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娇软,疯批权臣俯首折腰》 第1章 这夜,炽热 早春的魏府后花园,樱花落了一地。 水榭亭中,齐云璃指尖发僵。她知道,今晚的琵琶不是助兴,而是二叔魏仲德献给户部侍郎周文彬的“礼物”。 魏仲德举杯笑问:“听闻大人素好琴音,云璃这曲,大人以为如何?” “好,好得很!比外头重金聘来的乐伎强了不知多少!” 珠帘外,周文彬半白的头髮下,目光黏腻如油,在她身上寸寸刮过。 魏仲德趁热打铁:“大人对云璃如此喜爱,不若让云璃单独抚上一曲?” “好啊,云璃姑娘身段婀娜,走出珠帘弹,琴声想必更动听。” 身段婀娜? 齐云璃心头一颤。 她是魏府的表姑娘,但在此刻,与待价而沽的货物並无不同。 亭內舞姬身姿轻盈,排成一列,裙裾翻飞间,隨著琴音旋身,展露皎洁长腿。 齐云璃坐在白色珠帘后,一身月白襦裙,素色丝带束著纤腰,身段窈窕。 白衣本显素净,可在沉沉夜色与灯笼暖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清冽夺目的美,乾净得不染尘埃。隔著朦朧珠帘,愈发勾人心弦。 齐云璃心一沉。父母双亡后,她与幼弟寄居魏府,仰人鼻息。忤逆二叔,姐弟俩的日子会更艰难。 她只能走出珠帘。指尖压著琴弦,一遍又一遍重复著周大人称讚的曲子。 烛火渐黯,魏仲德是个老狐狸,周文彬被劝著一杯接一杯,脸上醉红一片,口齿也含糊起来。 魏仲德似嫌酒灌得还不够,又为周文彬斟满新开的桃花酿,忙吩咐小廝: “快,扶周大人去西跨院客房好生歇著,仔细伺候。” 为显对贵客的重视,魏仲德亲自跟著小廝往亭外走去,走前意味深长地对齐云璃笑了笑。 待周文彬踉蹌著被人扶远,背影渐渐看不到了,齐云璃的琴声才慢慢止息。 琴音停,舞姬们的水袖也垂落下来。喧闹了半宿的水榭亭阁,顷刻间復归静謐。 樱花簌簌。他们本是这场宴席的陪衬,主角离场,自然也该退下。 齐云璃放下琵琶,隨舞姬们一同离去,循著夜色回到自己小院。 “姑娘怎么才回?”听悦急急迎上,接过她手中琵琶。 “客人才散,不好让叔父落了面子,便弹到最后。”齐云璃语带疲惫。 听悦眼尖,握住姑娘泛红的手指。那指尖在琴弦反覆磨搓下,已又肿又烫。 她心疼地揉按:“姑娘弹了这么久,手都肿了。二老爷定会记在心里,往后有好事,总会想著姑娘的。” 齐云璃目光轻轻掠过红肿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但愿如此。 指尖痛楚稍缓,院门外忽有下人传话:“表姑娘,二老爷请您去松音院一趟。” “这么晚了,叔父有何吩咐?” “小的不知。表姑娘快些吧,二老爷在松音院等著呢。” 听悦眼睛一亮:“怕不是真被我说中了?二老爷有好事寻姑娘?” 齐云璃心下一动。瞧周大人方才反应,对叔父今晚的招待应是极为满意。 她跟著下人往松音院去。到了院门口,下人退至门外,並未入內。 “叔父?”她轻轻推开院门,低声唤道。 松音院是座两层阁楼,一楼昏暗无光,唯二楼窗隙透出一丝微弱烛火。 齐云璃踏上楼梯,刚走几步,那烛火倏然熄灭。她一惊,不由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小院的扇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来人!开门!” 齐云璃扑到门边拍打,回应她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顿感不妙。从二叔要她弹琴,到周大人说出“身段婀娜”,再到二叔最后意味深长的笑。 二叔不是让她献艺,是要她献身!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却也坠入更深的寒渊。 黑暗中,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背后环住她的腰肢,灼热的呼吸重重落在她颈间。 来了! 夜色浓稠如墨,松音院没有半点光亮。 黑暗和关锁的院子能吞噬一切声音,齐云璃的感官被迫变得异常敏锐。恐惧扭曲著她的心臟,心跳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著胸腔。 她的牙齿疯狂打颤,呼吸不过来。 明日之后,清名尽毁,她和弟弟或被驱逐,成为別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幸运”,周大人或许会带她回府。可为了討好其他权贵,他很可能隨手將她转赠他人。届时,她便真如货物一般,从一个男人的手中,流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榻上。 没有选择,没有未来,她面对的,是万丈深渊。 她颤抖著去摸袖中银簪,这是她关键时刻唯一的保命手段。 那手掌抚过她的腰线,轻而易举將她转了过来。 心头的恐惧几乎要让齐云璃晕厥,她的簪子,该刺向对方,还是……刺向自己? 来人带著淡淡檀香,声音低沉沙哑,贴在她耳廓,气息炽热,如同恶魔低语: “你希望是谁?” 他轻易掰开她握簪的手。银簪落地,发出一声清亮细碎的脆响。 紧隨而来的吻,炽热而沉重。 是魏钧。他回来了。 齐云璃背抵冰凉门板,身前是他滚烫身躯,战慄不止。 她从一个狼窝,掉入了另一个虎口。 闻著这熟悉的气息,齐云璃后背抵著冰凉门板,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身躯。 这温差让她愈发无措。两月未见,她的身体仍控制不住地战慄。 黑暗中只余她急促的呼吸。腕骨被他牢牢扣住,按在头顶。 她想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別动。”他的吻落下来,往下掠过脖颈、锁骨,每一处触碰都带著灼人的温度。 “不能……”齐云璃声音微弱,带了哭腔。 要是外面二叔反应过来,里面的人不是周文彬,带人来查,岂不是被人发现。 “外面没人。”他轻咬她耳垂,气息滚烫,“他们听不见。” 更强烈的衝击席捲而来,她的挣扎渐渐微弱。在无尽的黑暗里,她只能紧紧依附於这个男人,无处可逃。 直至半夜,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復,只余轻轻喘息。他抱著她,下頜抵著她的发顶,將她牢牢禁錮在怀中。 天光微亮时,院门外的锁被人打开了。 “都轻著点。”魏仲德刻意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 阁楼门开。魏仲德身后跟著四五个端著洗漱盆的丫鬟,急不可耐地在屋內四处扫视。 案桌偏离原位,边上帐幕破了洞,显然昨夜“战况”激烈。 下人回稟:“二老爷,一楼没人。” 一楼无人,便上二楼。踏完最后一级台阶,魏仲德口中还念著: “这……成何体统……” 待看清屋內情形,他瞬间僵住。 然后,僵在原地。 只有齐云璃一人,静静斜靠在椅上,衣衫整齐,一丝不苟。 “怎么是你……周大人呢?”魏仲德错愕。 下人在屋內四处找寻,连半个人影也没见著。 “昨夜叔父唤侄女前来议事,可侄女到此並未见到叔父,门又落了锁,只得在松音院暂歇一宿。周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齐云璃揉著惺忪睡眼,因一夜未饮水,嗓音有些沙哑。 下人们面面相覷,这阵仗……不像唤人起身,倒像是来“捉姦”的。 “二老爷!二老爷!”小廝自远处一路喊来,神色慌张,“周大人他、他……” 魏仲德猛地回头,语气急促:“人在哪儿?!” “在、在柴房……周大人昨夜吃醉了酒,不知怎的竟在柴房睡了一夜……人、人已经醒了。” 第2章 他的婚事 方才还阵仗极大的松音院,隨著二老爷气急败坏的脚步,下人们又化作鸟兽散,全都跟著他去接周大人了。 阁楼前连守门的小廝都不剩,再无人关心昨夜齐云璃为何会出现在此。 齐云璃看著空荡无人的阁楼,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瞭然的浅笑。 至少昨夜的翻云覆雨,无人知晓。 她在定远侯府,从不奢求太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愿安安稳稳地守著幼弟。 她端著仪態,往自家小院走去,身上还能闻到他残留的墨香。 还未到院门,便听见一路有丫鬟压著兴奋的议论声。 她们像枝头雀跃的春鸟,在樱花树下一边洒扫,一边交谈。 大公子回来了!听说押送三百万两军餉,四个月的行程,他两个月就办妥了,沿途还剿了匪!” “何止!生得那般模样,又是嫡长子,京里多少贵女眼巴巴望著呢。將来的夫人,定是顶顶尊贵的名门闺秀。” 丫鬟们说得起劲,瞥见走近的齐云璃,声音非但没低,反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她们草草福了福身,目光便掠了过去,继续著自己的憧憬。 高门丫鬟,最会看人下菜。这位性子软、无倚仗的表姑娘,在她们眼里,与这府中的精致摆设並无不同,甚至更不值钱些。 表姑娘性子懦弱斯文,即便听见嚼舌根也无甚要紧,故而只將齐云璃当作透明人。 魏家有从龙之功,为世家之首。 魏钧作为唯一的嫡长子,是未加冠冕的明月,是继承所有荣光的唯一人选。 而她,很清楚自己在府中如履薄冰的处境。 齐云璃没有停下脚步,提著裙摆回到了小院。 “姑娘,您昨夜为何没回来?二老爷唤您何事,竟耽搁了一整夜?”丫鬟听悦声音里满是急切。 齐云璃淡淡道:“无碍。昨夜下人不慎將松音院的门锁住了,这才没法回来。” 听悦未往深处想,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姑娘没事就好,奴婢担心了一夜。眼下有件大事,大公子回来了!” “嗯。”齐云璃淡淡应了声,坐下来先喝了口水。 听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方才前院来传话,大公子押送军餉有功,沿途还剿了匪,立了功,皇上很是高兴。如今归来,府上所有主子都往正厅去了。老夫人、二太太、三太太,还有旁支的几位主子全都去了。” 她拉著齐云璃的手往屋內走:“姑娘,您快去换身衣裳,梳洗打扮一下。这时候咱们也得去露个脸,好歹迎一迎。” 魏钧归来是魏府天大的喜事,所有主子齐聚,她的確需到场,免得落人口实。 匆匆梳洗一番,换好衣裳,理平裙摆,便往前厅赶去。 穿过几道垂花门,已能远远听见正厅传来的喧囂笑语与寒暄声。 庭院中央,魏钧的披风还未卸下,沾著一路风尘,却丝毫不掩其风姿。 他就站在那里,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齐云璃匆匆绕过其他主子,躲在了角落,试图融入这片暖意融融的家族氛围。 老夫人足足两月未见孙儿,思念得眼眶发红:“瘦了,又瘦了。在外头定没好好照顾自己。若再这般下去,我定要拎著如风好好敲打,看他如何当的差,竟將你越伺候越瘦了?” 魏钧温声安抚:“孙儿无恙,瘦些反倒显歷练。祖母不必掛怀。” 老夫人闻言,红著的眼眶弯了弯,也跟著笑了。 二夫人笑道:“念安这是太想老夫人了。原本四个月的行程,硬是赶在两个月回来,真是归心似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瞧著自家孙子,越看越欣慰,不免提起了最令人掛心的婚事。 大家族的婚事从来不容马虎,牵连著各方利益。若能令这庞大家族锦上添花,便是圆满。 老夫人道:“念安,你如今已然及冠,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此番立下大功,皇上想必也要过问你的婚事。” 此话一出,庭院气氛愈发热闹。旁支的太太们互相附和,心下也盘算著该为自家儿女谋一门好亲事。 三太太笑著接口:“老夫人说得极是。京中贵女里,我瞧著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温婉贤淑,郑国公府的小姐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念安很是相配。” 魏钧只是淡淡頷首,对婚事既不热衷,也不牴触:“一切但凭祖母安排。孙儿刚归府,心思还在差事上。” 老夫人笑著点点头,又看向几位旁支的孙女:“不光是念安,你们几个丫头也该上心了。” 三老爷的女儿魏若薇性子活泼,此刻脸颊一红,跺脚道:“我们都急著大哥哥的婚事呢!要我说,若大哥哥不知如何选,不如让我们姐妹帮著相看,女人最懂女人了!” 三夫人捏著她的耳朵往回轻扯:“你倒机灵,是想找个同你一样话多的嫂嫂吧?” 齐云璃看著她们母女嬉闹,唇边也不由得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便悄无声息地散了。 她们是魏府的金枝玉叶,婚事是锦上添花的盛事。而她自己……也到了该思量婚事的时候了。 正失神间,老夫人慈和的声音点到了她:“云璃也在这儿呢。等给你姐姐们相看时,你也仔细瞧瞧。” 齐云璃心头一紧,忙上前行礼:“祖母。” 她本应称“老夫人”,但入府时,老夫人对她颇为喜爱,让她也唤祖母。 齐云璃一身青素襦裙,自角落中起身。她五官精致,妆容浅淡,在魏府小姐们花红柳绿间本易隱匿,可周身那股沉静气质,叫人多看两眼便再难忽视。 “等给这几个姐姐物色儿郎时,你也仔细瞧瞧。若有合意的,儘管同二夫人说。”老夫人慈和道。 二夫人神色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頷首应下。 她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係的表姑娘,要不是念安心软收留她,她还不知在哪过日子,还肖想有好亲事? 齐云璃眸中因老夫人话语亮起的那点微光,在对上那道视线时,又猛地低下头去。 旁人只当她是未出阁姑娘家惯常的羞怯。 “多谢祖母。” 厅內因婚事话题而生的喧笑稍稍平復。魏钧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忽然像是隨口一提,温声问道: “祖母,二叔今日……不在府中么?” 第3章 老夫人召见 二夫人连忙笑道:“昨夜二爷宴请了户部侍郎周大人,方才才將人送出府呢。周大人可是连连夸讚咱们侯府招待周到!” 魏钧眉梢微挑,语气温和却带著一丝疑惑: “二叔身无实职,平日不过打理族中文书,如何与周侍郎这般三品大员相交甚厚?” 若是有需上朝的官职也罢,总有个由头结识各方官员。 可二老爷魏仲德只是区区魏府宗人府典籍,一个从九品的閒职,仅需负责整理魏氏一族的族谱,以及旁支子弟的生辰婚丧等礼器文书,无需参与朝政。 这完全是个混吃俸禄、毫无实权的虚职。 九品末流,如何能与正三品大员关係亲厚? 二夫人有些尷尬:“这……这不是想著多结交些贵人,也好为念安你在朝中分忧嘛。” 老夫人哼了一声:“分忧?能分多少忧?若是招待不周,反让念安在御前难做,你们二房担待得起?” 都是老夫人亲生的骨肉,倒不是她偏心,只是二房总爱做些令人添堵的事。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锦绣上前耳语了几句。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端起慈祥的笑容,关切地让念安舟车劳顿,好生回院歇息。 家族中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到此便算告一段落。 躲在角落的齐云璃默默想著,等他们走得差不多,自己也能悄悄溜走了。 谁知,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鬟文殊叫了过去,说是老夫人有事寻她。 齐云璃心中忐忑不安。 莫不是前天夜里,她与魏钧两人被老夫人察觉? 一年前,她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双亡。一夜之间,她与幼弟齐云思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族中其他亲戚覬覦齐家財產,见他姐弟二人孤苦,纷纷打著接济的名头,实则想瓜分家產。 齐云璃倒不担心財產没了,只怕她和弟弟落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手中,他们难再见天日。 她要嫁人,幼弟要上学。宗族亲戚眼里只有钱財,他们都是商人,只图眼前利益,断不会在他们身上再费心思。 齐云璃心一横,收拾了家中细软,带著丫鬟听悦与幼弟齐云思,来到母亲表姐,也就是她小姨,高嫁的定远侯府魏家求助。 她的小姨便是魏府的二夫人。 可这位二夫人嫁入侯府后,眼中只剩钟鸣鼎食的荣华,早將患难与共的姐妹情谊拋诸脑后。 见著这八竿子打不著的远房表亲,二夫人並无收留之意,只叫他们从哪来回哪去,假意关怀几句,便想打发人送客。 那日也是巧合。 齐云璃被二夫人赶走时,外头正落了初雪。她与幼弟站在门口,不过踌躇片刻,便见一辆马车停下,下来一位翩翩公子。那人一身白裘,清冷如玉,皎若明月,目光淡淡扫过他们。 姐弟二人在府门前踌躇等候的身影太过淒凉,竟引得这位高悬明月的公子,生出一丝惻隱之心。 他简单让隨从如风问了情况,便將他们接入府中,下人们都唤她作表姑娘,老夫人见过她后,见她生的標誌,也喜爱得很,让二夫人好生安置他们二人,有独自的小院。 虽比不得魏家正经小姐尊贵,但这一声“表姑娘”,也让他们在府中得以衣食无忧。 那时齐云璃便知晓了,在她眼中天塌般的难事,於魏钧而言,不过淡淡扫两眼,吩咐一句“留下吧”,便能轻易解决。 她时常回想起那日魏钧收留他们的场景,也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心中涌起的感激与恩情。 何曾想过,这位如明月悬空的大公子,会在深夜里唤她去院中,与她缠绵不休。 “老夫人,表姑娘到了。”丫鬟文殊通报导。 齐云璃收回思绪,轻轻掀开珠帘,朝厅中的老夫人行礼。 “云璃来了?”老夫人靠在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齐云璃心头一紧。 老夫人端起茶盏,也让齐云璃在侧边坐下喝茶:“你入府一年,行事谨慎,从未给府中添过麻烦,是个懂规矩的好姑娘。” “多谢老夫人夸讚。” “规矩”二字太重,她承受不起。若旁人知晓她寄人篱下,未过门便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定要斥她没规矩、没家教了。 “也怪老身,”老夫人轻嘆一声,吹了吹茶沫,“府中事杂,总有照看不到的地方,让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污了眼。” 齐云璃手心沁出薄汗,垂眸不敢侧视。 幼弟还在魏家族学,跟著魏家子弟一同念书。他们姐弟的去路,或许就在老夫人下一句话里…… 见她脸色发白,老夫人语气愈发温和:“多喝口热茶。春夜风冷,你在水榭弹了半宿琴,仔细身子。” 茶水温烫,齐云璃依言抿了一口,灼热感一路从喉咙到胃中滚下,她却浑然未觉。 “你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说,倒显得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不懂事了。”老夫人心疼道。 齐云璃猛地抬头。老夫人眸中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此刻望著她的眼里满是怜爱。 “昨夜是你二叔糊涂了,”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那掌心温暖乾燥,“只想著你琴艺好,不忍埋没,才让你去周大人跟前露脸。你別往心里去。” 齐云璃躬身:“阿璃並未觉得委屈,能帮到二叔,阿璃也很高兴。”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啊,懂事得让人心疼!” 临去前,老夫人赠了齐云璃一块羊脂玉,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其余的事,老夫人未再提,齐云璃也不会主动去提留宿松音院那一夜的事情。 老夫人未必不知二老爷那齷齪心思。 二老爷想將齐云璃送给周大人,眾目睽睽之下,纵使周大人与她未成风流之事,她这辈子也算毁了。周大人若不想纳妾,便將她养在府里当个弹琴的伶人。 而二老爷用她博得周大人一夜欢心,便能顺手討个人情。 其心可诛。 可老夫人再如何疼爱她,终究是魏府的老夫人,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风声,损了魏府的名声。 齐云璃低头看著手中精致的紫檀木盒。里头那块上好的羊脂玉,便是老夫人给她的封口费。 她笑了笑。 今日,又平安度过了。 但明日呢? 她一復一日地提心弔胆,不知何时是头。 第4章 换了旁人,他也一样 齐云璃回到小院,捏著那块羊脂玉,升起了別样的心思。 侍卫如风未经通报,径直走到前院门口:“表姑娘,大公子请您去静尘院一趟。” 静尘院位於定远侯府较为偏僻的一角。单听这院名,便自带一股清冷疏离之感。 魏钧喜静,不愿被人打扰,因而择了这处僻静之地。 院子虽偏,却极大,是侯府中最大的院落,比老夫人的居所还要宽敞。 而齐云璃所住的小院连个名字都没有,同样偏僻。 因她在府中不受重视,二夫人大约是不愿多见著她,便將她安置在这等角落。 如此一来,两处偏僻的院落原本相距甚远,但连接其间的路径少有人行,加之如风武艺高强,踪跡难觅,往来於两院之间,竟从未被人察觉。 “大公子唤我家姑娘何事?”听悦问道。 如风面无表情地行礼:“小的只是传达大公子的吩咐。至於具体何事,表姑娘过去便知。” 齐云璃想到昨夜种种,身心俱疲。她打发如风先回去復命,说自己隨后便到。 心里却想著拖延些时辰,让听悦替自己换身衣裳,重新梳妆打扮一番再去。 从昨夜起便不断弹琴,应付周大人,再到半夜的缠绵折腾,她早已精疲力竭。一大早又匆匆赶去前院,隨著眾人迎接魏钧归来. 此刻齐云璃眼皮直打架,只放鬆了四肢,任由听悦帮忙更衣。 听悦看著主子身上深深浅浅、从锁骨一路蔓延下去的曖昧红痕,以及背后揉搓出的淡青印记,触目惊心。 她皱紧眉头,想到姑娘昨夜未归,心便跳得厉害:“姑娘,这……您是不是……” 昨夜是二老爷將姑娘叫去的…… 今早又听其他丫鬟议论,说户部侍郎周大人对二老爷的招待十分满意…… 听悦瞬间红了眼眶,大颗泪珠滚落下来,一时难以抑制: “姑娘,他们太欺负人了!” 齐云璃缓缓睁开眼,一只手轻轻握住听悦的手腕:“先別哭。” “是奴婢没用,没能护好姑娘……”听悦眼底泛著血丝,手中动作不停,继续为主子梳妆。 想到待会儿的事,又忍不住提醒:“姑娘,这事……还能瞒得住大公子吗?” 大公子聪慧过人,十七岁便高中状元。 只怕他若知晓姑娘在旁人那里失了身,姑娘往后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齐云璃心底泛起无边悲凉,她拉住听悦,不让她再往下想。 “听悦,昨夜那人……就是大公子。他昨晚便回来了。” 听悦的泪珠还掛在脸上,嘴角却已先扬了起来,倒有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大公子也真是,就不能轻些么?若叫旁人瞧见,姑娘往后在府里如何自处?” “他若懂得顾及这些,便不会在一年前,我刚入府、举目无亲之时,便对我下手了。” 齐云璃整理好衣衫,对著铜镜,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笑起来是极好看的。 淡淡一笑时,如雪中红梅,粉嫩惹人怜爱;若是真心开怀,与弟弟相处时,便似春日盛放的桃花,大片爭妍,引得满园春色仿佛都聚拢在她周身。 “待会儿云思回来,让他先用晚膳。就说我去书斋替他寻书了。”她吩咐听悦道。 “是。” 齐云璃独自走向静尘院。一路上流水潺潺,假山错落点缀在小径之间,花草在春日里竞相绽放。走在路上,能瞧见其他夫人院中探出的一两株樱花树,花开正艷,美不胜收。 而她的小院没有这般高大的樱花树,却有她亲手栽种的蔷薇,沿著墙边蔓延,一朵接著一朵,回望时,亦是一番別致景致。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太熟悉了。可每一次走,心情都同样沉重。 院外没有下人守著,她径直走了进去。 平日魏钧身边只留隨从如风一人,其他丫鬟只在用膳时分或清晨过来洒扫,其余时候不敢在大公子眼前露面。 “主子,按您的吩咐,周大人那边的確对二老爷心生芥蒂。昨夜之事,小的已设法將周大人的怒火全数引向二老爷,未曾波及您这里。”如风正在稟报。 魏钧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来,淡淡的:“二叔还是太心急了。想借户部侍郎的关係,在族中挣些威望,好分得侯府权柄……急功近利,二叔未免太无自知之明。” 魏钧作为长房嫡子,与二房、三房之间向来有权势制衡。 目前长房掌著最大权柄,定远侯府的爵位也是魏钧的父亲凭军功挣下的,其余两房不过沾了些光,在族中话语权自然弱得多。 他们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在暗处与这位侄儿较劲。 尤其是二房,心比天高。 “二老爷竟敢动表姑娘的心思。主子这一石二鸟,既护住了表姑娘,又让二老爷功亏一簣、顏面扫地。”如风道。 魏钧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顺势而为罢了。与她无关。便换作別的丫鬟,本公子也会如此。” “表哥。”门外的齐云璃缓步走了进来。 “怎么来得这样迟?”魏钧语带不满。 他正在作画,此时已换下赶路时的披风,穿著一身月白长袍。 指尖拈著笔,细细勾勒画上线条,目光淡淡扫过齐云璃。 他才学出眾,画工亦是不凡。且他不喜用杂色,只爱以墨作画,浓淡深浅,皆在笔下。 “方才换了身乾净衣裳,才来见表哥。”齐云璃主动走上前,“我来替表哥研墨吧。” 魏钧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往常並无二致,心下稍定,语气却依旧冷淡: “往后夜里不管哪位老爷叫你,都称病推了便是。就说感染了风寒。” “叔父相召,小辈岂有回绝之理?况且以谎话推脱,太过拙劣,不出两日便会叫人识破。” “你只管扯谎。只需拖延到我回来即可。”魏钧斜睨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隱著些许怒意。 “谨遵表哥吩咐。” 齐云璃不愿同他爭辩。 他身在高位,生来便是眾星捧月般的人物,又如何懂得寄人篱下的滋味?有时候並非做错了事,而是人言可畏。 第5章 满面蔷薇 魏钧脸色这才稍稍缓和:“阿璃,你要听话。” 齐云璃淡淡“嗯”了一声,並未抬头看他。 她从进府那一刻起就乖巧得不行,何时有过不听话的时候。 魏钧笔下的画,是一幅深夜庭院图。 月色悬於右上角,清辉微洒,笼罩著整幅画卷。石径旁的廊下悬著一盏灯,灯影摇曳。 画面左侧有一人,半倚廊下椅中,身姿挺拔,带著几分慵懒。 画者並未正面落笔,只留下一道清瘦侧影。那人一手支著身子,一手握著半盏青瓷酒樽。 樽中酒液在灯影下泛著微光,约莫还剩三分之一。 动作凝在半空,男子目光亦凝望著天边残月,淡淡笔画之间,竟透出几分寂寥。 然而与这画面格格不入的是,男子背影的正对面,竟有一处墙面,以细细笔尖层层叠叠勾勒出花瓣轮廓。 那花从墙根一路开到廊檐下,一朵挨著一朵,挤挤挨挨,为这幅《月下独酌图》清冷的庭院,平添了一份春暖花开的热烈。 只是那满墙的花亦是用黑白的墨笔描绘,因而看不出究竟是何种顏色。 