆木箱。 “哗啦——” 木箱应声倒地,成百上千封折著角的密信倾泻而出,有的散落在青砖地上,有的飘到了官员脚边。 信纸边缘还带著墨痕,显然是刚整理不久。 眾人的目光瞬间被这些密信黏住,有人下意识想弯腰去捡,却被荣显的话钉在原地。 “各位大人,瞧瞧这些是什么?” 荣显往前迈了两步,靴底碾过一张飘落的信纸,语气里的讥讽像淬了冰, “都是你们扬州上下干的好事,谁私吞了盐课,谁给盐商开了绿灯,谁把官盐掺了沙土卖,桩桩件件,都写得明明白白。” 第81章 打起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紧绷的脸,又道:“你们下边的人,早就有人扛不住招了。这些东西送到汴京,陛下看了之后,龙顏大怒。” 话音刚落,堂內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额头已渗出冷汗。 可荣显话锋又一转,朝著汴京方向拱手躬身,语气软了几分:“但陛下仁慈,念及扬州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不愿一棍子打死,只说要拿首恶问责。” 他直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眾人,“所以现在该怎么办,全在各位自己。是主动把事说清楚,还是要我回稟齐国公,调来人手从上到下彻查到底?” “噗通!” 一声闷响打破了沉寂。 江淮制置发运使许家年双腿一软,直直瘫倒在地,脸色白得像张薄纸,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他是扬州盐务的头把交椅,盐务里的浑水,他比谁都蹚得深——私盐贩卖有他的份,盐课亏空他是主谋,连官盐掺假都是他点头默许的。 如今圣旨到了,密信也摆出来了,皇帝必然握了实据,他这把老骨头,是真的要栽了! 荣显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许家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许大人这反应,倒像是不打自招啊。”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转运使张茂才和发运判官,语气带著几分玩味, “那两位大人呢?我倒听说,你们手下能人不少,还私下凑了个『盐党』,抱团取暖、互通消息,不知道这里面,都藏了哪些『同道中人』?不如说来听听,也让大家都认认脸。” “没有!绝无此事!”张茂才猛地拔高声音,语气却有些恍惚,眼神躲闪著不敢看荣显,“都是谣言,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荣显心里冷笑——他当然知道没有什么“盐党”,不过是隨口编了个由头,就想看看这群人慌乱的模样,果然,他这话刚落,堂內就炸了锅。 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官员猛地站出来,指著张茂才的鼻子厉声呵斥:“还说没有?!去年你过寿,盐党里的人凑了几万两银子给你买贺礼,前年你儿子娶亲,盐商送的彩礼里,光金锭就有二十个,这些事,你以为大家都不知道?” “我呸!你少血口喷人!” 又一个瘦脸官员跳出来,指著山羊鬍官员反唇相讥,“姓刘的,你还好意思说別人?张茂才上回生辰,那首吹捧他的诗是谁写的,你忘了,我现在就念给你听,让大家都听听你的『文采』!” 说著,他清了清嗓子,扯著嗓子念了起来:“淮左盐波接碧天,转运贤明福泽绵!万廩堆霜皆裕国,千船载利自安边!” 每念一句,堂內的气氛就僵一分,张茂才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紫,山羊鬍官员则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瘦脸官员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后面的!” 瘦脸官员不肯罢休,继续念道:“才调堪齐萧相略,仁声已胜宓公贤,愿隨钧座同劬劳,共沐恩波亿万年。” 念完,他冷笑一声,“刘庆华,这『萧相略』『宓公贤』的马屁,也就你拍得出来,你现在说你跟盐党没关係,谁信?” “我……我那是一时糊涂!”刘庆华涨红了脸,急得跳脚,“可我没贪过盐课,不像你,上个月还收了盐商送的两匹云锦。” “你胡说!” “我胡说?你敢让荣大人查你的家吗?” “刘庆华,你敢让荣大人查吗?你跟张茂才绝对是同党。” 刘庆华满脸涨红,恶狠狠呸了一句,嘴硬道:“姓马的,我刘庆华立身端正,从未踏进过张府大门,眾人皆知。” 荣显闻言一呆,还真有如此刚正不阿之人,但转念一想,差点没笑出声来。 低情商:过寿那天,我进不去张府大门。 高情商:我从未踏足过张府。 两句话意思一样,但內涵的深意却大有不同,差点把他都给忽悠住了,这位刘庆华是个秒人。 满堂官员瞬间炸了锅,你揭我的短,我曝你的丑,唾沫星子横飞。 有人指著许家年的鼻子骂他“剋扣灶户口粮”,有人扯著张茂才的袖子要他“还盐商的血汗钱”,还有人互相撕扯著衣襟,脸红脖子粗地吵著要去国公爷面前对质。 原本肃穆的府衙厅堂,顿时乱得像菜市场,桌椅碰撞声、怒骂声、辩解声混在一起,连屏风后的齐国公和两位御史,都忍不住探出头来,满脸惊愕地看著眼前这混乱场面。 荣显听著堂內渐起的爭执,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上的圣旨,忽然慢悠悠开口: “刘大人说从未踏过张府大门,倒让我想起件事——前几日查盐仓帐目,见有笔『公使钱』,说是给扬州各官置了春衣,独独漏了刘大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里攥紧拳头的几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我还在想怎么回事,原来是受了排挤。哎!往日里到底受了多少不公,何等委屈,怕是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这话像根火星子,一下点著了积压的乾柴。 先前还强压著怒火的人猛地红了眼,想起往日凑上前时被冷待的嘴脸,想起好处轮不到、黑锅却要背的憋屈,胸口的火气瞬间窜到头顶。 有人猛地一拍案几,瓷杯“哐当”摔在地上,碎片溅了满地:“他娘的!凭什么他们占著好处,我们就得受气背锅。” 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紧接著就有人扑了上去,官帽被打飞,乌纱帽翅歪在地上被踩得变形。 有人扯著对方的袍角,把人拽得一个趔趄,有人抄起案上的茶盏就要砸,被旁边人死死抱住,茶水却泼了两人满脸,茶叶粘在头髮上,哪里还有半点官样。 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有的四条腿朝天,有的桌面裂了缝。 原本跪著地的人也爬起来,扯著旁人的袖子喊“別打了”,却被挥过来的拳头擦到脸颊,顿时也红了眼加入进去。 喊杀声、痛呼声、桌椅碰撞声混在一起,连窗外的日光都似被这混乱染得浑浊。 荣显往后退到书桌旁,看著眼前这群平日端著官威的人,此刻像街头泼皮般扭打在一起,眼底藏著一丝促狭。 好热闹,太精彩了。 第82章 滚出去 刘庆华为首这群人是冤枉的吗?真的这么正直吗? 其实不然,只不过是亲疏远近,分赃不均,这才让他们受了委屈。 人太多了,上边不可能做到彻底公平公正,总要有干脏活,拿钱最少的一批人,所以在张茂才无法翻身的时候,这些人就跳出来证明自己无私。 挺可笑的,明明是凑不进去圈子而已。 荣显看热闹不嫌事大,全然不顾屏风后齐国公与两位御史递来的焦急眼色,大步流星跨到王瑾的案前,抬手便將案上毛笔攥在手中。 腕子轻转间,笔尖已饱蘸浓墨,动作利落又带著几分隨性,倒像是在自家书斋挥毫般瀟洒写道: “官家圣鉴!扬州官吏『和睦』,竟至『打成一片』,臣观之感触颇深。盐务转运使为同僚按於地,殴之者有『窝心踹』胡某、『黑拳』张某、『抱摔』刘某……” 写著写著,他扫了眼一旁正在高呼“別打了”,却丝毫不敢上前的盛紘,提笔再写, “对了,臣提一嘴,扬州通判盛某,立旁静观,双目四顾。” 可转念一想,盛紘毕竟是自己的老丈人,再坑下去就有点不妥了,只能又添了几笔进去,为其辩解。 “虽未近前,然面露忧色,似有劝和之心,却无能为力。” 盛渣,有我这个好女婿,你就偷著乐吧! 他笔力遒劲、措辞辛辣,愣是將堂內乱象写得活灵活现——虽无大白话,可字里行间的狼狈,任谁看了都能脑补出画面。 当官第一步要干什么,自然是识官,他早就通过各种渠道將扬州府衙的官员记了个明白,所以才会写的如此顺畅。 此时屏风后,齐国公跟两位御史急眼了,不是,吵的好好的,怎么就打了起来。 “国公爷,不能打了,这这这…这都什么事啊,真是荒唐。” 齐国公嘴角一抽,心里暗暗吐槽:我就说不能让荣显上,你们没一个听我的,这下好了,打起来了。 “我们出去吧,不能再打了,万一打死了人…” 两位御史一个哆嗦,忙点头道:“对对对,赶紧制止他们。” 说著两人簇拥齐国公走了出来,大喝道:“住手,通通住手。” 不好意思,你谁啊? 哥几个都上头了,没有人抬头看一眼,都按著往日“旧怨”痛殴,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齐国公眼见没有办法,他堂堂钦差,总不能不顾身份跑过去拉架吧! 於是他扭头看向荣显,“让他们別打了。” 两位御史一愣,不是,我们哥俩不顾体面大喊大叫都没用,一个毛头小子能怎么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荣显还没看够热闹,但国公爷都发话了,他能怎么办,只能恋恋不捨喊道:“来人,把摺子赶紧送回汴京。” 恩?! 一句话,顿时让所有人清醒过来了,摺子,什么摺子,写了什么,里面该不会写了我吧? 让他们清醒的从来不是什么大喊大叫,而是不可预测的前程,眾人就这么直勾勾盯著荣显手中的摺子,满眼复杂。 从荣显这里看去,別提多滑稽了,有人躺在地上,满脸淤青还要抬起头来,有人弯著腰按著人扭头,有人骑著张茂才身上扭头看来… 哈哈哈哈… 文官打架可比武夫打架精彩多了,他算是开了眼。 荣显憋著笑板起脸训斥道:“成何体统,国公爷当面,就不怕失礼嘛!”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傻眼了。 慌乱的站起身子来,四处找自己的官帽,稀稀拉拉的拱手道:“见过国公爷!” 放眼望去,別提多狼狈了,有的官帽歪在头上,帽翅断了一根;有的袍角被扯破,露出里面的里衣。 居然还有人脸上沾著墨汁和尘土,嘴角还掛著血丝,哪还有半点平日端著的官威,活像一群刚从泥地里滚出来的丧家之犬,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且都归位,立於两侧!”荣显气沉丹田一嗓子,嚇得眾人帽子都掉了,乌泱泱又是乱成一团,好在有了点模样。 齐国公被他一嗓子震的脑瓜子嗡嗡的,他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嗓门能这么大。 他深深看了眼荣显,抿了抿嘴:“你…出去。” 一个滚字,硬生生让他咽了下去。 “下官告退。” 荣显走出来拱手自己,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从眾官员中间走了出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盛紘见之,捻须讚嘆:“吾家佳婿,风姿卓然,俊逸出尘,真非凡俗之辈可比! 另一边 荣显一出门便吩咐道:“去,找郎中来,若有人问起,便说是盛通判吩咐的,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人这就去。” 望著拔腿离去的小吏,他满意点了点头。 他这么做也没什么,反正自己已经做了坏人,再怎么做也不会被眾人感谢。 那就让盛紘当个好人,若是扬州官员不满,岳父大人一定会替他说好话的。 这里面门道可就多了,不同的人说话有不同的重量,反正都比他亲自说管用太多了。 想到这里,他嘿嘿一笑,今天玩的很开心,趁著盛渣走不脱,偷著去看自家媳妇去。 “承砚,走,去盛家。” 承砚凑了上来,嘴巴都要笑歪了,“少爷,我今个才知道,原来文官打架可比武將精彩多了,唉吆喂,扯头髮,撩阴腿…那叫一个精彩。” 哈哈哈… 荣显忍不住哈哈一笑,“你懂什么,文官能动手不动嘴,武將能动嘴绝不动手,有空让你看看武將吵架,那才叫好玩,嘴巴可毒了。” 文官打架算什么,武將揭底才有意思,那是实打实捅心窝子,每一句话都能踩著对方脊梁骨,说不好连对方老祖宗都要拉出来骂一顿。 没办法,勛贵家彼此太熟悉了,谁家干了什么事,做的多不要脸,家家户户都当笑话传了下来。 再加上武將性子直,说话又是大白文,骂娘的时候绝对不含糊。 只可惜,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识,他年纪小,很想多见识见识不同的风景… 第83章 盛紘到底在干嘛 盛家 荣显进门便去见了王若弗,愣是没有看到华兰的身影。 玛德,至於嘛,以后都是睡一个被窝的,防我跟防贼似的,不让我见到,我今天还非要见。 王若弗那里还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只以为来找长柏的,忙道:“贤侄,长柏在学堂,我让人把他喊回来。” “伯母误会了!” 荣显忙摆手,心里门儿清,长柏那性子,在跟前杵著,他更別想找机会见华兰了。 他正了正神色,沉声道:“侄儿是特地来告知您,伯父今晚怕是回不来了。府衙里事务繁杂,这几日怕是都要忙得脚不沾地。” “啊呀!”王若弗手里的茶盏“哐当”撞在茶托上,烫了手指也顾不上揉,急声追问:“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她这炮仗似的性子,遇事最是沉不住气。 荣显往四周瞥了眼,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小事,陛下的旨意都到扬州了。” “我的天爷!”王若弗双眼瞪得溜圆,脸色瞬间白了大半,“这不是塌天大祸吗?可千万別牵扯到我们家官人啊!”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先前那点家长里短的心思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荣显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可不是嘛,塌天大祸,依我看,这事得赶紧跟老太太说一声,她老人家见多识广,定有主意。” 他心里打著算盘——华兰不是在葳蕤轩就是在寿安堂,跟著王若弗去寿安堂,准能“偶遇”,还名正言顺挑不出错。 “对对对!”王若弗忙不迭起身,“贤侄快跟我去寿安堂,我这脑子乱得很,怕是说不明白。” 荣显自是求之不得,忙起身应了一声跟在后面,就往寿安堂走去。 还別说,风风火火的王若弗走的可真快,要不是习武,都不一定跟得上趟儿。 “母亲,母亲…” 好傢伙,荣显瞪大双眼,眼瞅著离门口还有八丈远,王若弗已经喊了起来。 他的身份不能直接进去,必须等通报之后才能进,於是便在门口等了起来。 不一会功夫,女使便来唤他,挑开帘子让他进去。 荣显也没客气,一低头,大步走了进去,但见寿安堂中,盛老太太正在端坐上首,华兰站在一旁,王若弗坐在下边。 嘿,果然在这里。 他拱手行礼,声音透著几分规整:“见过老太太,华兰妹妹妆安。” “见过荣家哥哥。”华兰美眸流转,心里颇为欢喜,但心中羞意让她不敢直视。 “贤侄,你快坐,赶紧说说刚才那事。”王若弗丝毫没发现不对劲,满脑子都是担忧。 荣显刚落座,便斟酌著开口:“是扬州盐务的事,陛下下了旨意要彻查。伯父身为通判,正是当差的时候,这几日怕是都不得空閒。”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如今扬州城里怕要乱上一阵子,若是没要紧事,府里的女眷还是少出门为妙,那些香集诗会之类的,更是沾不得。” 盛老太太闻言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讚许:“这话在理。大娘子,这阵子你就安心在府里待著,別出去凑热闹了。” 她心里门儿清,官场风波最是叵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啊?这可怎么行!” 王若弗顿时急了,“我还应了周夫人她们的约呢!自打华兰定了亲,我在那些官眷面前才算抬得起头,这要是不去,岂不是又要被人笑话?” 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作“扬州笑话”,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哪肯轻易罢休。 “母亲!” 华兰快步凑了上去压住她的胳膊,压著声音分析,“母亲你也不想想,如今出了这么大事,你知道谁家有问题,万一出了事,人家到时候胡乱攀咬,岂不是给父亲添麻烦。” 听著女儿一字一顿解释,王若弗这才明白其中关节,顿时被嚇到了,连连应道“不出门了”。 其实华兰还有一些事没有说,扬州盐务大案往往涉及复杂的政治斗爭和利益博弈。 集会可能是各方势力聚集、商討对策或互相倾轧的场合,王若弗性格直爽,容易被有心人利用或捲入是非之中。 老太太担心她会因此给盛家带来政治风险,影响家族的前途和安危,所以才说儘量不要出门。 荣显本来正在打量著华兰姣好的脸庞,但察觉到老太太看他,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嘿嘿一笑,扬声道:“今个府衙可热闹了,你们没见著,太可惜了。” “是嘛,什么大热闹,快些说来听听。”盛老太太笑著附和道。 两人一唱一和,把王若弗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荣显不紧不慢抿了口茶,这才开口: “哎呀,百年难得一遇的大热闹,府衙堂中,各位大人正在议事,说著说著,竟打了起来…” “哎呀!我家官人没事吧?”王若弗惊得拍了下大腿。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华兰也捂著眼帕轻呼,母女俩的反应如出一辙。 盛老太太无奈给荣显使了个眼色,好孩子,让你见笑了。 荣显眨了眨眼,嘴角压不住的上扬,“伯母放心,伯父无碍。他倒是想上前劝架,可那群人打得眼红,根本插不上手。” “你们是没瞧见那场面,”荣显说得绘声绘色,“最惨的是许大人,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上,还有人骑在他身上打,另外两个按著他的胳膊,动都动不了…” 这话一出口,连盛老太太都坐直了身子,显然也是头回听说这般荒唐事。一屋子人都屏著气,听著他往下说。 偏偏荣显说的绘声绘色,眾人也听的目不转睛。 等他喝茶的空档,华兰忍不住插了一嘴,“当时父亲在干什么?” 荣显顿时为了难,这该怎么解释,难不成要说盛渣跳著脚在一旁大喊“不要打了,你们不要打了。” 思来想去,含糊其辞说道:“自然是在劝架,可压根没有人听他的,都打出火气来了,任谁来也没有办法。” 盛老太太跟华兰皆是听出了言不由实,唯有王若弗一拍大腿,“官人可真是…” 嘴角有点绷不住了,“真是古道热肠,跟他没关係也看不得別人出事…” 第84章 上手快 几人正听得入神,荣显刚说到“刘大人骑著许大人重拳出击”,外头一个女使掀帘进来,脚步匆匆凑到王若弗身边,俯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王若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眉梢拧成一个疙瘩,眼底的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连握著帕子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她强压著怒意,转向荣显时,语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火气:“二郎,府里有事,我得去处理一下,你且陪著老太太说话,莫要拘束。” 荣显见状,忙起身拱手应道:“伯母自去忙便是,这里有我陪著老太太,不打紧的。” “好孩子,真是通情达理!” 王若弗见他如此懂事,心头的火气稍稍压下去些,连带著看他的眼神都温和了几分,急匆匆叮嘱了两句,便带著两个得力的婆子风风火火掀帘出去了。 荣显坐回原位,眼角余光却不经意扫过门帘的缝隙。 只见院子里,一袭清雅的水绿色襦裙,衬得身姿纤弱窈窕,虽未施浓妆,却面色莹润、眉目含情。 应该便是林噙霜了,果然消息灵通,只是跟大娘子说了几句,便得了消息匆匆而来。 只是她脚步略急,刚走进来,便微微屈膝福身,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柔弱开口,似要辩解什么。 哪料王若弗本就憋著火气,一句废话都没有,根本没容她把话说出口,反手便是一巴掌狠狠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隔著门都听得真切。 那女子惨叫一声,踉蹌著摔倒在地,髮髻彻底散了,狼狈地趴在青石板上,疼得浑身发抖。 旁边的婆子们连忙上前,一边一个架起那女子的胳膊,不顾她的挣扎哭喊,拖拽著就往偏僻的耳房方向去了,只留下王若弗站在廊下,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盛老太太轻轻嘆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地打破沉默:“家门不寧,倒让贤侄见笑了。” 荣显知道自己偷看被发现了,忙起身拱手:“老太太言重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伯母也是为了府里清净,晚辈岂敢笑话。” 顿了一下,他话头一转,“伯母性子直爽,处理事情上手快,不搞迂迴,確实比好多磨磨蹭蹭的大娘子强太多了。” 不得不说,王若弗刚才太爽利了,根本不给说话机会,直接一巴掌抽过去,先把场面镇住再说,透著“主母说了算”的强势。 “哈哈哈…” 盛老太太被逗得笑出了声,指尖轻轻点了点荣显,眼里满是笑意:“滑头,这『上手快』三个字,竟也能被你说出花来,不过——倒真是半点没说错,贴切得很!” 可不是嘛,这“上手快”简直是王若弗的写照! 府里的事,她向来懒得跟人掰扯废话,但凡触了她的逆鳞,二话不说就上手处置。 盛家上下,除了她这个老太太能镇住几分,余下的谁没被打过,林噙霜这类不安分的妾室她敢当场扇,便是盛紘,急了也照样被她掐胳膊拧肉,更別提其他人了。 调侃完自家儿媳妇,她话题一转打趣道:“你就不怕华兰学了去?” “我还怕她学不会吶!”荣显想到自己家,还真缺一个能镇住场子的人。 张初翠没怎么苛待过下人,这么多年,府里下人慢慢开始懈怠了,要不是规矩摆著,还不知道怎么样。 若是华兰有王若弗这般气势,那他反而就放心了。 盛老太太深深看了眼荣显,摆了摆手道:“你们聊吧,我去看看明兰跟长栋。”说著便去了隔壁屋。 荣显心中大喜,老太太果然通透,而且两人都在屋里,这也算不上失礼,重要的是,他终於有机会说一会话了。 “华兰妹妹,我给你送了礼物,你为什么不给我送一件?” ??? 一提起礼物,华兰美眸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你礼物怎么来的不清楚嘛!当初怎么说的你忘了吗?我没见过你这般厚实的麵皮。” “我说什么了?”荣显故意问道。 “你说,你成了…哎呀,你让我怎么说出口。”华兰俏脸羞的通红,娇艷欲滴,白了他一眼,转身便走。 故意的,绝对故意的,她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说“成了姐夫”这些话,明知道还问,可不就是欺负人。 荣显哈哈一笑,厚著脸追问,“怎么说两句话就走了,等回头去了汴京,我让人给大娘子送些马球会的帖子。” “我偏不去。”虽说有些赌气,可却也停下了脚步。 两人难得见一面,还是在寿安堂,面对面说些话也是好的。 荣显眼珠子一转,不去就不去,他反正要过来的,“听说伯父找了庄学究来家里教书,我到时候也来。” 说到正事上,华兰也不闹小脾气了,忍著羞意问道:“我听父亲说,你的学问可以考秀才了,为什么不下场一试?” 要是別人问他不想说,但若是华兰问,他便什么都说了,“有这个打算,今年已经错过了,只能等明年再说,正好四年后春闈最为热闹,不得不去。” 大周不知道有没有“千年科举第一榜”或“龙虎榜”,那一届可是宋仁宗首次推行“殿试不黜落”制度,扩大了士大夫阶层的规模,总共录取进士388人。 而且榜上人才密度极高,且深刻影响了华国文化史的走向。 他既然知道后续走向,干嘛不去跟他们做同窗,大周科举很看重“师门”和“同窗情谊”,对於以后发展也有助力。 隨便划拉些人都够他用的,以后做事都方便很多。 同时未尝没有一较高下的意思,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以这一届的郑獬他们就有点不起眼了。 “你怎么下一届科举最为热闹的?”华兰不解。 “江西郑獬说下一届有很多大才,我想去看看。” 荣显神色发散,苦学两年,各种典籍记得滚瓜烂熟,不去跟那群人碰一碰,他怎么能甘心… 第85章 夜半 驛馆 荣显刚睡著,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睡眼朦朧的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搜了搜眼,定睛一看,好傢伙,国公爷跟两位御史直勾勾盯著他,神色颇为不善。 他狠狠瞪了眼门口的承砚,怎么不提醒我。 承砚委屈极了,打了眼色,少爷,你看这三位我能拦住哪一个? “国公爷,两位大人,都辛苦了,这么晚才回来吶,忙完了?” 不提这件事这件事大家还是好朋友,特別是两位御史,目光幽幽,在昏暗烛光中绿油油的。 还是齐国公勉强挤出一抹微笑,但怎么看都是皮笑肉不笑,“恩,处理完了,许大人伤势颇重,你出力不少。” “嗨,这说的什么话,陛下信任我,我自然有多少力出多少力,两位大人也应该看清楚这扬州上下了吧!” 不等两位御史说话,他安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咱们都是给陛下做事,就不用夸奖我了,都是下官应该做的。” ??? 两位御史嘴角一抽,忍不了了,回去就写奏疏,一定要在陛下那里告一状。 不,回去让御史台一起上,真心忍不下这口气。 可他们小心思似乎早就被荣显察觉了,他打著哈欠道:“放心,下官既然接了监察盐务邸侯,也有上奏的权力,回头定给两位大人美言几句,说到底,今天就是个误会,两位怎么看?” 艹,好气啊! 今天这破事说来也有他们的责任,要是真的让荣显胡言乱语,他们也是黄泥沾裤襠,有理说不清。 荣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要麵皮的玩意儿,打不过,骂不得,吵不过… 更生气了。 只能黑著脸应道:“可不是嘛!” 荣显点了点头,这才看向齐国公,“国公爷,这么晚了,是有什么公务需要下官处理吗?” “没有,就是看你睡的挺香,特意来告诉你,四更天了。”齐国公嘴角一抽,两个废物,三言两语被说服了,他还能怎么说,拂袖便走。 ??? 不是,有毛病吧! 四更天有必要跑过来,特意把我叫起来说一声。 扰人清梦,罪大恶极啊! 大晚上三点啊,还让人睡不睡觉了,官小就让你们欺负,我不服。 两位御史舒服了,跟便秘通畅一个感觉,拱手道:“荣大人,歇息吧。明日还要劳烦您往下头巡视,若有任何异动,还请及时回程回稟国公爷。” 话音落,他哈哈一笑,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房间,只留下荣显独自坐在床沿,怔怔出神。 不是,你们还敢用我啊? 教训不够啊! 荣显缓缓扯过被子躺下,心里暗自琢磨起来了,既然如此,不如搞点別的事? 他倒不是想给齐国公添麻烦,如今大家一条绳上的蚂蚱,齐国公好了他才好,所以他琢磨別的事。 “承砚,我要睡觉。” 算了,明天一早再想,现在只想睡觉,烛火被吹灭,房间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次日 府衙 王瑾正忙著整理昨天的东西,两眼乌青,显然昨晚没睡觉,也是个勤奋上进的。 “伯父!” “啊!二郎来了,快坐快坐,今日来有何要事?” 对於这个保住自己狗命的贤侄,他打心底里觉得感激,实实在在的好孩子,若不是二郎,他那里有戴罪立功的机会。 所以荣显一来,他顿时打起精神来,满脸笑意让人上茶。 荣显没有开门见山提及正事,反而先放缓了语气,温声劝慰:“伯父,万要保重身体,莫要过度操劳。” “多谢贤侄,但陛下还在汴京等我们好消息,”王瑾摆了摆手,指尖轻轻叩著案上的盐务文书,眉宇间难掩疲惫,却依旧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 “淮东私盐一日不除,扬州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些时日。” 荣显垂眸,见王瑾案头的茶盏早已凉透,便上前重新续了热水,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坚定: “伯父忧国忧民,晚辈敬佩。只是三阳河春汛將至,秦盐丁的水寨依苇而建,此时正是剿匪的最佳时机——我已查清其巢穴布防与內应线索,今日前来,便是想向伯父稟明破敌之策。” 哎哎哎!刚才还在说盐务,怎么突然转到剿匪上了,王瑾小小的眼睛闪烁著大大的疑惑。 荣显似乎早有预料,拱手道:“伯父,秦家垛秦盐丁已经成了气候,正要趁著扬州上下无心关注,最好一口气除去。” 扬州这潭水竟浑到了根上! 那些冠著“乡绅”“善贾”名头的大户,哪一个不是双手沾满齷齪? 以护院为幌子养匪,借匪眾垄断市集、私运禁盐,赚得盆满钵满,又拿盐利买通官吏、蒙蔽朝廷,反过来还以“调停匪患”邀功,简直是顛倒黑白。 百姓敢怒不敢言,官府查案处处掣肘,说到底,都是这些豪强在背后作祟。 秦盐丁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把刀,扬州的匪患永远除不尽,盐务也永无清明之日。 听著他句句在理,王瑾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贤侄,莫要胡闹,这事还要从长计议,我兼著州府提辖怎么可能不知道水匪的危害,可你知道那秦家垛是何情况?” 他好歹主政扬州多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其中道道儿,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不敢轻举妄动。 那秦盐丁原是高邮军三阳河沿岸的煮盐户,因官盐课税日重、官吏盘剥,索性携族眾遁入湖边芦苇盪,结寨为匪。 他表面是“盐头”,实则掌控著淮南东路私盐水上通道,麾下有近两百號人,按“纲首—梢公—火工”分级管理,入帮需歃血立誓,泄密者必遭“三刀六洞”之罚。 其巢穴依水而建,易守难攻,专劫官盐漕船与过往盐商,得手后將私盐分销至扬州、楚州各暗栈。 遇官兵围剿便驾快船遁入芦苇盪,来去如潮,官府屡捕不获。 秦盐丁声称从不滥杀普通船家,只取財货,听说还在荒年开仓放粮,因此民间竟有“秦公护河”的谬传。 第86章 荣显巧施连环计 哈哈…… 荣显朗笑出声,从袖中抽出份公谍,语气篤定得很:“伯父瞧瞧这个,是侄儿连日查探的明细,若看完仍觉不妥,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王瑾伸手接过,徐徐展开,指尖按著纸边逐字细看。 “伯父也知晓,这春末的淮东水暖得快,芦苇都冒出新绿了,河水涨起来,雾气也整日锁著河面。等得三日后满月夜,雾气散些,正是设伏的好时候。您只需拨给我三百厢军、五十个熟水性的健儿,我分两路去,保管一举荡平秦家垛!” 荣显话音还没落地,王瑾已把公谍看完了。 纸上写得明白,秦家垛勾连的盐商、药商姓甚名谁、家住哪里,连预设伏击的水域、芦苇盪的岔路口都標得一清二楚,绝非信口开河的浑话。 照这计策,借著春末的水文气候,正好掐住秦盐丁“靠芦苇藏身、凭內援通风报信”的要害,胜算当真不小。 见王瑾眉峰动了动,荣显趁热打铁道:“再者,咱对外只说,我奉命巡查盐务时猝遭水匪袭击,伯父是为护我、为剿匪患才派兵,这般师出有名,秦盐丁再想糊弄乡邻,也没处开口!” 嘶! 这小子,竟想出这等“以退为进”的法子,虽说瞧著有些“不要脸”,却偏偏戳中了要害! 王瑾心里暗赞,越琢磨越觉这计策妥帖。 师出有名,又有连环计加持,还占了天时地利,这般布置若再不成,那便是厢军当真无用了。 啪! 王瑾猛地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好!就依你这法子,干了!” 哈哈哈哈…… …… 皇祐五年春末,淮东水暖,三阳河两岸的芦苇已抽出新绿,薄雾整日缠著河面不散。 荣显穿件便服立在扬州漕船船头,望著粼粼水波,指尖摩挲著手里的密信——这是前日扮作茶商的衙役,从跟秦盐丁勾结的药商那儿换来的。 信上约得明白:三日后月圆之夜,在湖心滩交易,用新茶换伤药,顺带把官府巡防的暗號交过来。 “大人,秦盐丁素来是个谨慎的,既已有交易为由,何苦还要设那『假追击』的戏码?”身旁的州府都监低声问道。 荣显嘴角勾了勾:“交易是真的,但秦盐丁那性子,贪得很。见『茶商』船队看著货多,又遇著『同行』追击,定然当是肥羊落了网,怎么会正经交易,定会把人手都带出来劫货。”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没这齣追击,咱怎好顺理成章赶到设伏的地方?” 不多时,五艘“茶商船”缓缓驶入三阳河,船帆上绣著药商约好的“青茶”记號,舱里只铺了层新茶,底下全是空箱,船舷两侧藏著数十名精干衙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船队行到湖心滩附近,身后忽然响起急促的鼓声,三艘快船破浪而来,船头汉子披甲持刃,高声骂道:“哪来的野路子,敢抢老子的生意!”正是荣显安排的官兵扮的“盐梟”。 “茶商船”立刻慌了神,一面扬帆逃窜,一面朝湖心滩方向呼救——这一切,都被芦苇盪里秦盐丁的哨探瞧得真切。 水寨里,秦盐丁听了回报,拍案而起:“送上门的肥肉!点齐人手,隨我劫船去!” 他心里门儿清,春末水涨,快船行得快,官府的巡船又因雾天怠惰,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当即带著一百五十来个精锐,驾著二十艘快船衝出芦苇盪,只留三十个火工守著巢穴。 秦盐丁的船队跟离弦的箭似的,没片刻就追上了“茶商船”,他立在船头狂笑:“把货船留下,便饶你们性命!” 话音刚落,“茶商船”忽然四散开来,舱里的衙役尽数涌出来,强弓搭箭对准了匪船。 秦盐丁这才觉出不对,刚要喊撤退,两岸忽然竖起大片旌旗,荣显高声喝令:“放绊船索!” 早埋伏在岸边的官兵猛地拽动绳索,粗壮的麻绳瞬间浮出水来,死死缠住了匪船的船底。 秦盐丁的快船本就轻便,此刻动也动不得,两岸的箭雨紧跟著落下来,匪眾纷纷中箭倒地。 更要命的是,水下十多个水性极好的厢军“水鬼”悄悄冒出来,手里握著凿子猛砸船底,江水顺著破洞往里灌,快船渐渐歪了身子。 “退!退回芦苇盪!”秦盐丁嘶吼著,可退路早被官兵的船堵死了。 这边打得正烈,另一路百名官兵已悄悄摸到了秦盐丁的水寨——寨里只剩些老弱火工,压根没抵抗之力。 官兵轻易就攻破了寨门,搜出数千斤私盐、三座粮仓,连秦盐丁跟药商勾结的帐本都翻了出来。 秦盐丁望见水寨方向冒起浓烟,知道大势已去,挥刀想拼死衝出去,却被荣显亲自挽弓射中臂膀,“扑通”一声翻落水,当即被衙役拖了上来生擒。 其余匪眾见首领被抓,又听得官兵喊著“愿归乡的发粮米,敢顽抗的送官府治罪”,纷纷扔了兵器投降。 次日清晨,荣显让人打开秦盐丁的粮仓,给周边饥民分了粮米,又贴出告示,把他“荒年放粮”实则是收拢人心、方便私盐走私的底细抖了个乾净,彻底破了那“秦公护河”的谬传。 百姓们围著帐本看,见上面记著秦盐丁勾结官吏、压榨盐户的桩桩件件,无不拍手称快。 此时扬州城 荣显看著帐房清点完最后一箱银子,指尖叩了叩桌案——查抄通匪药商的家產,共得白银七千三百两,另有绸缎、药材折价千两,都码在州府库房里泛著冷光。 “大人,这银子按规矩得造册呈报转运使司,再由漕船押往汴京吧?”负责清点的吏员垂手问道。 荣显瞥了眼窗外,见王瑾的亲隨正候在廊下,便压低声音:“规矩是死的。你且听好,先挑出五百两『损耗银』——就说查抄时翻找打碎了药罐、撕扯了帐册,需赔补商户邻里,这是『情理帐』,转运使司那边向来睁只眼闭只眼。” 吏员心领神会,又问:“那剩下的……” “再留一千两『剿匪犒劳银』。” 荣显提笔在册子上圈划,“三百厢军冒死拼杀,五十水鬼凿船差点溺死,总得给些赏钱;各州府协助探查的衙役,也得沾点好处,这是『人情帐』,报上去谁也挑不出错。” 第87章 人在大周,开局贪了一百 正说著,王瑾掀帘而入,手里把玩著枚玉佩——那是从盐商家中搜出的,成色上乘却没入册。“大侄子这帐算得精,” 他哈哈一笑,“不过还漏了笔『办差费』。你我叔侄督战多日,底下人跑断腿,总得留些『润笔钱』。” 荣显瞭然,提笔再加三百两:“伯父说得是。这三百两拆成份例,您拿一百五,我取一百,剩下五十给各州府联络的小吏塞牙缝——他们嘴紧,往后查案才顺畅。” 吏员听得心惊,这几笔下来竟留了一千八百两。 荣显似看穿他心思,淡淡道:“大律虽定『没官资產悉送京师』,但春末剿匪耗了州府存粮,这些『留用』既合情理,又能堵上眾人嘴。只是帐册得做细,损耗银要附邻里画押的领状,犒劳银得有军头的签收,至於那三百两,便记在『文书抄写、车马调度』的开销里。” 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王知州怎么拿,和光同尘啊朋友。 三日后,送往淮南东路转运使司的文书上,“七千三百两”变成了“五千五百两”,附页密密麻麻写著损耗、犒劳、杂支的明细,件件有据可查。 而那一千八百两“留银”,早已化作王瑾案头的新茶、荣显袖中的银票,以及官兵手中的散钱,悄无声息融入了扬州官场的肌理。 待转运使司核验无误,五千五百两白银便装了漕船,顺著运河往北而去——这才是要送往汴京国库的“正项”。 没人会追问那消失的一千八百两,就像没人会戳破这延续了数十年的官场潜规则。 荣显更加不在意,他就贪了一百两,回头给皇帝匯报一下就好,和光同尘固然重要,但皇帝不能瞒著。 区区一百两,就算赵禎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反而因为他的小把柄,让皇帝更加信任。 人在大周,开局贪了一百两,上癮了怎么办? 荣显重新传召州府都监,指尖轻叩茶盏,呷了口茶汤,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昨日审讯秦盐丁,竟审出一桩要事——他暗中勾结白羊山杨三霸、六合山柳老鬼、瓜洲渡江蛟,还有飞山豹陈夯,竟是这五方匪寇合谋袭杀於我。如今秦盐丁已除,余下四股盗匪,我决意一併连根拔起,张都监以为如何?” 哗啦! 州府都监张明浩手中茶盏差点没拿住,被惊的嚇了一跳。 连同秦盐丁在內,这五人都是扬州势力最大的匪寇,每一个都不是那么好解决的,更別说全部要处理。 更重要的是,秦盐丁一除,扬州城眾人皆知,消息早就传了出去,其他四人可不会轻易上当了。 “荣大人,他们身后都有人…” 不等他说完,荣显放下茶盏,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旋,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带著刺骨的疏离: “扬州城的干係,与我无涉。某乃陛下钦点巡查,只对陛下一人负全责——此间事了,功过是非,自有天听裁决。” 张明浩是个拎不清的。 这要是在別的地方,荣显还真说不出这么硬气的话,可扬州上下都自身难保了,他还怕个屁。 欺软怕硬,莫过如是。 不过他也知道,若是下任知州糊涂,匪寇就跟韭菜一般,一茬又一茬,割之不尽,但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其他的管不了。 “荣大人想怎么做?” “除了江蛟以外,没有水路麻烦,直接打过去便是。”荣显对於盘踞多年的匪寇丝毫无惧,没了水路的麻烦,那他还怕什么。 设计伏击秦盐丁,是因为秦家垛四周有大水天然屏障,他水性不是特別好,万一匪寇跳水逃走,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可剩下三家凭什么让他动脑子,他们不配,扛著凤翅鎦金钂横推过去便是。 没错,就是横推,他用兵不喜欢搞什么乱七八糟的计策,占据优势的时候,直接堂堂正正横推便是,还动什么脑子。 脑子是用来喷人的,不是用来打架的,这叫因人而异,对症下药。 张明浩无语,心中暗骂:京官都特么这么不要脸嘛!怪不得我升不上去,原来脸皮不够厚。 那白羊山跟六合山虽说没有天险可依,但也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能解决,否则早就被清理了。 特么的,从秦盐丁的时候就被算计了,张明浩心中更是不忿。 征討秦盐丁的时候声称,是匪寇袭击钦差的人,现在荣显一句话又扯了其他匪寇,打还是不打。 打,损兵折將给別人积攒功劳,不打,荣显万一回去给皇帝一匯报,皇帝肯定要问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打秦盐丁而不打別人。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被荣显拖进水了,真特么卑鄙无耻之徒,我呸! 想到这里,他言辞錚錚拱手道:“匪寇猖獗,我愿跟隨荣大人为扬州百姓出一份力。” 既然逃不掉,那自然是乾净利落的支持,他只希望別被打的太惨,回头也好有个交代。 “好!”荣显拍案而起,满意点了点头,“今晚休息,明天出发,先取六合山,再灭白羊山,若有时间再去连飞山。” 得到满意的答覆,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徒留张明浩满脸气愤。 “我呸,还特么想著一天灭三山,也不怕撑死。” 完了,肯定是要完了。 一股匪寇都不好对付,更別说三股了,就知道这群京官蔫坏蔫坏的,不行,去叮嘱一下,明天別傻乎乎的乱冲。 而荣显还不知道张明浩的小心思,一回到驛馆就將凤翅鎦金钂掏了出来,拿帕子仔细的擦拭。 承砚吃著荣显的点心,一边还劝解道:“少爷,明天您还是用弓箭吧!刀剑无眼,万一伤著了,主君跟大娘子会担心的。” 少爷要衝阵,他就要跟著,可他没有少爷那个本事,思来想去,还是用弓箭好,他也不用让少爷保护了。 “怂货!” 荣显瞟了他一眼,承砚顿时不干了,拍著胸膛道:“我不是,少爷,明天我打头阵,让你看看这两年我的成果。” “行!” 啊!不是,来真的啊! 承砚傻眼了,挠了挠头满是懊悔,衝动了,真的衝动了,一刺激他就受不了了。 第88章 冲阵 荣显斜睨了承砚一眼,语气里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虽说你习武起步晚,但天天跟著我在街头『实战演练』,再加上底子不算差,这两年早不是软脚虾了,怕?怕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 承砚习武是晚了点,可架不住师傅是军中练家子,还天天有珍贵药材补著,如今虽算不上顶尖高手,但收拾几个普通匪寇,那真是绰绰有余,连衣角都未必会脏。 这事儿说穿了就是纸老虎,回头让他见点血,胆气自然就壮了——老话说得好,没见过血的胆子,跟泡了水的馒头似的,虚得很。 承砚张了张嘴,没敢顶嘴,默默塞了块点心进嘴里,用甜食堵住即將冒出来的委屈。 “顾二郎那傢伙,弓箭还没给我搞定?”荣显又问,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 承砚瘪著嘴躲到一边,苦笑著解释:“少爷,这可不是卖糖人,哪能说有就有?寻常人家私藏强弓都是犯法的,更別提七石弓这种好傢伙了!” “就算找到工匠想定製,也得凑齐干、角、筋、胶、丝、漆六种材料,处理起来还得看老天爷脸色——冬天劈木头,春天泡兽角,夏天揉牛筋,秋天才能把这些玩意儿凑一起折腾。七石弓更是弓里的『祖宗辈』,工艺复杂到能把工匠头髮熬白,材料要求严得离谱,没个两三年根本別想成品。” 所以啊,顾廷燁就算砸重金找工匠,也得等上好几年,想短时间拿到手,纯属做梦。 “行吧!”荣显泄了气,蔫蔫地垮了肩膀。 原来这世上真有花钱也买不来的东西,只能盼著顾二郎给力点,早点把弓凑齐了。 主僕俩又閒扯了几句,便各自回房歇著了。 次日,六合山下。 望著林子里一闪而过的黑影,荣显心里门儿清:山上的柳老鬼,指定已经收到消息了。 也是,他们几百號人浩浩荡荡过来,跟逛庙会似的大张旗鼓,连点遮掩都没有,要是这都没被发现,那柳老鬼也別当山大王了,回家种地得了。 “荣大人,对方都准备妥当了,咱们下一步咋整?”张明浩凑过来问,眼神扫过荣显手里的兵器,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装模作样!一个文官还想学人舞刀弄枪上战场,无非是摆摆样子罢了,难不成真能提著刀砍人? 倒不是他故意看不起荣显,主要是他打心底瞧不上所有文官——论耍嘴皮子,武夫確实干不过读书人,可论真刀真枪排兵布阵,文官那点能耐,简直连提鞋都不配。 “跟我上山。”荣显压根没猜透他的心思,一挥武器,乾脆利落地带头往山上冲。 一行人赶到六合山山寨下,顿时愣住了——局面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柳老鬼显然早得了风声,寨子里但凡能站人的制高点,都架满了刀枪,密密麻麻的匪寇跟下饺子似的站著。 他自己则披了件玄色短甲,手里拎著把鬼头刀,威风凛凛地立在最高的望楼上,一双三角眼恶狠狠地盯著来人,身后的嘍囉们扯著嗓子呼喝,气势汹汹得跟要吃人似的。 “狗官!倒是有胆子闯爷爷的地盘!”柳老鬼扯著嗓子狂笑,刀尖直指荣显,“今日就让你们这群杂碎,有来无回!” 荣显勒住脚步,身后的官兵迅速列成阵型,他横刀挡在身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柳贼!朝廷大军已至,速速束手就擒,尚可留你全尸;若敢顽抗,今日便是你六合山覆灭之日!” “哈哈哈!束手就擒?兄弟们,听到没有?他们就带了三百废物,也敢说要灭了我六合山!”柳老鬼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事儿確实够滑稽的——州府的厢兵是什么货色,他门儿清,不就是群流民凑数的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大周的厢兵,说白了就是皇帝的“面子工程”,灾年的时候招募流民、饥民当兵,既解决了流民闹事的麻烦,又能扩充点役兵规模,美其名曰“体恤民情”。 可这些厢兵,压根就没上过战场,平时乾的都是修桥铺路、挖河运货、看仓库这类杂活,说是士兵,其实就是军政体系里的“后勤工具人”。 说到底,他们跟自己这群土匪,本质上都是为了混口饭吃,只不过一个吃皇帝的粮,一个抢別人的粮,真要打起来,谁强谁弱,用脚想都知道。 所以在柳老鬼眼里,他从来没正眼瞧过厢兵,更何况就三百来人,塞牙缝都不够,还想灭他六合山?简直是痴人说梦! 荣显冷笑一声,懒得再废话,下令眾人准备衝锋,自己则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哎……等等!” 张明浩刚要喊人跟上,话还没说出口,就见荣显已经冲了出去,顿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臥槽!他疯了?一个文官,居然真敢冲?就不怕被人一刀砍成两段? 可荣显是钦差跟前的人,真要是死在这儿,他肯定没好果子吃,张明浩顿时急得跳脚,扯著嗓子大喊:“快快快!保护荣大人!要是让荣大人少根头髮,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此刻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这荣显是个愣头青,说啥也不答应来攻打六合山。 而望楼上的柳老鬼也愣住了——文官冲阵?来真的? “哈哈哈哈……都別放箭!让他过来!老子倒要看看,这酸秀才衝过来能干啥,送死吗?” 哈哈哈…… 寨墙上的匪寇们笑得东倒西歪,活这么大,头一回见读书人上战场杀敌,一个个都抱著看戏的心態,想看看这位荣大人衝过来后,发现自己根本掀不起浪花,会不会嚇得抱头鼠窜。 轰隆! 就在眾人笑得不亦乐乎的时候,一声巨响突然炸开!柳老鬼嚇了一跳,连忙低头去看,顿时瞳孔骤缩,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寨门……破了! 原本结实得能抗住十几人撞击的实木寨门,此刻居然四分五裂,木屑飞得漫天都是,那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少年郎,已经纵马衝进了寨子。 第89章 来不及了,上 他手里的凤翅鎦金钂,此刻宛如死神的镰刀,轻轻一挥,自己手下的嘍囉就跟断线的风箏似的被砸飞出去,倒霉点的直接筋骨断裂,软趴趴地躺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气。 柳老鬼顿时嚇得肝胆俱裂,扯著嗓子疯狂大喊:“杀了他!快杀了他!给我上啊!” 他本以为这是场闹剧,结果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六合山的寨门虽说都是木头做的,但也是实打实的硬木,別说一鏜砸烂,就是十几號人合力撞,都能扛住一阵子,怎么就挡不住这小子一鏜? 寨墙上的匪寇们也傻了眼,特別是张明浩,目瞪口呆地看著像蛮兽一样在人群里横衝直撞的荣显,一鏜下去就有好几个人飞出来,连忙改口大喊: “快快快!都跟上荣大人!杀进去!谁先衝进去赏银十两!” 眾人嘴角抽了抽,刚才还喊著“保护荣大人”,这会儿就变成“跟上荣大人”了? 但也不敢耽搁,三百厢兵立马换了口號,提著刀从寨门的缺口里乌泱泱地冲了进去。 此时此刻,六合山的匪寇们哪里还敢反抗,一个个抱头鼠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不消片刻,就被杀得乾乾净净,连个活口都没剩下多少。 事后,张明浩神色复杂地盯著掌心那把卷刃的钢刀,刀刃豁口处还掛著些微木屑与铁锈,他砍了一刀寨门,还別说…手中刀也没惯著他,直接卷刃给他看。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苦笑著摇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挫败:“荣大人,您到底是读书人还是武夫?这寨门的木料,可是特意选的硬松木,寻常刀斧劈砍都得费些力气,我刚才试著砍了一刀…” 他为官多年,走南闯北,江淮两路的豪杰好汉也算见了不少,风闻过几个以勇武闻名的人物,却从未亲眼见过这般举重若轻的强人。 更让他心头髮堵的是,眼前这人,还是那位写尽青玉案的读书人,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敢置信。 “废话,本官自然是读书人。” 荣显將手中最后一块肉乾丟进嘴里,大口咀嚼著,肉香混著麦麩的粗糙口感在舌尖散开,补充著方才劈门耗损的体力。 他斜睨了张明浩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耐的理所当然:“我家夫子常说,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进了贡院熬上三天三夜,怕是连站著出考场的力气都没有。我不过是少年时听了这话,便每日练上一练,强身健体罢了,这才练了两年,有何大惊小怪。” 说罢,他抬眼给身后的小廝承砚递了个眼色。 承砚脸色发白,眉头紧紧蹙著,方才杀人时溅在衣摆上的血跡还未乾涸,血腥味顺著风飘进鼻腔,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极不情愿地从行囊里抓了一把肉乾,几步走到张明浩面前,硬邦邦地塞进对方手里,隨即猛地转过身,跑到一旁的树底下弯腰乾呕起来。 隔夜的米粥混著酸水一股脑吐了个乾净,连眼泪都逼了出来——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那温热的触感与濒死的眼神,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张明浩刚把肉乾凑到嘴边,闻到那股混杂著血腥的酸腐味,顿时喉头一紧,所有胃口瞬间消散,悻悻地將肉乾丟回掌心,看著承砚的背影,又看看荣显,嘴角抽了抽:“荣大人习武两年?” 不是他不肯信,实在是这事实在匪夷所思。 他自记事起便跟著师傅习武,冬练三九寒天,夏练三伏酷暑,这般一练便是二三十年,自认在江淮一带也算得上游水平。 可人家荣显,只练了两年,还说是“强身健体”,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简直像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难听点说,他这几十年简直白活了。 荣显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本不想搭理,只觉得这人太过聒噪。 但转念一想,后面剿匪抄家还得靠张明浩熟悉地方事务,总不能把人得罪死,便耐著性子解释了一句: “张大人不必如此颓丧。我这两年,可不是隨便练练——每日天明即醒,寅时末便起身扎马、练拳,直到巳时才歇,一日都不曾懈怠,风雨无阻,这般才有了今日的本事……” 他本是好意安慰,可这话听在张明浩耳里,却比嘲讽还刺耳,张明浩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咙里像是鯁著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 一天就练两个时辰? 他当年为了精进武艺,每日闻鸡起舞,寅时初便在院子里练刀,雨雪天都不曾懈怠,结果呢?人家两年“强身健体”。 人跟人不尽相同,张明浩只觉得一阵心灰意冷,连追问的力气都没了。 再问下去,怕是真要被活活气死。 这就好比他辛辛苦苦跟著师傅学了二十年木工,连个像样的桌椅都打不精,结果突然来了个小师弟,只看了一遍就把雕花大床做得精美绝伦,他…努力个屁! 年纪也大了,不如趁著手里还有些职权,搜刮点银子,娶几个温柔妾室,每日听曲喝茶,好好享受享受剩下的日子。 上进?算了吧,没意思,真的没意思。 就在张明浩心灰意冷,两个身著厢兵服饰的汉子急匆匆地从山寨深处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急切与兴奋,其中一人双手捧著几封封缄严密的书信,高声稟报导: “两位大人!在匪首柳老鬼的房间內搜出了这些书信。” 荣显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水囊,接过书信拆开。 信纸泛黄,上面的字跡潦草却劲道,內容直白得很,竟是扬州陈家指使柳老鬼带人截杀一支从江南来的商队,还特意註明了商队的路线与出发时间。 “好好好!” 荣显还没看完第二封,一旁的张明浩突然拍著大腿猛地站起身,神情激动得满脸通红,掌心的肉乾掉落在地都浑然不觉,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的狂喜。 荣显眉头一拧,放下书信不解地看向他:“张大人?这陈家与匪寇勾结,固然是罪证確凿,可你也不必高兴成这般模样吧?” 他实在不懂,张明浩前一刻还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怎么转眼就跟中了状元似的。 第90章 连灭二山 “哈哈哈……荣大人有所不知!”张明浩笑得合不拢嘴,指著书信上“扬州陈氏”四个字,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可知这扬州陈家是做什么买卖的?” 见荣显摇头,张明浩愈发得意,掰著手指头细细说道: “陈家祖上三代都做粮食生意,从漕运贩粮到开设粮铺,再到兼併周边的良田,足足积累了几十年的家產。” “在扬州城外更是有上千亩的良田,还有十几间遍布扬州府的粮铺、钱庄,甚至连漕运码头都有他们的分润,家中的金银细软、珠宝玉器堆得像小山,光是使唤的僕役就有上百人,妥妥的扬州城首屈一指的富裕人家。” 刚想著要辞官享受,就有这么一块大肥肉送上门来,抄没陈家的家產,別说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算给家里添置几处產业,娶十个八个妾室都够了,他如何能不欣喜若狂? 荣显心中一动,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往前凑了两步追问道:“比之扬州白家如何?” 白家的富庶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顾廷燁那箱子地契带来的震撼,至今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虽不如,亦不远已!”张明浩咂咂嘴,语气里满是艷羡, “白家是盐商,利润虽高,但陈家做的是粮食生意,刚需中的刚需,根基更稳。陈家现任的陈老太爷,那可是个精明到骨子里的人物,不仅会经营,还极会钻营,跟扬州府的官员、漕运的將领都有勾结,这些年產业越做越大,比之白家也不逞多让。” 嘶! 荣显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跟白家差不多富裕。 白老爷子到底有多有钱? 荣显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帐,独女白氏嫁给寧远侯府顾偃开时,原著里的嫁妆就足足有一百万两银子,这在当时,足够寻常百姓活几辈子。 而白氏的嫁妆,不过是白家財產的零头——白老爷子去世后,顾廷燁继承的遗產里,光是一箱子田亩地契,隨便一个庄子、一间店铺一年的收入就有千八百两,一箱子几百张契约算下来,光这部分的年收入就有几十万两。 再加上其他產业,白家一年的利润就能达到近百万两,总资產保守估计也有几百万两白银。 臥槽! 几百万两白银,换算成粮食,足够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吃上半年,说是富可敌国也毫不夸张。 要知道,如今大周的国库因为“三冗”问题早已空虚,库房里连耗子都快养不活了。 这些钱虽然对一个国家来说,或许只够一次大规模战事的军费,或是一次天灾的賑济,但对眼下捉襟见肘的朝廷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少能让国库缓上一小口气。 更重要的是,抄没了陈家的家產,他这个主导查案的官员,论功行赏时自然能分到不少好处,说不定还能借著这笔钱混点实在的。 想到这里,荣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一把扛起靠在一旁的凤翅鎦金钂,钂身的寒芒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他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如钟,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兄弟们!收拾好傢伙什,走,下一家!” 一旁的承砚刚缓过劲来,听到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但看著荣显意气风发的模样,终究还是咬了咬牙,捡起地上的长刀,默默跟了上去。 张明浩则是红光满面,快步走到荣显身边,殷勤地指点著路线,恨不得把这位爷立马送到另一个山头。 队伍重新整装出发,马蹄声踏过六合山下的小路,朝著一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午时刚过不久,三百厢兵兴冲冲的从白羊山上浩浩荡荡下来,个个红光满面,嘴巴子都快笑没了。 张明浩坐在马背上,手持两份书信,咧著嘴傻笑,喃喃自语道:“发了发了!” 就凭这两份书信,回头抄了家,隨便漏点都够他吃一辈子了。 大周对於贪污腐败確实盯得很紧,可架不住抄家的时候他们手指头漏,谁傻乎乎按照规定伸手。 他们有的是办法瞒报隱匿,比如对珠宝、古玩等体积小、价值高的“细软”,直接不登记入帐,偷偷塞进自己腰包,清单上只写“玉器若干”,实际贵重物件早被私藏了。 要不就以次充好偷梁换柱,登记时用廉价物品替换真品,比如把上等成色的银子换成成色低劣的“沙银”,把名家字画换成仿品,將真品据为己有,帐面上谁能看得出来。 日头过午,荣显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凤翅鎦金钂斜倚在马鞍旁,钂尖的寒芒被烈日晒得愈发刺眼。 三百厢兵列著整齐的队伍紧隨其后,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刚从山寨剿匪归来的疲惫,被即將查抄陈傅两家的兴奋冲淡了大半。 张明浩在一旁打马隨行,手里把玩著那封从匪寨搜出的书信,嘴角还掛著止不住的笑意,满脑子都是万贯家財。 “照这脚程,傍晚便能到扬州城。”张明浩勒住马韁,凑到荣显身边笑道,“到时候咱们先交割了匪首,再连夜去两家拿人,保管他们措手不及。” 荣显頷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道路两侧的树林里寒光一闪。 “小心!”他低喝一声,话音未落,百余条黑影便从树林中窜出,个个手持刀斧,面目狰狞,二话不说就朝著厢兵队伍扑了过来。 为首的匪首满脸横肉,腰间挎著一柄鬼头刀,吼声如雷:“兄弟们,杀!” 这些匪寇显然是有备而来,下手又快又狠,厢兵队伍猝不及防,前排几人瞬间被砍倒在地。 张明浩脸色一变,慌忙拔出腰间佩刀:“列阵!防御!” 可荣显根本没给匪寇继续肆虐的机会。他双腿一夹马腹,坐骑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他顺势抄起凤翅鎦金钂,手臂一甩,钂身带著呼啸的劲风横扫而出。 冲在最前的几个匪寇来不及反应,便被钂刃扫中,惨叫著倒飞出去,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就这点能耐,也敢拦路抢劫?” 荣显冷哼一声,催马冲入匪群,凤翅鎦金钂在他手中如同活物,时而劈砍,时而横扫,时而又用钂尖精准点刺。 匪寇们在他面前如同纸糊一般,凡是靠近的,非死即伤,鲜血溅在他的锦袍上,却丝毫没影响他的动作,反倒衬得他愈发勇猛。 第91章 没追上 张明浩原本还提著的心,见荣显这般神勇,顿时放了下来,挥刀指挥厢兵结成阵型反击。 厢兵们见主將如此厉害,士气大振,吶喊著冲向匪寇。 原本凶悍的匪寇,在荣显的衝击和厢兵的反扑下,很快便溃不成军,一个个抱头鼠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战斗便已结束。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著数十具匪寇的尸体,剩下的都逃进了树林深处。 张明浩喘著粗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荣大人神勇无双,这些毛贼简直是自取灭亡!” 荣显勒住马,目光扫过战场,眉头却微微一蹙:“匪首呢?”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突然从路边的草丛中窜出,正是那满脸横肉的匪首,他刚才挨了一鏜没死,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此时趁著荣显不备,高举鬼头刀朝著他的后心劈来,刀风凌厉,带著必死的狠劲。 “小心背后!”张明浩失声惊呼。 荣显仿佛背后长了眼睛,身子猛地一侧,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匪首一刀劈空,重心不稳,露出了破绽。荣显眼神一厉,手腕翻转,凤翅鎦金钂的钂尖精准地刺入了匪首的肩头,剧痛让匪首惨叫一声,鬼头刀“哐当”落地。 “还想偷袭?”荣显手腕用力,正要將钂刃拔出,匪首却像是疯了一般,忍著剧痛猛地挣脱,肩头飆出一股鲜血,转身就朝著远处狂奔。 “驾!”荣显低喝一声,催马便要追赶,张明浩连连呼喊穷寇莫追,可他依旧没有停下,驱马追了上去。 那匪首简直是开了“免伤掛”,挨了一鏜一枪还跟没事人一样,两条腿倒腾得比兔子还快,荣显把马鞭子都快抽断了,坐骑喘得像拉风箱,愣是没拉近半分距离,只能眼睁睁看著人家越跑越远。 就在荣显咬著牙琢磨“要不认栽”的时候,那匪首居然还回头了! 隔著老远冲他翻了个白眼,那蔑视的小眼神,简直把“你不行”三个字刻在了脸上。 虽说他脸色白得像张纸,脚下却半点没含糊,“嗖”地一下就扎进了旁边的林子里,连个残影都没留。 荣显猛地勒停马,韁绳勒得马打响鼻抗议,他盯著匪首逃走的方向,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人挨了一鏜,躺地上好一会,又被枪头在肩膀上捅了个对穿,如此伤势下,居然还能跑的这么快,应该就是连飞山的飞山豹陈夯了。 好好好,老子还没腾出手来找你,你特么还送上门来了。 不过沉思片刻,他决定还是明日再说,现在人困马乏,不適合再攻打下一个地方了,等回去休整完再说。 张明浩也带人急匆匆追了上来,看荣显没有得手,疑惑道:“这匪首好生怪异,受了这般重伤还能跑这么快?莫不是有什么邪术?” 一旁的承砚嘴角一抽,这哪是什么身受重伤,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普通人挨一下,骨头都要断成算盘珠子了,更別说还被捅了一枪。 他这还是头一次见有人从少爷手底下跑掉,有点本事。 “什么邪术,不过是天生异稟罢了。”荣显摇了摇头,天下这么大,总有几个本领非凡的,没什么奇怪的。 深深看了眼林子深处,大手一挥:“走,先回扬州。” 队伍刚行出一炷香,路过一道缓坡时,荣显忽然耳朵一动——风里裹著丝微的破空声,细得像蚊子叫,却逃不过他的耳朵。 他连头都没回,手腕猛地一翻,三百斤的凤翅鎦金钂“呼”地向后横扫,只听“鐺”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一支冷箭被钂刃结结实实劈飞出去,钉在旁边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乱颤。 抬头一瞧,山坡上那道身影,不是刚才跑掉的飞山豹陈夯,还能有谁? 这傢伙居然还敢回头偷袭! 荣显气笑了,反手就把凤翅鎦金钂扔到地上,一把扯过那把三石硬弓,弓弦拉得如满月。 “嗡!嗡!嗡!” 弓弦震颤声连珠炮似的响起,三支利箭如流星赶月般疾射而出,快得几乎连成一道虚影,一气呵成不带半点停顿。 山坡上的陈夯刚想射出第二箭,见状脸色骤变,想躲却已经晚了。 “噗!噗!噗!”三声闷响,三支箭稳稳钉在陈夯身上,箭羽深深嵌入肉里,疼得他齜牙咧嘴,身子狠狠一顿,活脱脱像只被扎了针的刺蝟。 血顺著箭杆往下淌,染透了半边衣衫,居然还能咬著牙扭头就跑,身形踉蹌却速度不减,几下就翻下山坡,一头扎进密林中,眨眼间没了踪影,只留下几片带血的草叶在空中打了个旋。