魏钧似乎不满意她一直盯著画看,放下了笔,目光转向她: “今日祖母提及我的婚事,你作何感想?” 齐云璃笑了笑,抬头看他一眼,手中研墨的动作却未停: “表哥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所配之人,定是皎皎明月、富贵无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佳人,方能与表哥並肩而立,成为侯府主母。” 他听著这类形容,心下倒是愉悦。形容他未来的妻子越好,便也衬得他越好。 魏钧勾唇,一把將齐云璃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轮廓。 “你也可以祈祷一下,”他低声道,“祖母的眼光向来不差。” 齐云璃心头一跳:“我祈祷什么?” “祈祷新的主母宽厚大度,这样你在府上的日子会好过些。”魏钧沉吟道。 窗外春风吹起,捲起院中地上的落叶。叶片在风中打了个旋,又转回原地。 魏钧继续说著:“你乖一些,在府上不闯祸。等日后我先娶了妻,再去求祖母点头,將你纳为妾室。这样,你便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 齐云璃一股寒意窜上心头,面上却仍强撑著笑容: “阿璃也只盼著能一生一世守在表哥身边,永不分离。” 她要走。 她是一定要走的。 纳为妾室,不如不给名分。没有名分,外人便不知晓他们之间的事,她便还是清白身,还能清清白白地嫁与旁人。 即便对方不富不贵,也能当个正头娘子,而不是像下人一般、需服侍主母的妾室。 她绝不会做妾。 魏钧看著怀中这只乖巧的“小白兔”,见她脸颊泛红,垂眉低笑,心中很是受用。 “不画了,还差几笔轮廓便成。你服侍我更衣吧。” 嘴上这样说,手臂稍稍用力环著。 这“服侍”二字別有深意。齐云璃听多了,也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经验丰富。 此时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不断升温。 “好。” 齐云璃柔顺地应声,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对的后背。 如风不知何时早已退下。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外头日头正盛,魏钧当真是一点也不想怜惜她。 昨夜才有过肌肤之亲,光天化日之下,竟又想与她亲密。 他果真只將她当成唤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 无数个深夜,齐云璃早已对他了如指掌。 在这无人的庭院里,她怕极了这温度。 要烧穿她在这白日里穿戴整齐的衣裳,烧穿她的体面。 “云思快要从学堂回来了……切莫將衣裳撕坏了。”齐云璃柔声提醒。 但他没有回覆她,只装作没听见。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按他一贯的风格,他不会表达。 魏钧想起两个月前,他出发押送军餉的第一个夜晚,便后悔了。后悔没有將齐云璃带上。 一想到要有四个月见不到她,他便在莫名焦灼起来。白日忙碌时还好,一到夜深人静,脑中总有意无意闪过她站在他面前的幻象。 叫他莫名心中失落落的,他这才感受到他的万分思念。 她的香气、她的脸庞、她的声音、她的一顰一笑……他都想念。 所以原定四个月的押送日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一半,两个月便赶了回来。 魏钧额头抵著她的,眸色深得像墨一样。 春水荡漾间,她化作一股跳跃的溪流,漫无目的地追隨船手。 云收雨歇时,日头已西斜。 齐云璃依偎在他怀中,眯著眼,呼吸恬静。额上细汗濡湿了他的碎发,黏在脸上,像只出汗过度的小白兔。 “我得走了。” 齐云璃撑著身子起身。他们方才面对面,力道有些重,起身时突然没站稳,一时未能站稳。 “要不要再歇会儿?”魏钧贴心地问。 他这语气真诚得很,仿佛她这副样子与他毫无干係。 “多谢表哥,但我还得赶回去同弟弟用晚膳。”齐云璃细细穿好衣裳,用手帕拭去额前汗湿的髮丝,將髮髻简单重整。 静尘院里没有一面铜镜。这位生得极好看的大公子,似乎对自己的容貌並不十分在意。每次翻云覆雨后,齐云璃都是凭著感觉重新整理髮髻。 临走前,齐云璃从魏钧这里取了本书。 魏钧这儿的书都是夫子们精心挑选过的,颇有参考价值,多是典籍一类。给云思看看,是极好的。 这么一想,在这段极不情愿的关係里,她似乎又占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便宜。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不远处的蔷薇花墙,在晚霞映照下,红蔷薇仿佛染上了一层粉墨。 整片围墙最上方,粉色的蔷薇静静开著,像是在欢迎她归来。 “姐姐,你回来了。” 齐云思端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两碗菜、两碗饭,筷子整齐搁在碗边,一动未动。弟弟显然一直在等姐姐回来吃饭。 第6章 当寡妇也挺好 “阿思。”齐云璃从袖中掏出一本旧书,蓝布封皮已磨得发毛。 “《史记菁华录》!”齐云思眼睛一亮,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唯有在书卷前才会露出属於孩童的雀跃。他小心接过,声音压低:“谢谢阿姐。” 齐云璃捏著筷子,看弟弟欢喜的模样,也不由得绽开笑容。 她的弟弟早已过了蒙学阶段,如今正是对经史子集格外感兴趣的年纪。 “阿思今日在学堂过得如何?”齐云璃如往常般问道。 齐云思语气平淡:“与往常无异。我既不出头,也不落后,在私塾里藏得很好。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道,但阿姐交代的,我都一一做到了。” 齐云思虽才十一,眼眸却已生得深邃,目光温润。 即便不似魏钧那般日月星辉集於一身,齐云璃也相信,她的弟弟日后定能凭自身才学,为朝廷效力,领一份俸禄,顺顺噹噹地过完后半生。 如此,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等弟弟用完膳、回房温书后,齐云璃让听悦坐下来一同吃饭。 两人相处,说是主僕,亦是患难与共的异姓姐妹。听悦也花了好一阵才適应“坐下来一同用饭”这不合规矩的事。 不过齐云璃说,她身上不合规矩的事已然太多,不差这一件事。 “等不及了……”她看著碗中米饭,声音轻得像嘆息,“我等不到阿思科举那日了。” 听悦屏住呼吸。她听说了老夫人提起婚事,更看出了姑娘从回来后就心神不寧。 齐云璃冷冷自嘲:“一年了,他竟还不腻。既要娶高门贵女,又偏要將我錮在身边,做那见不得光的……” 她当初天真地以为,魏钧想同她发生肌肤之亲,不过是一两次的事。 忍过这一两次,不去得罪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公子,便可相安无事。 却没想到,从每月一次,到十日一次,再到三日一次,甚至有时一日一次。 他这位公子明明有那么多通房丫头,却偏只逮著她一人折磨。 听悦看出姑娘眼底的悲凉。方才大公子定是说了別的话,才让姑娘如此伤心。 “按姑娘的吩咐,奴婢已乔装去打听过京城一些尚未婚配的適龄男子,画像也悄悄带回来了,就藏在奴婢房里。上头的信息都是奴婢亲自核对的,姑娘放心。”听悦低声道。 齐云璃原本的打算是:等魏钧对她相看两厌,等弟弟在私塾再学上两三年,便找个合眼缘的。即便对方无权无势,只要人品尚可,她能平淡嫁出去,凭自己的手艺供弟弟读书。 可今日魏钧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执拗。他绝不会允她轻易离开,只想一辈子將她禁錮在身边。 “我们自己找的人……恐怕成不了婚。”齐云璃轻声道。 听悦瞪大了眼,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大公子昨儿夜里才与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又来一回。 且在他押送军餉前,两人越发频繁,仿佛在这事上……他很依赖姑娘。 听悦想了想,道:“如今各房都在张罗婚事,赏花宴、诗会不断。若您向二夫人开口,想隨姐妹们去见识,她多半会允。宴上相看,眾目睽睽,即便大公子想阻拦相看……他也得顾忌府邸名声。” 齐云璃点了点头。她依稀听过,近来荣王府要办一场赏花宴。荣王妃酷爱赏花,每年开春后第一场盛大的花宴,定是由她举办,朝中官员家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十日后那场赏花宴,会有不少京城公子前去。你设法將我院中一些不打眼的细软挪出去,打探清楚与会的是哪些人家,重点是……家世不显、人口简单、自身有缺,急於成婚的公子。” 听悦郑重点头。她家姑娘心思细腻,聪慧无比,从进府第一日便懂得见机行事,为日后打算。只是半途杀出个魏大公子…… 好在姑娘心志坚韧,即便身处泥泞,也从未想过放弃。 她作为奴婢,更会尽心竭力为姑娘寻一条生路,只盼有朝一日,姑娘能脱离这苦海。 三日后。 小院案头,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听悦忙去关了窗,这才低声对齐云璃道: “奴婢寻了三位模样、家世都还算合適的郎君。姑娘瞧瞧,哪位更顺眼些?” 齐云璃低低笑了笑。她这般处境,早已顾不得对方俊不俊俏了。 她隨手展开一幅画卷。画上的少年郎生得清秀,五官虽不夺目,却胜在匀称,一身书卷气,瞧著斯文。 “这是何人?” “姑娘,他是刚考中的进士,授了九品主簿之职。家中无父无母,人丁稀薄,方才入仕,朝中根基未稳。年纪二十二了。 只是……听闻旁人说他命硬,克父克母,因而京中好些人家的小姐对他颇有顾虑。姑娘要不……再看看別的?” “无父无母,人丁稀薄……挺好。”齐云璃思忖著,“如此我便没有婆媳之忧,一过门便能当家主母,后院诸事皆可由我说了算。” 听悦听得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那其余两位也瞧瞧?多几个选择,成事的把握也大些。” 她望著姑娘手中的画卷,忽又想起一桩传言:“况且奴婢听说,他常年服药,身子骨弱,恐怕……於房事上会有所不足。” 齐云璃满心满眼只有幼弟的前程。至於夫妻伦常……这一年,早已足够,也早已厌倦。 “体弱,无嗣,甚好。” “常年服药也无妨。瞧他这体魄,既能考中进士,想必再撑个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待幼弟科举得中,能自食其力了,届时我便成了寡妇,倒也是美事一桩。” 第7章 好戏要开场 “带你?”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二夫人听了齐云璃想去荣王妃赏花宴的请求后,用手帕捂著嘴,嘲笑了两声,眼底带著讥讽反问她。 “老夫人慈諭,让云璃多走动。只是云璃人微言轻,全凭姨母成全。云璃若得良缘,必不忘姨母今日提携之恩。” 齐云璃微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嘴角永远带著柔柔的笑意,面对讥讽不怒不恼。 一旁的魏若兰听了,嘴里的瓜子还没吃完,伸著手,趾高气扬地说: “祖母隨口一说你也当真?真当自己是魏家小姐了?” 二夫人抬手止住女儿,细细打量著她这位沾了些血缘关係的侄女。这脸蛋,这身段,实在生得出挑。 一身普通的襦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绸缎,只是剪裁得当,设计上有些小小的巧思,衬得她身姿纤细,腰肢如柳。 就这样微微躬身站著,脊背挺得笔直,这身素衣竟也穿出了几分高门贵府、大家闺秀的清贵气。 这位侄女就那样静静站著,安安静静,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一眼望去舒服熨帖,越看越有味道。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二夫人只觉得她样貌尚可。 如今与一旁自家的女儿魏若兰站在一起,这份好看便立刻被衬得越发夺目。 魏若兰身上穿的可是绣满缠枝莲的粉色锦裙,此刻却成了她那身素色襦裙的背景板。 二夫人看著眼前的两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想了想,嘆了口气道: “罢了,终归是自家侄女。过几日,便一同去吧。只是规矩得先学好,莫丟了侯府的脸。” “娘?”魏若兰愣在那里,震惊地看著娘亲。 齐云璃弯身行礼:“多谢姨母。阿璃谨记,自己始终是二房的人。” 二夫人没想到侄女这般聪慧,竟能听出她言外之意是嫁了郎君,能给二房带来好处。她挥挥袖子,让齐云璃走了。 齐云璃一走,魏若兰立刻跺脚:“娘!你让她去做什么?平白给我添堵!” 二夫人育有一儿一女,对这位女儿极为宠爱。 可方才侄女在她面前温婉的样子,现在再瞧瞧自家女儿,眉眼间带著尖牙利嘴、趾高气扬。 本来不算差的五官,附上了一层尖酸刻薄、盛气凌人的姿態,两人的差距属实有些大了。 “你慌什么?”二夫人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你是嫡出的小姐,她是借住的孤女,云泥之別。宴上的贵人,眼睛亮著呢。” 魏若兰心稍稍放了下来。她確有中意的郎君,想到齐云璃柔美温婉的五官,她弱弱地说: “可她……生得那样!” 二夫人拿帕子捂住嘴,轻轻笑了几声:“生得好?生得好才妙。高门大户,最不缺美貌妾室。她若在宴上被哪位贵人瞧中了……我顺水推舟,將她送出去,既全了人情,又扫清了碍眼的,岂不两全其美?” 魏若兰听到这里,脸上泛起得意。 — 齐云璃得了二夫人首肯,这几日心情雀跃,心中盘算起来,叫听悦去二夫人那边领衣裳。 定远侯府各位小主的衣裳都是按季分类、按季定製的,四季各一套。 特殊场合,或是每逢年节,都有不同的节令衣裳,或是去赴重大的宴会可专门申请礼服,面料和款式比日常服饰更加讲究。 齐云璃一年只领了两套衣裳,还是些发旧的,是魏若兰穿过的衣服。 她的衣裳全部由二房分配下去,因而中间少了多少身,她不清楚,也不会去问。 齐云璃让听悦以“赴宴不可失礼”为由,从二房那儿,不软不硬地磨来了一身像样的杭绸春裳和几样虽不顶尖却也得体的玛瑙首饰。 不过都比不得精美的金饰,都是一些普通的翠绿玛瑙,顏色不一,需要自己搭配。 定远侯府上的东西,果真是好东西。 齐云璃望著这一盘新首饰,“二房为了在我身上捞到点好处,这次也是狠心投了不少血本啊。” 她一年前带入府中的金银细软,已全部倒卖成了银票,隨身携带,以防不时之需。 她並非没见过昂贵的首饰,不过是想趁二夫人愿意点头答应时,趁机敲她两笔而已。 听悦捂著嘴笑:“二夫人装大度装得可好了,实际上,脸都绿了。” 赏花宴当日,齐云璃起得很早。 听悦细细地帮她穿好衣裳,脸上带著小心翼翼和庄重。 这一套正式的开春礼服是淡黄色的杭绸袷衣,料子质地绵软,衬得主子肤色透亮。 “主子,您想戴哪几件饰品?” 齐云璃淡淡扫过那一盘玛瑙翡翠。质地虽好,但做工不算精美,是以前较为古早的款式了。 她拿起一枚细扳指和一枚玉簪。这两样,都是用老夫人赏的那块羊脂玉打造成的首饰。 听悦再次称讚:“主子心思精巧。这簪子和扳指设计得极为好看。” 两样东西都是齐云璃亲自画的草图,拿到府外找手巧的玉匠打造出来的。 那枚玉簪,取了玉料最莹润的一节,雕琢成了含苞的白色梅花,花瓣层层叠叠。 羊脂玉本身玉质温润,此时配上梅花,倒显得有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那枚新扳指套在她的食指上。走近了看,才会发现这枚扳指的存在,若不仔细,会以为是她天生指尖玉色。 等齐云璃走出小院到前厅时,她站在最末,亭亭玉立地站著。 前面是魏府的五六位小姐,身著緋色绵裙,满头珠翠。 她在身后肃静无比,反倒成了万红丛中一点素,亭亭玉立,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韵。 魏若兰回头瞥她一眼,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转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伶俐丫鬟悄步走到二夫人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二夫人面上笑容未变,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朝齐云璃这边微微一瞟。 齐云璃打扮得越好看,越能招蜂引蝶,好戏,要开场了。 第8章 不慎落水 荣王府大门前有两只神兽坐镇,齐云璃走在队伍最后,身旁不知何时站了魏若薇。 三夫人的女儿魏若薇,在这一年中偶尔会同她说说话。 她性子活泼,在这人人怀揣別样心事的高门府第中,竟长成了一副天真无邪、心思单纯的模样。 魏若薇悄悄挽起她的手:“今日宴会来的人真多,荣王府真大。姐姐紧张不?” 齐云璃笑了笑:“是有些。不过妹妹参加宴会的次数比姐姐多,是见过世面的。” 魏若薇笑得很开心:“哪里哪里,不过姐姐今天可真好看。” “是吗?怕是妹妹太过喜欢姐姐,才有此感慨吧。”齐云璃笑著调侃。 魏若薇:“可不能胡说,我说的是事实。” 走在前面的二夫人与三夫人正並肩聊天,不知聊到什么,竟回头瞧了她们一眼。 魏若薇赶紧將手鬆开,缩了缩身子,不敢再看前面。 “姐姐小声些,切莫让我娘亲知道。她表面上同二伯娘关係好,实际上两人水火不容。你毕竟是二房的人,我若同你玩得亲近,我娘亲定会私底下捏我耳朵。” 魏若薇说著,双手捏起自己耳朵,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待真正走进荣王府,魏若薇的话风又转了,她打量著周围山石林立、流水潺潺的景致,嘀嘀咕咕道: “这和咱们定远侯府比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咱们侯府的院落更漂亮些。” 齐云璃將细长的手指放在涂了淡淡胭脂的唇前:“小声些。” 想来定远侯府的確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宅院了。 先帝建国时,曾封了两位国公、一位侯爷,並立下规矩:大家族的子孙若想承袭荫封,必须通过科举,与其他寒门子弟一同考取功名后,方有资格继承爵位。 时过境迁,那两位国公的爵位落入了族中资质平平的子孙手中,非但未能將家族发扬光大,反而略显颓势。 而定远侯在世时,手中尚有十万兵力。当年今上登基,从龙之功最大的便是定远侯了。 皇上存了敲打之意,因而封了另外两位没有兵权的文臣为国公,而魏钧的父亲只是侯爵。 荣王府的宴会极为盛大。宾客进来后,男女分席,於两处水轩落座。 男子们在风月轩,女子们在花雪轩,两轩之间隔著几条幽静小径与一座柵栏小桥。 二夫人今日对齐云璃格外热情,进府后便四处同人热络寒暄,身边带著魏若兰与她。 二夫人第一个见的,便是与定远侯府齐名的另外两位国公夫人。 寒暄往来的人穿梭於两轩之间,宴席未开,宾客尚可自由走动。 文国公夫人瞧著二夫人身后的女儿们,神色间微微点头。 “府上的姑娘真是愈发水灵了,尤其是最后那位么女,真是清水出芙蓉。” 二夫人尷尬地笑笑:“那是我的侄女。平日酷爱赏花,听闻有赏花宴,便想著带她一同来见见世面。” 齐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定远侯府几位本家小姐的气度,倒不及最后那位外家亲戚,能出落得如此大方,著实不易。 她指著不远处几位公子交谈的水榭亭:“你们昌哥哥在那儿呢,过去同他打个招呼吧!” 齐国公夫人笑意盈盈地说。 二夫人心中高兴坏了,忙招呼著魏若薇和几个庶女过去,面上却故作矜持道: “宴席快开了,莫要走太远。” “是。”四位二房的女子低头应道。 齐云璃脚步放得很慢,走在最后面,悄悄掉了队。如今进了荣王府,各家公子贵女都忙著寻心仪之人,此时正是她偷偷寻找那位九品主簿的好时机。 她偷偷抬头,望向风月轩中聚在一处谈话的公子们。隨即脸色微变,她瞧见主厅那边坐著几位大人及其夫人,其中便有户部侍郎周文彬。 那半白的头髮,微眯著的眼睛……她脚步渐渐停滯。那夜未成之事,已如噩梦般,时不时跳出来惊扰她。 “哎,奇怪,怎么不见大哥哥?进府后就没见著他了。”二房的庶女四姐姐说道。 另一个庶女五姐姐低声道:“大哥哥向来与锦衣卫指挥使不对付,想来是不愿同他站一处。” 齐云璃心绪有些乱,並未听清前面两位妹妹的交谈。魏若兰不知何时也从最前头走到了她身边。 “阿璃妹妹,你可有相中的郎君?”魏若兰抱著少女独有的情愫问她。 齐云璃仍保持著温柔神色:“似我这般身份,哪有选择的余地。无非是哪位公子能瞧上我,便是我的福分了。” 魏若兰突然道:“你觉得齐国公府的昌哥哥如何?” 秦文昌,齐国公的嫡长子,排行第二。 齐云璃:“昌哥哥文采斐然,岂是我能肖想的。” 她们正走在连接花雪轩与风月轩的玉带桥上。桥身精致,桥下湖水清澈,两岸垂柳在春日中抽出翠绿嫩芽。 魏若兰一想到方才齐国公夫人对这小贱蹄子点头讚许,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突然提高声音:“妹妹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昌哥哥出色,妹妹你的容貌才情亦样样不输旁人,如何就肖想不得?” 此时她们靠近风月轩,轩中的公子们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打量著齐云璃。 一个闻所未闻、毫无风评的陌生女子,竟敢肖想齐国公府的嫡长子? 魏若兰如此说还不解气,一边故意侧身转向人多处,让自己的侧脸对著风月轩的公子们,同时缓缓抬手,作势要去拍齐云璃的肩膀,语气亲昵温和: “妹妹莫要害羞,依我看,你和昌哥哥很是般配!” 话音未落,魏若兰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暗暗一推。 只要齐云璃落水,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她自己脚下失足不稳。即便落水后说破嘴,也不会有人信是她推的。 在眾目睽睽之下湿了衣衫,也就失了体面,看谁还会喜欢她。而且谁下水救她,谁就要对她负责,在这光鲜体面的荣王府,谁会做这等掉份儿的事? 只怕齐云璃在水里扑腾尖叫,也不会有人敢救她。 “妹妹,依我看,你还不如那夜就从了周大人呢!”魏若薇小声笑道。 第9章 面纱勾心 魏若兰万万没想到的是,齐云璃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推人动作,猛地向左侧一闪,往旁边一站。 魏若兰方才顺势推过去的力道完全扑空,瞬间重心失衡,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脚下绣鞋在玉桥上轻轻一滑,整个人便直直地朝桥下湖水摔了下去。 “啊——!” 魏若兰尖叫出声,整个人难以置信地望向桥上的齐云璃。 春日溪水看著不深,实则冷冽入骨。冬日寒气並未消尽,两岸柳树根深扎下,水流竟有將魏若兰吞没之势。 “姐姐!姐姐!”齐云璃慌乱无比,“太不小心了!怎么自个儿掉下去了呀!” 说著,她急切地望向风月轩的公子们,求救道: “我家姐姐是定远侯府二房的嫡小姐,谁来救救她!快来人!” 那些公子们一听与定远侯府有关,心思便活络起来。长房並无女儿,二房与三房的嫡长女便是能攀上侯府关係的香餑餑。 已有人跃跃欲试,擼起衣袖,想要跳入水中。 若能救下侯府嫡女,与之结亲,成为乘龙快婿,岂非美事一桩。 二夫人远远瞧见魏若兰自己掉入水中,三步並作两步赶来,也顾不得夫人体面,急忙拦住那些公子: “不必,不必!我们自带了下人。” 她可不想让隨便什么人都能娶她的女儿。 女子落水,即便隔著衣裳,身形曲线也难免展露。哪位男子下水相救,在世人眼中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是要对女子负责的。 那些公子们听了二夫人这话,便也停住动作。她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愿外人插手,若执意跳下去,反倒成了不识趣,得罪了定远侯府,得不偿失。 於是眾人只得站在原地观望,望著水中美人,眼中满是惋惜。 魏若兰已冻得嘴唇发紫,看著桥边明明有能救自己的人,母亲却不肯鬆口。刺骨寒意钻进骨头,水流拉扯著她的裙摆。 “娘……!”她牙齿打颤得厉害,“……救我……” 水流潺潺,有些湍急。魏若兰红了眼眶,心中万分委屈、愤怒。 眼泪在冰冷的脸颊上淌下温热的湿痕,她脑中只想到一个名字。 “昌哥哥,救我!昌哥哥!救我!” 她心仪之人,正是齐国公的嫡长子。 齐云璃赶紧道:“姐姐莫急,我这就找人救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玉桥。她面上焦急的神情,也在离开玉桥之后,慢慢归於平淡。 没过一会儿,定远侯府的几个丫鬟下了水,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像抬浸猪笼似的將魏若兰捞上了岸。 她一上岸便痛哭不止,直指是齐云璃將她推下去的。 二夫人紧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眾目睽睽之下,为娘亲眼瞧见是你自个儿掉下去的。如今还想赖上个泼辣无理的名头吗?” 然而这些声音,齐云璃在另一边已然听不见了。 她戴上前几日亲手缝製的面纱,观察著往来宾客的动向。 家中稍有权势的公子哥多聚在风月轩;另一些家世背景寻常的,则更靠近假山附近,三三两两围著聊天。 假山附近多是同年进士,正在聊著翰林院的苦差事,时不时艷羡地望向风月轩中那些居於主位的人。 “他们是书香世家,我们不知要积攒几世的功名才比得上。” “唉,没法子。时也,命也。他们投胎的运气好。” “倒也不必唉声嘆气。他们祖上辛辛苦苦积攒的权势,怎会让人隨隨便便追赶?我们一行人能站在这里,已然不易。三年又三年的科举,才进了翰林院。我们努努力,子孙也会因我们的积累,有朝一日成为书香世家的子弟。” 有人酸溜溜地道:“沈兄你自然与我们不同。你已是九品主簿,有了官职。像我们这些同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命的,不知何时才有空缺给我们一步一步走上去呢。有些人三十好几才中同进士,家世平平,也没法靠娶妻攀上岳家的关係。哪像你,还未娶妻,还有机会成为京城贵女们中意的郎君。” 沈君山听了,只是笑笑,往后退了几步,不再接话。 齐云璃远远瞧见那张斯文清瘦的面孔,在谈话时微微发亮。 她认出了他。画卷上那位斯文的寒门进士,九品主簿沈君山。 沈君山眼角一瞥,竟见到一位纤细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並无珠宝点缀,只戴著一方面纱,发间一枚玉簪雕成花形。 她眼睛望著另一侧的假山。假山上有流水潺潺而下,她看得出神,慢慢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触假山下流淌的水。 那只手,手指修长极了,纤细匀称。肌肤白皙细腻,在流水中几乎透明。 此刻她正微微弯腰,伸手去抚假山石面,手指顺著山石凹凸不平的纹路轻轻拂过。 脸上垂落的白色面纱也隨著动作向前轻轻挪动。 本来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此刻竟露出了小半张左侧脸颊。 她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只露半张侧脸,也能窥见其下风华。 面上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来回拂过她的脸颊,別有一番朦朧韵致。 沈君山屏住了呼吸。 许是看得太久、太入神了,那女子竟注意到了他,侧目望来,面露讶色。 “姑娘……在下无意冒犯,方才只是好奇姑娘在做什么。” 沈君山意识到一直盯著姑娘瞧很是失礼,只好先解释一番,免得惹对方误会自己轻佻。 齐云璃迷茫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是小女误闯了公子们的谈话之所。方才我见此处的假山很是精致,才想过来偷看两眼。不承想竟打搅了你们。”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往旁边挪了挪,借沈君山的身形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沈君山在画卷上看著文弱,实则身量骨架与寻常男子无异,足以將她的身影完全遮掩。 “在下沈君山。不知……可否知晓姑娘芳名?” “云璃,齐云璃。我如今住在定远侯府,是二夫人的侄女。” 她说话温柔,字正腔圆,一声一声,甜润嗓音拂过人心扉,叫人不由雀跃。 齐云璃微微屈身行了一礼:“沈公子,再会。宴席將开,我得回到姨母身边了,免得她寻我不著。”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离去。走得急了,脸上面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 “齐姑娘……”沈君山在后头唤了一声,可那姑娘太著急,连面纱落地都未曾察觉。 第10章 是他的字跡 荣王府內,魏钧正倚在二楼的朱红栏杆边。 他身在高处,视线毫无遮挡,一眼便將下方的人来人往看个清楚。 目光所及之处,最后落在了那个急匆匆赶回花雪轩的身影上。 “面纱?”魏钧手指转动著扳指,微微皱眉。 “嘖嘖。”身后传来一声感嘆。荣王府的三公子苏景然在魏钧身后笑著问道:“念安,我们几个国公王侯府上及冠成年的男子之中,就你一人还未成家,你也不著急吗?” 魏钧瞥他一眼:“有何可急?世间女子万千,还怕寻不著一位当家主母?” 苏景然挑眉揶揄道:“怕不是通房丫鬟们太过俏丽,你才没有成家立业的念头吧?” “景然,你刚回京城不久,在外头行军打仗,怕是不知道我们念安在京城的绰號,『月老仇人』。”另一个与魏钧从小玩到大的至交,谢东坡说道。 苏景然纳闷:“为何叫『月老仇人』?” 谢东坡道:“我们念安得罪了月老,所以月老从不给他绑红线。我从小跟他玩到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魏钧冷冷扫过他俩:“时倾,莫要胡闹,省得让人以为我喜欢男子。” 时倾是谢东坡的字。 谢东坡两眼放光:“你若喜欢男子,我这里也有不少能介绍的。京城好地方,花红柳绿,就没有我谢东坡不知道的。无论你喜欢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我这里都有选择。” 苏景然又嘖嘖两声,隨意倚著朱红栏杆,目光扫过定远侯府那几位姑娘,眼神索然无味。忽然瞧见一张素净的脸,五官出眾,便问: “那女子是谁?” 谢东坡道:“那个呀,是定远侯府的一位远房表亲。一年前念安大发慈悲收留了她,如今住在府里。” 苏景然立刻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高门贵子,落魄表妹……这怎么跟话本子里的情节如此相像?” “你看的是哪本话本子?我下令將它禁了。”魏钧眼神斜斜睨他。 “你敢!这些话本子可是我在边塞两三年里唯一的消遣了。”苏景然瞪他。 很快他的注意力又放回那位表姑娘身上:“不过念安,你收留的这位表姑娘生得真不错,素净清雅。在这赏花宴上,不仅比真花更美,那些穿红戴绿的贵女们见多了,见到这样的,不免觉得新鲜。你日日看著这样的表妹,能不动心?” 魏钧捏著手中的扳指,动作顿了顿,眼眸抬起看向他:“动心?这二字於我而言太过遥远。我只想著如何为朝廷效力,如何將定远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请一位知书达理的主母妻子回家,让我在朝堂之中尽心为皇上效力,没有后顾之忧。” 谢东坡鄙夷道:“景然,你看你挑起了这话头,引得念安说出这番话来,让我不寒而慄。你看他如此用心尽力为朝廷奉献,倒显得我在眾位公子之中无所事事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的紈絝子弟罢。” 苏景然眨了眨眼,心头一动:“念安,这可是你说的,你对她没有动心。那既然你不想,便让我来吧。这般模样,这般气度,出身差些也无妨。我喜欢,寻个由头娶回家去,做个妾室。进了荣王府,倒能让她飞上高枝变凤凰。” 魏钧端起手边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酒很清冽,他心头却有些烦闷,方才那面纱还未弄清,她勾引的人是谁;这边又有虎视眈眈之人。 “隨你。” 荣王府的吃食精致,不失风雅。宴请朝廷百官子女和夫人,竟不只有赏花,还有佳肴美饌。荣王府的流水开销可见阔绰,每年这般摆宴,並无甚利可图,单纯是为了满足王妃赏花的爱好。 魏若薇在一旁坐著,感慨:“荣王府可真阔绰。吃食虽不算顶尖,但这么多人竟也能供得上,也是花了血本。” 齐云璃柔柔一笑:“荣王府摆赏花宴已许多年了。如今一想到赏花宴,便能联想到荣王府,这便是他们想要达到的成效。况且,荣王府这般宴请,也邀了不少名门贵子,如此能增近与他们的联繫。你看,今日来赏花的可不只有公子和贵女,那些官员们还会携夫人一同前来。”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 魏若薇听懂了。荣王如今与盛王暗暗较劲,这是京城说书人在小巷里最爱讲的故事。 皇上年迈,膝下子嗣要么中途夭折,要么身子羸弱,撑不过及冠之年。 如今,皇上竟无一位继承人能够荣登大宝。想来想去,也只有荣王与盛王这两位同母所生的异姓王爷,能够继承大统。 荣王此举,意在间接拉拢朝廷官员,但名头正式,又叫人挑不出错处。 一张张梨花木桌上铺著素雅桌布。第一道先上垫肚子的茶点:牡丹花瓣酥、海棠花酿酒、茉莉清乳膏……这些糕点皆与花有关,一盘盘盛在小巧的白瓷碟中,既好看,又散发著清甜香气。 魏若薇偷偷瞧了母亲一眼,趁人不注意,夹了一块茉莉清乳膏给齐云璃:“阿璃,尝尝。” 齐云璃心思本不在吃食上,心绪只想著方才那面纱是否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让对方念念不忘。 她望著碟中糕点,轻声道:“谢谢。” 魏若薇凑近她耳边,小声咬耳朵:“你在我家需处处小心,但在这儿不必。大家都忙著聊天呢,没人会注意你。” 魏若薇是定远侯府的三小姐,与齐云璃同年,不过她月份小些,是年末出生的。 “好。”齐云璃应道。 自进荣王府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竟能稍作歇息,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融融的,很舒服。 宽敞的花厅里,眾人落座,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二夫人那边,落水一事虽未闹出人命,却叫人窥见二房闺女不知廉耻地高喊“昌哥哥救我”。 齐国公夫人这下乾脆隔开了二夫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一眼。 眾人吃得正欢,聊得热闹。丫鬟下人们来回走动,或为主子布菜,或静立一旁侍候。往来走动的人本也不少,忽有一个丫鬟急匆匆行至齐云璃身边,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齐云璃心中暗喜。面纱引郎君,想来是成了。 她偷偷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三个字: “接枝圃。” 她指尖一顿。 这字跡,她再熟悉不过,是魏钧的。 第11章 你敢拿清白做赌吗 “这是何人写的?叫他亲自过来见我。”齐云璃装傻充愣道,“我是定远侯府的表姑娘,总不能谁递张纸条,我便过去。” 那丫鬟有些为难,却也躬身退下:“姑娘说的是。” 丫鬟退下后,魏若薇嘴巴里嚼著糕点,脸颊鼓鼓的:“方才那丫鬟同你说什么了?” “无事。她是荣王府的丫鬟,方才听闻落水时我也在场,便来问我衣裳可曾湿了。”齐云璃隨口扯了个由头。 魏若薇:“荣王府的礼数可真周到,日后也得让我娘亲多留心这些细节,很是討人喜欢。” 魏若薇吃著吃著,又嘀嘀咕咕,好奇道:“大哥哥自进府后便不见人影,他这是去哪儿了?都开席了,错过这么多好吃的,多可惜呀。” 齐云璃听著,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夫人们带我们进荣王府,本意是让我们相看郎君的。老夫人的话你忘了?等你大哥哥成了婚,下头你们几个姐妹便会依次出嫁。你还不赶紧寻个如意郎君?” 话说到这儿,魏若薇有些闷闷不乐,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过了会儿她才道: “女子嫁郎君,我再如何挑选,日后也难保对方不会纳三妻四妾,或是渐渐不爱我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如今让我挑,不过是把选择权交给我,日后便是后悔,也无转圜余地了。” 齐云璃没想到,这位天真烂漫、活泼快乐的定远侯府三小姐,心底竟也藏著这般忧愁。 “尽人事,听天命吧。嫁一个不爱自己的郎君固然可惜,但若对方家世不错,当了主母后,只需简单操持便能衣食无忧。若是挑到家风严谨的,对方行事不至太过逾矩,日后为人妻子,要操心的事也少许多。”她温声劝道。 魏若薇点点头:“姐姐说得是。你真是位聪慧又通透的女子。说到家风严谨,我想京城里除了我大哥哥,能真正做到严於律己的,其他公子哥儿们,我看未必。” 齐云璃不再接话。 二夫人那边不时朝她俩看来,齐云璃之后便很少再回应魏若薇的话了。 荣王与荣王妃坐在主厅上首,此时站起身,同今日来府上的宾客们说了些吉祥话。 荣王是位中年男子,声音硬朗洪亮,只是常年养尊处优,肚腩颇显,一时竟比他那位怀了身孕的侧妃肚子还要大些。 荣王妃头髮乌黑髮亮,眼眸有神,面容华贵。 若非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尾仍提醒著眾人这位妇人已歷经不少年岁,单看脸颊与身段,几乎认不出她已是中年妇人。 用过了点心,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荣王妃让宾客们稍候片刻,赏花宴將於前院举行,请大家拭目以待。 二夫人命身边贴身丫鬟夹了几样糕点,盛在盘中,亲自端到齐云璃身边,道: “你大姐姐落水,虽非你之过,可当时你也在旁。你平日与她关係甚好,这盘点心便送到后院客房去,你大姐姐正在那儿歇息。” 二夫人无奈嘆气,“我这里还需应酬,刚从那头回来,不便再过去。你替我去瞧瞧你姐姐吧,我怕她饿著了。” 齐云璃:“姨母,此处是荣王府,我不敢隨意走动。” 二夫人道:“你怕什么?有我的贴身丫鬟为你引路。荣王府待客礼数周全,这话可不该说。” 一旁的魏若薇动了动耳朵:“我陪阿璃去吧,二伯娘放心,我定將点心送到大姐姐那儿。” 二夫人微张著嘴,正想搬出三夫人作藉口,可魏若薇是个急性子,已拉著齐云璃走到丫鬟前头去了。 “一切见机行事,速去速回!”二夫人赶紧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荣王府的后院极大。此次赏花宴专为女宾辟出的休息院落,坐落於西侧。 只不过眾女眷在宴前皆兴致勃勃,或为攀附关係,或为相看郎君,此时並无几人会选择歇息。 因此女眷休息的院落里人影寥寥,不见其他宾客。 “你怎的非要跟我一起来?若让三夫人瞧见,不怕她数落你?”齐云璃问。 魏若薇笑嘻嘻道:“怕呀。可你一进荣王府便说有些紧张,我怕你独自一人更害怕。” 这一家子精於算计的定远侯府,竟出了个如此善良单纯的好女儿,真是令人意外。 齐云璃从右手褪下一枚羊脂玉指环,放入魏若薇手心。 “这个送你。我身无长物,这是我身上能送你最贵重的东西了。” 老夫人所赠之物,自是极好的。 魏若薇眼睛亮晶晶的:“多谢阿璃!等我回府,也送你一件好东西。今日没把我最宝贝的带出来。” 待走进院子,来到几间厢房门口,二夫人的贴身丫鬟却拉住了魏若薇:“三小姐,三夫人那边派人来寻您了。您还是莫进厢房了,免得下人找不著您,平白惹三夫人著急。” 齐云璃:“我去去便回。” 齐云璃独自进了厢房。转身那一瞬,果真有下人前来寻魏若薇,三夫人担心她在荣王府像在自家一般横衝直撞,惹出祸事,特意让下人拿魏若兰落水一事作警醒,催三小姐赶紧回到母亲身边。 “阿璃,我先走啦。”魏若薇抿了抿唇。 齐云璃一走进厢房,里头果然没有落水在此歇息的魏若兰的身影。 有的,是那个大腹便便、眼神色眯眯、头髮半白,让齐云璃一想起来便作呕的人,周文彬。 “原来这便是惊喜?看来魏府的人,说话还是算话的嘛。” 周文彬眼里闪烁著兴奋,一步步向她逼近,边走边解身上的衣裳。 齐云璃镇定地问:“户部侍郎不在前厅,却在女眷的院子。叫人知道了,会如何作想?” 周文彬脱得只剩里衣:“怕什么?你若敢叫唤,你的清白便毁了。无论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男女共处一室,別人都会多想。 我是朝廷命官,到了我这个年纪,都快致仕了。再过两三年,朝堂之中也见不到我的身影。那些流言蜚语於我而言,不过是墙隔之外的事。但於你,你敢吗? 第12章 表姑娘干的好事 周文彬心里有些发虚。定远侯府的二夫人非说这丫头机敏聪慧,定要用清白名声去威胁她,否则拿不下她。 齐云璃一向乖巧文静的五官,此刻笑得花枝乱颤,明艷不可方物:“是吗?” 她怕啊,但此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一个闺阁女子,不知我与荣王关係甚好。即便有人发现,也奈何不了本官。” 周文彬说到此处,心倒是镇定了些。 面前的女子不过是虚张声势。上个月未能得手,全怪那魏仲德脑子糊涂。 直接將人抬到西跨院不就行了?偏要去什么松音院,害得他醉酒昏睡过去,竟在柴房窝了一夜。 你看这丫头,方才还囂张的神情,此刻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能有什么聪明才智?那夜不过是侥倖让她逃脱了! 周文彬一想到能在荣王府里,与定远侯府这般水灵灵的姑娘发生点什么,便觉刺激无比。 年纪上来了,平日那些新鲜花样早已玩腻,来了这么个会弹琴的小姑娘,倒是新鲜得紧。 “好了,莫要难过。只要將本官服侍好了,定会让你进周家的门。”周文彬得意洋洋,伸手要去解里衣。 那柔弱白花般的齐云璃,却突然衝出厢房门外,放声大喊: “若兰姐姐不见了!被这人掳去了!来人啊!快来人!有採花贼!” 魏若薇正心情沉重、慢吞吞地走著,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当即拔腿往回赶,顺手拎起一块木板,急急往里冲,一面朝身后下人喊道: “快去找荣王府的人过来!叫家丁抄上傢伙,抓採花贼!” 她远远瞧见齐云璃衣衫整齐,並无被人动过的痕跡,心下稍鬆一口气,快步流星走过去,也不顾二夫人丫鬟阻拦,抡起木板便给了周文彬一棍子。 一个终日山珍海味、缺乏体魄锻炼的中年男子,怎受得住这般殴打?一棍下去,鼻子便见了血。 “你!你竟敢……”周文彬指著魏若薇血流不止的鼻子,正要骂人。 魏若薇带来的三房下人已领著荣王府的人赶到,一个麻布口袋兜头套下,对著袋中翻腾挣扎的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三房的丫鬟个个身强体壮,本就是为护著三小姐、防她在外面受人欺负而备。 这人竟敢指著三小姐鼻子骂,定非善类! 荣王府的家丁们唯恐主子怪罪,只想赶紧將眼前“贼人”处置了,拖著麻袋又是一顿好打,直至袋中人不再挣扎、昏厥过去,才拎著麻袋离开,还一个劲儿地感谢齐云璃帮他们擒贼。 齐云璃摆摆手,眼中似有若无噙著泪: “无事。只是这贼人方才將我嚇著了,我才失声尖叫。未曾惊扰其他宾客便好。只是我大姐姐原在这厢房內,如今不见踪影,我实在担心。” 那二夫人的丫鬟又想插话,魏若薇瞪她一眼:“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荣王府一位嬤嬤闻讯赶来,著急询问情况。 “我们长姐是定远侯府二夫人的女儿,名叫魏若兰。”齐云璃抹著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那嬤嬤虚惊一场,拍拍胸脯道:“哦,那位落水的姑娘是吧?她在隔壁厢房歇著呢。” 说罢,嬤嬤用古怪的眼神打量那丫鬟:“你倒是奇了,自家主子在哪个厢房歇息竟不知,还引错了路。” 二夫人的丫鬟连连告罪。 — “念安,你怎的闷闷不乐?我知你不喜荣王府做派,但既来赴宴,好歹装一装吧?” 谢东坡摇著扇子,扇面绣的並非清流公子钟爱的山川锦绣,而是花团锦簇,艷色灼灼,非常惹眼。 今日见魏钧整日眉头紧锁,似有心事縈绕。平日只觉他清冷,今日却觉他隱隱透著杀气。 此处是接枝圃。听他们发小苏景然说,这是荣王妃培育名贵花草之地。 谢东坡打趣道:“你倒是会挑地方。这接枝圃都让你寻著了。苏景然不过隨口一提,说这是荣王妃的心头好,你竟敢明目张胆在此躲清静,还將我叫来作陪。” 魏钧端起茶杯:“有些人我请不来,只好让你同我一道,赏这满园美色了。” “哟,还有你请不来的人?”谢东坡略一思忖,立时猜到,“莫不是户部侍郎周老头?他如今快致仕了,占著位置不办事,尸位素餐,又是你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竟还想著在你面前摆谱,愚笨!” 魏钧任职户部主事,名义上是六品官,却早已掌四品之权。 皇上对他极为器重,否则押送军餉这等要务,也不会交他亲自督办。 “不过是早年攀附荣王,沾了些油水,才爬上这位子。”谢东坡宽慰道,“他这年纪,再过两年也该归田了,不必同他计较。” 魏钧:“可他一手提拔的户部同僚不计其数,受过他恩惠的朝官也不在少数。荣王与这位快致仕的侍郎交好,並非只为眼前利,更是想向户部眾人表明:侍郎已向他投诚。” 魏钧目光扫过圃中名贵花草。东边几株绿萼梅是江南独有的品种,中间悬著几盆金边瑞香,海棠花沿著木架攀爬而上,最角落还有一盆素心剑兰。 扳倒荣王府,他势在必得。荣王如今让庶子苏景然在边关军队歷练,就是在为日后做准备。 盛王手头没有兵力,但据魏钧所知,荣王倒是豢养了不少私兵,只是,私兵的藏身之处还未找到。 他冷冷道:“若要离间荣王府的势力,便须令他与姓周的生出嫌隙。届时盛王的人也会前来拉拢。荣王心狠手辣,得不到的东西,寧可毁掉。到时,我便能提前坐上户部侍郎之位。” 谢东坡抚掌:“念安此计甚妙!可该如何离间他二人?” 此时,侍卫如风自外间步入,见只有谢东坡在,便径直稟报:“主子,周文彬周大人被荣王府下人用麻布裹了,丟进水沟里了。” 谢东坡拍案而起,惊问:“谁干的?” “是……府上的表姑娘大喊抓採花贼……” 第13章 为本官做主啊 赏花宴当日,日头升至中天,宴席正式开场。 前厅的青花台布置得极为雅致,台上与周围簇拥著成团成团的二月兰、紫花地丁,以及原本就栽在前院、开得正盛的海棠与碧桃。 白玉花架置於正中,方方正正,其上陈列著诸多珍稀名花,绿萼梅、金边瑞香。 梅枝凌霜傲骨,金边如雪剔透,一时间宾客们俱被繁花吸引,流连其间。 荣王与荣王妃携手,缓步走向青花台主位。两人面容威严肃穆,却难掩眼底笑意。 荣王妃容色端丽,气度雍容,一落座,便引得所有宾客侧目行礼。满场珠釵摇曳,环佩轻响。 “今日百花齐放,恰逢佳时。特设此花宴,与诸位同赏春色,共品清欢,诸位不必多礼。”荣王妃含笑示意眾人起身。 “府中育得几株珍稀花草,若哪位公子小姐瞧著喜欢,宴后可来我这儿取一株回去,也算不负这春日时光。先到先得。”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暗暗讚嘆。荣王与荣王妃脸上更添光彩,眉眼间笑意愈发动人。 此时,几个丫鬟下人急匆匆自后院赶至前厅。 其中一名丫鬟走向台下宾客席中寻人,其余几人则上台与管事嬤嬤低声稟报。 管事嬤嬤急急走上台,附在荣王妃耳边低语一番。荣王妃的脸色当即变了。 二夫人那边压低了声音:“当真是周大人?” “千真万確。”丫鬟不敢再多言,“眼下周大人被荣王府的下人当成贼人绑了起来,塞进麻袋扔出去了!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二夫人强迫自己镇定:“还能怎么办?不关我们的事。人是齐云璃喊抓的,只要若兰不在那儿就行。” “万一周大人回头怪罪下来……” “闭嘴!” 正值眾人赏花愉悦之际,荣王妃也离席而去。 二夫人脚步匆匆,再无赏花心思。今日这般场合,又在別人府上,她急匆匆赶往女眷休息的小院。 赶到时,荣王妃正对著一个沾了脏水、散发著臭水沟气味的麻布捏著鼻子,厉声道: “里头是贼人?把他弄醒!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荣王府上作祟,究竟是谁派来的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无论真相如何,最后的答案只能有一个,那便是盛王的人。 二夫人慾言又止,又怕惹祸上身,只得瞪著齐云璃,怒气腾腾。 沾著臭水沟污水的麻袋被解开时,荣王妃神情复杂。 麻袋里的人一露面,身上竟无外袍,只一件单薄里衣贴在身上。 白色的里衣沾了污水,气味难闻,连里头的褻裤也湿透了,紧贴皮肉,將底下毫无起伏的曲线暴露无遗。 可那张脸,却是与她丈夫荣王交好的户部侍郎,周大人! “快!去將周大人清洗乾净!” 荣王妃捏著鼻子吩咐,又唤来一名小廝,“速去请王爷过来。” 前厅赏花的宾客见府上女主人匆匆往后院去,便有好事者让丫鬟引路,也想去后院瞧瞧风景。 没曾想,竟撞见户部侍郎周大人身上只堪堪一件毫无遮蔽作用的里衣,年过半百的人,竟丟尽这般脸面。 周大人的家眷也从前院寻了过来。 周文彬迷迷糊糊间,见围著自己的人都皱著眉头、捏著鼻子。他顶著浑身剧痛,对荣王妃喊道: “王妃,臣实在冤枉!我一时迷了路,是她!是这贱人污衊本官是採花贼!” 周夫人拧紧眉头,给丈夫披上外袍后,尖声呵斥齐云璃: “赏花宴何等隆重,荣王待客亦令人称道!可你竟不分青红皂白,污衊朝廷命官!” 齐云璃垂眸低首:“后院宾客休息的小院,向来有丫鬟下人值守。周大人若是迷路,也不可能误入女眷歇息之处。” 二夫人连忙帮腔:“你当荣王府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此造次!” 今日掌管后院的嬤嬤上前对荣王妃稟道:“丫鬟们说,定远侯府二房的小姐落了水,在此处歇息。但因不便让下人近身伺候,便让奴婢们暂且退下半刻钟,半刻钟后才重新守在这小院门口。” 周文彬忍痛爬起身来:“我就是在这半刻钟里迷了路的!” 荣王妃见眾人皆在,不好偏私,便道:“周大人走错院子,本是你的不是,也怪不了后来的人將你错认作贼人。此事我看就此作罢。” 她目光锐利,扫向二夫人:“至於二夫人,本宫倒是很好奇,你家小姐落水,为何定要屏退我王府的下人?莫非你认为我王府下人训练不当,不配伺候你定远侯府二房的小姐?” 二夫人垂著脑袋,瑟缩如鵪鶉:“妾身一时情急,爱女心切,还请王妃恕罪。” 荣王妃厉声呵斥:“这两位姑娘也是你定远侯府的人吧?方才你亲自叫她们去后院,如今才引出这般局面。 一切根源皆由你起,只是不知你一个无官无阶的妇人,能否承担这后果?” 二夫人听到这里,慌忙跪下磕头:“妾身愚昧,还请王妃恕罪!” 齐云璃与魏若薇也跟著一同跪下。 那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昏厥的周文彬却极不甘心: “王妃娘娘!一切皆是定远侯府的人作祟,才使本官沦为这般模样,惹人笑话!还请王妃重重责罚这几位女眷!还请王妃为本官做主!” “何人在此,妄议我定远侯府?” 一道清俊疏朗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魏钧缓步走近,眉眼间淡漠无比,先向荣王妃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荣王妃紧蹙的眉头这才略略舒展:“念安不必多礼。” 荣王赶到时,只听周文彬不顾下人阻拦,一个劲地恳求王妃严惩定远侯府女眷: “还请王妃为我做主!定远侯府的女眷害我至此!今日,本官非得討个说法!” 荣王示意下人上前:“周大人今日不慎落入水沟,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且请他与夫人下去,好生歇息。记住,选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让周大人静心休养。” 往日与他称兄道弟的荣王,如今在皇帝重视的新贵魏钧面前,竟果断捨弃了他。 周文彬在眾人面前丟尽脸面,此刻情绪上头,不顾一切喊道: “荣王!为本官做主啊!” 第14章 两人很登对 “两位姑娘受惊了。”荣王妃秉持著主人的气度与包容,慈爱地看著她俩。 齐云璃行礼道:“多谢王妃为我们主持公道。方才我也是一时嚇坏了,这才喊了人。”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在小院时慌乱得不行。 髮鬢间的玉簪轻轻晃动,她的脸颊本就莹白,此刻更添了几分苍白。 她就站在那里,目光蒙著一层水雾,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无措、害怕、柔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荣王妃看著她这副模样,眼中也软了几分,抬手虚扶了一下: “无妨,只是一场意外罢了。今日受惊,你二人都在情理之中。” 因魏钧到来,二夫人才有资格站起身来。此刻將王妃对齐云璃的爱怜看在眼里,心头平添几分怒意。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下人们扶著两位受惊的姑娘回花宴赏花。荣王妃临走前,同在场围观的女眷言语间暗示了几句,今日之事莫要声张。 女眷们纷纷点头,便若无其事地各回赏花宴的前厅中。 一场闹剧终於解决。荣王笑得慈祥,对魏钧道: “念安今日来了,为何不先来见本王?” 魏钧眼角从某人背影的余光处收了回来: “王爷恕罪。今日主题是赏花宴,在下不好直接叨扰,只能同其他宾客一道进来,也好与景然敘敘发小之情。” 苏景然是荣王庶子,从小便与魏钧走得亲近;而荣王的嫡子风然,小时候瞧不起魏钧,反而疏远。 “景然在外行军打仗,你们也许久未见,敘敘旧也是应当。不过,今日风然也在,你们三个同龄兄弟,也可好好聊聊朝堂之事。在朝为官,正该互相帮衬。” 魏钧点头附和。 小时候未能连接上的情谊,长大之后就更难连上了。 