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张明浩气得吹鬍子瞪眼,指著山坡跳脚, “这贼寇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光天化日袭击朝廷命官,荣大人,等回了扬州,我立马稟报知州大人,点齐兵马,把他那连飞山给剿平了…” 他这边骂得唾沫横飞,荣显却没吭声,只是抿著嘴,眼神沉沉地望著陈夯逃走的方向,指尖还残留著拉弓的力道。 心中暗道:这人莫不是穿了內甲,怎么三番两次都打不死。 … 连飞山聚义堂里,正闹得跟赶庙会似的。 王猛光著膀子,一手拎著酒罈,一手抓著块酱肘子,油花顺著下巴往下滴,跟兄弟们划拳喝酒,吆喝声差点掀了屋顶:“喝!都给老子敞开了喝!这趟下山抢的粮食够吃仨月,不醉不归!” “哥哥——!” 一声喊跟打雷似的撞进来,王猛手一压,满堂喧闹立马掐了闸,静得能听见酒液滴在桌上的声音。 “哥哥——!” “哎!”王猛应得脆生,擼了把嘴上的油,迈著大步往外冲。 “哥哥——!” “哎!贤弟!” “哥哥——!” “贤弟!” …… 王猛不厌其烦,愣是耐著性子接了好几回合,脚下没停,刚跨出聚义堂门槛,一眼就瞅见了来人,不是他那结拜兄弟陈夯是谁? 当即眉开眼笑,正要喊人摆酒,看清陈夯那模样,笑僵在脸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第92章 伤的不冤 “贤弟,你这是怎的了?”王猛一个箭步衝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陈夯,见他满身血污,衣衫被划得跟破布条似的,胳膊腿上还插著两支箭(另一支跑丟了),惊得嗓门都劈叉了, “好贤弟,到底怎么回事?不就是三百厢兵嘛,怎么把你伤成这样。” 他一边喊人去请寨里那“治个风寒都能开泻药”的蹩脚郎中,一边半扶半扛把陈夯弄进聚义堂坐下。 堂里的嘍囉们一看陈夯这惨状,立马围上来,七嘴八舌跟炸了锅似的: “这是跟谁干上了?” “这伤看著挺嚇人啊!” “不会是跟白羊山打起来了吧?” 王猛也是满肚子疑惑。 早前听说扬州城调出三百厢兵,他特意让陈夯带些人手去探查,想著顺手抢一票,哪成想把自家兄弟弄成这副德行。 “贤弟,到底咋回事?跟你去的兄弟呢?怎么就你一人回来?” 陈夯往板凳上一坐,疼得齜牙咧嘴,抬手一拍大腿,哭丧著脸哀嚎:“嗐!哥哥別提!今日我瞅见那三百厢兵拉著满满几车粮食,心说这不是送上门的肥肉吗?当即就带人埋伏了。” 这话没毛病!在场的都知道,朝廷的厢兵就是些花架子,武器虽好,战斗力还不如他们这些常年摸爬滚打的山匪,抢他们跟捏软柿子似的。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铁柱,皱著眉闷声问道:“然后呢?” 他本是跟著自家哥哥来投奔陈夯的,结果一来就差点被陈夯牵连,好在哥哥机灵,否则命都没了。 后来为了占取连飞山,三个兄弟都折在了路上,本就看陈夯不顺眼,这会儿见他这副德行,更是没好脸色。 陈夯抓著王猛的手直晃,唾沫星子横飞:“我本以为手到擒来,正好抢一些粮食回来,不曾想,队伍里有一锦袍小將,手持一把凤翅鎦金钂,好生厉害,兄弟们根本不是对手。” 他越说越激动,都站了起来,握著王猛的手言辞切切,“他那凤翅鎦金钂也不知什么造的,一鏜下来,我骨头都断了几根,我想偷袭,又被刺了一枪。” “事后我气不过,又用弓箭暗伤,却被射了三箭,还好我跑得快,否则哥哥就见不到我了。” 他话音刚落,寨里的郎中就背著个破药箱顛顛跑来了,那郎中头髮花白,眼神还不太好使,凑过来瞅了半天,才颤巍巍地准备拔箭上药。 铁柱在一旁听得冷笑一声,鼻孔里差点喷出冷气。 就陈夯这货,除了跑得起劲,他真没看出有啥能耐,三百厢兵都搞不定,还编出个什么锦袍小將,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扬州哪来的这等强人?分明是他打了败仗,想找藉口逃脱罪责。 他忍不住就要开口戳穿,王猛却狠狠瞪了他一眼,还悄悄摇了摇头。 铁柱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贤弟,那廝是何来头?你可知晓姓名?” “瞧著文质彬彬,不知姓名。”陈夯说得乾脆利落。 “哼!”铁柱这下更不屑了,拍著胸脯道:“哥哥,不如让他带路,我去会会那小子,一个无名之辈,也敢在咱们连飞山地界撒野,等我把他脑袋砍下来当尿壶,看他还能囂张。” “不妥!”王猛虽说长得五大三粗,性子却透著股谨慎,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琢磨片刻,沉声道:“带上所有兄弟,咱们一起去!” 陈夯这一身伤看著不像是装的,那锦袍小將多半是真有两下子。 再说了,听陈夯的意思,那边粮食不少,不多带些人手,抢了也不好运回来,还是他亲自带队稳妥。 当下,王猛吆喝著聚齐了寨里所有嘍囉,扛著刀枪棍棒,在陈夯的指引下,浩浩荡荡下了山——活脱脱一群饿狼。 另一边 荣显一行人戒备著往扬州折返,没成想怕什么来什么——一股人马黑压压地直奔过来,妥妥是遇上劫匪了。 张明浩嚇得一激灵,今儿这是撞了哪路霉运。忙不迭吆喝厢兵衝锋,却被荣显抬手拦住。 只见荣显驱马上前,单枪匹马就迎了上去。 旁边的承砚见状,也抽刀紧隨其后,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无妨!”荣显头也不回地说道。 走近一看,荣显的神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嘿,竟是老熟人!他当即敛了神色,似笑非笑地看著对面,眼底藏著几分戏謔。 “就是他!” 一声粗吼炸开,陈夯指著驱马而出的荣显,恨得牙痒痒。 这次连飞山的弟兄全来了,人多胆壮,他腰杆瞬间硬了,恶狠狠地瞪著荣显。 “那个…呃!” 可话刚开个头,对上荣显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王猛突然一个哆嗦,双腿像灌了铅似的,愣是没敢再往前挪半步。 嘶—— 铁柱倒抽一口凉气,手里的刀“哐当”一声差点砸在地上。他僵硬地转著脖子,冲陈夯咽了口唾沫:“你身上的伤…就是被他打的?” “那还有假!”陈夯满脸愤懣地点头,压根没注意到自家两位哥哥脸上复杂的神色。 “挨了一鏜一枪三箭?” “对啊!这廝力气大得邪门,哥哥们可得小心!”陈夯还煞有介事地提醒,全然没察觉气氛不对。 铁柱神色越发古怪,喃喃自语:“那…你怎么还活著?” 嗯?嗯!!! 陈夯这才后知后觉不对劲,扭头一看,只见两位哥哥脸色煞白,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正用看怪物的眼光瞅著他。 铁柱心直口快,憋了半天蹦出一句:“你这廝,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能单手举起二百斤的兄弟,这种强人下手,陈夯居然还活蹦乱跳的在这说话,只能说这小子皮糙肉厚。 现在他彻底信了,那一鏜下去,骨头指定得断个七八根。 可陈夯这憨货把他们带过来是几个意思?难不成是想让他们也尝尝被一鏜砸断骨头的滋味?这谁顶得住啊! “不是,两位哥哥,你们这是咋了?”陈夯摸不著头脑。 来的时候明明说好的,一拥而上先杀散厢兵,再抢粮食回山,怎么这会儿一个个都怂了? 第93章 都是人才 噗通! “爷爷!” 陈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家哥哥居然“噗通”一声跪地上了!这这这…他脑子当场宕机,半天没反应过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承砚也嚇了一跳,赶紧驱马护到荣显身边,满脸都是“这匪首怕不是傻了”的诧异。 “少爷,这劫匪怕不是认错人了吧?”承砚偷偷嘀咕,“咱富昌伯爵府可没这种山匪亲戚,这要是被张大人看见了,还以为您在外边养了群糙汉干脏活呢!” 他心虚地瞟了眼身后的张明浩,暗自琢磨:难不成这人还真是主君安插在外的人手,这也太不懂规矩了,没看见还有外人在嘛! 荣显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驱马往前踏了两步,朗声道:“王猛,你不在潁州待著,跑扬州来凑什么热闹?” 王猛心里苦啊!他巴巴跑扬州,图的就是躲开荣显这个瘟神,结果跑了几百里地,还是没能逃过“孽缘”,又撞上了! 虽说他手底下有三百號人,可真要动手,他半点底气都没有。 现在他算是彻底信了陈夯之前的话——这种狠人驱马冲阵,压根没人能拦住。 得,又怂了。 王猛偷偷瞄了眼陈夯,心里把他骂了八百遍:好你个陈夯,两次了!你小子两次都差点把我坑死! 他哭丧著脸回话:“好叫爷爷知道,小的来扬州是投奔贤弟陈夯,没成想码头小吏草菅人命,害了陈夯一家,连小的们也差点被杀,没办法才抢了连飞山暂且安身。” “今儿这事就是个天大的误会,绝不是针对爷爷您。” 玛德!今晚就捲铺盖连夜离开扬州,王猛暗下决心,实在不行就跑到汴京去討生活,就不信还能遇上这尊煞星。 荣显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不然指定得笑出声。 不过这会儿,他上下打量著陈夯和王猛,顿时起了招揽的心思。 “你们两个,可愿跟著我?” 王猛虽说不是顶尖能打,但凭著几个人就拿下了连飞山,肯定有两把刷子。 陈夯就更不用说了,挨了三次狠揍都没死,跑起来比兔子还快,回头他都不用骑马,直接骑著陈夯赶路得了——当然,也就想想,真这么干估计陈夯得炸毛。 “愿意!愿意!”王猛嘴角抽了抽,这时候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他拽了拽铁柱和陈夯,眼珠一转,高声补充道:“还请爷爷知晓,我这贤弟被那小吏害得家破人亡,若是不能为他报仇,他恐怕…这辈子都难安心啊!” 这就是王猛的机灵之处,大事从不多替兄弟做主,也正因这份尊重,连飞山上下才都服他。 “哥哥!”陈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王猛似的。 王猛嘆了口气,压低声音劝道:“回头我再跟你细说,但你要是还想报仇,就听小衙內的。不然待会儿咱们小命都没了,还报个屁的仇。” 顿了顿,他目光诚恳:“贤弟,哥哥啥时候骗过你?再信我一次,成不?” 这话让陈夯瞬间恍惚。很久以前,哥哥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可他当初没听,结果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若是当初听进去了,何至於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想到这里,陈夯一拱手,朗声道:“若是小將军能为我报仇,我陈夯这条命,从此就交给小將军了!” 呼! 王猛和铁柱同时鬆了口气,还好这憨货没头铁到底。毕竟兄弟一场,他们也不忍心看著他白白送命。 对面的张明浩和承砚彻底看傻了,没打起来不说,还把匪首给收编了? “荣大人,这…这合適吗?”张明浩拍马过来,满脸疑惑。 荣显哈哈一笑,没理会他,反而冲陈夯问道:“那小吏叫什么名字?若是真如你所说,我亲自去找知州大人,还你一个清白。” 陈夯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声喊道:“李宏!” “知道了。”荣显点点头,一个小吏而已,回头他匯报今日行程时提一嘴,保管查得明明白白。 在陈夯眼里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他这儿,不过是隨口一句话的事儿。 就这么著,连飞山的劫匪没打一枪一刀就解散了。 荣显让王猛回去把山上的粮食分了,兵器收缴后就让弟兄们各自归乡,只留了陈夯跟著他们,浩浩荡荡朝著扬州城赶去。 连飞山 王猛將最后一名弟兄的背影送出院门,聚义堂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震起樑上积尘。 空荡荡的厅堂里,只剩他一人独坐,案上酒盏早已凉透,昔日兄弟们划拳酣饮的喧闹、论剑谈兵的豪情,此刻都化作穿堂而过的冷风,在梁间打著旋儿,撞得他心口发紧。 “哥哥!” 铁柱的声音像一块石子,骤然打破这死寂。 王猛浑身一震,混沌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他腾地站起身,眼底还凝著未散的悵惘,脱口便是一句:“铁柱,不若……不若我们跑了吧!” 铁柱愣住了,脚步顿在门槛上,脸上满是错愕。 自家哥哥又发癲了。 他轻手轻脚凑上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规劝:“哥哥莫要浑说,跟著小衙內有何不好?鞍马不愁,衣食无忧,將来若得他青眼,混个一官半职,不比在这山野间当草寇自在?” “哈哈……哈哈哈……” 铁柱的话刚落,王猛忽然放声大笑,笑声撞在空堂的墙壁上,反弹回来,竟带著几分苍凉的迴响。“贤弟啊贤弟,你这性子,真是…” 他缓缓摇头,缓缓坐下,指尖摩挲著冰凉的桌沿,一声悠长的嘆息,像是吐尽了这些年的人生沉浮。 “我从前,也和你一般天真。可你当真以为,那勛贵门庭里,能容得下我们这些草莽人?只不过是『虚恩实控』的把戏而已。” 他抬眼望向窗外,目光穿透暮色,似能望见那座繁华的城池,望见勛贵府邸里藏著的算计。 “大周重文轻武,那些勛贵子弟,不过是靠著祖上的荫庇,承袭了几分虚名爵位,手里哪有半分实打实的军政实权,他们能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堂堂正正的出身,顶多是做个看家护院的私奴,仰人鼻息,任人差遣。” “与其寄人篱下,不如困守山野,或是投军搏杀——哪怕前路凶险,起码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非系在他人的权势兴衰上。” 第94章 不若给我兄弟带份大礼 王猛的声音沉了沉,带著一种对自身境遇的清醒认知,“若我王猛今日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或许会把小衙內的招揽当成救命稻草。可我不是,凭我这身本事,天涯海角,总能挣得一口饱饭,何需去做那仰人鼻息的奴才?” “再说,依附权贵,便真的安稳了?”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洞见,“勛贵之家,看著风光,实则深陷朝堂党爭、皇室內斗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我们跟著他们,今日或许安稳,明日便可能成为权贵倒台时的替罪羊,稀里糊涂丟了性命——你以为的安稳,不过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瞥了一眼仍在怔忡的铁柱,眼底闪过一丝悲悯:“像你这般,盼著找个靠山安稳度日,殊不知这世间最不稳的,便是『靠山』。今日的恩宠,可能就是明日的屠刀,到那时,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明不白,岂不可笑?” “人贵有自知之明,更贵有自主之心。” 王猛缓缓握拳,指节泛白,语气里透著一股近乎执拗的通透, “既然如此,你我二人为何不把力气用在自己身上,一步一个脚印,凭著本事往上走,哪怕前路漫漫,哪怕遍体鳞伤,总有一天,我要凭著自己的能耐,光明正大地站在那些勛贵面前,与他们平起平坐——不依附,不盲从,活得堂堂正正,这才是人生在世,最痛快的活法。” 聚义堂的风更冷了,却吹不散王猛眼底的清明。他知道,这条路註定孤独,却也註定坦荡——比起做权贵的附庸,他更愿做自己命运的主人。 铁柱两眼迷茫,妈耶!哥哥说的啥意思,他一拱手,“听不懂!” 王猛喉咙里那口气硬生生卡住了,差点没被噎死。 “但哥哥说什么,俺铁柱都听哥哥的。” 这话又让王猛顿时感动不已,一把拉住铁柱的手,眼眶含泪,“好贤弟!” “哥哥!” “贤弟!” … 心头的迷雾散尽,志向已然明晰,王猛却陷入了新的考量。 他眉头微蹙,看向铁柱,语气带著几分斟酌:“贤弟,你我二人若想抽身离去,倒也不难,可陈贤弟那边,恐怕走不得。” “有何走不得!” 铁柱性子本就暴烈,一听这话当即瞪圆了眼睛,眼底戾气翻涌,狠狠攥紧了拳头,“哥哥可是救过他性命,他若敢不听哥哥的安排,我这就去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看他还敢犟嘴。” “贤弟莫急,稍安勿躁。”王猛连忙抬手按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思绪,沉声道, “你忘了,小衙內为陈贤弟报了大仇,这份恩情陈贤弟记在心里,视为再生之德。若是此时我们拉著他一同逃走,岂不是陷他於『背主忘恩』的不仁不义之地,往后他还如何立足?” 铁柱愣了愣,挠了挠头,脸上的戾气褪去几分,只剩下茫然:“那……那哥哥的意思是,我们不管陈夯那廝了?” “非也。” 王猛站起身,在空荡荡的聚义堂內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与他心头的盘算相互呼应。 片刻后,他猛地停下脚步,右手狠狠捶在左手上,一声长嘆,眼底却闪过一丝决断:“罢了罢了!岂能因我一己之念,连累陈贤弟背负骂名。” “既然小衙內此次剿匪心意已决,瓜洲渡的江蛟,他定然不会放过。不若我们连夜动身去找江蛟,说服他即刻离开扬州。”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如此一来,既帮小衙內除了一害,卖了他一个人情,可保陈贤弟平安,二来也能让小衙內无从记恨我们的离去,一举两得!” 铁柱本就没什么心思,听王猛说得条理分明,当即连连点头,又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哥哥这主意妙,可那江蛟在瓜洲渡横行多年,性子定是桀驁不驯,他凭什么听我们的?” “这个你放心,我自有打算。”王猛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语气篤定。 “那我们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铁柱又问。 “哈哈哈……”王猛仰头大笑,眉宇间儘是舒展的意气,他凑近铁柱,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我在汴京有一结义兄弟,姓张名鰍,江湖諢號称『浪里钻』,不若去投奔他。” “浪里钻?”铁柱喃喃重复,眼中满是好奇。 “正是!”王猛眼中闪过几分讚许,细细说道,“他生在漕帮,长在船头,自小与江河为伴,水里的功夫早已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汛期漕河浪高水急,漩涡翻滚能吞人噬船,他却能赤手空拳在漩涡里捞起沉底的货箱,分毫不差;夜里行船遇水匪拦截,他只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转瞬之间便能游到贼船底下,用匕首凿穿船底,全程悄无声息,等水匪察觉漏水,早已船沉人慌,只能束手就擒。” “漕帮里的兄弟常笑说:『张鰍下水,鱼虾都得给他让路!』” 铁柱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乖乖!竟有如此通天的水性!” 见铁柱这般反应,王猛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 如今我要去投奔张鰍,如何不带些“扬州特產”,那瓜洲渡江蛟是水师余孽,水里功夫亦是不俗,若是能將他说服同行,正好当做我给张贤弟的礼物。 他压根没考虑过劝说失败的可能——先不说自己的口才与本事,单说小衙內已然盯上了江蛟,以那小衙內的手段,江蛟定然已是死路一条。 白羊山、六合山的匪帮便是前车之鑑,他们当初或许也心存侥倖,以为能苟延残喘,结果不过一日之间,便被小衙內的人剿杀得乾乾净净,鸡犬不留。 也正因如此,他才有十足的把握说服江蛟。 届时见面,只需上前一步,沉喝一声“贤弟,大祸临头矣!”,便由不得他不听自己接下来的“劝说”,之后再將小衙內剿匪的狠辣与江蛟的危局一一说透,大事可成。 届时得了江蛟这等水上好手,等他们抵达汴京,投奔张鰍之后,也能壮大声势。漕运之事,最是需要水性出眾之人,这岂不是天大的合用。 第95章 意外之喜 想到此处,王猛抬头望向扬州城的方向,微微拱手,心中默念:小衙內,今日一別,后会无期! 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荣显了,此前被其手段震慑,早已嚇得心里落下阴影。 此番远赴汴京,山高水远,想来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念及此处,王猛只觉心头豁然开朗,连日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心情愉悦至极。 他猛地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走,隨我连夜赶往瓜洲渡!” … 扬州府衙內,檀香裊裊,驱散了连日来剿匪的肃杀之气。 荣显端坐在下首的梨花木椅上,手中捧著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浅啜慢饮,眉宇间带著几分奔波后的倦意,却难掩眼底的清明。 上首处,齐国公与王瑾各执一封书信,看得全神贯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信纸边缘,神情愈发凝重。 阶下,两位隨行御史则来回踱步,时不时抬眼望向堂內二人,神色间满是期待。 “好!好一个铁证如山!” 突然,齐国公猛地一拍案几,震得桌上茶盏微微晃动,他豁然起身,脸上满是激赏与篤定, “有这通匪书信在手,那两家暗中勾结匪类的劣跡便无从抵赖,量他们到了何处也说不出半句辩解之词。”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荣显身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起初让这小子离府“瞎溜达”,只不过是怕再搞出什么麻烦来,没成想这小子竟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不仅一举清剿了秦家垛、白羊山、六合山三处匪患,还顺藤摸瓜揪出了通匪的地方富户,为朝廷扫清了扬州一带的治安隱患。 “贤侄此番辛苦了!” 齐国公走上前,拍了拍荣显的肩膀,语气恳切,“扬州匪患盘踞多年,朝廷屡剿不灭,此番你一举功成,这可是份泼天的功劳,更难得的是,还为陛下收缴了近千贯的匪產与赃款,既除了害,又充盈了国库,於公於私,都是天大的好事。” 荣显放下茶盏,连忙起身拱手,脸上又掛上了惯有的憨厚笑意,语气谦和: “国公爷谬讚了,下官不过是奉旨行事,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除害,谈何辛苦?” 他话题一转,“只是眼下还有一桩事未了——瓜洲渡还有一伙水匪仍在作祟,水匪不比山匪,依託水路纵横,剿杀起来更需周全,容下官先去查明他们的虚实,再做计较。” 他心中已有盘算,对付江蛟这等精通水性的悍匪,硬拼定然得不偿失,不行便再施一记连环计,先摸清对方的巢穴、航线与虚实,再一举拿下,方能万无一失。 “好好好!”齐国公连连点头,对荣显的沉稳谋划愈发满意,“那老夫便静候贤侄佳音,待你剿灭这最后一股匪寇,老夫定联合诸位同僚,为你向陛下请功。” 说罢,齐国公又与两位御史低声交代了几句,无非是后续审讯通匪富户、清点赃款入库的事宜,三人便结伴急匆匆地离开了府衙,毕竟此事牵连甚广,需儘快处置妥当。 府衙內恢復了安静,等著抄家后的结算,一道粗獷洪亮的声音便打破了沉寂:“少爷!您方才说的,可是那瓜洲渡的水匪头子江蛟?” 荣显与王瑾皆是一愣,循声扭头望去,只见堂下站著一人,身著粗布短打,肩头还缠著未拆的绷带,正是刚处理好伤势的陈夯。 他双手抱拳,神色郑重,显然是有话要说。 “正是江蛟。”荣显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倒是没指望陈夯能知晓江蛟的底细,“你莫非认识此人,或是有什么主意?” 陈夯咧嘴一笑,也不废话,直言道:“回大人、少爷,小人往年在扬州码头做急脚递的营生,因腿脚快、耐力足,在码头一带也算有些薄名,常与往来船只打交道,跟那江蛟也算有过几面之缘,知晓他的性子为人。” “若是少爷信得过小人,小人这便动身前往瓜洲渡,游说江蛟归顺朝廷,他本是贫苦出身,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只要晓以利害、许以生路,定然能说动他。” 这话一出,王瑾与荣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本还在琢磨如何对付江蛟,没想到陈夯竟有这般门路,省去了不少麻烦。 “好!既然你有此把握,那便劳烦你跑一趟!”王瑾率先开口,语气中满是欣慰,“若是此事能成,本官亲自为你向国公爷举荐,请功受赏绝无二话!” 得到王瑾的承诺,陈夯大喜过望,当即“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全然不顾身上尚未痊癒的伤势,起身便要往外走,荣显与王瑾连忙出言劝阻,他却只摆手笑道:“少爷、大人放心,小人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早一日说动江蛟,也能早一日为扬州除害。” 说罢,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府衙,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府衙內再次安静下来,等张明浩满脸喜庆来报,王瑾这才起身,取出几张银票,笑呵呵地递到荣显面前,语气带著几分讚嘆:“贤侄,这是此番收缴赃款中,划拨给你的一份辛劳费,你且收好。” 荣显脸上毫无波澜,直接转手递给身旁的小廝承砚,淡淡道:“收好。” 承砚双手接过银票,指尖都忍不住发颤,待看清上面的数额后,更是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语气满是难以置信:“少爷!足足六万两!” 六万两白银是什么概念? 露华浓记一年的纯收益也不过如此,相当於一户普通百姓近三千年的总收入,寻常人家若是得了这笔钱,足以富足好几代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可这六万两,不过是那些通匪富户家產中微不足道的一小部分,取走之后竟丝毫不见影响,可见此次抄家收缴的財富何等惊人。 “收好便是,我自有打算。”荣显语气平淡,仿佛这六万两白银在他眼中不值一提。 这点钱,对他而言確实算不得什么。 他身上虽常年不揣多少现银,但他在家中帐房上钱却是不少,只不过他向来不喜铺张,从未动过罢了。 告別王瑾走出府衙大门,晚风吹拂著衣袍,荣显望著天边的星光,心中忍不住嘀咕:想念钱袋子的第一天,那傢伙好久没出现了,到底死哪去了?还活著没…… 第96章 官家可怜哟 暮春时节的扬州驛馆,暮色漫过窗欞,驛卒提著食盒叩开了客房门。 食盒掀开,热气混著春鲜气息扑面而来,摆上案几的四菜一汤一主食,透著江南春日的鲜活。 “少爷,可以用饭了。” 承砚喊了一声,换好衣服的荣显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坐在小凳子上扫了眼今天的饭菜。 主食是新麦炊饼,外皮烤得微酥,內里鬆软带劲,咬开能尝到新麦的清甜,还撒了少许椒盐提味,是驛馆最实在的家常吃食。 头道菜是笋烩鱖鱼,取春日新出的雷笋切滚刀块,搭配长江鲜鱖鱼,鱼肉片得薄透,过油后与笋块同烩,汤汁奶白浓稠,撒上几粒青蒜叶,鱼肉细嫩、笋块脆嫩,入口满是河鲜与山珍的交融。 第二道是薺菜炒鸡蛋,薺菜是驛卒清晨在驛馆墙外挖的,焯水后切碎,与本地土鸡蛋同炒,鸡蛋金黄蓬鬆,薺菜翠绿清香,少油少盐,吃的就是春日野菜的本味,一口下去清爽解腻。 第三道是酱燜春笋,选粗壮的鞭笋,切成长段,用驛馆自製的黄豆酱慢燜,酱汁裹满笋身,咸香中带著笋的鲜甜,燉得软糯却不失嚼劲,配炊饼最是下饭。 第四道是糟香鸡,选用本地嫩鸡,用绍兴糟卤醃製后蒸熟,鸡肉脱骨软烂,糟香醇厚,带著淡淡的酒香,不油不腻,適合春末微凉的夜晚食用。 汤品是豌豆苗豆腐汤,豌豆苗掐去老根,豆腐切成小块,清水煮沸后先下豆腐,再放豌豆苗,加少许盐和几粒枸杞调味,汤色清亮,豌豆苗鲜嫩、豆腐滑嫩,喝起来清淡爽口,刚好中和了主菜的醇厚。 最后还端来一小碟醃青梅,酸中带甜,消食解腻,是春末驛馆特有的小食。 烛火摇曳间,就著窗外隱约的蛙鸣与花香,这顿晚膳没有山珍海味,却儘是春日馈赠的鲜活滋味,透著大周驛馆的烟火气。 荣显大快朵颐,连篮子里的炊饼也吃了个乾乾净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自从他力量增大后,胃口也大了不少,却也没有那么太过夸张,今天是因为出了大力,所以才吃的有些多。 不多时,驛卒又端来一小碟饭后点心与瓜果,摆在案角。 一盘蒸糖糕,雪白的糕体透著淡淡的桂花香气,口感软糯清甜,不黏牙不齁甜,是春末驛馆常备的点心。 旁边放著一小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红润,带著露水的凉意,咬开时汁水酸甜迸发,清爽解腻,还有几颗青杏,表皮带著薄薄的白霜,酸中带甜,嚼起来脆嫩爽口,最是醒神。 “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 承砚吐出杏核,咧嘴道:“少爷好诗!” “你懂个屁!” 荣显晃悠著站起身来,来到书桌前提笔沉思片刻,龙飞凤舞写道。 … 臣荣显,谨奏: 时维暮春,扬州樱桃新熟。臣近日督办地方剿匪事宜,终日操劳,日暮稍歇之际,偶食新摘樱桃一碟,果肉饱满,甘美清甜,实乃春日珍味。 念及陛下日理万机,躬亲庶政,臣心感诚切,谨择佳果,恭遣驛使星驰递送,伏乞陛下御览品尝,稍解案牘之劳。 臣无任惶悚待命之至,谨奏。 … 通篇没什么意思,简单来说就是,樱桃熟了,很甜,陛下你也尝尝。 等墨跡阴乾,荣显將其交给承砚吩咐道:“明日让驛馆准备一些品相好的樱桃,与摺子一起送往汴京。” !!! 又来! 承砚挠头不解道:“少爷,您这么做图什么,全都是鸡毛蒜皮小事,不会恼了陛下吧!” “你懂个屁!”荣显没有解释,身子一摊,舒舒服服的吃了起来。 荣显频频递上废话小事摺子,看似无用,实则藏著一套人际哲学——关係的本质从不是“有用”的价值交换,而是“被记掛”的情感联结。 朝堂之上,所有人递的摺子都是军国大事、利弊权衡,满是冰冷的功利计算。 而荣显的樱桃、日常操劳这类废话,恰恰跳出了“有用”的框架,用累了还想著陛下的细碎暖意,在皇帝心中种下“被惦记”的柔软感知。 一件惊天功绩,或许能让皇帝记一时,但高频的、不施压的小事摺子,却能像水滴石穿般,慢慢在皇帝脑海中建立稳定的“荣显=温暖、记掛”的认知。 这种无目的的持续交流,消解了君臣间的距离感,把“上下级”关係,悄悄转化为“彼此记掛”的情感联结。 说白了,荣显的哲学是:关係的核心从不是“你能为对方做什么”,而是“你能让对方感受到什么”。 那些废话,正是承载“记掛”的载体,让他在满是功利的朝堂里,成了皇帝心中最特別的崽儿。 窗外,暮春的晚风带著花香与蛙鸣飘进窗內,荣显半躺著,悠閒的吃著瓜果,別提多自在了。 “没了?”他手一捞,居然摸了个空。 “对啊!” “对什么对,赶紧多拿点,这么点够谁吃的。” 他荣显累了一天,吃点好的怎么了,皇帝可怜啊!他能吃点什么,无非就是糙米饭跟蒸炊饼。 按大周宫廷规制,皇帝正餐可设“百戏宴”(上百道菜),但赵禎常年只留“两膳一汤”,以极致节俭闻名,饮食上“戒奢从简、不尚浮华”,日常膳食以清淡、家常为主,绝少铺张,连食材都力求简约。 曾有官员进贡蛤蜊,每枚价值千钱,赵禎怒斥“朕常食不过数钱之食,此何忍食”,当即退回,剩饭剩菜也要求宫人妥善处理,不许隨意丟弃。 可怜呦! 想到这里,他连忙叮嘱道:“明天的樱桃不要送太多,送多了我要挨骂的。” ??? 承砚小小的脑袋里面大大的疑惑,不是,给皇帝进贡还要这么抠门,自家少爷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那我们送多少?” “樱桃贵,就按照六品官俸禄来买。” 嘶! 樱桃属於时令鲜果,且保鲜困难,运输成本高,所以价格应该也较为昂贵,二十贯钱真的买不了多少。 不过少爷既然这么吩咐,他就这么做,承砚摇著头出去安排去了… 第97章 跑了 等陈夯急匆匆跑了个来回,推门走进房间的时候,顿时愣住了。 但见荣显跟承砚半躺在地毯上,桌子上放著一篮子樱桃,两人一边吃一边吐,场面颇为…壮观! “愣著干什么,躺下,儘管吃!”荣显热情好客的招呼道。 陈夯躺下了,可总觉得不自在,然后站了起来,纠结了半天,掏出一个凳子坐了下来。 抓了一把樱桃塞进嘴里,噗的一声,连皮带肉吐出来一堆,就这么吐在了地毯上。 “少爷…” 话还没说完,他觉得自己还是跪下比较好,噗通一声,“少爷,我那两位哥哥…跑了!” ??? 咳咳咳…承砚差点被樱桃噎死,一骨碌坐了起来,拍了拍胸口才吐出来,“少爷,这话…你觉得熟悉不?” 上次是谁跑了来著,对了,好像是少爷未来的老丈人盛紘,一听议亲,连中午饭没吃就跑了。 盛紘跑路是怕自家闺女掉进火坑,难不成… “王猛家中可是有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 陈夯愣住了,这什么跟什么,他脑子有点跟不上溜儿,自家哥哥跑路跟有没有女儿有什么关係。 “哎呦!” 不等他说话,荣显没好气的一脚把承砚踹到一旁去。 当初他怎么选了这么个憨货当长隨,满脑子打架看热闹,正事屁都干不了,连他都敢调侃了。 他一骨碌从地上坐起,眉头拧成疙瘩,沉声道:“少废话!王猛那廝为何跑路?去了哪里?” “哎!”陈夯见状,连忙低下头,脸上满是局促不安,搓著手道:“我那两位哥哥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但他们说自己是粗人,不惯勛贵家的繁文縟节,怕给伯爵府丟了体面,连夜便离开了扬州。”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什么,忙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奉上: “这是王猛哥哥留下的信,还说他心里过意不去,知道少爷正忙著剿匪,便自个儿去了瓜洲渡,凭著往日情面把匪首江蛟劝离了扬州,也算是给少爷尽一份心意,弥补不辞而別的亏欠。” ??? “江蛟被拐跑了?”荣显坐不住了,他累死累活是为了剿匪不错,可他更看重的是匪寇身后的富户。 他就是剿再多的匪寇也於事无计,顶多不过皇帝案头上的一句“剿匪无数”,可他要是剿匪同时还缴获无数金银吶? 皇帝或许不知道剿匪如何,但看到银子定然就知道了。 万万没想到的是,江蛟被王猛拐跑了,这都什么事,他黑著脸接过书信看了起来,越看越气,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火气直往上冲。 好好好!王猛你个狗娘养的!真他娘够能耐啊!这通骚操作玩得溜! 老子这边刚剿匪见了点眉目,你倒好,一声不吭捲铺盖跑路,还顺手把江蛟那廝拐走——害得老子平白丟了两个能打的手下不说,连抄家捞银子的肥差都给搅黄了。 老子记住你了!这笔帐暂且记下,等下次再让老子撞见,定把你浑身上下的骨头一根根捏碎,搓成算盘珠子! “少爷!”陈夯小心翼翼又掏出几封书信,“哥哥让我把这几封信给您,说您看了一定高兴,好像是江蛟背后的金主…” “恩?!” 这几个字像一盆凉水瞬间浇灭了荣显心头的烈火,又似一股热油骤然点燃了他的兴致。 他脸上的阴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刚才还铁青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红润透亮,那股狠戾劲儿踪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堆笑,变脸快得堪比翻书。 “好傢伙!”荣显一拍大腿,乐呵呵地伸手去扶陈夯,语气热络得像是刚才发怒的人不是他,“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不早说,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坐这儿吃樱桃,不用拘著,儘管放开了吃。” 说罢,他隨手將手中的旧信丟给承砚,眼神递过去,虽未言语,承砚早已心领神会,接过信便快步退了出去,半点不敢耽搁。 “这事倒也怪不得你那两位哥哥,我荣显岂是那等小肚鸡肠之人,会为这点小事生气?” “那是自然不能,少爷心胸宽广,堪比江海,怎会与他们计较。”陈夯奉承道。 “自然不会,没这样的道理。”荣显满脸严肃,义正言辞道:“我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这书信,我也不会生他的气,更不会迁怒你,他还专门写信解释,没必要的事。” 陈夯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用力点头:“是吧少爷,我也这么觉得。” “是啊!”荣显一拍桌子,“我跟他王猛也算是熟人,有什么事儘管说就行,还要来这一套,太见外了。” 陈夯连连称是,一屁股坐到榻上,笑得合不拢嘴:“可不是,我就跟两位哥哥说了,少爷不是那种人,他们还不信。” “嗨,不提了,吃樱桃吃樱桃…” 荣显乐呵呵地招呼著,屋里顿时只剩下嚼樱桃的清脆声响。 没一会儿,陈夯就被荣显劝著多吃了几把,又喝了两杯凉茶,懒洋洋地躺倒在榻边,倒是接替了刚才承砚的位置。 清凉的晚风从窗欞吹进来,带著暮春的花香与窗外的蛙鸣,月色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陈夯躺在地上,望著屋顶的梁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祖父祖母尚在,一家人吃过晚饭,在院子里铺张竹蓆纳凉,听著蛙鸣,数著星星。 那时候日子虽苦,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却过得安稳踏实,满是烟火气。 他侧过头,看著荣显正悠哉悠哉,脸上带著隨和的笑意,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暗自思忖: “果然,跟著少爷是选对了,这些年顛沛流离,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安稳过了。” 等他们两个吃的差不多了,承砚才从外边急匆匆赶了回来,眼眸含笑,不经意间点了点头。 荣显收到,这是王瑾又发了贴己钱,按规矩差不多三万,如此一算,只今天一天时间,收穫近十万贯钱。 果然,还是抢钱效率高… 第98章 光可鑑人 次日天光大亮,扬州驛馆的客房里静悄悄的。 没了剿匪公务缠身,荣显难得卸下防备,呼呼大睡直到日头过了正午,连齐国公一行人何时离开都浑然不知,睡得那叫一个踏实。 “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承砚轻手轻脚端著铜盆走进来,盆里清水漾著细碎的光,惊扰了荣显难得的好眠。 荣显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陈夯那小子呢?昨儿累了一天,让他歇著吧!” “少爷放心,”承砚笑著回话,將铜盆递到跟前,“我看他受了伤还跑了半宿,实在辛苦,就让他在屋里歇著了,特意吩咐了不让人打扰。” 荣显点了点头,对承砚的周到颇为满意。 他接过帕子沾了水,胡乱洗了把脸,驱散了最后一丝困意,隨口吩咐了两句“午膳简单些便好”,便踱步到外间案前吃起了饭。 糙米饭,酱燜春笋,豌豆苗豆腐汤,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却吃得他身心舒畅。 饭后消食,荣显慢悠悠走到房门外的庭院里,只见石桌早已被擦拭乾净,上面整整齐齐摆放著细砂石、木炭、鹿皮、薄锡箔、桐油、水银还有几块透亮的玻璃片,正是他昨日特意吩咐承砚准备的东西,件件齐全,无一遗漏。 “按我说的来,用细砂石先粗磨,再换木炭细磨,最后用鹿皮反覆拋光,力道匀著点,直到玻璃表面光滑透亮,连一丝划痕都不能有,明白吗?” 荣显指著石桌上的玻璃片,语气严肃了几分。这可是他实验了无数次才琢磨出的法子,半点马虎不得。 承砚虽满心疑惑——好好的玻璃片磨来磨去做什么? 但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应了声“晓得”,便擼起袖子忙活起来。 他拿过一块玻璃片,先垫著细砂石细细打磨,沙沙的声响在庭院里迴荡,磨一阵便对著光细看,生怕达不到少爷的要求。 不一会儿功夫,第一块玻璃片就被磨得透亮,他不敢停歇,又拿起第二块继续忙活。 荣显在一旁负手看著,时不时提点两句“这边力道轻些”“那里再磨磨”。 等三块玻璃片都拋光完毕,他取来乾净的锦帕,仔仔细细將每一块都擦得纤尘不染,隨后拿起一块,在背面均匀铺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锡箔,又用细毛笔蘸了少许桐油,小心翼翼地涂在锡箔边缘,將其固定住,防止移位。 这玻璃可不是寻常物件,是他找了可靠的家生子做的,他把张初翠赠予的庄子悄悄改成了小工坊。 说是工坊,其实简陋得很,没添什么显眼的傢伙事,所有活计都让信得过的家生子在屋內偷偷捣鼓,外人连半点风声都探不到。 这些玻璃,也是他挑了最靠谱的人手,耗费了不少心力才做出来的,除了眼前这些平面玻璃,其实还有些別的花样,只是此刻用不上罢了。 待锡箔固定妥当,荣显取来用蚕丝布紧紧绑成的细棉签,又从一个小巧的陶碟里蘸了少许水银——这水银是他特意从炼丹坊寻来的,珍贵得很。 他屏住呼吸,手腕稳得很,顺著锡箔表面一点点均匀涂抹,动作轻柔又专注,確保水银每一处都渗透到位。 不过片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玻璃背面的锡箔与水银渐渐起了反应,生成一层银白色的涂层,牢牢地粘在玻璃上,光可鑑人。 荣显不敢怠慢,依著同样的法子,一口气將三块玻璃都处理完毕。 没错,这便是他耗费心力琢磨出的宝贝——镜子,一款远比当下大周铜镜好用百倍的镜子。 要知道,大周日常所用的主流还是铜镜,受限於工艺,镜面多是打磨后的铜锡合金,照人模糊不清,还带著虚影,用不了几日就会氧化生锈,得时常拿细布拋光保养,麻烦得很。 也正因如此,荣显才动了做玻璃镜子的心思,前前后后实验了无数次,摔碎的玻璃片堆了半间屋,才终於摸索出这一套成熟的製作方法,每一步都容不得半点差错。 等水银涂层彻底凝固,荣显又取来乾净的麻布,轻轻擦拭掉表面多余的水银。 隨后,他深吸一口气,將镜子缓缓正过来——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间反射而出,照得一旁的承砚下意识眯起了眼睛,连退了两步。 “少爷,这、这是什么稀罕物件?”承砚揉著眼睛,满脸茫然,活了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能反光的东西。 荣显看著手中光可照人的镜面,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轻轻摩挲著边缘,喃喃自语道:“妙龄少女的勾魂物,半百老嫗的照妖镜,有了它,全汴京的女眷都要疯魔。” “???”承砚听得一头雾水,自家少爷这是刚睡醒还没缓过神?又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了。 不过相处久了,他早已习惯了荣显时不时的“发疯”,只当没听见。 等眼睛適应了光亮,承砚凑上前定睛一看,看清荣显手中物件的模样,嘴巴“咚”地一下张得老大,能塞进一个鸡蛋,一时竟合不上了。 “娘嘞!这、这这…这是什么神仙宝贝!莫不是王母娘娘的照妖镜下凡了?”承砚惊得声音都发颤,眼神里满是敬畏,呆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自己一喘气,就把这宝贝嚇跑了。 我的天尊菩萨哟!这到底是个啥? 只见镜子里的少爷,眉眼、神態、甚至连衣料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跟坐在跟前的真人一模一样,比那些號称“最清晰”的铜镜还要清楚无数倍,简直神了! 他好奇心作祟,躡手躡脚地绕到荣显身后,探头一看,镜子里立马出现了一张还算清秀的面孔,正是他自己。“少、少爷!这是我!我也在里面了!我是怎么进去的?是不是被施了法术?”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荣显没好气地敲了下他的脑瓜子:“瞎嚷嚷什么!不就是面镜子吗?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 第99章 琉光宝鑑 “真没见过啊!”承砚捂著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驳,“虽说汴京城里也有打磨得极清晰的铜镜,可跟少爷手里这块比,简直是云泥之別,根本没法相提並论。” 荣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他计较,吩咐道:“行了別闹了,你现在就去城里找个手艺最好的铜匠,给这三块镜子做个精致的铜框架,纹样要雅致些,最好刻上些缠枝莲、鸞鸟之类的吉祥图案,好好將镜子保护起来,我有用处,要拿去送人。” 说完又特意叮嘱了一句:“记住,路上务必小心,用厚布包严实了,千万別摔著碰著,这东西金贵得很。” 这玻璃镜子看著透亮,其实脆得很,虽说比大周市面上的琉璃结实不少,但比起铜器这些物件,还是娇贵得多,容不得半点磕碰。 三块镜子不算特別大,每块也就一个巴掌大小,承砚连忙找来最柔软的锦缎布料,小心翼翼地將每一块都层层包裹好,捧在怀里,仿佛抱著稀世珍宝,连脚步都放得极轻——这可是少爷亲手做的宝贝,碎了一块,他就算把自己卖了都赔不起,心疼都要心疼死。 妥善处理完毕,承砚才抱著包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庭院,火急火燎地去城里打听手艺好的铜匠去了。 看著承砚远去的背影,荣显低头摩挲著手中的镜子,眉头微微一拧。 刚才顺口叫了“玻璃镜子”,实在太过直白,半点雅致都没有,配不上这宝贝。 他略一思忖,脑海中立马浮现出一个贴切的名字:“琉光宝鑑”。 “琉”字点出玻璃的质感,大周本就称玻璃为“琉璃”,“宝鑑”又是当时对名贵镜子的雅称,听起来就贵气十足,正合適。 这琉光宝鑑,他可不打算批量製作,打定主意一个月只对外放出三块,採用价高者得的法子。 毕竟,飢饿营销才是最挣钱、最省心的路子,不用天天围著工坊忙活,一个月抽出半个时辰,做上几块便足够了。 若是人人都能轻易得到,就像寻常铜镜那般隨处可见,那还有什么珍贵可言? 他要的,就是把琉光宝鑑打造成真正的稀世珍品,让全汴京的贵女们都眼巴巴地看著,却难以得偿所愿。 越是得不到,她们心里就越痒痒,越抓心挠肺,这琉光宝鑑的价值自然就水涨船高。 “既然定位是珍品,那定价就暂时定在一万贯一面吧。”荣显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来了一趟扬州,见了那些富商家中堆积如山的钱財,几辈子都花不完,他心里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么多閒钱,总得想个法子“帮”他们花花,也算是为自己积累些財富,何乐而不为? … 汴京皇城,垂拱殿內静謐无声,檀香裊裊缠绕著殿中樑柱,赵禎正埋首於案头奏摺,眉头微蹙,似在斟酌政务。 窗外日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唯有案头铜漏滴答作响,衬得殿內愈发肃静。 “陛下。”內侍省都知张德义躬著身子,躡手躡脚绕到御案之后,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圣驾,“监察盐务祗候荣显又上了摺子,还一併进献了些扬州新摘的樱桃。” “恩?!”赵禎闻言,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神色间添了几分不悦,抬眼看向张德义,语气带著几分不解:“扬州樱桃月初已然进贡过一次,荣家二郎这又是闹得哪出,怎么还巴巴地再送些过来?” 说罢,他摆了摆手,虽有不悦,却也没驳回:“罢了,呈上来看看。” 张德义连忙应喏,转身示意殿外待命的女使。 不多时,两名身著青缎宫装的女使端著描金漆盘,轻步走了进来。 盘中的樱桃早已用温水洗净,颗颗饱满莹润,红得像上好的玛瑙,水珠沾在果皮上,透著新鲜劲儿。 这般进献御前的物件,底下人早已层层检查过,剔除了残损果子,半点不敢懈怠。 赵禎抬眼瞥见盘中的四碟樱桃,分量不多,每碟也就堪堪铺满碟底,不由扭头看向张德义,眼神里带著几分询问。 张德义伺候赵禎几十年,早已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皇帝一个眼神,他便知其意,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这樱桃是荣二郎自掏腰包买的,送来时原就不多,底下人挑去了些磕碰损坏的,便只剩这四碟了。” 说这话时,张德义心里暗自嘀咕,只觉得这荣显实在荒唐。 给皇帝进献东西,竟只送了四碟樱桃,论分量,还不及寻常官员孝敬权贵的零头,未免也太过小家子气,简直是闻所未闻。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赵禎听完这话,脸上的不悦竟一扫而空,反而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几分,显然是真心高兴。 “这樱桃,如今市价几何?”赵禎指尖轻点著御案,漫不经心地问道。 张德义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可得好好斟酌著说。 他略一思忖,便如实回稟:“回陛下,眼下正是樱桃上市的时节,但扬州樱桃运至汴京,路途遥远且不易保存,价格著实不菲。在扬州產地,一斤樱桃约莫十几文钱;可若是转运到汴京,再算上保鲜、驛递的花销,价格便要翻上百倍不止。就这四碟樱桃,最起码也要二三十贯钱才能拿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大周如今国泰民安,水果已是寻常之物,街市巷陌隨处可见水果摊,百姓丰年旺季里,倒也能隨心享用。只是这樱桃、荔枝之类,娇贵得很,运输起来极为苛刻。” “往常进贡,都是用铺了湿苔蘚的竹篮装好,外层裹上油纸防潮,再放进冰窖取出的冰盆里镇著,既防磕碰又能保鲜,沿途还要走驛路八百里加急,驛站不停更换冰盆,才能勉强保得几分新鲜,耗费的人力物力,实在难以计数。” 张德义这话並非虚言,先前就有一次,赵禎隨口问起荔枝的价钱,身边人回稟“一颗一贯钱”,要知道,这荔枝在原產地,也不过十几文一斤,可见贡物运输成本之高。 樱桃与荔枝习性相近,皆是不易保存的鲜果,送往皇宫的代价,自然也便宜不了。 第100章 是不是风寒我能不知道? 赵禎静静听著,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四碟樱桃上,语气里满是讚许: “你也知晓朕最不喜铺张浪费,这荣家二郎,倒是个通透懂事的。他没有仗著富昌伯府的身份,大肆操办进献,只送这四碟来让朕尝个鲜,这份心意,才最合朕的心意。” 他拿起玉箸,轻轻拨了拨碟中的樱桃,又道:“若是他真送来了吃不完的樱桃,朕反倒会心疼这其中的耗费,一颗都咽不下去,即便那是他自己花钱置办的,也不妥当。” 说罢,他放下玉箸,指著桌上的樱桃吩咐道:“你挑两碟送到荣福宫给贵妃,一碟送到皇后那里,就说是荣家二郎进献的,让她们也尝尝鲜。” “是!”张德义连忙躬身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荣家二郎莫不是属狗的?鼻子也太灵了! 自己伺候陛下几十年,尚且摸不准陛下的心思,他荣显不过是个伯爵府公子,没怎么见过陛下,怎么就偏偏能掐准陛下的喜好,把陛下哄得这般高兴。 待女使將樱桃领下去送往各宫,赵禎才拿起荣显递上来的奏摺,细细翻阅起来。 看著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还时不时点头,满脸欣慰地对张德义感嘆:“看看,看看!这二郎在扬州剿匪,事务繁忙,却还惦记著朕,特意进献樱桃,果然是个贴心知礼的好孩子。” 张德义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哀嚎连连: 我的陛下!您这也太双標了吧!別的官员上奏,哪怕是有功绩,您也未曾这般和顏悦色,怎么到了荣显这儿,连进献四碟樱桃都成了“贴心”?这荣显到底给您灌了什么迷魂汤,要是有地方买,奴才真想多买些给您灌下去,省得您这般偏心! 可这话,他也就敢在心里想想,面上依旧是一副恭敬顺从的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 “阿嚏阿嚏!” 荣显揉了揉鼻子,总觉得后背凉嗖嗖的,真是奇了怪了,莫不是身体有了什么隱疾,要不然为什么总是如此,不由得蹙眉嘀咕起来。 “少爷,你是不是得了风寒,我就说晚上不能开窗的…要不找个郎中…哎吆!” “少爷!”一旁的承砚急得直跺脚,伸手便要去关马车车窗,絮絮叨叨的语气里满是焦灼, “我早便劝您,夜里风硬,万不能开窗睡觉,您偏不听,这会子定是染了风寒,要不赶紧找个郎中来瞧瞧…哎吆!” 话音未落,额头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弹指,疼得他齜牙咧嘴,忙用手捂住发红的脑门,一双圆眼睛里盛满了幽怨,瘪著嘴嘟囔: “少爷,小的本就笨嘴拙舌,您再这么打,真把小的打傻了怎么办?” 荣显斜睨他一眼,嘴角勾著抹似笑非笑的冷意,慢悠悠吐出一句:“阉了,掛在廊下当摆件!” 承砚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醃、醃那头儿?” 话一出口,他便知闯了祸,忙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双眼睛惊恐地瞪著荣显,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少爷本就疯疯癲癲,这下定是要误会了,可別真把小的两头都处置了,那可真是比竇娥还冤。 荣显瞥了他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戏謔,冷声道:“再敢胡言,八个头都给你卸了!” “嘿嘿……”承砚陪著笑脸,挠了挠头,脑瓜子却转得飞快——人身上哪来的八个头? 他打小长到大,也只知道脑袋、鼻头这些,难不成少爷又在拿他寻开心? 纠结了半晌,他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少爷,您说的八个头……是哪八个?” 荣显指尖轻轻叩著马车扶手,慢悠悠数道:“上头,下头,额头,喉头,舌头,肩头,鼻头。” 承砚掰著手指头数了又数,皱著眉道:“这才七个呀,还差一个呢!” 荣显抬眼,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意有所指道:“有些地方,男人女人都有,数目一般多。” 承砚冥思苦想,眼珠子滴溜溜转著,忽然瞥见马车旁路过一位妇人,下意识扫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拍了下大腿正要开口,却听荣显凉凉地补了一句:“手指头!” 承砚:“……” 得,当他刚才什么都没想。 荣显將他那点齷齪心思看得明明白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慢悠悠吟道:“帘隙偷窥玉影摇,酥胸暗忖软难描。恨无蝶翅沾香泽,妄逐春光入綺寮。” 当个人吧,承砚双目无神滩坐在马车上,有点不太想说话了。 少爷以前虽然也“玩”他,但不是这么玩的,故意害他想岔了,还顺便讥讽他是个齷齪小人,过分了啊! 怪不得都不愿意跟读书人说话,骂人忒特么的脏,还不带粗俗的字眼,却比直接骂他齷齪还难听。 “怎么不说话了?”荣显明知故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得逞的笑意。 呵呵,承砚满脸无语,人家说话的时候就玩他,不说话了又嫌弃他沉默寡言,狗男人,真脏! “少爷,到了。” 荣显挑了挑眉,算这小子运气好。 他弯腰起身,踩著僕从递来的踏凳下了马车,抬眼望去,只见临街铺子的牌匾上刻著三个遒劲的大字——“凝光斋”,墨色深沉,透著几分古朴雅致。 承砚仿佛瞬间忘了刚才的窘迫,殷勤地凑上来,点头哈腰道:“没错少爷,就是这儿!半月前咱们送来三块琉光宝鑑,约定今日来取的,小的都记著呢!” 半月前,荣显亲手琢磨出的三块琉璃镜,被送到这家扬州城里颇有名气的铜镜铺子,定製铜质外壳,今日正是取货之日。 荣显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目光在店內陈列的铜镜上扫过——墙上掛著的、柜檯里摆著的,皆是样式精巧的铜镜,有菱花形的、圆形的,镜背刻著缠枝莲、鸳鸯戏水等纹样,透著匠人特有的细腻雅致。 店里的伙计正要上前招呼,承砚已抢先一步,拍著柜檯朗声道:“店家,半月前我家少爷在你这儿定製了三块琉璃镜的外壳,今日特来取货!” 说著,从怀里掏出几贯铜钱,“啪”地拍在柜檯上,催促道:“钱都带来了,赶紧把东西取来。” 不料那伙计见了荣显的衣著气度,又听说是取那三块琉璃镜,比承砚还激动,连忙点头哈腰地应承:“客官稍等!东西早已备好,就放在掌柜的那里,小的这就去请掌柜的。” 说罢,一溜烟便往后院跑了,脚步轻快得像是怕慢了怠慢了贵客。 第101章 无耻之尤 只片刻功夫,一位头髮半白、身著青布长衫的老者,抱著一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从后院快步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刚才那名伙计。 伙计连忙上前,指著老者介绍道:“客官,这位便是我们凝光斋的龚掌柜,您的东西都在这箱子里,快请验看。” 龚掌柜小心翼翼地將木箱放在柜檯上,打开箱盖,只见里面用樟木隔板分成了三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著一个绣著缠枝宝相花纹的锦袋,锦袋內里衬著柔软的棉絮,將镜子保护得严严实实,还透著淡淡的樟木香气,防潮防虫,看得出来颇为用心。 荣显隨手拿起一个锦袋,轻轻解开系带,將里面的琉光宝鑑取了出来。 只见这面镜子的铜质外壳做工极为精巧,边缘是缠枝莲纹蜿蜒缠绕,花瓣饱满圆润,叶脉纹路清晰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花间还隱刻著几只衔枝雀鸟,羽翼层次分明,栩栩如生,似要振翅从花纹中飞出来一般。 镜沿处还嵌著三粒细小的绿松石,恰到好处地点缀在缠枝莲的花蕊之间,为冷硬的铜器添了几分灵秀之气。 荣显握住雕刻成如意形状的镜柄,触感冰凉顺滑,铜壳上的纹饰凹凸有致,入手沉甸甸的,一眼便知是匠人耗费了不少心思打造。 再看镜背中心,浮雕著一团盛放的缠枝牡丹,花瓣以累丝工艺细细堆砌,每一片花瓣都闪著冷冽而温润的铜光,花茎遒劲婉转,藤蔓仿佛带著蓬勃的生命力,正顺著镜背缓缓攀援,周围点缀著流畅的卷草纹,与牡丹花枝动静相宜,尽显工艺的精巧雅致。 他又接连打开另外两个锦袋,只见另外两面琉光宝鑑的铜壳,分別刻著秋葵纹和桃花纹,样式各不相同,却同样精致绝伦,將琉璃镜完美地包裹其中,既保护了易碎的琉璃,又添了几分华贵之气。 荣显看罢,满意地点了点头,淡淡吐出两个字:“不错。” 他给承砚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带上,自己则转身朝门口走去。 “噗通!” 谁知荣显还没走出店门,衣角便被人死死扯住了。 他皱著眉扭头看去,只见刚才还毕恭毕敬的龚掌柜,竟“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掌柜的!”伙计惊呼一声,满脸不可思议,连忙上前想扶,却被龚掌柜挥手拦住了。 这凝光斋本就位於扬州城最繁华的街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伙计这一声惊呼,瞬间引来了十几个看热闹的路人,纷纷围在店门口,踮著脚尖朝里张望,对著荣显和承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呀,这是怎么了?凝光斋的龚掌柜怎么给人下跪了?” “谁知道呢?看这两位公子衣著华贵,莫不是仗势欺人?” “小声点!看那公子的气度,定是大户人家的子弟,咱们別多管閒事,免得惹祸上身!” “这龚掌柜在扬州城做了一辈子铜镜,手艺好,为人也厚道,怎么会平白给人下跪?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 看热闹是人的本性,不过片刻功夫,凝光斋的门口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路人虽不敢大声议论,但看向龚掌柜的眼神里都带著几分同情——在世人眼里,老者向少年郎下跪,多半是受了不公待遇。 荣显眉头拧得更紧,正要开口询问,一旁的承砚已气得满脸通红,指著龚掌柜怒骂道: “龚掌柜!你这是何意,我方才已將银钱付清,分文未少,不信你大可数数,你这般当眾下跪,莫不是想败坏我家少爷的名声,若不是看你一把年纪,我早便对你不客气了!” 这老头简直不可理喻!他自认行事公允,不过是按规矩讲了几句价钱,最后也按掌柜的要价付了钱,从未仗著富昌伯爵府的名头欺压於人,怎么就闹出这齣戏来? 眾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龚掌柜身上,看得他老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咬了咬牙,像是卸下了所有羞耻,仰起头,对著荣显高声喊道:“求小衙內收我为徒!”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荣显和承砚都愣住了,连门口的议论声都戛然而止。 眾人更是兴奋不已——扬州城谁不知道,龚掌柜的铜镜手艺堪称一绝,多少达官贵人想请他定製铜镜都要排队,如今竟要拜一个少年郎为师,这可真是天大的热闹! 上次扬州城这么轰动,还是盛家大娘子闹家宅的时候…不对,是码头袁家下聘的时候。 龚晁却丝毫不在意周围的目光,喊出这句话后,紧绷的脸色反而缓和了许多。 人便是这样,一旦衝破了羞耻的底线,便只剩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反而没了之前的纠结。 他对著荣显重重磕了个头,诚恳地说道:“龚某做了一辈子铜镜,琉璃也见过不少,可从未见过这般光可鑑人的琉光宝鑑,这些日子,我对著您送来的琉璃镜反覆琢磨,茶饭不思,却始终参不透其中的窍门,实在抓心挠肺,求小衙內发发善心,收我为徒,教我这琉璃镜的手艺。” 看著龚晁这副死缠烂打的模样,荣显彻底愣住了——他倒是没想过,自己不过是定製了几个镜壳,竟引出这么一出。 荣显还没缓过神,承砚已气得跳脚,往地上“呸”了一口,怒骂道:“你好生不要脸!我家少爷辛辛苦苦琢磨出的琉光宝鑑,那是独门手艺,凭什么教给你?” “所以我才要拜师啊!”龚晁老脸一红,却依旧嘴硬,梗著脖子道,“拜师学艺,天经地义,只要小衙內肯收我,我愿终身侍奉左右。” 这话差点没把承砚气背过去,他喉咙里像堵了口痰,上不来下不去,急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被这无耻行为惊呆了,还终身侍奉,你特么还有几年活头,承砚指著龚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 终归还是年纪太小,被人这么一激,便没了章法。 第102章 我荣显没有名声 荣显终於缓过神来,脸上没有半分恼怒,反而目光柔和地看向跪在地上的龚晁,轻声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小衙內,五十有五了!”龚晁虽不明白荣显为何问年纪,但还是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你学不了。”荣显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听了这话,龚晁顿时急了,花白的鬍子气得直抖,嗓门也拔高了几分:“为何学不了?龚某做了一辈子铜镜,手艺在整个扬州城都是数得著的,论琢磨器物的心思,不输任何人,为何就学不了这琉璃镜的手艺?” 他实在想不通,学手艺难道还分年纪不成? 荣显眼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戳人:“因为我不教老的,也不教丑的。” 不教老的,不教丑的! 老的,丑的! 老丑! 这八个字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龚晁心上,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花白的鬍子抖得更厉害了,那是气得浑身发颤。 “这位小公子,您这话也说得太过分了吧!”门口围观的人群中,一位穿著青布衣裙的妇人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插了一嘴, “龚掌柜一把年纪,为了学艺放下身段下跪,已是不易,您怎能如此羞辱於他?” 荣显转头看了那妇人一眼,脸上依旧波澜不惊,淡淡吐出一句:“似春水初生,干卿何事?” “啊?”那妇人瞬间懵了。 她在街坊邻里间也是出了名的泼妇,平日里吵架从未输过,可今日却被荣显这一句文縐縐的话噎得哑口无言,压根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想骂回去都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涨红了脸。 承砚在一旁看得差点笑出声来,心里暗暗佩服:原来“干你鸟事”还能这么说,不愧是少爷,这读书人骂人的套路,他算是学废了。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龚晁终於缓过神来,他猛地膝头往地上重重一磕,“咚”的一声,听得周围人都心头一跳。 他扬声嚷嚷著,声音带著几分颤音,却字字掷地有声: “小衙內!您怎能因年岁便拒人於门外?老身虽鬢髮已斑,可心未老、求知未竭——若以年纪定能否向学,岂不是断了天下老者求进之路,这既违了『有教无类』的古训,又寒了万千向学之心,您是读书人,难道不怕失了教化之本吗?” 嚯!荣显这回是真被龚晁的无耻惊到了! 这老头,为了学艺,竟直接把孔圣人搬了出来,还扯到了“教化之本”“天下人耻笑”的高度,这道德绑架,可真是够彻底的。 说句不好听的,今日这话若是回答不好,他荣显恐怕真要落个“失德”的名声。 可话又说回来,失德的是荣显,跟他荣慎之有什么关係。 扬州城里是真不知道他荣二郎人嫌狗厌的名声,但凡知道一点,连开口都不敢开。 