像他们这般高门府第,儿时才是单纯无害、没有利益掺杂的真挚情谊; 慢慢长大之后,有太多东西夹杂其中,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真心无邪的相交。 荣王妃適时插话道:“赏花宴开始不久,念安与舒然也好久未见了吧?你们小时候也极为亲近,她在前厅盼著同念安哥哥聊聊话本子上的故事呢!” 苏舒然也同苏景然一样,与魏钧亲近。她小时候因喜爱看话本子,知晓许多故事,那些玩伴们都喜欢同她玩。 魏钧应下:“娘娘既如此说,念安自然求之不得。” 荣王夫妇听此,笑得乐不可支。一路同魏钧畅聊著走到了前厅,拉过了他们荣王的嫡女苏舒然。 “见过郡主。”魏钧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苏舒然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福了福身:“念安哥哥。” 荣王妃感慨:“你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念安及冠之礼吧?念安及冠之后,生得越发出眾了。” 荣王给予肯定:“自然。念安容貌才华皆是顶尖。此番刚从边关回来,一路押送军餉,仅用两月便將餉银安然无恙送至,再折返京城,实乃第一人!解了圣上的心头之患。” 苏舒然听著,连耳朵都染了緋红:“念安哥哥如日月星辰,是最明亮、最高远、令人仰望的存在。” “郡主客气。郡主身份尊贵,不可轻易仰望他人。郡主的存在本身,便令人无法轻易企及。”魏钧夸道。 荣王和荣王妃互相看了一眼,带著笑意离开了,好让这两位小辈能无拘无束地好好聊聊,莫在长辈面前尽说些客套话。 看样子,这两人之间倒有几分可能。 荣王妃悄悄安抚荣王道:“定远侯之子,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只会从两王的女儿中择选。舒然可比盛王家那几个女儿都与念安熟络,王爷放心吧。 何况方才本宫並未责怪定远侯府的姑娘,还暗暗敲打了二夫人,帮著念安敲打了二房、三房的人。他心思细腻,定会明白本宫的用心。” 荣王摸了摸鬍子:“爱妃说得极是。何况此次我们不惜冒著与户部侍郎撕破脸的风险,魏钧也该知晓我们的诚意了。” 齐云璃混在人群之中,远远瞧著正中间的魏钧。她立在花架后,目光偷偷隔著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落在那两个正在聊天的身影上。 魏钧与荣王嫡女苏舒然相对而立。苏舒然身著藕荷色绣缠枝莲纹锦裙,容色清丽,气质温婉,乃是京中贵女爭相效仿的典范。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清俊挺拔,一个端庄大方。周围的花香与景致都成了他们的陪衬。 无论怎么看,二人都那般登对。 周围人频频侧目,不少讚嘆声在耳边响起。 原来他今日一直在宴会上未曾露面,是在忙著自己的婚事。 荣王嫡长女,身份尊贵,与他这定远侯府嫡长子,正是天作之合。 齐云璃心中泛起一丝小小的愉悦。如此一来,他便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留意她的动向了。 只是不知,她精心备下容易掉落的面纱,有没有俘获沈君山的心呢? 齐云璃的身影慢慢挪向另一处,目光假装游离在赏花宴各式各样的花草上。 “齐姑娘。”沈君山在暗处轻声唤道。 “沈公子。”齐云璃微微惊讶,“真是好巧,又遇见了。” “不巧。在下方才听闻荣王府后院有贼人被擒,心中担忧姑娘安危,这才四处找寻,终於寻到了姑娘。”沈君山语气带著关切。 齐云璃浅浅一笑:“我没事,多谢公子掛心。” “那贼人后来如何了?遇上这样的事,姑娘受委屈了。”沈君山望著眼前这位柔弱心善的姑娘,怜惜地说。 齐云璃捏了捏帕子:“荣王妃过来已將贼人处置了。只是有些受惊,我倒无碍。” 沈君山鬆了口气,隨后將话题引到了名贵花草上。 他出身贫寒,倒是未曾见过这些,言语间有些惊奇。齐云璃在定远侯府待了一年,加之她本出身商贾之家,当年家中也算富甲一方,因而对这些名贵花草了解较多。 她一一耐心细致地向沈君山介绍品种、生长环境、栽培难度,以及它们代表的寓意。 “齐姑娘最喜欢哪种花呢?” “……梅花。” “京中贵女多独捧牡丹、玫瑰,或是其他珍稀难寻的花卉,齐姑娘倒是其中一抹清流。” 那边的魏钧聊天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隨意扫视著前厅中的人。 忽然,他瞥见人群之中,一对正在交谈、面带羞怯的男女。 第15章 请表姑娘过来 “姑娘果真与眾不同。”沈君山眼神闪烁,还想说什么,却又怕冒犯到面前的姑娘,举止有礼地收回了手。 齐云璃见他迟迟未提面纱之事,心知事已成了。 若真是一个对她毫无非分之想的男子,那还得花上极长的时间来引对方动心,太耗工夫。 一张面纱,足以试出他是否对她动了心。 齐云璃脸上掛起雀跃:“与眾不同说不上。我並非京中贵女,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姑娘,沈公子切莫將小女捧得这般高。” 她温婉谦和,浑身气质引人入胜,偏偏没有半分俗气,肃静而不失风采,低调从容。 聊得差不多了,齐云璃深知男女之间需留些神秘感,便以要回到夫人身边为由,辞別沈君山,回到了魏若薇身旁。 魏若薇方才打人打得过癮,兴高采烈,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表露出来。 “方才没嚇著你吧?”魏若薇偷偷问。 齐云璃摇头。 魏若薇怒气腾腾:“方才若不是我跟著过去,不知那贼人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镇定下来后,魏若薇再怎么心思单纯,也是个逻辑正常的人。 思来想去,便觉不对。 她不敢妄自断言,拉著齐云璃,犹豫道:“方才……是不是二伯娘和那贼人串通好了,要將你引到那边去的?” 齐云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確是姨母想让我过去。但至於他们是否早有串通,我不敢乱说。” 魏若薇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他们没有提前串通,可她毕竟是跟你有血缘关係的姨母啊! 闹出这样的事,差点让那贼人得逞,她竟没有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反而对你生了怒气,满口怨懟!” 魏若薇哼了一声:“阿璃,你就是太过善良!还好这次什么都没发生。若换作是我,定要让二伯娘吃不了兜著走,把这事告到老夫人那儿,让我祖母好生收拾她!” 她说得气势汹汹,打抱不平时神色飞扬,不似高门闺阁中的大小姐,倒更像江湖上为民除害、颯爽英姿的侠女。 齐云璃因有人能为自己出头而开心,同时心中也有些许愧疚。 她早在看到周文彬那一刻,便联想到了许多可能发生的事。 能有松音院一次的陷阱,定然还有下一次。 所以她一开始听到二夫人想让她端糕点去后院时,便已想著拒绝。 但魏若薇主动拉著她一同过去,她便想著將计就计。 有魏家三小姐在,届时真发生什么,即便二夫人想一笔带过,三夫人也绝不会同意。 她並不善良。她不想害魏若薇,但她確实利用了魏若薇。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临行时,荣王妃为今日发生的惊扰之事向两位姑娘赔礼,特意送了两株开得正艷的海棠花给魏若薇和齐云璃。 荣王妃对齐云璃道:“今日你机智自保,若念安怪罪,本宫会派人过去解释。” 她也是方才知道,齐云璃是念安亲自点头同意收留的表妹。 对外淡漠冷酷的魏钧,竟如此爱惜这位表姑娘。荣王妃特意过来关照,一是试探对方,二是想与定远侯府结下更深渊源。 “多谢王妃娘娘。表哥不管后宅之事,老夫人明事理,待我们並不苛刻,想来小女不会受责罚。” 方才齐云璃机智脱身,显露出聪慧。可眼下却表现得拘谨柔弱,荣王妃不免笑了笑,暗道自己多想了。 这样一个毫无名分、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心高气傲的魏钧,怎会看得上她? 齐云璃倒是注意到了荣王妃那鬆了口气的神情。 回到定远侯府,二夫人和三夫人先带著今日赴宴的一行人去后院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虽未出门,但今日跟著去的自有她的贴身嬤嬤。一进门,她便让二夫人和魏若兰跪了下去。 其余人屏退左右,问安之后,便行礼退出了老夫人院子。 魏若薇挑著双眉,暗暗爽快道:“这下好了,二伯娘要被祖母严惩了!” 三夫人食指轻按唇上,淡淡道:“还有其他人在,切莫得意忘形。前车之鑑,无则加勉,有则改之。” “是是是,娘亲。”魏若薇捂著耳朵。 齐云璃返回自家小院后,听悦关切地问:“怎么样?主子见到沈公子了吗?” 齐云璃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见到了,进展很顺利。” “呼……奴婢还担心大公子会发现呢……” 听悦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说错了话,低下头,默默帮主子整理衣衫,叠好放好。 魏钧是坐著马车回来的。路上,谢东坡一路讚嘆:“ 念安,多亏了你,让我瞧见一场好戏。你府上的妹妹们可真不一般,一个机智得很,另一个力大如牛。一个个站在那儿,便是我谢某从未遇过的类型,惹得我好生羡慕。” 魏钧冷冷瞥他:“你只见了两个妹妹,还有一位蠢笨如猪的妹妹你没见著,否则会更惊讶。” 谢东坡用扇子捂著嘴,笑得差点岔气。 “不过,今日解决了姓周的那个大麻烦,怎的你还是闷闷不乐?” “许是荣王话里话外,想让我娶他女儿吧。”魏钧掀开车帘,心不在焉道。 谢东坡捂著胸口,仿佛中箭一般,做出吐血状: “你这话说的,整得跟炫耀似的。荣王嫡女,你居然还烦恼?这门婚事你若不要,那就给我吧!” 魏钧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过来:“行。我这两日便写封信回绝他们,並在信中极力推荐你,遂了你的愿。” 谢东坡赶紧摆手:“別別別別別,我错了。要真娶进门,若让荣王知道我在外头还欠著风流债,他必定派杀手灭了我。” 下了马车,回到定远侯府静尘院,魏钧还未落座便吩咐如风:“去请表姑娘过来。” 第16章 她看不透他 齐云璃得知魏钧回府后第一件事並非回稟老夫人,而是偷偷叫她过去,心中直打鼓。 如风来叫人时神情急切,甚至不容齐云璃换衣裳,便催她过去。 到了静尘院,齐云璃行礼:“表哥找我?” 魏钧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仍是赴宴时的锦袍。 他眉眼间带著倦色,上次画的《月下独酌图》旁多了几笔线条轮廓,像是不小心添上的,但画的主人似乎很满意,將它掛在了名贵山水画旁边。黑白映衬,倒別有一番意境。 “今日同你说话的人是谁?”魏钧问。 齐云璃柔声道:“今日宴会上,与我交谈之人甚多。王妃还有其他不相识的女眷,不知表哥问的是哪一位?” 魏钧上下打量她,目光盯得人发紧。 齐云璃喉间一窒,仿佛被人扼住,涌起一阵极不舒服的酸涩感。 “你在装傻。同你谈话的男子是谁?” 齐云璃游刃有余地答:“起初在府上迷了路,不慎走错,才结识了一位九品主簿。后来我在后院遇贼,他过来关心我罢了。怎么了?” 她今日穿了身较为艷丽的石榴裙。平日她衣著多是素色,白、黄之类,今日却有所不同。 他原以为她偏爱素净,首饰、簪子、衣裳皆是淡雅基调。 “我原以为你不喜这般艷丽的顏色。”魏钧走了过去,两人距离拉得很近。 他注意到齐云璃两手捏著衣角,攥成了拳,后背也绷得笔直。 可她的笑容依然甜美乖巧:“表哥说笑了。不过在定远侯府,我是个表姑娘,不好穿得太艷丽,以免惹人非议罢了。似我等世俗女子,谁不喜鲜亮顏色呢?” 她说自己世俗。 魏钧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可世俗的女子,不都该眼巴巴排著队,从东门排到北门,爭著要嫁他么?即便做妾,也要留在他身边。 魏钧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一股鬱气忽然涌上:“今日你在荣王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若兰落水、周文彬一事,皆与你有关。” 这话听著很像责备。 齐云璃知他从不会关心人,心狠手辣。可这两件事,老夫人甚至荣王妃都未曾因此责怪她。 魏钧却先一步管起后宅之事,先一步来问责她,而非关怀。 齐云璃吸了口凉气,语气有些生硬:“表哥,若有人想推你下水,你也会这般做。我不过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难道表哥更愿见我落水,最后去荣王府后院厢房『歇息』时,让周大人得手?” “若我当时不喊那一声『抓贼』,即便我与周大人之间什么也未发生,周大人也会將污水泼到我头上。表哥或许在外头瞧见了,我確与这两事有关,是我亲手造就。可表哥若是我,又会如何?” 她说著说著,不知为何,眼眶竟不自觉蒙上一层水雾。就连说这些硬气话时,语调仍是自幼改不了的、软绵绵的腔调。 魏钧的存在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態,这一年来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从未在魏钧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这个冷漠的上位者,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处境。 此刻说了这些,心里反倒鬆了些,可明知这是徒劳。 她一贯偽装成柔弱小白兔,乖巧得不得了,此刻憋了这许多话,一口气倒出来,魏钧定要动怒了吧。 她缓了缓心神,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让眸中水汽自然风乾,不愿让面前人瞧见任何异样。 魏钧胸中一股淤堵闷著,如何也化不开。 她质问的话让他哑口无言,心中原本燃起的熊熊怒火,在看见她眸中那层水雾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泄。 他伸出手,想去拉齐云璃的胳膊。齐云璃下意识后退半步,带著几分委屈与怒意,这是小白兔头一回微微炸毛。 两人的关係里,从未有过让魏钧这般失控的感觉。他心中压不下的烦躁与占有欲莫名翻涌,猛地用力拉过她的右手。 那只白皙的右手,果然如他所料,已被那支细长银簪的尖端划伤了皮肉。 好在伤口不深,只划破表层,往深处微微渗出血跡,此刻已干了。这只手的主人,从划伤到现在,一直未曾腾出工夫料理。 齐云璃以为他又想与她床笫交欢,一时防备不已,往后撤了好几步。 可未料他竟是拉著自己的手,盯著那道伤口看了半晌,这样也令她极不舒服。 她只愿对他展露柔弱的那一面,真正的伤口与脆弱,她不愿在这个憎恶之人面前露出。 齐云璃想挣扎抽回手,却换来对方更大的怒意。 “別动。”魏钧呵斥道,语气不容反抗。 他紧紧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动弹分毫。打开药匣,取出里头的药膏,用棉条蘸了,轻轻涂到那道血痂已乾的伤痕上。药膏很凉,触及皮肤时带著微微刺痛。 齐云璃能忍这药膏的刺痛,可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头的疑惑令她不安。 “表哥,我自己来就好。这只是小伤。” 魏钧全然不听:“周大人的事,我本就要处理,不过是早晚之別。下次若再用那簪子伤了手,我便將它丟了。” 早晚是多晚呢,他没有想过,她等不了,还没等他搞定周大人,一群狼环虎饲之人对她蠢蠢欲动。 此时齐云璃不想同他硬碰硬:“是。” 魏钧涂药时,发觉她指上並无其他饰物,她手指上应该有一枚戒指的,他分明看的清楚。 他的心臟驀地漏跳了一拍。 齐云璃正想著如何寻藉口离开静尘院,一日饮宴本就折磨得人疲惫不堪。 “你可以回去了。”魏钧忽然鬆开她的手,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上,冷言道。 齐云璃望著他冷淡的背影,心头疑惑更甚。 她自詡这一年与眼前这位大公子日日相处,至少也算看透了他几分。 可此时,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他一时间喜怒无常起来,莫名其妙。 不过她並不在意,只要大公子对她失了兴致,那便是最好。 她的心头的石头忽然宽鬆了一些。 第17章 未尝腥味,不知肉香 老夫人的院子內,內厅。 一母一女跪在老夫人面前,不敢抬头,汗如雨下。 老夫人一把年纪,声音却如钟声般洪亮:“林氏,你们二房想的是什么,老身一清二楚。想攀附贵人、爭夺利益,也得看你们够不够这个资格,莫要因你们毁了我定远侯府的前程!” 二夫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在荣王府,居然敢驱使王府的下人?你有何能耐?户部侍郎的事,老身不管其中有何关联,你当荣王妃不知道吗?好在后来有念安出面,解决了此事。否则,若让眾宾客知晓,你作为定远侯府的人,竟做出如此下三滥的事!你让整个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二夫人眼泪掉了下来:“娘亲,周大人的事我確不知情。我也只是鬼迷了心窍,心疼我的女儿,不想让她落水后的样子被更多人瞧见,才驱使荣王府的下人……请娘亲体谅。” 老夫人的拐杖重重点地,“咚”的一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还敢提你的女儿!你的女儿素日骄纵,在自家府上便罢了。更要命的是,她落水后在池子里扑腾,眾人都听见她哭著喊著的名字,竟是齐国公府的嫡子!侯府的脸面怕是都要被丟尽了。 落水失態,还连累了侯府的名声。荣王府、齐国公府的交情都差点让你们母女给毁了!好在你们只是二房的人,与我定远侯府长房没有干係。” 老夫人气得直揉太阳穴,“你们两个,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你们院子半步,膳食自会有下人送进去,另抄《女诫》百遍。 若兰罚禁足半年,闭门思过,禁足期间不得再隨意出府赴宴。你们二房若再闹出这般败坏名声的事,便搬出定远侯府,另做打算吧!莫要没帮上侯府,反让侯府跌入万丈深渊。” 二夫人和魏若兰是被下人半拖半拽拉出老夫人院子的。老夫人还下令,將她们一切的吃穿用度全部削减,严禁二人出府。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锦绣是个贴心的,正给老夫人揉著太阳穴。 那边,魏钧风尘僕僕地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见祖母时,微微行礼。 老夫人望著这嫡长孙,生得这般俊俏,又想到今日还是他出面解决了荣王府赏花宴的麻烦,心情不免愉悦许多: “今日,二房的人给你添累了。” 魏钧神色未变,淡然一笑:“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反倒生分。那些百年世家何以屹立不倒?终究需家族荣辱与共。” 老夫人嘆气。这“荣辱与共”,正是她一心所求。她这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挣得定远侯的爵位,而后又为战场捐躯,连带著掌家的大儿媳也一同牺牲了。 如今只剩两个儿子,可那两个,一个满腹狡诈,一个碌碌无为,两人都担著些毫无建树的小官职位。一个只会剑走偏锋,靠歪门邪道上位;另一个则全无上进心。 她何尝不希望家族和睦,各房互相帮衬?但利益当前,即便只有三个儿子,也不可避免因利而心散。 她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今日听闻你同荣王的郡主舒然见面了,是吗?” “是。” 老夫人笑著点点头:“你觉得舒然如何?” 魏钧眉宇间蒙著淡淡的疏离:“孙儿与舒然,不过是幼时见过几面罢了。长大之后便无甚交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老夫人:“那倒也是。娶了郡主,便意味著你要站在荣王那个阵营。如今荣王与盛王两相爭斗,你若娶了荣王的女儿,便牵扯进了未来的朝堂党爭之乱。实属难办呀。” 见魏钧未表態,老夫人心里著急。 “念安,不过……祖母想问你,你代表著定远侯府在党爭之中的態度。你是支持荣王,还是盛王?祖母相信你的眼光和判断。”老夫人试探著问。 她一介妇人,想知道些消息,也只能从身边的嬤嬤那儿打探,未曾真正踏入朝堂,与那些官员相处过。朝堂之中的波譎云诡,一介妇人实难判断。 魏钧却不同。老夫人是亲手將他教养栽培成人的。 “不到最后一刻,孙儿不敢擅自判断。何况如今圣上仍在。两王如何相爭,尚在暗中。孙儿作为朝臣、皇上的臣子,自然以效忠皇上为先。” 老夫人听出他话语中的模稜两可。他並不想吐露心底的真实想法。 她的孙儿从小就极有远见,可隨著年岁渐长,反倒不与她诉说这些心事了。 “也罢。那便去看看齐国公和文国公府上的女儿,瞧瞧有没有你中意的。老身派人去画她们的画像,择日送到你院中。若你点头,老身便去想办法,为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定下人选。”老夫人最后说道。 “嗯。”魏钧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又关心了几句老夫人的身子,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老夫人髮丝间又添了几根白髮。偌大的小院內厅,她对著烤火用的,冉冉升起的炉子,嘆了口气: “长得越大,话越少,懂的事越多,同老身聊天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从前那个贴心懂事、天真无邪的念安,慢慢不復存在了。” 丫鬟锦绣柔声道:“老夫人关心大公子,大公子心中是知晓的。不过男儿向来有泪不轻弹,这些情感压在心底,不知如何表达罢了。” 老夫人会心一笑:“你倒是贴心。不过我最忧心的,还是未来主母一事。他的通房丫鬟,二房、三房那边倒是替他物色了不少,但他一个都没瞧上。老身也送去过一两个,他却一次未碰……按念安及冠的年纪,本该血气方刚才是。” 锦绣今年二十有三,在老夫人身边当丫鬟也有些年头了。按这年纪早该出嫁,可锦绣一直未提,许是心中已有了喜欢的人。 “也许大公子並未尝过腥味,所以才不知肉香。”锦绣低声道。 老夫人心领神会,满意地看了看自家这齣落得亭亭玉立的大丫鬟: “这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若让丫鬟提前怀了身孕,闹出去岂不惹人笑话?也只有你,是唯一让老身能安心的。 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第18章 情爱,何用? “你去查一下,她手中的玉戒指送给了谁。” 魏钧回到静尘院后,盯著墙上新描的那幅《月下独酌图》,有些出神。 “是。”如风瞬间瞭然。大公子口中的“她”,眼下只有一位。 如风並不需亲自去搜寻消息。京城中有不少魏钧的暗卫,他们人数不多,却个个精干,其中便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调查人背景的。 魏钧的书案上堆著许多未开封的信函,有荣王府的,有盛王府的,还有两位国公府的。这四家都想与定远侯府拉拢关係。 只因逝去的定远侯曾驰骋沙场,是三位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中,唯一手握兵权、亲自带兵打仗之人。若定远侯之子与谁交好,朝堂百官多半也会隨之归附。 百官归附尚在其次,更紧要的是民心所向。 百姓哪懂得文官那些文縐縐的弯绕?他们只认谁上阵杀敌,谁便是英雄。 所以百姓崇敬的也是定远侯。这也正是为何圣上登基后册封爵位时,另两位文臣都封了国公,唯独魏家是侯府。 定远军在定远侯去世后,一直留在边关守著,而皇上此次派他前去押送军餉,面上是考验他的能力,更深一层意思是,看他与定远军有没有联繫。 他从小学文,武是偷偷学的。他爹是武將,但斗不过皇上猜忌,日日谨慎持重也逃不过一死。 魏钧顺了皇上的意,当了一名文官。 案桌前,他一概略过其他信件,只挑了一封“付”字开头的。 拆开信后,他神色骤沉。 “收拾收拾,我们出府。” 夜色如墨。喧闹了一日的京城,白日车水马龙,入夜后却幽深寂静。沿街店铺掛起各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马儿在风中轻嘶。两人两骑步履极轻,如一阵风掠过长街,最后拐进一条极为狭窄的胡同,进入了最杂乱的贫民区。这里白日人声鼎沸,夜晚却成了最好的遮掩。 胡同一侧有间柴房,门楣上隨便掛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中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两匹马被如风牵到远处草地上吃草。 柴房內光线昏暗。魏钧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头紧锁:“你为何在此?” 被质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黝黑,眉眼粗礪,身上穿著粗布衣衫。他跪了下来: “我妻子……病了。” 魏钧听到这句,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神情,隨后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杜凡,我命你与严涛一同镇守边关。你本该在边关杀敌,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你唯一的解释,竟是妻子病了?” 在他眼中,这是何等可笑的理由。竟有人为情爱,不顾军令。 “你在龙虎山吃了败仗,也是因为妻子的事?”魏钧眼中淬了冰。 杜凡一介糙汉,跪在地上。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眼里,他目光真诚,甚至无畏,此刻却低下了头:“……是。” “你若同我说你妻子之事,我自会派人在京中好生照料。可你为何要私自从边关潜回?你可知违抗军令是何后果?况且你曾是定远军將领之一,私自调回,搞不好会连累整个定远军!”魏钧怒道。 杜凡堂堂七尺男儿,此刻跪在地上,眼睛泛红,落下泪来: “主上,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无法辩驳。妻子与我乃是同生共死之人。 在我还未当上將军之前,是她日日夜夜陪著我,从军打仗,一路走到今日。我守在冰天雪地的边关,不能回来……可收到家书,说她病重……我虽知主上会派人照料,可实在……放心不下。” 魏钧没有说话。但他眼中並无半分同情。 “主上还年轻,未曾经歷过刻骨铭心的情爱。也许將来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走进主上心里,让您时刻牵掛。 即使您明知前方是荆棘、是死路,也会不顾一切地赶往她身边。” 杜凡言辞恳切,可瞧著主上的反应,他的心也慢慢凉了下来。一切解释不过是辩解,他违背军令,已是事实。 魏钧甩袖:“情爱是世上最无用之事。我断不可能为了虚无縹緲的感情,葬送自己性命!” 主上决绝的话语縈绕耳边。 杜凡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出血:“谢主上……饶我一命。” 对官宦世家、定远侯府嫡子而言,妻子不过是个摆设,是人前人后照料府中事务的一个职位罢了。 他的主上不需要情爱。但是,情之所动,往往不由人心。 主上,您有一天……会明白吗? 魏钧骑马一路沉默,浑身散发的怒意让如风都感到了异样。 “写一封信,让严涛继续攻打匈奴,切莫让人知晓杜凡已返京。另外,派最好的郎中,偷偷地不留痕跡去杜凡家中为他妻子诊治。一旦病情好转,便將杜凡送回边关。剋扣他三年军餉,杖责五十。他妻子的药费,由我们来出。” 军令如山。带兵的將军做了违反军令之事,如此惩治,已是网开一面。 若是普通兵卒,这般刑罚足以要命;但杜凡作为歷经沙场的老將,或能侥倖保下一命。 如风问:“那將军一职……” “军权暂由严涛全权接管。只是眼下还需杜凡这个身份。將他妻子安置好后,火速送他回边关,莫要让人察觉。” “另外,这一段时日的暗卫,全部调离京城。他们连杜凡到了京城都毫无察觉,这等酒囊饭袋,竟未在第一时间通报於我。既然无用,那便撤了吧,不必留在京城浪费人力。换一批新的精锐过来,需严格筛选。” 夜色已深。 魏钧很少喝酒。今夜他却坐在宽敞的凉亭下,拎著一壶酒,径直往喉中灌。 “主子,今夜若睡不著……可要唤表姑娘过来?” “不必了。” 魏钧远远侧目,望向书房內悬掛的那幅《月下独酌图》。图上黑白二色相互映衬,满壁的花,他画的是蔷薇。 如风心中困惑:往日公子烦闷,定要唤表姑娘过来。如此,他脸上才渐渐会有笑意。可这两日,他与表姑娘之间似乎生了些许不快,並未如往日那般如胶似漆。 莫非是因赏花宴一事,二人有了嫌隙? 第19章 只认大公子命令 正午日头正盛,静尘院里,魏钧迷迷糊糊透过菱花窗,看向外面热烈的太阳。 他很少晚起。通常院內每日来洒扫的丫鬟到来之前,他便已起身。 那些丫鬟並非他的人,实则是老夫人那边派来的。 这府上处处都是老夫人或其他两位夫人的眼线。 魏钧起身洗漱完毕,坐在案桌前缓神。 如风从外面进来稟报:“老夫人派锦绣过来送醒酒汤。今早洒扫的丫鬟想进公子屋內整理衣物,被我以公子未醒为由拦下了。 那些丫鬟闻到院外的酒气,便猜到公子昨夜饮了酒。老夫人这才知晓公子昨夜饮酒一事。” 如风神色有些愧疚。 魏钧简单將案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拿了些经书放在上面,稍作遮掩。 “此事不怪你。有些事他们若想知道,我们也瞒不住。何况我已习惯了,总不能事事都顺著老夫人的意思。若不行些叛逆之事,祖母还会以为我仍在她的掌控之中呢。” 这话听著多少有些凉薄悲凉之意。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风少有地安慰道: “老夫人与公子好歹是祖孙一场,多少还是有些情分在的。老夫人定是爱护大公子的。” 魏钧放下狼毫笔,头有些痛。外面正好有一碗醒酒汤,他轻轻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吧。” 丫鬟锦绣端著描金的碗走了进来。盘中那碗醒酒汤表面还冒著热气,散发出浓郁的人参香味,夹杂著一丝清甜的草药气息,从门口进来时便能闻见。 如风的目光扫过那碗醒酒汤。 汤色清透,想来里面放了许多补气养元的药材。 老夫人素来疼惜大公子,这般细致关怀,倒让人有些动容。 魏钧单手扶案,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揉著太阳穴。 昨夜宿醉,此刻太阳穴疼得惹人心烦。 汤药端到他手边,魏钧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口温热,舌尖还残留著人参的香气,有些甜,似是加了蜜饯,引得他微微皱眉,他不喜太甜的汤药。 喝下后,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热流,冲淡了昨夜空腹饮酒的不適,倒也真缓解了他宿醉的些许难受。 “为何还留在此处?”魏钧侧目斜睨过去。 锦绣手中托盘里的碗既已喝完,按理该收了碗回去向老夫人復命,可她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丫鬟锦绣头埋得低低的。下人本不能直视主子目光,可此刻她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瞧眼前人的模样。 大公子的眉眼带著淡淡的疏离,沉稳又锐利。 明明才刚过及冠之年,却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易直视的傲气与风骨。 此刻他身著常服,衣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背影,抬起手臂时,衣袖下露出肌理分明的手臂线条。 光是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便足以让她心神荡漾。 锦绣道:“老夫人还有別的事要吩咐大公子,可否请如风先行退下?” 魏钧有些疑惑。与此同时,他腹中那碗汤药仿佛点燃了一把火,莫名升起一股燥热。 他有些烦躁,却不愿在祖母面前落个不孝的名声,念著养育之恩,他还是忍著浑身血脉僨张的躁动,让如风退下了。 “老夫人说……”锦绣忽然放下手中托盘,凑近大公子,用极轻极轻的语调,吐息如兰,吹拂在魏钧耳边: “今日让奴婢服侍大公子……” 魏钧猛地攥紧身侧的桌沿,霍然起身。 不过一剎的激动,他便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奔涌,脸颊迅速染上燥热的红晕,连呼吸也变得粗重灼热。 “你……” 魏钧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死死盯住站在他面前的锦绣。 燥热在他四肢百骸翻涌奔腾,理智几乎快被烧得摇摇欲坠。 他扶按著桌沿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著锦绣,眼底燃烧起痛苦的火光。 锦绣被他眼中的怒意嚇得有些害怕,但这恐惧只持续了片刻,她便缓缓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底带著对他的畏惧,但更多的是痴迷,整个人痴痴地望著眼前的人。 眼前的大公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隱忍的模样,比平日疏离淡漠时更令人心动。 那张脸泛著潮红,俊美却惊心动魄。 锦绣伸出手,先解开自己外衫的布扣。 金灰色的压襟外服滑落至肩头,露出里面纯白的中衣。 “公子將要成婚,奴是特意来为公子……破戒的。请大公子莫要隱忍,这药……没有解药。” “你竟敢……” 魏钧浑身发怒,抬手想推开眼前的女子,却因药效发作,头脑被燥热冲得昏沉,重重撞在案桌边缘。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著最后一丝理智。 眼前这丫鬟,怎敢如此胆大包天,私自进他的院子,还在醒酒汤里下药? 锦绣是自幼跟在老夫人身边的,这一切只能是他祖母的意思。 魏钧想过这一路上会遇到无数算计,却未料到祖母的算计来得这样快,还用在了他身上。 锦绣看著大公子痛苦难耐的模样,最终咬了咬牙,去解最后的里衣: “大公子,请让奴婢帮您解了这苦楚。只需这一次,奴婢便算完成任务,公子……也能不再痛苦。” 魏钧眼底赤红。他几乎快要失控,这药究竟下了多猛? 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力道猛烈,砚台应声碎裂。 溅起的墨汁泼了锦绣一身。她解开里衣后,素白的肌肤上也沾染了一片黑污。 “如风!” 魏钧转过头,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焚烧他的理智,身体的灼痛与怒意交织在一起,痛苦得让他几乎想毁掉一切。 他怕自己失控。 “让她滚!” 如风见主子竟中了药,全然不顾锦绣身上是否衣著得体,拎起锦绣和她遗落在房內的衣物,一把丟到静尘院外。 “是老夫人让我……” 锦绣冷得发抖,牙齿打颤。 虽周围並无其他下人瞧见,但让如风见到她这般狼狈模样,仍觉丟脸至极。 然而如风毫不客气,拔出佩剑,剑尖直指锦绣心口: “如风只认大公子的命令。转告其他下人,这半个月內,休要再踏足静尘院附近一步!” 第20章 尊严 屋內,魏钧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贴著冰冷的墙壁。 药效在他身体里越来越猛烈,灼烧般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忍受。 他全身燥热不已,他为了能自控,指甲入手心几乎渗出血来,而脑海中却时时刻刻浮现著那张熟悉而鲜活的脸庞。 听悦正在自家院子外打扫落叶。 蔷薇花瓣在昨夜的风中吹散了一地,沿著院子的篱笆墙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圆圈形状。 如风快步从远处走来。 听悦刚想拦住他,问问这次大公子又有什么理由要召见主子,脑海中已想好了不少帮主子推辞拒绝的藉口。 可如风根本不管听悦的阻拦。 院子大门不让进,他便踮起脚尖,轻轻鬆鬆借著院外那棵树的回力,用轻功跃进院內,径直进了內厅。 “表姑娘,公子那边需要您!”如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齐云璃心中讥讽。 昨日叫她走,果然是装出来的。自己竟还庆幸大公子对自己腻了。 才一天不到,就又暴露本性了。 齐云璃想像往常一样拖延时间。 这次如风未经稟报就闯进来,她心中极不情愿。 这意味著对方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她原本拥有的界限。 “表姑娘,算奴才求您了。这次並非大公子叫我来请您过去……不是大公子要见您,是他这次真的病了!需要姑娘过去!” “大公子病了,他需要的该是医术高超的郎中,而非我。” 齐云璃转过头去,不想看他。 “大公子心性倔强,不肯在老夫人面前显露脆弱,也不许奴才去老夫人那儿通报。小的只能请表姑娘过去陪著大公子。” 如风实在没法子了,生怕表姑娘不答应。 昨日见大公子的態度,两人应是生了嫌隙。 大公子心高气傲,未必肯在这时叫表姑娘过来,也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厚脸皮的人了。 “是吗?病了。” 齐云璃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感兴趣。 魏钧在她面前向来不可一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大公子,如今竟病了? 齐云璃倒真想过去看看,那样的人脆弱时,会是何等模样。 也许是昨夜著了风寒,也许是忙於户部事务累垮了身子。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魏钧强打精神,踉蹌著站起身。 他得去有冷水的地方,將浑身燥热浸入冷水中,才能完全压下去。 踉蹌的脚步还未踏出房门,门前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很熟悉。梨花窗外的光线晃得人眼晕,但照在那身影上,却让乌髮如瀑的髮髻间,那支玉梅花簪闪闪发亮。 “阿璃?”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脑海中那张脸,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眉眼清丽,鼻尖小巧,此刻正蹙著眉,直直地看著他。 齐云璃问:“如风,你家公子得了什么病?” 他缓缓朝自己走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显得痛苦,可眼底那要吃人的眼神,却让她很熟悉。 “表姑娘,为了公子,奴才实在想不到別的办法,只能请您过来。” 如风满是歉意地说完,便退出院门之外,替大公子把守院子。 魏钧身子晃了晃,眼底的赤红在挣扎之下退去些许,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仍在。 他抬手,想伸向那令他深深痴迷、幻想的身影,指尖有些发抖。 “是梦吗?” 齐云璃的心顿时凉透了。 她对这副情动的模样有了判断。怪不得如风不跟老夫人说,他中药了。 高高在上的大公子,竟不甚被人下药了,还是在定远侯府內。 是谁呢?谁这么大胆。魏钧居然掉以轻心,他轻敌自满了。 可是,他不慎被算计,为何连带她一起承受? 齐云璃的手腕被他攥住的那一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害怕起来。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发麻,那热意一路蔓延,直衝头皮。 这熟悉的触感,让齐云璃浑身发抖。 她明明已物色好了中意的郎君。 明明再过几天,再等一个诗会或宴会,再见对方一次,便可让对方上门提亲,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明明昨日她还欣喜著,从此魏钧同她桥归桥、路归路,对她厌倦了、腻烦了,两人不再有纠葛,从此回归清清白白的关係。 但事与愿违。事情就这么不受控地往这个方向跑,她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若不挣扎,便只能一直在原地踏步。 挣扎有用吗?或许没用。但她已快到崩溃的边缘、绝望的边缘。 她得稳住自己,她要试,她必须试一次。 “放开我!你放开我!”齐云璃挣扎起来,手脚並用地推搡著他,声音却意想不到地含了哭腔,“你清醒一点!” 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如螻蚁。对方死死抱著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她的颈窝里。 “別走……不要走……”魏钧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像蹭小猫般蹭著她的皮肤,“阿璃,別走……” 齐云璃喉咙发抖。此刻跟他讲道理没有用,药效已冲昏了他的头脑。 趁他还剩一丝理智,未完全凭本能行事之前,她说道: “你中药了,我可以帮你解……但是……” 她的手,缓缓穿过他的外衣。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可能一次次为他妥协。 她害怕他中药后失了理智的模样。 但这似乎是不可能谈成的条件。 这一年来,没有药效发作时,她也是完完全全用身子承受的,更何况药效之下的人,更像一头猛兽。 “好。” 魏钧的手心已渗出血,他沙哑开口。 他居然答应了。 她一开始不敢抬头看他,怕他是骗她的,为了把她留下的託词。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便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可魏钧太痛苦了,看的她心生快意,慢慢她胆大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她感受到自己才是主导的那一个,才是將他命运扼在手中的那一个。虽然是错觉。 她眼底的惧怕,渐渐变成了含著笑意的直视。她就这么大胆地、直直地看向他。 头一次,她占据了主动的位置。 第21章 陪酒的不许花枝招展 等魏钧再次醒来时,身旁已没有齐云璃的身影。 只有这房间內,散落一地的砚台碎片,还有撞倒的家具,仍时时刻刻触目惊心地提醒著他睡前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梦。 老夫人那边心神不寧了一整天。丫鬟锦绣无功而返。 她担心孙儿的身体能否承受那药效。毕竟那是京城名医偷偷开的虎狼之药。 若孙儿的身子真因此受损,影响了日后定远侯府的香火传承,她日后下了阴曹地府,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老夫人心急如焚,派了几个丫鬟嬤嬤过去,想查看孙儿的情况,却都被如风那倔驴性子挡了回来。 他提著一把刀守在院门口,谁也进不去。 她瞧著锦绣哭哭啼啼的模样,又叫嬤嬤查验了一番。锦绣的身子果然是处子之身,並无异样。 可瞧这身段,也比其他丫鬟要婀娜几分,她的孙儿怎就不喜欢呢? 老夫人正愁著不知如何是好,外面有管家嬤嬤传话来说,大公子临近黄昏时出府了,马儿一路直奔如月酒楼,找谢公子喝酒去了。 老夫人顿感头晕目眩:“念安这是在示威。” 她的念安,正做反常之事和她示威。 如月酒楼里,谢东坡瞧著眼前这位稀客,又惊又怕: “你突然整这么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很不適应。” 魏钧瞪他:“废什么话,上好的酒拿上来。我酒量太差,要练。” 谢东坡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抽搐著嘴角,哈哈大笑: “你酒量还叫差?那我们都没酒量了。” “我昨日还宿醉,直接醉过去了,睡著的。”魏钧说。 谢东坡把角落里的如风叫过来,问:“昨夜你主子喝了多少坛?” “约莫十五坛。”如风细想了一下,答道。 谢东坡:“喝了十五坛还能睡著,半夜也不起来解手,你这腰肾实在惊人。莫不是尿在床上了吧?不过兄弟,我对此有点怀疑,毕竟没当过你的女人。除非今夜……” “滚!” “好嘞!我这就滚到楼下给你搬二十坛酒上来!” 这几日恰逢休沐,朝堂百官不用上朝,魏钧这一夜喝得尽兴。 谢东坡本想去找美娘子相会,无奈好兄弟在此,他也只能陪著,十分鬱闷地喝著酒问: “看你心事重重,莫不是哪家娘子这么倒霉,让你魂牵梦绕了去?” 魏钧:“我看上哪家娘子是她的福气,什么叫倒霉?” 谢东坡晃著脑袋:“念安,女人心海底针。作为男人若不懂女人的心思,那便是女人嫁给你最大的悲哀。” 如风此时出来为主子补刀:“谢大人,据小的所知,想嫁给我家大公子的女子,正排著长队呢。而谢公子您……” “你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东坡好不容易想趁人买醉时找回点面子。 面子丟了,他只得另找话题。他整日混跡风月场所,厉害之处就在於打探消息,隨即说道: “据说苏景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也不知荣王打的什么算盘。这嫡子庶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从文,一个习武。” “不过他能让庶子去当武官,倒也难得。”魏钧摇晃著酒杯,“他们那些王公,不是最瞧不上庶子么?” “从文习武,哪个更舒坦?很难说。想当年景然身子羸弱,荣王硬逼他学武,每次练得鼻青脸肿来找我们玩,我们看著都心疼。”谢东坡道。 想到这儿,他又说:“苏景然好不容易在荣王府得了重视,荣王也想借这宴会的机会,给他纳几房妾室,好拉拢些小门小户的关係。” 小门小户能攀上荣王家,確是一桩好亲事。 “上次他不是瞧上你家表姑娘了么?不知你家表姑娘是否有意,你可曾问过?” 谢东坡摇著扇子,回想了一下表姑娘的脸庞。那双睿智的眼,倒是让人记忆深刻。 “当他妾室?”魏钧眼神骤然冷如冰点,“且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东坡浑然不觉对面气氛已变:“也是,总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思。那就祝他好运罢。” 他们谈起官场上的事。谢东坡在外虽风流紈絝,在朝堂上、在吏部却只当了个閒差,日日整理些卷宗罢了。 一夜未归。定远侯府派人来寻大公子。 说是公子夜不归宿,宿在酒楼,於侯府名声有损。加之公子即將谈婚论嫁,京城贵女们都看著,若让其他官员抓住把柄,万一被参上一本,諫官再跟著附和弹劾,便不好收场了。 魏钧恍若未闻,隨便寻了个由头,將下人们打发回去了。 日头尚未升至中天,魏钧这回无论喝了多少酒,却醉不下去,只是头有些疼。楼下有人喊著“大哥哥”。 “大哥哥!”魏若薇带著几个下人,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见到魏钧便喊。 原来是三妹来了。魏钧顿时趴了下去。 魏若薇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问旁边的谢东坡:“就是你攛掇我家大哥哥出来喝酒的?” 谢东坡举起双手,无辜道:“这位姑娘,我发誓,是你家大哥哥自己来找我喝酒的,我只是个陪酒的。” 魏若薇仍带著怨气看他:“一个陪酒的,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大哥哥及冠了,还未娶妻,也无妾室,据说连通房丫鬟都未碰过。 府上有些多嘴的下人甚至传闻,说大哥哥极可能有有断袖之癖。因此她非常戒备地盯著这个“陪酒”之人。 谢东坡顿时哑口无言。他堂堂一风流美男子,竟真被当成了陪酒的:“成,你把你家大哥哥带回去罢。” 魏若薇手指间戴著一枚羊脂玉戒,质地莹润,让他猛地一怔。 “你这羊脂玉戒指是哪儿来的?” 戒指上雕著一朵朵梅花花瓣的纹路,做工很是精巧。 更重要的是,某人也在寻一枚羊脂玉戒指。 魏若薇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是我心爱之人送的。” 第22章 魏钧定亲 魏若薇风风火火地出门,带了四个家丁去如月酒楼寻大公子,竟真的將人带了回来。 丫鬟文殊对老夫人说道:“公子还是在意血脉亲情的,三小姐一去就將大公子找了回来,想必大公子不忍心伤了妹妹的心。” 老夫人的心稍稍定下来。 她的孙儿一向孝顺,的確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同她置气。 何况,男子本都是要经歷这一遭的。他昨日寧愿不和锦绣发生什么,也强行忍著药效。 院里只有如风一人,这猛药並无解药,要想真的缓解,只能是情到深处,做了发泄。 这么想著,老夫人又开始隱隱担心起来:难道如风此人不能留在念安身边? “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魏钧步履沉稳,穿过迴廊,朝著內庭走去。 老夫人的院子里檀香裊裊,她此刻正端坐在榻上: “念安来了,快坐。刚让人燉了冰糖雪梨,正好你在外面同……好友聊了一夜,嗓子可以润一润。” 魏钧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他情绪: “雪梨我就不喝了。孙儿今早过来,是给祖母请安的。” 老夫人心头一紧:念安不喝她院子里燉的东西了吗? “念安既然来了,前几日说的其他两家国公府女儿的画像,祖母已经让人描绘了下来。你若有意,便在这里挑选挑选;若有喜爱的,祖母立刻安排赏花宴会,让你们好生见见。” “祖母將画像送至静尘院即可。若祖母有中意的,儘管定下,孙儿便也不用挑了。”魏钧缓缓开口。 老夫人强顏欢笑。祖孙之间有了隔阂怎么行?她屏退了下人。 “念安,你这话里有话。”老夫人拉过孙儿的手,一脸慈爱地说。 魏钧抽回手,语气疏离:“孙儿做梦也想不到,那药竟是祖母给的。听到是祖母的意思后,孙儿毫不犹豫就喝下去了。只是药性猛烈,孙儿身体差点没受住。” 老夫人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祖母一心想著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府上却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何况你血气方刚,却从未与房里丫鬟有过什么。你自然是要找个地方发泄的,祖母也是想著身边人信得过,才如此做。” 魏钧目光平静。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夫人在他十四五岁时便塞了通房丫鬟进来,通房丫鬟不得宠,便又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不是不懂祖母的意思。他努力去做祖母所期盼的,如日月玄朗,如高峰霽月,是朗朗乾坤下立於阳光之下的孙儿。 但祖母似乎並不信任他。他若做了一件错事,便会有下人迅速传到祖母耳边。 就连在他喜欢男子还是女子这件事上,祖母居然也对他有了动摇,要用这般手段来试探。 “祖母莫要担心。孙儿累了,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老夫人在空荡的內厅中坐了许久,迟迟未开口唤人前来服侍。 “老夫人?”文殊小心翼翼地唤道。 老夫人过了许久一动未动,最后轻轻嘆了一口气,端起碗里的冰糖燉雪梨,却品不出里面的半分甜味。 “念安怕是……从此彻底对老身寒了心。” 回到静尘院,如风稟报:“杜凡將军已然回到边关,他妻子的病情已渐渐好转,他也放心,昨夜策马离去了。” “只不过,锦衣卫指挥使付大人想见您。” 魏钧道:“明日上朝自会相见,叫他等著吧。” 下午,老夫人院里的丫鬟送了几幅画像进来。如风挡在院门口不让进,如风亲自將画像一幅幅展开,呈给屋內的公子看。 “这位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女秦瑶的画像,另一位是文国公嫡长女萧英的画像。老夫人说,公子既不想参与两王之爭,那便从这两位国公爷的女儿中择一为妻吧,早日將婚事定下。” 魏钧轻轻搁下手中狼毫笔,放下书卷,自嘲笑道:“祖母可真是著急啊。” 如风不敢再多说安慰的话。他对老夫人下药一事,仍感震惊与不解,再不敢说什么“祖孙情深”之类的说辞了。 “她这两日在做什么?”魏钧问。 连他三房的妹妹都出动了。按理说,整个定远侯府,就连屋上的鸟儿都应该知晓了这件事。 她,不可能不知道。 “表姑娘她……绣绣女红,种种花草,偶尔挑些书卷看送予她弟弟,与往常无异。”如风抬眼看主子的眼色。 案桌上的书卷没有镇纸压著,正放在桌角最边缘。窗外的风拂过,吹开几页,书页便翻开几页。而案桌前的主人双手垂著,並无阻拦之意。 魏钧心头本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高兴涌起,在他如此愤怒、委屈、伤心,复杂情绪交织的那天,至少有齐云璃在旁边作陪。 听到如风的回答,心突然平静了 他隨意扫过两家国公府千金的画像,最后指著头上簪著一束鲜花的女子画像说: “就选这个吧,告知祖母。” 头上戴花,而非金银珠釵,想必是爱草爱花之人。以后入了侯府,应该能心怀慈悲,宽容大度一些。 老夫人在用晚膳前,便收到了孙儿已挑选好未来主母的消息,选的是齐国公府的秦雪。 她眉眼带笑道:“好,太好了!他既然选了,那便定下了。择一良辰吉日,我们上门提亲,先把这亲事定下来。” 三夫人正好在老夫人院子里同她用膳,闻言也跟著笑道: “齐国公府的嫡女,我倒是见过。