想到这里,荣显眼神一冷,指著龚晁,一字一句地说道:“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这话出自《诗经》,意为“做人若是不要脸不知廉耻,不如去死算了”,虽未带一个脏字,却比直接骂人更狠,瞬间让龚晁的脸色变得惨白。 眾人这会儿才算把前因后果摸得通透——合著是龚掌柜想空口白牙求学人家的独门技艺,被拒后又死缠烂打,反倒落了个没脸,当下便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声音嗡嗡地裹著看热闹的兴头。 龚晁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巨石堵著,一口气憋得他眼前发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辈子在扬州城积攒下的匠人名声,今日算是彻底毁了,他悔得肠子都青了,恨自己方才鬼迷心窍,非要当眾下跪逼人家传艺,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他这边偃旗息鼓,荣显那边却半点没有消停的意思——他荣显向来不是肯吃亏的性子,更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 只见荣显大步流星走到承砚身旁,从樟木箱里隨手取出一面琉光宝鑑,抬手將镜面一转,大大方方地展在眾人眼前,声音朗然:“诸位乡亲请看,这便是琉光宝鑑,龚掌柜方才那般求告,想学的便是这制鉴的独门法子。” 大周年间,寻常人家用的皆是铜镜,镜面模糊,照人多有失真,哪里见过这般清亮通透、连鬢边碎发都能照得一清二楚的宝鑑,眾人顿时惊得倒抽冷气,围得更紧了,嘖嘖称奇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天尊菩萨!这、这莫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神物,怎么能照得这般真切,连我眼角的细纹都看得一清二楚!”一位妇人抬手抚著自己的脸,满脸不可思议。 “龚掌柜,这话可就不厚道了!”人群里一个穿短打的汉子嗓门洪亮,带著几分戏謔, “这么金贵的手艺,您就想空口白牙哄骗了去,还说什么终身侍奉,依我看,怕是刚学会,身子骨就熬不住进了棺材。” “你懂个屁!”旁边有人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通透, “龚掌柜这是打得好算盘,他自己学了,转头就能教给儿子,往后他家凝光斋靠著这手艺,还愁不发家,说不定还能攀上那些贵人的门路,一步登天呢!” …… 一句句议论像针似的扎在龚晁心上,他原本还存著几分侥倖,想著眾人或许会同情他年老求艺的不易,谁知风向竟全然相反。 他脸色愈发灰败,瘫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怎么会这样?这和他预想的全然不同! 就在这时,荣显忽然转头看向他,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带著几分蛊惑:“龚掌柜,你心里头,可还想学这本事?” 龚晁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瞬间迸发出光亮。 面子?名声?在独门技艺的诱惑面前,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能学到琉光宝鑑的法子,別说老脸,就是让他把麵皮扯下来他也认了。 “想学!自然想学!”他连滚带爬地膝行几步,对著荣显连连作揖,声音都带著颤音, “求小衙內大发慈悲,教我这门手艺!” 他满心狂喜,只当荣显是被他的诚意打动,改了主意。 第103章 还好我闪的快 “小衙內,万万不可教他!”人群里,一个穿粗衣麻布的汉子急声喊道,脸上满是真切的焦急,仿佛真是替荣显著想,“这等独门绝技,您留著自己发財不好吗?怎能便宜了这等心思不正的人。” “可不是嘛!”一个妇人也撇著嘴,不屑地扫过地上的龚晁,“姓龚的一看就不是老实本分的,指不定日后就翻脸不认人。” 荣显闻言,朗声大笑起来,抬手摆了摆,制止了眾人的议论。 他把玩著手中的琉光宝鑑,指尖在冰凉的铜壳花纹上轻轻摩挲,慢悠悠开口:“诸位多虑了,龚掌柜如此渴求技艺,我若不成全,倒显得我小气了。你要学,我可以教。” “少爷!”一旁的承砚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想拉荣显的衣袖,急得脸都白了——少爷这是糊涂了,这可是独门手艺,怎能轻易教给別人。 荣显全然不理会他的焦急,继续说道:“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龚晁心头一跳,却还是咬著牙磕了个头,声音急切:“小衙內请说,只要是我龚晁能做到的,定万死不辞,绝无半分推辞!” 他嘴上说得恳切,心里却打著小算盘,他只说“能做到”,至於到底能不能做到,还不是由他说了算。 荣显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敷衍,眼底闪过一丝讥誚,呵呵一笑: “既然你对技艺如此渴求,我便给你这个机会。我家近来人手不足,正想著找个可靠的人帮忙打理杂务。你若肯来我府中做事,只管安心当差,我荣家断不会苛待下人,日后时机到了,我自会教你。你,愿不愿意?” 恩?! 龚晁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他终於反应过来——他这是被荣显耍了! 说什么“来府中做事”,说什么“安心当差”,这分明是让他放下身段,去给一个毛头小子当奴僕。 他家凝光斋虽说不上是扬州城多大的富户,却也是小有资產,手底下管著好几个伙计,他活了五十五岁,何曾受过这等屈辱,疯了才会带著一家人去给人当下人。 “哈哈哈!龚掌柜,这主意好啊!”人群里有人立刻起鬨,语气里满是调侃,“您不是求学若渴吗?正好跟著小衙內回府,既能做事,又能学手艺,还愣著干什么?快答应啊!” 龚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胸口的血气再次翻涌上来,他死死咬著牙,硬生生把那口腥甜咽了回去,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荣显看他这副模样,故作惋惜地摇了摇头,心里却暗自发笑——都到这份上了,还硬撑著不吐,既然如此,那我就再添把火。 他猛地高举手中的琉光宝鑑,对著围观的眾人扬声喊道:“各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这琉光宝鑑,日后在『露华浓记』便有的卖!只是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凡是想求购琉光宝鑑的乡亲,往后便不能再来凝光斋买东西…” “噗——” 一口鲜血直直喷了出来! 哎呀,吐了吐了,还好我闪得快! 荣显像是早有预料,灵巧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了那口鲜血,还故意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再看龚晁,雪白的鬍子上沾满了血跡,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颤巍巍地指著荣显,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你……我、我我我……” 完了!全完了! 凝光斋向来靠著手艺精湛,只接达官贵人的活计,生意全靠口碑支撑。 荣显这句话,无疑是断了他的生路,往后那些想购买琉光宝鑑的贵人,谁还敢来他的凝光斋,他这一辈子的心血,今日算是彻底毁了。 荣显瞥了眼瘫在地上、鬚髮染血的龚晁,脸上不见半分波澜,反倒慢条斯理地抬手,用锦帕擦了擦琉光宝鑑上沾染的零星血沫,隨手將锦帕掷在一旁。 “承砚,东西收好,咱们走。”他话音落,便转身朝门口走去,衣袂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风,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再给龚晁半分。 承砚早已看得目瞪口呆,这会儿回过神来,连忙拎起樟木箱,小跑著跟上荣显的脚步,路过龚晁身边时,还忍不住偷偷朝他扮了个鬼脸,方才这老头还咄咄逼人,此刻落得这般下场,真是大快人心。 两人並肩走出凝光斋,荣显径直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承砚麻利地將箱子放好,也跟著钻了进去。 车夫扬鞭轻挥,“啪”的一声脆响,马车軲轆滚滚转动,很快便匯入街面的车流。 店內,龚晁依旧保持著手指前指的姿势,浑身僵直如木偶。 一口心头血吐尽,他连站立的力气都没了,双腿一软,“咚”地一声瘫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著,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门口马车消失的方向,满是绝望与不甘。 伙计嚇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前搀扶:“掌柜的!掌柜的您撑住!小的这就去请郎中!” 他一边喊著,一边慌乱地去扶龚晁,触手一片冰凉,嚇得他声音都带了哭腔。 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照在地上那摊暗红的血跡上,也照在龚晁惨白绝望的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骂些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一辈子的心血与名声,终究是毁在了今日。 另一边 马车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平稳的“咕嚕”声,车厢里静了片刻。 承砚攥著衣角,憋了一路的好奇终於按捺不住,凑到荣显身边,压低声音问道:“少爷,您方才那般对老不羞,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尤其是最后那句断他生路的话,可真是太解气了!” 说著,他还忍不住比划了一下,满眼都是崇拜。 荣显斜倚在车厢壁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膝头的琉光宝鑑,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解气?不过是给他个教训罢了。” 他抬眼看向承砚,眼神清明,“这老东西,空口白牙就想骗我独门技艺,被拒了还敢当眾道德绑架,真当我荣显是好拿捏的?” 第104章 处理琐事 “可不是!”承砚连忙附和,“他还想拜当著眾人逼迫,算计少爷名声,打得倒是好算盘。” “所以啊,”荣显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对付这种贪心不足的人,就不能给好脸色。我提让他来府中当差,是让眾人看清所谓的“求学若渴”,说不让买琉光宝鑑的人去凝光斋,是断他的最后的指望。” 承砚听得连连点头,又有些疑惑:“那您一开始说可以教他,是不是就没打算真教啊?” 荣显嗤笑一声,指尖弹了弹镜面:“教他?我荣家的独门技艺,岂能轻易传给他这种心术不正之人,不过是逗他玩玩,让他尝尝从狂喜到绝望的滋味罢了。” 承砚这才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眼底满是惊嘆。 他总觉得少爷不一样了,从前遇事,向来是以拳服人,如今却换了副模样,以“理”制人。 可细一想,又觉少爷其实从未变过,不过是换了种法子,不过是把“拳头的道理”,换成了“言语的学问”,手段不同,结果却是殊途同归。 夫子说的对,读书后果然就变坏了! 荣显突然喊住马车,吩咐了几句话,承砚点了点头便下了车,隨后车子才缓缓朝著驛馆而去。 暮色渐沉, 荣显正坐在厅中用晚膳,桌上一盏燉得酥烂的老母鸡,汤色浓白,香气扑鼻。 他一手执筷,一手扶碗,吃得正香,承砚便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神色匆匆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知道了。”荣显头也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 龚家那点腌臢事,既已处置妥当,便不值再费心思,他挥了挥手示意承砚退下,隨即不再多想,继续大口朵颐。 承砚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只见片刻功夫,一只燉得软烂脱骨的鸡,竟连肉带骨全进了少爷那“血盆大口”,嚼得嘎嘣作响,竟半根骨头都没吐,那狼吞虎咽的架势,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斯文。 正吃得酣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荣显抬眼一瞧,只见齐国公脸色不善,负著手信步走了进来,刚一进门,便沉声道: “二郎,凝光斋那事是怎么回事,我刚回府就听闻闹出了人命,龚家还去县衙报了案,结果反倒被抓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也是方才在行途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纷纷,才知事情闹大了,虽已让人去打听详情,却还是想亲自听听荣显的说法。 “国公爷莫急,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荣显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依旧从容,半点不见慌乱。 看著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齐国公强压著心头的火气,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这事闹得实在太过张扬,他刚回府,就听说隨行的两位御史已经连夜写摺子去了,拦都拦不住,那股子兴奋劲,跟打了鸡血似的。 明知此次出行有御史同行,荣显还如此不知收敛,这不是自找麻烦是什么。 见齐国公沉著脸不说话,荣显才慢悠悠开口:“这事,可真怪不得我。” 说著,他便將龚晁当日如何在凝光斋当眾下跪逼他收徒、又如何拿“有教无类”的名头道德绑架、最后因贪心落空气急吐血而亡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齐国公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竟忍不住代入其中,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岂有此理!世上竟还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他难道不知,名声对於读书人而言,比性命还重要吗!” 话音刚落,他又扫了眼荣显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默默补了一句:“嗯,不过对你倒是不怎么適用。” 荣显:“???” 这是什么意思?合著读书人是读书人,他荣显是荣显,还要拎出来单独算? 虽说这是大实话,可心里知道就好,干嘛非要当面说出来,他不要面子的吗?荣显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一片幽怨。 “那县衙那边,又是怎么回事?”齐国公仿佛没看见他眼底的幽怨,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荣显轻轻嘆了口气,指尖摩挲著茶杯边缘,语气里带著几分洞彻世情的淡然:“我的国公爷哎,这世间最磨人的,从来不是明刀明枪的爭斗,而是那些惯於举著『大义』当幌子,行谋利之实的人。” “这类人,一旦尝过以『道义』换便宜的甜头,便会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捷径,断无收手之理。骤然遇上不肯纵容他们的正常人,反倒觉得是旁人坏了规矩,自然要撒泼打滚、不依不饶。” 他抬眼一笑,眼底闪过一丝讥誚:“我早料著龚家不会善罢甘休,便让承砚提前去查了查,果然揪出了些腌臢事。只是没想到,他们竟能无耻到这份上,龚晁自己气绝身亡,反倒倒打一耙,把性命扣在我头上,想去县衙告我。” “不过也好,”荣显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通透,“我本就不想被这桩琐事缠绊,正愁没个了断的由头,他们倒先递了刀子来。这世上的事便是如此,你想了断,偏有人凑上来成全,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大抵便是这般道理。” 英雄所见略同?承砚站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这话是这么用的吗?看来他还是读书太少,往后得跟少爷多学著点才行。 齐国公端坐在凳子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听荣显说完,先是低笑一声,指尖轻轻在桌案上叩了叩:“你这小子,倒是把人心看得透彻。” 他抬眼看向荣显,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的提点之意: “不过,你要记著,『以恶制恶』虽能解一时之气,却也容易沾染上戾气。见好就收,留几分余地,既是给旁人留体面,也是给自己留退路。这世间的道理,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刚柔並济,张弛有度,方能行得长远。” 说完,他便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径直走了。 这会子他也学“坏”了,压根没打算去提醒那两位御史,让他们折腾去,最好自己掉坑里,他也好坐看热闹。 至於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有感而发,荣显能不能听进去,他也懒得多管。 荣显自然听进去了。他心里门儿清,国公爷这话,哪里是说龚家,一个没脸没皮的龚家,还不值得国公爷如此多嘴。 国公爷说的,是为官之道,是处世之智。 他如今对付龚家,可以赶尽杀绝,可日后入了朝堂,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势力,便不能这般锋芒毕露。 国公爷那句“既给旁人留体面,也给自己留退路”,当真是说到了点子上,值得他好好琢磨。 第105章 盛家小课堂 盛家 寿安堂內,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光影昏沉。 盛老太太端坐於上首圈椅中,华兰陪在身侧,一手轻轻搭在老太太腕上,眼底藏著几分挥之不去的担忧。 老太太感知到她的不安,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沉静,无声地安抚著。 下首的王若弗早已坐立不安,手里攥著帕子,频频抬眼望向门口,脚尖在裙下不自觉地轻点著,嘴里低声嘟囔:“怎么还不来?这都多久了,真是急死个人。” 一屋子人皆敛声屏气,连丫鬟们都大气不敢出,只伴著烛火“噼啪”的轻响,乾等著某人归来。 “来了来了!”廊下忽然传来小廝的通传声,话音刚落,眾人齐刷刷扭头望向门口。 盛紘一身藏青官服,步履匆匆地跨进门来,额角还带著薄汗。 王若弗见状,忙不迭吩咐丫鬟:“快,给老爷上盏热茶,润润嗓子!” “母亲。”盛紘先向上首的老太太躬身行礼。 “快坐下,不必多礼。”老太太摆了摆手,语气平和。 “哎!”盛紘应著,提著官服下摆落座,端起丫鬟奉上的热茶,先是抿了一口,又慢悠悠抿了第二口,指尖还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半点没有开口的意思。 这副慢吞模样可把王若弗急坏了,她“啪”地一拍圈椅扶手,柳眉倒竖:“官人!你倒是快说啊!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一屋子人悬著心等你,真真要急死个人。” 盛紘斜睨了她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了扬,这才不急不缓地放下茶盏,故意避开王若弗焦灼的目光,转向盛老太太,朗声道: “说出来你们或许都不信,就今日上午,扬州城里凝光斋龚老爷子,当著街上好些人的面,直直给荣二郎跪下了,死缠烂打要拜师学艺。” “啊?” 华兰与盛老太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十足的诧异。王若弗更是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忙用帕子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凝光斋的名號她如何不知,龚掌柜的铜镜手艺在扬州府数一数二,她屋里那面雕花铜镜,便是特意托人从凝光斋定做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小有名气的老匠人,竟能拉下脸来当眾下跪拜师? 王若弗实在难以置信,她先是看了看老太太,又转头瞧了瞧一旁摇头咋舌的刘妈妈,这才看向盛紘,满脸质疑:“官人,那龚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一把岁数,麵皮都不要了,竟能当著眾人的面下跪拜师。” 说著,她愈发怀疑,声音都低了几分:“莫不是府衙里的人嚼舌根,浑说的吧!” 一听这话,盛紘顿时不乐意了,腰板一挺,满脸傲色:“大娘子你自己打听不著內情,可別以为我这个扬州通判是吃素的。” 他在扬州任上三年,大小事务皆了如指掌,府衙上下谁不敬畏他几分,这扬州城里的事,还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若不是今日这事发生得突然,底下人早就巴巴来稟报了,哪里还用他亲自去府衙核实。 “哎……呵呵呵。”王若弗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得尷尬地笑了笑,忙解释道:“官人你好歹也是个做官的,下僚说两句参考一下,你非要这般挤兑人不可。” 盛紘抿著嘴,嘴角微微勾起,却不再接话,就这么端坐著品茶,急得王若弗在椅子上坐立难安,连帕子都快绞烂了。 “罢了罢了,”王若弗实在熬不住,语气软了下来,“只求官人快说吧,一屋子人都等得心急吶!” 这话一出,华兰与盛老太太都忍不住偷偷笑了——这夫妻俩,向来是这般热闹,倒也有趣得紧。 盛紘见眾人都急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嘆了口气道:“要说这龚老爷子,也是个拎不清的,你说惹谁不好,偏偏去惹荣二郎,还用的是这般下作的手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当著眾人的面,他竟说什么终身侍奉,就为了求荣二郎那琉光宝鑑的制镜技艺。” “啊!”王若弗满脸嫌恶,心直口快地嚷嚷起来:“那龚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怕是没几年活头了吧!他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来。” 再说学本事哪有这般道理? 凡是拜师学艺,总得过那三道“生死关”。 入门先看根骨品性,再看出身来歷,还得有可靠的引荐人;像手艺行当,更有甚者要求“签死契”,学徒期三五年无分文工钱,生死皆由师傅定夺,寻常穷人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便是入了门,先得做三五年杂役,挑水做饭、洒扫庭院、伺候师傅全家上下,美其名曰“磨性子”,实则是考察忠诚度;师傅从不主动传授技艺,全靠徒弟自己“偷学”“悟”,半点错处都不能有。 更別说行当里的规矩森严,讲究“传男不传女、传內不传外”,核心技艺只传嫡传弟子。 学徒还得对师傅绝对服从,便是打骂也不能还嘴,往后还要为师傅养老送终,一旦违背规矩,不仅会被逐出师门,还可能被整个行业封杀,一辈子都不能再吃这碗饭。 那龚晁都五十多岁了,也是从学徒一步步熬出来的,怎会不懂这些? 王若弗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篤定道:“他这般行事,恐怕是存了不好的心思。” “可不是嘛!”盛紘放下茶盏,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那龚老头见荣二郎不鬆口,竟搬出『有教无类』的说法来胁迫他,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毁了荣二郎的名声。” “啊!”这次轮到华兰惊呼出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满脸担忧地追问:“那……那二郎是怎么应对的?” 她自幼受礼教薰陶,最清楚读书人最是把名声看得比性命还重。 龚晁这一手,简直阴毒至极,当眾下跪求师不成,便借著自己一把年纪和匠人名声撒泼缠磨,明著是求艺,实则是把荣显架在火上烤。 他算准了读书人顾惜名声,不敢当眾硬拒一个“求艺心切的老者”,一旦荣显说重话,便会落下“恃才傲物、欺凌长辈”的骂名,可若是妥协,又要平白交出独门技艺,当真是进退两难。 华兰不由得替荣显捏了把汗,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满是急切。 见女儿这般担心,盛紘哪里还敢耽搁,忙道:“荣二郎也是个厉害的,当场便揭穿了龚晁的真面目,还说若是龚家愿意入荣家为仆,安心当差,他便会考虑將技艺传给他……” “那他怎么肯?”王若弗想也不想便插话,满脸难以置信,“龚家虽说不上大富大贵,也是有铺面有伙计的,怎会甘心去给人当下人。” 第106章 骑墙派 这时,一直沉默的盛老太太忽然插了一嘴,语气带著几分讚许:“这法子好。若是龚晁真的求学若渴,自然不会拒绝;若是另有算计,便只能乖乖拒绝,这是把难题又丟了回去。那龚晁,可是拒绝了?” “可不是嘛!”盛紘像是想起了什么趣事,猛地一拍大腿,笑道:“那荣二郎也是个烈性子,见龚晁支支吾吾不肯应,当场便骂了一句『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满屋子人都惊讶地看了过来——真敢这么骂啊! 这话可谓说得极重了,无异於指著鼻子骂龚晁无礼无耻、不知廉耻,乾脆死了算了,半分情面都没留。 便是他们这般讲究体面的书香门第,遇上这种事,顶多旁敲侧击讥讽几句,断断不会如此直接狠厉。 “那……那龚晁为何会一命呜呼了?”王若弗终於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也是他们大半夜不睡觉聚集在寿安堂的缘由——方才下人来报,说荣显闹出了人命官司,整个盛家都差点乱了套。 荣显是他们盛家未来的姑爷,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两家的婚事自然作废不说,连带著华兰也会被人指指点点。 先是袁家出了岔子,如今又轮到荣家,旁人定会说华兰“不祥”,到时候再想议亲,可就难了。 所以盛紘才不辞辛苦,连夜亲自跑了一趟府衙打听实情,生怕是底下人以讹传讹,造成误会。 “说起这事,那就不得不提那琉光宝鑑了。”盛紘话锋一转。 他一开口,盛老太太顿时来了兴趣,抬眼问道:“莫不是那镜子,有什么稀奇之处?” “母亲一猜即中!”盛紘捋著頜下的鬍鬚,神神秘秘地说道:“那琉光宝鑑可不是寻常的铜镜,据说是用琉璃做的,拿在手里照人,连鬢边的碎发、眼角的细纹都映得一清二楚。” “琉璃还能做镜子?”王若弗惊讶地提高了声调,满脸不可思议。 盛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確实是有的。我早年在宫里见过一回,镜面虽清亮些,却也不比铜镜好多少,说到底,也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虽说大周的琉璃製作技术已有不小发展,但琉璃镜並未普及——高昂的製作成本和复杂的工艺,限制了它的流通,市面上基本看不到,便是汴京那样的都城也不多见,更別说扬州了,许多人连琉璃镜子的名头都没听过。 王若弗闻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旋即又开心起来,拍著手笑道:“哎呀!二郎有这等本事,往后富昌伯爵府的富贵是跑不了的,我还真想亲眼看看这琉璃镜子,到底有什么不同,是不是真像官人说的那样光可照人……” 盛老太太嘴角噙著浅笑,扭头看向身侧的华兰,目光温和。 华兰被看得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著裙角。 这大娘子,终究是个糊涂的。 似琉璃镜子这般稀罕物件,那荣家二郎保不齐就是为了送给她的亲亲女儿做礼物的,到时候,自然就能亲眼见到了。 这时盛紘才继续说道:“也正是琉光宝鑑神奇,荣二郎当场宣告,以后会在露华浓记售卖,但谁要是再在凝光斋买东西,便不会卖给她,那龚晁气的当场吐血而亡。”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总算弄清了那桩人命官司的来龙去脉。 正当眾人以为此事已然了结,盛紘却端著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这事,还没完吶。” “难不成是龚家不甘心,又来闹事了?”王若弗眼睛一亮,好奇追问。 盛紘抬眼,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頷首道:“大娘子猜得不错,正是那龚家胡搅蛮缠,竟把荣二郎告到了县衙。” 他放下茶盏,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好在荣二郎早有防备,先前便派人查清了龚家那些见不得人的齷齪事。龚家人刚踏入县衙大门,就被官差按赃拿获了。” “活该!这般厚顏无耻之徒,抓了也是咎由自取。”王若弗听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胸口的鬱气一扫而空,畅快极了。 万幸,她华儿的婚事没受半分影响,先前那般提心弔胆,这下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盛老太太端坐在圈椅上,幽幽一嘆,语气里满是世事无常的感慨:“谁曾想世事难料,那龚晁未必看不出荣二郎绝非寻常人家,不过是被一己执念冲昏了头脑,才亲手酿下这等糊涂祸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底,还是荣华富贵动人心,更何况那琉光宝鑑的技艺,於任何家族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传承。 只可惜,龚晁既看不清荣显的秉性,又认不清自身分量,最终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自作自受。 “母亲所言极是。”盛紘忙躬身附和,不敢有半分异议。 “不过……”盛老太太抬手摩挲著圈椅的雕花扶手,沉吟片刻,还是开口提点:“荣二郎此举,未免太过不饶人。寻常时候倒也罢了,他日若是入朝为官,这般行事终究不妥。往后有机会,你可旁敲侧击提两句。” 王若弗闻言,当即不乐意了,忍不住嘟囔道:“这有什么不妥的,又不是荣二郎主动算计他龚晁,被人骑到头上来了,还不能还手不成,依我看,龚家就是活该!” 盛老太太並未反驳,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面露无奈的盛紘,隨即挥了挥手赶人: “罢了,既然事情已然明了,你们便回去歇息吧。过些日子咱家就要进京,府里的琐事,还得仔细打理妥当。” “是,母亲。”盛紘与王若弗连忙起身,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並肩往外走去。 二人离去后,盛老太太这才转头看向一旁静立的华兰,缓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华兰垂眸沉默片刻,斟酌著开口:“孙女觉得,母亲说的有道理,祖母说的,也没错。” “你这丫头,倒是个会做骑墙派的,合著两边都不得罪?”盛老太太被她逗笑,忍不住打趣道。 “嘿嘿!”华兰娇憨地笑了两声,伸手挽住祖母的袖子,软声解释:“荣家哥哥遭人算计,自然要还以顏色,不然岂不是让人觉得好拿捏,往后更要得寸进尺。” “可孙女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尤其是在朝堂之上,与人留三分体面,亦是为自己留三分余地,未必不是好事。所以孙女才说,母亲和祖母说的都对。” 哈哈哈…… 寿安堂內,顿时响起盛老太太爽朗的笑声,她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华兰,满眼都是欣慰与疼爱… 第107章 揍得尚轻 通往扬州的水路 一艘乌篷官船正顺长江东下,船头立著的青色官袍男子,正是奉命赴汴京的舒州通判王安石。 只因某些原因,本应该直接前往汴京的他,转道先前往了扬州,此行是为了一件私事,也有一件公务正好处理。 他负手而立,衣袍被江风拂得猎猎作响,鬢边髮丝沾了些水汽,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江岸两侧,时而掠过连片的稻田,时而停在摆渡的渔舟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佩,暗自盘算著沿途州县的农桑近况。 “通判大人,已过池州地界,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扬州码头。”船夫上前稟报,语气恭敬。 王安石头微微一点,转头看向船舱內堆著的卷宗,沉声道:“儘快,以最快时间赶到。” 说罢便转身回了船舱,將江景拋在身后,只一心扑在公文上。 案头的青瓷茶杯早已凉透,他却顾不上斟新茶,笔尖在纸上疾书,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批註,將沿途所见的民生问题与心中所想相互印证,密密麻麻的字跡里,满是对政务的严谨与执著。 同行的小廝见他连日如此,忍不住劝道:“主君一路劳顿,不如稍作歇息,扬州城繁华,到了那里再细细筹划也不迟。” 王安石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眼神却依旧坚定:“公干之事,岂容拖延?沿途州县的情况,早一日摸清,便早一日能为百姓谋对策,怎可因路途劳顿便懈怠?” 话音刚落,他便又拿起另一本卷宗,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一瞬的错觉。 江风顺著船舱的窗欞吹进来,带著江水的腥气,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专注与执拗。 这艘小小的官船,於他而言,不过是移动的书房,无论身在何处,“为官谋实事”的念头,始终如磐石般刻在心头。 两日后,扬州城的轮廓终於出现在江天尽头,青砖黛瓦映著长江波光,码头处商船云集、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 王安石却未多作停留,抵岸后便直奔扬州驛馆住下,已是暮色四合。 府衙驛馆的灯下,他正整理准备日后呈报朝廷的心血,幕僚忽然推门而入,递上一封来自京城的信函:“大人,京中传来消息,朝廷召您赴京任职,有意擬授集贤校理之职。” 王安石接过信函,快速瀏览完毕,眉头微微一蹙,將信函放在案上,语气平淡却態度明確:“集贤校理虽清贵,却多是校勘藏书的閒职,於民生政务无甚助益,替我回稟,此职我辞不受。” 幕僚闻言,心中早已瞭然,这位通判大人向来不重虚名,只恋实务,倒也不意外他的决定,只是轻声提醒:“大人,这可是进入中枢的好机会,贸然拒绝,恐会得罪朝中官员。” “为官者,当以百姓福祉为先,而非汲汲於仕途虚名。”王安石拿起笔,继续在卷宗上批註,眼神愈发坚定,“若朝廷真有意重用,自会授予能办实事的职位。” 幕僚无奈,只能匆匆离开。 驛馆 荣显躺在床上,直勾勾的看著上方的帐幔,不知道想些什么。 “好无聊啊!” 盐务不用他,两位御史就是取代他的,况且一开始他就是来议亲的,只是因为各种原因,下聘后没有回汴京。 剿匪也已经结束了,他突然无事可做,每天不是造琉光宝鑑就是吃睡,也就晚上能出门热闹热闹。 大周跟宋朝差不多,晚上没有宵禁,是最热闹的时候,而且大周人特別喜欢熬夜,晚上都是夜半子时才睡觉。 无他,太热闹了。 荣显这几天晚上就没有早睡过一次,实在是逛嗨了,他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么热闹的街道。 现在想想,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习武,读书,写课业,跟和尚每天吃斋念佛没什么区別。 这不,今天早上顶不住了,硬生生睡到日晒三竿才醒过来,直到现在还哈欠连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承砚,研磨。” 承砚嘴角一抽,又来了,但还是乖乖去忙活起来。 荣显一骨碌儿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来到桌前,提笔冥思片刻。 又扫了眼一旁的硃批完送回来的摺子,无奈嘆了口气。 … 臣荣显谨奏: 恭请陛下圣安、皇后娘娘圣安、荣妃娘娘圣安、大皇子殿下圣安、二皇子殿下圣安… 恭祝陛下龙体康泰、国运昌隆,皇后娘娘与荣妃娘娘芳龄永驻、懿德远播,大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聪慧康健、福泽绵长! 赵禎硃批:昨荣妃私语朕,言揍之尚少。 … 那怕再看一遍,荣显嘴角也不自觉一抽,回想起自己挨的那些揍,歷歷在目啊! 荣飞鳶是真的打,可不是做戏,而且特別喜欢亲自打,一边打还一边问疼不疼,这特么不是废话嘛! 玛德,皇帝不厚道,老子给你上摺子,你给荣飞鳶看干什么,大老爷们儿的事,你怎么能问娘们儿,这不是坑人嘛! 承砚:“少爷,一顿揍而已,现在荣妃打不动你了。” 如今可不是那个挨一下就哭爹喊娘的少爷了,习武两年,抗揍的很,隨便荣妃打。 “闭嘴,又不是你挨揍。”荣显白了他一眼,这傻小子压根不知道什么叫血脉压制。 他必须赶紧说两句好话,否则真的被拉到荣福宫门口挨揍,他还要不要脸了。 … 臣荣显顿首泣奏: 臣闻“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此《周易》垂训,万古不易之理也!昔者晏子讽齐景公,进諫必避左右;魏徵諫唐太宗,事涉机密,帝未尝轻泄於后宫。盖忠臣进言,非为沽名,实为社稷;君主纳諫,当守秘戒,以安臣心。 臣前日冒死向陛下諫言,本为裨补闕漏、匡正得失,乃君臣之间金石之论,岂容轻传於后宫?今陛下竟將臣之諫言泄露於荣妃娘娘,致使外间或有揣测,臣心惶惶,如履薄冰。夫后宫不得干政,先儒早有明训,陛下此举,既违“君使臣以礼”之道,亦失“慎言秘事”之节。 昔汉武帝因泄露主父偃之谋,致其遭诸侯嫉恨而死;汉明帝谨守臣言,故有诸贤敢直言极諫。陛下仁圣,远超前世明君,奈何於此小节不慎?臣非怨陛下偏爱荣妃,实怨陛下轻泄臣言,寒了天下忠臣之心!若今后群臣因惧諫言外泄而三缄其口,陛下何由得知得失、明辨是非? 伏望陛下鉴臣愚诚,念《春秋》“君亲无將,將而必诛”之严,守《礼记》“事君不密则失身”之戒,今后凡臣下諫言,勿轻泄於后宫及左右,以全君臣之谊,以固社稷之基。臣虽不才,愿效犬马,若陛下能纳此諫,臣敢不披肝沥胆、屡进直言! … 第108章 强盗 荣显挥笔一气呵成,引经据典大书特书一番,把他的埋怨全都夹杂在里面,再好好劝諫赵禎以后別这么搞了,否则就不跟你玩了。 玛德,上了那么多摺子,这是唯一一个传回来的,还被出卖了,怎么可能没点怨气。 荣显盯著折上文字沉思片刻,提笔又添了几笔,待墨跡吹乾,才抬眼吩咐:“速速送回汴京,再拣三个样式上好的琉光宝鑑,一併装箱送去。” 权当破財消灾了,他暗自嘀咕,但愿这般打点下来,回去不至於还挨一顿好揍。 “孬种!”身后的承砚没忍住,低低嘟囔了一声。 “恩?!” 荣显气极反笑,这狗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当面吐槽他,他当即蹲下身子,捡起脚边的布鞋就朝承砚打去。 “少爷,我这就去挑宝鑑!”承砚见他要动手,立马怯了,话音未落已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荣显拎著鞋子追到门口,望著承砚连滚带爬跑没影的背影,只觉得好笑又好气,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 今日敢当面嘲讽,明日岂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荣显摩挲著手里的布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別以为跑了就没事了,明日晨练,就把这小子拎来当陪练,借著陪练的由头,给他好好松松筋骨。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间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大人!” 一声轻唤打破屋內沉寂,女使捧著茶盘快步走来,眼角余光瞥见荣显攥得咯吱作响的拳头,指节泛白、青筋隱现,顿时浑身打了个哆嗦,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荣显鬆开拳头,沉声道:“何事?” “回大人,通判家大公子求见,身旁还跟著一位公子,说是您的旧识。” 荣显略感诧异——长柏竟来了? 那盛家大郎,性子比深闺里的黄花大闺女还內敛,平日除了逛书坊买书,几乎足不出户,素来怕生又拘礼,今日怎会主动上门,还带了人,莫不是盛家出了天大的祸事? 至於还带了人,他这就有些猜不到了,顾廷燁好久没见,莫不是带了扬州的好友。 他念头一转,朗声道:“快请他们进来,再遣人叫个閒汉,送些上好的下酒菜来,今日我要与朋友痛饮几杯。” 女使躬身施了一礼,匆匆退了下去准备。 荣显刚转身要换件体面衣裳,门外便炸开一道洪亮的嗓门,震得窗欞都嗡嗡作响:“荣二郎!快把你那宝贝琉光宝鑑交出来。” 话音未落,顾廷燁已拽著长柏大步流星闯了进来,见荣显正解著衣扣换衫,竟半分不避讳,直接上手就去拉扯他的衣袖: “快快快!你藏的琉光宝鑑还有没有?有好东西藏著掖著不分享,还得我们找上门来討。” 荣显被他扯得衣衫歪斜,又气又笑,抬腿就给了他一脚,没好气道:“滚滚滚!桌子上摆著呢,別来揪我衣服。” 顾廷燁这才悻悻鬆手,拉著长柏便在屋里翻找起来。 不过片刻,两人就从书架旁搜出三件琉光宝鑑。 顾廷燁举著一面对著自己,瞧著镜中清晰的人影,顿时咋咋呼呼起来:“好傢伙!竟这般清楚,长柏你快看——长柏?” 连唤两声都没得到回应,顾廷燁狐疑扭头,却见长柏抿著嘴,脸颊憋得通红,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他顿时来了兴致,凑过去顺著长柏的目光一看,当即捧著肚子哈哈大笑,指著荣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二、二郎!你…哈哈哈哈…” “遭了!”荣显一拍脑门,才想起方才只顾著琢磨送宝鑑的事,竟忘了收摺子,赶紧快步上前將其合上,揣进怀里,没好气道: “你们两个没规矩的,国家机密也敢乱看,小心我把你们扭送官府,治个窥探机密之罪!” 长柏也终是没憋住,捂著嘴低笑出声,缓了缓才拱手道:“二郎,这般机密摺子,你怎好隨意摆在案上,若是被旁人瞧见,反倒不妥,这摺子既已批阅,还是妥善收好为妙,免得再生事端。” 被长柏指责了,不过这话说的也对,荣显拱手应道:“多谢则成,以后我会多加注意的。” “你们两个够了啊!”顾廷燁挠了挠头,只觉得两人有些无聊,多大点事。 “你懂个屁!”荣显懟了他一句,这才招呼著两人往堂屋走,已经备下了酒菜,正好高乐一番。 只是这不是在家中,否则应该请评书唱戏的过来,一边吃喝一边欣赏,那才是正经玩法。 “二郎,你这宝鑑我瞧著实在合心意!” 顾廷燁眼睛一亮,伸手就从桌上拿起一块边缘雕著缠枝莲纹的琉光宝鑑,入手冰凉顺滑,镜面清晰得能映出他脸上的每一根髮丝,比家里最好的铜鉴还要透亮几分。 他毫不客气地找了个锦布袋把宝鑑仔细装好,隨手就要往怀里塞,“我先拿了,你说个数,回头我让人把钱专程送到府上。” 就听荣显拉著长柏的手一顿,慢悠悠地转过身,语气里带著几分戏謔:“承惠一万贯!” “哐当”一声轻响,顾廷燁手里的锦布袋差点没拿稳,掉在地上,他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荣显,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多…多少?一万贯?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东西难道是纯金打造,还镶了东珠不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一万贯啊!在汴京近郊,足够买一两百亩上好的良田,还能雇上三五个佃户耕种,一年下来的收成够寻常人家吃穿不愁三五年。 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琉璃鉴,要花一万贯买,那不是脑子进水了是什么,他疯了才会花这份冤枉钱。 荣显却没理会他的震惊,走上前捡起布袋,拉著他往堂屋的八仙桌旁走:“先坐下喝口酒压一压,咱们慢慢说。” 说著便给两人各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散发著淡淡的酒香,“顾兄,你说实话,你见过琉璃鉴吗?见过这般没有一丝气泡、能把人影照得纤毫毕现的宝鑑吗?” 第109章 洞若观火 顾廷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的辛辣稍稍压下了几分惊讶,却还是用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 “就算它再稀罕,也值不了一万贯,不过是块用来照容的物件,又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也不是古玩名画,谁会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个玩意儿?” “那你可知,如今市面上最贵的铜鉴,能卖到多少钱?”荣显不紧不慢地追问,眼神里带著几分篤定。 顾廷燁顿时语塞,他一个常年在外闯荡、心思都放在骑马射箭和读书求仕上的大男人,平日里对这些女子用的小玩意向来不关心。 家里的铜鉴都是现成的,隨手拿来用就是,哪里会去打听价格,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好求助似的看向一旁沉默喝酒的长柏。 长柏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几日我母亲跟家里的管事抱怨,说一家老字號玉器铺新出了一面高浮雕双狮戏球铜鉴,做工极为精湛,镜背的狮子栩栩如生,还镀了层薄金,要价五千贯,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捨得买。” “五千贯?!”顾廷燁惊得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不可思议地看向长柏,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她们疯了吗?一块铜鉴而已,居然要五千贯,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別。” 说实话,他是真的看不懂了。 一块破镜子,再好看也不值一万贯,倒不是他不懂得珍品的价值,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觉得贵的离谱,太贵了,要么是荣显疯了,要么就是那些贵女疯了。 长柏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自幼潜心读书,对这些闺阁之物、市井物价本就不甚了解,也不懂女子为何愿意为这些物件花费重金,只好给荣显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跟顾廷燁解释清楚。 荣显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顾兄,你帮我买一块正宗的龙泉印泥回来,如何?” “你疯了吧!”顾廷燁想也不想就反驳,製作一块龙泉印泥需要6年时间,需用藕丝、锡、黄等珍贵材料,经过30多道工序製成,具有冬不凝固、夏不走油等特性,工艺复杂,產量稀少,价格昂贵,勛贵也难以轻易购得。 他又不是傻子,荣显这话里的意思他哪能听不出来,无非是想说这琉光宝鑑的製作难度,堪比龙泉印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认可这个价格,皱著眉头问道:“你这巴掌大的琉璃,製作工艺难道真的比龙泉印泥还要复杂?” 荣显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你可以去任何一家打听打听,想做出一块没有一丝气泡、通体透明、表面平整规则的琉璃,有多困难。” 不等顾廷燁开口,他又篤定地补充了一句:“放眼整个大周,这样的琉璃,一块都没有!” 这根本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压根就没人能做得出来。 大周並非没有玻璃,只是这时候的玻璃被称作“药玉”,质地极为脆弱,不摔都能碎,而且透明度极差,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气泡,比琉璃还要不如。 苏軾曾在诗中写道“熔铅煮白石,作玉真自欺”,说的就是用铅和石英砂熔炼製作药玉的过程,看似能模仿玉石的质感,实则与真玉相差甚远。 “熔铅煮白石”之法就是药玉製作过程,不仅材料难寻,还需要各种各样的助燃料,火候几天內都要掌握匀称,那怕成了也布满气泡。 这已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做不出来,更別说还有镀锡的法子,大周想要做出这么一块镜子,难如登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所以说,我这琉光宝鑑,卖一万贯都算便宜了。这可是大周独一份的东西,只要稍加炒作,有的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愿意花钱购买。” “可它除了照容,也没有其他用处啊!”顾廷燁还是有些接受不了,眉头紧紧皱著,语气里满是不解。 荣显闻言,哑然失笑:“也正是因为它能照容,而且照得比任何铜鉴都清晰,我才敢卖这个价格。女人的心思,你不懂,她们为了追求容貌上的精致,为了在姐妹间爭个高下,愿意花重金购买这些稀罕物件。” 更何况,大周的女子与其他朝代不同,隨著商品经济的发展,不少女子手里都有自己的私產,甚至有些士大夫家庭还存在“重女轻男”的现象,究其原因,时代变了。 就苏辙,为了给小女儿筹备嫁妆,不得不卖掉自己在开封近郊购置的一块好地,所得的九千四百贯钱全部给了女儿,还在日记里无奈感嘆“破家嫁女”。 就连神宗皇帝的同母弟弟扬王赵顥,因为没有足够的財力给女儿准备嫁妆,都要厚著脸皮找到当皇帝的哥哥,请求预支几年的俸禄来置办嫁妆。 “说来说去,还是她们疯了。”顾廷燁撇了撇嘴,心里虽然依旧觉得价格离谱,却还是没把怀里的琉光宝鑑拿出来,反而紧紧攥了攥, “一万贯就一万贯,这宝鑑我要了,不过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先欠著,等我回汴京就立马给你送过来。” “她们真是疯了!”顾廷燁嘟囔了一句,反正必须有个疯了的,这话惹得荣显跟长柏忍不住相视一笑。 一顿酒喝到夕阳西下,宾主尽欢。 临走时,长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著並蒂莲纹的香囊,香囊做工精致,绣线细密,还散发著淡淡的安神香气,他郑重地递给荣显: “家姐特意亲手缝製了这个香囊送给你,一针一线都藏著她的心意,还请你好生珍藏。” 荣显接过香囊,入手柔软,能清晰感受到绣线的纹路,他知道,在大周,女子亲手缝製的配饰,不仅是“女红才情”的直接体现,更藏著“愿为君操劳、盼与君相守”的深意,是极为珍贵的定情信物。 他轻轻点了点头,拍了拍长柏的肩膀:“替我多谢她,这份礼物我很喜欢,定会妥善收好。” 说著取出一枚琉光宝鑑塞给长柏,“帮我交给她。” 长柏笑著应了声,便和顾廷燁一同转身离去。 第110章 斥责 荣显站在门口,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手里把玩著那个香囊,心里暗暗想著:顾廷燁如今已经遇到了曼娘那个搅家精了。 无他,顾廷燁拿走琉光宝鑑,无非就是送给女人的,除了曼娘,似乎再无他人。 真早啊! 记得明兰就比蓉姐儿大九岁,也就是说,明天曼娘就要生了,这是到了扬州没多久就搞在了一起。 不过这都是顾廷燁自己的选择,他若是贸然插手,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不如顺其自然,所以刚才他没有开口询问。 “少爷!”这时,承砚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少爷,刚才盛家下人来说,他家主君不日便要携家眷前往汴京,让咱们早点准备好。” 要走了! 荣显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如今盐务之事只剩稳定杨洲事务,等新的知州到达,齐国公跟王瑾也要离开,他留在这里並没有什么事了。 反而因为龚家的事,被两位御史拼命提防,生怕又惹出什么事来,连公务都不让他接触。 真是鼠目寸光,怪不得只能去御史台打嘴炮,他经常搞事不假,可也是实实在在的办事,这都是功绩。 摇了摇头,他转身回了院子,取了三石弓来到庭院,让承砚摆了几个靶子便练起了弓箭。 錚錚錚… 邸侯虽然没有官阶,可作为陛下亲自安排的官员,在驛馆享受的是中高级官员的待遇,是距离庭院最近的院子。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养伤,肩头被开了一个洞儿,可不是几十天就能养好的,虽说行动自如,但他还是没有乱出去逛,反而没事帮著磨琉璃面。 荣显也没让他白干活,一块琉璃三文钱,手脚麻利的一天可以打磨上百块不成问题,左右就是个细功夫儿活。 一天能挣三百文钱绝对是很多人抢著乾的活计,扬州小贩,如卖包子、餛飩、茶点、滷味的摊贩,客流密集时日入才250-400文。 可那活儿不仅辛苦的很,还要面对小吏捣子的欺压讹诈,哪有这活计来的轻鬆舒心。 也正因为如此,紧邻后院的那间客房里,陈夯刚將手中打磨得透亮的镜片凑到眼前,耳畔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錚錚”弦响。 这声音尖锐又有力,不似寻常弓箭,他心头一动,连忙放下镜片,踩著木椅扒住窗欞,悄悄撩开半角窗纸往外望去。 只见庭院空地上,荣显一身劲装,手中那张黑沉沉的长弓被拉得如满月,箭矢离弦时“咻”的破空声接连不断,“錚錚錚”的弦鸣更是此起彼伏。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支箭便如流星赶月般射向远处草靶,箭箭几乎都钉在靶心周遭,他却面不红气不喘,神情依旧游刃有余。 陈夯看得双目圆睁,嘴巴微张,却浑然不觉,只倒吸一口凉气:“嘶——” 这“錚錚”声,他再熟悉不过,唯有军中特製的强弓才能发出,虽隔著一段距离,辨不清具体是何等制式,但单听这力道与弦鸣,至少也是二石七斗的硬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想起数月前一时糊涂,竟想暗箭偷袭少爷,如今回想起来,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当初自己能侥倖活下来,恐怕是因为少爷这强弓急射的绝技还未练成,准头稍差了几分,才让他捡了条性命。 可……可哪有强弓能这么急射的?! 陈夯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確认不是幻觉,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心中又惊又悔,还有几分哭笑不得:“到底是哪个牲口这般教的,真是不当人。” 活了近三十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好手与军中锐士,他却头一次听说二石七斗的强弓能这般连珠急射,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简直是天生神力! 他暗自庆幸当初自己被荣显收服时没有顽抗到底,更庆幸当初偷袭失败后,荣显非但没有杀他,反而不计前嫌,让他留在身边效力。 想到这里,陈夯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与不甘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畏与感激。 他轻轻放下窗纸,捡起桌上的镜片,眼神变得坚定下来,往后,他定要忠心耿耿追隨少爷,否则便是对不住这份知遇之恩,也对不住自己这条捡回来的性命。 此时的荣显哪里知道,他练了一会弓,反而让陈夯眼神都清澈了许多,他看著靶子无奈摇头。 百箭射出,仅中二十余支。 荣显放下手中的三石硬弓,揉了揉发酸的臂膀,心中暗嘆:这三石弓果然难练,即便自己身体素质已远超从前,箭术也只是勉强追得上军中善射之辈,想来想去,我自身在射箭这方面,实在没有什么天赋可言。 他深吸一口气,凝神回想方才射中靶心时的手感,指尖重新搭上箭矢,再次拉满长弓,专注地练了起来。 与此同时,驛馆另一处院落的书房內,王安石正埋首於水利图纸,眉头紧蹙,正反覆盘算著如何將舒州的治水经验,因地制宜地適配扬州复杂的漕运河道,这也是他的老毛病了。 “錚錚錚——”“咚!” 突兀的弓弦震颤声与箭矢入木声接连传来,刺破了庭院的静謐,如同惊雷般搅得王安石思绪大乱。 他心头火起,猛地將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搁,墨汁溅出几滴,晕开了图纸上的字跡,甚至溅到了官袍下摆,他却浑然未觉。 王安石起身大步流星走出书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声音来源。 驛馆后院的空地上,一名身著淡青棉麻衫的少年郎正挽弓搭箭,动作乾脆利落,箭矢破空的“咻咻”声此起彼伏,將周遭的寧静搅得支离破碎。 “住手!”王安石沉声道,语气中带著几分压抑的怒火与不容置喙的威严。 荣显正拉满长弓,闻言手猛地一顿,箭矢险些脱手。 他与身旁持箭侍立的承砚一同回头,见来人是位身著青色官袍、面容严肃的中年官员,虽不知其具体官职与姓名,却也知晓是同朝同僚,不敢怠慢。 第111章 回懟 荣显缓缓放下弓箭,与承砚一同躬身行礼,语气带著几分不解:“这位大人,我等在此练习箭术,不知何处冒犯了大人,竟劳您亲自出面制止?” 他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特意选了驛馆后院这处僻静之地练箭,既未损坏馆內设施,也未大声喧譁,这位大人突然出声呵斥,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 王安石上前两步,目光扫过被箭矢钉得满是孔洞的草靶,又冷冷瞥向不远处紧闭的客房门窗,心中暗自鄙夷:粗鄙蛮夫! “驛馆乃官员休憩、处理公务之所,尔等在此射箭喧譁,既惊扰了其他住客,更妨碍他人潜心办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宋代律例虽允军差、官员在驛馆僻静处练箭,却绝非让尔等肆意妄为,置公务与他人安寧於不顾,若为公务著想,便该潜心休整,而非在此嬉闹扰民。” 荣显眉头一拧,心中愈发不服。 他清楚记得,临近后院的院落,除了自己以外,便只有齐国公与两位御史大人,这三位白日里皆在扬州府衙处理公务,靠近內院的院子根本无人,何来“惊扰他人”之说? 一瞬间,他脸上掛起一丝憨厚的笑容,语气放缓:“不知大人住在何处院落,若有惊扰,还望海涵。” “便是这处!”见荣显语气软了下来,態度也谦和了许多,王安石对他的印象稍稍改观,抬手一指身旁的院落说道。 荣显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院落与后院近在咫尺,他转头看向承砚,承砚亦是一脸茫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也不知这院落何时住了人。 摸清情况后,荣显立马变了脸,脸上的憨厚瞬间一扫而空,语气也变得毫不客气: “后院周边的院落,白日里本就无人居住,我等在此练弓並无不妥。我不知你何时搬入此处,既然惊扰了你,你只需告知院里住了人即可,我又不是不讲道理之人,何必上来便咄咄逼人,出言训斥?” 说著,他冷哼一声,微微拱手,语气中带著几分挑衅:“不知这位大人姓甚名谁,身居何等官职?如此蛮横霸道,不讲情理,待我返回汴京,必当上书参你一本,让陛下评评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大家同朝为官,皆是为陛下效力,有事好好说便是,何必如此盛气凌人。 都是给皇帝打工的,管你什么人,老子先写个小作文给皇帝告状,让你这么咄咄逼人。 再说自己本就不知情,只要提前告知,自己定然会换个地方练习,又不是什么大事,今日这事,倒是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官威”。 王安石正怒视著荣显,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少年郎脸色变得如此之快,片刻之间,便从客气、憨厚转为咄咄逼人,一时竟被他懟得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 恰在此时,王安石的夫人吴氏端著一盏热茶从內堂走出。 她身著素雅的襦裙,步履轻缓,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先走到王安石身边,柔声说道:“夫君,连日处理公务本就劳心费神,何必为这点小事动气,仔细伤了脾胃,反倒耽误了正事。” 说著,她又转向荣显,语气谦和却不失分寸:“这位大人,公务繁忙之余,想练练箭术活动筋骨,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这驛馆庭院相邻甚近,夫君正为公务之事焦头烂额,方才被弓弦声扰了思路,一时心急,语气重了些,还望大人莫要往心里去。” 荣显见吴氏如此通情达理,既给足了王安石面子,也委婉地化解了矛盾,保全了他的体面,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大半。 他连忙笑道:“夫人言重了。此事本就是我等考虑不周,未曾留意周边院落住了人,才惊扰了大人与夫人,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气话,玩笑而已,还望大人与夫人莫要当真。” 说著,他对著吴氏与王安石施了一礼,转头对承砚吩咐道:“承砚,收拾好弓箭,我们换个地方练习。” 承砚连忙应下,上前收拾起散落的箭矢与弓箭。 待荣显二人离开后,王安石看著吴氏,语气终於缓和了许多:“还是你心思縝密,处事周全,不然今日这事,倒真要闹得难堪收场。” 吴氏浅笑道:“我知主君一心为公,近日又为集贤校理的任命之事心烦,妾身都看在眼里。只是与人相处,多一分体谅,少一分爭执,多一分委婉,少一分强硬,方能事半功倍,也免得伤了同朝为官的和气,於你日后的公务也並无坏处。” 王安石点了点头,心中暗自认可夫人的处事之道,內心却决定不循此法而行。 有这功夫,还不如琢磨琢磨心中大事。 他转身回到书房,这一次,庭院重归静謐,没有了外界的干扰,他很快便重新沉浸到公务之中,先前被打断的思路也渐渐清晰起来。 夜半 王安石终於忙的差不多了,放下手中笔伸了个懒腰,打著哈欠往外走去。 刚回到臥室,便见一顏色极好的陌生女人冲他施了一礼,这让他心中顿时一惊,莫不是走错了路,他嚇得赶紧倒退出去。 可扫了一眼立马反应过来了,不对啊,这就是驛馆安排的院子啊,是他住的臥室啊! 於是他又转头走了进来,“这位…姑娘,你哪位?” 女子施了一礼,垂下眼帘开口:“大人,夫人让我给你做妾。” 闻言王安石愣住了,脑子飞速旋转:夫人?这是几个意思?夫人她想干嘛?夫人不爱我了? 他从未想过纳妾之事,与妻子吴琼成婚多年,两人相敬如宾、情深意篤,早已是彼此的知己。 难道是自己近日忙於公务,忽略了她的感受?还是她觉得自己变心了?亦或是…她早已不爱自己,想找个人来分担,甚至是想藉此疏远自己? 可想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头绪,於是清咳两声,眼中没有丝毫的色慾,满是探究,“夫人她,为什么找你给我做妾?” 第112章 王安石 女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我夫君本是扬州负责督运粮的军官,因运米时船沉,家中资產赔尽还不够,所以我才被卖来抵债。” “荒唐!”王安石又气又急,世间怎么还有这种事,他忙问:“夫人买你花了多少钱?” “九十万钱!”女子不敢隱瞒,如实答道。 “我知道了。”王安石说完大步流星走进屋內,便见妻子吴琼正神色坦然的捧著一本书看的津津有味。 他顿时眉头一拧,“夫人,那妾室是怎么回事?” 有些生气的他,一屁股蹲在床边,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了出来。 “有什么不对吗?”吴氏一愣,她作为家中大娘子,给自己夫君买一个妾室再合理不过,似乎也没有错啊! 今天也是巧了,正好遇上了张氏这个顏色极好的女子,正好花钱买回来了,也不是特別贵,900贯钱家中还是负担得起。 王安石半生以“节俭”闻名,不纳妾、不置豪宅、不贪財物,日常开销极简,家中没有过多奢华支出,因此钱財確实剩余不少,並不困难。 “不对,太不对了,赶紧把她丈夫喊来。” 王安石的话让吴琼一惊,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原由她没理清楚,连忙喊来管家让人去找小娘子夫君,心中惴惴不安,以为自己闯了什么祸。 小娘子的夫君便被带到了驛馆,王安石先是严厉训斥了他不该为了抵债而卖妻,隨后又温言安抚,让他们夫妻二人和好如初,最后更是將那九十万钱悉数赏赐给了他们,让他们回去后好好过日子,重新谋求生计。 等料理完这些事后,王安石意有所指道:“夫人,莫要给我纳妾了,关键纳妾还费钱,我可没有那么多钱送了。” 这时的吴琼哪里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又好笑又好气,快步上前揪住王安石耳朵,没好气道: “你以为我想,如今你官位越来越高,咱家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哪能没有个妾室撑场面,传出去別人还不以为我善妒,你只管自己痛快,却不想想我…” 她並没有捨得用力,王安石却“哎呀咧嘴”討饶道:“夫人,我只爱你一个人,纳了妾也用不上啊!” “就知道浑说!”吴琼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鬆开了手,眼中满是无奈与宠溺。 … 几日后,盛家正厅的匾额被晨光映得发亮,下人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还冒著热气,盛紘便已穿著一身乾净的緋色官袍候在厅中。 不多时,门房来报“舒州通判王安石大人到”,盛紘连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出去。 “介甫兄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盛紘笑呵呵地与王安石客气寒暄,伸手引著他往厅內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这位新同僚身上上下打量,眉头悄悄蹙了起来。 怎么说呢? 此人头髮蓬乱如枯草,纠结在一起毫无章法,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沾著不知是风尘还是墨渍的痕跡,脸上也不见半分清爽,胡茬杂乱地支棱著,眼底带著几分赶路的倦意,却丝毫不见整理仪容的意思。 更让盛紘心惊的是,王安石身上那件青色通判官袍,胸前、袖口满是深浅不一的墨渍,边角处甚至隱隱有小虫爬动,他却浑若不觉,依旧神色坦然地迈著步子,仿佛这身邋遢模样再寻常不过。 盛紘为官多年,早已风闻这位舒州通判“轻仪表”,可终归只是传闻,今日亲眼所见,还是被这阵仗惊得愣了愣神,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多看,只一个劲地招呼他落座。 王安石却没心思寒暄,刚一坐下,便直奔主题,语气严肃道: “盛大人,陛下已下旨,任命你我二人为群牧司判官,主管全国马匹的饲养与调配。群牧司关乎军政命脉与天下交通,干係重大,我不敢有半分懈怠,便匆匆上门,想与你请教些地方马政的事宜,也好提前熟悉公务。” 盛紘:“???” 他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懵了。 前些日子佳婿还特意提醒他,让他好好钻研马匹管理,说他日后可能会任相关官职,当时他还只当是佳婿隨口预判,没想到居然真的应验了。 真神了! 可他当初定下的官职明明是承直郎,虽说也是从六品,可职责与群牧司判官完全不同,怎么突然就换了? 盛紘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在王安石面前表露,连忙收敛心神,起身拱手笑道: “介甫兄谬讚了!某先前在扬州任通判,虽管过些地方马政,却也只是皮毛功夫,於全国马匹的饲养、军政调配之事,素来所知甚少。此番蒙陛下恩典,能与介甫兄同任群牧司判官,往后还需多仰仗介甫兄指点提携,方能不负圣恩,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话本是同僚间的客套恭维,盛紘想著先放低姿態,日后共事也能和睦些,可他话音刚落,王安石的脸色便骤然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生硬,直言不讳道: “盛大人此言差矣!您任扬州通判,地方马政本就在您管辖之內,怎会『所知甚少』?恕我直言,群牧司关乎国本,容不得半分虚言与懈怠!此番共事,若盛大人不能尽心履职,不能將地方马政的经验尽数用到群牧司的公务上,我定当如实向陛下稟报,绝不含糊!” 一番话直来直去,没有半分委婉,字字句句都带著较真的劲儿,听得盛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著官袍的衣角,一时竟无言以对。 玛德!我果然还是见识少了!盛紘在心里暗自腹誹。 大家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不过是说句客套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好歹他也是扬州通判,地方马政打理得井井有条,否则今年也不会评上考绩优等,怎么可能真的“所知甚少”。 他心思急转,飞快地在脑海中回想,是不是以前在什么地方无意间得罪过这位王大人,以至於他今日故意来找茬,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半点头绪。 第113章 膏粱子弟 盛紘天性怂怂,哪敢与王安石爭执,连忙压下心中的委屈,一怒之下赔了个笑脸,略一拱手道: “王大人快人快语,某受教了,陛下交代的事,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天色临近中午,不如我让下人摆好酒席,咱们边吃边聊,也好细细商议群牧司的公务,如何?” “不用了!”王安石毫不犹豫地拒绝,从隨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份案牘,递到盛紘面前,“这是我整理的全国马匹饲养现状与调配难点,你先看看,或许对熟悉公务有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先行告辞了。” 说著,他便起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丝毫没有停留的意思,把盛紘都看愣了。 这人…好特么的倨傲!明明是同级官员,凭什么跑过来教训他一顿,还说走就走。 盛紘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可转念一想,日后还要与他共事,得罪不起,只能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连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王大人走慢一点,我跟不上了。” 紧赶慢赶,两人刚走到盛府门口,正巧一辆驛馆的马车停在了门口,荣显从马车上走了下来,看到门口的王安石,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王安石自然也认出了这个“粗鄙蛮夫”,此刻见他出现在盛府门口,王安石不由扭头看向盛紘,眼中满是探究的神色。 盛紘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指著荣显对王安石介绍道:“王大人,这位是富昌伯爵府的荣二郎,刚跟小女定下亲事。” 说著,又转头给荣显介绍,“二郎,这位是舒州通判王安石王大人,不日便会前往汴京担任群牧司判官一职。王大人才华横溢,在舒州任上政绩斐然,可是朝廷难得的栋樑之才…” 盛紘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两人无视了。 王安石上下打量著荣显,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心中却早已把“粗鄙蛮夫”换成了“膏粱子弟”。 他暗自摇了摇头,盛大人怎么如此不智,居然把女儿许给这等只知享乐、毫无真才实学的人。 此等膏粱子弟,凭祖荫得些虚职,怎懂经世济民之道? 嫁给他,女儿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有安稳。 想到这里,王安石对盛紘的印象更差了,只当他是趋炎附势之辈,不屑再与他多言,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有。 盛紘:“???” 妈耶!到底哪来的癲人?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先是被当眾教训,如今又被甩脸子。 一想到以后要跟这样性情古怪的人共事,盛紘便满心无奈,只觉得头皮发麻。 “让二郎看笑话了!”盛紘连忙转头对荣显赔笑,脸上满是尷尬。 荣显却笑著摆了摆手,客气道:“伯父不必介怀,王大人素来如此,最是看不起我等世禄之家,想来与伯父无关。” 荣显这话倒是不假。王安石的性子就是如此,管你是谁,只要他看不上,便不会有半分遮掩。 別说他荣显了,就连开封府尹包拯,先前在群牧司任上时,曾邀下属赏花饮酒,眾人都纷纷举杯,唯有王安石以“从不饮酒”为由,不管包拯如何劝说,都断然拒绝,还直言“你让我喝我就喝?”,让包拯当场下不来台。 就连曾赏识王安石的晏殊,也没能逃过他的“直言”。 晏殊曾好心劝他:“能容物者,物亦容矣。”希望他在官场中不要锋芒太露,学会和光同尘,方能走得长远。 可王安石回到馆舍后,却对旁人说:“晏公为大臣,而教人者以此,何其卑也!”认为晏殊作为朝廷重臣,却教导年轻人圆滑处世,实在太过卑下。 王安石並非故意针对谁,他本性就是个直肠子,心里装的全是公务,至於人情客套、虚与委蛇这些琐事,他丝毫不在乎,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可也正因为这种头铁的性子,日后王安石推行变法时,才能顶著满朝文武的压力,把反对者懟得说不出话来,但也正因这份急躁与不懂变通,最终导致变法失败,落得个罢相的结局。 “原来如此!”盛紘知道不是针对他,才鬆了口气,隨即又精神一振,拉著荣显的手道,“贤侄既然知道这王大人的性子,快隨我进府,与我好好说道说道,日后我与他共事,也好知道该如何相处,免得再闹出今日这般尷尬的场面。” 荣显笑著应下,两人並肩走进了盛府,半路他忽悠了几句,盛紘立马带著他往寿安堂方向去了。 寿安堂 华兰心头一跳,指尖攥著帕子,眼角余光飞快地掠向荣显,眸底藏著几分嗔怪与疑惑。 这坏人,到底又怎么过来的,明明两人已定下婚约,按规矩该避嫌不见,他却总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盛家,还次次都是父亲或母亲亲自领进来的。 母亲心软,被他几句甜言蜜语哄得拎不清倒也罢了,可父亲素来谨慎,前些日子还反覆叮嘱她,哪怕在府里也不许与荣显私下相见,今日竟亲手把人带到了寿安堂,实在匪夷所思。 她美眸流转,眼尾微微上挑,递去一个带著质问的眼色——你这坏人,怎的总往寿安堂钻,就不怕被人说閒话? 荣显何等机敏,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悄悄眨了眨眼,无声回应,礼物喜欢就好,回头送你个更大的宝鑑。 对上信號的瞬间,荣显心头一阵窃喜,只觉得与未来媳妇这般暗通款曲,比什么都有趣。 华兰却无奈地轻摇了摇头,暗自思忖:这以目示意的门道,回头定要好好跟母亲学学,我居然看不懂什么意思。 一旁的盛老太太將这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瞪了眼站在一旁的盛紘,可眼底的笑意却先一步溢了出来。 罢了罢了,这猴小子,心思比筛子还多,她千防万防,还是次次让他钻了空子,不仅把华兰哄得团团转,每次都把盛紘和大娘子嚇得一惊一乍的,真是造孽哟! 第114章 语言艺术 盛老太太轻咳一声,压下笑意,看向一脸苦相的盛紘:“这是出了什么事,瞧你慌慌张张的,失了往日的沉稳。” 盛紘正是满心憋屈,方才在路上还被荣显故意嚇唬了几句,此刻更是愁眉不展。 他上前一步,对著盛老太太拱手行礼,將方才在朝堂上与王安石起爭执、而后被调去群牧司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担忧: “母亲,儿子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王大人,再者说,群牧司管的是马匹,儿子素来擅长的是財政庶务,如今骤然调去管马,儿子虽不是不能做,可心里实在没底,更怕日后在公务上,王大人会处处为难……” 他这话倒是实情,並非推諉,只是骤然离开熟悉的领域,又得罪了朝中同僚,难免忧心忡忡。 盛老太太听完,眉头紧紧蹙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也有些想不通其中关节。 她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落在了坐立不安、眼神躲闪的荣显身上:“二郎,你先前曾提醒过你伯父,让他多关注马政,莫不是你早有耳闻,知道他会被调去群牧司任职?” 这话一出,盛紘也猛地看向荣显,眼中满是诧异。 当初荣显说这话时,他只当是年轻人隨口一提,並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倒像是早就知道一般。 一时间,寿安堂內的三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荣显身上,那眼神里有疑惑、有探究,看得荣显脸颊微微发烫,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嗨,这可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当初他听说盛怂怂因为议亲跑路,一时气不过,便私下找了机会给盛紘上了点眼药吧? 他眼珠飞快地转了转,很快便有了主意,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 “说来也是缘分。当初袁伯爷突发重病,臥床不起,朝廷上下都为此事忧心。我偶然想起,大律之中本就有『知州、通判兼领牧监』的旧制,便斗胆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句,举荐有地方庶务经验的官员兼领马政,没成想竟被陛下採纳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真诚”的笑容:“如今伯父得此差事,又能为朝廷分忧,真是公私两宜、双喜临门,也算是我为盛家略尽了一份绵薄之力。” 方才那番话,说穿了不过是“忽悠”,可换个冠冕堂皇的说法,便將自己公报私仇的小心思,包装成了为国荐才、体恤朝廷的坦荡之举,既顺顺利利回答了盛紘职务变动的疑问,又半点没露自己的真实心思。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谦逊恭谨的模样,仿佛真的只是尽了份臣子本分。 更妙的是,他只说自己提了“按旧制举荐地方官员兼领马政”的建议,绝口不提举荐的正是盛紘本人,硬生生將自己从幕后推手摘成了“建言者”,让盛紘与盛老太太下意识以为,最终调令是皇帝依著旧制拍板的。 果然,盛紘听完,嘴角控制不住地狠狠一抽,脸上满是“居然是这样”的错愕,一时竟不知该哭该笑。 盛老太太则目光沉沉地看了荣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任她心思再縝密,也没往“小心眼”三字上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毕竟那时候,荣家与盛家素无往来,更別提议亲之事,荣显根本没有针对盛紘的理由,谁能想到这小子竟是记恨上了当初盛紘为躲议亲而“跑路”的事。 这便是语言艺术的精髓所在,荣显只提“袁伯爷抱恙”,却绝口不说是“何时抱恙”“为何抱恙”,故意模糊了最关键的时间节点。 若是盛紘与盛老太太知道,袁伯爷病重的日子,恰好是盛紘跑路的那段时间,定然能瞬间看穿荣显的小心思。 可偏偏,荣显掐断了这关键的因果链条,只给他们看“为国荐才”的表象,让他们只能將这场公务调动,当成一场啼笑皆非的巧合误会。 果不其然,盛老太太无奈摇了摇头,“既然是陛下指派,你尽心尽力办好即可,反过来说,既然陛下能指派你,说明你也算是入了陛下的眼,也是一件好事。” “母亲说的是。”盛紘略微一思索,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嘛!否则皇帝为什么不指派別人,偏偏指派他,这说明皇帝心里是有他的。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欣喜不已,心中发誓一定要把差事办好,到时候没准因此被陛下更加看重。 只是想到王安石,脸色一僵,焦急的看向荣显问道:“贤侄,你对王大人知晓多少,是怎么样一个人?” 事关官途,他也顾不上许多,只能虚心跟佳婿请教起来。 “王安石此人…”荣显沉默片刻,斟酌道:“这位王大人,为人刚正,做事极重法度与实效。跟他共事,伯父只需直言不讳、踏实办事,凡事讲清利弊与依据,別搞虚头巴脑的应酬,他便会认可你。” “如此…简单?”盛紘诧异不已。 “不错。”荣显哈哈一笑,“伯父也见过王大人,便知这人邋遢不已,却不知也是有原因的。” 他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补充道:“王大人务实,一心公务,甚至连整理仪表的时间都不捨得浪费,就是性子急躁了些,若是他说了什么不快的话,定不是什么针对,只不过是怕误了公务而已。” 他这么一说,盛紘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安石一副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原来是这个原因,他还以为是被针对了。 想想也是,若是王安石真的是什么不可理喻之人,也不会官袍上爬虱子,向来是醉心公务所致。 这样的人更加好相处,说话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便好,反而少了一些勾心斗角,也蛮不错的。 想到这里,他好奇的问道:“贤侄之前说,王大人对世禄之家有所偏见是怎么回事?” 荣显大吃一惊,反问道:“伯父为什么这么问,读书人看不起勛贵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第115章 趣事 盛紘无言以对,盛老太太也无奈摇了摇头。 其实不光是大周,打从有科举那天起,读书人就总带著股“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傲气,看不起靠祖宗荫庇的勛贵。 只不过大周重文轻武到了骨子里,这份轻视就更直白、更刻薄些。 別说勛贵了,连宫里的宦官、皇后家的外戚,还有那些靠皇帝宠信上位的官员,在读书人眼里都是“歪门邪道”,提起就皱眉头。 说句实在的,除了他们自己这群“清流”,就没哪个群体能入得了他们的眼。 也就当今皇帝赵禎是个例外,在读书人心里那就是“白月光”般的存在,说他是“尧舜再世”都不夸张,怎么夸都觉得不过分。 荣显见此,忍不住哈哈一笑:“伯父倒不像是混官场的读书人,居然还会为这点事惊讶。等您进了京就知道了,勛贵过日子有多难,朝堂上看著人五人六的,其实就是个摆设,说话都没人肯听。” 这话倒是没掺半点假。 满朝文武,清一色的文官掌权,武將想插句话,刚开口就被懟得哑口无言,关键是那些文官引经据典的,武將们还听不懂,只能干著急。 好在现在勛贵家里也开窍了,逼著孩子读书识字,不然別说在朝堂立足了,连跟文官打交道都难,日子简直没法过。 荣显心里无奈,现在的文官还只是处处提防著武將,等將来狄青被他们逼出汴京,那才是武將彻底没落的日子。 那时候就不是提防了,是往死里压制,武將的上升通道被彻底堵死,大周的军事实力也就跟著走下坡路了。 “哎!”盛老太太轻轻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华兰见气氛不对,赶紧上前握住老太太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声地安慰著。 转头又瞪了荣显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都怪你,好好的提这些干什么,惹老太太不开心。 荣显无奈地耸了耸肩:瞪我干嘛?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啊。 他话锋一转,故意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凑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我最近听说了王安石王大人的一个趣闻,特別有意思,您要不要听听?” “哦?”盛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眼角带著笑意,微微点了点头:“说来听听。” 荣显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事儿说了:“听说前段时间,吴夫人想给王大人买个小妾…结果王大人不仅没要那小娘子,还拿出钱帮她丈夫还清了债务,还训斥了那小娘子的丈夫,让他好好过日子,別再让妻子受委屈。” 这话一出口,盛紘、华兰都愣住了,满脸的诧异。 盛紘更是激动得直点头,满脸佩服:“这王大人也太豁达大度了,不仅不趁人之危,还主动帮人还债,真是我等读书人的楷模,我辈之典范啊!” “確实是个明事理的。”盛老太太话里有话,意有所指地看了盛紘一眼:“王大人心里拎得清,从不因私情乱了分寸,更不会让家里人恃宠而骄。这份通透和担当,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盛紘眨了眨眼,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哦,老太太这是在点我呢! 他立马闭上嘴,低下头,那副模样活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学生,带著点无赖,又有点心虚。 盛老太太看他这副样子,也没辙了,摆了摆手:“我有些累了,华儿,你带著二郎去院子里逛逛,让我清静清静。” 荣显憋著笑,差点没忍住。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眼看著盛紘如蒙大赦,狼狈地溜出了寿安堂,他才起身给老太太施了一礼,跟著华兰走出了寿安堂。 刚走出门口,荣显就再也憋不住了,捂著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伯父刚才那表情,也太有意思了,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华兰美眸流转,轻轻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点嗔怪:“你呀,也是个不省心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什么看热闹啊?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荣显故意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明知故问,还眨了眨眼,显得格外无辜。 “你……你就是故意的!”华兰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气又笑,轻轻一跺脚,扭头就往前走。 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放慢了,显然是在等他。 荣显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三两步就追了上来,跟她並肩走著。 院子里的琼花正开得热闹,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 两人並肩走在石板路上,一时之间没人说话,气氛却不尷尬,反而带著点淡淡的曖昧。 荣显看华兰低著头,脸颊微微泛红,心里一动,清了清嗓子,轻声吟诵起来: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啊!” 华兰猛地停下脚步,嘴巴张得大大的,不自觉地惊呼出声,她那双纤细的青葱玉指,因为激动,指尖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这……这是他写给我的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她反覆咀嚼著最后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心里又甜又暖,一时之间竟有些痴了,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荣显静静地看著她,心里暗暗感嘆:果然,古人诚不欺我,这双眼睛,才真叫“眼含星子”啊。 明亮又有神的眸子里,闪烁著细碎又璀璨的光芒,就像把漫天的小星星都装进了眼里,既灵动又好看,还藏著藏不住的欢喜和柔情,让人一看就移不开眼。 在这个时代追女孩子,靠才华真是最简单直接的办法。一首好词扔出去,什么姑娘家的矜持、什么男女大防的虚礼,瞬间就没了。 就像那杨无端,虽然屡试不第,是个官场失意的文人,可就凭著一手好词曲,愣是让无数歌妓、闺阁女子为他倾心。 那些女子,有的主动给他送钱送物,有的甚至不顾名声,跟著他四处伴游。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女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跟外男私自伴游,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那么多女子愿意为了才华,衝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束缚,甚至不顾礼教的指责,主动奔赴自己心仪的才子。 第116章 懒政跟清简 荣显看著华兰痴迷的模样,轻轻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份寧静:“怎么?这首词,你不喜欢吗?” 华兰猛地回过神来,脸颊红得更厉害了,像是能滴出血来。她不敢抬头看荣显的眼睛,只能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喜欢,写得……写得特別好。” “只要你喜欢就好。”荣显笑了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温柔:“这首词,是我特意为你写的。” “为……为我?”华兰的心跳瞬间加速,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看著荣显,眼神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荣显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却故意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难不成除了你,我还有別个女人,我怎么不知道啊!” 华兰被他说得心花怒放,再也忍不住,嘴角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眼含星子的模样,更是美得让人心醉。 她轻轻“嗯”了一声,又赶紧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著衣角,可那份藏不住的欢喜,却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 两日后,晨光微熹,扬州驛馆外已停好了两辆官车。 王安石立在车旁,目光冷冷扫过不远处正与盛紘说话的荣显,见他脸上竟还带著几分閒適笑意,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拂袖转身,登车时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斥语:“居官不任事,莫若归耕桑!” 车帘“啪”地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 吴琼站在一旁,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著荣显与盛紘遥遥施了一礼,便带著下人也上了车。 王安石这番毫不掩饰的姿態,盛紘与荣显看得真切,二人对视一眼,也只能拱手目送马车启动,並未上前自討没趣。 “这事闹的!”盛紘搓了搓手,脸上满是无奈。 他本还想著趁此机会,与王安石好好攀谈几句,凭藉自己多年的官场圆滑,或许能化解此前的隔阂,没想到一番解释,反倒越描越黑。 他转头看向荣显,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贤侄,你说……我要不要索性拒了这马征的差事,转而请求去工部打磨几年,至少能图个安稳。” 荣显闻言,嘴角忍不住一抽,他算是开了眼了,大周竟还有这般怯懦的读书人。 大周士大夫素来以“直諫”为荣,不少人第一天上朝,便敢为心中不平事怒懟权贵,何等瀟洒坦荡。 可盛紘倒好,为官多年,始终谨小慎微,別说与人红脸爭辩,就连半句重话都不敢说。 说好听些是“明哲保身”,往难听了说,便是“无刚气、缺担当”。 荣显忍不住懟道:“这般无刚气,何谈报国?” 话音落下,他见盛紘脸色涨红,才想起对方毕竟是自己未来的老丈人,语气未免太重了些。 於是放缓了声调,安抚道:“王大人无非是见我平日少涉公务,便觉得我是『不作为』,心中不满罢了。他既有成见,咱们多说无益,不必理会便是。” 荣显心中暗自嘆道:“不扰黎元不逐名,閒曹自可养清寧。君今苦觅劳形事,却笑疏慵是治平。” 不折腾百姓、以清静之道治理地方,亦是正经的经世之理,可总有人將这份“清简”视作“懒散无能”,他能怎么办。 扬州盐务早已自上而下查办完毕,秩序井然,运河匪患也已肃清,民生渐稳,此时若还四处奔波,刻意找事做,反倒会扰民。 唯有沉下心来,让地方休养生息,那些被他打压的豪强才会放鬆警惕,扬州也才能真正安稳。 只可惜,王安石对他早已形成刻板印象,无论他做什么,恐怕都难入对方眼中。 二人不再多言,也各自上了车。 车队缓缓启动,与王安石的官车一前一后,朝著城外码头驶去。 盛紘此次前来,本是专门为了给齐国公告別,毕竟二人在扬州共事多日,临走前总要当面道一声珍重,恰好顺路將荣显一同接上。 一路之上,车厢內静悄悄的,盛紘仍在为王安石的態度忧心忡忡,荣显则闭目养神。 不多时,车队抵达码头。 荣显一袭青色锦袍踏上河岸,目光所及之处,不由得愣住了。 往日里,这里只充斥著漕运的喧囂、船工的號子与商贩的叫卖声,此刻却被黑压压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粗略望去,竟有上千人之多。 沿街的商铺全都关了门,店主们捧著油纸包好的桂花糕、酱萝卜、松子糖,踮著脚尖往人群前排挤。 老人们拄著拐杖,手里端著燃得正旺的线香,裊裊青烟缠绕著岸边的垂柳,將空气里都染上了淡淡的檀香与麦香。 几个扎著羊角辫的孩童,怀里抱著刚从自家园子里摘的芍药花,花瓣上还沾著露珠,见荣显走来,便蹦蹦跳跳地围了上前。 “荣大人!您可算来了!”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原本喧闹的码头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纷纷整理了衣衫,对著荣显拱手行礼,齐声喊道:“恭送荣大人!” 声音洪亮,迴荡在运河上空,满是真挚的感激。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汉,奋力从人群中挤到前排,手里捧著两罐用油纸仔细包裹的新茶,眼眶微微泛红: “荣大人,您剿灭了运河水匪,咱们这些靠商船吃饭的,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这是小老儿自家茶园炒的新茶,您带在路上喝。” 荣显连忙上前一步,温声推辞道:“老人家客气了。剿匪护民,本就是为官者的分內之责,怎好再收您的厚礼?” “大人务必收下!”老汉固执地將茶罐往荣显隨从手里塞,语气带著几分恳求, “您要是不收,咱们心里不安啊!这些年,多少商船被水匪劫掠,多少船夫丟了性命,是您救了咱们,救了咱们扬州的运河。” 话音刚落,那几个孩童便將手里的芍药花递到荣显面前,奶声奶气地说:“荣大人,花好看,送给您!祝您一路顺风!” 第117章 许家三郎 荣显心中一暖,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孩童的头,笑著接过花束:“多谢你们,这花真漂亮,我很喜欢。” 他站起身,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百姓,一张张淳朴的脸庞上,满是不舍与感激。 荣显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动容:“诸位乡亲,荣某不过是做了些分內之事,却蒙大家如此厚爱,荣某感激不尽。往后虽离扬州,但心中定会时时记掛著,愿扬州永远风调雨顺,大家都能安居乐业,闔家幸福。” 说罢,他对著百姓们深深作了一揖。 就在这时,一个头髮凌乱、衣衫破旧的孩童,突然从人群中跑了出来,张开双臂拦住了荣显的去路,大声嚷嚷道:“荣大人!你能剿灭水匪,那你能告诉我,我父亲何时能回来吗?” 荣显愕然驻足,目光落在孩童身上。 只见他头髮纠结成团,脸上还沾著泥污,显然是许久未曾好好打理,与周围整洁的孩童格格不入。 一旁的老汉见状,连忙上前將孩童拉到身后,对著荣显躬身致歉:“荣大人恕罪,这是许家三郎。他父亲死於水匪之手,按咱们扬州的规矩,亲人死於非命,子女一年內不可剃头,以免『冲煞』,並非这孩子故意不修边幅,衝撞了大人。” “他父亲是船夫?”荣显虽说是疑问,心中却已基本確定。 宋代素有“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的观念,寻常男子都会定期修剪头髮,束髮整洁,以示礼仪。 但也有例外,除了僧人跟罪犯,像船夫、縴夫这类重体力劳动者,为了方便干活,避免汗湿头髮滋生虱子,常会剃去短髮。 许家三郎的父亲死於水匪,又有“冲煞”的禁忌,显然符合船夫的身份。 “不瞒大人,三郎的父亲正是运河上的船夫,被那水匪头目江蛟手下所害,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老汉眼眶泛红,声音带著哽咽,他再次对著荣显躬身一拜, “荣大人,或许在您看来,剿灭水匪只是一件寻常公务,可对我们这些靠运河谋生的人来说,您是实实在在为我们出了恶气,报了血仇,自此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地行船,也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荣显抿了抿嘴,心中五味杂陈。他扭头看向许家三郎,虽衣衫破旧、头髮凌乱,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著一股孩童的机灵。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阿郎乖,你爹爹没有离开你。他是去了运河尽头的『水神爷爷』那里当差,要帮水神爷爷守护运河,让大家都能平安行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等他把差事办完了,就会回家来看你了。” “真的吗?”许家三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右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本就凌乱的头髮变得更加彭松,“那我爹爹会不会给我带礼物回来,他以前每次出船回来,都会给我带糖吃。” “会的,一定会的!”荣显郑重地点了点头,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涩。 得到荣显的肯定,许家三郎顿时破涕为笑,对著荣显笨拙地拱了拱手,便一蹦一跳地跑回了人群,嘴里还嘟囔著:“太好了!爹爹会回来的,还会给我带糖吃。” 望著许家三郎欢快的背影,荣显心中沉甸甸的。在这个时代,男人是一个家庭的顶樑柱,顶樑柱倒了,这个家也就塌了大半。 他不知道,运河沿岸还有多少像许家这样的家庭,更不知道,这看似繁华的运河底下,还埋藏著多少无辜百姓的尸骨。 宋代的大运河,是维繫国家南北经济的“命脉”,是无数商船往来的“黄金水道”,可它的繁华背后,却浸透著无数底层民眾的血泪。 开凿运河时的劳役致死、航运途中的匪患劫掠、战乱时期的无情杀戮、自然灾害后的饿殍遍野……这一条条生命,最终都化作了运河两岸的孤坟,或是沉入河底的白骨。 说到底,大宋如今的盛世繁华,又何尝不是用这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 想到这里,荣显內心沉重无比,再也无心多言。他对著百姓们再次拱手施了一礼,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官船。 百姓们见状,纷纷站在岸边挥手告別,码头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恭送荣大人”之声,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运河里的河水,似乎都被这热闹又真挚的氛围惊动,泛起了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不远处的马车旁,王安石也瞥见了码头上的这一幕,不由得满脸诧异。 他万万没有想到,荣显在扬州竟有如此高的声望,能让上千百姓自发前来送行,焚香赠礼,情意真切。 他望著荣显登船的背影,又看了看岸边依依不捨的百姓,心中对荣显的刻板印象,第一次有了一丝鬆动。 官船缓缓驶离扬州码头,江风拂过窗欞,带著淡淡的水汽。 小小一只的明兰端坐在一旁,手指轻轻绞著衣角,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祖母,爹爹在扬州做了三年通判,离任时冷冷清清,怎的姐夫只待了数月,倒有这么多百姓哭著送行?” 盛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温和却带著几分通透:“傻孩子,这做官就跟做人一个道理,看你到底给人家办了多少实在事。” 她指了指窗外的运河,缓缓道:“你父亲当通判,凡事只求稳妥,不惹事、不犯错,就像这河上的船,顺流而下,却没给岸边的人挡过一次风、遮过一次雨。百姓记不住这样的官,自然不会来送。” “可荣家二郎不一样,他查了盐务,除了水匪。”盛老太太语气平淡,却把道理说得明明白白, “你爹爹是『太平官』,荣显是『救命官』,这待遇,自然不一样。” 见她还是有些疑惑,华兰蹲下身子柔声道:“简单来说,盐务糜烂会像一张网,把靠运河吃饭的船夫、商贩、脚夫等普通人全裹进去,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第118章 露华浓记 这下明兰才算真的明白了,她低头沉思片刻,轻声道: “原来是这样。扬州盐务牵连著这么多人,官员、豪强,连水匪都跟它缠在一起。靠运河吃饭的百姓看不透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只知道姐夫帮他们除了水匪,就是实实在在救了他们的生计,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华兰有些吃惊的看向盛老太太,她没想到,仅仅提示了一句,六妹妹就差不多想明白了。 可盛老太太没有多说什么,对於明兰来说,过多的夸奖可不是好事,这孩子要小心翼翼的活著,免的遭了嫉妒。 似乎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明兰抿了抿嘴,“祖母,姐姐,我去照看弟弟了。” 说著小跑著离开了,心里还不断懊恼,怎么一不留神就说了心里话。 … 汴京朱雀门外,正是繁华鼎盛之地,近日却被一家名为“露华浓记”的铺子抢尽了风头。 铺子门前,一面巴掌大的物件高悬於门楣之上,黄铜包边,中间嵌著一块通透琉璃,日光洒下时,竟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引得往来贵女纷纷驻足,一时之间,门前车水马龙,竟堵得水泄不通。 这物件说是铜鉴,却比寻常铜镜亮上百倍,说是琉璃,又能清晰映照人影,连鬢边珠釵的纹路都分毫毕现。 阳光最盛时,光晕直晃得路人眯起双眼,便是路过的狗,也会凑到跟前,对著镜中自己的影子摇尾打转,惹得眾人失笑。 “这是什么新奇玩意儿?”张桂芬勒住马韁,掀开车帘探出头,往日里端庄得体的贵女,此刻竟不顾仪態,直勾勾地盯著那物件,眼中满是好奇。 她仰著头,踮起脚尖,从下方望去,镜中竟清晰映出对面“醉仙楼”的鎏金招牌,连“醉仙楼”三个字的笔画都看得真切。 这般神奇的物件,让她心痒难耐,当即吩咐隨行丫鬟:“快!把那东西摘下来给我瞧瞧。” 一旁的伙计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之色,咧了咧嘴,苦笑道:“贵女莫要玩笑,这是店里管事特意吩咐掛的『引客宝』,千叮万嘱,太阳落山之前绝不能摘下来,小的实在不敢违命。” “我买了!”张桂芬一拍车辕,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你说个数,多少贯,只要价钱公道,我今日便把它带回家。” 伙计被她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左右为难之际,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口。 荣飞燕掀帘而下,迈著小碎步快步上前,拉住张桂芬的衣袖,无奈道:“我的姑奶奶,您可別在这儿添乱了,店里还有更好的新鲜物件,咱们先进去说,保准让您满意。” 说罢,她转头对伙计吩咐道:“快把门口的客人都请进来,別杵在这儿挡著路。就说今日有刚出炉的新奇玩意儿,过时不候,晚了可就被人抢光了。” 伙计连忙应下,招呼著门口的贵女们进店。 荣飞燕连扯带拽,才把仍惦记著门口物件的张桂芬拉进店內。 一进门,张桂芬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宽敞的过道两侧摆满了梨花木台子,台上整齐陈列著胭脂、水粉、眉黛、螺鈿镜等女子用品,每个台子下方都用硃砂写著数字,一目了然。 过道中,几位贵女正驻足挑选,看到心仪的物件,便从墙上取下一枚刻有对应数字的號牌,揣进袖中,继续往前逛。 每隔几步,过道两侧便设有一个小隔间,隔间內摆著梨花木圆桌,铺著素色锦缎桌布,桌上燃著檀香,放著青瓷茶盏,香气裊裊,让人身心舒畅。 隔间的墙面上,还设著多层博古架,架子上的物件都標著材质与產地,客人可隨手拿起查看、试色,无人上前催促。 “这是什么新奇的玩法,还挺有趣的。”张桂芬嘖嘖称奇,目光四处打量。 过道呈“井”字形,中间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庭院,庭院內设有捶丸、投壶等游戏场地,几位贵女正围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 荣飞燕笑著解释:“前院一共有十六个这样的庭院,都是供客人们歇脚玩乐挑选的地方。” 两人没有在此停留,径直往后院走去。 內院的布置更为清幽,软榻、屏风错落有致,掛著苏绣帐幔,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角落里还设著几张试妆檯,台上摆满了各式美妆用具,几位女使正小心翼翼地为贵女们试涂胭脂、描画眉毛,满足她们“体验后再买”的心思。 露华浓记只做贵女圈层的生意,开业初期,荣家靠著伯爵府的人脉,邀请了一眾世家贵女免费体验,还赠送小份胭脂作为伴手礼,靠著贵女们的口碑传播,短短几日便名声大噪。 除了门口几个接待客人的伙计,前后两院全是细心周到的女使,从不接待其他客人,私密性极好。 客人们到店后,无需急著购物,可先在隔间或內院坐下喝茶聊天,女使会主动將店內的热门物件端到桌上,供客人隨意翻看、试色,全程不主动推销,给足了客人自在的空间。 更另类的是,露华浓记没有固定货源,却凭著“只做贵女生意”的定位,吸引了各路商人主动上门,有什么新奇好物,第一时间便送到店里,生怕错过了商机。 “他们玩的是马吊牌吧!”张桂芬指著不远处的一群贵女,以前在富昌伯爵府玩过几次,她印象深刻。 內院里,贵女们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有的玩马吊牌,有的下三友棋,还有的在玩新奇的麻將、升官图,欢声笑语不断,总有一款游戏能让她们找到乐趣。 荣飞燕却笑著拉著她继续往里走,不多时,便来到一个从未开放的院子前。 院子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镜阵夺彩”四个大字,字体娟秀,透著几分雅致。 “镜阵夺彩?”张桂芬挑眉,好奇道,“这是什么新奇玩法,你又跟著你二哥哥琢磨出什么好东西了,快开门让我长长见识。” 一路走来,她知道露华浓记后院一共才开放了三个院子,分別是棋牌室、休息室和试妆院,其余的都一直紧闭著,如今这个院子掛了牌子,定然藏著惊喜。 “別急,这就带你看。”荣飞燕敲了敲门,片刻后,院门从里面被打开,一位身著青绿色侍女服的管院女使施了一礼,恭敬地站到一旁,“三姑娘,张姑娘,里面请。” 两人走进院子,张桂芬却愣住了,院子里整齐摆放著几十件被油布严严实实包裹著的物件,身形高大,像是屏风,又比屏风单薄,让她摸不著头脑。 荣飞燕没有解释,拉著她走进一旁改造过的房间。 房间朝著院子的那面墙被全部拆除,摆著几张软榻和桌椅,坐在屋內,能將院子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可以拆开了。”荣飞燕对著院中的女使吩咐道。 女使们齐声应下,纷纷上前,將油布一一解开。 隨著油布被扯下,一面两米高的琉光宝鑑赫然出现在眼前,镜面通透光亮,將院子里的草木、女使的身影都清晰地映照出来。 张桂芬惊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几十面宝鑑全部展露真容后,整个院子都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日光透过镜面折射,光影交错,美不胜收。“这……这是什么?” 张桂芬指著宝鑑,声音都有些颤抖,“跟店门口那块巴掌大的物件,似乎是一样的?” 她兴冲冲地跑到第一面宝鑑面前,镜中瞬间映出另一个自己:衣著华丽,珠釵璀璨,连脸上的细微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这般新奇的体验,让她爱不释手,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镜中的自己,指尖却只碰到冰凉光滑的镜面。 “哎呀,比我的那面铜镜还要清楚百倍!”张桂芬一边感嘆,一边在镜前转了一圈,欣赏著镜中自己的模样,嘰嘰喳喳地像个孩子。 荣飞燕忍不住掩嘴轻笑,走上前拉著她往镜阵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解释:“这便是琉光宝鑑,虽与门口那块材质相似,却比它结实得多。” “我二哥哥说,这些宝鑑製作时,要精准控制温度,误差不能超过二十度,还要经过沙浴骤冷、油浸缓冷等工序,具体的我也听不懂,只知道它就算被打碎了,也只会变成无数无稜角的小颗粒,不会伤人,可以放心用来玩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只可惜製作不易,小半年才攒下这么几十块,后续大概还能再做几十块,之后便不再製作了。我二哥哥说,这种大號宝鑑性价比不高,很难卖出多少。” “多少贯钱?”张桂芬眼睛一亮,拉著荣飞燕的手问道,“给我备几块,我要带回家,放在我院子里。” “最少一万贯。”荣飞燕伸出一根手指,脸上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 “嘶——”张桂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么贵,我家那面铜镜才七千贯,这简直是抢钱啊!” 她心头飞速盘算著,这般大的琉光宝鑑,工艺定然极为复杂,一万贯似乎也不算漫天要价,正想咬咬牙应下,却听荣飞燕幽幽补了一句:“哦,对了,一万贯,只能买巴掌大小的。” “啊?!”张桂芬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惊得后退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宝鑑。 她愣了片刻,猛地抬头望向两米高的琉光宝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反覆比划了好几下,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怒气,柳眉倒竖,气道:“你二哥哥莫不是穷疯了,他可知一万贯是多少?” 荣飞燕嘴角上扬,声音里透著一丝愉悦:“知道啊!我二哥哥说了,这叫『取之於豪强,用之於雅事』。” “呸呸呸!我看他就是財迷心窍,专盯著我们这些『穷人』搜刮!”张桂芬毫无形象地哀嚎起来,一万贯对她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实在难以承受。 可她又实在喜欢这琉光宝鑑,恨不得立刻抱回家,出去跟其他贵女显摆。 荣飞燕见状,忍不住轻笑出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道:“放心吧,除了这种大號的,还有掌心大小的琉光宝鑑,只要一千贯而已。” 她解释道:“一万贯的宝鑑,是用来赚富商巨贾钱財的;一千贯的小號宝鑑,才是给咱们准备的。我二哥哥说了,要『无差別的创死任何一个有钱人』,勛贵的钱要赚,富商的钱也要赚,还得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把钱掏出来。” “我就知道你二哥哥的心是黑的。” 张桂芬欲哭无泪,一千贯虽比一万贯便宜不少,可对她的月例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今日註定要大出血了。 可她实在抵挡不住琉光宝鑑的诱惑,只能咬牙说道:“一千贯就一千贯,给我留一面!” “好了好了,少不了你的。”荣飞燕笑著安抚道,“咱们先玩会儿游戏,这镜阵夺彩的玩法可有趣了。规则很简单:镜阵四通八达,里面藏了好几件小物件,咱们从不同入口进入,谁在一炷香时间內拿到的物件最多,谁就是贏家,输的人要请喝上好的雨前龙井。” 张桂芬一听有游戏可玩,顿时来了兴致,连忙点头答应。 两人分別从两个入口进入镜阵,一开始,镜中无数个自己的身影让她们晕头转向,走了半天都找不到方向,只能伸手摸索著前进。 可镜阵终归是死的,多走几次后,两人渐渐熟悉了路径,游戏也变得简单起来。 荣飞燕早有准备,对著管院女使招了招手。 女使们见状,纷纷上前,合力推著宝鑑移动起来。张桂芬这才发现,宝鑑下方装有滚轮,竟是可以活动的。 隨著宝鑑的位置不断变化,原本熟悉的镜阵瞬间变成了新的迷宫,两人再次陷入了迷茫,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她们的欢声笑语。 可也正因为她们的欢声笑语,也把其他院子的人引了过来,看到两米高的琉光宝鑑,顿时挪不开眼睛了,吵著闹著也要玩。 第119章 归京 汴京的码头总是喧闹非凡,漕船、客船往来如梭,搬运货物的脚夫吆喝著號子,叫卖吃食的小贩穿梭其间,水汽混著米麵香、脂粉气,在微凉的风里瀰漫开来。 马车內,张初翠却无心顾及窗外的热闹,一遍遍掀开帘子,目光直勾勾地锁著宽阔的河面,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外搭带了没?显儿这一路坐船回来,汴京不比扬州暖和,可不能让他感了风寒。” “带了带了,母亲你快看!”荣飞燕连忙从隨身的锦盒旁拎起一件素色锦缎外搭,递到张初翠面前,声音里还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她今日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裙摆绣著细碎的梅花,衬得肌肤莹白,正是汴京贵女圈里最时兴的模样。 可张初翠压根没看一眼,仍旧扒著车窗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心疼:“去了扬州这么久,不知道吃的好不好,睡得香不香,別是被那边的饭菜磋磨瘦了。” “母亲?母亲!”荣飞燕见自己的討好落了空,又气又无奈,伸手在张初翠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好歹看看我啊!我特意穿了新做的褙子,你都没夸我一句。” “你打我干什么,死没良心的!”张初翠吃痛地皱了皱眉,立马转过身来,拿手虚点著女儿的额头斥责道, “就知道捣鼓你那胭脂铺子,要不是我让人把你喊回来,你怕是连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都忘了。” 她越说越生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我不管,等你嫂子过了门,你就把铺子交出来,好好在家跟著张妈妈学学规矩。你看看你,整天在外边拋头露面,都快成野丫头了,以后还怎么嫁人。” 荣飞燕一听这话,顿时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那“露华浓记”是她一手创办起来的,从一间小小的胭脂铺,慢慢变成汴京贵女们聚会的安乐窝、销金窟,仅仅两年时间,名气丝毫不比吴大娘子的马球会差。 也正因如此,她在贵女圈子里向来受追捧,走到哪里都有姐妹主动黏上来,这般舒心自在的日子,她怎么捨得放手。 她抿了抿嘴唇,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地反驳道:“可是,我还小,议亲的事不急……” “还小?再过几年就该议亲了。”张初翠脸色一沉,语气又重了几分,显然是不打算鬆口。 荣飞燕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跟母亲爭辩,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河面上驶来一艘气派的宝船,心中一动,指著窗外惊喜地喊道:“母亲,船来了,你快看,是不是盛家的船只?” “哪吶,在哪吶?”果不其然,一听到“盛家”二字,张初翠立马被吸引了注意力,也顾不上再训斥女儿,一把推开帘子,扒著窗口使劲往河面望去,刚才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 一旁的张妈妈见状嘴角一抽,大娘子,你什么时候能在这个家立起来,还是那么的好忽悠。 可张初翠丝毫没有察觉到张妈妈的无奈,一把扯过荣飞燕手里的外搭,就风风火火地往车外走:“来了来了,还真是盛家的船,飞燕,快跟我去接你哥哥,我的显儿啊,不知道瘦了多少。” 张初翠踩著杌子,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下来,刚站稳脚跟,便望著从远处缓缓驶来的宝船,激动地一甩手里的外搭,咧著嘴笑道:“不枉我前些日子天天对著佛像诚心祈祷,显儿总算是一路平安回来了。” 说著,她忽然“啊”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卡住了,眉心紧紧拧成一个疙瘩,满脸都是困惑的神色,心中还念念有词:“我当时跟佛祖许诺的是什么来著?怎么一下子就忘了……” 见此情形,张妈妈哪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无奈地走上前,低声提醒道:“大娘子,您当时说,若是二公子平安归来,您便在家吃素半年。” “不是!”一听到“吃素”两个字,张初翠立马急眼了,脑海里瞬间闪过炙羊肉、鵪鶉羹、蒸羊等一道道诱人的美食。 她瞪著张妈妈,神情严肃地说道,“我怎么跟佛祖许诺的,自己还能忘了不成?真是天大的笑话!明明是多给佛堂进些香火,你这老货儿,莫要在这里糊弄我。” 她那副“嫌弃”的模样,惹得张妈妈跟荣飞燕面面相覷,两人都觉得有些不可理喻。 明明是张初翠自己亲口许下的承诺,如今心愿达成,反倒不承认了。 上次也说什么塑金身,修缮佛堂佛身,供养三宝等等,可是,这都好些年过去了,佛堂依旧还是那个佛堂,一草一木,从来没有变过。 大娘子许愿的时候好话连篇,就差剃度去做比丘尼了,可每次心愿达成后,许下的承诺从来没有做到过一件,或者说,压根就没记得过。 至於心愿没达成?好说,大娘子会说这佛像不管用,立马换一个新的摆上。 两人虽然已经习以为常了,可每次都能有不一样的花样,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只能无奈嘆了口气。 几人在岸边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宝船终於缓缓靠岸。 船夫熟练地將缆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又拋下沉底的碇石固定船只,隨后搭起一块宽大的木板作为跳板,方便船上的人上下。 张初翠见状,立马快步迎了上去,朝著船上问道:“船上可是扬州盛家?” “正是盛家!不知大娘子是哪位?”船上的下人连忙探出头来,恭敬地回问道。 “母亲!”不等张初翠张嘴,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船舱里传了出来。荣显快步从船舱里跑了出来,朝著岸边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满是笑意。 几个月不见,他確实有些想念家人,便顺著跳板大步流星地走到岸边,快步迎了上去。 “显儿,我的显儿!”张初翠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一把扶住荣显的胳膊,便上下打量起来,心疼的直抹泪儿, “瘦了,真是瘦了!我就说扬州的饭菜哪有家里吃著舒心,居然瘦了这么多,肯定是在那边受委屈了。” 第120章 好生小气 荣显闻言,无奈地抹了把脸,疑惑地看向一旁的荣飞燕,眼神里满是不解:我瘦了? 他这趟去扬州,可没少胡吃海塞,大晚上都要让当地的閒汉送些馋嘴的吃食,比在家中吃的还要丰盛,体重不仅没减,反而还重了几斤,怎么会瘦了。 荣飞燕赶忙上前,拉了拉张初翠的衣袖,轻声说道:“母亲,二哥哥哪里瘦了?我看他跟临走之前没什么不同,反而气色更好了。” 这话说的张初翠不乐意了,她板著脸,转头训斥荣飞燕道:“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我还能看不出是不是瘦了?” 得,荣显见状,忍不住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有一种瘦,叫做“妈妈觉得你瘦了”。 他识趣地顺著张初翠的话点了点头,说道:“对对对,母亲说的对,我確实瘦了些。不过咱们先往旁边避一避,盛伯父、盛伯母还有盛老太太还要下船呢,可不能挡著他们。” 被荣显这么一提醒,张初翠立马回过神来。 她此次来码头,除了接儿子,更重要的是想趁机见见盛家的姑娘,毕竟两家已经定了亲,以后就是亲家了。 她抬头朝著船舱望去,正好看到一个顏色极好的姑娘,扶著一位华贵锦袍的老太太从船舱里走了下来。 张初翠眼睛一亮,连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快步迎了上去,恭敬地问道:“可是亲家太母当面?” 盛老太太一愣,还不等反应过来,张初翠已经热情的迎了上来,那姿態,那性子,怎么跟她家儿媳妇一般无二,或者说,比王若弗还要莽撞, 隨即,她想到张大娘子出身乡下,性子或许本就这般爽朗直率,便也释然了。 她笑著应道:“哎呀,原来是张大娘子,咱们可算是见面了。华兰,快过来见过大娘子。” 说著,盛老太太忍不住轻轻抽了抽手,心中暗自嘀咕:这张大娘子的手劲儿,可比我那儿媳妇大了许多。 “见过大娘子!”华兰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褙子,裙摆绣著精致的兰草纹,气质温婉大方。 这是她头一次见张初翠,虽然有些不好意思,却丝毫没有生怯,恭敬地对著张初翠行了一礼。 “好好好!真是个好姑娘!”张初翠看著华兰通身的气派,又瞧著她温婉得体的模样,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紧紧拉住华兰的手,连连说了几声“好”。 本来,她对於儿子跟盛家议亲这件事,心中还有些芥蒂,觉得盛家虽是官宦世家,可毕竟远在扬州,不如汴京的世家大族知根知底。 可如今见了华兰,她心中的芥蒂顿时烟消云散,只觉得自家儿子能娶到这样的好姑娘,真是赚大了。 张初翠拉著华兰的手,右手轻轻扶住自己手腕上的玉鐲,微微一推,那只莹润剔透的玉鐲便丝滑无比地滑到了华兰的手腕上。 这招“一扶一推赠鐲”,还是她特意跟杨大娘子学的,为了练熟这个动作,她硬生生摔碎了三只上好的玉鐲,代价不可谓不大。 华兰一惊,连忙想要將玉鐲摘下来推辞道:“大娘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收著收著,这有什么贵重的!”张初翠笑眯眯地按住华兰的手,不让她摘玉鐲,隨后转头冲盛老太太招了招手,说道,“老太太,我给您介绍一下,这是我家三姑娘,荣飞燕。” 荣飞燕连忙上前,对著盛老太太和华兰行了一礼,恭敬地说道:“见过盛老夫人,见过华兰姐姐,姐姐妆安。” 几人又互相见了礼,说了几句客套话。 张初翠看了一眼船上一眼,知道他们刚到汴京,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便开口说道: “老太太,您这一路坐船顛簸,定是乏透了,我不多扰您歇息,免得惹人嫌。回头府里要办一场集会,我让人把帖子送过去,到时候让家里的哥儿姐儿们都过来坐坐,凑个乐子。”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定一定!”盛老太太笑著点了点头,对华初翠的热情也颇为受用。 张初翠见盛老太太应下了,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她又跟盛家眾人说了几句祝福的话,便带著荣显和荣飞燕,开开心心地离开了码头。 临上马车前,荣显目光一扫,恰好瞧见王安石独自一人雇了顶青布小轿,轿夫脚步匆匆,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汴京城方向去。 他不由失笑摇头,心中暗嘆:这位王大人,果然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刚从外任回朝,连片刻歇息都不肯。 无需细想,王安石这般行色匆匆,定然是急著入宫面圣。 依著大周祖制,地方官员任满卸职回京,首要之事便是向陛下呈递密封的《民间利弊疏》,详述任內见闻与民生疾苦,同时举荐贤能属官,待圣意批覆后,方能前往宰相府衙拜谢。 这流程一环扣一环,半分错漏不得。 荣显低头看了眼腰间悬掛的临时官牌,虽只是个无实权的邸侯,不必去宰相府应酬,却也需遵制入宫交还官职、復命销差。 他当即转身对车夫吩咐:“先送我入宫。” “啊?”车帘后传来张初翠诧异的轻呼,她探出头,满脸不解,“你姐姐那边,回头让下人递个话便是,不用今日专程跑一趟的。” 车厢內顿时安静下来,同行的荣飞燕与张妈妈都用异样的目光看向张初翠。 还是荣飞燕柔声解释:“母亲,二哥哥並非要去姐姐那里,而是需入宫交差。他此次外任时掛的临时官职,如今任满回朝,必须当面交还陛下,这是朝廷规制,马虎不得。” 张初翠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沉默了片刻,轻轻嘆了口气,语气带著几分天真的惋惜:“我还以为……陛下亲赐的官职,以后就稳稳是显儿的了,竟还要还回去。” 顿了片刻,突然嘀咕道:“好生小气!” 看著母亲这般单纯模样,荣显又气又笑,无奈道:“母亲,这只是临时差事。回头儿子参加科举,凭真本事考中功名,陛下才会正式授予实职。到时候定给母亲挣一份誥命回来,让您风光无限。” 第121章 手艺生疏了 “用不著!”张初翠却头一扭,哼哼唧唧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你姐姐早就给我挣来誥命了,哪轮得到你。” 荣显与荣飞燕对视一眼,都忍不住苦笑摇头,这位亲妈,偏心起来当真是半点不掩饰。 孩子向来是从最大的疼起,大姐荣飞鳶自小便是荣家捧在手心的明珠,即便他是家中唯一的男丁,在母亲心里,分量也终究略逊姐姐一筹。 这般直白的偏爱,真是一如既往,从未变过。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軲轆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沉闷声响,朝著汴京城內驶去。 可没过片刻,车厢里的眾人便觉出了不对劲。 车身始终微微向右侧倾著,坐得极不踏实,稍遇路面凸起的石块,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重的那侧滑去,只能时时伸手扶住车壁,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这是怎么了?”张初翠皱著眉,语气里满是疑惑。 家里的马夫老吴是跟著荣家多年的老手,驾车稳当得很,平日里连顛簸都极少有,今儿个却总往一边偏,实在反常。 车外传来老吴无奈的声音:“大娘子,我也正纳闷呢!今儿个这马车邪门得很,马儿不知怎的,总一个劲往右边偏,我只能死死拽著韁绳,一点一点往回纠正,可劲儿费了不少,还是稳不住。” 荣显听了,忍不住哈哈一笑,掀开车帘一角打趣道:“老吴,你这驾车的技艺莫不是退步了,要是实在不行,回头让你儿子来接班,年轻人眼神儿好,手也稳。” “哎哟少爷,您可別打趣我了。”