温婉嫻雅,知书达理,说话很有见地。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两人怕是只能先凭画像相识,都还未曾面对面说过话吧?” 老夫人也正有此担忧:“是啊。眼下想著先把亲定下来,若对方愿意,我们下一年再成婚也不迟。咱们这侯府好久没办过这么热闹的喜事了,寻常女子准备婚事都要一年呢,咱们也得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回!” 三夫人跟著附和:“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眼下宴会眾多,恰好是两人你来我往、聊天增进感情的时机。只是荣王府那边,会不会不好开罪?” “开罪倒不至於。毕竟我们也没有选其他王公国戚,不过落了人家的面子罢了。” 老夫人转念一想,神情凝重地看向这位三房媳妇:“不过眼下,倒有个最为妥当的法子,能让两王都不开罪於咱们定远侯府。” 第23章 定情之物 定远侯府与齐国公府两家定亲的消息,隨著侯府亲自浩浩荡荡上门提亲,风一般传遍京城。 送往国公府的礼箱,皆是按照迎娶尊贵贵女的规格备下的聘礼,数目之丰,令人咋舌。其中还有无数远道而来的上好绸缎、名家字画,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真品。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爭相围观,议论纷纷。茶馆酒楼里,此事成了全天唯一的谈资。 两家以此种方式定下姻缘,如此庞大的阵仗,却还仅仅是定亲而已。双方只待选定良辰吉日,再行正式完婚之礼。 小院里,齐云璃正绣著竹,银针尖却悬在半空,久久未落。听悦魂不守舍地进来,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眼圈先红了。 齐云璃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日出去採买,遇上了什么难事?” “姑娘……大公子他,定亲了。” “嗯,这件事,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我已知晓。” 齐云璃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刺绣。 她绣的是竹子。先前已绣好了一幅,如今再绣一幅,刚好能凑成一对靴面。 听悦一咕嚕坐到主子身边:“我还以为姑娘不知道呢!这几日姑娘怎的如此云淡风轻?大公子就要娶別人家的姑娘了呀!” “他迟早是要娶亲的。”齐云璃垂下眼睫,继续运针,仿佛刚才的失態从未发生,“不是齐家,也会是张家、李家。这与我,本就无关。” 齐云璃说完,便想再次將银针刺进绣绷,可指尖的针却不听使唤,不小心刺破了指腹,渗出一大滴鲜红的血珠。 她悄无声息地低下头,默默看著那滴血渍,从一颗小小的血珠,渐渐洇开,凝成一大滴。 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沉默了半晌,等血珠自行滑落,才抬起手,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拭去,隨即按住那个伤口,不让听悦看见。 姑娘不说话,听悦垂著头继续诉说:“大公子这人,可真是个坏蛋。他若想辜负姑娘的心意,那为何……前几日还特意称病,要找姑娘过去?” 听悦是府上除了弟弟之外,与齐云璃最亲近的人了。 当初齐云璃与魏钧,在尚未发生那件事之前,她也曾被那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所欺骗。 那外表实在太容易蛊惑人心,远远站著,便不由得想引人靠近。 何况她在府上本就不被看重,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日復一日,难免会迷失自我。 悬殊的地位,自然让一年前尚有些许天真幻想的她,心生摇曳。 她甚至一度被自己的幻想冲昏了头脑,想像著他或许会开口,让自己变得不同,就像他开口收留她和弟弟一样。 可那种少女的悸动,在他们之间发生第一次之后,便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她再如何怀有少女心事,也明白,他既已提前將她占据,令她失了清白身,便不会再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之礼迎她入门。 “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在婚嫁一事上各有前路。他忙著定亲之事,如此正好。” 齐云璃不知是在为去年的自己感到惋惜,还是为这一年的苦楚感到委屈,喉间竟涌起一股酸涩。 她很不自在,索性放下银针,起身象徵性地去浇了浇花草,想缓缓心情。 这时,魏若薇竟自己找了过来。 魏若薇风风火火地进来:“阿璃,你这小院甚是难寻,偏僻得不像话!我一路问了好几个丫鬟下人,他们都指错了路,走了半天才绕到这儿,可累死我了!” 说完,她急急地进去喝水,连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回头叉著腰,欣赏起院里满园的蔷薇。 “最是春色关不住,一朵蔷薇上枝头!”魏若薇脑海中不知怎的就蹦出这句诗来。 “你確定……你念的这首诗,原句不是『红杏』吗?”齐云璃心头一跳,但还是笑著问道。 魏若薇:“对对对!红杏出墙,跟蔷薇没关係!” 赏花也赏不了多久,魏若薇平日被琴棋书画四样就已忙得够呛,写诗赏诗更是没时间。 不过今日来,她是有正事的。 魏若薇指尖攥著那枚羊脂玉戒:“我今日是来还礼的。你把此等好看之物送给我,我自然也要送你一件『定情之物』。” 齐云璃:“又在胡说什么?定情之物,该送给你心爱的郎君才是。” 魏若薇打著哈哈:“都一样,都一样!咱们的姐妹情也是情嘛!” 今日她没带下人,就是生怕她要送给阿璃的礼物被娘亲知道了,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喏,送你。”魏若薇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物事竟没有任何外包装的木盒或珐瑯匣盛放,她就这么直挺挺地拿出一支嵌著深海珍珠与祖母绿的步摇釵子。 步摇上的珍珠颗颗饱满,小而精致,色泽更是罕见,是粉白色的,在院子里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泛著淡淡的七彩虹晕。 “你……”齐云璃被这成色震得微微一颤,“你为何送我这般贵重的东西?” 魏若薇怕她推辞,赶紧塞到她怀中:“於你而言,那羊脂玉戒也是极为贵重之物,何况里头的梅花雕刻还是你最爱的花样。 於我而言,我们之间的情谊,比这支釵子要贵重得多。因而將它赠你。” “你怎会知我喜欢的是梅花,而非院子外的蔷薇?”齐云璃吃惊。 “我自然知道。你的女红手艺极好,你绣的荷包背面,就藏著一枝梅花。阿璃心思细腻,自然不会把最喜欢的东西,大大方方摆在院子外面任人观赏。” 魏若薇挑著双眉,非常得意道,“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齐云璃莞尔:“天底下知阿璃者,莫若薇也!” 魏若薇聊完送礼的事,便又想起另一桩:“你送我的羊脂玉戒我可宝贝著呢,连谢家那位眼高於顶的公子瞧见了,都追著问我肯不肯一百两银子让给他呢!” “那你是如何回绝的?”齐云璃问。 “我自然是不答应。虽说阿璃送我的东西便是我的了,但如此贵重的心意,我也只能送给我最看重的人,要么是我爹娘,要么就是我未来的郎君啦!” 魏若薇意有所指地说,“阿璃,你也一样。日后若用上这支釵子,要么送人,要么想换银子,都隨你心意,不必考虑我的感受。既是送给了你,自然就全是你的了。” 送走魏若薇,小院重归寂静。齐云璃静静坐著,魏钧定亲了,她也该拼命钻出去了。 第24章 对围猎宴没兴趣 周文彬被弹劾致仕的消息与魏钧升任户部侍郎的旨意,几乎是前后脚传回定远侯府。 对二老爷魏仲德而言,这无疑是双重打击。 两家联姻,魏钧本攀附上一方势力,这势力极为庞大。 日后想从他手中夺回府中权柄,只怕更是难如登天。 他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对著妻子发泄。 一阵拳打脚踢,將本已半年不得出门的夫人好一顿揍。 二夫人被打得痛哭流涕,哭罢也只能再三叮嘱下人不许透露半分。 她那嚎哭惨叫若传出去,叫老夫人知晓,她在这侯府便再也没脸了。 虽被打得几近昏厥,二夫人仍顶著鼻青脸肿的脸,软声劝慰丈夫: “虽说魏钧与齐国公结了姻亲,可这一来也得罪了荣王。老爷,妾身听说,为平衡与荣王的关係,老夫人有意从府里挑个女儿,许给其他两位王爷的儿子……咱们若兰,或许是个机会。” 魏仲德本不想听这婆娘囉嗦,闻言却怒色顿消,转为狂喜:“此话当真?” 二夫人忙道:“自然是真的。只等寻个宴会的由头,我便去求老夫人开恩,將若兰的禁足缩短些时日。这般她就有机会同两位王爷的儿子走动了。” - 皇帝以魏钧押送军餉有功为由,擢升其为户部侍郎。此番押送犒赏的功绩,终究稳稳落定。 满朝文武虽心生嫉妒,却更多是钦佩。 毕竟两个月內將军餉完好押回,试问谁能做到? 眾人皆被这位新任侍郎的好皮相骗了去。模样修长斯文,行事却果决周密,调度有方。若无手段,无法將粮草护送得如此周全。 谁都瞧见,金鑾殿龙椅上的皇帝望著他时目光炯炯,似是愈发喜爱这魏钧了。 剋扣军餉一事,牵连甚广,否则皇帝也不会焦头烂额,最终特派魏钧押送。 如今朝堂上,不单高官贵胄,连些小官也想同定远侯府攀上关係。 利益二字盘根错节,万一彻查军餉剋扣案时波及自身,谁都盼著有个倚仗。 下朝后,锦衣卫指挥使付冲瞪视魏钧,满面不悦。 百官皆知指挥使与魏钧不和,几个和事佬忙拉开二人,劝付冲:“算了、算了。” 锦衣卫职在护卫皇上、监察百官,可皇上心思分明繫於这新任侍郎身上。 眾人不解,指挥使何以不懂转圜,不好生与这“紫微星”结交一番。 百官困惑的两个时辰后,这对眾人眼中的死对头,已经悄悄聚在如月酒楼的私密雅间里。 付冲仰天长嘆:“每次你鞭打完將士,回头总让我去安抚。合著你是讲军法的,我是讲感情的。” 魏钧亲自为他斟酒:“军中总得有个有情有义之人,那只能是你了。否则,姓谢的怎能担此重任?” 莫名被点名的谢东坡正啃著肘子,含糊道:“念安,你不讲义气!前几日你为情所伤在此买醉,可是我独自守著你的。” “为情所困?”付冲好奇。 “休听他胡说。”魏钧为他倒酒,自己却饮起茶来。 付冲摇头:“时倾,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念安已定亲,你怎能说他为情所困?这种事可不好外传。” “是是是,指挥使大人最是英明!”谢东坡抱拳,眼珠一转,问,“说起你那未婚妻。听闻半月后齐国公府办春日围猎宴,念安可要去?” “没兴趣。”魏钧淡淡道。 付冲瞭然:“也是,依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轻易在人前展露武艺。若非半路与你结盟,我竟不知你会武功。” 谢东坡心思一动:“念安不去也无妨……那你可知你府上三妹妹去不去?” “三妹妹?”魏钧斜睨他,“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妹夫?你这般风流,我三妹妹怕是瞧不上你。” “我不过隨口一问!何况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可別小瞧人。”谢东坡摇著扇子,神色傲娇。 他曾想以百两白银换她一枚戒指,却未成。 这姑娘脾气大、性子也趣,一个三房所出的女儿,竟敢这般对他说话,实在有趣得紧。 这莫名激起了他的好奇。但他自知,对女子的兴趣总是一阵一阵的。 “对一个人好奇,最快祛魅的法子便是接近她、了解她,处成朋友便没神秘感了。念安,你若不想认我这妹夫,便促成我俩做友人罢。”谢东坡道。 定远侯府收到了齐国公府的请帖,邀所有未出阁的姑娘同去。 围猎本是男子活动,但能在其中结识武艺高强的儿郎,也是美事一桩。 齐国公府既与侯府定亲,侯府之人必定赴会。因此这宴请帖所到之处,无人不给面子,皆会赏脸前来。 老夫人特准了魏若兰解除禁足,並將魏若薇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 老夫人交代罢,心下稍安。该做的都已做了。不料府里很快又传来新消息。 每日打扫静尘院的丫鬟们传话,说大公子房內墙上那幅水墨画,近日添了几笔。 原本留白处只淡淡数笔,似有若无,像不经意多点的墨。如今却勾勒出一女子的侧影,虽未绘眉眼,只描出鼻尖轮廓,但任谁一看都知是个栩栩如生的佳人。 未婚妻还未过门,墙上便掛了一幅男女月下对酌的画,不免引人猜想。何况对方还是有头有脸的齐国公府,要是让对方知道,作何他想。 “想办法撤了它。”老夫人脸色不好。 这事不知怎的,传给府上其他人知道了,但魏钧静尘院没人能轻易靠近,所有人都在瞎猜。 瞎猜那天公子单独出府一夜未归去酒楼饮酒,与某位外头姑娘有了一夜风流,回来后才多了画像女子轮廓。 第25章 面纱,拿回去吧 “主子,那围猎宴你也想去吗?”听悦问道。 “有机会在外人面前露脸,自然是要去的。何况过了这么久,也是时候去见见沈君山了。” 齐云璃刚好將这对靴子缝製完成,“你將这个带上,到时我们一起去私塾送给云思,想必他会很高兴。” 此次围猎宴会,允许携带贴身下人前往。尤其是姑娘家,在围猎林子中怕迷了路,一个人行走不便。 林子这么大,多些人跟著也热闹些。 魏家族学私塾並非日日都能回来,大抵要逢休沐日才能回府一趟,一个月只能回个三四次。 私塾那边为魏家子弟提供相对简单的住宿环境,四五人挤在一个大房间,说不上多豪华,但也足够舒適。 春夏交替之时,天高云淡,正是围猎好时节。齐国公府將京城郊外万亩皇家猎场包下,摆了一场围猎宴会。 魏若兰能解除此次禁足,十分高兴,但也记著之前的教训,那趾高气扬的做派收敛了许多。 此次围猎定在中午,好让各位上朝的官员们下朝之后有时间过来。 但魏钧以公事繁忙为由推辞了,今日皇帝確实有事將他留在了御书房。 齐云璃许久未见过郊外的景象,一路从京城坐著马车驶入猎场。 帘子外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远处山峦叠嶂,偶尔还能听见春日鹿鸣呦呦,草丛间有一两只野兔奔窜,风景很美。 听悦一同跟来,也觉十分新奇。 到了围猎场,男子在左,女子在右。门口由齐国公嫡子秦文昌亲自迎候宾客,两侧旌旗猎猎作响,齐国公府上的侍卫交错而立,排场十分震撼。 围场的规矩很简单:以三炷香为限,各府子弟自行组队,两人一队进行捕猎,猎物多者胜。 彩头由齐国公府亲自预备,是一柄进贡来的弯刀,还有一匹以黄金百两购得的宝马。 齐国公府准备周到,为想要围猎的人备好了马匹,而女眷姑娘们也有瓜子、吃食、甜点备在桌上,可坐下来慢慢观赏马上將士们的围猎英姿。 定远侯府的人一到,齐国公嫡女秦雪听闻下人来报,亲自到门口迎接。 这一次,魏若兰的哥哥魏楚,以及若薇的弟弟魏恩也一道来了。 秦雪与他们打完招呼,踮起脚尖探头往门外看去。 魏若兰非常熟络地挽起这位未来嫂嫂的胳膊:“姐姐莫要等了,今日圣上特意留我家大哥哥在御书房內,恐怕不能赶来。” 三夫人立刻打圆场:“是呀,秦小姐不若同我家的几位姑娘好好聊聊天。念安他公务缠身,今日怕是来不了。” 秦雪看著几位未来的弟弟妹妹们,性格各有特点,也来了兴致。 日后可是要朝夕相处的。她一个个问了姓名,好在她记忆力不错,都记住了。 齐云璃是最后一个被介绍的,声音很轻,刚好能让对方听清。 这位定远侯府未来的主母,生得落落大方,温婉而不失气质。 不过前一阵子魏钧还与荣王府的苏舒然聊得畅快,转眼却与秦小姐定了亲,果真是世事无常。 宾客迎接得差不多,请帖也收得七七八八,秦文昌便让下人在门口守著以保证安全,自己进来与定远侯府的几位妹妹们也打了招呼。 尤其见到魏若兰时,他脸不红心不跳,维持著翩翩君子该有的风度,没有半分尷尬,反倒相当熟络。 这让魏若兰又有些忘了之前的丟脸事,反倒动了別的心思。 秦雪不知该与哪个妹妹亲近,便拉著最年长的魏若兰的胳膊,很是亲昵。 她想知道更多关於定远侯府的事,但丫鬟婆子们外出打听来的,也不过是別人传来传去的陈年旧事,根本听不到关键消息。 片刻之间,魏若兰便与秦雪聊得畅快,甚至瞬间对她掏心掏肺起来。 自然,魏若兰也存了私心,同样在打听齐国公府的事。 齐云璃作为魏府的人,在围猎开始前,也只能跟在他们后面。 魏若兰说道:“我大哥哥洁身自好,从小到大从未见过他跟其他女子亲密过,雪姐姐尽可放心。” 秦雪脸颊緋红,捏著帕子又不说话了,只是唇角勾起的弧度能看出来,她很满意。 围猎正式开启。 秦雪认识的人很多,一个一个向魏家的妹妹们介绍。 “那个身穿劲装、腰束玉带,身下骑一匹乌黑骏马的,是本次最有可能夺得头筹的人。他就是荣王府的二公子苏景然。” 魏若薇歪头:“为何?他看著並不魁梧。” 魏若兰一脸鄙夷:“围猎又不是看谁身材壮,而是看谁更灵活、射箭更准。” 秦雪接道:“这荣王二公子外出边关打仗两年,自然比其他人要厉害些。他有实战的经验,何况战场上可比围猎难多了。” “为国征战的男儿”这个名號,倒给荣王二公子添了几层令人刮目相看的光环,让人觉得他虽五官普通,但浑身散发的气质令人钦佩。 女眷们的观礼台上搭著杏黄锦帐,上面摆著精致茶点、果品。 待男子们骑马围猎归来,女子们也有机会上场。不过她们大抵只是试一试骑马驰骋的快感,並不能真正参与围猎。 三炷香还未燃尽,就已有人组队回来了。 有些公子並不想拔得头筹,而是想著第一个回来,也能给姑娘们留下印象。 齐云璃趁人群纷乱之际,偷偷绕过女眷们的观礼台,往另一边去了。 “沈公子。”齐云璃轻声唤道。 “齐姑娘。”沈君山很是惊喜,“我原本还想去寻你。” 齐云璃垂著眼眸:“我正巧路过见到你,便与你打声招呼。你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两人边走边说,已悄悄退到一处只有他们两人的地方。 其他人光顾著给围猎场上的人欢呼,或是谈笑风生,並未注意到他们悄然去到一片小竹林中。 “这个面纱还给你……那日我不慎捡到姑娘的私密之物,当著眾人的面不好归还,因而才拖到今日,並非有意。” 齐云璃见到这面纱,心里没有半分高兴,但面上笑容不减:“公子这是……” 他这是……对她无意吗? 第26章 轮到女眷骑马 沈君山手中的面纱被小心翼翼地叠好,看得出他很珍视: “齐姑娘莫怪,上次我捡到你的面纱,並非有意私藏,而是担心眾人在场,会毁了姑娘清誉。毕竟面纱是贴身私物,不想让姑娘难做。” 原来如此。齐云璃刚悬起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害羞地抿著唇,接过了自己的面纱。 但有件事她还是想確认一下,並且向对方暗示: “沈公子,你可有娶妻?” 沈君山连忙摆手:“在下出身寒微,並未娶妻。寒窗苦读,才考得一个进士,有幸落得九品小官,已是殊荣。还想在仕途上再奋斗一番,並未来得及娶妻。” 说罢,他又顿了顿,似是为自己补充道:“不仅如此,家中亦未曾为我定下任何亲事。” 话说得有些著急和直接了,说完之后,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颇有几分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连忙低下头。 “如此……”齐云璃暗暗长吁了一口气。沈君山对她有情义,並且是个实实在在的正人君子。 他不想以拾到面纱为由让她心下难安,便寻了个机会將面纱归还,之后再光明正大地想办法与自己在一起。 “定远侯府与齐国公府两家的喜事,异常热闹。等办完这桩喜事之后,或许……会有別的喜事出现呢。”沈君山咬了咬牙,说道。 齐云璃听懂了他的意思,也垂著睫毛低下头去,小声嘀咕道: “沈公子,小女先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齐云璃在前,沈君山在后跟著她的脚步,距离適中,不会让人看出端倪。 齐云璃身后多了个男子,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了一个依仗。 虽然这个依仗並不厚实,官职也不大,没有滔天的权势能为她作威作福,但至少,人家是个正人君子。光这一点,她便知足了。 暮色初临,天边的金色云霞惹人夺目,猎场林子的末梢被染成一片暖红。 三炷香的时间才过一半,猎场入口便走出一位策马而来的男子。他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几分歷练后的锐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更让人震惊的是,他身后拖著的猎物竟十分庞大,是一头成年的黑熊!皮毛油亮,体型壮硕,手脚被两支箭射中,整个身子用粗麻绳捆著,沉沉地坠在马后。黑熊四肢仍在挣扎,显然被猎中不久。 黑熊旁边还有两只锦鸡和一头羚羊。羚羊虽比较瘦小,但皆是皮毛完整,一看便是一箭毙命的好身手。 猎物不光要看品种,还要看皮毛的完整程度。打猎回来的猎物有许多用处,一是食用,二是剥皮之后,还可製成皮毛衣物献给贵人。 三炷香都还未燃尽,这位荣王府的二公子居然已箭术精准、胆识过人地猎得这些。 一看这几样猎物,便知此次围猎的头筹,非他莫属了。 “苏公子好胆识!” “这黑熊看著真威风,苏公子深藏不露啊!” 场上男男女女皆为他喝彩。齐云璃在喝彩与混乱之中,悄然回到了魏府女眷的阵营之中。 远远望著苏景然,倒真有几分气质斐然的意思。 魏若兰悄声道:“可惜啦,这位荣王府的二公子已然娶妻。若想嫁於他,只能做妾室了。” 秦雪食指轻点唇边,笑而不语。 围猎著实好看。尤其是女子无法亲自参与其中,能观看的机会也比较少。 许多贵女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以往最多只是在马车路过时远远看过一回。 如今能近距离欣赏那些英姿勃发的公子们带回的猎物,即便是奄奄一息、带著血的猎物,贵女们也顾不得血腥,光顾著欣赏公子们的颯爽英姿了。 三炷香燃尽,猎场號角声悠然响起,围猎的时限已到。 各家子弟陆陆续续归来,有些满载著野兔、山鸡,还有的拖著肥鹿、提著颈壶。 他们將猎物交与齐国公府的管事清点。每次清点时,管家会特意高声报出猎物的名目与数量,宾客们远远听著,心里猜想著谁会获得头筹。 “可惜了,大哥哥没能来参加。”魏若薇长长嘆了口气,“这些公子哥们,真没一个有大哥哥好看。” 魏若兰有些嫌弃:“大哥哥是文官,他生得那般俊俏,若在马上摔了,不仅没拔得头筹,还破了相,可怎么办?” “你胡说!大哥哥英姿颯爽,即使是文官,也不比他们差。即便没拔得头筹,也能猎得一二猎物,好给我们烤著吃呢。” 魏若薇据理力爭。两人同是偏房的嫡长女,平时其他鸡毛蒜皮的小事魏若薇不与她计较,但一旦涉及大哥哥,她便很是在意。 “其实你就是想著吃。”魏若兰一语中的。 那边,齐国公府的管家很快敲定了结果,高声宣布: “本次围猎头筹,乃荣王府二公子苏景然胜!由於苏公子並未组队参与围猎,第二名则由锦衣卫指挥使付冲大人胜出!” 头筹获得弯刀,第二名则获得宝马。 齐云璃打量著那位指挥使大人,生得仪表堂堂,只是眉眼间的褶皱多了一些,神似关公,却比关公要俊俏许多。 这就是与魏钧不和之人。 女眷前方的观礼台上,下人们端上了不少春日的桃子。这些桃子粉粉嫩嫩,个个精挑细选,饱满圆润,整整齐齐堆在盘中,摆得十分精致。 贵女们自然喜欢这类可爱的果子,桃核被她们用帕子优雅地掩住,吐在餐檯边上。 待男子围猎完毕、头筹决出之后,便到了女眷可以上场、去林子里溜达的时候了。 好些贵女跃跃欲试,但也有一些担心自己不会骑马,惊了马儿摔下来破了相,那可就是大事了。 齐国公府的管家们也在边上高声提醒:“若是贵女们未曾学过骑马之术,还请慎重。骑马去林子游玩时,请让丫鬟们在旁服侍。国公爷为了让各位姑娘们好生游玩,挑的这些马儿都是性情温和的。” 魏若薇心猿意马。她是会骑马的,只是渐渐长大后,娘亲对她的要求也高了起来,让她专心学琴棋书画,骑马、蹴鞠这类活动便渐渐疏远了,不再触碰。 秦雪率先往猎场走去:“走吧,我给你们介绍介绍我的马儿,『玉顶雪』!” 魏若薇偷偷瞄了一眼三夫人。三夫人见此,微微摇了摇头:“你去吧,好好陪秦姑娘玩,莫要自己纵马飞奔,不知跑哪儿去迷了路。” 魏若兰一蹦一跳地拉著齐云璃走:“多谢娘亲!娘亲是世界上最好的娘亲了。等我回来,我给你烤兔子吃!” 三夫人在后面喊著:“我可没许你射箭!” 第27章 有人作祟 魏若薇牵了一匹棕色的普通小马,看上去温顺极了。 “阿璃,你也牵一匹马吧。实在不放心,我去叫听悦过来陪你。” 齐云璃往后看去,她的丫鬟听悦正眼巴巴地望过来,但她知道听悦也是怕马的。 “我没学过马术,就不上马了。我先过来陪你玩一圈,等后面你再教我骑马。”齐云璃笑著说。 思来想去,还是不要在宴会上多生事端才好。她確实不会骑马,为了防止意外发生,给侯府带来不好的印象,还是算了。 相比於魏若薇隨手牵的马儿,秦雪的隨身马儿“玉顶雪”则要好看得多。 它全身毛髮雪白,在一片绿色的林子之中很是显眼。鬃毛髮亮,油光水滑,马匹上面的鞍也打造得精致非常,镶著珠宝,可见国公爷对这个嫡女多么宠爱。 秦雪的丫鬟跟在三人后侧看著她们。而魏府的丫鬟並没有跟过来,她们在原处等著主子。 魏若薇一上马便开心极了,看见远方的视线比站著走路要开阔许多,脑子里出现了许许多多驰骋草原的画面。 於是她两腿一蹬,便走到了前面,並回头非常兴奋地甩手喊道: “秦姑娘!跟上!” 秦雪也是看呆了。她平日骑马也只是走得比人快两步罢了,只当是个代步工具,並未想著像男子一样在马背上野蛮驰骋,还从未有过。 魏若兰打心眼瞧不起三妹妹的做派:“雪姐姐没事,別管她。她就是性子野,跟其他人不太一样,不要学她。” 齐云璃走在秦雪马儿的屁股后面,默默地想隱藏自己,不让秦雪过多注意自己。 魏若兰亲自给秦雪牵著马往林边走去,齐云璃则走在后侧。她的眼睛似有若无地飘过玉顶雪甩来甩去的尾巴,觉得有些可爱。 走了一段路,行至一片矮松林旁,地上有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魏若兰突然被绊了脚,“哎呀”一声滑倒在地上,身子踉蹌著。 秦雪问道:“你没事吧?” 魏若兰一拐一拐地站了起来,脸上浮现痛苦之色:“我没事,只不过,我的脚怕是崴了。” 齐国公府的两个丫鬟上前扶住魏若兰。魏若兰往后看向齐云璃,带著不容推辞的语气说道: “阿璃,你上来给雪姐姐牵马。等再多走一段路,林子里很深,便再走一段就可以回头了。我在这里等著你们。” 齐云璃有些犹豫,但不好把自己搞得太特殊。 方才魏若兰已经牵了挺久一段,可见这玉顶雪是温顺的。 加上自己寄人篱下,她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接过韁绳,頷首答应了。 只是走著走著,这玉顶雪跟方才的脾气判若两马,越走尾巴甩得越是厉害。 齐云璃牵著韁绳,感觉掌心的韁绳越绷越紧,身后的马儿身子有些微微颤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连马儿鼻孔中都喷出一些白气,非常烦躁地边走边刨地,没有刚才温顺的样子。 “这马儿怎么了?走得这么慢,是不是林子里有蚊虫惊扰了?” 秦雪在马背上並未感觉太大异样,光顾著欣赏远处的飞鸟走兽。 话音一落,林间有一只山鸡扑稜稜地扇动翅膀,惊得四处飞鸟齐鸣。 魏若薇又在不远处喊著:“我抓了一只兔子,现在再抓一只山鸡!抓住它,今晚吃烤鸡!” 魏若薇喊得太过大声。齐云璃身后的马儿本来就有些暴躁,突然被这响声一惊,顿时受了刺激,竟猛地仰著脖颈嘶鸣起来,前蹄高高抬起。 马蹄再次落下时,竟然一下子点燃了马儿的狂性。它不由章法,拼命甩动,想將背上的主人甩开。 秦雪一下子没拉稳韁绳。隨著四蹄翻飞,她在马背上摇摇欲坠,要往下摔。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直直地往旁侧摔落。 齐云璃见状很是担心,倒抽一口冷气,伸手想去接住要掉下来的秦雪。 当下看得心头一紧,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凭著本能,整个人扑了过去。 她衝到秦雪身侧,后背硬生生撞上松树,没有滚下去,但肩胛骨一阵顿痛。不等她缓过神来,秦雪整个人已重重砸在她身上。 她的胳膊也是姑娘家的细胳膊。秦雪整个人摔下来后,手肘狠狠地磕在齐云璃的小臂上,力道很大,震得齐云璃手腕发麻。 齐云璃倒抽一口冷气。 “你没事吧!”秦雪被摔得七荤八素,撑著肩膀勉强起身,样子狼狈,但非常紧张齐云璃。 齐云璃藏著手臂:“没事,我没事。” 魏若兰在后面尖著嗓子喊:“来人啊,快拦住惊马!雪姐姐受伤了!” 她喊得很急切,飞快地跑了过去,瞬间不知何时治好了那摔伤的崴脚。 “你怎么牵的马?刚才我牵就没事,为什么你牵马就害得雪姐姐摔了?你说!”魏若兰大声呵斥道。 齐国公府的下人们刚才並没有看清,但的確是齐云璃牵马害得小姐掉下马。 齐云璃低著头:“是若兰姐姐让我牵马,我才牵的……” 魏若兰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侍奉雪姐姐还让你委屈了?如今怪到我头上来了?” 她一想到上次丟脸也是因为齐云璃,怒火一点就著。 也不顾有没有別人在场,即使是魏家同府的姐妹,她也势必要在此处爭一口气回来。 听闻妹妹受伤,秦文昌赶紧骑著马过来查看妹妹伤势。 秦雪手肘有擦伤,虽然没有出很多血,但雪白的肌肤上多了一道伤口,看得让人心疼不已。秦文昌看向齐云璃的眼神多了几分怨懟。 “你是定远侯府上的表姑娘?” 齐云璃感觉对方语气中的不善,也没法再跟魏若兰爭个是非了:“是。” “玉顶雪冰雪聪明,乃良驹一匹,为何在你手上偏偏暴躁?”秦文昌质问道。 林子里,惊马的嘶鸣声小了些许。远远传来一道浑厚的笑声。 “文昌,玉顶雪聪明没错,但怕是另有原因。”林子深处牵著一匹马回来的人正是苏景然。 “什么意思?”秦文昌问。 苏景然勾著唇,扫过魏府的两个姑娘,目光在齐云璃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我说这次雪妹妹摔马,中间有人作祟。” 第28章 叫她来寻我 玉顶雪是精心驯养的宝马,素来通人性,不会无端发狂。 秦文昌镇定下来后,细细听对方道来。 “刚才我在林子里看见这匹马疯跑,顺手拦下。它左前蹄蹄缝里,居然有两枚磨得尖锐的核仁,每走一步便钻心地疼。別说是马儿了,就算是人,顶著硬核仁落地,脚踩上去,也会发狂吧?” 苏景然抬了抬下巴,一只手安抚著旁边的玉顶雪。 “核仁?”秦文昌脸色瞬间沉下来,“究竟是谁干的!” 苏景然眼神飘过,隨手一指魏若兰:“怕不是这位姑娘做的?” 魏若兰嚇得腿都软了,没想到那两个桃核竟然没有在奔跑的过程中掉下来,脸色惨白如纸,赶紧喊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刚刚没有吃桃子!” 秦雪反问:“刚刚景然哥哥也並未说是桃核,你怎么知道是桃子的核仁呢?” “我瞎说的,我猜的……” 秦雪还是有脑子的,岂会如此被轻易欺骗: “刚才女眷看台上明明有枣、有桃,还有杏果、龙眼、李子,为何你偏偏说是桃?” 苏景然装作惊讶:“真被这魏姑娘猜中了,还真是桃仁!” 宝贝女儿摔伤,齐国公和夫人赶过来,听到这里,脸色难看至极。 魏若兰慌乱得两腿发软,“我……我……” 三夫人赶紧过来:“实在对不住齐国公和雪儿,若兰她心性调皮,顽劣不堪,我等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三夫人擦著汗,不知这个理由能否搪塞过去。 满场宾客都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情,这个若兰又给自己招事儿! 偏偏二夫人半年出不了门,今日宴会,魏府夫人也只有她一个! 哪里有魏若兰,哪里就有事!她恶狠狠地瞪著魏若兰。 秦雪不想闹得太难看:“今日之事,罢了,罢了。” 齐国公心疼女儿,可对方是魏府的人,即使心头再不悦,也只能敛住心神: “来人。定远侯府家的姑娘受了惊嚇,派人將她们送回吧。” “是。”齐国公的下人们备好了马车。 魏若薇上马还没玩尽兴呢,就被告知要回去了,一手提著野鸡,一手提著野兔,灰溜溜地藏在她们之中,上了马车。 一路上拼命用眼神瞪著魏若兰:“都怪你!祖母交代的任务,还没来得及完成就得回去了!” 魏若兰心神不寧,哪还有空想著任务的事情,一路上抹著眼泪上了马车走了。 齐云璃走之前,带著感激看向苏景然。 “多谢苏公子今日替我解围。” 苏景然长得虽是一般,却有武將的粗中有细:“不碍事,我只是还原事实,並未特意帮你。这种栽赃陷害的事,我在军队上也见了不少,你往后要小心,看来,你的日子並不好过。” 齐云璃把头垂得更低了:“让苏公子看笑话了,今日不过是个意外,小女先行告退。” 她走得很快、很急,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她手臂受伤。长长的袖子挡住了手臂,她垂著手上了马车,並未搀扶任何人。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苏景然,一直目送她上马车。 余暉残阳,马蹄声在街边一路驰骋,行人纷纷避让。 魏钧还穿著官服,从宫门一路赶往京郊猎场。 身后还跟著一人,正是谢东坡:“不是说不去猎场吗?对那宴会不感兴趣吗?怎的骑得这般快呢?” 谢东坡很少骑马,平时出门都是坐马车,这马儿晃得他头疼。 马儿噠噠声穿过穿街过巷,尘土掀起,又是一阵咳嗽。 魏钧却很著急一般,马鞭扬得又急又快。 等赶到京郊围猎场的时候,谢东坡晕头转向的。 魏钧到的时候,宴会已快结束,眾人喝茶吃点心,很是欢乐。 秦雪见他来了,胳膊上的伤势已包扎好,便凑了过来。 “念安。”秦雪害羞地走过来,轻轻呼唤了一声他的字。 “我那几个妹妹呢?”魏钧很著急地问。 秦雪胳膊受伤,本盼望著他能来问一问,心里有些小小失落,但仍然保持著笑容说: “她们都先回府了,中途发生了一些小意外,妹妹们也受了点惊嚇,便回去了。” “受了惊嚇?”魏钧余光注意到她包扎的纱布,“你受伤了?” “不碍事的。”秦雪收敛著自己的小愉悦。 那头的谢东坡和苏景然嘮了会嗑,谢东坡关心魏三姑娘有没有过来,苏景然顺势就提起了方才的事。 谢东坡皱著眉,偷偷凑到魏钧耳边,说了一些话。 魏钧神情不悦,匆匆行了个礼,对齐国公道:“今日下官公务繁忙,未能及时赶到猎场为国公宴会助兴。下次若有宴席,小婿定当过来。” 齐国公见到这未来女婿公务缠身之余,还特意纵马从京城赶来,说明把女儿放在心上。 “你且去吧。” 魏钧又匆匆骑上马走了。 眾宾客瞧著,心里也对两家的姻亲结盟有了定数。这新上任的户部侍郎还特意赶来在宴会结束前见未婚妻一面,看来对她是情深似海呀。 有许多贵女姐妹围在秦雪身边,七嘴八舌地夸著,一个说他长相好,一个说他重情重义,另一个说他稳重如泰山,不外露情绪。总而言之,夸得比天还好。 秦雪听著,越是满意。 魏钧对身后的人说:“你先回去吧,定远侯府內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谢东坡摸不著头脑,什么时候念安对府中后宅之事如此上心?还是说,有人害了他的未婚妻,他现在要回去討回公道? “行,想不到你的角色转变还挺快的。”谢东坡眼瞅著快要到魏府了,也就在附近寻一个吃饭的地方坐下来。 魏钧一到府中,便让如风將齐云璃寻来。 如风支支吾吾说:“表姑娘还未到府,听说是中途下了马车,有事先离开。” 魏钧官服还穿在身上,一路纵马奔腾,还未曾歇息喝口水,从宫中赶到京郊,又从京郊赶回,来来回回。 他累成这样,但回来后却没有寻到她的人影! “她一到府,便叫她来寻我。”他眸色幽黑地说道。 第29章 他误会她 “表哥。” 齐云璃回到府中时,夜幕已然降临。 他已好一阵子没找她,可宴会这次回来竟又来寻她。 “你去哪了?为何没有同马车一起回来?”魏钧伸手捏过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拉过来。 “中途有事,下了马车,办了点事后就赶紧回来了。” 魏钧不信:“有什么正事?还是说你去寻那捡你面纱之人幽会去了?” 齐云璃呼吸一滯,忽然有些窒息:“表哥在胡说什么?” “胡说?”魏钧握著她的手腕更加用力,“上回在荣王赏花宴上,我便看到了,你的面纱掉了,后来他又寻你讲话。阿璃你老实告诉我,你对他是不是另有想法?你喜欢上了他?” “表哥若是隨便寻一个男子,便肆意揣度我的心意,那隨便你怎么想吧。” 齐云璃不顾手腕疼痛,硬要將手腕拽回来。 她拼尽全力挣脱,可手掌下方还是不可避免地多了一道红痕,在细腻白皙的皮肤上非常明显。 魏钧瞧著这乖小兔子再次炸毛,步步紧逼:“你是否觉得上一次你能在上次我中药的情况下跟我谈条件,就误以为次次都能跟我谈条件?” “表哥不是定亲了吗?”齐云璃眼睛突然红了。 她琢磨不透面前的人为何突然对她发脾气。 “是我定亲了,未来的主母你也见过了。等我俩成亲之后,你便做我的妾室。”魏钧是不容商量的语气。 齐云璃没再说话,从袖口中掏出面纱扔在桌面上,隨后便离开了。 走之前,她的目光扫过墙壁上原本的《月下独酌图》。 竟然与下人传言的一样,本来的《月下独酌图》,变成了《男女对酌图》。 魏钧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面纱,喃喃自语道:“如风,或许我真错怪了她。” 如风这时也打听到了其他消息:“主子,表姑娘中途下车是去买金疮药给她手臂上药。听悦说表姑娘伤口很深,担心一直止不住血被人发现,只好找了个藉口下车去买药了。” “她受伤了?”魏钧声音沉了下去。 傍晚的烛火已经点燃,那火焰隨著窗边的风吹过来,若隱若现,忽明忽暗。 魏钧手中攥著她的面纱,低头的位置正好瞧见地板上垫著有两滴非常淡的血跡。 这个位置恰好是齐云璃方才站著的。 院子里,听悦鬱闷地给主子上药:“姑娘在外头受了伤,世子回来不闻不问,便把您叫过去训斥一番。” 说著说著,瞧著主子的伤口这么深,要换药,涂了好几回。 主子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都冒出密汗来了。听悦不由得也跟著说著说著哭了起来。 “以后莫要再期盼他会对我关心。我们各走各的路,他不来扰我,便是庆幸。”齐云璃心里是极委屈的。 次次面对別人设计的陷阱,她也只能被动接受,或者將计就计,想办法在其中找出破绽来,为保自己一命。 可到了最后,她保住了自己,往往陷害她的人则不了了之。 “这次大姑娘陷害您,不知道老夫人那边会做如何惩戒。”听悦说,“上次说罚足半年,还不是半个月便能自由出入宴会。” 齐云璃:“这事轮不到咱们操心,担心太多无用。作为你的主子,我想让你开心点。” 她坐在榻边,右手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骨头里都在疼。她不敢动。 她没想到那边恰好就有一个尖锐的石头將她划伤。 刚划伤的时候手臂只是麻木的,没有太痛苦。也许是她慌乱著忙著要给別人解释为何秦雪会摔下马的情况,所以身体很乖巧,没有反应太多的疼痛吧。 回到令自己放鬆的小院,这手臂才开始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她的肉一样,疼得她浑身穴位都跟著隱隱作痛。 齐云璃不忍心听悦整天替她提心弔胆,便用左手轻轻地、缓缓地抬起,抚在听悦的眉心上,有几分劝慰地一点点揉开她皱起的眉头。 “別怕,一点皮肉伤,养几日就好了。” 肉疼,哪比得上心里的疼。 也许是身体太疼了,也许是这一阵子所受的委屈一桩接著一桩接踵而来,她还没適应高强度的委屈。 她怕疼,但她没有这么多钱买能够止疼的药,只能勉强买个止血的。她入府之后省吃俭用,想著为弟弟存点钱,日后也算是给自己攒点嫁妆吧。 齐云璃揉著眼睛:“擦完了吗?” “嗯,姑娘早点睡。”听悦点点头,放下药油,又去房间生了盆炭火。 那炭火不多,他们一直不捨得用,一般只有齐云思回来的时候,天气冷了,才捨得用一次,在房间里暖暖之后再回各自的屋里睡觉。但听悦还是起了火。 门被轻轻带上。齐云璃躺在床上,她把右手臂放在被子之外,整个人平躺著。 过去的许多记忆如潮水一般攻击过来,涌上来,无法止住,就如她眼角的泪水一样。很奇怪,越是想控制,越是无法控制。这就是人吧。 若是爹娘还活著,她大概会从求娶她的男子之中,挑选一个有上进心、善良、温柔的男子嫁了。 婆家的地方离父母不远,能隨时两步路就到的人家才行。这样她就可以帮著照顾家中的生意,还有隨时能跟父母和弟弟见面了。 帐外的蜡烛,没有人去吹灭。齐云璃任由蜡烛自己燃尽,这一夜就让她奢侈一次。 不知多久,齐云璃累了一天,身体受伤,隨著自己脑海中的思绪,慢慢入了梦中。 迷迷糊糊之间,胳膊有清凉的、痒痒的感觉。齐云璃微微睁开眼,眼中被许多水雾蒙住了,看不清对方的五官,只能瞧著衣服的顏色和身影。 “魏钧。”齐云璃柔声地唤了一下他,但对方就只是站著,没有出声。 迷迷糊糊的,她又重新进入了梦乡,嘟嘟囔囔,缩了缩被子,右手臂似乎好多了,往里缩了缩: “怎么会梦到他呢。” 魏钧长身而立,就站在围帐边。他手中捏著金疮药,这瓶金创药有止疼效果。 他就这么站著。眼力极好的他,瞧著蚊帐里面的女子已经闭著眼,但眼角两处却止不住地有眼泪往下流,枕头后脑勺边缘晕开了两大滩泪渍。 第30章 偶遇 谢东坡吃饱喝足,牵著马走著消消食。 马儿骑上身会晃得他脑袋疼,刚吃饱了,又担心马儿晃到他肚子不舒服,於是想著走几圈。 没走多远,就瞧著一个身影躲在巷子边上,手指攥著根细竹枝,正对著另一个男子用细竹枝去鞭打。 “速速,你这拔得也太慢了,什么时候才能把兔子的毛拔掉?还要拔那个野鸡毛呢!” 谢东坡光是听这声音就听出来对方是魏若薇。不过此时她身边竟然站著个男子,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在巷子的边缘看著他们。 “我堂堂魏府公子何时做过这种活?咱们还是去外边找个铺子给我们拔毛算了。”魏恩嘟囔著说。 魏若薇手中的枝条又打在他的后背上:“没见过你这么懒惰的弟弟!我央求著娘亲从私塾中將你赎回来,並不是让你在府中享乐的,好好地服侍我,否则我定要告状,让娘亲早点把你送回私塾。” “知道了知道了。”魏恩把兔子的毛拔得更多,手速更快了。 他手中的兔子已经被杀掉了,没有了生机。 魏若薇这下开心了,瞧著那兔子的毛一点点被拔完,她也开始给亲弟弟画起了大饼:“待会烤兔子,给你一只兔子脚吃。” 谢东坡走上前去,心中为了逗趣。他们居然是姐弟,谁能想到魏府娇生惯养的三姑娘和三公子,居然在这偷偷摸摸地不带下人,亲自来拔毛。 哟,这不是魏三姑娘和三公子么?二位这是……体验民生疾苦?” 魏若薇还以为是娘亲过来抓他们了。 此处离侯府的確不远,他们不敢跑太远,但是又不能让下人跟著,否则这些下人肯定会向娘亲通风报信,今天晚上这烤肉怕是吃不上了。 一时间有人发现了他俩的踪跡,魏若薇下意识地挡在弟弟前面。 “怎么是你?”魏若薇有些生气。 魏恩瞧著姐姐居然挡在自己前面,有些感动:“姐,你如此待我,保护我,我一定今天晚上將这个毛拔得乾乾净净。” 魏若薇皱著眉头嫌弃道:“你別说话,安静拔你的毛。我刚刚挡住你,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你手中的兔子和野鸡!” 谢东坡笑了:“兔兔这么可爱,你们怎么能吃兔兔呢?女子不都很喜欢兔兔吗,我看京城贵女养了不少在深闺宅院中,一些宠物什么的,比如说鸟儿啊,猫儿,也有不少兔子。” 魏若薇:“对,兔兔这么可爱,我当然很喜欢兔兔啊,因为兔兔吃起来最好吃了!” 她鄙夷地打量著面前的谢公子:“之前还是在我大哥哥身边陪酒的,怎么的,今天换成牵马的马夫了?” 谢东坡放声大笑,顺手將马儿的韁绳牵在一处柱子上绑紧,靠近他俩。 “你们俩这速度太慢了,等侯府的人抓到你们,还未必能把这个毛给拔完。” 魏若薇双手伸直挡住他:“在此声明,这两只野味是我亲手打下的,还要分给其他人吃,你没得份,我谢绝你的帮忙。” 谢东坡將代表著自己紈絝身份的扇子掛在腰间,擼起袖子说: “我已经吃饱喝足,眼下,我是看在你是念安的妹妹份上来帮你。回去之后好好在念安面前说我好话,就当是回报,我帮你拔毛。” 魏若薇挑眉,想到大哥哥在官场上確实如鱼得水,这谢公子想要大哥哥在皇帝面前吹吹贴心的话也无可厚非嘛,於是扬著下巴高傲地点点头,就当是答应了。 “你们这样拔,天亮都拔不完的,在这等著。”谢东坡去了一户人家,不多时端著一个小小的火盆回来。 “你在做什么?我是要烤,但火烧大了,那些毛的臭味会熏到我的肉上的!”魏若薇拦著他。 “你那是火候太大了,看我的。” 谢东坡伸手拎著那个拔了半张皮毛的野兔掂了掂,將兔尾先凑到火盆边上,用火苗轻轻地舔上兔毛,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焦糊的气息一散开,他立刻手腕转弯。片刻的功夫,兔尾巴上的软毛燎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雪白蓬鬆的肉皮肤。 隨后他將兔子拎开离开火盆,用手轻轻捻下,將耷拉在兔尾巴的沾著的一点点毛擼下来,一下子就搞好了。 “你你你,居然还有这本事。”魏若薇惊讶。 “当然,你不是说我陪酒的,又是牵马的马夫,自然也可以是在厨房打下手的。”谢东坡说。 魏若薇听到这调侃,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人家確实帮了她的忙,还速度挺快的。 没多时,谢东坡又拎著那个鸡脚,鸡身凑近火苗,动作非常有分寸。 火苗撩过羽毛根部,瞬间烧焦的时候便稍稍抖落,纷纷扬扬地將那些烧碎的毛往下掉。 很快的功夫,这兔子和野鸡就这么被烧完毛了,被火燎得乾乾净净。 谢东坡把手袖放下来,扬长著脖子,想著听几声道谢,或者为之前的事情道歉,说他是陪酒的和马夫。 谁知魏若薇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怀里:“多谢!手艺不错,工钱结清了!” 说完便拉著弟弟往侯府回走,走的是侧门的方向。 走的时候,魏若薇还在那里问弟弟,灶房的火有没有提前生好?以及想办法將灶房的人偷偷支开之类的。 谢东坡盯著怀中的银子,还挺有分量的银锭。他震惊,不可思议。 从来都是他给姑娘家钱银两,买那些姑娘们的陪伴和笑容,竟然有一天反倒自己收到钱了。 夜空中的月光升起来了,落在了前面两姐弟身上。谢东坡倚著柱子,脚边的火盆散发出来暖意,他捏著冰冷的银两,唇边倒是有似无若无的笑。 她还未定亲,就是不知道是否有心上之人呢? 第31章 她有钟意之人 二夫人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气,能將女儿送出去,不用再禁足在院子里,能出去面见宴会上的人。 没想到观光一场围猎宴,竟然又让魏若兰逮到了丟脸的时机。 二夫人一巴掌扇在女儿脸上:“你哪里不好?为何偏偏总是要针对齐云璃?你先把自己的婚事操心好不行吗?老夫人都已经交代你了,最差也是两王的公子之中选一个!” 魏若兰捂著火辣辣的脸,从小到大,这还是娘亲第一次打她: “我不要!为何只能从两王之中选一个!女儿就想嫁文昌哥哥!” 二夫人听到这里,对著女儿又是一巴掌:“我从小宠溺你,没想到竟养成了你这样不听话的女儿!你自己嫁不出去就算了,可不要连累到你的二哥哥。你二哥尚未娶亲,还等著跟哪个高门贵府的小姐们攀上一门好亲事。可你屡屡在宴会上给我们二房丟脸!” 二夫人在祠堂里面抄写经书,为的就是让老夫人好好消气,可没想到这不爭气的女儿,竟又让老夫人对他们二房失望至极。 “夫人,老爷来了,刚才大公子见了老爷一面。”丫鬟在外边急匆匆地进来说。 魏仲德的声音在外面吼了起来,一进来便直衝冲地对著魏若兰发火: “这下你满意了!折腾来折腾去,把你爹唯一的差事给折腾没了!刚才魏钧跟我说,以后魏家宗人府的閒职,不用我再整理族谱了。” 这份差事虽然俸禄不高,但许多人想要和他拉近关係,会用这个差事的由头偷偷给他塞点钱,这也是他能到处廝混的本钱来源之一。 这个女儿连他唯一的閒职都给毁了! “怎么可能?大哥怎么会为了齐云璃那个贱蹄子出气呢!” 魏仲德恨铁不成钢,怒吼道:“怎么可能是为了那个丫头!你也不想想,你这么做,害得他的未婚妻摔下马来,这是拂了他的面子!本来二房与他的关係就冰冷至极!” 第二天,听悦兴高采烈地衝进来,快步走到房间门外敲门,想把里面的主子叫醒。 “姑娘,姑娘,我刚才听到府上的丫鬟都在说,大姑娘不在府上了!” 齐云璃勉强坐在榻上,脸上仍是虚弱。出血太多,一时半刻身体恢復不好,起床也比往日要晚了一些。 “不在府上,什么意思?” 听悦开门进去:“一大早,大姑娘就去了百里外的净心庵了,还说是大姑娘自己自愿去的,说是要在庵里清修,替侯府祈福消灾呢!” 齐云璃听出这里头有猫腻:“按照她的性子,让她去净心庵,还不如杀了她呢。” 听悦狡黠一笑:“可不是吗,说是自愿的,其实呀,我听说是昨天在二爷的院子里听到了大姑娘的鬼哭狼嚎,是二爷强制要她去净心庵的。东西都是丫鬟给她收拾的,她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被锁住了,出不来。” “二夫人一向疼爱这个女儿。老夫人那边没有听过要问罪,他们会这么自觉?” 听悦歪著脑袋,细细地给姑娘整理仪容: “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人看到大公子昨天去了一趟二爷的院子。也许是大公子给姑娘出气,也未可知。” 齐云璃轻呵了一声:“他做事哪需要这么多理由。如果他要给我出气,上次姓周的还有第二次机会吗?上一次都没有出气,这一次也不是为了我。昨天摔下马的是他的未婚妻,他这人最要面子。” “这倒也是。”听悦暗暗在心里嘆气。 世子和主子两个人长相是极为般配的,只是身世差得太远,加上世子不懂女子的心,眼看著两人也只能越走越远。 “主子,你这怎么会有金疮药?是昨天买的吗?” 听悦按照郎中的嘱咐,给主子的手臂涂药,这样儘量不留下伤疤,还有不能见到太阳。她主子这几天都不要出门了。 金疮药就放在床头,还有上好的木匣,匣子外面的雕刻非常精美,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 药闻起来草药浓郁,比他们昨天第一次涂的普通药膏浓度要高得多,也香多了。 齐云璃顿时想起了昨天夜里梦到的魏钧,顿时思绪有些混乱。这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按照如风的身手,悄摸摸地从窗口进来,送到她的案桌上面,也是可以做到悄无声息的。 听悦给齐云璃换完药,金疮药涂上去之后,看主子的脸色好多了,並未有太多痛苦,心也慢慢安下来。 她主子如今有裹得厚厚实实的右手臂,还有掌心之前划伤的划痕结了痂之后留下的淡淡痕跡。 听悦蹲在主子旁边,轻轻地摸索著她的掌心:“姑娘,你这遭的罪,手掌划了口子,胳膊又伤得这么重,现在抬起来都费劲。本来你日日都要练上半个时辰的琴,这几日胳膊又动不了,琴也摸不了。你的琴技这般好,好在没有伤到根本,否则你最爱的琴也弹不了了。” “你怎得这般悲观?这几天正好能歇歇,从前绷得太紧,日日练琴,如今还能放鬆放鬆。春夏交接之日,有海棠,有荷花,等著我去看呢。”齐云璃说。 听悦这才止住了悲伤,伸手帮主人理了理额前碎发,过一会儿,陪著主子去外边走走。 春日渐暖,小院墙头上爬满了蔷薇。路过的人抬眼,能窥得几分院中春色。 齐云璃按惯例,隔两日便要去给老夫人请安。 她刚来府上的时候是日日请安的,老夫人念在她心诚,也想著她院子太远了,便免了她日日请安,让她隔两日过来,与老夫人嘮嘮嗑便好。 老夫人见她气色不佳,拉著她的手问了半晌。 齐云璃只说是昨天秦姑娘落马,她刚好也在旁边,嚇得她晚上有些睡不好,自责难安。 “若兰的事我听说了。老身愧疚,一心扑在念安身上,对姑娘家的管教倒没这么严格。按理姑娘家在外头更容易受人指指点点才是,原以为他们的母亲会教好他们。”老夫人拍了拍齐云璃的手背,安抚道。 老夫人顺著言语,目光落在齐云璃身上。她穿著素色裙子,料子也是细棉,没有太多花样,浑身上下在首饰和穿著上没有瞧出太多亮眼的地方,但却不由自主地能让人凝住目光。 这姑娘生得出挑,远山黛眉,秋水眼,抬眸时有柔和,低眉时又有寂静。 生得是有一份著生生的气韵在的,清俊雅致,看了几分后,便让人挪不开眼了。 “孩子,这两次去宴会,都让你受委屈了。不过宴会中公子有许多,你可有中意之人?”老夫人语气中带著几分讚赏。 齐云璃垂著眸,耳根微微泛红,低头不语。 “姑娘家的事我也经歷过。虽说念安刚定了亲,许多时候得以他为先,但你说出中意之人,老身还能帮你把把关呢。” 齐云璃感觉此时不是时候,但可在老夫人面前先透露一二,免得日后魏钧直接向老夫人要人。 老夫人先知道了她有其他中意之人,日后还能问问她的意思。 “是有中意之人,不过不知那人是否中意我……” 第32章 欠了好多银子 出了老夫人的院子,日头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 齐云璃心情大好,她每次请安都会给老夫人带绣好的女红。要么是荷包,要么是帕子。 上一次请安她就给老夫人带了一件夹心的袄子。 她的手艺极好,在手工活上不比外面的绣娘差。 用利益换利益,老夫人对她好,她便以物质去回报。如此,老夫人便能对她更好。 侯府善良的名声也因她而起,她本本分分的不生事,老夫人也没有討厌她的理由。 听悦不愿主子立刻回屋,便扶著姑娘的手,沿著抄手游廊慢慢地走。 两个人脚步很轻,廊上种了许多紫藤萝,枝头有雀儿嘰嘰喳喳。 老夫人虽然年迈,可始终是女子爱美的,府上有许多花儿,还种了许多树。没有规划,只是在適合的地方种了適合的花朵。 齐云璃在院子里种蔷薇,老夫人听说之后也是极为夸讚。 不远处有两个听早打扫的丫鬟压低了声音閒谈。 “传闻大公子画的那幅画,多了一个女子,变成男女对酌图了。现在在外边也听到了,外边的人说公子有钟意之人,是在秦雪姑娘之前的。” “怎么可能?世子从未跟哪个女子有接触,就连我们这些打扫丫鬟进去洒扫完了之后也得出来,不可多做逗留,他对女色一向冷淡。” “本来我也不信的,可老夫人院子的丫鬟过去,想將洒扫的时候,想將世子那幅画给带走,被如风发现了。如风把她们轰了出去,非常生气,说这是大公子的心爱之物。” “老夫人居然不同意那幅画的存在,那说明这幅画果真有猫腻。况且,大公子之前只说与荣王的嫡女苏姑娘有交集,没说过之前跟秦姑娘有交集呀。” “可不是嘛,这幅画画的时候,可是在两人定亲之前呀!” 这话细细碎碎地顺著风吹到了齐云璃的耳朵里。 齐云璃脚步加快,垂在身侧的右手也不免开始发疼了。 她大意了。第一次看到《月下独酌图》的时候,那满面的花朵,她並没有认出来那是什么。 即使是昨天晚上,她只注意到了那画中多了个女子轮廓,也全然没有仔细去辨认那满面的花朵。 “我们快些回去。”齐云璃心里焦灼不安。 听悦看姑娘的脸色更白了,想慢点走,但是手腕却被主子拉住了,往前带著走的脚步非常快。 等回到院里,风卷著蔷薇香气,有几分甜。 听悦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却听旁边的齐云璃眸色平静,淡淡地说: “把这些蔷薇砍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啊?”听悦不可思议,跟听错了似的。 这可是姑娘当时在閒暇之时辛辛苦苦亲自种下去的蔷薇,经过一年的功夫才长得这般茂盛。 “我说这些蔷薇砍了,快,快点。” 齐云璃大步向前,去院子边缘寻锄头或者是镰刀,想自己亲手去做。 