老吴急得嗓门都高了些,“我的手艺您还不清楚,当年在汴河边上,那韩五郎几人想拦著您,还不是被我驾著车甩得远远的……” “咳咳!咳咳咳!”一听这话,荣显顿时满脸通红,大囧不已,连忙用力清咳几声打断了老吴的话头。 他心里暗自叫苦,生怕老吴再往下说,把原身在广云台胡闹,被韩五郎追著打的糗事,当著母亲和妹妹的面全抖搂出来了。 要脸!不提! 好在老吴也算机灵,见荣显反应不对,立马收了话头,只是心里依旧纳闷。 荣显趁机转移话题,沉声道:“別囉嗦了,赶紧下车检查检查马车,看看哪里出了问题,別耽搁了进宫。” 他这般刻意岔开话题的模样,立马引得荣飞燕投来一道狐疑的目光,好在她心思细腻,没当著张初翠的面追问,否则荣显还真不好解释那些过往的浪荡事。 车外,老吴急得满头大汗,围著马车转了好几圈,又是检查车轮,又是查看韁绳,嘴里还不停念叨:“没问题啊,都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偏得这么厉害……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没半点毛病啊!” 一旁跟著的承砚原本还在看热闹,见老吴急得团团转,突然神色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凑到车前,压低声音对荣显说道:“少爷,会不会……会不会是您那兵器的缘故?” “你把凤翅鎦金钂绑车辕上了!”荣显恍然大悟,一拍大腿,瞬间明白了癥结所在。 马车自重也不过三百公斤左右,右侧硬生生压上一个三百斤的兵器,相当於多了半辆马车的重量,车身不往右边偏才怪。 他连忙掀开车帘,对承砚吩咐道:“解下来!你跟陈夯先扛著回府,不用跟著进宫了,路上小心些,別磕著碰著。” “二哥哥,到底出什么事了?”荣飞燕见他这般动静,终於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大事,就是车辕上绑了重物,压得马车不稳。”荣显摆了摆手,刻意轻描淡写地带过,隨即话锋一转, “对了,露华浓记最近怎么样了,还有那大號琉光宝鑑,效果如何?” 一提到露华浓记,荣飞燕果然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先前的疑惑也拋到了九霄云外。 小脸涨得通红,声调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兴奋:“二哥哥,你出的主意实在是太好了,自从用了你的法子,汴京有什么好东西都往店里送,生意好得不得了,每月利润至少翻了一倍,都快赶上官营邸店的月收入了。” 她伸出手,兴奋地比划著名:“我听你的建议,在苏州、杭州、泉州几个繁华的地方,每处都开了一家分店,现在每家分店每月盈利差不多有六千贯,加起来每月也有五万贯。” 即便如此,露华浓记的商品依旧供不应求。 各地的掌柜每次来信,都在抱怨货物刚运到店里,就被闻讯而来的客人一抢而空,还一个劲儿地催著东家多备货,说多少都能卖出去。 但荣飞燕心里清楚,除非有人能破解露华浓记商品的独家秘方,否则她只能继续维持小规模销售的模式。 稀缺性会让客人默认她家的商品更优质、更值得拥有,也愿意接受更高的定价,这样一来,利润自然就上去了。 而且,抢不到的客人还会互相討论、分享,无形中就给店铺做了宣传,根本不用额外花钱宣传,好处实在太多了。 “还有还有!”荣飞燕越说越兴奋,“我照著二哥哥的吩咐,把汴京的总店也整改了一番,现在总店每月的各种利润加起来,少说也有一万贯,这段时间下来,一共累计盈利都快二十万贯了。” 二十万贯,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利润高得嚇人。 荣显听了,却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清楚,这其中的利润,绝大部分都来自於玉露膏这种垄断性商品,剩下的胭脂水粉、香膏香露等零散生意,每月也就一千贯左右的利润。 即便如此,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要知道,在扬州那样的富庶之地,单个盐铺每月也才挣一千贯,露华浓记的零散生意都能达到这个水平,已经算得上是日进斗金了。 他靠在车窗旁,望著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慢悠悠地说道:“琉光宝鑑这东西,不能一下子放太多货,你跟各地掌柜说一声,每月每家店铺,只放出去三块大號的、十块小號的,细水长流才好,这生意能做很久很久。” 第122章 当官,真难 不是荣显看不起古人,而是琉光宝鑑背后的技术,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能轻易复製的。 纯净的玻璃,至少还要再过五六百年才会被研製出来,更別说用於製作镜子的化学镀银法了。 仅凭这两项技术,露华浓记的利润,他能安安稳稳地吃好几辈子。 这就是他留给荣家的传家技艺,有了这门手艺,就算將来荣家遭遇变故,也能凭藉它东山再起,稳稳地传承下去。 至於后人如何经营,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他能做的,就是为家族打下坚实的基础。 “啊!”一旁的张初翠听完两人的话,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忍不住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是再加上琉璃镜,露华浓记一年的利润岂不是要將近五百万贯,比你父亲挣的都多。” 荣飞燕也忙不迭地点头,眼里满是惊嘆:“是啊母亲,这可不是小数目,咱家以后再也不用愁钱了。” “多吗?”荣显见她们二人一副惊掉下巴的模样,忍不住苦笑起来。 他心里暗自想到,要是让她们知道,顾廷燁凭藉著外祖父留下的產业,每年能有两千万贯的收入,不知道会不会更吃惊。 跟顾廷燁一比,他现在依旧算得上是“穷得稳定”,每年的收入也不过才堪堪达到顾廷燁的八分之一。 当然,顾廷燁的財富是白老爷子一辈子心血积累下来的,而露华浓记才营业没多久,能有这样的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而且,只要他愿意,想要赶超顾廷燁也並非难事。 只是他觉得没必要急於求成,现在最重要的是积攒名声,把露华浓记的招牌彻底打响。 等將来名声够了,再慢慢增加商品的供应量,到时候利润自然会水涨船高。 “大娘子,少爷,马车检查好了,能走了!”这时,车外传来老吴兴奋的声音。 他又试著驱动了一下马车,果然平稳了许多,再也没有往一边偏的情况了。 老吴高兴得直嚷嚷:“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真是奇了怪了,怎么突然就正常了,我什么也没碰啊!” 荣显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解释,只是对老吴说道:“好了,別囉嗦了,赶紧驾车,咱们进宫去。” 老吴连忙应了一声,甩了个清脆的响鞭,马车再次缓缓动了起来,这一次,车身平稳得很,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顛簸和倾斜。 车厢里的眾人也终於鬆了口气,张初翠还在小声嘀咕著露华浓记的利润,荣飞燕则在盘算著琉璃镜一个月的利润,气氛渐渐变得轻鬆起来。 皇宫 垂拱殿前的台阶覆著薄霜,青石板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 荣显整了整锦袍衣襟,依著大周仪制,缓步迈向那座朱红巍峨的大殿。 刚至殿门,內里便传来一阵慷慨激昂的陈词,字字鏗鏘,穿透雕花门扇,震得人耳畔发麻。 “陛下!国库空虚如洗,边患屡禁不止,再不推行变法革新,整飭朝纲、充盈府库,不出五十年,大周必亡於內忧外患之中!”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变法之举,虽会得罪士族豪强,却能解万民之困、固社稷之基。陛下若想做中兴之主,重振大周雄风,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万不可因一时之顾虑,错失救国良机!” … 荣显立在殿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繫著的羊脂玉佩,听著內里熟悉的声线,心中顿时一惊:好大一张画饼,说得天花乱坠,也不知道陛下能不能吃得下,可別吃撑了。 不用猜,定是王安石在推销他那套变法主张。 什么中兴之主,什么五十年亡国,纯属危言耸听! 没有他王安石的变法,大周凭著现有的根基,照样能安稳运转百八十年。 呸!不要脸,嚇唬人谁不会?荣显在心底暗自腹誹,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恭敬肃穆的神色。 “荣二郎,快些进来,陛下召见!”就在这时,內侍省总管张德义急匆匆从殿內走出,脸上带著几分焦灼,一把拉住荣显的衣袖,便往殿內拖拽。 荣显心中纳闷,往日传召从未这般急迫,可一踏入殿內,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瞬间瞭然。 王安石身著青色官袍,跪伏在內殿之中,背脊却挺得笔直,显然还在据理力爭。 书桌后的赵禎,正皱著眉头,一手揉著发胀的眉心,一言不发,神色间满是疲惫与不耐。 这是陛下未曾採纳变法之议,反被王安石死缠不放,弄得左右为难。 荣显心中忍不住偷笑,皇帝也不容易啊! 王安石本就是出了名的“头铁”,性格执拗到了极致,凡是他认定为对朝廷有利的事,必定会反覆上奏,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而赵禎偏偏是个不喜搅扰百姓安稳的君主,素来主张“宽简治国”,更何况王安石的变法牵扯甚广,几乎触及了所有上层阶层的利益,他自然更不愿轻易採纳,於是便有了眼前这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僵持局面。 想到这里,荣显心中已然有了计较,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启稟陛下,小臣奉旨前往扬州检查盐务,如今差事已毕。盐税亏空之弊、官吏贪墨之实,皆已一一釐清,具体情形详见奏疏,恭呈陛下御览。” “此外,臣居扬州期间,恰逢当地匪患作乱,为保地方安寧,已率军將匪寇尽数剿灭,地方治安復归稳定,剿匪详情亦附於报告之中,恳请陛下审阅。” “哦?二郎来了。”赵禎闻言,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他从龙案上拿起一份奏疏,递给身旁的张德义,吩咐道:“二郎,你来看看这份奏疏,看完之后,说说你的看法。” 荣显稀里糊涂接过奏疏,指尖触碰到泛黄的纸页,抬眼扫了眼示意自己直言的赵禎,又看了眼跪在地上、嘴唇微微蠕动,显然还想继续进言的王安石,心中顿时打了个转儿:当官,可真难啊! 他连科举都还没参加,就已经要替陛下扛下这般棘手的“锅”,这要是真踏入朝堂,往后类似的事情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果然,不管是哪个朝代,打工人的命都是一样的苦,为了些许俸禄,只能擼起袖子苦干,还不能对老板有半句怨言。 第123章 垫桌脚 “陛下!”王安石憋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带著几分委屈与不满,牢骚道: “荣显无科第之功,无策论之誉,未曾经歷过功名进阶之苦,陛下何以仅凭一时之念,便超擢授官?且其秩在扬州按察,职司仅为监察地方风宪,並非中枢执政之臣,朝堂机务本就不在其辖制范围之內,岂容他越俎代庖、妄预国政?此举既违背了『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也悖逆了『各守其位、不侵官权』的朝廷典章,长此以往,恐会扰乱朝廷纪纲,宜速正其失,以儆效尤!” 荣显闻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好傢伙,王安石,你是懂辩证法的! 推行变法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到了这个外戚身上,就开始搬弄“量才授官、循阶进用”的祖宗之制了。 正话反话都被你一个人说了,合著只要对自己有利,怎么说都对是吧?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义,说话不好听可就怪不得我了。 荣显这般想著,缓缓打开了手中的奏疏,仔细看了起来。 赵禎也被王安石的固执弄得有些头疼,无奈解释道:“扬州盐务积弊已久,歷任官员皆束手无策,朕正是看中荣二郎『无党无派、行事果决,可当重任』,才派他前往扬州查案,为的是扫清盐务积弊,充实国库,绝非隨意乱授官爵,你多虑了。” “陛下!”王安石依旧不肯退让,梗著脖子,提高了嗓门,语气中满是痛心疾首:“陛下何其糊涂!查核盐务,需的是熟諳律法、通晓商情、深諳地方利弊的能臣干吏,而非仅凭『皇亲国戚』的身份,毫无治盐经验的外戚子弟!” “陛下口称荣显『无党无派』,实则是自欺欺人!外戚身份本身,便是最大的『党羽』,便是最鲜明的立场!今日若因『查盐务』之名破例,他日必有更多外戚以『办理某事』为由,覬覦朝堂权位,爭相效仿。朝廷纪纲一旦崩坏,再想挽回便难如登天,到那时,朝廷危矣,大周危矣!” 赵禎心中清楚,王安石真正在意的,並非他擢拔了谁,而是“外戚擢拔”这件事本身。 就像他说的,某些事一旦开了口子,便会如洪水猛兽般难以收敛。 今日可以是一个无品级的监察邸侯,明日便可能是手握实权的朝廷重臣,所以满朝大臣对此早已形成了一种公共默契。 外戚可以授予爵位,归入勛贵行列,与那些膏粱子弟一同享乐,但绝不能让其染指朝堂实权,除非靠著自己本事爬上来。 偏偏王安石说得有理有据,句句切中要害,赵禎也只能无奈沉默,连忙转移话题,看向荣显问道:“荣二郎,奏疏可曾看完了?” “回陛下,臣已看完。”荣显不紧不慢合上奏疏,脸上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王安石对他的指责从未发生过一般。 “你觉得王安石所书如何?有何见解,尽可直言。”赵禎的目光落在荣显身上,带著几分期待,也带著几分试探。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可別怪我年纪小,口无遮拦。 荣显心中一笑,抬眼扫了眼一旁满脸期待的王安石,故意长嘆一声,拖长了语调说道:“回陛下,王大人这份奏疏,实在是……实在是……” 他脸上摆出一副极为讚嘆的模样,引得王安石心中一阵窃喜,连忙追问:“实在是什么?荣二郎但说无妨!” 赵禎看著荣显这副模样,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奈:荣二郎终究还是太年轻,没能领会到他的深意,怕是要说出些附和王安石的话来。 罢了罢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时,回头放到朝议之中,让眾大臣一同商议便是。 却不料,荣显话头一转,脸上的讚嘆之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语气冰冷地说道:“实在是聒噪无用,满纸空谈!” 说完,他还衝著王安石拱了拱手,语气带著几分戏謔:“王大人,这份奏疏你还要不要?我家书房的桌子有些放不平,正好可以拿回去垫桌脚,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恩?!” 一听这话,赵禎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脸上满是惊愕:这孩子在汴京城里,都是这么说话的吗?怪不得名声如此之差,怎么这般…不知礼! 就算不认同王安石的主张,也该收著点说,没看到王安石还在一旁跪著吗? “你你你你……”王安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当场跳脚,指著荣显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封奏疏,是他耗费十余年心血,熔铸了半生为官经验与治国方略写成的济世良策,每一个字都凝聚著他对大周江山的忧虑,对天下黎民的关怀。 多少个日夜,他挑灯夜读,翻阅典籍,走访乡野,才將这些想法整理成册,如今,这份他视若珍宝的奏疏,竟被荣显弃如敝履,声称只配拿来垫桌脚。 这不仅是对他毕生抱负与为官功绩的全盘否定,更是將他耗尽心血的治国理想狠狠踩在脚下,是对他一心为国、鞠躬尽瘁的尊严最彻底的践踏!他怎么能忍得下去? “荣显!你也配在此饶舌?”王安石双目圆睁,怒视著荣显,厉声怒斥,声音震得殿內的樑柱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某自入仕以来,遍歷州县,深知民间疾苦。在舒州任上,某亲率百姓疏浚河道、兴修水利,日夜操劳,风雨无阻,终让万亩荒田变成膏腴之地,让数万黎民免於水患之苦!这份治民实绩,是用十余年光阴、踏遍乡野泥泞、耗尽心血换来的,绝非你口中的空谈。” “而你呢?生於勛戚之家,自幼养尊处优,靠著裙带关係坐享官禄,无科第之功,无地方治民之验,连民间百姓的疾苦都未曾亲身体会过,朝堂机务更是一窍不通!你凭什么站在这里指手画脚、妄议国政?凭你那外戚的身份吗?”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怒喝之声震耳欲聋:“某的奏疏,字字皆为民生,句句皆是实绩;某的官职,是凭真才实学、赫赫功绩挣来的!你这种无功无德、只靠祖宗荫庇的膏粱子弟,连与某爭辩的资格都没有!再不滚出殿去,休怪某以『扰乱朝纲』之罪,参你一本。” 他说的振振有词,高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荡,满是不甘与愤怒。 第124章 请治恶言 荣显却依旧不急不躁,躬身对著赵禎行礼道:“陛下,王大人在殿上对臣进行人身攻击,请陛下为臣做主,治他『恶言辱臣』之罪!” 王安石闻言,顿时噎住了,指著荣显的手微微发颤,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荒唐!难道我所说的不是事实吗?你未曾科考,便先受官职,这本就不合规矩,违背祖制!” 大周素来重文轻武,士大夫阶层享有言事自由,朝堂之上辩论政策、针砭时弊乃是常事,即便言辞激烈,也被视为“公议”,不算过错。 但口水攻击却有清晰的红线,若攻击的是对方的品行、私德、家世,则属於典型的人身攻击,会被视为“失士大夫体统”,甚至可能被弹劾“谤訕朝政”“侮辱同僚”,面临降职、贬謫乃至牢狱之灾的处罚。 简单来说,大周的朝堂能“吵架”,但不能“骂人”,攻击观点没事,攻击人身轻则丟面子,重则丟官、吃牢饭。 所以王安石自认自己说的都是事实,理直气壮,半点没有退让的意思。 荣显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唾沫星子,眉头紧蹙,嫌恶地甩了甩手,对著赵禎躬身道:“陛下,王大人爭辩之时,口水竟直接喷到小臣脸上,此举言语带辱、举止失仪,难道还不算人身攻击吗?” “呵呵……”赵禎被两人这副针锋相对的模样弄得又气又笑,无奈地摆了摆手,“王判官只是情绪激动,一时失了分寸,並非有意为之,算不上『恶言辱臣』,此事休要再提。” 说著,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荣显身上,饶有兴致地追问道:“说正事。王判官的奏疏虽言辞偏激,却也直指朝堂积弊,切中要害,你为何直言它聒噪无用?” 赵禎心中自有考量:王安石的奏章哪里是“偏激”,简直是“激进”到了极致,几乎將宗室、士族、商贾、官僚等各个阶层全部纳入了改革范围,一旦推行,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他初看时,也曾被奏疏中描绘的“中兴蓝图”触动,可冷静下来细想,便没了推行的兴致——太难了,稍有不慎,便会惹得天下动盪、生灵涂炭,这与他“宽简治国、百姓安稳”的理念背道而驰。 即便如此,这封奏章也为他提供了不少新的思绪,让他有了不少的灵感,怎么也算不上“聒噪无用”。 荣显毫不客气地回懟道:“玉卮无当,虽宝非用!” 这话出自先秦典籍《韩非子·外储说右上》,原话是“夫玉卮无当,虽宝非用;雄鸡断尾,虽勇无宜”。 因为玉做的酒杯没有杯底,即便它是稀世珍宝,也无法用来盛酒,终究毫无实用价值;公鸡被剪断尾巴,即便原本勇猛好斗,也失去了作为雄鸡的正常价值,再勇猛也不合时宜。 此言一出,王安石当场破防,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仿佛被人狠狠戳中了痛处。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奏疏写得再好,若得不到皇帝的採纳,便只是一张废纸,只能被扔到一旁落满灰尘,无法发挥任何作用。 这正是他最为难受、最为不甘的地方,如今被荣显当眾点破,他怎能不急眼。 “陛下!”王安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呼喊道,“臣所献之策,皆是国家当前急需解决的弊端,绝非无用空谈!” 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带著哭腔,却依旧鏗鏘有力:“臣遍歷州县,亲眼目睹百姓困苦、流离失所,亲耳听闻国库空虚、边军缺餉,日夜思索、殫精竭虑,方才制定出这套变法良策!青苗法可解农人之困,助其摆脱高利贷盘剥;市易法可抑制商贾垄断,稳定市场物价;保甲法可强化地方防御,巩固边疆安寧!若陛下肯推行此法,不出三年,必能实现国库充盈、万民安乐、边疆安定的局面,大周中兴指日可待啊!” 说罢,他膝行几步,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声音嘶哑地哀求道:“陛下若因一时顾虑,弃此良策不用,便是眼睁睁看著大周一步步走向覆灭,臣愿以性命担保,变法若有差池,臣甘受凌迟之刑,以谢天下百姓!” 赵禎被他这番死諫弄得越发头疼,揉著发胀的眉心,长长地嘆了口气: “王判官,朕並非不知变法之利,也並非不愿让大周中兴。只是你这法子太过激进,牵扯的利益群体太多,宗室、士族、商贾、官僚,几乎无一倖免。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天下动盪,百姓流离失所。朕登基以来,所求不过是百姓安稳、朝堂太平,实在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见王安石还想开口爭辩,荣显也有些厌烦了,他猛地提高声音,高声呼道:“王大人!” 这一声“王大人”又急又快,声若洪钟,在空旷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荡,王安石正准备开口的话语被硬生生打断,还被嚇了一哆嗦。 他本就没料到荣显会突然出声,而且声音如此之大,任谁也会被这般突如其来的呼喊惊到。 可荣显浑不在意,对著王安石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静地说道:“王大人一心为国,鞠躬尽瘁,下官心中敬佩不已。” 话音刚落,他便再次打开那封奏疏,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话中却满是讥讽:“不过,我看王大人这个青苗法,倒是『別出心裁』。地方上的小吏想要搜刮民脂民膏,还需绞尽脑汁、巧立名目,而王大人这青苗法,却是直接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合法抢劫』的藉口,真是『高明』啊!” 荣显这番阴阳怪气的话语,差点没把王安石气得背过气去,他怒气冲冲地反驳道: “一派胡言!青苗法乃是为了帮助农人摆脱高利贷的盘剥,让他们能顺利度过青黄不接之时,此法推行连坐担保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让乡邻之间相互扶持,让农人喘一口气,怎会是你口中的『合法抢劫』。” “我只看到『损』,没有看到『荣』。”荣显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冰冷。 “什么?”王安石似乎没听明白荣显的意思,一下子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 第125章 贵宾,躺一位 荣显冷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开口解释道:“没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所谓的青苗法,本质上就是把朝廷的放贷风险,全部转嫁给了民间百姓。” “官府向贫农放贷,却让富农、地主为其贷款和赋税『背书』,一旦贫农无力偿还债务或逃税,富农便需连带承担赔偿责任,甚至会被一同追责、抄没家產。富商若是承担不起这般重压,便只能卖田宅、鬻妻卖女,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种制度看似『相互扶持』,实则是官府把放贷风险转嫁给民间,让富农替贫农『买单』,也替官府的政策失误『背锅』,最终只会激化农村的贫富矛盾,让邻里反目、宗族对立,反而破坏了基层稳定。 至於找谁担保,地方官吏可不会管这些,自然是找当地最有钱的富户,整死一家再换一家。 富户想要自保,唯有主动告发可能违约的农户,届时乡间邻里互不信任,人心惶惶,何谈安稳? 不出一年,大周基层便会乱作一团。 而且富户本是大周的『税基中坚』,他们被整死后,不仅没人再为官府『背书』,还会联合士族、官僚共同反对变法,形成『朝野共怨』的局面,社会动盪一触即发。 听著荣显描绘的混乱画面,赵禎手中的御笔猛地一抖,墨汁滴落在龙案的奏章上,晕开一团黑点。 他神色阴沉不定,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龙案,显然在心中反覆权衡利弊。 唯有王安石满脸怒意,大声斥责道:“一派胡言!制度本身並无过错,错的是那些贪墨官吏,只要陛下下令严惩不贷,谁敢徇私舞弊、滥用职权,你这般危言耸听,莫非是受了富户、士族所託,故意阻挠变法,妄图维护自身私利?” 荣显愕然! 好好好,他荣显这下直接被打成了阻碍变法的“保守派”,他要不要去找司马光提前结个盟什么的。 变法前的王安石,就像一个被理想冲昏头脑的理想主义者,认准了“变法是大周唯一的出路”,任何质疑和反对,都会被他解读为敌意。 就算把变法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摆到他面前,他也只会觉得你是“站著说话不腰疼”,甚至会更加坚定“必须推行变法,打破这些阻碍”的决心。 这般顽固、偏执,听不进任何不同意见,怪不得变法推行之时,满朝大臣被逼走了一个又一个,宛如魔怔了一般。 他本来还觉得王安石只是方法错了,本心是好的,所以並没有太过言辞激烈,可如今看来,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朝堂之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 既然如此,他也没有什么顾虑了,管他什么本心好坏,荣显指著王安石便怒喷道:“纸上谈兵的腐儒,误国害民的狂徒,祸国殃民的餿主意!” “你若执意听不进真话、容不下异见,非要强行推行这等激进之法,不出十年,天下必反,你王安石便是我大周的千古罪人!” 骂完这番话,荣显只觉得浑身舒畅——太特么痛快了!我爱当官,我可爱死这朝堂了!不就是拿钱懟人嘛! 只要钱到位,王安石也要给你干稀碎。 赵禎坐在龙椅上,看著殿內剑拔弩张的场面,只觉得又过癮又刺激,可眼看王安石被气得脸红脖子粗、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毕竟再爭下去也无意义,只会徒增不快,赵禎摆了摆手,沉声道:“好了,此事暂且搁置,容朕再仔细思量思量,你们先退下吧。” 王安石还想再劝,却见赵禎脸色微沉,眼神中已然透出不耐,知道再爭辩下去,只会惹得皇帝不快,只能不甘地叩首道:“臣遵旨。陛下,臣恳请陛下三思,大周的未来,经不起拖延啊!” 荣显不甘示弱,扬声道:“介甫空谈中兴梦,祸国殃民千古恨!一朝恶法行天下,万里江山尽哭魂!” 话音落下,殿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垂拱殿外,两名值班的禁军殿前司士兵正竖著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好久没听过这般痛快地“骂架”了,可听著听著,里面突然没了声音,两人满脸疑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怎么停了?还没听够呢! 就在这时,殿內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太医!快请太医!” 顿时,垂拱殿內乱作一团,脚步声、呼喊声此起彼伏。 两名禁军扒著门缝偷偷望去,只见原本站著的王安石,此刻竟面色惨白地倒在地上,被几个內侍抬著往外走。 “我的天!显哥儿也太牛了吧!居然把王大人骂吐血了,好特么解气。”一名禁军压低声音,满脸兴奋地对同伴说道,想笑却又硬生生憋住了,生怕被殿內的人发现。 荣妃的弟弟谁不认识? 他们都是靠著皇帝吃饭的,自然把朝中的勛贵大臣认了个清清楚楚,否则都不配在殿前司当差。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荣显居然这么厉害,能把那些靠嘴皮子吃饭的文官骂得吐血,简直是吾辈楷模! 不对,显哥儿那是据理力爭,不是骂人,是吵架!对,就是吵架! 两名禁军连忙在心中纠正自己的想法,顿时惊为天人,他们勛贵子弟,何时有这般牛气过。 他们两个看得开心,殿內的荣显却陷入了“麻烦”之中,他跪得笔直,面对赵禎带著几分“怒视”的目光,却丝毫不慌。 “陛下,小臣只是实话实说。”荣显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地说道,“变法之事,关乎天下安危、万民福祉,容不得半点虚言。王大人的奏疏虽立意高远,却不切实际,与其让它误导陛下,酿成大祸,不如直言相告,让陛下看清其中利弊。” 赵禎都被气笑了,没好气道:“朕还要感谢你把王判官气吐血不成?” “陛下过奖了,小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荣显依旧一副谦逊的模样,丝毫没有认错的意思。 “好一个『分內之事』!”赵禎气的一指荣显,怒声道,“拖出去!给我打二十……十棍!” 第126章 张德义酸了 荣显顿时急了! 皇帝怎么还不讲理了? 刚才明明是你让我说的,怎么扭头就要打他?这简直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他在脑海里把能想到的贬义词都过了一遍,却不敢说出口。 眼瞅著两名禁军就要上前將他拖出去,荣显忙开口喊道:“陛下!小臣还有话说,事关大周江山社稷,恳请陛下容臣说完。” “说!”赵禎摆了摆手,制止了上前的禁军,他倒是想看看,荣显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在他的垂拱殿,硬生生气得他的大臣吐血,今天说什么也要让他挨两板子,否则难消心头之气。 “陛下!臣今日直言,非为逞口舌之快,实乃为大周江山、为天下黎民!”荣显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响彻整个大殿, “王大人变法之心可嘉,然其策若利刃,用之得当可斩除积弊,用之不当便会伤及国家根本。臣若因畏惧龙顏、怕触逆鳞而缄口不言,他日新法祸国,百姓流离失所,陛下追责之时,谁来为这万里江山担责?谁来为天下苍生计?” “臣今日敢当著陛下之面驳斥新法,正是念及君臣之义、家国之重!若因此获罪,臣心甘情愿,只望陛下能拨开迷雾,看清新法利弊,莫让一时之念,酿成千古之憾!臣虽受皮肉之苦,却能换陛下三思,换江山安稳,此乃臣之幸,更是大周之幸!” 赵禎闻言,身躯驀然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动容。 荣显眼见有效,话题忙一转,语气恳切地问道:“陛下,可曾记得臣在奏摺中提到的扬州?『儿童歌舞乐昇平,一曲梅花细柳营』,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太平,若是新法推行,官府强征赋税、逼迫百姓借贷,扬州百姓还能这般笑的出来吗?” 他心中暗自腹誹:王安石確实是大才,一心为公,可世上的事,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理想主义者”灵机一动。 王安石变法看似能解决“三冗”的两个问题,可根子没断,问题依旧存在,变来变去不过是换汤不换药,有何意义。 唯一一个看似能解决问题的保甲法,更是两头不沾的“无用功”。 全民皆兵听起来不错,可最终只会让百姓种地不安稳,还得额外承担徭役负担,苦不堪言。 让荣显最生气的是,王安石的变法,本质上是將朝廷应负的责任,强行转嫁到了民间百姓身上,这才是真正的祸根。 新法中大部分措施,都是鼓动百姓去修水利、弃高息贷、交钱免役、养马练兵。 可他有没有想过,普通百姓单是为了活著,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哪里还有精力和財力去为国家大事操心,他王安石怕不是疯了! 若是王安石能虚心採纳他人意见,循序渐进地完善新法,未必不能推行,可偏偏他固执己见,听不进任何不同声音,那这新法,不推行也罢! 荣显的话,特別是最后一问,一下子挠到了赵禎的痒处。 他之所以不看好变法,不就是怕扰民安寧嘛! 猛药能治苛政,这个道理他治理朝堂这么多年,怎会不懂? 可若是驾驭不好,猛药就会变成毒药,不仅治不好病,还会让“病人”一命呜呼。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王通判的新法,就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 “陛下!”荣显言辞切切,掷地有声,“庙堂一尘,覆於黔首,便为万钧丘山!” 荣显没有说新法不好,却只是劝诫他慎重思考,一剎那,赵禎內心被深深触动了。 作为皇帝,他比谁都清楚,朝廷里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个微不足道的决策,落到普通百姓身上,就可能是天大的重担,甚至会压垮一个家庭。 所以他每做一个决定,都要慎之又慎,生怕有什么不妥之处,如今这番心思,却被荣显一语道破。 是非对错,此刻已然不重要了,因为荣显所说所想,皆是为了大周江山、天下百姓。 赵禎无力地摆了摆手,示意禁军退下。 两名禁军顿时傻眼了,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到底还打不打?他们只能將目光投向一旁的內侍省总管张德义,寻求指示。 张德义心中酸透了,暗自嘀咕:荣二郎一定是给陛下灌了迷魂汤,都把人骂吐血了,结果居然什么事都没有,这般迷魂汤到底是从哪买的,想买! 他酸溜溜地开口道:“愣著干什么?还不送荣二郎出宫!” 荣显心中一松,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不用挨板子了! 想到这里,荣显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对著赵禎躬身行礼后,便隨著禁军走出了垂拱殿。 一出门,刚才那两名禁军便满眼佩服地对著荣显拱手行礼,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神传递著敬佩之情。 荣显被他们看得一愣一愣的,不明白他们这是什么意思,只能跟著往宫外走去。 宫门外,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张初翠和荣飞燕早就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 “二郎,怎么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在殿上惹陛下生气了?”张初翠一脸担忧地拉著荣显的手,上下打量著他,生怕他受了委屈。 “母亲放心,陛下不过是多问了几句家常,並无他意。”荣显温声笑道。 “好好好!”张初翠连忙点头,悬著的心瞬间落下,脸上满是释然的欢喜。 直到现在,荣显才反应过来,监察邸侯的牌子跟官职似乎並没有还回去,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回头还可以给皇帝写小作文。 这就很妙了! 也不知道是皇帝故意的,还是因为王安石的事情忘记了,不过他並不在意,回家吃饱喝足就想想该写些什么。 新法之事绝对不能再提了,免的板子落到家里来,但不妨碍他给王安石上眼药。 既然王安石听不进去劝,那这新法就別想推行,因为他的新法更加妙不可言。 第127章 他怎么敢的 盛紘一到汴京,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打发僕从先去安置家眷,自己则携著封好的官方文书,急匆匆直奔吏部。 吏部衙署门前车水马龙,往来官员皆是官袍玉带,神色肃穆,盛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递上文书通传。 不多时,便有吏员引他入內,办理入职手续——核对籍贯履歷、敲定礼部侍郎的官职、確认衙署方位与三日后到任的时限。 每一项流程,他都亲自过目,不敢有半分疏漏,这毕竟是他在京城合法履职的头等要务,一步错,便可能满盘皆输。 手续刚毕,日头已过晌午,盛紘腹中飢饿,却不敢耽搁,又即刻动身前往礼部,他需先拜见尚书、左侍郎等直属上司,打好入职前的关係。 面对几位鬚髮皆白、气场威严的上司,盛紘始终躬身拱手,言语谦逊得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对长辈的敬畏之心,也陈明了自己愿勤勉履职、为礼部效力的决心,只求先稳住这层上下级关係,免得日后在衙署中被刻意刁难。 更要紧的是,他还兼著群牧司的差事,这可是掌管马政的核心机构,干係重大,需额外去拜见更高层级的上司。 盛紘暗自盘算,这群牧司的最高长官群牧使,素来由枢密使或枢密副使兼任,如今枢密使是狄青大人,刚立了平定儂智高的大功,圣眷正浓。 待礼部这边应酬完,他定要亲自去枢密院一趟,向狄大人致意问安,姿態必须做足,不敢有丝毫怠慢。 好不容易从礼部忙完,拱著手倒退出来,盛紘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初夏的日头已有些灼人。 更让他心头髮热的,是方才几位大人看他的眼神,总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似打量,又似带著点玩味,看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 他低头反覆打量自己的官袍,衣料平整、冠带齐整,並无半分不妥,心中愈发鬱闷: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张望,眉宇间满是疑惑。 路上偶遇身著官服的同僚,即便素不相识,也连忙堆起温和的笑容,拱手示意,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盛紘深知,初入京城官场,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万不能落人口实。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阴凉地,传来两人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你听说了吗?荣家二郎上午在宫里……” “荣家二郎?”盛紘心头一动,脚步下意识顿住。 荣家是富昌伯爵府,与他家华兰早已定下婚约,此事若是与荣家有关,便牵扯到盛家的顏面与安危,更可能关乎他在京城的立足。 他略一思忖,便放缓脚步,悄然往阴影处凑了凑,凝神细听,想弄清这话语里的究竟。 只听一人语气里满是震惊,声音压得极低:“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荣二郎竟有这般天大胆气,在垂拱殿上,当著陛下的面,直接指著王安石的鼻子怒斥,说他那新法聒噪无用,只配拿来垫桌脚!” “什么?!”另一人惊得差点拔高了音量,又急忙捂住嘴,四下张望了一眼,才敢继续说道,“那王介甫我知道,前几年在地方任上政绩卓著,诗文更是传遍天下,是士林中公认的有才、有品、有政绩的清流代表,怎么会被荣二郎这般羞辱?” “这算什么!”先前那人神情振奋,语气里满是揶揄,“听说荣二郎痛斥王安石是纸上谈兵的腐儒,误国害民的狂徒,把王大人气得当场脸色铁青,一口血当场呕了出来…” 盛紘站在阴影里,听得浑身一震,手里攥著的公文袋险些滑落。 垂拱殿怒斥王安石?这荣显简直是疯了! 新法利弊暂且不论,单是这当眾顶撞朝臣、甚至言语羞辱重臣、拂逆圣意的举动,便是泼天的大祸! 荣显这一闹,汴京的官场怕是又要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他心头瞬间清明了几分——难怪方才几位上司看他的眼神异样,想来是这荣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定是知晓盛家与荣家的婚约,要么是看他的笑话,要么是等著看他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盛紘再也顾不得去群牧司,满心焦灼地往前凑了两步,对著那两位同僚拱手行礼,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两位同僚,在下承直郎盛紘,今日刚从扬州抵达汴京,前来吏部办理入职手续。方才无意间听到两位在聊荣二郎的事,心中好奇,不知可否详说一二?” 不等他把话说完,其中一位身著从六品官袍的同僚便抬眼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出声问道:“盛家?莫非是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的那个盛家,扬州任通判盛紘。” 他虽说是相问,但语气却带著十足的肯定。 毕竟这里是吏部门口,掌管天下官员的任免考核,各地官员的动向、家世渊源,吏员与同僚们大多熟门熟路。 更何况,盛家在汴京城的名声可不算小,人还没到汴京,先闹出了两个大笑话,特別还传出一个“过江避亲”的名声。 “哎!”盛紘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错愕与尷尬,这位同僚显然是误会了,他忙上前一步,低声解释道, “正是下官。只不过,下官家中並未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与小女定下婚约的,是富昌伯爵府的荣二郎荣显。” 他话音刚落,两位同僚顿时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同情,却又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看得盛紘心里更慌了。 好在其中一位面容和善的同僚率先收起笑容,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盛大人的苦闷我们都懂。那袁家確实不是什么良善人家,居然用那般下作的毒计逼迫你家嫁女,只是盛大人也不必气昏了头,连自家女儿与哪家议亲都记错了吧?” “没错没错。”另一人也跟著点头,满脸感慨地说道, “盛大人你……嗨,此事说来也让人心酸,我们就不多提了。” “如今那荣二郎可是浪子回头,前些日子一首《青玉案》汴京纸贵,如今又在垂拱殿犯顏直諫,虽说是莽撞行事,却也得了不少老臣的讚赏。若是盛大人当初真跟富昌伯爵府议亲,倒也是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荣显如今真的浪子回头了,有证据的,今天荣二郎没有痛殴王安石便是证据,要知道,荣二郎可是以打人闻名汴京的… 第128章 新法带来的动盪 “好亲事?我看未必!”先前那位同僚却突然变了脸色,语气带著几分怒气反驳道, “依我看,荣二郎勇气可嘉,却太过鲁莽!新法虽有爭议,他怎可如此失態,不仅羞辱大臣,更置陛下的顏面於何地,这分明是目无君上!” “你这话未免太过圆滑!”面容和善的同僚也动了气,提高了些许音量, “我等做臣子的,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自然是明言直諫才是正理!连韩琦韩大相公都私下夸他有几分士大夫风骨,敢说真话!莫不是你也想支持王安石的新法,若是如此,恕我不敢苟同,以后你我还是莫要同席说话,免得同僚误会。”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甩了甩袖子,转身便走,一副极为不赞同新法、也不愿与对方为伍的模样。 “哎!程兄,你误会了!我並非支持新法,只是觉得荣二郎的做法不妥,程兄等等我,听我解释啊……”先前那位同僚急忙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辩解,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盛紘站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 他实在不明白,这两人刚才还一副亲近好友的模样,不过是因为对新法的看法不同,便当场反目,险些割袍断义。 汴京官场的风气,竟这般激进? 更让他疑惑的是,他家华兰明明是与富昌伯爵府荣显结亲的,怎么在这两位同僚口中,就成了与忠勤伯爵府袁家议亲,这传言究竟是从何而来,实在荒唐至极! 不过,有一件事他总算是搞明白了,方才几位上司看他目光怪异,似乎跟荣二郎在垂拱殿闯祸没有太大关係,反倒是跟这桩奇怪的议亲传言有关。 他越想脑子越乱,只觉得汴京的水比他想像中还要深,刚一踏入,便被捲入了莫名的流言与纷爭之中。 盛紘定了定神,暗自思忖:等去过枢密院之后,无论多晚,都要去拜访同窗好友,好好打听打听这汴京近期的流言与局势,否则,我这心里始终不踏实,日后行事也难免处处碰壁。”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初入京城的些许期待,只剩下满心的焦灼与谨慎,只盼著能儘快弄清真相,为盛家在这波譎云诡的汴京官场,寻一条安稳的出路。 王安石的新法如惊雷炸响汴京,牵扯天下官吏百姓的切身利益,瞬间成了满朝上下热议的焦点,无一人能置身事外。 欧阳修身为局中之人,心下自有计较。 当天下值后,他並未直奔中书门下,而是绕路去了南熏门外等候。 中书门下坐落於宫城西南角,东侧紧邻文德殿,北侧便是枢密院,格局规整。 按惯例,宰执大臣退朝多从南门或东便门出宫,因身份尊崇,他们可在左银台门外下马入宫,隨行马车也照例停在门外。 大周礼制森严,唯有尚书僕射级別的宰相,方能在都堂屏內乘车,其余宰臣皆需步行至屏外登车。 不过今日特殊,尚书省有议事,欧阳修算准了韩章处理完公务后,会从南熏门直接离去——这都是细节。 果然,不多时,便见韩章的身影出现。 “永叔?来得正好,同乘一程。”韩章见了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 二人皆是歷经庆历新政的朝廷重臣,私下里亦师亦友,情谊深厚,彼此的脾性早已摸得通透。 欧阳修素来正直豁达,处事却不偏激,务实而不固执,今日特意在此等候,定然是为了新法之事而来。 登上马车,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囂,欧阳修果然开门见山:“稚圭兄,垂拱殿之事,你该听闻了吧?” 这般天大的动静,怎可能瞒得住? 王安石在殿上被荣显当面怒斥,气得呕血的消息,不过一上午便在官场上传得沸沸扬扬,连市井间都有了风声。 韩章頷首,反问一句:“你怎么看?” 欧阳修沉吟片刻,语气篤定:“激进过当,恐扰民害农,实在违背宽简便民的治政之道。” “过了。”韩章突然开口反驳,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异议。 欧阳修抬眸,直勾勾看向他,却见韩章神色淡然,不露半分破绽。 他只好再补一句:“稚圭兄,我並非反对革除时弊。当年庆历新政,整顿吏治、澄清选官,皆是循序渐进的渐变之功。如今王安石变法,欲一蹴而就,这般急切,怕是要生意外之患。” 这话终於让韩章的神色有了鬆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悵惘与惋惜。 庆历新政是他心中难以磨灭的痛——当年他与欧阳修追隨范相公,一腔热血推进新政,却遭致朝野上下疯狂反扑,新政仅维繫一年便草草收场。 范相公接连被贬,他与欧阳修也未能倖免,虽知晓那是官家的庇护之意,可新政夭折的遗憾,始终縈绕心头。 如今不过十年光景,王安石竟再提新法,如何不让亲歷过那场风波的朝堂旧人惶恐? 韩章看向欧阳修,神色闪烁:“永叔,你我相交多年,何必这般试探,当年新政,你我皆是核心推动者,如今有了再次变革的机会,正该大展身手才是。” 当年范相公不过是参知政事,权柄有限,而他如今已是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要推行新政,可比当年顺遂得多。 “稚圭兄不可!”欧阳修神色坚定,目光坦荡无避,“治天下者,贵在宽简便民。王安石变法太过急切,条目繁杂,官吏尚且茫然难晓,何况百姓?这般折腾,绝非太平之基。” 他今日特意寻来,並非试探,而是真心担忧韩章会因当年的遗憾,衝动之下附和新法。 二人相知相交多年,可朝堂之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帝王猜忌、宰执爭斗、派系利益,桩桩件件都不容轻忽,有些话,必须当面说透。 “有何不可?”韩章脸上泛起一抹红光,嘴角的笑意压了又压,有一种压不住的感觉,“此事我若不做,自然有人会抢著做。” 第129章 帖子 欧阳修心头一动,电光石火间便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韩章並非真要推行新法,却也无意明確反对。 这心思,实则源於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权力角逐。 大周首相之位,素来三年一换,官家更是频频更迭宰相,这些年下来,已换了二十余位。 偏生陈执中是个例外,如今任职首相已近六年,照此情形,下一任首相怕是仍要落在他头上。 凭什么旁人只能坐满三年,他陈执中却能久占相位不退? 韩章、刘沆、文彦博、富弼四人,早已对首相之位虎视眈眈,岁月不饶人,他们实在等不起了。 陈执中一旦卸任,四人之间的竞爭定会白热化。 而新法,恰好成了打破平衡的契机。 满朝大臣对新法早已分成两派,其中刘沆最为认可王安石的主张,若是能诱得刘沆公然为新法发声,他们便可顺势而为…… 想到此处,欧阳修嘴角忍不住上扬,目光灼灼地看向韩章,明知故问道:“不知是谁有这般心思?不妥,不妥啊!” “你当真不知?”韩章眼中含笑,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当真不知。”欧阳修脸上泛起红晕,心中却难掩激动——四人之中,刘沆本就是最有竞爭力的那一个,若能借新法之事扳倒他,其余人的机会便会大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车厢內一片寂静。 二人相视片刻,突然同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震车厢,嚇得前排的马夫手一抖,险些丟了马鞭,暗自嘀咕:主君今日莫不是得了什么失心病? 笑声渐歇,马车內的声音愈发低沉,几不可闻。 韩章捋著頜下长须,嘴角噙著笑意问道:“你觉得,此事该如何著手?” 刘沆欣赏王安石是真,但他老於官场,绝不会轻易被新法裹挟,定会先观望朝堂风向,看清反对与赞成之人各有多少。 若反对之声过盛,新法大概率会被搁置。 但这已足够了。 韩章心中有数,以官家宽仁却忌惮激进的性子,刘沆若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跳出来支持新法,即便不被贬官,也定会惹得官家不喜,彻底失去竞爭首相的资格——这算计,正是拿捏住了帝王心术的要害。 只是,如何才能让刘沆心甘情愿地踏入这个局,韩章心中已有成算,却並未急於开口。 “此事不难。”欧阳修笑眯眯的,並未明说如何布局,“只需静待时机,时机一到,我自有办法让他有口难言。” 如今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陈执中虽有过错,但他们的谋划未必能一帆风顺。 万一费尽心机,陈执中却並未被罢相,那一切都成了空谈。 他虽未明说,韩章却已心领神会。 二人相知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眼下只需静待陈执中卸任,便可伺机而动。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官家会在陈执中之事上,竟格外固执,硬生生將此事拖了许久——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马夫偶尔能捕捉到几句零碎的话语,似乎是“借荣二郎做个引子……”之类,声音被车轮声掩盖,模糊不清,终究未能听清全貌。 … 文官那边算盘打得噼啪响,勛贵圈子里自然也没閒著。 只不过比起日日浸在朝堂的文官们,勛贵大多不任实职,也无缘参与日常朝会,消息来源全靠文官友人私下透口风,或是府邸僕从们你传我我传你的閒话。 初始听来都是些碎片化的片段,什么“荣二郎在垂拱殿痛斥王安石”“王介甫当场气呕了血”,至於前因后果、来龙去脉,却是一概不清。 这般混沌之下,富昌伯爵府的晚饭才吃到一半,门外的女使就急匆匆掀帘进来,神色慌张地回话:“主君,大娘子,门房那边刚递进来好些帖子,都是各家勛贵递来的,说想登门拜访。” 荣自珍正低头扒著碗里的糙米饭,闻言愣了愣。 他这辈子心思全扑在生意上,朝堂上的事向来是“耳不听为净”,压根不知道儿子今日在宫里闹了多大的动静,更不明白这些平日里往来不算热络的勛贵们,怎么突然就扎堆要往自家跑。 荣显从宫里回来后,也没提过垂拱殿的事,张初翠和荣飞燕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摸不著头脑。 “天尊菩萨呦!”张初翠接过张妈妈递来的一叠帖子,展开看了几张,顿时惊得声音都发颤,“开国侯府、平阳侯府、寧远侯府、齐国公府……哎呀,这都是怎么了?怎的全凑到咱们家来了!” 想当年大女儿荣飞鳶第一次诞下皇子,家里也没这般门庭若市的景象。 张初翠在孩子方面最为通透,略一琢磨,立马扭头看向正端著粥碗慢悠悠喝著的荣显,眼神一沉,吐出一个字:“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荣显立马缴械投降,放下手中的羹匙,见父亲、母亲、妹妹都齐刷刷盯著自己,只好无奈地把今日垂拱殿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饭桌上顿时一片寂静,三人的神色跟活见鬼似的,直勾勾盯著他,满眼的不可置信。 荣飞燕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带著点飘:“二哥哥,你说你……你把王安石痛斥了一顿?” 那可是王安石啊!虽说官职不算多大,可在文坛上的盛名,连她一个深闺女子都时常听闻,閒来也会读几句他的诗词,怎么就被自家二哥当面痛骂了? 荣显坦然点头,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身不由己。” 荣自珍跟著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点抖:“你还说……你把王安石气的呕血了?” 天爷啊!这可是塌天大祸! 大女儿反覆叮嘱让荣家低调消停度日,结果亲儿子直接在垂拱殿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荣自珍只觉得头晕眼花,满心都是“完了完了”。 荣显依旧点头,还替王安石找了个理由:“许是王大人身子骨本就虚弱吧。” 张初翠却突然冒出一句:“那你怎么没挨揍?” 闻言荣显当场就愣在原地,脑子立马有些转不动了。 父亲忧心的是闯祸获罪,妹妹惊奇的是他敢斥权臣,怎么到了亲妈这儿,关注点竟偏到了“挨没挨揍”上,这脑迴路实在清奇得离谱。 他方才应对父亲妹妹的从容劲儿瞬间消失,被这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哭笑不得——合著在亲妈眼里,闯不闯祸是次要的,没挨到打才是正事。 第130章 我那抽象的老祖宗哎 可张初翠不管这些,扭头就朝一旁的张妈妈喊道:“咱家那根惩戒用的棍子放哪了?赶紧找找!” 说著便开始安排任务,“主君,你负责打,我跟飞燕负责把他送进宫去,只求飞鳶到时候能帮著求求情,看在皇子的面子上,官家能从轻发落。” 不是,这顿打就非挨不可吗? 荣显急了,这亲妈不能要了,连忙说道:“母亲,別著急打啊!好歹让我辩解几句吧!” “辩解什么?打完了再说也不迟,”张初翠说著,已经从张妈妈手里接过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一把塞到了荣自珍手里。 荣自珍捧著那根冰凉的木棍,整个人都呆了。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打过孩子,倒不是荣显以前没闯过祸,只是每次都是大女儿荣飞鳶亲自出面管教,压根轮不到他这个当爹的动手。 今日,这“当爹的威严”,好像终於有机会施展了。 想到这里,荣自珍突然把棍子塞给了荣飞燕,找了个蹩脚的理由:“你来吧,我晕儿子。” 这话一出,眾人都愣了。 他哪儿是晕儿子啊,实在是从来没打过孩子,突然要做这种“棍棒教子”的事,只觉得头晕心慌,那股子手足无措的劲儿,倒有点像晕血的症状。 荣飞燕嘴角一抽,拿著棍子左右为难。 开什么玩笑,她是妹妹,怎么能动手打兄长?这要是传出去,她的名声可就毁了。 张初翠看著这父女俩,气不打一处来:“一个个的,没一个让人省心的!我看这事,还是得让飞鳶来,她下手快准狠,都打出经验来了,也符合礼数。” “別闹了!” 荣显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將棍子从妹妹手里抢了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张初翠不乐意了,伸手就去抢,可她平日里力气就比寻常男子大,今日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那木棍在荣显手里依旧纹丝不动。 她顿时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来咋咋呼呼,激动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老祖宗显灵了!真的显灵了,主君你看见了没,快,去祠堂,我要给老祖宗上香!” “胡闹……呃!”荣自珍本想呵斥一句,可看清荣显攥著木棍的模样,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蹭的一下也站了起来。 自家大娘子的力气他是知道的,今日却奈何不了儿子一只手的力道,显儿这力气,得多大啊! 想到这里,荣自珍激动得浑身发颤,拉著张初翠的手问道:“莫不是……大娘子你以前没骗我,你家祖上真的有人天生神力?” “那可不!”张初翠立马扬起下巴,双手比划著名,一脸骄傲,“我家老祖宗手里那根鑌铁棒,重若万钧,当年在万军之中那是无敌手,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力气这么大?都是祖宗传下来的。” “啊?那……怎么没听过有这一號人物啊?”荣飞燕好奇地凑过来,心里却暗自嘀咕: 什么重若万钧,多半是夸大其词,哪有人真能举著万钧重的东西当兵器,以前的人最多说双臂能扛千斤,母亲这是把牛都吹到天上去了。 “呃……”张初翠脸上的骄傲瞬间僵住,满面尷尬,支支吾吾地说道: “还不是那天杀的食人將赵思綰!谁知道他怎么想的,好好的突然冲老祖宗来了一句『汝力能扛鼎,肉味定佳!』,然后……然后老祖宗就遭了殃……” 啊?! 荣显和荣飞燕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震惊。 合著张家老祖宗以前是跟著赵思綰的,结果还被自己人惦记著“肉味”,这也太抽象了吧! 怪不得太祖皇帝要定下重文轻武的国策,不是没有道理的。 试想一下,武將扛著一口鼎,咧嘴一笑对皇帝说“官家,你好香啊”,那场面得多嚇人。 嘶!一想到那个画面,荣显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人均汉尼拔了都。 只不过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这一身力气,是穿越过来就自带的,跟什么老祖宗可没关係。 即便如此,荣显还是被张初翠拉著去了祠堂,对著张家祖宗的牌位恭恭敬敬磕了好几个头,又上了几炷香。 大周的规矩,女子嫁人后,若是娘家没人了,便可在夫家祖龕旁设“亡亲位”,写上娘家先祖的姓名,隨夫家祭祀一併祭拜,这是最正统也最被认可的方式。 张家早已没人,张初翠便一直这般祭拜先祖。 荣显扫了眼那牌位上的名字,嘴角忍不住一抽——老祖宗居然叫“铁杵”,果然很符合那个年代武將的粗糲与抽象。 祭拜完后,一家人移步到了花厅。 丫鬟们早已撤去了晚饭的碗筷,摆几人坐在小板凳上,桌子上都是时下新鲜的瓜果茶点。 昏暗的烛光摇曳,映得满室暖融融的,几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荣自珍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温热的茶水,这才压下心中的激动,问道:“显儿,你的意思是,各家勛贵跑咱们家里来,都是为了打听新法的消息?” 他实在有些看不懂,平日里勛贵圈子里消息最是灵通,汴京哪家有个风吹草动,第二天就能传得沸沸扬扬,怎么如今反倒跑他家里来打听消息了。 以前都是他家巴巴地去问別人,如今这般“顛倒过来”,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荣显没有急著开口,伸手捏了颗樱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便皱著眉吐了出来——还是前些日子在扬州吃的新鲜,汴京的樱桃总觉得少了点清甜。 他又隨手捡了颗杨梅,慢悠悠嚼著,才解释道:“这事说来也简单。王安石那变法的奏疏,除了官家谁也没看过,大傢伙只知道他要变法,心里能不慌吗?” 他顿了顿,“別忘了,十年前庆历新政闹得沸沸扬扬,多少勛贵世家都受了波及,如今再来一次,谁也摸不准自家的利益会不会受损,自然想找个知情人问问清楚。” 说白了,勛贵家就是想知道,王安石的新法里面,有没有关係他们的內容,若是有,最好知道是怎么个变法,他们也好提前准备。 第131章 清赏会 荣飞燕也跟著点头,疑惑道:“二哥哥,我看各家递来的帖子,都是跟你年纪相仿的子侄辈,一个长辈都没有,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事倒也不难理解,荣显略微一沉思便明白了其中关窍。 “长辈们身份贵重,若是亲自登门,未免太过惹眼,容易被台諫官抓住把柄弹劾『结党』,反倒这些没入朝为官的子侄辈,私下串门嘮嗑本就是常事,即便被人知道了,也只当是年轻人凑个热闹,没人会多想。” 勛贵询问荣显变法之事,核心原则是低调避嫌、私下接触,既符合身份又不惹朝堂非议。 想到这里,荣显抬眼看向张初翠,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母亲,咱家本就打算办场清赏会,正好你们女眷借著由头去露华浓凑热闹,府里的雅集就交给我来操持。” 他手头刚捣鼓出几样新奇玩意儿,本就想著找机会亮亮相、传传名,这次简直是现成的契机。 到时候赏物品香之余,再閒聊些汴京城里的新鲜事,既不张扬,又能悄悄放些新法的风声,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提及清赏会,荣飞燕的眉眼瞬间鲜活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耳边的赤金红宝坠子,嘴角忍不住上扬,不知在盘算什么。 “好呀好呀!”她忙不迭应著,“店里后头还有好几处空院子没收拾,我这就让人拾掇出一间雅致的,以后咱们女眷集会就有专属地方了!” “你倒是会顺杆爬。”荣显瞥了她一眼,语气沉了下来,“当初让你打理露华浓记,是想让你多结交些知根知底的闺中好友,顺便自己攒些嫁妆傍身,可不是让你天天往外跑、心都野了的由头。” 荣飞燕如今这娇纵性子,他这个做二哥的也难辞其咎。 若是他早些拿出长柏那样的兄长派头,严加管教,而非一味纵容,这丫头也不至於被宠得这般隨心所欲,不知天高地厚。 “二哥哥!”荣飞燕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显儿说得没错。”张初翠这才猛然记起初衷,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附和道,“清赏会结束后,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学规矩,往后少往外头跑。” 见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荣自珍连忙打圆场:“不至於不至於,飞燕向来懂事,再说了,女孩子家做姑娘的日子就这么几年,等嫁了人,哪还能这般自由自在,就让她再鬆快些时日吧。” 这话戳中了张初翠的软肋。 是啊,女儿总归是要嫁入別人家的,到时候看公婆脸色、应对內宅琐事,指不定要受多少委屈,也就现在做姑娘时能肆意些。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心头一软,再也说不出半句苛责的话。 眼见荣飞燕的眉眼又要翘起来,荣显脸色一沉,语气严肃:“父亲母亲,你们若是真心不想妹妹將来受苦,与其纵容她,不如多费些心思,给她挑个品性端正、家底清白的如意郎君。娇惯从来不是为她好,只会让她將来撞得头破血流。” 他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荣飞燕,毫不留情地继续训斥:“你跟我们不一样,自小在伯爵府里金尊玉贵地养大,没吃过半分苦头,家世好、模样好,自然有傲娇的本钱。可你要记著,这本钱护不了你一辈子。这世上的苦难,从不会因为你娇贵就绕道走。性子傲没关係,但別傲到听不进半句劝,別娇到受不得半分委屈。往后学著收敛些锋芒,待人多几分体谅,遇事多几分从容,这不是让你变卑微,是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能少走些弯路、少受些风霜,稳稳噹噹过好这一生。” 荣飞燕的傲气,从来都带著几分底气——姐姐是宠冠后宫的妃嬪,父母兄长疼宠,自己又生得明艷动人,从小到大顺风顺水,自然不把旁人放在眼里。 吴大娘子举办的马球会上,她一眼便对齐衡动了心。 可当看到盛明兰那般出身的庶女,也能与齐衡一同下场打马球时,她下意识便皱起眉头,低声讥讽:“凭她也配?” 这般脱口而出的贬低,足见她早已习惯以家世门第衡量他人,自恃身份优越,便瞧不上那些不如自己的人。 后来得知嘉成县主也对齐衡有意,她心中不满,竟公然指责县主身为藩王家眷,却频繁滯留京城,直言其“破坏祖宗规矩”。 表面上是恪守祖制,实则不过是因嫉妒而借题发挥,想通过指责对方来彰显自己的正当性与优越性罢了。 这般心性,若是带到婆家去,迟早要惹祸上身,父母心软纵容,也只能靠他这个做哥哥的多提点、多管教了。 荣自珍与张初翠对视一眼,都觉得儿子说得有些重了,看向女儿的眼神满是心疼。 但他们终究低估了荣飞燕的聪慧——她本质上只是没经歷过风雨的娇憨,而非刻薄跋扈,那份骄傲更像是“大小姐的小脾气”,而非招人厌的傲慢。 被兄长这般严厉训斥,荣飞燕起初有些委屈,可略一思索,便明白二哥是真心为自己好。 她垂下眼眸,收敛了往日的娇纵,低眉顺眼地应承道:“我知道二哥哥一片苦心,以后定收敛性子,平和待人。” “嗯。”荣显神色一松,语气柔和了许多,“我也不是让你任人欺负,若是受了委屈,儘管跟我说。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大不了顺手替你打一顿解气便是。” “噗嗤!” 听到这话,荣飞燕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眼眶里的水汽也散了去。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一旁悬著心的老两口也鬆了口气。 荣显这话可不是隨口安慰。反正他在汴京城里,本就是个“人嫌狗厌”的浪荡子名声,若是妹妹將来受了委屈,哪怕是嫁了人之后,他也能直接骑著马闯进去,为她討回公道——旁人顶多骂他一句“紈絝”,还能真拿他怎么样? 第132章 名声对品行的弥补 在荣显心里,荣慎之是家族寄予厚望的读书人,要守著科举功名的清誉,兴旺家族,而荣显,才是他真正为自己而活的样子,要活得痛快。 这两者,他向来分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会说,荣显便是荣慎之,何必自欺欺人,这话在他听来,只觉得惹人发笑。 朱熹的名声够大吧? 作为大周理学的集大成者,他的学术著作与思想理论影响深远,在当时更是文坛与思想界的顶流,声名响彻朝野。 可即便是这样的人物,不也被政敌弹劾,指控其与儿媳私通、纳尼姑为妾等严重私德污点,甚至被斥为“偽君子”。 这些污点,哪一个不比他荣显打人、耍紈絝性子来得恶劣? 可这些私德非议,耽搁朱熹的名声了吗? 並没有。 他的文坛地位依旧无人撼动,甚至被后世奉为“朱子”,受人敬仰。 这就是读书人的玩法——文名是天赋与学识的积累,私德却关乎个人底线与选择,二者往往互不干涉。 只要他名气够大,官职够高,荣家就是清流门户,那怕他私底下玩嗨了也没事,半点不影响。 或许有人说,大周对於私德也是有標准的,影响个人做官,別闹了,这话也就骗骗小孩子。 究其根本,大周对文人私德的宽容,核心便是公域守忠君报国的底线,私域近乎放任自由。 文人逛青楼、蓄姬妾、诗酒风流,不仅不算失德,反而会被视作雅趣或者才情写照,连士大夫圈层都默认追捧。 只要不触碰谋反、叛国、严重贪腐这类公罪,私生活里的薄情、諂媚、放纵等瑕疵,要么被舆论美化,要么被视而不见,几乎不会影响仕途与声誉。 不信且看秦观,“苏门四学士”之一,婉约词坛的宗师,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流传千古,文名满天下。 可他私德爭议极大,早年流连青楼、声色犬马,还曾为攀附权贵写諂媚诗文,更被指薄情寡义,对患难伴侣始乱终弃,与词中深情形象反差巨大,时人讥讽其“词雅人俗”。 可即便如此,他的官职变动也只因党爭,而非这些私德问题。 再看吕惠卿,北宋文坛名家,诗文、经学造诣深厚,与王安石、苏軾等名家交游,文名显赫。 作为王安石变法的核心骨干,他確有实打实的才学,却极度自私阴狠——为夺权背叛恩师王安石,罗织罪名构陷旧友,掌权后更是贪赃枉法,利用文坛声望包装自己,实则行事卑劣,被《宋史》列为奸臣。 可他的官运起伏,也多因政治斗爭与朝堂站队,而非私德污点被追责。 这般严重的私德问题,依旧不耽搁他们做官、享名,为什么,因为这就是大周士大夫的特权。 荣显玩的,便是这种特权。 官场规则、家族名声他会维持好,丝毫不耽误家族兴旺,但私底下,活得痛快自在,不越底线。 这就是荣慎之与荣显的区別——一个为家族而活,一个为自己而活。 虽是一人,却有两般活法,所以他才会说,荣显人嫌狗厌,跟他荣慎之有什么关係。 说完正事,荣显才一拍脑门,想起还有要紧东西没拿出来,冲一旁侍立的承砚摆了摆手。 承砚心领神会,转身快步退下,不多时便领著两个僕从,抬著一口雕花樟木箱稳稳走了进来,箱身还带著淡淡的樟香与扬州水乡的湿润气息。 “父亲,这是孩儿在扬州蜀冈山寻得的明前贡茶,”荣显亲手打开箱子,里面铺著防潮的青竹纸,整齐码著十余个木盒,他取过最靠前的一个精致楠木盒递给荣自珍, “此茶需用活水细煎,滋味甘醇清冽,带著蜀冈独有的兰花香,无论是父亲自饮提神,还是待客论事,都显雅致。” 出门在外,给家中长辈带份心意是基本礼数,荣自珍虽见惯了奇珍,却也爱惜这份细致,摩挲著楠木盒上的暗纹,连声道:“好好好!你出门在外还惦记著家里,有心了。” 荣显又从箱中取出两个巴掌大的漆盒,递到张初翠与宋飞燕面前。 这漆盒通体朱红,上面嵌著细密的贝壳碎末,拼成缠枝莲与鸞凤和鸣的纹样,正是扬州独有的“点螺”工艺,在灯下转动时,贝壳碎末折射出流光溢彩,竟比寻常彩绘漆器夺目。 更难得的是,盒面没有装普通铜镜,而是嵌了一块打磨得光滑透亮的琉光宝鑑,能將人面容照得分毫毕现。 “母亲,飞燕,这是扬州最新流行的款式,外头还没传到汴京呢,”荣显笑著解释,“我买了十几个不同款式的,回头自己挑著用。” 漆盒在大周本是勛贵女眷的日常之物,商周时便有雏形,到如今戧金、螺鈿、彩绘等工艺早已成熟,女眷们用它装首饰、文人用它盛笔墨,实在不算稀罕。 可这“点螺”新工艺配琉光宝鑑的款式,却是荣显特意托扬州最好的漆匠定製的,精巧別致又透著新意。 张初翠捧著漆盒细细打量,指腹摩挲著光滑的宝鑑,满眼欢喜:“显儿有心了,这般精致的物件,瞧著就討喜。” 宋飞燕也轻声道谢:“多谢二哥哥,我正好缺个盛胭脂的盒子。” 见家人笑得开怀,荣显心情更畅,又从袖中摸出几叠装订整齐的素笺,递向宋飞燕:“呶,上次答应给你的百戏谱,已经整理好了几个,拿去吧。” 这百戏谱可不是寻常话本,里面收录的皆是后世传唱千年的经典,《西厢记》的“佛殿相遇”“红娘传书”,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十八相送”“化蝶双飞”,还有《天仙配》的“鹊桥相会”,皆是情节最丰满、曲词最精妙的版本。 就说那梁祝故事,大周虽已有东晋流传的雏形,却从未有人编成如此完整的戏曲。 而《西厢记》,如今只在坊间有零星话本传唱,哪里有这般跌宕起伏的情节与字字珠璣的曲牌。 第133章 良驹 荣显也是想起上次宋飞燕念叨著后院戏楼閒置,隨口提了句戏曲,便索性將后世最完善的戏谱整理出来。 大周人对戏曲的痴迷,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南戏、杂剧、傀儡戏在民间与贵族圈都极盛行,汴京的勾栏瓦舍日日爆满,勛贵士大夫更是家家养著“家乐”戏班,逢年过节、宴请宾客时必登台演出,若是戏班技艺精湛,连官家都会召名角入宫献艺。 就像汴京最出名的南曲戏班子,连顾廷燁都常拿它讥讽小秦氏“善做戏”,可见其名气之大。 自家既有戏班,何不排演些千古绝唱,让家里也热闹起来。 “二哥哥竟真写好了?怎得这么快!”宋飞燕又惊又喜,连忙接过戏谱,指尖刚触到素笺,就被首页“西厢记”三个遒劲的字跡吸引。 一旁的张初翠早已按捺不住,搬著小板凳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宋飞燕:“快些翻开让我瞧瞧,什么戏谱值得你这般惦记。” 荣自珍本在一旁品著新茶,闻言也坐不住了,佯装活动腿脚,慢悠悠绕到两人身后,顺势俯身看向戏谱。 那模样,分明也是个十足的戏迷。 花厅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三人目光紧紧黏在戏谱上,越看越入迷,眼睛都拔不下来了。 “好!太好了!”张初翠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曲牌新颖,对白也不晦涩,比那些老戏文过癮多了!” 宋飞燕指尖划过“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那句,眼睛亮得惊人:“二哥哥,这立意竟这般大胆,挣脱门第桎梏,直言有情皆成眷属,真是从未见这般好的戏文。” 荣自珍捋著长须,眼中满是讚嘆,连连点头:“人物鲜活,情节精巧,这戏谱若是排演出来,定能盖过汴京所有旧戏,咱们荣府的家乐,怕是要凭这个名动汴京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嘖嘖称奇,花厅里的讚嘆声久久不散。 廊下侍立的女使、婆子们本是垂手敛目,此刻也被这热络的夸讚勾得心痒难耐,一个个悄悄抬眼,伸长了脖颈往厅內打量,眼角眉梢都带著好奇。 唯有承砚咧嘴一笑,他都看了好几遍了,回头那个女使想要听,可不就要央求他,一想到这里,他就更加得意了。 直到夜色渐深,烛火都烧短了半截,荣自珍还在念叨著戏里的情节,一步三回头地回了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初翠则拉著宋飞燕,非要连夜挑出几个选段,明日就让戏班开练,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荣显看著家人这般模样,心中畅快不已,也不枉他辛苦將其写了出来。 次日 一清早,荣显刚踏入后院马场,就见那御赐良驹正焦躁地在马场上刨蹄子。 阳光泼在马身上,鬃毛如墨缎裹著暗金,额间一点雪斑亮得晃眼,肩高足有六尺,筋腱虬结得像藏著惊雷。 牵绳的马夫早满头大汗,死死拽著韁绳却险些被带倒,嗓子都喊劈了:“郎君!这马烈得邪乎!打送进来就没安分过,差点把马厩木栏掀了!” 话音未落,良驹猛地昂首人立,前蹄凌空刨动,一声嘶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力道之大竟把马夫拽得踉蹌著往前冲。 马夫惊呼著鬆手,良驹甩动长尾就要挣脱韁绳狂奔,荣显却大步上前,不慌不忙迎著冲势,一把扣住了鬆开的韁绳。 那马见有人拦路,愈发暴怒,低头就往荣显身上撞,鼻息喷在他脸上,又热又躁,带著青草气混著野性。 可荣显纹丝不动,手腕一使劲,硬生生扼住马的冲势,另一只手闪电般抚上马颈,不是轻柔安抚,是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顺著鬃毛往下按,沉声道:“安分些!” 良驹挣了几挣,那股子狂躁蛮力在荣显手下竟討不到半分便宜。 它似是懵了,没想到有人能有这般神力,嘶鸣渐渐低了,蹄子还在刨地,却不再一味衝撞。 荣显趁机翻身上马,不等它反应,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走!” 马夫大急,忙道:“少爷快快下来,这马性子烈…” 可不等他说完,马儿猛地躥出去,速度快得像疾风,马场尘土被蹄子扬得老高。 它想甩下背上的人,左右猛晃、后腿蹬地直立,可荣显的双腿如铁钳般夹住马腹,腰身稳如泰山,任凭它怎么折腾,始终稳稳骑在背上。 他不打不骂,只凭蛮力压制,马躁他便沉,马缓他便松,没几回合,良驹的挣扎就弱了,奔跑步伐从杂乱变得沉稳,一双杏眼虽还带著桀驁,却多了几分顺从。 “好傢伙,这力气,果然是神驹!”荣显心中暗赞,鬆开韁绳任由它跑,只在转弯时轻轻一带,马便乖乖拐向,竟已能听懂简单指令。 跑了约莫一炷香,荣显勒住韁绳,良驹应声停下,喷了几口鼻息,非但不挣扎,还偏头蹭了蹭他的腿,眼底狂躁彻底褪去,竟透著几分亲昵。 马夫看得眼睛都直了,张著嘴半天合不上:“郎君,这、这马竟认主了?” 荣显笑著抚上马颈,入手温润顺滑,能清晰摸到皮下奔流的气力:“这般良驹,烈却通人性,压得住它的力气,便认你为主。” 他转头吩咐,“往后不用拴太紧,添足草料清水,我得空便来遛遛,不用费心思驯,顺著它性子来就是。” 好马都是有脾气的,跟小小孩子一样,越是拘著越不舒服,时间久了,性子就被磨平了。 也不能太野了,时不时牵出来溜溜,培养培养契合度,以后骑著也能顺心如意,还不失血性。 说著他绕著马儿转了两圈,捏了捏健壮的马腿,又摸向马肩那里皮毛厚实,皮下筋腱硬实,隨著马的呼吸轻轻起伏。 掌心缓缓摩挲,能触到鬃毛下细柔的底毛,顺滑如缎又绵软似绒,暖热的触感顺著指尖漫上来,连马身沉稳的心跳都仿佛能摸到,很奇妙的感觉。 “好马!”荣显越看越喜欢,一巴掌拍在马屁上。 马儿顿时瞪圆了大眼,可看清是荣显,立马怂了,鼻子喷出一团湿气,还往他手心蹭了蹭。 第134章 被玩过的一天 一旁的陈夯和马夫面面相覷,忍不住嘀咕:“也就郎君有这般神力,换旁人,早被这马掀翻踩扁了!” 好马难驯,天生野性足、智商高还带傲骨,哪肯轻易屈从。 尤其是这种良种,还留著旷野的原始野性,对被支配天生抗拒,一点不顺心就暴躁挣扎,感官又敏,陌生人的气息、不熟悉的装备,都能让它警惕抗拒。 “少见多怪。”承砚满脸鄙夷地瞥了眼这两个憨憨,心里暗忖:这俩还是不清楚少爷的力气有多离谱。 特別是陈夯,仗著自己有膀子力气,偶尔还敢嘀咕两句,得让他印象深刻点。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陈夯身边,故意垮著脸:“陈夯,待会少爷要对练,你陪著过过手唄,我今儿个有点……不太方便。” 陈夯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当即揶揄道:“咋了?往日里吹得能扛鼎,今儿个怎这般不济,怕不是昨夜没歇好,力气都留在枕头上了。” 还“不方便”,又不是娘们儿来月事,他忍不住心里腹誹两句。 他没理会承砚瞪圆的眼睛,哈哈大笑著朝荣显走去,正好他也想试试,少爷到底有多大能耐,打不过他还不能周旋片刻嘛! 陈夯大步流星凑上去,抱拳朗声道:“少爷,搭把手试试。” 说著摆开架势,他自恃力气不差,还琢磨著怎么周旋两招撑撑面子。 下一秒,“嘭!” 陈夯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著似的,腾云驾雾飞了出去,兵器盾牌“哐当”落地,人重重砸进草垛里。 他埋在乾草堆里,半天没动静,脑袋里嗡嗡直响,眼前全是小星星。 我是谁?我在哪?刚要干啥来著? 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探出头,头髮上沾著草屑,眼神还发懵,撑著草垛坐起来时,嘴角直抽。 抬眼望过去,荣显还站在原地,脸上半点波澜没有,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 旁边承砚看得直咧嘴,他却只能干笑两声,尬得脚趾都快抠出个马厩来。 玛德!上当了,今天又是被承砚玩过的一天。 对於手底下这两个长隨的小打小闹,荣显並没有放在心上,荣显抬手一推,把黏在身边蹭来蹭去的马儿推了个趔趄,足足倒退三步才站稳。 那马儿愣在原地,大大的杏眼瞪得溜圆,长长的睫毛还颤了颤,鼻息都忘了喷。 它歪著脑袋,盯著荣显看了半晌,像是在琢磨:人型凶兽推它干什么? 没有理会它的小脾气,荣显取来三石弓搭弓引箭,承砚屁顛屁顛的跑上去递箭。 錚錚錚… 熟悉的声音响起,陈夯忍不住嘴角一抽,不知道为什么,身上三个窟窿隱隱作疼。 “少爷,你这箭艺那怕放在军中也没人比得上。” 大周军伍从来不追求什么箭术精妙,实用为主,士卒多以急射为主,讲究的就是又快又准。 说句不好听的,打仗又不是绣花,你箭艺再好,也架不住对面把你射成筛子,特別是军伍之中,铺天盖地的箭矢又急又快,普通士卒只能拿命挡下一箭而已。 眼下荣显用的三石弓急射,射的远又快,敌人怎么比,也只能当活靶子,毕竟普通士卒也不过用的是八斗弓,都不一定能射到跟前。 “我天赋並不好,勤能补拙罢了!”荣显没有停下手里的事,抽空回了一句。 闻言陈夯嘴角一抽,少爷对天赋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很想说一句,军伍之辈懂个屁的急射天赋。 他们摸过三石弓没?他们知道三石弓可以急射吗?他们知道眨眼就被射身上三个窟窿什么感觉吗? 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说他们不懂弓箭一点都不假。 目光扫过木桩上的急颤的箭矢,他缩了缩脖子。 他悟了。 少爷刚才只是谦虚,对,就是谦虚,毕竟,少爷是个读书人,跟心直口快的糙汉子不一样。 於是,他便闭了嘴,没有再提军伍急射的小事。 已时 荣显秉了正在跟妹妹琢磨西厢记的张初翠,带著承砚跟陈夯出了门。 这次没有坐车,反而骑著马出了门,也好让“玉印”出门见见人,不免也有炫耀的意思。 马儿额间一点雪斑亮得晃眼,像是美玉印章,既显斑点圆润规整,所以被取了也玉印的名字。 骑在高头大马上,荣显只恨不能策马奔腾,未免太浪费了玉印这般脚力,只能驱马缓缓前进。 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出温润包浆,朱门夹道间,驼队铃鐺混著叫卖声漫向远方。 行人摩肩接踵,挑夫担著鲜货匆匆赶路,油纸伞影与酒旗招展相映,满是市井烟火与繁华气韵。 “荣二郎,来玩啊!”刚过街角,临街那间青砖木窗的小酒肆前,伙计的吆喝声就穿透了市井喧闹。 他探著身子扒著窗欞,脸上的雀斑在日头下看得真切,手里擦桌子的布巾还甩得呼呼响。 荣显勒住韁绳,胯下的“玉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青石板上轻轻刨了两下。 他眯眼瞧了瞧,瞬间忆起这是以前常来吃酒的小店,只是后来喝著味道寡淡,便再没踏足。 “不去你家,”他摆了摆手,声音不大却足够周遭行人听清,“你家的酒,兑水了。” 这话一出,李老三的脸“唰”地就黑了。 秋日的暖阳下,街边挑担的、閒逛的行人顿时停了脚步,纷纷投来异样目光,还有人低低笑出了声。 他急得直跺脚,布巾往肩上一搭,高声辩解:“没有!二郎怎的浑说,我家酒坊的方子是我爹传下来的,兑没兑水我能不清楚?” 一家老小全靠这酒肆餬口,名声要是坏了,往后生意还怎么做,李老三额角瞬间冒了汗,双手连摆,恨不得赌咒发誓。 “哈哈哈……”围观的人见状越发乐了。 人群里,一个梳著同心髻,插著银釵的妇人掂了掂手里的菜篮子,扬声道:“李家的,这话我可不爱听!荣二郎虽爱舞拳弄脚,可啥时候说过谎?” 这话戳中了眾人的心思。 第135章 少爷,你名声怎么变好了 荣显“人嫌狗厌”是汴京街头出了名的,脾气上来就动手,半点不含糊,但也正因为这般性情,他最不屑於扯谎欺人。 说他打人尚可,言他说谎?没人信。 “可不是嘛,荣二郎从不说虚话!” “上次我劝他少喝点,他还直言『酒好才多喝』,然后打了我一顿,我问为什么打我,他说我…多管閒事。” … 眾人纷纷点头附和,目光在李老三和荣显之间来回打转,看得荣显与身旁的承砚面面相覷。 承砚悄悄往荣显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眼神里满是疑惑:“少爷,不对劲啊。往日咱们过这条街,旁人躲都来不及,今儿个怎的还替您说话,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真邪了门,以往他们出门,不是在干架就是在干架的路上,骑马横衝直撞是常事,也误伤过路人,这条街的商户百姓见了他们,无不绕道走,哪有这般主动凑上来的? 他心里嘀咕:难不成这些人有特殊癖好,就喜欢挨揍? 荣显也有些无语,他名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抬手扯了扯韁绳,玉印乖乖停稳。 他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几分认真:“李老三,你爹当年酿的酒多醇厚,街坊邻里谁不夸,如今倒好,你把好好的酒搞得寡淡无味,不是兑水是什么,难不成是你爹的手艺没学到家?” “二郎慎言!”李老三彻底麻了,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兑水顶多是诚信问题,赔个罪改了便是,可若是说他手艺不到家,砸了他爹传下的招牌,这酒肆往后是真没法开了。 他被噎得脸色涨红,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反应过来,对著荣显连连作揖:“二郎!二郎快別说了!我承认,我家酒確实兑了水,回头我就改,绝不再欺瞒大家!” 荣显两句话就逼得他当眾认了错,围观的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原本零散的人群瞬间围得更紧了,都想看这热闹如何收场。 “哟,李老三,你也有今天!”人群里,一个穿短打、扛著扁担的汉子高声嚷嚷起来,“上次我喝著不对味,说你家酒兑水,你倒好,说我嘴淡没尝过好酒,当时嘴硬得很吶!” 李老三擦著额角的冷汗,只觉得天都要塌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愣著干什么?还不把店里没兑水的新酿拿出来,给大家尝尝?” 闻言,李老三一愣,猛地抬头看向荣显。只见荣显骑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话不是他说的。 他看著店门口乌泱泱的人群,心里忽然一动——对啊!他怎么没想到? 他家的酒本就不差,不然荣二郎以前也不会常来,虽比不上那些名门酒庄的佳酿,却也带著自家酒坊独有的清冽甘醇。 如今有这么多人围观,若是能把人留住,换上实打实的好酒,既能赔罪,又能招揽生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是荣二郎在帮他啊!平日里哪能聚起这么多人? 李老三暗自咬了咬牙,往前跨了两步,对著围观的眾人拱手高声道:“各位乡亲!以前是我李老三糊涂,为了多赚两个钱坏了规矩,今日我在此给各位认错,往后绝不再做坑蒙拐骗的事,为表歉意,今儿个进店的乡亲,每人赠新酿一杯,不要钱!都来尝尝我家实打实的好酒!” “真不要钱?” “那可得尝尝!以前喝著就觉得还行,就是后来味道不对了!” 一听有免费的好酒尝,眾人顿时来了兴致,尝过的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没尝过的也踮著脚往店里瞅,乌泱泱的人群顺著酒肆的木门槛往里涌。 店內的八仙桌很快坐满了人,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舀酒的木勺撞得陶坛叮噹响,糟肉的油香混著米酒的清冽气息,顺著敞开的木窗漫出,飘得整条街都是。 李老三满脸通红,嘴角却咧到了后脑勺,他抬头往街尾望去,只见荣显已经扯动韁绳,驱马往远处走去,背影渐渐融入喧闹的市井之中。 他对著那个方向深深拱了拱手,心里满是感激。 临街而设的青砖木窗小酒肆,幌子上“新酿”二字被风吹得轻晃。 另一边 承砚跟在一旁咂了咂嘴,“少爷,你不觉得有问题嘛!你什么时候也有这等好名声了。” 先不说別人替少爷说理,平日走在大街上,都没个上来搭话的,他怎么可能不奇怪。 嘿,怎么说话吶! 荣显瞪了他一眼,嚇得承砚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 整个富昌伯爵府,也就承砚敢这么跟他说话,这是自小打出来的感情,跟別的主僕可不一样。 不过今儿这事確实蹊蹺,荣显勒著韁绳缓行,眉峰微蹙,略一沉吟,倒想出个缘由。 “许是没那么复杂。”他低声自语,“这两年没再动輒挥拳打人,旁人听不见我滋事的风言风语,名声自然就缓过来了。” 这话其实不假。 从前的荣显暴躁如火,一言不合便动手,打得多了,汴京街坊都见怪不怪。 他的坏名声已然跌到谷底,如今骤然没了他打人的传闻,反倒顺势触底反弹,成了“性情收敛”的佐证。 更何况,还有那首《青玉案》的缘故。 纵使眾人仍记得他往日的蛮横,可架不住他笔下有惊人才情。 大周最敬重读书人,荣显打人,那是“品性不端”,可要是写出千古绝唱的荣显动了手,旁人只会赞一句“名士风流,洒脱不羈”。 这道理,跟读书人访青楼是一个意思。寻常人去,便是“声色犬马、不务正业”,换了文人雅士,就成了“品曲论诗、赴宴寻芳”,雅俗立判。 这么一想,所有反常便都顺理成章了。 荣显不过是披了层“名士”的壳子,境况竟天翻地覆。 往日的打人名声,早被名士的风头盖得严严实实,一曲成名天下知,莫过如事。 一旁的陈夯听的忍不住咂舌,心中暗道:你俩在汴京的名声到底有多差啊! 第136章 万钧郎 樊楼的朱漆大门敞开著,往来皆是綾罗裹身、珠翠满头之辈。 作为汴京城里最负盛名的销金窟,这里的奢华早已刻进骨子里。 寻常人家一月用度不过数贯,此处一壶雨前龙井便要一两贯钱,普通人家望一眼门庭,都觉底气不足,唯有转身离去的份。 但樊楼从不怕无人问津,它有的是留住贵人的本钱。 单说那广云台的行首,皆是色艺双绝、名动京城的人物,寻常酒楼便是掷千金也难请得动一位,樊楼却能时常邀来献艺,无异於借他人的金字招牌,为自家招揽更多贵客,这般能耐,汴京独一份。 荣显刚勒住马韁,玉印打了个响鼻,门口迎客的伙计便如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脸上的笑意堆得能溢出来,语气热络得不像话: “哟,荣二郎来了!快里头请,这马您放心,交给小的保管,保准餵得膘肥体壮!” 这荣二郎的名头,如今在樊楼上下可是顶顶金贵的。 谁不知道,前阵子二郎驾临,酒后一挥而就便是一首千古绝唱,让樊楼的名气又涨了三分。 伙计私下里还琢磨著,可惜这位爷不知怎的,近来鲜少出门,他倒有些怀念当初被二郎“教训”的日子。 那时的荣二郎虽混不吝,却也鲜活得很,哪像如今这般沉稳,反倒让人有些不適应。 荣显可猜不透伙计这稀奇古怪的心思,他拍了拍马背上的行囊,冲身后的隨从玉印叮嘱了两句,才將韁绳递过去,语气半真半假:“仔细照看,若是少了一根毛,仔细你的腿。” “二郎您真会说笑!”伙计接过韁绳,半点不惧,反而笑著恭维,“满汴京谁不知道,如今的二郎早就不打人啦!” 荣显闻言,一时竟无言以对。 心中暗忖,果然,人不能太好说话,想他从前性子混蛮,动輒出手,旁人见了他皆是退避三舍。 如今不过收敛了脾性,待人体面了些,这些人便这般蹬鼻子上脸,好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他摆了摆手,不再与伙计閒话,带著承砚和陈夯两步跨进樊楼。 楼內雕樑画栋,香气氤氳,丝竹之声隱隱从楼上飘来。 问明了阁儿所在,三人拾阶而上,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沉稳的“咯吱”声,不多时便到了二楼。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包厢內的景象豁然映入眼帘。 一张宽大的梨木圆桌居中摆放,桌面打磨得光亮如镜,恰好適配七道精致菜餚流转摆放,两侧各置一壶清酒。 滕元发正手持一根玉筷,以箸轻击桌面,口中哼唱著一段古雅调子,抑扬顿挫,颇具韵味。 唱到兴处,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眉眼间儘是畅快。 一旁的郑獬端坐如松,目光温和,见滕元发唱得尽兴,也跟著端起酒盏,浅酌附和。 而范纯仁则微闭双眼,头轻轻一点一点,细细品味著曲调与酒香,那模样,倒像个古板的老夫子。 三人面前的时令小菜精致可口,却几乎未动。 听到阁门响动的声响,滕元发率先抬眼,看清来人后,当即朗声笑道:“哈哈,万钧郎来了!” 万钧郎?! 荣显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他大步流星走到桌旁坐下,抬眼看向滕元发,眼神中满是询问,显然不知这是何意。 “慎之莫非未曾听闻?”范纯仁执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诧异,隨即缓缓放下酒盏,语气中带著几分讚嘆解释道, “你昨日那句『庙堂一尘,覆於黔首,便为万钧丘山』,已然在汴京士人圈中传开了!眾人皆赞此句文辞警策、立意深远,私下里纷纷抄录传看,都说你这言语间,颇有古之狂士的风骨。” 荣二郎自回京以来,就没少闹出动静,桩桩件件都让汴京百姓看足了热闹。 昨日那句惊世之语更是如同惊雷,在汴京舆论场上炸成了年度大瓜——有人盛讚其心怀天下,有人暗讽其年少轻狂,评价两极,越传越邪乎。 这般一来,便有好事者给荣显起了外號,“万钧郎”“万钧客”等等,其中“万钧郎”叫得最响。 毕竟荣显尚未科举中第,无官无职,一个“郎”字还算贴合其身份。 荣显听得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滕元发见他不语,还以为他没听出其中的门道,便转头冲范纯仁笑道:“贤侄真是……纯良朴直。” 说罢,他又看向神色平静的荣显,语气带著几分提点:“贤侄啊!这『万钧郎』的名声听著风光,可细究起来,又何尝不是一种提醒。” 范纯仁性子纯良,却绝非愚钝之人。 经滕元发这么一点拨,他当即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一声惭愧,竟没察觉到这外號背后的深意。 大周的“郎”字,本是不分身份、不带品级权重暗示的男子泛称。 可用於称呼少年、士人、平民,也能用於同僚、友人之间,哪怕对方身居高位,亦可作为亲切敬称,仅单纯指代男性,並无高低贵贱的默认指向。 可这“郎”字前边加了“万钧”二字,味道便不同了。 若说话人默认荣显无官身、无实际话语权,便形成了“言语分量重”与“实际身份没分量”的鲜明反差。 这是文人墨客酸溜溜的隱喻,调侃荣显话虽说得掷地有声,却因无官身难以落地施行,倒也算不上恶毒的讥讽,却也透著几分调侃。 荣显心中瞭然,端起面前的酒盏,对著滕元发客客气气地举了举:“多谢元发兄指点。” 他心中对滕元发的好感愈发浓厚。 並非因为这一番提点,他本就没有自负的心思,自然不会將一个外號放在心上。 他感激的是滕元发的那份爱护之心,怕他年少成名便骄纵自满,特意从旁侧击提醒。 单从这一点来看,滕元发便是个值得结交的人,日后他若真遇到什么难事,滕元发至少会真心实意地提点两句。 况且滕元发做事圆滑,方才那番话看似说给范纯仁听,实则是怕直接点破伤了他的面子,这般迂迴的体贴,更显难得。 第137章 教你个乖 滕元发哈哈一笑,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著嘴角流下几滴,他毫不在意地抹了抹:“慎之年纪最小,涉世未深,为兄不过多嘴两句罢了,当不得谢字。” 说罢,他暗自鬆了一口气,看向荣显的眼神也愈发亲近。 他与荣显虽仅有一面之缘,却因那首千古绝唱对其才华敬佩不已,之后互送过几次礼物,相谈甚欢,但终究算不上深交。 文采是文采,人品是人品,世人常將二者混为一谈,觉得文採好便人品不差,可滕元发深知读书人的心性复杂。 再加上荣显从前“好打人”的名声在外,他也听过不少风言风语,所以方才才借著与范纯仁说话的机会,侧面提点了几句。 他本以为,若是荣显性子真如传言那般暴躁,或许会听不进逆耳之言,没想到传言中凶悍好”的荣二郎,竟是这般知礼懂事,与风传的模样截然不同。 经此一事,滕元发对荣显的好感大增,心中暗自盘算:前些日子刚纳了一房美妾,容貌出眾,性情温婉,不若回头送给慎之,也好加深彼此的情谊。 “慎之也无需理会那些酸腐者的狂悖无状!”郑獬性子耿直,说话向来开门见山,丝毫没给那些文人墨客留面子, “以你的文采,科举及第不过是早晚的事,届时步入庙堂,看谁还敢这般调侃!” 荣显点了点头,连忙开口道谢。 心中的疑惑却又冒了出来,他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元发兄,方才你为何称呼尧夫兄为『贤侄』?” 方才那一声虽轻,他却听得真切。 滕元发与范纯仁年纪相仿,瞧著不过差个三五岁,怎么反倒差了一辈,想来定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亲戚关係,这倒是他未曾听闻的。 滕元发闻言,放下手中的玉筷,脸上露出一副“你绝对猜不到”的笑意。 还是范纯仁笑著解释道:“元发兄与家父是表兄弟,论辈分,他確实是我的表叔。” 这下荣显愈发好奇了,他举著酒盏凑到范纯仁身旁,追问道:“那你平日为何称呼他为『兄』,而非表叔。” 要知道,宋代士大夫阶层以明伦常、守礼法为准则,亲属称谓便是伦常的直接体现。 表叔与表侄属於尊卑辈分差异,若范纯仁在公开场合直呼滕元发为“兄”,滕元发称他为“弟”,定会被人斥为不懂伦常,甚至会影响个人品行评价。 范家乃是清流门第,世代恪守礼法,怎么会允许这般“逾矩”的称呼? 而且看二人往日的相处,向来都是以兄弟相称,丝毫不怕旁人非议,这实在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哈哈……” 荣显的话音刚落,包厢內便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滕元发三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这让荣显的好奇心更甚,眼睛瞪得圆圆的,等著他们解释。 还是郑獬笑够了,抹了抹眼角的笑泪,解释道:“慎之有所不知,他们二人虽是叔侄辈分,却曾一同师从安定先生,是同门师兄弟。再加上年岁相仿,性情相投,平日里便少拘礼法,以兄弟相称,旁人知晓其中缘由,自然也说不得什么。” 安定先生! 荣显略一思忖,便知是谁。 正是与孙復、石介合称为“初三先生”的胡瑗。 胡瑗祖籍安定堡,故被世人尊为“安定先生”。 他早年曾在泰山苦读十年,心无旁騖,却接连七次科举落榜。四十岁时,他转而在泰州创办安定书院,潜心讲学,因材施教,名声日渐显赫。 就连王安石都曾讚誉他为“天下豪杰之魁”,苏东坡亦有诗讚颂他培养出的苏湖学子,称其“先生之教,弟子之学,本末具备,有条有理”。 了解了详情后,笑著调侃了几句趣事,荣显隨即高举酒盏,朗声道:“今春闈已过,殿试在即,几位兄长才华卓绝、胸藏锦绣,此番金鑾应试必能折桂登科,愚弟在此静候佳音!” 春闈放榜不久,殿试便近在眼前,饶是滕元发素来洒脱不羈,此刻也难掩心头激动,一拍桌案,拍手叫道: “慎之此言痛快!既有这般吉语,何不作诗一首,为我等壮行?” 郑獬与范纯仁闻言,当即跟著起鬨,目光灼灼地望向荣显。 见三人盛情难却,荣显略一沉思,眼中灵光一闪,朗声道:“有了!” 他端著酒盏起身,目光扫过滕元发、范纯仁与郑獬三人,脸上笑意爽朗,先哈哈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续道: “诸子胸中自有丘,笔端风露落银鉤。此行不作三场计,要折蟾宫第一筹!” 话音刚落,阁儿內便响起一片叫好声。 范纯仁頷首含笑,眼中满是讚许:“慎之这几句,字字鏗鏘,提振士气!此番赴考,便借你吉言,力爭不负所学、不负君恩。” 滕元发更是拍著桌案连连叫好,看向荣显的目光愈发欣赏:“慎之兄不仅才思敏捷,更善鼓舞人心,有你这句预祝,我等此番殿试,定能放手一搏,爭那魁首之位!” 四人举杯共饮,清冽的酒液入喉,阁儿內的气氛愈发活跃,几人暂且拋却了殿试的紧张,尽情享受著这为数不多的自在时光。 “对了,慎之文采如此斐然,为何不趁此番春闈下场一试?”酒过三巡,范纯仁忽然好奇发问,语气中满是不解。 荣显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訕訕,心中暗道:总不能说自己从前放浪形骸,整日里舞枪弄棒、寻衅滋事,压根不是读书的料子吧? 他定了定神,换了种说辞:“我打算参加四年后的春闈,届时正好一路考过去,循序渐进,也能多些歷练。” “啊!不可!”范纯仁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摆手劝阻。 不仅是他,就连滕元发与郑獬也瞬间敛了笑意,满脸凝重地看向荣显,那神情看得荣显有些发懵,忍不住问道:“诸位兄长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反对?” 第138章 群贤匯聚 最终还是滕元发放下酒盏,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地解释道: “慎之,你年纪尚轻,正是学识打磨、心性沉淀之时,何不再歷练三两年,须知我大周状元,多是三十而立的进阶之龄,此时才学、阅歷皆至醇熟,方能在金鑾殿上一鸣惊人啊。” 大周文人向来对三十岁极为看重,既以《论语》“三十而立”自勉品行有成,更將这个年纪视作科举折桂、仕途起步的黄金年岁。 对备考学子而言,三十岁正是黄金衝刺期,此时大多已苦读二十余载,学识沉淀足够深厚,既无少年人的青涩浮躁,又无中年人的家事牵绊,正是衝击殿试、博取功名的最佳时机。 郑獬今年恰好便是而立之龄,此番赴考正是意气风发。 放眼大周历代状元,大多也都是这个年纪登科,並非他们年少时无才,而是懂得静待时机,待到学识、心境皆臻上乘,才下场应试。 就说那龙虎榜,苏軾、苏辙、程颐、吕惠卿、曾布、王韶等人,皆是才华横溢、名动一方的俊杰,可最终却被章衡压得死死的,独占状元之位。 並非他们才华不及章衡,究其根本,还是吃了年轻的亏。 当时苏軾刚行冠礼,不过二十,苏辙更是尚未及冠,年纪尚轻的他们,学识与心境的沉淀终究不及三十岁的章衡。 若是再多磨炼几年,未必不能与章衡一较高下。 是以滕元发这番话,皆是老成之言,全是为了荣显好。 只是荣显心中早有打算,只能无奈拱手,婉拒道:“多谢元发兄指点,心意我心领了,不过我心中已有定计,还望兄长们体谅。” 见他这般固执己见,滕元发只能无奈摇了摇头,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慎之的文采,我自是深信不疑,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此事也是我们到了汴京才得知的,前些日子学子们聚集京城备考,我在客栈、书院、茶楼与各方学子交流,互通同科考生情况时,私下议论起下届春闈,才知晓届时將有不少大才下场一试。” “眉州苏軾、苏辙兄弟,南丰曾巩,洛阳程顥、程颐兄弟,凤翔张载,泉州吕惠卿,建州章衡,南丰曾布,德安王韶,京兆吕大钧……”滕元发一一念出这些名字,目光沉沉, “皆是早已凭文名、学识或乡评显於一方的才俊,下届春闈,他们都將同赴考场,一试高低。” 大周重文,有才华的学子往往通过文人雅集、同乡举荐、书院讲学等途径声名远播,他们的赴考消息也会隨著学子往来、书信传递而口耳相传。 虽说距离下一届春闈还有数年时间,可许多人早已定下了应试的打算,尤其是在汴京这般学子云集之地,大家聊起此事,无不感慨万千。 文人雅集时、客栈备考间,常有学子热议:“眉州二苏、南丰曾巩、洛阳二程此番皆赴春闈,此榜必成龙虎之势!” 无他,下一届的大才实在太多了,光是滕元发三人打听到的,就有一百多位名动一方的俊杰,这等盛况,堪称罕见。 滕元发之所以反覆劝阻,正是怕荣显年少气盛,与这般多的顶尖才俊同场竞技,一旦失利,恐遭打击,影响日后心境。 “不错!”郑獬眼中闪过一丝嚮往,语气中满是遗憾,只恨自己未能赶上这般盛事, “下届榜单必定是群贤竞逐之势,元发兄劝你稍缓,亦是怕你年少气盛,急於求成反生躁进之心,反而辜负了一身才学。” 哪料他们苦口婆心说完,荣显依旧神色坚定,固执己见:“几位兄长的良苦用心,我全都明白。但我荣显並非输不起之人,此番应试,成则锦上添花,不成便权当积累经验,再准备下一场便是,诸位兄长无需担忧。” 担忧?荣显心中暗笑,谁担忧谁还不一定呢。 他正是掐准了下一届春闈人才济济,才特意为这场“龙虎之爭”准备的,怎么可能错过。 只是他没想到,下一届的科考盛况,竟早已在学子间传开了。 细细一想,这也难怪。 各地学子云集汴京,带来了四方的消息,只需稍作匯总,便能知晓下届春闈的大致情况。 这般群贤匯聚的盛事,自然成了学子们热议的焦点。 郑獬几人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劝说,举起酒杯,“饮酒饮酒!” 四人相视一笑,满饮一杯。 酒过三巡,帘儿一掀,满面堆笑的红娘提著锡酒壶蹭到桌前续酒,声音软和又亮堂: “几位相公看著就是懂乐的雅致人,咱楼里新来了位清倌儿阿瑶,琵琶弹得比流泉还脆,《霓裳》残段弹得勾人魂,模样更是水葱似的嫩,不如唤她来弹两段助助兴?” “若是不喜欢这路数,咱还有会唱《鷓鴣天》的阿桃、善舞《柘枝》的阿蛮,保管有合相公心意的。” 她边说边续酒,扭头刚把酒壶抬起来,就看到荣显拿眼看过来,嚇得差点把酒壶扔出去。 “不知二郎在,是我多嘴了。” 荣显坐的位置正好背对著阁门,她走进来也没有认出背影来,直到现在才面对面看著个正著。 说完那里还顾得上推荐自家的清倌儿,小心放下酒壶,提著裙摆扭头逃也似的走了,看的几人面面相覷。 “这是为何?”滕元发扭头看向荣显,满是不解。 荣显放下筷子,將口中食物吞咽下去才解释道:“圣人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般逐色媚俗之举,岂合读书人操守,还请元发兄自重,莫要污了此间清雅之气。” “若是我请客…” “承砚,去,把沈行首请过来。” 不等滕元发说完,只说了请客二字,荣显立马变了態度,如此反差,顿时把几位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承砚没有动,扭过头去不看陈夯的目光,心里颇为无奈。 “慎之兄何故如此吝嗇,莫不是看不上我等。” “元发兄误会了,愚弟正在琢磨一物件,所费钱財颇多,实在是囊中羞涩。” “不知是何宝贝,莫不是琉光宝鑑一类的物件。” 荣显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天井的方向,伸出手做了个怪异的动作。 “biu…” 第139章 魏行首 樊楼后院 雕樑画栋覆著鎏金,前院丝竹管弦、人声鼎沸,后院却静得能听见廊下铜铃轻响。 红娘捂著突突直跳的胸口,满心惊惧尚未平復,回身便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使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那小女使不过十三四岁,梳著双丫髻,脸上还带著婴儿肥,被这一巴掌打得踉蹌半步,白皙的脸颊瞬间红起五指印。 她怔怔地望著红娘,盈盈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咬著下唇,那模样瞧著著实可怜。 “你这死丫头怎么做事的?” 红娘胸口仍因方才撞见荣显而起伏,语气又急又厉,“荣二郎来了也不提前通传一声,是故意想看我出糗是不是?” “不是的,妈妈…”女使抿著嘴,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哭腔无从辩解,“女儿真不知道二郎今日会突然过来,往常他来前,总得让长隨递个信儿的…” 红娘心里自然清楚这理,只是找个人撒气而已。 如今樊楼的妈妈们谁不晓得,荣二郎变了性子,眼里只有经史子集,再无半分风月心思。 她有几个胆子再去凑这热闹,万一二郎那廝嘴里再蹦出些难听的话,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上次就是没摸清脾气,巴巴地凑上去想攀个近乎,反倒被荣显劈头盖脸一顿讥讽。 连她女儿沈沈砚秋都被他说得眼圈发红,偷偷抹了好几日泪,心境都被搅得碎了。 自那以后,红娘恨不得绕著荣显走,谁知今日竟偏偏撞在了刀口上。 “妈妈,女儿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仔细盯著前门,再也不敢疏忽了!”女使见红娘脸色铁青,忙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哼!”红娘冷哼一声,胸口的气仍没顺过来,抬脚轻轻踹了踹女使的小腿, “做事勤快点,眼里有活儿些!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在外头迎客时,她总是堆著满脸笑,一副温婉和善的模样。 可在自家这块里,她是说一不二的大家长,既要管著楼里的经营生计,又要照管姑娘们和下人们的起居饮食。 “谢谢妈妈开恩,谢谢妈妈开恩…”小女使忙不迭地磕头谢罪,额角都磕得发红,起身时还不忘討好地给红娘说几句好话。 这广云台里的女人,也分三六九等。 相貌出挑的,日后或许能被抬为姑娘接客。 相貌寻常些的,便只能伺候姑娘和妈妈们的饮食起居。 唯有像沈砚秋那般的行首,才能在妈妈面前有几分体面,连接客都能討价还价。 这小女使能跟在红娘身边,全靠平日里机灵嘴甜,此刻见妈妈仍有怒气,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个主意。 “妈妈,”她小心翼翼地抬眼,“不若让姐姐去给二郎献艺一首?二郎如今爱读诗书,想来是喜欢读书人的调调,姐姐技艺出眾,没准能引得他诗兴大发,没准又作出一首好词…” “你疯了?”红娘眼睛一瞪,语气陡然严厉,“当你姐姐是什么下贱胚子?她如今广云台的行首,旁人砸了银钱都不一定能见著,哪能说献艺就献艺?” 眼见妈妈神色阴沉,小女使心里一紧,知道自己这话惹得她极为不快,可话已出口,只能硬著头皮往下说: “妈妈,可荣二郎写的词极好,汴梁城里的读书人都传疯了。只要姐姐能得他青眼,往后咱们广云台的名气,岂不是更盛?” 恩?! 红娘心里咯噔一下,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茬! 只想著荣显嘴毒,却忘了他如今是文人圈里的红人,一手好词填得妙绝,若是能让魏妙仪跟他搭上关係,好处多多啊! 可转念一想,上次荣显骂沈砚秋的那句“你家女儿镶金边的”,又让她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这话太难听了,这辈子她都没听过这么戳心窝子的话。 沈砚秋那孩子,也是被她捧在手心里长大,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当时就被讥讽得眼圈通红,回房抹了好几天泪儿,眼瞅著都瘦了一圈。 她心里虽憋屈,可也没法子,做她们这一行的也要吃饭。 要不…试试? 富贵险中求,万一今天荣二郎心情好,不似往日那般刻薄呢? 红娘心里盘算著,满怀心思地朝著后院的雅间走去。 穿过栽满牡丹的花径,绕过一架爬满青藤的迴廊,不知不觉便来到了一间雅静的阁儿前。 这阁儿名为“听雨轩”,窗欞雕著缠枝莲纹,门外掛著竹帘,透著几分清幽。 她也不敲门,径直掀帘走了进去。 阁儿內熏著淡淡的檀香,两个女子正坐在梳妆檯前。 坐在主位的女子,身著一身藕荷色罗裙,梳著高髻,簪著一支点翠步摇,容貌端庄秀丽,眉眼间带著几分书卷气。 不似寻常烟花之地的女子,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正是如今广云台的行首,魏妙仪。 见红娘推门而入,魏妙仪连忙起身,敛衽施了一礼,柔声问道:“妈妈怎么来了?可是有贵客点名要女儿出去接待?” “没有没有。”红娘勉强挤出一抹笑容,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是荣家二郎来了,就在前院。” “可是那位填得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的荣二郎?”魏妙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中难掩欣喜。 荣显的词,如今在汴梁城里无人不晓,连深闺中的女子都私下传唱,她早已心生嚮往。 “哎吆我的小心肝,你可消停点吧!”红娘连忙按住她,语气带著几分告诫, “那位可不是好相处的主儿!你沈姐姐当初何等风光,就是被他几句话说得破了心境,这才匆匆跟著洛阳的富商走了,否则哪有你如今的位置。” 一想到沈砚秋,红娘心里就堵得慌。 那孩子是她一手带大的,模样才情都是顶尖的,本指望她能撑得起广云台的门面,谁知被荣显一句“镶金边”说得没了心气。 后来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沈砚秋自觉无顏面立足,只能匆匆嫁人做妾。 好在那富商还算大方,给的赎金不少,她也添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只盼著孩子往后能过得好些。 第140章 魏妙仪 “魏姐姐,你是不知道,二郎嘴巴可毒了!”一旁的小女使忍不住插话, “我总觉得他就是抠门,捨不得给姑娘们打赏,才故意说些难听的话赶人…” “浑说什么!”红娘恶狠狠瞪了她一眼,“二郎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家里金山银山堆著,什么时候差过钱財?休得胡言乱语,坏了二郎的名声!” 小女使心里仍有些不服气,可被红娘这么一瞪,也不敢再多说,只能悻悻地低下头。 反倒是魏妙仪神色微动,心中已然明了沈砚秋为何风头正盛时突然离去,原来是心里结了疙瘩。 不过,这荣家二郎说话,未免也太过刻薄了些。 她沉吟片刻,抬头看向红娘,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语气却依旧温婉:“妈妈,要不女儿去试试?” “你可想好了?”红娘有些犹豫,“万一他嘴里没个把门的,说出些难听的话,你可就下不来台了。” “妈妈放心。”魏妙仪浅浅一笑,眼底的异色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女儿自有分寸。若是他当真刻薄,女儿便以礼相待,想来他也不至於太过失礼。” 一旁的小女使和另一位伺候的丫鬟,注意力都在红娘身上,竟无一人察觉到魏妙仪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 红娘看著她坚定的模样,心里又盘算了一遍利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也罢,你且去试试。记住,见机行事,莫要真的惹恼了他。” “谢谢妈妈!” … 大周风气向来崇尚夜宴笙歌,汴京城里的热闹多半藏在星子升起之后。 樊楼更是如此,前院的丝竹管弦要到三更才会渐歇,魏妙仪並不著急,对著菱花镜慢悠悠收拾著仪容。 小女使站在一旁,捧著一支银镀金点翠步摇,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担忧:“姐姐,你真要去啊?我听其他姐姐说,荣二郎好打人。” 小姑娘说著,眼神落在魏妙仪清丽端庄的脸上,心里直嘀咕:姐姐生得这般娇美,要是真被荣二郎动了手,怕是一拳就能哭上好久。 魏妙仪对著镜子,幽幽嘆了口气,接过步摇稳稳插在发心,镜面映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悵惘,意有所指道:“你年纪小,还不懂。” “这世上所谓的自由,不过是在既定的路上择一途而行罢了。你以为选了繁花道,却不知路的尽头,早已被预设好了模样,半点由不得自己。” 小女使听得云里雾里,懵懂地摇了摇头。 在她看来,姐姐已是广云台的行首,妈妈疼著,客人捧著,何等风光,怎么还总这般多愁善感? “还是你这般年纪自在。”魏妙仪转过身,伸出纤指在小丫头透著婴儿肥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把,语气里带著几分艷羡。 小女使被她逗得咯咯直笑,眉眼弯弯,满是天真烂漫,倒让这满室的脂粉气里,添了几分纯粹。 说来也怪,今日的樊楼格外清净。 往常这个时辰,勛贵子弟、文人富商早已挤满了各个阁儿,谈笑风生间酒气与茶香交织。 可今日除了荣二郎,竟连半个勛贵子弟的影子都没瞧见。 魏妙仪带著小女使拾级而上,刚走到二楼醉仙阁外,就听见红娘带著几分討好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二郎说的哪里话,前些日子评花榜,几位相公没能来广云台瞧瞧,如今既是遇上了,怎么也该让妙仪过来见一见,都是汴梁城里有名的才子,让妙仪给诸位添点雅兴,岂不是美事?” 魏妙仪的神色瞬间变得颇为复杂。 她本是官宦之女,家道中落后才不得不流落风尘,棲身於广云台。 骨子里,她始终带著几分对这烟花之地的轻视,即便如今依仗著红娘过活,这份深埋心底的骄傲,也从未真正改变。 她万万没想到,向来对荣二郎避之不及的红娘,为了她,竟会主动跑过来这般说尽好话。 这里面,定然夹杂著妈妈想借荣二郎的名气抬高广云台身价的心思,可拋开这些算计,妈妈肯为她做到这一步,也让她心里生出了几分感激。 思及此,魏妙仪定了定神,抬手轻轻掀开阁门的竹帘,款步走了进去,敛衽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却不失分寸:“见过几位相公,见过荣二郎。” 滕元发闻言,心中忽的一动,看向魏妙仪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深意,暗忖这魏行首果然不一般,是个懂礼数、有分寸的。 要知道,在大周,“相公”二字可不能隨口乱叫,那是对有功名在身者的尊称,至少也得是中了秀才的读书人,方能担得起这声称呼。 方才红娘为了討好,不分青红皂白把在座的都唤作相公,未免显得敷衍又失当。 可魏行首却不同,她既没有跟著红娘胡乱称呼,反倒特意將荣二郎单独拎出来致意,余下几人则统称相公。 既顾及了荣显的特殊身份,又不失对其他读书人的敬重。 这般细致入微的考量,绝非寻常风月场女子能及,足见她骨子里的教养与通透。 “这便是我女儿,魏妙仪。”红娘连忙上前,拉著她的手向眾人介绍,语气里满是骄傲, “前阵子评花榜,几位相公不巧没来,定是没见过。不如让她弹首曲子,给几位相公助助兴?” 荣显却没理会红娘的热络,当他听到“魏妙仪”三个字时,浑身忽然一个激灵,方才因饮酒而生的几分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抬眼望去,只见眼前的女子身著淡紫色色罗裙,容貌端庄大气,眉眼间带著几分疏离的清贵,竟不似寻常风月场中的女子,反倒像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 这般模样,这般气度,让荣显心里顿时打起了几分警惕。 他警惕的並非魏妙仪本人,而是她身后可能牵扯的几人。 荣显心思急转,飞快地在脑海中梳理著线索。 魏妙仪的身份绝不简单,她是皇后安插在广云台的眼线。 原剧中,小段將军被诬陷时,广云台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异样,满楼的人都没有目击到小段带著良家妇女进入,屋內也没传出异常动静。 考虑到青楼人员往来频繁,如此安静不合常理,所以魏行首极有可能协助外人,打点好青楼上下,以便顺利实施计划。 这事对於当时的皇后是最有利的,可见,魏妙仪其人必定是皇后的人。 广云台地处汴梁繁华之地,往来皆是权贵名流,消息流通最快,魏妙仪身为行首,熟知各世家大族的內情,自然是最適合的情报来源,以皇后的手段,选中她再正常不过。 第141章 终究有遗憾 而魏妙仪与顾廷燁的关係,更是耐人寻味。 两人早年间便相互认识,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记得,魏妙仪第一次被人广泛提及,正是顾廷燁从扬州白鹿书院学有所成,返回汴京进入盛家私塾读书的时候。 当时长枫瞧见顾廷燁隨身携带的一方手帕,绣工精巧罕见,追问之下,才顺势带出了魏行首的名字。 这说明,两人相识之事,在当时的圈子里已不算隱秘。 手帕这物件,对寻常女子而言意义非凡,断没有隨意送人的道理,可勾栏女子却无此顾虑。 荣显心中瞭然,评花榜时,姑娘们总会向相熟的恩客寻求助力,送帕子便是最常见的手段。 无非是营造些睹物思人的情分,让恩客別忘了为自己打点上下、砸钱刷榜,好在花榜中拔得头筹。 如此一来,结论便呼之欲出了。 魏妙仪当年送给顾廷燁的那方手帕,多半就是评花榜时的信物,且两人相熟。 否则以顾廷燁的性子,即便再浪荡,也不会隨意收下陌生女子的贴身物件。 两人相识,大概率是在顾廷燁从扬州回来之后,而魏妙仪能顺利坐上广云台头牌的位置,顾廷燁定然没少砸钱支持。 这种事,荣显早年也做过不少,他清楚得很。 在评花榜时对姑娘助力最大的恩客,往往能得到最特別的待遇。 不仅能一亲芳泽,若是缘分够深,还能成为临时夫妻,比其他客人更频繁地与心仪的姑娘共处。 所以,要说顾廷燁与魏妙仪之间毫无牵扯,他是万万不信的。 当然,也不排除顾廷燁当时心中只有外室朱曼娘,对魏妙仪並无別样心思的可能。 可即便如此,魏妙仪的崛起之路表明,魏妙仪已经成了顾廷燁的形状了。 这就有意思了。 荣显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带著审视,上下打量著眼前的魏妙仪。 她今日这般突然出现,到底是顾廷燁耍了什么滑头,想借著她探自己的底? 还是皇后对荣家近来的动向不放心,特意让她来试探虚实? 一时间,阁內的气氛竟因这无声的打量,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咳咳——”郑獬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阁內的微妙沉寂,笑著打圆场: “托元发兄与慎之兄的福,今日竟能得见魏行首当面抚琴,倒是我等的造化。” 这话既给足了滕元发、荣显面子,又暗暗点了句。 今晚是你滕元发做东,这话里的打趣意味,在座几人都听得分明。 滕元发本就不是计较银钱的性子,在樊楼宴饮,图的便是尽兴,钱帛之事向来不放在心上。 只是眼下荣显神色沉凝,不似往日爽朗,他身为东道,自然要顾及好友的心思,不能只顾著自己尽兴。 於是他转头看向荣显,语气带著几分试探:“慎之兄,你看如何?魏行首雅艺难得,若是你不介意,便让她抚一曲助助兴?” 他虽做东设宴,却不愿勉强挚友,毕竟荣显神色有些异样,总得问清他的心意才好。 荣显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梨花木桌,指节轻叩的声响在阁內漫开,与汴河上隱约飘来的丝竹管弦撞了个正著。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敛眉垂目的魏妙仪,越过半掩的雕花木阁门,落在河面上鳞次櫛比的花船。 描金绘彩的画舫里,灯火通明,丝竹悦耳,男女的欢声笑语顺著夜风飘来,甜腻得能腻进骨子里。 他薄唇轻启,嗓音不高,却带著穿透喧囂的沉鬱:“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汴水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尾音落下时,指尖的叩击也停了。 荣显心底漫上一阵倦怠。 荣家这两年谨小慎微,从不敢沾染半分朝堂是非,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忌惮与猜忌从来就没真正远离过。 一瞬间,连眼前的酒色茶香,都变得索然无味。 可滕元发盛情相邀,方才还兴致勃勃地要魏妙仪助兴,他不愿扫了对方的兴,更不愿落人口实,便只能借杜牧这首诗,委婉表了心意。 这汴河风月,他无福消受,也不敢消受。 阁內霎时安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红娘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究是死了,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好在,荣二郎这次没毒舌,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同座的郑獬最先回过神,猛地推杯起身,酒盏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 他目光灼灼地望著荣显,语气里满是激赏:“慎之高才!我等见此汴河花船,只知嘆风月无边、醉生梦死,你却能於声色犬马中见兴亡之鑑,这份忧思深虑与錚錚风骨,真乃我等楷模。” “此诗字字珠璣,当刻石传世,也好警醒世人莫忘前车之鑑!” 滕元发也收了先前的嬉闹,仰天长嘆一声,眼底的笑意尽数化为凝重,他抬手拍了拍荣显的肩,力道带著几分知交的恳切: “我等俗人,只懂流连光景、赏景听曲,唯有二郎这般胸怀丘壑,方能於盛世繁华中思深远隱患,这份见识与警醒,望尘莫及啊。” 嘴上说著讚嘆的话,心底却暗忖:荣二郎这般心性,看来是真对美色无甚心思。 自家那房貌若天仙的美妾,如今看来,怕是送不出去了。 他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魏妙仪与红娘,语气缓和了些,免得冷落了旁人:“今日暂且算了,我等兄弟吃酒说会话便好,助兴之事,改日再议!” 红娘闻言,忙不迭地躬身称是,脸上堆著恭敬的笑,暗地里却拽了拽魏妙仪的衣袖,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去。 走出阁门的那一刻,她才鬆了口气,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但凡荣二郎在的场合,老娘再也不往前凑了,这位爷他不伺候了,实在让人提心弔胆。 魏妙仪却没红娘那般心思,她被荣显那两句诗勾得心神不寧,只觉得胸腔里翻涌著莫名的情绪,有敬佩,有悵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临踏出阁门时,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烛光下,荣显依旧坐在原位,指尖重新拾起酒盏,却並未饮下,那双眸子深邃如古潭,古波无平,竟不夹杂半分方才吟诗时的沉鬱,也无对周遭的在意,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魏妙仪心头一凛,莫名打了个寒颤,连忙收回目光。 阁內的寂静被郑獬的讚嘆声重新打破,可那份由诗句牵出的沉鬱,却似还縈绕在梁间,挥之不去。 第142章 终究不是亲生的 坤寧殿內暖意融融,烛火摇曳间映得满室亮堂。 几个身著素色宫装的嬤嬤围在床榻一侧,身姿微蹲,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唯一的下榻处,既防著皇子们跌下床,也便於隨时照料。 床榻上铺著软厚的云锦褥子,三个一两岁的小傢伙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半点困意也无。 六皇子赵昱是三人中最长的,小手正揪著弟弟赵曜衣襟上那枚显眼的明黄盘扣,指尖笨拙地抠来抠去,惹得赵曜咿呀出声,小身子扭了扭却挣不开。 八皇子赵晁性子最静,独自靠在榻角,手里攥著个朱漆描金的拨浪鼓。 看了会儿两个哥哥的打闹,忽然抬手用力一摔,鼓身落在被褥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这声响恰好吸引了另外两个小傢伙的注意,赵昱鬆了手,赵曜也止住了哼唧,三人不约而同地朝著拨浪鼓的方向爬去,小短腿蹬著褥子,动作蹣跚却急切。 眼看著三个圆乎乎的小脑袋就要撞在一起,一只温润的手及时伸到中间,轻轻將他们隔开。 李保母连忙將最是闹腾的赵昱抱了起来,手臂稳稳托著他的小身子,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低声哄著:“六郎莫闹,我给你换个更好的。” 说罢,她转头冲一旁侍立的宫人吩咐,“张娘子,去取两个顏色鲜亮些的拨浪鼓来,再添几样软和的小玩意儿。” 那名叫张娘子的女使闻言,躬身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皇后带著隨行宫人缓步而入。 “皇子没闹腾吧?” 贴身女使上前为她解下肩上的素色外搭,又递上温热的帕子擦了擦手,她这才伸手从李保母怀中接过赵昱。 小傢伙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乌溜溜的眼珠定定望著皇后,那模样软萌可爱,让她一颗心瞬间化了,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头,捨不得撒手。 李保母在一旁回话,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笑意:“娘娘,六郎今日乖著呢,就是性子活泼了些,方才用了小半碗粟米粥糜,胃口极好。另外两位小郎君也跟著用了些,此刻正精神著,不肯安睡。” 皇后听了,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榻上还在自顾自玩耍的赵曜与赵晁,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你们照料著,务必仔细些,屋里所有带棱带尖的物件都仔细收了,莫要让皇子们伤著。” “娘娘放心,已经让人收了。” 皇后还是不放心的又转了一圈,直到確定无碍,这才她陪著三个小傢伙玩了片刻,直到皇子略显倦意,才离开了偏殿。 回到自己的臥室,皇后在梳妆檯旁坐下,面前的琉光宝鑑映出她的身影,烛光下,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韩尚仪轻步上前,手中捧著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娘娘,这是樊楼那边递来的消息。” 皇后抬手接过,借著烛火细细翻看,神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峰微蹙,到最后轻轻嘆了口气,目光落在宝鑑中自己的容顏上,久久没有言语。 荣家二郎於樊楼又作了一首好诗,更令她诧异的事,荣显似乎真的浪子回头了。 如今也不闹事了,接连的也是文采出眾之辈,似乎是真的想要科举,这让她心中更是苦闷。 韩尚仪自入宫起便服侍皇后,深知她心中的苦楚,见她这般模样,犹豫了片刻,还是壮著胆子开口劝慰。 “娘娘,三位皇子毕竟是养在您膝下,日夜相伴,这份情分绝非寻常可比。” 再多的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后宫之事,本就不是下人能隨意置喙的。 她仗著多年的主僕情分,知道皇后素来宽厚,不会因这几句逾矩的话责罚自己,才多嘴说了两句。 “你不懂!” 皇后闻言,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並未斥责,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可终归,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 她素来喜爱孩子,如今三个皇子围著她爬来爬去,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唤声,总能让她满心柔软。 可越是喜爱,心底那份隱忧就越发清晰,甚至偶尔会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哀怨。 三位皇子养在她宫中,既是理法使然,也是为了稳固皇子的正统名分,这一点她从未担心过。 大周以来,对於此类事情早有成熟的规制,她会亲自挑选皇子的乳母、保母与侍读。 从饮食起居到学业礼仪,全程亲自把控,让皇子自幼便依赖自己的照料,潜移默化间形成深厚的亲情羈绊。 同时,她也会向皇子们灌输嫡母为尊的宗法观念,让他们明白,未来的皇位继承,离不开嫡母的背书。 此外,她还会让曹家子弟適度参与皇子的教育,或是选派族中適龄子弟为伴读,悄然建立起皇子与曹家的联繫。 与此同时,宫廷规制也严格限制著生母荣妃及其家族的接触,荣妃探望皇子需按规矩报备,且有固定的时辰与场合。 荣家之人更是难得入宫,这般安排,便是为了隔绝皇子与荣妃娘家的过度联繫,避免血缘情感被过分强化。 就如当今官家赵禎,虽是李宸妃所生,却由章献明肃皇后刘娥一手抚育成人。 官家登基之后,倚重的依旧是刘氏外戚,对李氏家族虽有荣宠,却从未授予实权。 她心中清楚,官家这般厚养母、薄生母的做法,並非冷血,而是被宗族礼法所迫。 官家若是过度偏袒李氏,便是否定了刘皇后的抚育之恩与正统地位,势必会引发朝堂动盪,这是他不愿见到的。 如今她的境遇,与当年的刘皇后何其相似? 同样无子,同样抚育著其他妃嬪所生的皇子,皇子的生母荣妃尚在。 照理说她並不需要担忧什么,安安稳稳培养皇子长大即可,无论哪一个登上皇位,她的地位丝毫不会改变。 可偏偏有一个现实问题横在官家面前,而且是绕不开的那种。 当年刘皇后把持朝政十一年,晚年更是执意要穿帝王袞冕祭天,打破了后妃不得使用帝王礼器的祖制,引发满朝士大夫反对,被斥为僭越皇权、违背宗法。 官家亲身经歷过那段岁月,心中对后妃干政的忌惮,她比谁都清楚。 那样惶恐不安的日子,官家绝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再经歷一次,自然也不可能允许她重走刘皇后的老路。 所以,曹家或许能成为新帝倚仗的外戚,但绝无可能成为唯一的依仗。 第143章 汝当勉励 官家看似从未过多干预荣家与皇子的关係,也未让荣家与朝中显贵联姻,仿佛处处都在为她著想。 可她心里明白,荣家如今所受的委屈,定然会在別处得到补偿。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富昌伯进宫对答荣显婚事时,官家曾笑著说读书人好。 彼时眾人都以为说的是盛家,唯有她此刻才恍然醒悟,官家这话,分明说的是荣家。 官家这是要让荣家出一位读书人,这人自然就是荣显了。 荣显如今浪子回头,若是日后科举及第,定然会受到官家重用,荣家今日所受的委屈,也会一一得到弥补。 而重用荣显,既能平衡朝堂势力,也能牵制曹家,避免她因手握皇子抚育权而权势过重,重蹈刘皇后的覆辙。 想通这一层,她心中的担忧与哀怨便再也压不住。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必须悉心照料好三位皇子,待官家百年之后,安安分分做她的皇太后,唯有如此,曹家才能安稳度日。 她与官家夫妻情深,凡事自然要以夫家与江山为重,这是她早已定下的抉择。 只是,她终究忍不住担忧荣家的心思,这才让人暗中打探。 却不曾想,荣二郎今晚在广云台借诗明志,字里行间满是忧国忧民的情怀,倒让她觉得自己先前的顾虑有些多余了。 想到这里,皇后抬手轻抚过宝鑑边缘,轻声问道:“荣家近来可有进宫看望过皇子?” 韩尚仪据实回稟:“不曾有过,荣家之人只去荣福宫探望过公主,这边连半点物件都未曾送来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皇后闻言,心中微动,暗道荣家倒是个懂分寸的。 尤其是荣显的婚事,只因官家一句盛家好,便毫无怨言地放下身段去求亲,这份本分,连她都觉得有些实在。 既然荣家如此识趣,她也不必太过严苛。 趁著皇子们还小,尚且不记事,让荣家多进宫走动走动,也算是全了一份人情。 於是,她缓缓开口:“既是懂规矩的,便派人去荣福宫传句话,趁著皇子们还小,准许荣家之人时常进宫来看望。” 左右也就一年的时间,等荣妃这一胎生子,也就不必领过来了,到时候荣家可以去荣福宫看望皇子。 只是也不知道,荣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全看天意。 韩尚仪躬身应下,隨即冲一旁侍立的女使递了个眼色。 那女使心思活络,立刻会意,躬身施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前去传旨。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静,皇后望著宝鑑中自己的身影,眼底的复杂渐渐散去,只余下一丝淡淡的释然。 “韩宫仪入宫快二十年了吧!” “回娘娘,十六年三个月了。” “那你可曾听说过有让女子生子的药方?” 皇后的话,让韩宫仪心中骇然,忙低下头,心思转了一圈,这才开口说道: “荣二郎丟的那本养生类要被坊间传的沸沸扬扬,不过,多半不真,连太医都没听说过,想来世上没有如此神奇的药方。” “也是!” 闻言皇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真是魔怔了,连这种风言风语都能信。 可万一吶? 她记得,官家曾说过,那本养生类要多半在邕王或者兗王那里。 要她看,医书多半是在兗王那里,因为兗王子嗣单薄,定是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能。 想到这里,她神色微动,“陛下近日忙於政事,已经好几天没过来了,你去跟陛下说一声,皇子身体不適,偶感风寒,今日才算是痊癒。” “是!” 听到这话,韩宫仪只觉得脚底板升起一丝凉意,直衝脑门,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大殿。 浑浑噩噩来到门口,夜晚的微风拂过,后背凉嗖嗖,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嚇出了一身冷汗。 … 皇宫 天光大亮,垂拱殿的檀香缠著凉润的晨光绕在樑柱间,赵禎屏退殿內所有侍从,只留內侍省都知张德义在殿外候著,沉声道:“传兗王赵宗实入殿。” 不多时,兗王快步而入,玄色罗袍绣著暗纹,肩头还沾著未乾的晨露。 他深知垂拱殿是官家理政核心,非军国重务或至亲密谈,从无单独召见之例,一时惴惴更甚。 他垂手立於殿中,目光不敢直视御座,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带。 “臣赵宗实,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声音稳了稳,却掩不住一丝侷促。 赵禎坐在御案后,鬢边霜华愈显,连日为京畿蝗灾奔波,眼下泛著青黑。 指尖轻轻叩著案上的灾情奏疏,半晌才幽幽长嘆,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皇子又病了。” 话音落,他抬眼看向兗王,目光复杂却带著明晃晃的期许:“朕五子皆早夭,如今皇子又危在旦夕,邕王憨直少智,难堪社稷之重——汝当勉励矣!” 这话如惊雷炸在兗王耳畔! 他浑身一震,挺直的背脊险些晃了晃,眼底瞬间闪过狂喜之色,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又硬生生压下。 官家早年无子,他也曾暗生覬覦之心,可荣妃接连有孕,硬生生断了他的念想。 如今皇子再度病危,官家竟当面属意於他,这是暗示於他,將他视作储君备选。 狂喜如潮水席捲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听见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膛。 但他深知赵禎心思深沉,且皇子尚未脱险,此刻失態便是取祸之道。 不过瞬息,兗王敛去所有喜色,猛地双膝跪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官家言重了!” 声音急切又恳切,“皇子乃天家龙嗣,洪福齐天,区区小疾定然逢凶化吉。臣归府便率闔家焚香祝祷,日夜为皇子祈福,愿上天垂怜,让皇子早日康復,以慰官家圣心。” 他顿了顿,再叩首:“至於江山社稷,自有皇子承继,臣只求辅佐官家、护佑大宋,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赵禎看著他伏跪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抬手虚扶:“起来吧。” 待兗王起身,他缓缓道:“兗王有心了。朕知你素来稳重,眼下朝中因蝗灾、皇子病情人心浮动,朕欲立六郎为太子以安天下,也免邕王多思——此事你知晓便好,勿要声张。” 第144章 曹家百態 “臣遵旨!”兗王躬身应道,声音依旧恭谨,藏在朝服下的手却悄悄鬆了又攥,激动的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他知道,属於自己的机会,真的来了。 等兗王退下后,赵禎脸上的和气瞬间散尽,铁青一片。 这兗王,果然心野了! 昔年他无子,让这些宗室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至尊之位谁不覬,?一旦起了念,怎可能轻易压下。 “张德义!” “官家!”张德义连忙躬身而入。 “把今日召见兗王、欲立六郎为太子的话,透出去,让邕王也『高兴高兴』。”赵禎神色阴鬱,脸色变幻间流畅自然,尽得太祖遗风。 他早因《养生类要》失窃之事,想敲打邕王、兗王二宗。 念及宗族情义,本想留余地,可至今无人认帐,皇后亦屡有微词,他便不必再念旧情。 邕王势大,早年皇子未诞时,满朝大臣多偏向於他,今日召见兗王,本就是制衡之策。 “是!”张德义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將惊呼咽了回去,眼底惊骇难平。 两位王爷,怕是要祸事临头了! … 夜色渐浓,鲁国公府正厅內檀香裊裊,皎洁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层白霜。 大房主君曹继宗端坐於上首梨花木椅中,一身石青色锦袍镶著暗金线,腰间束著玉带,面容沉肃如渊,正是执掌曹家多年、威慑西北军的核心人物。 下首两侧,二房、三房的主君依次坐定,皆是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轻慢。 曹家的荣耀,是先祖曹彬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平定后蜀、南唐等数方政权,凭赫赫战功封鲁国公,这份爵位由嫡长子一脉代代承袭,如今便落在了曹继宗头上。 他身兼上柱国、驃骑大將军之职,手握四十万西北禁军实权。 曹家也因此成为与英国公府並肩的军方顶级勛贵,就连朝堂之上,官家也需对这份兵权多几分顾忌。 今日闔家齐聚,並无寻常家宴的热闹,反倒透著一股凝重。 沉默半晌,二房主君曹继远率先开口,他身著藏蓝色官袍,眉宇间带著几分焦灼: “大哥,方才宫里传来消息,三位皇子又病了,听说官家在垂拱殿单独召见了兗王,你说……这局面会不会生变?” 话音落下,厅內更显寂静。 谁都清楚,皇后入宫多年,已先后养没了五个皇子,如今荣妃所出的三位皇子交由皇后抚养,偏又接连抱恙,满朝文武私下里早已议论纷纷。 有人暗指皇后善妒,不愿他人生育皇嗣,更有甚者,揣测曹家欲借皇后之势操控储君,图谋不轨。 这些流言如附骨之疽,让曹家与皇后都深陷两难。 “我就说当初不妥!”三房主君曹继昭性子急,忍不住拍了下桌案, “何苦把三位皇子全接去中宫,好歹留一个让荣妃自己养,皇后也不至於落得这般非议。依我看,无论將来哪位继位,皇后占著的大义,曹家还愁不能稳固恩宠…” “住口!”曹继宗猛地抬眼,目光如刀,直刺曹继昭。 曹继宗心中满是无奈。 二房曹继远自幼跟在他身边,隨他入主西北禁军,多年来领兵戍边,深知朝堂与军权的利害关係。 可三房不同,曹继昭主理家中田產生意,常年远离军政,看事情未免太过简单。 储君之事,从来不是“占大义”便能高枕无忧的。 皇后虽为嫡母,终究不是皇子生母,若能以宗族礼法与养育之恩牢牢捆绑住皇子,也远比过继宗中世子为储君要强得多。 若真走到那一步,新帝登基后,难保不会效仿前朝旧事,执意尊其生父为皇考,另立宗庙。 届时没了恩情,皇后的嫡母名分形同虚设,光靠大义维繫,他们曹家的处境可就尷尬了, 前朝便有过这般先例,不得不防。 如今的局面已是最优解,便是皇后抚养皇子,曹家子弟可入宫伴读,一来二去便是实打实的情分。 待储君长大继位,念及皇后的养育之恩、曹家的陪伴之情,自然会对曹家多有照拂。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皇子不能出事。 若是皇子有个三长两短,荣妃膝下尚有公主,届时流言定会愈演愈烈,说皇后蓄意谋害皇嗣,就连官家恐怕也会心生嫌隙,那才是塌天之祸。 曹继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冷茶,压下心头的烦躁,沉声道:“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两件事叮嘱。” 他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凝重:“约束好家中子弟,无论老少,不得在外妄议宫闈之事,更不许惹是生非,皇后如今处境艰难,我们不能给她添半分麻烦。” “另外三房打理好京中產业,多留意朝堂动向,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通报於我。” 他这次归京是有要事,不可能长久逗留,只能委託二房三房主持京中事宜。 曹继远闻言,当即起身拱手:“大哥放心,所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让人告知於你。” 曹继昭也意识到自己方才失言,面露愧色,低头应道:“小弟明白,这就回去严加管束族人,再让人多探听京中消息。” 曹继宗微微頷首,指尖无意识摩挲著玉带,心头依旧压著一块巨石,沉甸甸喘不过气: “另外,你们二人也多费些心思,看能否寻得稳妥法子,帮官家与皇后分些忧。” 曹继远与曹继昭闻言,面面相覷,脸上满是难色,半晌都无人应声。 並非他们不愿出力,实在是早已殫精竭虑。 这些年,他们遍寻天下名医,从江南请来擅治小儿病症的隱士,从西域求来珍贵的滋补药材,甚至请高僧诵经祈福、道士设坛禳灾,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个遍。 可皇子们依旧接二连三夭折,死因蹊蹺,查无实据,这般无力感,让他们纵有满腔热忱,也无处施展。 一时间,正厅內的气氛愈发凝滯,愁云笼罩在每个人脸上。 府里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不小心触了主家的霉头,引火烧身。 第145章 探听消息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端的富昌伯爵府,却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正厅內,荣自珍与大娘子张初翠急得团团转,两人神色慌张,来回踱步,一个不慎竟撞作一团。 “哎哟!”荣自珍身形一个踉蹌,捂著额头“柔软”的跌坐在地上,平日里的儒雅全然不见,只剩满心焦灼。 “官人!”“父亲!” 一旁的荣显与荣飞燕连忙上前搀扶,荣显眉头紧锁,扫了眼毫髮无损的母亲,又看了看父亲狼狈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连忙將荣自珍扶稳。 “无妨,无妨……”荣自珍摆了摆手,急切地说道,“快,让人往宫里递帖子,我要进宫,我要去看望皇子。” 他哪里还顾得上额头的胀痛,方才从外边得了消息,三位皇子居然又生病了,这让他如何能坐得住。 前两次皇子夭折的阴影还在心头縈绕,当初也是从小病开始,渐渐缠绵病榻,最后不治而亡。 如今三个亲生外孙又遭此劫难,他怎能不心急如焚。 “为何皇子总是这般多灾多难,莫不是皇后她……”张初翠心直口快,话未说完,便被荣自珍厉声打断。 “住口!” 荣显与荣飞燕也嚇得脸色发白,荣显连忙拉住母亲,示意她噤声。 这话若是传出去,便是谋逆大罪,不仅荣家要满门抄斩,就连宫中的荣妃也会受牵连。 诚然,官家的五个孩子都折在了皇后手中,皇后自己又无所出,难免让人疑心。 可再大的疑心,也只能烂在肚子里,万万不能说出口。 荣显心中却是一清二楚,皇子並非皇后所害,而是长期被铅汞之毒侵蚀,才会体弱多病、接连夭折。 只是这其中的隱情,他已经给官家分析过,难不成,这是另出了什么岔子? 可宫里的消息隱蔽,他甚至都没见过皇子几面,那里知道是发生了什么,只能暗自焦急。 所以他一把拉住荣自珍,正要想著怎么劝说的时候,荣飞燕的声音响了起来。 “父亲母亲,你们莫要添乱,咱家还是儘量少见皇子为好。 荣飞燕她身著淡粉色罗裙,容貌清丽,眉宇间却透著几分沉稳聪慧。 张初翠闻言,顿时气道:“那可是你姐姐身上掉下来的肉,血亲骨肉,怎么能不掛念?” 血亲可不是说说而已,就连官家,在知晓自己非刘皇后所生,不也打破规矩,追封生母为皇太后,李家至今恩宠不断。 宗族礼法虽规定嫡母为尊,可生母的生育之恩终究断不了,官家不也私下感念生母,只是碍於礼法不能公开尽孝罢了。 “母亲,女儿不是这个意思。”荣飞燕耐心解释, “我们进宫若是直接说看望皇子,难免会让皇后忌惮,说我们覬覦储君之位,反倒给姐姐添麻烦。不如换个由头,就说进宫探望姐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姐姐如今身怀六甲,本就需要人照料,我们以探望亲姐的名义入宫,於情於理都合乎规矩,谁也挑不出错来。” “若是皇子无恙,姐姐自然会让我们安心,若是皇子真有不妥,官家念及姐姐怀著身孕,也不会不近人情,定会让我们见上一面。” 荣显闻言,眼中顿时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满是欣慰。 妹妹这番话,可谓一举两得,既避开了皇后的猜忌,又能顺利获知皇子安危,实在是妙。 荣家进宫探望荣妃,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契合手足相亲的人伦本分,也是“悌道”的延伸,更是血脉相连的自然流露,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更何况,姐姐荣飞鳶在宫中本就受宠,虽说有宗族礼法约束,可官家对她的偏爱,满朝文武有目共睹。 若非碍於官家是皇帝,恐怕早已逾越规矩,宠妾灭妻也未可知。 荣自珍本就没什么主意,心头大乱,如今听女儿说得条理分明,顿时茅塞顿开。 他又不是个傻的,只是没经歷过,又不知道如何做,如今亲闺女就差手把手教他怎么做了。 听女儿的话,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於是连忙道:“飞燕说得极是,就按你说的办,快,即刻往宫中递帖子,就说富昌伯爵府闔家,恳请入宫探望荣妃娘娘!” 张初翠也鬆了口气,连连点头:“对对对,就这么办,但愿皇子能平安无事……不行,我要去佛堂给皇子祈福。” 看著急匆匆离去的母亲,荣显脸色怪异,说不出的古怪。 张初翠又开始跟佛祖信用贷了,主要是张初翠用完佛祖之后,从来没有正了八经还过愿。 这徵信要搁在后世,恐怕连个充电宝都借不出来。 如此想著,他抬手招了招,目光落在陈夯与承砚身上,沉声吩咐道: “你们二人分头去查,一探曹家动向,二访翰林医官院动静,务必细致周全,连各家近日的日常往来、內外调度都要打听清楚。” “是,少爷!我二人这就动身!” 两人领命后,脚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荣飞燕静坐片刻,细思荣显的安排,眼中倏地闪过一丝诧异,转头看向他。 皇子之事牵连甚广,盘根错节,绝非三言两语能道清。 但明眼人都知,曹家与翰林医官院,才是这场风波中最核心的关联方。 曹家盼著皇子平安康健,这是毋庸置疑的,皇子安危直接关乎国本。 而翰林医官院专司帝后皇族诊治,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们必是最先知晓內情的。 只需紧盯这两方的言行举止,看他们是急是缓、是藏是露,便能顺藤摸瓜,窥得几分真相。 不得不说,这是个稳妥又高效的法子。 夜色渐浓,月上中天,荣家正厅內依旧灯火通明。 三人全无睡意,案上的茶水添了一茬又一茬,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氤氳消散。 荣自珍坐得久了,指尖都有些发僵,正欲起身活动,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夯与承砚一前一后闯了进来,两人皆是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奔,半点未曾懈怠。 “我打听到……”陈夯刚开口,便因气息不稳顿了一下。 荣自珍与荣飞燕顿时急得直蹙眉,荣显连忙端过一旁凉透的茶水递过去,温声道: “別急,先喝口茶缓口气,慢慢说。” 第146章 深夜旨意下 陈夯也不客套,接过茶盏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才沉声道: “回少爷,曹家与翰林医官院今日皆是闭门谢客,府门都守得极严,连府中子弟、未当值医官都未曾踏出半步,透著股不同寻常的沉静。” 他稍一停顿,又补充道:“不过我还探得个消息,今早陛下特意召见了兗王,具体议事內容不得而知。我特意绕去兗王府外打探,听府里的下人私下议论,府中正忙著祈福诵经,连玉清观的道长和大相国寺的高僧都被请了进去,阵仗不小。” 一旁的承砚见状,也上前一步,低声补充:“我那边打听得知,翰林医官院的孙兆医官,今日已被贬往池州,旨意一下,即刻起程了。” 哗啦! 荣自珍猛地站起身,桌上的茶盏被带翻在地,青瓷碎裂的脆响伴著茶水泼洒的声音,他却浑然不觉,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满心悲凉。 官家的仁厚,他是亲眼所见的。 早年间,官家膳食中曾吃到过一粒沙粒,硌得牙齿剧痛,却只是悄悄吐在掌心,事后还特意示意荣妃,低声叮嘱,“切勿语人,朕曾食之,此死罪也。” 他深知,按宫廷规制,帝王膳食中出现砂石,属严重失职,负责御膳的厨子、管事等人多半难逃死罪。 官家刻意隱瞒此事,不过是为了保全几条性命。 如此仁善的君主,如今竟连宫中资深的医官都说贬就贬……荣自珍心头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皇子的病情,已经危重到这般地步了? 他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回椅中,眼神都有些涣散。 荣显抿了抿唇,心中已有几分计较,却並未急著开口劝慰。 此刻任何言语,都抵不过实打实的消息。 就在这时,门外的门房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声音都带著颤音:“主君、大娘子!宫里来人了!传…传旨意!” “什么?!” 荣显心中猛地一惊,指尖微微收紧。 他深知大周规制,帝王行政素来遵循旦旦视朝的惯例,詔旨的擬定、审核、用印,需中书省、门下省等多部门协同完成。 如今已是深夜,官员早已退值,政务机构尽数停摆,根本无法走完正常流程。 除非是天大的急事,诸如贵妃病危,或是宫中有变且牵连荣家,才会连夜擬旨,由內侍省宦官持“夜令牌”出宫,直奔荣家宣旨,且需荣家主君即刻接旨领命。 结合此前皇子生病的消息,再听到深夜传旨,任谁都会心头一紧,出大事了。 即便荣显心中篤定皇子无碍,可面对这般阵仗,也难免有些沉不住气了。 古代消息闭塞,皇宫內更是深不可闻,这般兴师动眾,由不得人不多想。 一家人不敢耽搁,连忙匆匆出了正厅。 就连正在后院祈福的张初翠,听闻消息后也快步赶来,一时间,荣家院子里乌泱泱跪了一片,人人屏息凝神,等候宣旨。 宣旨的依旧是常来荣家的张內侍,他脸上依旧是惯常的平静,看不出丝毫端倪,只是手中那明黄色的圣旨,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內侍展开圣旨,尖细却清晰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开: …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贵妃荣氏,毓质含章,温恭端慧。昔诞麟儿数名,筑牢宗祧之基;今再沐天恩,重怀龙裔,此乃社稷无疆之福。其德可辅內治,其功足耀掖庭。兹特加赐『庄懿』徽號,仍册为荣贵妃,赐金册金宝。加派太医院三名院判轮值侍疾,增隨侍宫女四十名、內侍二十名,膳食服饰准皇后规制减二分之一,以示殊宠。 荣氏一族,承祥毓秀,教女有方,致荣贵妃德播六宫。兹特晋封荣贵妃之父、富昌伯为荣恩富昌伯,加『承恩』嘉號,特旨准其嫡长子世袭罔替;追封荣氏祖父母为县伯、县伯夫人,赐御祭一次。另赏荣家黄金二百两、云锦百匹,御笔亲题『福泽延绵』匾额,令悬於荣氏祖祠正殿,准其直系亲属每月三次入宫探视。 荣贵妃当安心养胎,以冀早诞麟儿;荣氏一族亦当恪遵礼法,安分度日,毋恃宠而骄,以报朕之隆恩。钦此。 … 洋洋洒洒的圣旨念完,荣家眾人一时竟有些怔住。 这旨意的核心,无非三件事。 其一,荣贵妃加“庄懿”徽號,虽仍居贵妃之位,却已是最高等级的妃嬪,恩宠更胜往昔。 以后正式场合,要称呼为荣庄懿贵妃,別的倒是没什么。 其二,荣家原有富昌伯封號不变,加“荣恩”新號与“承恩”嘉號,日后官方称“承恩富昌伯爵”,区別於普通勋爵。 特指荣家因荣庄懿贵妃荣氏而受恩,明確爵位的恩宠来源,是身份特殊性的体现。 更特批嫡长子世袭罔替,这是实打实的破格之恩。 其三,附加诸多荣誉赏赐,追封祖辈爵位、御赐匾额与御祭,既弥补了荣家出身不算显赫的短板。 有了皇帝亲自题字背书,自此往后,谁也不敢再將荣家视作破落户。 说到底,最实在的就是世袭爵位,其余不过是虚宠。 有了这份官家的特许,日后即便帝崩新立,哪怕新帝、皇后不喜,荣飞鳶也有家族爵位作依仗,能安稳度日、安享晚年,不必担忧失宠落魄。 可……官家为何要在这深夜颁下如此厚重的旨意? 莫非三位皇子当真出了不测? 若真是如此,荣飞鳶腹中这一胎,恐怕仍要循旧例送予皇后抚养。 官家此刻深夜颁旨厚赏,用意再明显不过,既是安抚她,也是为了打消她的顾虑,抚平可能的芥蒂,好让腹中龙裔能安稳降生。 此时,最前头的荣自珍与张初翠,却是另一番心境。 他们经歷过两次类似的情况,每次皇子出事,皇帝都会毫无徵兆地降下重恩。 所以两人只觉得心头拔凉拔凉的,那赏赐越厚重,便越让他们心惊肉跳。 第147章 官家心思 “臣承恩富昌伯,谢陛下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荣自珍猛地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一旁的张內侍都被这力道惊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心中清楚,这一切都是陛下与皇后设下的局。 自皇子降生后,兗王与邕王反倒收敛了锋芒,太过安分。 这並非好事,唯有让他们重新闹腾起来,露出更多破绽,朝廷才能更顺利地搜集罪证。 官家早已暗中授意御史台与开封府,暗地里罗织两王的罪证——私交外臣、藏匿兵甲、使用逾制器物,桩桩件件,都在暗中调查。 而这过程,竟出奇地顺利,顺利得有些过分。 张內侍也暗自揣测,不知是兗王、邕王得知皇子病重的消息后得意忘形,还是他们本就这般愚蠢,轻易便会落入圈套。 可这些內情,他半句也不能透露。 只能快步上前,伸手將荣自珍扶起来,温声道:“伯爷快请起。官家特意吩咐,特许伯爷与伯夫人即刻入宫,多陪陪几位皇子。若是收拾妥当,今夜便可隨咱家启程。” 张初翠闻言,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好在身旁的张妈妈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稳住身形,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急劝: “大娘子,您可撑住啊!贵妃娘娘正满心盼著,您若倒下了,她在里头见不到亲人,心里该更寒凉了。” 听到这话,反倒是荣自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刷地一下滚落脸颊。 他颤抖著將圣旨递给身旁的荣显,声音哽咽,却依旧恭敬:“臣……遵旨。” 承恩富昌伯爵府本就身处立储风波的漩涡中心,今夜这深夜传旨、厚加封赏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附近几家勛贵府邸。 当荣自珍与张初翠跟著张內侍急匆匆赶往皇宫后,不少人家都私下议论纷纷,皆知宫里定是出了大事。 那些暗中巴结兗王的势力,更是悄悄给兗王府递了信。 兗王得知消息后,大喜过望,私下对心腹道:“若此番能立我为太子,他日我必杀邕王,以泄心头之恨!” 这些暗流涌动,荣显与荣飞燕並不知晓。 送走父母后,两人並肩走在府中的游廊下,皆是满面忧色。 “二哥哥,你说……宫里的情况,真的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吗?”荣飞燕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荣显,眼中满是不安与不解。 “別乱想,不会有事的。” 不等她把话说完,荣显便轻声打断,目光扫过身后跟著的女使、嬤嬤,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春梅心思活络,立刻明白了少爷的意思,连忙拉住身旁的彩簪与另一位嬤嬤,放慢脚步,渐渐与两人拉开了一段距离,留出了私下说话的空间。 荣飞燕並未察觉这些细微的举动,只是望著荣显,盼著他能给出一个篤定的答案。 荣显沉吟片刻,停下脚步,转过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调缓缓道:“事繁而显,无隱则安。” 他顿了顿,进一步解释:“你仔细想想,官家做的实在太多了——召见兗王、贬謫医官、深夜下旨、破格荣宠、赏赐丰厚、特许连夜入宫……”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劈头盖脸砸下来,没有半分遮掩,反倒是不像是宫中有重大隱情的样子。 歷来宫中之事,若真有蹊蹺,或是事態危重,往往会刻意简化流程、遮遮掩掩,生怕消息泄露。 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坦荡示眾,反倒让他觉得,几位皇子应该是无碍的。 说到这里,他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只是……官家费了这么大的心思,到底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他一时还想不透。 “希望如此吧!”荣飞燕抿了抿嘴,脸上仍旧掛著担忧神色。 她已经心乱如麻,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里还能冷静下来。 夜色中,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坏了!” 过了好一会,荣飞燕才暗自惊呼出声,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清赏会!” 帖子已经发出去了,却不曾想出了这档子事,连荣自珍跟张初翠都进宫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荣显心中早有计较,便吩咐她:“即日起,府中一切宴饮雅集尽数停办,宾客一概谢客。对外只称家眷入宫侍疾,府中需素衣简食,以安內宅、避嫌隙。” 大周虽盛行文人雅士的清乐清赏之风,凡有大庆也常以宴饮庆贺,但规矩里更讲究事有殊故则罢宴。 如今宫中皇子吉凶未明,立储风波暗流涌动,荣家既身处漩涡中心,又刚受深夜厚赏,此刻若大张旗鼓办清赏会,无异於恃宠而骄。 既违背圣旨中“安分度日”的告诫,更会授人以柄,让有心人抓住攻訐的由头。 再者,曹家、翰林医官院皆闭门谢客,朝野上下透著凝重,荣家若反其道而行之,设宴邀宾,既显得对皇子安危漠不关心,有违人伦情理,也会让官家觉得荣家不识时务。 更何况荣自珍夫妇已连夜入宫探视,府中人心惶惶,此刻办清赏会既无心境,也不合时宜。 “我知道了!” 荣飞燕小脸绷紧,冲身后招了招手,彩簪跟嬤嬤快步凑了上去。 “通知府里上下,把嘴闭上,不需多嘴,若是让我知道,我定然不会轻饶。” 略显稚嫩的小脸掛满厉色,云袖头一次见到如此嚇人的三姑娘,忙点头称是,下去安排去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冲荣显说道:“二哥哥,我让人提前准备好简贴,回头从二哥哥院里借几个人,到时候一併送出去。” 对於这样周到的安排,荣显自无不可,“你且去准备就好,回头我让陈夯跑一趟即可,他脚力快,一天之內便可送出去。” 闻言荣飞燕诧异的扫了眼身后的黑廝,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別,就是一个普通的汉子而已。 不过她也没有说什么,微微頷首,带著人急匆匆的去忙活了。 第148章 朝堂爭论 夜漏未尽,待漏院的宫灯尚明,昏黄光晕透过雕花窗欞洒在青石板上,映出长短交错的暗影。 盛紘已按规制穿戴好从六品承直郎的朝服,深青色的官袍衬得他身形略显单薄,手中笏板温润如玉,却被他攥得微微发热。 他立在待漏院的队列中,周遭皆是身著各色官袍的同僚。 三品以上大员穿紫袍,佩金鱼袋,衣料上绣著暗纹,气势沉稳如山。 五品以上著緋袍,佩银鱼袋,神色间多了几分干练。 而像他这般低阶官员,皆著青袍,大多屏息敛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空气中瀰漫著朝政议事前独有的肃穆与压抑。 他初入朝堂,哪见过这般阵仗,不免好奇地抬眼打量。 远处殿宇飞檐翘角,如蓄势的鸞鸟振翅欲飞,宫墙下的武士身披甲冑,肃立如松。 他看得有些出神,连身旁同僚轻咳一声都未曾察觉,只觉得这皇宫內的一切都新鲜又慑人。 不多时,晨钟三响,声传宫闕,悠远绵长,穿透了黎明前的静謐。 內侍官尖细的嗓音响起:“列班入宫——” 说著便引著百官按官阶高低列队,文东武西,秩序井然。 高阶官员在前,步伐沉稳,低阶官员紧隨其后,不敢有半分逾矩。 盛紘夹在中下级官员的队伍里,亦步亦趋跟著前行,目光忍不住飘向远方的宫墙,那朱红宫墙高耸入云,仿佛隔绝了宫外的一切烟火。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脚步慢了半拍,已落在了队伍边缘,差点脱离行列。 他心头一紧,忙快走几步跟上,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冲旁边一位同样身著青袍的同僚憨厚一笑。 入了紫宸殿,百官按序站定,殿內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御座方向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百官齐齐转身,对著御座方向躬身跪拜,齐声高呼:“臣等恭请陛下圣安!” 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微微作响。 盛紘跟著俯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金砖,耳畔是此起彼伏的叩拜声,那股庄重感直逼人心,让他心头不由得发紧。 待官家赵禎升座,太监再次传旨:“平身——” 眾人才依次起身,归位站定。 盛紘暗自腹誹:屁事没干,先跪了两次,这朝堂礼仪可真够繁琐的。 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说出口,只悄悄抬眼望向御座。 只见官家身著明黄龙袍,龙纹栩栩如生,面容温和,眉眼间却自带帝王威仪,不怒自威,让他不由得一凛,连忙收回目光,垂首而立。 朝会伊始,官家便开口问道,语气平和:“近日江浙蝗灾蔓延,良田被毁,百姓生计受扰,诸卿可有应对之策?” 话音刚落,盛紘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敲了一下。 他三日前刚从扬州抵京,他亲眼见过蝗虫过境后赤地千里的惨状,也知晓当地官府的应对举措与困境,对实况最为清楚。 可他看著前排几位手握重权的宰执大臣,他们皆是老成持重的模样。 盛紘心中打了鼓,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哪有资格越次言事? 万一话说得不妥,触怒了官家或是得罪了重臣,日后在朝堂上可就难立足了。 他刚要抬起的脚又缩了回去,手指紧紧攥著笏板,掌心沁出了细汗。 “下边,有没有江浙来的官员?”幸好官家主动问道,目光缓缓扫过殿內眾人。 领导都点明了,盛紘这才敢鼓起勇气,迈步出列,躬身向前,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臣,承直郎、新授尚书台职盛紘,三日前自扬州回京,愿为陛下奏报蝗灾情形。” 话音刚落,周遭同僚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与忠勤伯爵府议亲之事,早已在京中官员间悄悄传开,更有小道消息说,盛家此前被袁家坑得极惨。 眾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与看热闹的意味。 盛紘脸颊微热,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想要分辨几句,却又不敢分心,只能垂首待命,等著官家垂询。 “朕记得你,”官家微微頷首,目光温和了许多,“你此前递来的扬州民情札子,写得一手好字,条理也清晰。” 圣眷突至,盛紘又惊又喜,心中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正欲开口细说扬州蝗灾的防治之法,一名身著紫衣的高阶官员突然跨步上前。 嚇得盛紘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生怕碍了別人的事。 “陛下,蝗灾乃地方常事,可立储乃是国本,事关社稷安危,更需陛下早做决断!” 隨即,数位大臣纷纷出列,跪伏於地,言辞恳切:“陛下春秋已高,储位空悬日久,恳请陛下从今日立储,以安民心、固社稷!” 这话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越来越多的官员附和,语气渐渐带上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逼宫之意。 其实立储之事,眾臣已经提过很多次了,可陛下始终拖著。 外人不知缘由,只当是官家犹豫不决,却不知官家心中有难言之隱。 此前几次立下储君,太子皆无故夭折,久而久之,他也怕了,总觉得是太子名分定得太早,才累得皇子遭此横祸。 可如今储位空悬已一年多,民间流言四起,甚至有对几位大臣拥权自重的猜疑,再不立储,怕是要生变故。 所以,今天突然就来了这么一出逼宫的大戏。 盛紘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冷汗顺著背脊往下淌,浸湿了里衣。 他深諳官场忌讳,立储之爭乃是朝堂大忌,牵连甚广,岂是他一个从六品小官能掺和的? 他忙不迭地悄悄往后挪了挪,儘量缩在同僚身后,恨不得把自己变成空气,只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不知是谁先带头再次跪拜,百官纷纷效仿,偌大的紫宸殿內瞬间跪伏一片,黑压压的一片,场面极为壮观。 第149章 譁然 盛紘慌乱中跟著跪下,手中的笏板“啪”地一声掉在金砖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如同平地惊雷。 他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瞬间惨白,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地上,连去捡笏板的勇气都没有。 这等场合失仪,已是大罪,若是再引得官家注意,轻则贬官,重则丟官,甚至可能牵连家族,后果不堪设想。 好在官家並未动怒,温和的声音从御座传来,如同春风化雨:“朕已有决断,立六皇子赵昱为太子,相关事宜著礼部、宗人府即刻筹办,务必周全。” “陛下圣明!”百官大喜过望,齐声叩谢,声音里满是释然与欣喜。 盛紘这才鬆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椎往下滑,冰凉刺骨。 他缓缓抬起头,正要伸手去够脚边的笏板,又一人突然从旁挤上前来,气的他直骂娘。 笏板都快够到手里了,结果又被人打断,无奈之下,只能往旁边顾涌了两下。 “陛下,承恩富昌伯爵府荣二郎目无王法,公然非议朝政,斥骂王安石大人,致使王大人气鬱攻心、呕血病倒,西北马政推行因此受阻,此等狂悖之举,实乃藐视朝堂,还请陛下治罪!” “陛下,荣二郎年少轻狂、大放厥词,不敬大臣,扰乱朝纲,恳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又有几位官员接连出列附议,言辞激烈,显然是早有准备。 盛紘彻底惊呆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合不拢。 荣二郎的事竟也拿到朝议上弹劾? 他虽不满荣显那般顶撞大臣的鲁莽行径,却也知晓这背后怕是牵扯著新法之爭。 王安石力推新法,触动了不少旧臣的利益,荣显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靶子,这些人弹劾荣显,实则是想藉机打压新法派。 可他此刻那里顾得上別的,抬头扫了眼地上的笏板,心中顿时急得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笏板还没拿回来,他也没有胆量抬头看官家的神色,只能死死跪在地上。 好在殿內爭论渐起,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新法討论上。 趁著这混乱,盛紘飞快地伸手一捞,指尖终於触到了笏板的边缘,连忙將其紧紧攥在手里,这才鬆了一口气,仿佛握住了救命稻草。 就在此时,官家忽然开口,语气带著几分饶有兴致:“承直郎,你与荣二郎有议亲之谊,今日眾卿弹劾他,你也欲附议吗?” 声音不大,只有前排几位官员才能听得见,有种私塾上课,跟同窗说悄悄话的感觉。 盛紘正暗自庆幸,冷不丁听到这话,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连忙叩首:“臣,臣並无此意!” 他刚才只顾著捡笏板,竟忘了自己还跪在地上,这姿態落在官家眼里,可不就是附和弹劾。 盛紘又急又窘,脸颊涨得通红,刚想站起身分辩,又想起朝堂礼仪森严,擅自起身乃是失仪,只能又乖乖跪回去。 他整个人都麻了,手脚冰凉,脑子里飞速运转,只想找个得体的说法,既能撇清自己,又不得罪任何一方。 电光石火间,前日家中討论荣显之事的场景闪过脑海。 彼时华兰为荣显辩解,说他身为监察盐务的邸侯,职责所在便是监察盐务相关事宜,若王安石的奏疏牵扯盐务规制,他本就有建言异议之权,並非无端滋事。 盛紘福至心灵,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奏道: “陛下,荣二郎身为监察盐务邸侯,虽无泛论朝政之责,但据臣所知,其与王大人爭执,恰因王大人所议新法牵涉盐铁互易之法,其中条款於盐务旧制多有不妥,恐伤及盐户生计。按我朝律例,监察特定事务之官,本可就职责范围內之事提出异议,並非无端非议朝政,还请陛下明察!” 这话一出,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眾人这才注意到,地上还跪著一位青袍小官,先前竟全然没將他放在眼里。 实在是品级太低,如同沧海一粟,轻易便被忽略了。 片刻后,一位反对新法的官员出列附和,语气恳切:“陛下,臣以为承直郎所言在理。荣二郎之举或有言辞过激之失,但未必是无端狂悖,其初衷或为维护盐务规制,还请陛下明查!” 紧接著,又有几位官员陆续站出,或为荣显辩解,或藉此事抨击新法弊端,殿內瞬间分成两派,爭论再起,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站在前列的欧阳修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並没有多少失望。 他早料到会有此局面,弹劾荣二郎不过是个由头,实则是想藉此看清朝堂上反对新法的势力究竟有多少,也好为后续的朝堂布局做准备。 他抬眼望向队伍最前方,目光与大相公韩章不经意间交匯,又迅速移开,彼此心照不宣。 这不仅仅是他想知道的,也是给某人一个看明白的机会。 此时,队伍最前方的刘沆,神色不动,如同古井无波,只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內眾人,將各方立场与神色尽收眼底,显然也在暗自盘算著什么。 官家端坐御座,听著下方的爭论,始终未曾表態,目光深邃,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他身为帝王,深諳制衡之道,新法与旧党相互牵制,朝堂才能稳定,这般局面恰是他乐於见到的。 待爭论稍缓,官家並未提及荣显的处置,仿佛早已將此事拋到了脑后,反而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御史台所在的方向。 这一眼虽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示意,如同无声的命令。 下一刻,一道身影从御史台的队列中迈步而出,身姿挺拔,神色坚定。 他手持笏板,上前一步,高声奏道,声音洪亮,震彻大殿: “陛下,臣右諫议大夫、权知御史中丞孙抃,有本参奏——兗王赵瑾、邕王赵珏,二王私交外臣,暗匿兵甲於王府之中,日常所用器物多有逾制之举,其行跡诡秘,往来之人繁杂,意图……谋反!” 上架感言 上架感言 终於等到上架这一天,心里又激动又忐忑,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感谢所有书友的支持! 从开书到现在,每一个点击、收藏、推荐票,都是我写下去的动力。 不管是默默追读的朋友,还是留言互动的书友,这份心意我都记在心里,真的特別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没有你们,走不到今天。 上架后更新绝对给力,每天保底两更,只要数据能顶上去,加更管够,绝不拖更断更,用心写好每一章內容,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新书上架成绩太关键,直接决定后续能不能走得更远。 恳请各位书友多多支持,首订、月票、打赏能安排的话,真的万分感激! 首订对新书来说太重要了,哪怕是一块钱的订阅,都是对这本书最大的认可。 后续剧情会更加精彩,伏笔慢慢揭开,人物故事逐步深入,我会全力以赴打磨內容,不让大家失望。 最后,再次感谢所有支持我的朋友,未来一起走下去,咱们正文里见! 第151章 跪了一早上 第151章 跪了一早上 “哗”” 这一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內轰然炸开,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爭论戛然而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百官皆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看向孙抃的目光满是震撼与惊惧。 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立储刚定、朝堂议论正酣之时,突然拋出如此重磅的弹劾,直指两位亲王谋反。 孙抃身为御史台长官,执掌中央最高监察权,本就有纠察百官、弹劾不法之责。 且本朝御史台直属皇帝,不受宰相节制,拥有“风闻奏事”之权,无需確凿实证便可弹劾,即便弹劾失误,一般也不会被追责。 可亲王乃是皇室宗亲,身份尊贵,弹劾谋反更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堪称惊天动地。 若非得到官家或是某位大人物的授意,借孙抃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为之。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弹劾亲王风险极大。 官家或许不追究弹劾失误之罪,可架不住亲王背后的势力记仇,一旦弹劾不成,日后必定会遭到疯狂报復,穿小鞋都是轻的,怕是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全。 孙抃此刻敢挺身而出,显然是有恃无恐,必定是受了指使。 此前议论荣显之事的官员们,此刻早已將此事拋到九霄云外,纷纷低下头,敛声屏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暗自揣摩这背后的深意,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御座上的官家,又飞快地扫过队列前排的几位重臣,心中猜疑不定。 谁?这到底是谁的手笔,玩的这么大。 一时之间,荣二郎的事情再也没有人提过了,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盛紘跪在地上,彻底麻了,浑身僵硬,如同被冻住一般。 他今天算是见识了什么叫朝堂风云变幻、波譎云诡。 从蝗灾奏报,到立储决断,再到荣二郎被弹劾,最后竟牵扯出两位亲王谋反的惊天大案,短短半个时辰,一波三折,刺激得他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不敢起身,不敢妄议,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只紧紧攥著笏板,感受著金砖传来的冰凉触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京官的日子,可真不好过啊! 就这样,盛紘第一次上班,硬生生的跪了一大早上。 此时的承恩富昌伯爵府,却是一派喜气洋洋,全然不知朝堂上盛紘正经歷著惊心动魄的风波。 只因荣自珍与张初翠一行人风尘僕僕归来,不仅全须全尾、安然无恙,脸上更带著掩不住的喜色,显然此行相当顺遂。 两人一进府,便將荣飞燕早已备好的、欲告知外界近况的简贴按下,既是平安归来,又何必多生事端。 荣自珍当即拍板,要大肆操办一场清赏会,一来为自家小辈们热闹热闹,二来也借这场聚会,向汴京勛贵圈无声宣告荣家安好,无需掛怀。 此前悬著心的荣显与荣飞燕,得知皇子无碍,这才彻底鬆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紧绷尽数散去,兴致勃勃地跟著忙活起清赏会的筹备事宜。 虽时间略显仓促,但架不住荣家有钱有势,人手充足,一番紧锣密鼓的张罗下来,该备的雅器、茶点、戏目竟是样样齐活,半点不显侷促。 筹备妥当后,荣显便把荣自珍“赶”出了府。 今日这场清赏会本是小辈们聚在一起玩乐的场合,长辈在场总归有些拘束。 一来,小辈们进府按规矩得先去拜见,耽误玩乐,二来,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要议论些朝堂边角、新法利弊的敏感话题。 荣自珍也乐得清静,笑著摇了摇头,便带著几个隨从急匆匆“逃”出府,寻老友下棋去了。 荣显这才移步府门口迎客,身后的承砚眼尖,望著大街尽头驶来的一辆青帷马车,车檐上悬著的黄铜兽首衔环一看便知是韩国公府的规制,顿时心头一紧,连忙凑上前低声道:“少爷,是韩国公家的马车!” 荣显自然也看见了,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心中清楚承砚为何紧张。 韩国公府的二房老五韩程武,也就是汴京勛贵圈里人人皆知的韩五郎,跟他向来是水火不容的冤家,从小到大没少掐架,没一次能善了。 最激烈的那回,还是在广云台。 彼时沈砚秋尚未成为行首,才名初显,韩五郎早已暗中属意,却被荣显半路截胡,气得韩五郎当场便带了十几个家僕,堵了广云台的大门,扬言要教训荣显。 別提当时多狼狈了! 荣显一听消息,半点没敢硬刚,趁著混乱从广云台后门溜了,全靠马夫老吴驾车技艺嫻熟,在汴京巷陌里七拐八绕,才堪堪甩掉追兵,没挨上那顿揍。 可这事也成了原身心里的一根刺,只觉得是奇耻大辱,自那以后,他与韩五郎更是势同水火,见了面必掐,互不相让。 今日韩国公府派人来,保不齐就是韩五郎那混小子。 承砚是真怕两人在府门口就掐起来,搅黄了自家的清赏会。 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马车缓缓停在荣府门前,车帘一掀,率先跳下来的正是韩五郎。 他身著一身緋色暗纹锦衣,腰束玉带,脸上带著几分桀驁不驯,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扫过荣府门口的排场,不知在打什么歪主意。 “韩兄大驾光临,可真是想煞兄弟我了!” 不等韩五郎开口发难,荣显已然换上满面春风的笑意,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那热络的模样,仿佛两人不是冤家,而是多年未见的至交,看得韩五郎当场一愣,脚步都顿住了。 有病吧? 韩五郎心里直犯嘀咕。 汴京上下,谁不知道他跟荣二郎是死对头,见面不互懟几句、不闹点动静都算怪事,怎么今天荣显突然变得这么热情?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十分里面有九分不对劲儿。 一想到这里,韩五郎顿时炸毛,梗著脖子,指著荣显便要扬声道:“荣二郎你少跟我来这套————” 可话还没说完,荣显已然大步上前,伸出双臂,一把將韩五郎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好兄弟许久不见的戏码。 第152章 消停韩五郎 第152章 消停韩五郎 荣显常年习武,臂膀不算瘦弱,力道更是惊人,一勒之下,韩五郎在他怀里竟跟只小鸡仔似的,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脸瞬间憋得通红,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急忙拍著荣显的后背咳道:“臥————臥槽————咳咳————放————放开我!” “五郎这是说的什么话?”荣显非但没鬆劲,反而抱得更紧了些,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韩五郎身后的几个长隨,声音朗朗,带著几分“真情实感”:“你我兄弟两年多没见,我可是日日掛念著你,犹记当年广云台一战,你我棋逢对手,那般酣畅淋漓,每每想起来,都让我难以忘怀啊————”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加了几分力道,见韩五郎还想开口,索性打开话匣子。 从两人幼时在学堂里抢笔墨,说到少年时在马球场上爭胜负,再到后来广云台的“英雄所见略同”,东拉西扯,废话连篇,硬是把一场冤家碰面,说成了“相爱相杀”的知己重逢。 韩五郎的长隨们站在一旁,满脸诧异。 虽见自家少爷一直在推搡荣显,可他们也知道两人向来不对付,只当是少爷不好意思接受这般热络,竟没一个人察觉到不对劲,反而觉得荣显今日这般“大度”,倒是让人刮目相看。 殊不知,被荣显死死抱在怀里的韩五郎,早已被勒得快要喘不上气来。 他哪里是在推搡,分明是浑身使不上劲,胸口闷得发慌,眼前都开始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再被勒上片刻,怕是要直接室息在荣府门口。 他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庞涨得通红,好不容易攒了口气,刚想开口呼救,荣显却突然一副感怀至深的模样,抬起大巴掌,“啪”地一声猛拍在他的后背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沉,直接把韩五郎刚提起来的那口气打散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响”的声响,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五郎莫要激动,莫要激动!”荣显拍著他的后背,语气“诚恳”得很,“我知道你也掛念我,今日重逢,实属不易,待会进府咱们定要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饮你大爷的!撒手啊!我快被你勒死了! 韩五郎欲哭无泪,心里把荣显骂了千百遍,可身体却软得像滩泥,只能像个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娘子似的,徒劳地推搡著,半点作用都没有。 他只觉得呼吸困难,胸口像是压了块巨石,脑子越来越晕乎,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突然浑身一松,荣显终於鬆开了他。 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腑,韩五郎只觉得劫后余生,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踉蹌著倒退了好几步,重重撞在身后的长隨身上,才勉强站稳脚跟。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模样狼狈至极。 “少爷,您————您怎么了?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那长隨被撞得一个趔趄,见韩五郎满脸通红的样子,还以为他是见到荣显太过激动,丝毫没察觉自家少爷刚才是险些丧命,一脸关切地问道。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骤然响起,那长隨被打得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火辣辣地疼,茫然地看著自家少爷。 “你————你个蠢货!”韩五郎气得浑身发抖,跳著脚骂道,“没看到你家少爷差点被他勒死吗?眼瞎了不成!” 他满心都是惊异与后怕,看向荣显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畏惧。 实在是荣显的变化太大了,以前虽也蛮横,却没这般惊人的气力,刚才那一下,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死亡的阴影。 “五郎这是怎么了?”荣显故作无辜地皱起眉头,语气带著几分不解,“不过是兄弟间许久未见,一时情难自已,怎就这般激动,这可是在我荣府门口,让人看见了岂不是要误会我欺负你。”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若是五郎心绪不寧,不如就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聚便是,免得在府中出什么岔子,让人说我荣显招待不周,慢待了韩国公府的贵客。” 韩五郎气得眼前发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今天可是奉了父亲之命,专门代表韩国公府来参加这场清赏会,核心目的是打听新法的详情。 如今朝堂上新法之爭愈演愈烈,父亲特意叮嘱他,万事以大局为重,不准惹事,务必摸清新法对军队的態度。 若是就这么被荣显一句话挤兑得回去了,別说完不成任务,父亲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可是他头一次帮家里办正经事,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父亲怕是只会对他“疼爱有加”。 想到这里,韩五郎心里的憋屈简直无处发泄,可偏偏发作不得,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脸色由青转绿,难看至极。 “荣二郎哪里话,”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我失態了,刚才不过是一时岔气,无碍无碍。” “哈哈哈————”荣显笑得畅快淋漓,伸出手拍了拍韩五郎的肩膀。 那手掌落下的瞬间,韩五郎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生怕又被他勒住。 荣显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韩五郎这混小子向来爱惹是生非,今日清赏会事关重要,他可不想被这小子搅和了。 所以一上来便先给韩五郎一个下马威,再拿“回去”的话敲打一番,让他知道分寸。 其实他与韩五郎也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年少气盛,爭强好胜,相互之间胡闹罢了。 教训也教训过了,警告也警告过了,荣显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便笑著递过台阶:“五郎不必拘谨,你我兄弟,何分彼此,快进府歇息,待会儿我给你看样好东西,保管你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著几分神神秘秘的神色,吊足了胃口。 韩五郎心里腹誹不已,暗骂荣显阴险狡诈,可也只能强顏欢笑,拱了拱手:“那便多谢荣二郎了。” 说罢,便硬著头皮,跟著荣显走进了承恩富昌伯爵府。 第153章 麻烦 第153章 麻烦 承砚瞧著自家少爷三言两语就把炸毛的韩五郎安抚得服服帖帖,心里直竖大拇指,少爷这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刚要抬脚跟著进府,衣角就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回头一看,竟是陈夯。 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的样子,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凑到承砚耳边就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什么?”承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声音都发颤,“你——你当真打探清楚了?可別弄错了!” 就这寥寥数语,早已让他心头髮紧,手脚冰凉,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都要塌下来。 这等牵扯宗室亲王的大事,一旦属实,整个汴京怕是都要掀起风浪,由不得他不多加確认。 陈夯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几分惊惶:“错不了!是我亲眼所见,千真万確,两位殿下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听说府里还翻出了好些不该有的东西,现在整个王府都被围得严严实实,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恐怕————恐怕是——” 陈夯没敢把话说死,可那未尽之意,承砚心里早已明镜似的。 皇城司是官家直接管辖的机构,专办一切的重案要案,是官家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但凡他们出手,哪次不是事情定了性,若是寻常纠纷或是小过错,自有大宗正司出面调停处置,如今这般阵仗,显然是回天乏术了。 变天了! 承砚哪还敢耽搁,忙推了陈夯一把,声音都带著急射:“快!你赶紧去寻主君,把这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早做打算,另外,再去探听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晓得了!”陈夯应了一声,又火急火燎地问清主君的去向,转身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连额头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伴著车軲轆碾地的“咯吱”声传来,由远及近。 承砚下意识地抬眼一瞧,魂都快飞了。 那马车的规制、车帘上绣著的充王府专属徽记,还有隨行护卫的服饰,赫然是兗王世子赵旭的马车。 他此刻满心都是慌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哪敢让兗王世子瞧见自己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怕节外生枝,被对方看出破绽。 当下也顾不上別的,拔腿就往府里跑,只想赶紧把这消息再跟少爷匯报一遍。 “哎哟!” 慌不择路间,他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力道之大,让他跟蹌著后退了两步。 只觉得像是撞在了一面厚实的墙壁上,额头火辣辣地疼,忍不住痛呼出声。 “慌什么?” 荣显的声音自身前传来,带著几分严厉。 今日是荣家办清赏会,宴请的都是京中有名有姓的勛贵、士大夫,府门前往来皆是宾客,自家小廝这般慌慌张张、失魂落魄的,被人瞧见了,岂不是要落个“伯爵府治家不严、內里生乱”的话柄? 如今荣家早已不是从前的破落户,靠著琉光宝鑑的生意攒下了家业,又有荣妃在宫中撑腰,一举一动都被京中各方势力盯著,容不得半分失仪。 “少爷!出、出事了!”承砚顾不上揉额头,也顾不上掸掉身上的灰尘,一把拽住荣显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惊惶和急切,“是、是兗王殿下————还有邕王殿下,他们、他们都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 ” 在他看来,这已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可荣显听完,只是眉梢微微一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神色间只有几分淡淡的诧异,並无多少惊慌失措。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两日宫里的动静本就不寻常,荣显日夜琢磨,早已暗自琢磨出几分门道,心里大概有了些猜测。 此刻承砚带来的消息,不过是印证了他的猜想而已。 话音刚落,那辆华贵的马车已稳稳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被隨行的小廝掀开,一位身著蜀锦长袍、腰束玉带的少年郎走了下来。 他容貌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正是充王世子赵旭。 荣显敛了敛神色,压下心中的思绪,依著礼数上前拱手行礼:“充王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蓽生辉。” “哈哈哈!二郎何必如此生分?”赵旭大步上前,熟稔地拍了拍荣显的肩膀,语气亲昵得像是多年未见的好友,可那笑容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两年未见,你倒是越来越见外了,今日你家办清赏会,这般热闹的场面,你居然没给我递帖子,莫不是忘了咱们的情分?” 荣显神色淡然,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之意,只淡淡道:“世子说笑了。近日京中確实不太平,四处都有些风言风语,人心惶惶。世子此刻在外间逗留,多有不便,不如早些回府歇著,也免得王府长辈掛心。 赵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昨日我母妃递帖,你说府中琐事繁忙,拒了;今日我亲自登门,你又这般明里暗里地劝我回去,荣二郎,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死死盯著荣显,眼神里带著几分探究和不悦,周遭的空气一时变得有些凝滯,连旁边侍立的僕从都感受到了气氛不对,纷纷低下头,不敢出声。 承砚站在一旁,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都捏出了汗,生怕两人起了衝突。 昨日充王妃突然递了帖子,说想来府中拜访,荣显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充王府向来与荣家没什么深交,这般突兀的示好,背后定然有缘由。 他索性乾净利落地拒了回去,只说府中近日忙於筹备清赏会,无暇招待。 只可惜,今天又被找上门来,想来是躲不过去了。 荣显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笑意,微微侧身,再次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我只是好意劝世子一句,天色尚早,趁这会儿路还通畅,快回府吧,免得待会儿再生出什么岔子,徒增麻烦。” 第154章 恶客 第154章 恶客 荣显本以为今日打发了难缠的韩五郎,便能安安稳稳地办完清赏会,没承想赵旭会不请自来。 看这架势,今日这场宴会,怕是註定消停不了了。 不过有意思的是,赵旭脸上全然是不知情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惊慌或是担忧。 想来那充王府被围,应该是赵旭出门之后的事情。 荣显没再说话,场面一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旭见他服软,只当他是心里有顾虑,反倒笑了笑上前半步,凑近荣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隱秘的熟络,”二郎,你当我今日真只是来凑热闹的?” 他语气带著点过来人的意味,神秘兮兮的,话锋一转,却没把话说透:“我母亲常跟我说,荣家行事踏实本分,人丁兴旺,又会持家理事,是京中难得的好人家。你我从小玩到大,情分不同旁人,我这话可不是隨口说的,你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一出,荣显和站在一旁的承砚脸色都微微一变,变得有些难看。 荣显心里跟明镜似的,赵旭这话里的门道可深了。 “人丁兴旺”四个字,分明是意有所指。 荣妃荣飞鳶入宫这些年,已先后诞下四胎,如今腹中又有身孕,再过数月便要临盆。 这般能生养,在子嗣艰难的人家眼里,可是天大的优势。 眼前的充王家,本就是多年未有子嗣,这不仅是充王始终比不过邕王的关键,更是充王府上下的一块心病。 而荣飞燕作为荣家的嫡女,如今在汴京城早已是各家勛贵爭抢的香餑,不少人家都暗地里派人打听她的婚事。 赵旭这话,分明是想与荣家联姻。 至於“会持家”,哪里是真的夸讚荣家会过日子,分明是盯上了荣家的琉光宝鑑生意。 汴京城里的琉光宝鑑铺子,每月营收就有四万贯之多,还常常供不应求。 更別说在外地还有將近十家分號,加起来的財富,足以让任何一家勛贵眼红。 赵旭这话,说白了,就是既想娶荣家的女儿,又想染指荣家的產业。 荣显心里忍不住冷笑,合著充王一家打得一手好算盘,真是贪得无厌,不仅要人,还想夺走荣家的立身之本。 他费尽心力搞出玻璃、镜子、化妆品这些新奇玩意儿,可不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的,而是为了给荣家积攒足够的底蕴和底气。 他既然成了荣显,就要站在荣家的角度考虑问题,荣家繁盛了,他才能过得舒服自在,也才能为以后的日子做好准备。 只是万万没想到,兗王府居然霸道到这种地步,连强取豪夺人家家產的心思都敢有,属实不是什么好鸟儿。 只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 就算没有今日充王府被围的这场劫难,他荣家的东西,也不是谁想拿就能拿的! 荣显的沉默在赵旭眼里,反倒成了心存顾虑的模样。 他连忙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急切的拉拢:“二郎,你我可是总角之交,放心,我以后绝少不了荣家的好处,有我在,荣家日后必然————” “世子慎言!” 没等他把那空头支票画完,荣显已沉声打断,眉头微蹙,生怕这蠢货再说出什么僭越的话来,牵连了荣家。 他心里忍不住苦笑,官家到底给充王父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让赵旭膨胀到了这等地步? 且不说充王本身无权无势,在宗室里处处被邕王压一头,就算真有几分势力,又能给荣家带来什么。 怕不是好处没捞著,先把荣家辛苦攒下的家底给掏乾净了。 荣显敛去眼底的不耐,面无表情地拱手:“世子怕是忘了,我荣家封號承恩”,字字皆为官家所赐。我荣家能有今日,全靠官家的荣恩庇佑,自然无需旁人额外照拂。” 他丝毫不顾及赵旭瞬间铁青的脸色,侧身让开道路:“世子若是真心来赴宴,便请进府,我还要接待別家宾客,恕不奉陪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连太子之位都还没影子,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画大饼,有本事倒是拿出点实际好处来啊! 结果饼还没画圆,先惦记上了荣家的立身之本,这般贪婪短视的模样,真要是让他登上了至尊宝座,大周的江山怕是也长久不了。 便是官家,也没有平白向臣子伸手要產业的道理,充王府倒好,胃口比皇帝还大,真是懒得再多说半句废话。 荣显微微一拱手,转身便朝著远处驶来的另一辆马车走去,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子遥兄,可算盼著你来了,今日说什么也得多饮几杯,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杨文远哈哈大笑著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身锦袍衬得他愈发爽朗,目光扫过门口一闪而逝的赵旭,眼底闪过一丝担忧,隨即快步走到荣显身边,压低声音道,”我路过城东时,见兗王府被皇城司围得水泄不通,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多谢子遥兄提醒,我心里有数。”荣显頷首致谢,心中暖意微动。 “跟我还客气什么?”杨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摆了摆手,“你忙著迎客吧,不用管我,你家这院子,我闭著眼都能走熟了。” “好,帮我照顾一下韩五郎。” “放心,我去替你盯著他,保管他安分守己,绝不添乱。” “那可就有劳子遥兄了。”荣显朗声叮嘱,“好歹是宾客,別让他闹得太难看。” 杨文远比了个放心的手势,带著隨从径直进了府,头也没回。 “少爷,充王世子————也跟著进去了。”承砚凑上前来,神色满是担忧,压低声音道,”他要是在府里闹起来,或是察觉到什么,可怎么办?” “知道了。”荣显淡淡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旨意没下之前,他依旧是充王世子,不必刻意针对。只要他安分守己,便让他待著;若是敢在府里兴风作浪,或是口无遮拦————” 他话没说完,但那语气里的冷意,已让承砚心头一凛,连忙点头应下:“明白了,我这就吩咐下去,让下人多盯著些。” 第155章 打趣 第155章 打趣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另一侧传来:“荣二郎,我来给你送银子了! ” 顾廷燁一身锦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动作利落,身后的长隨从车上抬下来一个沉甸甸的木箱,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一看便知里面装的全是硬通货。 荣显略感意外,挑眉打趣道:“顾二郎,若不是我说家里有好东西,你是不是不打算还钱了?” “哈哈哈!”顾廷燁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他的调侃,反而拍著胸脯,一副財大气粗的模样,“哪能如此,俗事缠身,这才晚了些日子,回头我饮几杯就是,何必打趣我” 。 荣显也忍不住笑了,伸手一引:“快进府歇著,子遥兄已经到了,正在帮我招待韩五郎呢。” 顾廷燁秒懂,挤了挤眼睛,拍著胸脯保证:“你放心,有我在,保管韩五郎规规矩矩的。” 韩五郎(在府內打了个喷嚏):我招谁惹谁了? 顾廷燁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四下侍立的僕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凑近荣显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沉凝:“方才我进城时,见街上有皇城司的亲事官往来,一个个都是束甲挎刀的模样,连寻常街巷都戒了半道,这般阵仗,怕是宫里或京中要有异动了。” 说完,他拍了拍荣显的肩膀,没再多说,带著人径直进了府。 荣显望著他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酒肉朋友和实在朋友,今日算是一目了然了。 勛贵大多聚居在城东,寧远侯府与平阳侯府相距不远,赶往荣家的路线也大致相同。 杨文远能看到王府被围,以顾廷燁的精明,没理由不知道。 就算他来时路线不同,以勛贵子弟趋利避害的本能,也定会提前派人打听京中动静,绝不会毫无察觉。 他这般含糊其辞,只提皇城司异动,却绝口不提充王府之事,既不得罪可能失势的充王府,又卖了自己一个人情,当真是滑头得很。 荣显心中明镜似的,顾廷燁怕是早就知道了充王府的事,只是故意绕了一圈而来。 就算事后被问起,他也能推脱说没经过充王府,不知情,半点责任都不用担o 顾廷燁口中“皇城司亲事官往来”的说法,纯属託词。 充王府被围得水泄不通,那般大阵仗,皇城司的人忙著围堵、搜查、固定罪证,个个各司其职,连半步都不敢擅离岗位,生怕出了紕漏坏了大事,哪有半分閒功夫在街巷间往来奔波? 更何况,顾廷燁来得比杨文远还晚,等他出门时,皇城司早已將充王府围得密不透风,里外隔绝,他又怎么可能看到亲事官在街上游走? 这一手打得確实精妙,既不动声色地递了提醒,又给自己留足了全身而退的退路,把勛贵子弟趋利避害的心思,玩得淋漓尽致。 二荣显在府门前应对赵旭的闹剧,另一边的露华浓记却也风波暗涌。 兗王妃与邕王妃竟双双不请自来,车马仪仗堵在门口,气派逼人。 张初翠刚接到消息时,也赶紧带著荣飞燕出来迎接。 两位王妃身份尊贵,又是此刻京中最敏感的人物,这般突然造访,绝非好事。 她强压著心头不安出门相迎,只见两位王妃神色倨傲,话语间儘是试探与拿捏。 一会儿嫌露华浓记的铺面陈设不够奢华,一会儿又旁敲侧击问起荣妃在宫中的境况,句句带刺,听得张初翠眉头紧锁,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亏得她好说歹说,强撑著礼数將人请进內堂雅间,没让场面闹得太难堪。 “母亲!”荣飞燕紧紧攥著张初翠的袖口,小巧的脸上满是担忧,声音都放得极低,“她们分明是来者不善,这可如何是好?” 张初翠何尝不明白,可她一个內宅妇人,面对两位王妃,一时也没了主意,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手足无措。 荣飞燕看著母亲为难的模样,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荣飞鳶:“不如————派人去宫里给大姐姐递个信?” 话刚说完,又自己摇了摇头,“不行,宫里规矩森严,大姐姐身处其中,不便轻易插手外间事,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 远水解不了近渴,她转瞬便想起了荣显。 自家二哥哥这两年的转变,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从前那个略显顽劣的少年郎,如今早已成了荣家的顶樑柱,更是她遇事时最靠谱的依仗。 “要不,派人去给二哥哥报个信?” 张初翠正犹豫著,还没来得及点头,一道俏丽的身影便从迴廊拐角钻了出来,正是荣显身边最得力的女使春梅。 她穿著一身乾净利落的青布衣裙,步履轻快,见到张初翠和荣飞燕,立刻敛衽行了一礼,脆生生地说道:“大娘子,三姑娘,少爷让我来给您二位报信。” 听到是荣显派来的人,张初翠像是吃了颗定心丸,精神一振,连忙问道: t 显儿可有说什么?” “少爷说,內堂的事二位不必忧心,一切照旧待客便是。”春梅语气篤定,眼底带著几分底气,“他还说,若是那两位王妃敢在咱们这儿撒泼耍横,自然有法子让她们下不来台。”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张初翠和荣飞燕心中的焦虑,两人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既如此,那我便回內堂陪著了。”张初翠定了定神,对荣飞燕吩咐道,“你去垂花门那边迎一迎,盛家的王大娘子她们是头一次来汴京参加清赏会,怕是有些拘谨,你多照看著点。” 宋代女眷聚会,素来讲究“深居避嫌”,主家不会在府门口拋头露面,多在室內等候,待宾客到齐后起身致意便是。 即便需要迎接,也只需派女使婆子接引,主人家最多在垂花门处等候,既显端庄,又守礼数。 “母亲放心,我晓得了。”荣飞燕点了点头,与张初翠分开后,仍有些放心不下內堂的情况,拉著春梅的手快步往垂花门走去。 第156章 刷好感度 第156章 刷好感度 恰在此时,露华浓记门口的大街上,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来,正是头一次参加汴京清赏会的盛家女眷。 马车里,王若弗正压低了声音,对著身边的如兰小声埋怨:“我都说了多少次,第一次出门,要穿得雅致得体些,你倒好,从哪里翻出这么件花红柳绿的衣裳,领口还绣得这般张扬,哪里像是正经闺阁女子该穿的,要不是给你换衣服耽误了时辰,咱们哪能迟到——” 如兰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又不敢,只能闷闷地低著头。 一旁的墨兰闻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这话看似是说如兰,分明是暗指林棲阁的女子不正经。 可出门在外,她即便心中不快,也只能强压著,低眉顺眼地默不作声。 华兰坐在一旁,將墨兰的神色看在眼里,连忙轻轻推了推王若弗的胳膊,低声提醒道:“母亲,別念叨了,咱们到了。快些下车吧,有什么话回头再说妹妹。” “啊!到了?”王若弗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一听说抵达了目的地,立马收住话头,躬著身子便要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催促著三个女儿,”赶紧的赶紧的,可別真迟到太久,落了人家的话柄。” 她们本就因换衣服晚出发了半个时辰,又加上是头一次参加汴京勛贵圈的香集会,王若弗心里难免有些打鼓,既怕失礼,又怕被人瞧不上。 马车停稳后,车夫上前掀开轿帘,王若弗刚一脚踏下车,门口等候的女使和婆子便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为首的婆子是张初翠身边得力的张妈妈,她敛衽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声音温和又热络:“王大娘子妆安!一路辛苦啦!我家大娘子一早便惦记著您,特意吩咐我们在这儿候著,生怕路上堵车马,或是日头晒得您难受,特意备了冰镇的梅汤和新换的凉蓆,快里头请,先歇歇脚,解解暑气。” “好好好!”王若弗没料到荣家这般客气,顿时有些受宠若惊,先前的忐忑也消了大半,连忙笑著应下,跟著张妈妈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略带歉意地说道,“我这可是来迟了吧?头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没什么经验,难免有些疏忽,可別耽搁了大娘子和各位夫人的雅兴。” “王大娘子说笑了,一点也不迟。”周嬤嬤笑著回话,语气恭敬又得体,”齐国公府的平寧郡主还未到呢,您这时候来,正是时候。” 这原是汴京勛贵社交中默认的规矩,地位越高的女眷,越需保持“尊贵不迫”的姿態。 晚到片刻,既能彰显身份的特殊性,避免与其他宾客同等齐到而显得“掉价”。 也能给主办者留出充裕的时间统筹安排,比如调整內堂座次、备好专属的茶点与器物,既显体贴,也能让自己抵达时享受到最周全的礼遇,避免因“赶早”导致场面仓促失礼。 王若弗听了这话,心里彻底踏实了下来,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走至二门处,早就等候的荣飞燕迎了上来见礼道:“王大娘子安,华兰姐姐妆安,各位妹妹好。” 华兰忙回了一礼,也是提醒王若弗道:“飞燕妹妹妆安。” 一听是荣飞燕,王若弗顿时反应过来了,上次码头上,她忙著安排船上的事务,却是没能见一面,如今才算是正式见面。 她笑著拉著荣飞燕,“哎呀,早就听人说荣家姑娘出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张大娘子真是会教孩子。” “大娘子谬讚了!小女不过是遵循家中教诲,略懂些粗浅礼数,怎及得上大娘子和华兰姐姐的风姿。” 荣飞燕客套了两句后,正要带人进去,一个女使快步凑了上来,“姑娘,平寧郡主到了。” 平寧郡主身份清贵,哪有不去迎接的道理,她只能冲王若弗歉意笑了笑,王若弗也能暗道不凑巧,还想跟荣家姑娘多聊两句。 不过正事要紧,於是善解人意道:“我们自己进去便可,不要怠慢了贵人。 “” 张妈妈忙打了个眼色,在前边引路,带著盛家女眷往里面走去。 这边人刚走,平寧郡主便带著一大帮子人走了进来,荣飞燕忙上前见礼客套了两句。 “刚才进去的是哪家,我似乎没见过。”平寧郡主想不起来汴京还有这户人家,於是便开口问道。 “郡主娘娘没见过也正常,盛家刚从扬州入京没几天,就是跟我二哥哥定下亲事的那家。” 让荣飞燕这么一说,平寧郡主顿时恍然,这事还是她家官人去扬州促成的。 其实她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荣家专门请她官人作煤,未尝不是一种表態。 眾所周知她是皇后的义女,请了齐国公,就相当於告诉皇后,荣家没有利用皇子做文章的深意。 只是当时没反应过来,事后去宫里的时候,她还被皇后好一通说。 倒不是別的,就是盛紘跑了之后,闹的沸沸扬扬,荣家又专程找上门求著作煤,但凡皇后当初知道,也不会再让荣家低声下气去求亲。 其实荣家主君那时候未尝没有问询的意思,只是皇后忙著照顾皇子,官家赏赐当初也下了,已经没有转还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她拉著荣飞燕的手拍了拍,眼神柔和了许多,“你哥哥的婚事—— 哎!” 闻言荣飞燕有些诧异,略一思索便知道她的意思了,只是郡主也不会想到,二哥哥是真心求娶盛家姑娘,顺便演戏给皇后看而已。 她跟著荣显也学坏了,心中一动,神色有些哀怨,“郡主娘娘不用多说了,官家说好,那便是好的。” 这叫什么来著?好像叫刷好感度吧! 二哥哥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词,却又很贴切,这不,她刚说完,平寧郡主都被感动了。 回头郡主往宫里走一遭儿,官家跟皇后肯定是知道的,她们荣家应该也不会被猜疑了吧? 事关储君,官家跟皇后肯定不敢懈怠,她家除了规规矩矩的,別无他法。 第157章 讥讽 第157章 讥讽 百戏阁內堂,檀香与新荷的气息缠缠绵绵,伴著檐外几声啁啾,衬得满室静謐。 平寧郡主款步而入,珠釵轻摇间,各家家眷依著预先排定的位次落座。 无人高声喧譁,自光皆被桌案上的小物件勾了去。 那竟不是寻常香具,而是座“孤舟蓑笠翁”香架。 整块老竹雕琢而成,竹纹肌理浑然天成,不见半分斧凿痕跡。 老翁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屈膝稳坐於一叶扁舟之上,面容沟壑隱现,双目微闔,神態安然似在垂钓。 最妙的是那斜斜探出的“鱼竿”,竟是一支修长素白的线香,顶端轻燃著一点星火,宛若渔竿末端悬著的渔火,在暖光中缓缓明灭。 一缕清烟自“鱼竿”顶端裊裊升起,初时纤细如丝,缠缠绕绕贴著竿身流转,似渔线入水时漾开的涟漪。 渐次升腾至翁身周遭,便化作朦朧白雾,轻轻裹住蓑笠与孤舟,仿佛江面上晨雾初起,將老翁与尘世隔绝开来。 烟势不急不缓,时而聚成一团在舟旁縈绕,如江水泛著的轻波。 时而缓缓散开,顺著香架纹路漫溢,朦朧了老翁的轮廓,更添几分“独钓寒江雪”的孤寂悠远。 “你家这香架倒別致,最特別的还是这香————”平寧郡主指尖轻触竹製舟身,纹理温润,越看越爱。 她见多了汴京城的奇珍异宝,却从未见过这般將香与景融於一体的物件。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周盛行“埋碳隔火薰香”,香丸、香饼需置於热碳香灰之上烘烤散香,图的是香气纯净无燥气,而非这般追求烟雾的视觉意趣。 这般的新鲜玩意儿,她当真是头一次见。 “哈哈哈————这香叫垂恩香,是飞燕那丫头捣鼓出来的,不过是看著好看罢了。” 见眾人眼中满是兴味,张初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按宝贝儿子的话说,这顶多算道开胃小菜,真正的正餐还没登场呢! 可这丝毫不妨碍她炫耀,汴京显贵人家什么荣华富贵没见过,缺的恰恰是这份新鲜与巧思,而这些,正是荣家最不缺的。 宝贝儿子隨手琢磨琢磨,便能造出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她在贵妇圈里挣足了脸面。 “可不止是好看。”吴大娘子性子爽朗,说话直来直去,她笑著接话,“这几日天气越发燥热,我忙著筹办马球会,总觉头昏脑涨,闻了这垂恩香,倒有几分提神醒脑的清爽感。” 这话半真半假,提神是真,只是效果未必那般神奇,不过是借著话头给张初翠捧场。 她一开口,席间几位相熟的大娘子纷纷附和夸讚,“可不是嘛,闻著便觉得心平气和” “这般清雅的香气,比那些厚重的合香更合时宜” 原本略显拘谨的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却不料,一道冷峭的声音骤然打破热闹:“今日清赏会办得这般隆重,该不会就是让我们看这小玩意儿吧!” 说话的正是充王妃。 她昨日递帖想提前见荣飞燕,却被荣家婉拒。 今日几次隱晦提及此事,又被张初翠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满心鬱气无处发泄,说话自然没了分寸。 这话一出,內堂的欢声笑语瞬间凝固,几位心思活络的女眷已悄悄垂下眼睫,暗自琢磨著这其中的暗流涌动。 张初翠与荣飞鳶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皆有不满,却也只能暂且忍耐。 充王妃身份尊贵,没必要为这点小事正面衝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著几分讥讽:“自然不止。既然充王妃等不及,那便开始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以充王妃的高贵身份,本该端庄沉稳、仪態万方,怎这般急性子,反倒失了体面。 充王妃不是傻子,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碰了个软钉子,顿时气急攻心,暗自发誓: 待会不管荣家呈上什么物件,她都要好好贬低一番,方能出这口恶气。 一旁的邕王妃见状,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眼底却藏不住笑意,她今日本就是来看热闹的,充王妃吃瘪,她只觉得痛快。 下座的华兰悄悄拉了拉神色不安的王若弗,低声道:“母亲別急,你看张大娘子神色如常,定还有后招。” 王若弗这才压下心头的诧异,抬眼望去,果然见张初翠面色淡然,仿佛方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张初翠懒得再与充王妃纠缠,冲身旁的张妈妈摆了摆手。 张妈妈躬身应诺,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几位女使抬著雕花高桌鱼贯而入,在內堂中央一字排开。 隨后又有女使端著檀木托盘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十二件物件摆上桌案,件件都用大红锦缎盖著,只隱约能看出轮廓,更引得眾人好奇不已。 咚— 外间屏风后,悠扬的琴声忽然响起,清越如流水穿林,伴著內堂垂恩香的温润气息,交织成一片清寧悠远的意境,让人不自觉地心静神凝,恰是读书人追求的“心与物游、意与境合”。 “打开吧。”张初翠缓缓开口。 第一个女使躬身施了一礼,素手轻捏锦缎一角,缓缓掀开,一只透花盏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盏身通透,雕著缠枝莲纹,工艺確实精湛,可席间诸位皆是见惯了珍品的主儿,一时竟有人微微蹙眉: 这般物件,谁家没有几件,倒也算不得什么稀世奇珍。 “我当是什么宝贝。”充王妃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迴荡在內堂,“张大娘子,莫不是你没见过好东西,这种物件也好意思拿出来,你当我们都是没见识的?” 她心中暗喜,只觉得张初翠果然是泥瓦匠出身,眼界浅薄,一件普通透花盏也当宝贝显摆,这可是送上门的羞辱。 刺耳的笑声落下,诸位女眷神色各异,有的面露尷尬,有的暗自观望,气氛再次降到冰点。 “这————”王若弗也有些懵了,正要开口,却被华兰死死拉住。 华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母亲稍安勿躁,张大娘子胸有成竹,必然另有玄妙。” 王若弗抬头望去,只见张初翠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淡然,仿佛没听见兗王妃的讥讽一般。 “给兗王妃展示一下吧,免得人家真以为我们没见过好东西。” 女使应声上前,轻声解说:“回各位贵人,此物名为七彩缠枝莲透花盏,乃琉璃所制。” 大周虽有琉璃製品,却多厚重浑浊,这般轻薄通透的,眾人还是头一次见。 邕王妃忍不住前倾身子,眼中满是惊异。 第158章 大周人的光影震撼 第158章 大周人的光影震撼 荣飞燕嘴角上扬,真是没见识,这才哪到哪? 想到这里,她摆了摆手,女使会意,取出七彩缠枝莲透花盏,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来到內堂门口。 自有另一位女使拎来茶壶,缓缓將清水注入透花盏中。 阳光透过內院直射而入,穿过盛满清水的琉璃盏,瞬间折射出漫天七彩光斑,落在地面、墙壁上。 隨著女使轻轻转动盏身,光斑如流萤飞舞、花影流转,竟是將彩虹搬进了內堂! “啊!这————这是彩霓!” “竟能这般神奇?琉璃竟能透出如此绚烂的光彩!” “薄如蝉翼,还能折射光影,这般工艺,当真是巧夺天工!”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呼,方才还面露不屑的充王妃,脸色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她也算是见过各种各样的珍品,却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琉璃器。 大周的琉璃多为单色,厚重易碎,哪有这般轻薄通透、还能精准控光的,这已经超出了她对“琉璃”的认知。 张初翠与荣飞燕对视一眼,眼中皆是畅快。 张初翠只觉胸臆间一股浊气尽数散去,畅快得险些笑出声来。 往日里,汴京显贵圈私下总暗戳戳议论荣家是泥瓦匠出身,话里话外带著几分门第偏见,仿佛他们家的富贵都是粗鄙得来。 可如今呢? 这些自詡高雅的贵女王妃,不照样被荣家的“小玩意儿”惊得目瞪口呆。 这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配端著高门贵女的架子? 笑意顺著眼角眉梢溢出来,压都压不住,张初翠转头看向充王妃,语气软和,眼底却藏著针尖:“充王妃莫怪,我们荣家是粗鄙人家,不比王府底蕴深厚,拿不出什么稀世珍宝,只能用这些粗浅小玩意儿给各位解闷,倒是献丑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笑意更浓:“不过想来兗王妃见多识广,府中定然藏著无数奇珍异宝。不如下次王妃也办一场清赏会,让我们也开开眼界,瞧瞧真正的气派。” 充王妃: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有没有优雅一点的方式即刻离开。 她的脸颊一阵红一阵白,方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咬了咬牙,强装镇定道:“这般物件我確实没见过,不过第一件就这般惊艷,后面的想必更不简单吧?” 事已至此,她再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汴京城的显贵谁不知道琉璃的底细,她若硬说见过,反倒惹人笑话。 只是心中的鬱气更甚,暗自琢磨著:后面的物件再好,她也得挑出些毛病来,绝不能让张初翠这般得意! 一旁的邕王妃笑得眉眼弯弯,凑趣道:“张大娘子可真是藏著掖著,快些让我们瞧瞧后面的宝贝,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兗王妃见往日与自己不对付的邕王妃,此刻全然倒向张初翠,心中更是气闷。 却也只能按捺住性子,目光死死盯著桌上剩余的红布,等著看荣家接下来还能拿出什么花样。 “不会吧,这不过是些奇巧之物罢了,连王妃都没见过,哎呀,这——” 看到张初翠故作吃惊的姿態,说著还让人把透花盏送过去,让充王妃鑑赏。 这话说的兗王妃又气又急,“张大娘子当真是牙尖嘴利,也不怕祸从口出? “” 內堂骤然静得落针可闻,满座命妇皆敛声屏气,连茶水入盏的轻响都没了。 充王可不同於其他的亲王,別的不说,光是充王结交朝臣来看就显而易见,实在是官家无奈之举。 谁不知道皇子不久命,连官家都心有踹踹,更別说宫外了,更是传的风风雨雨。 偏偏荣家也是个正当宠的,前两天还刚得了官家恩宠。 这两人掐起来,谁也不想掺和进来,於是更是没人搭话了,就连邕王妃也躲在一旁看热闹。 毕竟是充王妃跋扈,传出去跟她有什么关係,而且她对荣家也心有疙瘩,恨不得闹的越大越好。 张初翠跟荣飞燕对视一眼,神色有些难看。 泥人还有三分火气,更何况张初翠本就不是个好脾气,茶杯重重一放,冲门外打了个眼色。 女使会意,不一会儿,春梅就“急匆匆”的赶来,“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快些说来。”张初翠特意点了一句,好像生怕府里出了事,紧张的都乱了心神。 春梅敛衽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声音又急又快,“回大娘子,兗王世子吵著闹著要回府,说什么王府被围了。” 张初翠“大吃一惊”,原本还算端庄的坐姿瞬间崩了形,嗓门不自觉拔高了两分,似乎充王府被围,她比充王妃还上心:“你说什么?充王府被围了?” 春梅忙不迭点头:“是方才跟著世子爷的小廝拼死跑过来报的信,世子爷听闻府中动静,哭闹著要衝回去,那小廝还说,王府各门都被皇城司围了个水泄不通,连个传信的人都跑不出来,怕是————怕是出——” 话音未落,一道惊惶的女声陡然划破清赏会的雅致:“你说什么?!”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兗王妃猛地从软榻上弹起,鬢边的赤金镶珠步摇剧烈晃动,几颗圆润的东珠险些滚落。 她原本含著笑意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那双素来温婉的杏眼瞪得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惶,手指死死攥著帕子,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王妃娘娘!”贴身女使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挥开。 她全然不顾这般失態,声音发颤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切:“你再说一遍!王府被谁围了?真当是皇城司?兗王——充王他————他怎么样了?” 春梅摇头:“小廝跑得急,没说王爷如何,不过確实是皇城司的亲事官,而且大宗正司,宗正寺跟开封府的人一併去了。” “天爷!”充王妃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若非女使及时扶住,险些栽倒在地。 她此刻早已没了半分王妃的端庄体面,髮髻散乱,珠釵歪斜,泪水顺著脸颊滚落,混著脂粉狼狈不堪。 何至於此,何至於此,连皇城司都出动了,官家这是要逼死她们充王府吗? > 第159章 收回去 第159章 收回去 她猛地推开女使,转身就往园外冲,脚步慌乱得如同没头苍蝇,裙摆被石子绊了一下,重重跌在青石板上。 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可她顾不上揉,挣扎著爬起来,髮髻彻底散了,乌黑的髮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著泥土和草屑。 “备车!快备车!”她对著园外放声哭喊,声音嘶哑得变了调,“我要回府!谁敢拦我!” 她跌跌撞撞地衝出园子,身后的女使们提著裙摆紧紧追赶,一路洒落的珠玉、掉落的首饰,都顾不上捡拾。 內堂的命妇们皆被这景象惊得瞠目结舌。 实则不少人来时早已瞥见王府外围的兵丁,只是佯装刚知晓罢了,此刻脸上却都掛著恰到好处的吃惊神色。 张初翠似乎是刚反应过来,抬手掩了掩唇,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慢悠悠道:“充王妃可真是个热心肠啊!自家都火烧眉毛了,居然还惦记著来我家捧场,这份情谊,可真真是——难得!” 这话一出,內堂不少命妇都憋红了脸,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位张大娘子说话可真够损的! 充王妃哪是热心肠,分明是王府被围,府里没能传出信儿来而已。 就在这时,一位身著墨色褙子的嬤嬤急匆匆踏入內堂,全然不顾眾人异样的目光,快步走到邕王妃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什么?!” 邕王妃终归比充王妃稳重些,可此刻也全然慌了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惧。 她刚才还在看热闹,怎么转眼自家就也事发了? 她猛地站起身,连告辞的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对著身后的隨从沉声道:“快!备车回府!” 说罢,便带著人乌泱泱地往外走,步履匆匆。 满座命妇面面相覷,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充王府刚出事,邕王府便紧隨其后,京中这潭水,终究是彻底乱了。 无独有偶,充王妃在外挑事,承恩富昌伯爵府內也骤然掀起风波。 要不说赵旭是充王妃的亲儿子,母子俩行事作风、德行心性竟是如出一辙的不知轻重。 此时花厅內,赵旭早已被皇城司与各衙门联合查案的风声惊得乱了方寸,方才的从容冷静荡然无存。 他死死盯著下方回话的小廝,脸色煞白,声音都带著颤音,却口无遮拦地嘶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官家可是亲口跟我父亲说的—皇子多病,汝当勉励”! 不——这绝不可能——” “住口!” “哗啦”一声,荣显猛地从主座站起身,案几上的茶盏被震得微微作响,厉声呵斥如惊雷般炸响在花厅內。 剎那间,花厅內眾人脸色骤变,齐刷刷地骇然看向赵旭,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惶恐。 这等皇家秘辛,一个宗室世子竟敢当眾脱口而出? 別说他一个黄毛小子,便是充王本人,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將这话摆到明面上。 官家之言乃天言,私下对宗室的叮嘱更是禁中语,属未公开的密諭,未经允许外泄便是滔天大罪。 既违背君臣尊卑之礼,更会被扣上“妄议皇家事”“泄露宫闈秘辛”的罪名,轻则夺爵削封,重则牵连全族,满门抄斩都不足为奇。 更何况皇子多病本是皇家最核心的隱私,暗含储位悬空的隱忧。 皇帝让充王勉励之,本是君臣间心照不宣的私密嘱託,是隱性的期许而非明詔,全凭皇权解读。 这话一旦公开,无异於点燃了朝局的炸药桶。 皇子体弱、储位不稳的流言会瞬间在汴京疯传,朝臣必然会纷纷站队,宗室內部的爭储之爭也会一触即发,整个朝堂的根基都要为之动摇。 说到底,皇帝的私下嘱託,何时公开、如何解读,从来都只归皇权掌控,亲王擅自泄露,便是越权触碰皇权专属的话语解释权,纯属自寻死路。 “世子怕是醉了,还不赶紧將世子送回府歇息!” 见场面已然失控,鲁国公家的嫡三子曹正德连忙起身打圆场,语气里满是急切。 这既是提醒赵旭赶紧收口,也是暗中示意荣显,赶紧把人送走,免得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徒增无妄之灾。 荣显闻言,冷冷扫了曹正德一眼,並未接话。 他绕过桌案,大步流星地走到赵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色俱厉:“充王世子!宫闈秘语,岂容你肆意妄议?此等涉及天家骨肉、社稷根本之言,若系虚言,便是污衊皇家、动摇国本的重罪,断无迴旋余地,今日当著诸位勛贵子弟的面,你且说清楚——方才所言,果真是官家面諭?可有凭据?” “二郎!”曹正德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万万没想到,荣显竟这般硬气,不仅不打算息事寧人,反而要逼著充王世子硬生生把话收回去。 一旁的杨文远也有些发毛,连忙起身劝解:“二郎,今日之事,想来是世子醉酒失言,说错了话而已,我等就当没听见,权当一场误会便好。” “不错不错!醉话谁还能当真?”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惶恐,只想赶紧把这事翻篇。 可荣显却视若无睹,眼底闪过一丝凛冽的寒光,死死盯著赵旭,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不加掩饰的狠辣:“收回去!怎么吐出来的,就怎么给我咽回去!” 眾人无不骇然—何至於此?荣显这是要跟充王府彻底撕破脸。 可荣显依旧不依不饶,转身冲皇宫方向拱手施了一礼,语气鏗鏘:“我荣家深受官家天恩,断不能眼睁睁看著有人污衊官家清誉,动摇社稷根基,今日这事若是没个说法,世子连我家府门都別想出去,我即刻便送你进宫,当著官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决绝,带著破釜沉舟的架势:“到时候,大不了我荣显一併领罪,总好过让这等悖逆之言污了天听。 “,这话一出,花厅內眾人纷纷屏气凝神,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第160章 闹大了 第160章 闹大了 闹大了!这回是真的闹大了! 世子属皇族宗室,受八议中议亲原则庇护,勛贵子弟对其动强押之举,本身就触犯了宗室优待与尊卑礼制,大宗正司定会追责。 往轻了说,对荣显处以杖刑、罚铜,还要勒令荣家严加管束,由其父兄入宫谢罪。 往重了说,荣显可能被判流放偏远州府,限制回京年限,其父兄也会因教管不严被削减恩荫资格,甚至牵连整个荣家。 可赵旭敢赌吗? 此时的赵旭,被荣显的强硬嚇得稍稍冷静了几分,也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逾越、多致命。 说句不好听的,即便王府日后真遭变故,官家念及宗室情分,或许还能给充家一线生机。 可若是刚才那话传了出去,不用官家亲自动手,满朝大臣听闻后,定会以动摇国本为由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便是灭顶之灾,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是说错了话不假,但也轮不到荣显来这般胁迫他,还是当著汴京一眾勛贵子弟的面。 赵旭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眼眶竟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太欺负人了!实在是太欺负人了! 官家玩弄他们父子也就罢了,荣显不过是个伯爵府的勛贵子弟,也敢这般当眾羞辱他。 本应最为尊贵的宗室世子,如今却像个跳樑小丑一样,被眾人围著看窘迫、看笑话。 出身显贵、自幼被捧在手心的他,何曾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赵旭死死咬著下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硬生生將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咽了回去,泪水却还是不爭气地在眼眶里打转。 “皇——皇帝没说过——” 声音细若蚊蚋,只有身旁几个人能听见。 一旁曹正德见状,连忙趁热打铁打圆场:“都听到了吧?世子自己说了,是醉后胡言,二郎,你看这事——” 荣显依旧不依不饶,厉声呵斥:“大声点!没吃饱饭吗?还是觉得委屈了?难不成是我荣显欺负你,还是官家委屈了你?” “咯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赵旭的牙齿都快咬碎了,胸腔里的怒火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將他焚烧殆尽。 你们——你们太无耻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直欲发疯,可理智却死死拽著他他不能再衝动了,否则整个充王府都要跟著他陪葬。 一行清泪终於忍不住滑落,顺著脸颊砸在华贵的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委屈又悲愤地大声吼道:“皇帝没说过!是我胡说八道!是我痴心妄想!是我满口胡言!” 喊完这句话,赵旭再也没脸面留在这满堂的嘲讽与惊愕目光中。 他抹了把眼泪,不顾形象地转身就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诉说的小媳妇,脚步跟蹌地衝出了花厅。 “哼!” 荣显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那股鬱气终於散去,舒坦了。 玛德,就这怂包尿性,还敢凯覦他妹妹,还想算计荣家的家產,今日不让赵旭顏面扫地,他就跟著荣飞鳶姓! 不过转念一想,荣显又忍不住腹誹:官家也实在太胡闹了,这种模稜两可的话居然也能隨口说给充王听,怪不得充王父子都被钓得像条翘嘴鱼,搁谁听了这暗示,能不心潮澎湃、野心勃勃? 回头他定要写一封密奏上书,好好“埋怨”一下官家,顺便求一份庇护。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日这事若是被大宗正司知晓,少不了要来找他的麻烦,必须提前准备好后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想到这里,荣显转过身,衝著花厅內的眾人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警告:“方才的话,诸位都听清了,我可没有威胁世子,是他自己承认酒后胡言。回头还请各位守口如瓶,不要出去乱说,其中的利害关係,想必不用我多言吧?” “自然自然!”顾廷燁率先嘿嘿一笑,打了个哈哈,“今日我等就是来荣府看宝贝的,只当大饱眼福,看得入了迷,其余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韩五郎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我——” “你什么你?饮酒!”荣显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顾廷燁与杨文远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一左一右地把韩五郎夹在中间,勾肩搭背地將他按回座位上。 “五郎啊!”顾廷燁拍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脸“和善”,“是不是觉得杯子太小,不尽兴?要不咱们换大碗喝?” 韩五郎被两人勒得胸口发闷,脸都憋红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你们能不能把胳膊撒开?老子快喘不上气来了! 此时春梅这才急匆匆的赶了回来,神色有些古怪,凑到荣显耳旁温声细语道:“少爷,我刚才见兗王世子哭著跑了出去。” 她刚才还在露华浓记说世子哭著喊著回府,本就是隨口一说,万万没想到,自家少爷还真把世子弄哭了。 好歹也是十七八的少年郎了,怎么跟个小娘子一样,不似正经爷们儿。 “再多嘴,晚上我也把你弄哭。” 呸! 一听少爷这话,春梅脸都红了,扭头就跑开了。 “哈哈哈——来来来,快把我的宝贝拿上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好东西。” 男人堆里没那么多的讲究,隨著荣显一招呼,立马就有女使送上来十二件琉璃器。 自有女使给大家展示,每一件都是人造光影珍品,看的眾人目瞪口呆。 爷们儿们虽然没有女子细腻,但架不住这些物件它好看啊! 盛家席位上,长柏惊嘆著把手里的琉璃花递给了长枫。 长枫正是个爱玩闹的性子,举起琉璃花转动,七彩之色便在桌子上流转起来,让人嘆为观止。 若是能摆在家中,一天十二个时辰,岂不是都有不同的美景可观,毕竟荣显可是说了,烛光下另有美感。 他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扬声问道:“姐夫,这般新奇物件,不知是从何处购得?” 荣显哈哈一笑,意味深长道:“那要看宫里有没有安排了。” 满座之人皆敛了神色,面露凛然,那些不该有的覬覦与盘算,瞬间便歇了念想。 第161章 二郎是个好孩子 第161章 二郎是个好孩子 垂拱殿的阳光斜斜穿窗而入,落在內侍高举的琉璃器上,剎那间七彩流光迸射,如碎虹垂落,將金砖铺就的大殿映照得斑斕夺目。 “好好好!果真是巧夺天工的珍品,二郎有心了!” 赵禎指尖轻触光影,看著彩晕在掌心流转,不由得眉开眼笑,连日来的政务烦忧都散了大半。 张德义见官家龙顏大悦,心里也跟著鬆快,眼珠一转,躬身笑道:“可不是嘛!这等奇珍,奴婢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也未曾见过,那七彩光华,比之雨后虹霓也不逞多让呢!” 他话锋一转,又补充道:“更难得的是,二郎不仅献上这等好物,还將琉璃作坊的五成產出都送进了宫。虽说这物件製作艰难,耗时耗力,但这份臣子孝心,实在可嘉。” 荣显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银子虽重,却俗不可耐,即便送金山银山入宫,內侍登记备案也不过一句“钱財若干”,转头便容易被拋诸脑后。 可琉璃不同,这般华美罕见的物件,皇帝赏给嬪妃、大臣,日后见了便会想起馈赠之人,比银子实在百倍。 况且琉璃需一件件登记在册,明明白白,既防了中饱私囊,也让这份心意更显郑重。 “二郎这孩子,確实懂事。”赵禎由衷称讚一句。 他深知商贾之道,这般巧夺天工的琉璃,定是用料考究、製作繁琐,五成產出悉数进宫,荣家能得的利润已然微薄,这份诚意,他岂能不察。 想到这里,赵禎指著案上的琉璃器吩咐道:“两成送到皇后坤寧宫,一成给荣福宫的荣妃,剩下的留些自用,其余的分给各宫及宗室勛贵。” 话虽如此,案上那十二件精品琉璃却是真正的价值连城,每一件都独具匠心,实在不好均分。 后宫嬪妃向来对这类奇珍趋之若鶩,上次琉光宝鑑之事,各嬪妃便闹得不可开交,如今再分这琉璃,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波。 赵禎想到此处,不由得头疼,摆了摆手道:“罢了,还是一併送到坤寧宫,让皇后斟酌著赏人吧。另外,传旨下去,朕今晚宿在坤寧宫。” 张德义在一旁暗自偷笑,官家这是又想躲清净了。 上次琉光宝鑑引发的喧闹还歷歷在目,如今这琉璃比之更甚,也难怪官家要把难题推给皇后。 他忙顺著话头道:“官家说的是,不过二郎也是一片好意,再说这等成色的琉璃,製作起来定是不易,数量自然稀少。” “嗯? “” 赵禎忽然扭头看向他,眉头微蹙,语气带著几分戏謔:“你这老狗儿,莫不是收了荣显的好处,这般急著为他说话?” “噗通!” 张德义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心里叫苦不迭。 狗官家! 顺著荣显也不是,逆著荣显也不是,到底要奴婢怎样? “官家明鑑!”他连连叩首,声音带著委屈,“奴婢自打入宫便一直伺候在您身旁,除了奉旨宣召,平日里连荣二郎的面都难得见上几次,怎敢收受好处,这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行了行了,起来吧。”赵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下来,”二郎不是那等会行苟且之事的人,不过隨口一问,何必如此惊慌。快去办差吧。” 张德义:“——” 淡了,君臣情义终究是淡了。 他伺候官家这么多年,竟不如荣显半年来的迷魂汤,官家寧可信外人,也不信他这个老奴,心里真是又酸又委屈。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带著人將琉璃器往坤寧宫送。 这可是宝贝疙瘩,磕了碰了半点,谁也担待不起。 坤寧宫內,曹皇后正抱著年幼的太子赵昱逗弄,眉眼间满是温柔。 听闻张德义求见,便让嬤嬤引他进来。 待听完他转述的圣意,皇后瞬间便明白了官家的心思,忍不住哑然失笑。 “这有何难。”她轻声吩咐道,“你去取两件品相上佳的琉璃,给福康公主和寿安公主留著,其余的便按宫规品级依次赏下去便是。至於我的那份,便不必留了。” “娘娘——”张德义还想劝劝,却被皇后抬手打断。 “不必多言。”曹皇后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太子相伴,已然足矣。按我的意思办,免得各宫又为这些物件爭执,搅得陛下不得安寧。” 皇后主意已定,张德义只得领旨退下,急匆匆赶回垂拱殿復命。 刚到殿外,一个年轻內侍便快步迎了上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充王世子他——他怎敢如此!” 张德义闻言大惊失色,脸色瞬间煞白。 兗王世子这是失了心疯不成,竟敢做出这等逾矩之事? 直到听完后续,知晓荣显已然將事情压下,他才堪堪鬆了口气,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入宫向赵禎稟报。 宫墙深深,消息向来传得飞快,只是这一次充王世子引发的风波,不知又会牵扯出多少是非—— 只不过,傍晚时分,好几辆马车赏赐从宫里出来,直奔富昌伯爵府。 勛贵家最爱打听,更何况是这么招摇的事,不一会功夫,各家府上都知道荣家又得了赏赐。 承恩富昌伯爵府荣自珍擦著额头上的冷汗,头一次跟荣显说了重话。 “你怎么如此莽撞,只要旨意没下,充王世子依旧是宗亲,好在官家仁慈,否则我跪死在宫里也救不了你。” “父亲教训的是!” 都说到死啊宫里的,荣显那里还能多说什么,还是顺著点比较好,免的便宜老子气的呕血。 毕竟是自家人,有什么话还是好好说比较好。 张初翠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这怎么能怪显儿,都是充王世子口无遮拦,这等话都敢当眾说出来,好在官家仁慈。” “显儿也快回去歇息吧,忙了一天了。” 她同样也忙了一天,可仍旧没有丝毫的疲倦,嘰嘰喳喳跟荣自珍说著今天发生的事,满面春风。 一旁荣飞燕帮腔补充,一时之间,府里顿时热闹起来。 见她们正在兴头,荣显却有点倦了,便没有参与进去,带些人回去休息了。 第162章 盛紘破防 第162章 盛紘破防 盛家寿安堂一家子用过晚饭后,捧著茶盏聚在一起聊天,盛老太太听的一愣一愣的。 王若弗说到激动处,都忍不住站了起来,手里帕子挥的起劲儿,脸都笑开花了,“今个您没看见,哎吆喂,那兗王妃的脸好不热闹,又是青又是白的,临走的时候,东珠首饰掉了一地,哈哈哈哈——” 一想那个画面,简直太壮观了,荣家女使寻著捡了一路儿。 大周女子追求华丽,自然是妆容精致又繁琐,束缚的紧,特別是沾的东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掉落。 盛老太太都能想到那个画面,捧著茶盏也忍不住笑出声,还忍不住劝规道:“这话在家里说说还行,出去可別乱说。” “晓得晓得!”王若弗乐疯了,说完这才坐下饮茶润润喉咙。 盛老太太本以为消停了,长枫突然出声说道:“原来母亲那边这般热闹,不过承恩富昌伯爵府也不差。” 啊! 这话说的几人一愣,她们以为这就够热闹的了,难不成还有更热闹的事? 王若弗也顾不得討厌林棲阁的人了,忙道:“快些说来听听,府里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闻言长枫精神一震,看向了盛长柏跟盛紘,见他们点头,这才笑著说道。 “今日充王世子说了些——不太妥当的话,把荣二郎惹毛了,当场就逼著世子把话收回去。” 说著他眼神亮了起来,“你们不晓得,当时各家子弟都劝二郎算了,可荣二郎依旧不依不饶,兗王世子脸上那个表情——” 哈哈哈—— 不行了一想到赵旭脸上那个委屈的小表情,他就忍不住笑的不行。 “这——” 闻言,除了两兄弟,其他人眉头一皱,皆是觉得有些不妥。 兗王世子乃宗室勛贵,身份何等尊崇? 荣家纵是圣眷正浓,也不该如此折辱於他,这般行事,未免太过逾矩,简直是不把宗室体面放在眼里。 “充王世子非议官家!”长柏轻声说了一句。 “啊!” 盛老太太一愣,盛紘跟王若弗对视一眼,皆是被震惊到了。 “最后王世子委屈的哭著跑了,也不知道有什么可委屈的。” 长枫简短的说了结果,实在是不太好描述赵旭那个表情。 不就是说错了话,被训斥了几句,荣二郎可是为了世子好,怎么还能委屈,他想不通c “饮恨吞声!” 长柏一句话,让盛紘立马想到了那个画面。 华兰都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倒也不至於吧!” 这要委屈成什么样子,才能让长柏如此的形容,又委屈又怨恨的,还要活生生往肚子里咽。 长枫不赞同的摇了摇头,“我倒觉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你们是没看到,世子嘴唇都咬破了。” 这—— 盛老太太手一抖,我的天爷,这么委屈的吗? 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龙子龙孙,脾气自然与常人不同。” 眾人点了点头,默契的没有多说什么,只有长枫咂了咂嘴,似乎有点意犹未尽。 见眾人热闹说完了,盛紘放下茶盏,清咳了两声,却没有说话。 “官人嗓子不舒服?” 王若弗一句话让盛紘破防了,看的盛老太太跟华兰忍不住笑了出来。 还是华兰捧哏道:“父亲,可是今日朝堂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是闺女好啊! 盛紘心中宽慰不已,瞪了眼王若弗,搞得她满头雾水。 “你们可知,这二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暗自思忖:你们聊来聊去,也只是拾了些朝堂的残羹冷炙。 须知那些惊心动魄的情由,全仗著朝堂上的风起云涌,否则旁人连窥探半分的机会都无。 所以他自然有些卖弄心思,好让別人知道,他才是第一个知道的,也是唯一知道怎么回事的? 却不料,王若弗压根没接话,反问道:“官人,你是不是要去养马了?” 噗! 哪壶不开提哪壶,盛紘气急败坏道:“大娘子,你——高端端的提这茬儿干什么,不聊了不聊了。” 说著起身就要走,这可实实在在捅了他的心窝子,没这么说话的,他盛怂怂也是有脾气的人。 “错了错了,官人,这正说著吶,你走了算是个什么事?”王若弗生怕听不到热闹,赶紧忙著求饶,好说歹说才让盛安稳下来。 “我跟你们说——”盛紘贼眉鼠眼的模样,差点把眾人逗笑了。 “今天朝仪一开始,官家问了浙江蝗灾,我上前对答,没想到官家还知道我吶,夸我写了一手好字——” 眾人一喜,盛老太太也高兴的点了点头。 “然后有大臣说了立储的事,乌泱泱跪了一片。” 这是正事,眾人也没有打断话头,盛紘顿时看向华兰。 “然后有大臣参了荣家二郎,多亏华兰前些日子说的那些话,诸位大臣被我说的顿时偃旗息鼓了。” 啊! 眾人没想到还有华兰的事,顿时看了过去,看的华兰颇为不好意思。 王若弗更是高兴的找不著北了,咧著嘴傻笑,“那是,也就是我家华儿不是男儿身,否则,保不准比官人官还大。” 盛脸顿时黑了,人身攻击是吧! 就不乐意跟大娘子多说话,这个时候,不应该多夸夸他,夸他机智,或者一言定乾坤什么的。 不过他也知道王若弗的德行,索性扭过去不去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御史台孙抃孙大人,在朝堂上弹劾二王蓄意谋反——” 哗啦! 一家人正安安稳稳坐著,一下子倒了三个。 这事太大了,由不得她们不震惊,就连盛老太太眼底也闪过一丝骇然。 朝堂上,当眾弹劾两位亲王,还是蓄意谋反,这是天大的祸事啊! 怪不得,这就能解释的通了。 所以充王急匆匆跑了,邕王也早早退席,恐怕充王世子那里,也定然是因为一些不知道的原因才会如此。 长柏跟长枫对视一眼,终究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来,实在是不敢说。 “不对!” 王若弗一开口,眾人皆是看过去,想看看她有什么见解。 哪料她关注点压根没在二王身上,扭头看向盛,“官人,你不是上前对答吗?像你说的这样,你是回去了还是继续站在前边啊?” 眾人愣住了,若是真的跟主君说的这么嚇人,当时,盛紘应该是站在——跪在前边的吧? 一想到这里,眾人神色有些不对。 主君他——跪了一上午! “你你你你——”盛紘急眼了,一甩袖子气鼓鼓道:“母亲,儿子倦了,就先回去休息了。 ,” 说完看都不看王若弗一眼,气咻咻的走了。 “这是——怎么了,我关心关心还不行吗?”王若弗茫然。 哈哈哈哈—— 欢快的声音从寿安堂传了出来—— 第163章 重新考过 第163章 重新考过 皇祐五年,入伏后暑气难耐,汴京街头的柳树垂著蔫叶。 挑担的小贩赤著膊还直淌汗,茶馆里的凉浆、冰饮顷刻间便售罄,人人都盼著一场透雨解解暑气。 只不过透雨还没来,汴京又一场大热闹席捲大街小巷。 充王,邕王因试图谋反的罪名,削夺亲王爵位,降为庶人,没收家產,送往西京洛阳安置地圈禁,终身不得离开。 对亲王的亲信、党羽,仅严惩核心骨干,流放、贬官。 其余隨从多以胁从论,从轻发落或赦免,也算侥倖逃过了一劫,只能说是官家仁厚。 消息一出,汴京顿时譁然。 两位亲王同时被处罚,还是朝堂上最热门的两位,这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兴致勃勃起来。 上次这么大的热闹,还是前年四月,儂智高在邕州起兵,迅速攻占邕州城,建立大南国,自称仁惠皇帝。 大周条件好了,民间多了些爱凑热闹的,於是汴京皆是称讚官家仁慈,还有一部分痛骂兗王跟邕王的。 对於这些事,荣显自然也知道,只不过却没有理会。 他很忙,忙著接待贵客。 花园西隅竹荫下,青石板上摆著青石桌与四张竹椅,案上青瓷冰盆镇著蜜桃、荷花,两只白瓷执壶盛著冰镇甘草水、绿豆凉浆,蝉鸣竹影间,暑气顿消。 范纯仁、滕元发、郑獬、杨绘与盛长枫五人围坐於此。 长枫身著月白细葛长衫,指尖轻叩桌沿,眼珠子滴溜溜转著,目光掠过对面三人时,满是藏不住的艷羡:“恭喜三位兄台独占鰲头,状元、榜眼、探花连袂而中,当真是汴京城里第一桩美谈,可喜可贺!” 殿试放榜已经多日,郑高中状元,杨绘、滕元发分摘榜眼、探花。 三人本就是朝夕切磋的好友,此番同登鼎甲,一时传遍朝野,羡煞无数士子。 “长枫兄客气了!”郑獬眉眼间儘是春风得意,却仍不失谦和,与滕元发、杨绘一同起身回礼。 多年青灯苦读,今朝金榜题名,肩头重担骤然卸下,三人眉宇间的轻鬆快活,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真实写照。 长枫性子急,忍不住问道:“听闻三位兄台已受朝廷授官,不知是何清要之职?” 杨绘笑答:“蒙圣恩眷顾,郑兄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史、起草詔令、经筵侍讲;我与滕兄同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职责与修撰相近。” “翰林院!”长枫低呼一声,眼中艷羡更甚,“都说非翰林不入內阁,三位兄台此番直接入职馆阁,跳过了庶吉士三年培养与散馆考核,当真算得上是一步踏上青云路,未来仕途不可限量啊!” 滕元发执起凉浆浅酌一口,笑道:“不过是侥倖得偿所愿,往后还需在馆阁中好生歷练,不敢辜负圣恩与多年苦读罢了。” “正是如此。”郑獬神情激盪,抬手整了整衣襟,面朝皇宫方向肃然拱手,声音带著难掩的鏗鏘:“蒙陛下天恩,赐我等翰林清职,往后唯有勤勉修史、恪尽职守,以笔为刃、以文报国,方能不负天子知遇、不负十年灯火!” 眾人见他如此郑重,也是忍不住莞尔一笑。 倒也不怪郑獬这般激动。 官家殿试定卷前,曾焚香祝天,祈愿本科能得忠孝兼备的状元,以正士风、辅国政。 这科殿试题为《圜丘象天赋》,郑獬文思泉涌、笔力道劲,考卷被拔为第一,唱名之时恰合官家所求。 此事在朝堂传为美谈,不少人艷羡不已,皆称郑獬为“忠孝状元”,坊间却更偏爱“仁孝状元”的称呼。 经此一事,郑毅夫的名號算是响彻汴京了。 荣显端起酒杯邀眾人共饮,目光扫过一旁闷闷不乐的范纯仁,忍不住打趣:“尧夫兄不必气馁,你年纪尚轻,此番比不过毅夫兄他们,原是寻常。” “你这话可欠妥!”范纯仁闻言,当即瞪了荣显一眼,胸中鬱气更盛。 他已二十二岁,竟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取笑年纪小,这口气如何忍得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声此起彼伏,蝉鸣都被压下去几分。 眾人皆知范纯仁的心思,他此番只得了三甲名次,算不上出眾。 庶吉士选拔本就以二甲前列为主,三甲仅顶尖者能偶得入选,他的名次实在太过靠后,多半是无望了。 若单论自身,或许还能宽慰几分,可他身为范氏族人,先祖与父亲皆是名满天下的贤才,这般名次既拿不出手,更远不及他心中预期,难免鬱郁。 见他仍是愁眉不展,荣显忽然笑道:“不若尧夫兄下届重新应考,正好与我做个同年,携手闯一闯?” “不可!”滕元发闻言,当即摆手,想起下一届的光景便觉头皮发麻。 文人相轻虽不假,但他性子通透,自认比不过下一届的诸多奇才。 別的不说,蜀地三苏的名声早已传开,比他响亮得多。 最小的苏辙今年才十四岁,隨父苏洵苦读,与兄苏軾並称少年才子,在眉州士人圈中无人不晓。 反观自己十四岁时,不过是在书塾中苦读的寻常学子,连些许薄名都谈不上。 盛名之下无虚士,下一届科举的难度,可想而知。 谁知范纯仁却眼睛一亮,抬手端起青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石案上,朗声道:“有何不妥!慎之兄这般年纪仍怀进取之心,我正当盛年,岂能甘居人后、自坠其志?” 心意已决! 重新应考又如何,荣显尚且不惧,他又何惧之有? 正好,他也想亲自见识一下下一届学子的真本事。 如此盛事,若不能参与其中,岂不可惜? “正是!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荣显笑著提起酒壶,亲自为他满上,端起酒杯扬声道:“尧夫兄好气魄!下届科举,你我二人同心协力,倒要试试这天下大才的含金量。” “好!”范纯仁朗声应下。 “到时候,我拔得头筹,你居其次,如何?”荣显趁热打铁道。 “好————恩?!”范纯仁刚应声,便反应过来,瞪大双眼看向荣显。 他天性纯良,从未见过这般“无耻”之人,连口头上都要占他便宜。 忽然想起出门前父亲的叮嘱,“离小人,近君子”,他竟有些后悔方才的衝动了。 “哈哈哈哈————”石桌旁的笑声再度炸开,竹影摇曳间,暑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