听悦非常担心主子的手臂,赶紧拦下她:“姑娘不用担心,我来我来,你坐下。我的手脚非常麻利,你的右手已经受伤了,不要再用镰刀。” 满墙的蔷薇,一片花瓣都不剩。墙头光禿禿的,看上去很不习惯,但却让齐云璃的心头自在了许多。她深深地呼了口气。 等到私塾休沐日的时候,齐云璃盼星星盼月亮地把弟弟盼回来了。 齐云思回得很晚,身后的书箱凌乱不堪,七歪八扭,跟平时整齐的书箱笼子很不一样,走路也十分缓慢,过了许久才进家门吃饭。 齐云璃坐在廊下看书,胳膊肘在几日的修养下倒好了许多。如今练琴练累了便停下来,怕胳膊再次受伤。只是弟弟的模样,让她放下书,不由得询问: “怎么了?今日为何休沐也不开心?” 齐云思摇了摇头,“无事,只是今日抽背,没有答得上夫子的题目而已。” “这是好事,在夫子面前犯错,总比在考场上犯错好,对吧?进来吃饭吧。” 齐云璃两眼弯弯的,对弟弟从来都是细言细语地讲话,从未凶过他。 两人沉默地吃饭,这是比较少见的情况。 因平时弟弟都会嘰嘰喳喳地说私塾的一些事,让姐姐放心,但今日他似乎心事重重,心思有点重。 不过齐云璃还没有往深了想,到了一定年纪,男子也会有自己的心事。 听悦在他们吃完饭后,特意说:“公子,这是姑娘给你绣的鞋,前几日刚做好,没来得及送给公子。今日你回来正好,试试鞋子合不合適?” 那鞋子看上去崭新无比,上面的竹子绣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栩栩如生。在一抹白靴上绣著淡绿的竹子,添了几分逍遥的气质。 “我现在不试穿了,等晚点。姐姐一向对我的鞋码把握得很好,之前那双我就很喜欢,也不必这么快就绣新靴子。我先放著,等后面我的靴子脏了坏了再来穿这双也来得及。”齐云思懂事地说。 齐云璃:“好,你想去温书便去吧。这鞋子一定要试一试,不合適了,我可以早点改。” 晚上,齐云璃睡不著,便起身想去喝口水。 隔著房间门的窗纸,隱隱约约地感觉得到,看得清不远处的厢房中烛火还是亮著的。 齐云璃起身前去查看,那是齐云思睡的房间,虽然比较小,但里面该有的案桌一个都没少。只是这弟弟半夜不睡觉,正在那嘆气,影子中的动作是在抹眼泪。 她不安地敲了敲门:“云思,这么晚还不睡?” “姐姐,我……我在练字呢……” 齐云璃听这个声音有些哽咽,心头微微沉下去: “你莫要骗姐姐。有什么事情说出来,姐姐陪著你一起解决。” 里面的人坐在案桌前没有动,只是那影子两只手抹眼角的速度更快了。 “你若不同姐姐说,姐姐就当你跟我离心了。只一年的功夫,不知为何,你竟然有苦楚都不跟我说。”齐云璃心中涌起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能一次次承受委屈,一是为了自己,二也是为了弟弟。 若不是弟弟需要找一个好的私塾上学,她一个人,早早想办法逃出去,甚至嫁给一个穷困潦倒但真心待她好的人,也比现在要强。 “姐,姐姐不要伤心,我……我……我昨天干了一件坏事,一直不敢跟你说……” “我练字的时候,当时在私塾里不小心撞翻砚台,墨水泼在了魏丁哥哥的衣裳上。他说那是他娘亲从江南捎上来的锦缎,上面绣了许多花,要赔好多好多钱,但我不想让姐姐操心,姐姐为我做的够多了……” 齐云璃:“多少钱?” “说要十五两。” 寻常百姓,一个月吃穿用度大概也在一两银子,十五两,於她而言,一下子拿不出来。 第33章 你在凶我? “你不要著急,我来想办法。” 齐云璃看他拿著新靴子,“靴子卖了也值不了十五两,能卖个几百铜钱已算不错。” 齐云思羞愧地放下新靴子:“这是姐姐送给我的,我不捨得卖出去,但是十五两对我来说实在是太多了,我也知道姐姐拮据,这个月就要还上。” “爹娘留下的细软,已经当了银票,姐姐还是能拿的出十五两的。”齐云璃温柔地说道,“早点睡吧,不要再去想这个事情。” 距离这个月月底,还有半个月,还有时间。 魏丁是三房的庶子,和五姑娘魏若春是亲姐弟。 按现有的物价看,虽然江南锦缎料子很金贵,加上刺绣的工钱,平日穿的在私塾穿的锦缎衣裳,大概也最多赔五两银子,怎么会赔个十五两呢? 这个数目显然是不对的,怕是那个魏丁想藉机讹钱。 齐云璃想了一个晚上,若是她去找魏若薇帮忙,若薇肯定是愿意帮她的,不过云思弄脏了对方的衣裳,的確是弟弟理亏,若去找她帮忙,就显得有些想告状的意思。 第二日,齐云璃假装偶遇,遇到了魏丁的姐姐,魏五姑娘。 魏若春难得见到齐云璃同她打招呼。齐云璃私下同魏若薇走得近,在其他时间都跟不存在似的,两人这还是头一次走在同一条小径上,倒有些闺中好友的意思。 “之前不怎么同若春妹妹走近,是二房姨母和三房的关係並不太好,不想给你惹麻烦。”齐云璃说。 魏若春作为一个庶女,自是懂得这侯府之间细微末节的关係影响。 “我都懂的,你在府上过得也不容易。”魏若春记起赏花宴上,在同一条桥上,齐云璃还护著魏家姐妹。 寄人篱下,也多少有了感情吧。 “其实今日寻妹妹,是有一件自责之事发生。” “何事?” “我弟弟粗心大意,不慎將墨汁洒在四公子的衣服上。那衣服是江南锦缎,花纹好看极了,说是要十五两。我也是想向四公子表达歉意的,不过闺阁女子哪有那么容易见得到公子少爷们。”齐云璃羞愧地说。 魏若春听到这,顿时有些愤怒:“十五两?他怎么不去抢?我那弟弟信口开河,成日就被我娘亲宠坏了,我娘亲总说母凭子贵,可是我弟弟都被养成什么样了,一堆坏风气!” 魏若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齐云璃也不好再细问,这是人家的家事,家丑不可外扬,恐怕对方也不会与她交底。 “或是妹妹有办法劝劝他,这十五两银子,我能否慢慢还?” “怕是不行。” 魏若春一脸无奈,“我娘都奈何不了他,別说我了。现在我房里的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需要锁上,否则以他的脾气,早就偷偷摸摸地把我那值钱的首饰、老夫人赏赐下来的全部拿出去外面当了钱。” 齐云璃心头一震,这么缺钱? 魏若春虽帮不了她,但两人交谈下来,也算是在侯府上多了一个点头之交。 齐云璃在两人分別之时,送了魏若春一个绣著牡丹的帕子。牡丹花开得极艷,闺女们都比较喜爱,魏若春自然也是喜爱的。那帕子身上还有淡淡的花香。 齐云璃一个人走回去时,竟偶遇了上朝回来的魏钧。 “你的伤口好些了吗?”魏钧如此问道。 “多谢表哥掛怀,伤口已然无恙。”齐云璃心里確定了那个答案,那天夜里是魏钧本人亲自过来送药的。 “现在能弹琴吗?” 齐云璃升起不悦,她的胳膊刚好,就想让她为他弹琴? “还有些疼。” “若你伤口不疼的时候,便过来教我弹琴吧。琴棋书画,我偏偏不会的就是琴。” 齐云璃眸色闪过疑惑,男子不会弹琴,很正常。如今教坊司许多,大把弹琴的伶人。一些稍有风骨的男子都不愿意学琴。 魏钧又道:“教我弹琴,做我先生。一次一个时辰,一两银子。” 一个时辰一两银子,这是高价。 “教。”齐云璃赶紧答应,“什么时候开始?” 如果今日开始教的话,便从今日开始收银子。 魏钧淡淡地扫过她的胳膊:“明日吧,你不是说胳膊疼吗?” 齐云璃真后悔:“表哥说了算。” 又过一日,齐云思在齐云璃的安抚下,乖乖地静下心来回私塾上学去了。 脚上穿的是崭新的鞋,那双绣了竹子的靴子。 夏日快要来了,才铲了几日的蔷薇花的那面墙,慢慢长出绿绿的杂草,但是只冒了一些芽,看上去非常有生机勃勃。 “听悦,我去一趟世子那,若有人来问,便帮我寻个理由敷衍过去。”齐云璃走之前特意说。 听悦:“大公子不会……” “没事,这次是他想学琴,我去教他。”齐云璃宽慰地笑。 从前她躲著静尘院,一想到要去那里,便气息冷硬,脚步沉重,但今日一步一步走过去,竟然觉得风里都带了別样的余韵。 如风见是她来了:“姑娘,世子在院中等著了。” 魏钧正背对著她,在院中廊下拨弦,一身常服,指尖隨意地拨弄琴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声响,似乎没有听见背后的脚步声。 等他看到地下有影子靠近时,猛地回头。 “你来了。” 齐云璃竟感觉他眼底有一些陌生的情绪。 他既是初学,那刚开始便要认弦,从宫商角徵羽开始。 “这是宫弦,按的时候力道要均匀,不能太用力,声音按出来是轻柔的。” 齐云璃做了一个尽职尽责的教书先生,坐在魏钧旁边,两人对著同一张琴,一个教一个学。 魏钧身形挺拔,手掌宽厚,指腹有茧子。手抚过琴弦,但声音却很笨拙,指尖一碰上便有琴音发出闷响。 “轻一些,再轻一些,像捻著羽毛似的。” 说罢又是一声闷响,勾弦时断断续续的,听得让人发紧。 齐云璃伸手抚在他的手背上,一点点调整位置。 她的指尖很好看,五根指头都是圆润的指甲,粉润的本甲,多出一丝弯鉤,非常好看,每一个指甲都跟月牙一样,白白的。 魏钧又分心了。 半炷香的功夫,从识谱到指法反覆说了好几遍,记忆力是很快,不过弹的时候就老是会有刺耳的杂音。 “表哥,勾弦,不能这么用力。”齐云璃声音微微拔高,“来,你將这几根弦再认一遍。” 魏钧认得非常快。琴弦不同的位置让他认得完完全全,就是弹在一起的时候,音色就完全变了。 “说了多少次了,要用指尖捻琴,像捻羽毛一样!” 魏钧动作猛然顿住,抬头看她,眸子墨色加深:“你是在凶我?” 第34章 你莫对我投怀送抱 “表哥听错了,我方才只是作为先生正常的语气,並没有凶你。” 齐云璃立刻收敛浑身的怒气,抬起笑容说道。 影子渐渐长了,两人从午后开始练,掐著时辰算,刚好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对齐云璃来说竟然比三个时辰还要难熬,这位学生在琴弦上笨拙得厉害。 齐云璃一到时辰就想走,站了起来,想去跟如风要银子,眼角又看著魏钧的指尖微微泛红。 “晚上用温水浸泡,泡久一点,若不想留下茧子,便早些涂药。” 魏钧坐在那不动,抬眼看她。 齐云璃不管是正对著还是俯视还是仰视,不同的角度看上去她都是这么美。 刚才她的手抚在他的手背上时,软软的。有些念头就在脑海中的画面滋生而出,缠在一起,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我要走了。”齐云璃说。 “不急。”魏钧伸手拉她,眼底很是灼热。 齐云璃对上那道目光,她太熟悉了,那是炽烈的欲望。 可她说要走了,也是在暗示他要银子。 “留下来陪我。” 魏钧的这个语气,又从一个好学的学生变成了威严有气势的定远侯世子。 她有些慌乱,若他执意用强的,她是万万没法挣脱的。 齐云璃还记得第一次的那个傍晚,她刚进府里,为了討好各府的主子,给几位夫人和姐妹都绣了锦囊。 因魏钧对她有收留之恩,她也特別绣了一个锦囊。其他锦囊都绣了不同的花朵,独独给大公子绣了两株兰草。兰花清雅,她绣的时候只觉得十分符合魏钧的形象。 那份锦囊承载著她的心意,他却利用她送心意的那个晚上,拉过她的手,强吻了她。 魏钧的命令向来不容拒绝,他那天夜里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留下来吗?想的话,就待在我身边。” 话中带了威胁,如果不听他的话,他会有很多种方法让她从定远侯府中滚出去。 “今天弹琴弹累了,胳膊疼。”齐云璃想用病史为自己找个藉口。 “不碰到你的胳膊。”魏钧眸色深沉。 齐云璃似乎没有了拒绝的理由,她一步一步走过去,低著头。 他们並没有回房间,齐云璃坐在他身边,又重新恢復了从炸毛的小白兔到乖巧的小白兔的状態。 她的胳膊还简单包扎著,两人在相互对视,魏钧突然停下动作,停顿地用眼睛看她。 她的一只右手,胳膊受伤,手掌也受伤。 “你若遇到需要帮忙的,直接找我就是。”魏钧蹙著眉,是在隱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世子日理万机,况且我哪有什么难事。”齐云璃別开眼,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看他。 “也是,找我帮忙是需要回报的。” 魏钧又说:“收留你那次,我是看你弟弟颇有聪明之相。” 齐云璃低著头,哑然地扯了一个讥讽的笑:“是吗?感谢世子好眼光,若他日后能考中,我一定要他好好报答你。” 这意思是他还白白得了个她。 院子忽然乌云密布。刚刚还日头正盛的晴空,不知从何处飘来阴沉沉的云朵,遮住了院子上方的太阳。 院子中的两人,在大雨滂沱来临之前提前分开。 齐云璃从椅子上一点一点缓过来,手碰到两人方才练琴的琴弦上,抓住后杂乱无章地拨弄。 他在大雨落下之前停下,气喘吁吁,隱忍地看著眼前已经是浑身是汗的齐云璃。 “还不能走。” 魏钧拉过她,额头轻轻抵住,闭上眼,有些痛苦。 齐云璃只能在院子里陪著他,直到大雨从天边稀稀拉拉地落下,淋湿了他们两个人,衣服湿透了。 雨下得很急,雨点噼里啪啦下来。齐云璃在魏钧怀中,雨丝顺著发梢往外流,沾湿了睫毛。 她身上的味道被雨水衝散了,浸出一股更轻更软的气息,混著一些花落的残香,浅浅的淡淡的融进雨里。 “我要走了。”齐云璃捂著胳膊,左手沾了脏污,要去洗。 被大雨一淋,胳膊上的伤口会受不了的。原本已经结了一点痂口,还有慢慢开始癒合的伤口。 外面的绷带被雨水浸透了,软绵绵地贴在皮肤上,非常黏腻,而水中还有一些尘土渗进没有长好的皮肉中,非常刺痒,並且隨之而来疼痛。 魏钧直接打横把她抱进了屋里。 寻来一张乾净帕子,他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又慢慢地解下湿透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红,还有一些红肿。 “你若早点答应,便也不会被雨淋到了。”魏钧声音阴沉,又是责备。 齐云璃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被占了便宜还得被说,为何不早点把便宜让出去。 魏钧拿来药膏抹在她的伤处,一点一点將她伤口外边的脏水先擦掉,再帮她换好药,重新缠上乾净的绷带,將她右手臂的袖子一点一点折高。 “等雨停了再走。” 齐云璃收回胳膊:“如今我浑身湿漉漉的,得早些回去换好衣裳。我一个人淋著雨回去便可以了。” 魏钧见她如此倔强,又强忍著疼,“你不听我的话?” “表哥,刚才我已然答应了你的请求。” “魏若兰已经去了净心庵,她没法再欺负你了,你可在府上活得自在一些。” 魏钧记起她的泪,那天夜里她哭得很汹涌,他终究不忍府上的人三番五次地欺辱她。 “我可答应你一个请求,你有什么让我帮忙的,尽可直说。” 齐云璃的脸此时被雨水洗刷,原本就不染脂粉的素净脸庞则是越发乾净,略显苍白。唇瓣抿得紧紧的,听到此话瑟缩的身子放鬆起来。 她抬眸看他,含著雨水的眼睛亮亮的,眼底闪过一丝希望和倔强。 “求你一件事。” “说。” “表哥已经定亲,不久便要成婚。若期间我不慎怀孕,传了出去,定会败坏侯府风气……表哥与我终归身份有別,还是不要再做过於亲密的举止。” 魏钧看著这张素净的脸。外面的雨声很大,可他听得见自己心跳激进的声音,脑子顿时清醒了几分。 齐云璃又说道:“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留在表哥身边,如此才好。” “这一年以来你都没有怀孕,在担心什么?如若担心,从今日开始,我俩每次纠缠之后,我会让如风给你送避子汤药。” “表哥!……”齐云璃压下心中的怒意,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最后將怒意化作委屈状: “一想到你同別人订了亲,我心中始终还是有嫉妒的。我不愿一直做表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无名无份的……如今的我与通房丫头並无二致,还请表哥答应我吧!” 魏钧的喉结滚了滚,想伸手,但终究收成了拳头。 “我答应你,可你別主动对我投怀送抱才好。”他冷冷说。 第35章 秦雪来府上做客 齐云璃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跟魏钧谈判、谈条件。 不过两次谈条件,都是在他们曖昧纠缠时,之间的连接也只有这个了。 齐云璃第二日收拾妥当,先去老夫人那里请安,请完安之后再想著去魏钧院子里教他弹琴。 老夫人的院子今日倒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一群穿红著绿的姑娘围在老夫人中间,老夫人歪著躺在软榻上,脸上满是笑意。 里面內厅的气氛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在外等候的齐云璃听得一清二楚,她在外面行礼等候。 嬤嬤见了,並未直接上前回內厅稟报老夫人,而是用斜睨的眼光看著齐云璃,上下打量,並將她隔之门外。 门是敞开的,齐云璃不能进去,但却能听见里面音量稍大的交谈声。 “表姑娘,还是晚些再上前稟报好些。不是奴不帮你,而是老夫人正享受著天伦之乐。” 这个嬤嬤来定远侯府两三年,也是有些看家的本事在身上,否则在侯府就连下人制度晋升都如此完善的制度中,能在两三年內,在其他婆子当中调到老夫人院子门口守门,是极有眼力见的。 眼前这个表姑娘,便是最不受重视的一位,说不上是主子的人。 嬤嬤给人当下人当久了,也积累不少怨气,想找个地方撒撒气,消消心中的怨愤。 侯府的主子们可都是有脾气的,娇生惯养、金银珠宝堆出来的脾气,就连小姐们养的狗,见著这些下人都会高摇著尾巴趾高气昂,收起笑容,狗也只对小姐们笑。 连狗都会踩高捧低,更何况是人。 嬤嬤无非是想发泄自己的怨气,同时想敲打眼前的表姑娘:你与魏家小姐终归是不一样的。 站得有些时候了,嬤嬤瞧著她的唇色都有些苍白了。打量了两番,便进去稟报了。 好一会儿,里面的欢声笑语停了一些之后,魏若薇几姐妹从內厅出来。 魏若薇使了使眼色:“祖母叫你进去。” 嬤嬤领著齐云璃进了內厅,齐云璃在进去前低著头用帕子擦去了唇边的口脂。 进去之后规规矩矩行礼,只是两腿若有若无的不平衡感,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摇摇欲坠。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老夫人关切地问道。 “无碍。”齐云璃捏著帕子低头,掩著嘴巴咳了咳,“那时秦姑娘落马,恰好我在旁边,被那马儿嚇著了。” 那捏著帕子的右胳膊微微颤抖,忍著疼痛抬起至嘴唇方向。 袖子往下垂落,露出包裹著纱布的、上面涂了药的淡黄色药膏,跟她手背上其他皮肤的白皙形成肤色反差。 “这是怎么了?”老夫人惊讶地从软榻站起身来,“过来,给我瞧瞧。” 齐云璃略显慌张地收起袖子,活像一副做错事的小孩子一样,抬眸望著面前慈爱的老夫人。 那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几近无措的惶恐,让人看了都会心疼。 齐云璃慢慢上前走了过去,“让祖母担心了,是……是秦姑娘落马时不慎受伤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刚刚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所以一时之间没缓过来而已,伤口並不疼。” 居然是为了救念安的未婚妻而受的伤,这孩子真是实诚,这么大的功劳,换做旁人,早早上前嚎叫两个嗓子,上前想要领赏了,她偏偏过了这么久,独自一人包扎。 若不是今日撞见,又有谁知道呢? 老夫人想到这里,眼角冷冷地看了眼边上的嬤嬤,让人在外头站这么久。 “莫要再喊秦姑娘了,多生分,你跟著若薇他们一起喊雪姐姐。”老夫人充满褶皱的手將她光滑细腻的手合在一起,手掌心捂著她。 “今日你雪姐姐也来了,正在前院呢,待会念安会去陪她,你先过去跟他们说说话,解解闷。” 齐云璃欣喜道:“雪姐姐活泼有趣,她来府上玩,定能尽兴而归。” 等齐云璃走的时候,陪著她离开的嬤嬤换了另外一个。 那嬤嬤手里帮忙拿著老夫人特地赏赐的药膏,亦步亦趋地陪在齐云璃身边。 “多谢嬤嬤相送,我回去换药、涂伤口之后,便去前院。”齐云璃頷首笑著说。 对方回以笑容,但这笑並不是真诚的。这表姑娘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三言两语让老夫人对一个府上从未行差踏错的共事嬤嬤大发雷霆。 齐云璃回到院子后,便坐著好生歇息,捏著右边的手臂忍著些许疼痛。 “姑娘何苦至此,老夫人疼爱你,那嬤嬤欺负你,你直接同老夫人说不便好了。她可是同意你叫她祖母的人呀。”听悦愤愤不平道。 自己被欺负就算了,主子被欺负,她看不过去。 齐云璃的嘴唇慢慢地一点一点恢復血色,她重新抹上口脂,铜镜里的她莞尔一笑,不咸不淡地说: “只是我没有触及到她的利益罢了。我若私自找老夫人告状、私下撒娇,便会被认为是得寸进尺。 她面上慈和,也是因著我乖巧懂事,能为侯府爭个好名头。况且这受伤確实是因秦雪,老夫人肯定也想要让齐国公知道的。 那嬤嬤在她眼皮子底下欺负人,即使不是这件事,后面也会有其他事被老夫人知晓,老夫人乾脆寻了个由头惩罚她。” 听悦只觉里面太多弯弯绕绕。姑娘在府上本就寄人篱下,受著二夫人和世子的脸色行事,还有与其他主子周旋。每个主子都有自己的脾气,姑娘还得考虑到。 换好药了,齐云璃就在听悦的搀扶下去到前厅。 府上没了魏若兰,前厅倒是安静不少,没有吵吵嚷嚷、互相拌嘴,但也是热闹非凡。 原以为会是魏若薇作为姐姐,礼仪周到地接待秦雪,没成想,倒是魏若春比魏若薇要更热情一些。 魏若春拿了一盒烟云阁的胭脂,是京城贵女很喜欢的一个胭脂店铺。她拿出一盒新的、刚上市不久的胭脂出来,涂在手上。 “雪姐姐瞧,这胭脂倒挺衬你的肤色呢,你可以在我这试用一下,如果你喜欢,晚点我可陪你出去逛?” 齐云璃在门口远远瞧著。魏若薇竟然没有半分想要在秦雪面前爭宠的念头,一个劲地喝茶、坐著,看她们俩閒聊,一言不发,配合著笑。 “若春,你真好。”秦雪甜甜地笑,但心思却不在这里,“这胭脂是极好的,我还想著钧哥哥回来的话,能陪我出去买呢!” “刚刚下人回话,大哥哥已经回来了,正往这里赶!”魏若春听到秦雪居然一下就记住自己的名字,高兴非常。 “钧哥哥上朝下朝已然辛苦,不如我们慢悠悠地走过去,去到钧哥哥的院子中,还能介绍一下这府上的美景。外头都说定远侯府的花在春日中百花齐放,如今夏日,不知还能否窥见春色?”秦雪问。 魏若春猛地点头:“走走,我带路!我陪你去,大哥哥要是瞧见了你一定会非常高兴!” 魏若薇想阻止,却来不及。魏若春挽著人家的胳膊就往静尘院去了。 第36章 画上女子是谁? “阿璃!你也来了!”秦雪一出前厅的门,便高兴道。 三夫人那边端了许多水果,同嬤嬤、下人们从另外一侧过来,正要招待秦雪。 “夫人,不碍事的,多谢犒劳,我同几位姐姐妹妹在府上转一转,还从未在定远侯府上欣赏过里面的美景呢。”秦雪顺其自然地挽著齐云璃的胳膊。 齐云璃的脸色比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要白一些,唇瓣没什么血色,只是那眼睛黑亮得很,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 看著人的时候,只一眼便能瞧见闪光。她的眉毛细软,鼻樑秀挺,此刻哪怕是病著,眉眼之间也透露著清秀的气韵。 秦雪暗自感嘆著,微微一怔。她第一次见的时候,便觉这位表姑娘生得还行,但碍於是府上的表姑娘,也没有多加用其他目光去打量。 可今日瞧著,虽然苍白,但却有一种弱柳扶风的韵致,无端端让人心里发软,生出几分想要保护的念头。 钧哥哥会不会也这么想呢? 秦雪抿了抿唇,但仍告诫自己不要多心。她很喜欢钧哥哥,小时候他便是其他男子眼里的竞爭者和崇拜者。 能和这样的人成婚,在京城所有贵女当中也是能傲人一头的。何况定远侯府没有选其他两位荣王和盛王的女儿,不就间接印证她才是最知书达理的女子嘛。 在真正嫁给钧哥哥之前,其他的外姓女子一律要当心。 “阿璃,我们三个人挽著手挡著路,你就跟在我们后面。”说完,秦雪挽著若春的手走在前面。 魏若春走得很慢,一路上跟秦雪讲湖上的假山景致。府上两位夫人院子里都有樱花树,其他水榭当中也栽了有樱花树,虽然植株不大,可能在风吹的或者落雨的天气中,落下樱花花瓣是非常漂亮的事情。 “樱花花瓣撒在地上,还能形成小径呢!”魏若春带著独有的骄傲,上回去荣王府,可没看见樱花树。 想到这里,魏若春又得意地说:“雪姐姐嫁进侯府,必然高兴,因为侯府的大小可比荣王府要大一些。” 后面的魏若薇一听,脸色都变了,在后面踩了一脚魏若春的鞋子。 可惜没踩著,只是蹭了一下她的后脚跟。 秦雪心不在焉,藏著別的事,点头附和了一下,意不在此地又说了別的问题: “嗯,这些景观甚美。钧哥哥喜欢樱花吗?” 魏若春头上的珠釵歪著,思考了一下:“从未见过大哥说喜欢过任何事物,他向来喜怒不外显,性子不活泼。不过你嫁来之后,若觉得他无趣,可找我玩。” 秦雪捏著帕子笑了笑:“我自然想跟你玩的。不过我当然要了解一下未来夫君的喜好呀,日后你同若薇嫁了出去,这府上还是得由我来对著他。” “大哥不喜欢花,他的院子里光禿禿的,待会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並且,大哥平时不近女色,身边也只有一个如风在。” 秦雪点点头:“你大哥从未有过交好的女子友人?” “从未有过。但小时候与荣王府的小姐倒走得亲近,但那时候是小时候的事了,现在长大了,不怎么见面,大哥忙著公务之事,前三个月还不在府上呢。”魏若春嘰嘰喳喳的,对秦雪的问题一问一答,从不含糊。 魏若薇在后面听著,太阳穴突突跳,小声抱怨道:“她的嘴怎么跟筛子似的,什么都往外漏。” 秦雪听到,心中更为在意,一路上憋著闷,对府上的景致也是勉强笑笑,装作开心的样子,不怎么接话。 走了一路,终於走到静尘院。静尘院偏僻,路上真没遇见几个丫鬟。 如风在外边拦住她们。 “放肆,这是侯府未来主母雪姐姐,你一个下人,敢拦我们!” “无事,他也是听命行事。”秦雪善解人意地说,“你去通报世子,就说秦雪来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如风瞧著她身上的打扮,“是在下唐突了,秦姑娘请进。” 魏若薇又在齐云璃耳边嘀嘀咕咕:“大哥真是偏心,我们几个姐妹想进静尘院玩找他玩耍,他直接叫如风把我们轰出去。哼,可雪姐姐一来,一报大名,身份都不曾查验就让她进了。” 齐云璃面上笑笑,心里暗呵一声。 秦雪果然与眾不同。 走进去,魏钧就在屋檐脚下,四面无墙的水榭中写字。 他下朝之后已然换了常服,束带松松繫著布的条带,身形后背在身后瞧著挺拔修长,案几摆在水榭中央,上面堆著厚厚的卷宗帐簿,还有一方砚台。 从后面看去,他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快速写著,眉头神情专注得很。 风轻轻掠过他背后的头髮,黑丝微垂,隨风荡漾。他旁边没有其他下人服侍,这里安静的只有风声水声,还有他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钧哥哥。”秦雪甜甜地喊道。 “你来了,我正要去寻你,刚才祖母说你来府上做客,我处理完眼下的公务,本来要去找你的。”魏钧的话倒是比往常多了一些。 秦雪低著头:“不如你带我在你的院子里转转。” 魏若春悄悄退后,在魏若薇和齐云璃中间同两人说,“真登对!” 魏若薇眼睛瞪她,没反驳,“雪姐姐好不容易来侯府一趟,大哥理应带她转转。我们三个,只能和她聊聊女儿家的心事,不能促进你们俩的感情呀。我们仨在你院子里走走,你院子挺大的,可我们许久未曾来过了。” “你们俩跟著,怕你们捣乱。”魏钧说。 秦雪心花怒放,魏钧对祖母孝顺,对妹妹谦和,即使是堂妹,对她们也宠爱。 静尘院果然没什么好看的,没有花,没有草,种了两棵树在门口摆著也瘦高瘦高的。 整个院子最大的居然是空旷的外厅。 魏若薇处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跟著秦雪的视角转动。 秦雪察觉不对,问:“怎么了?” 这一把头探过去,便瞧见那墙上掛著的男女对酌图。 秦雪在进侯府之前就已听到过,魏钧暗恋一个女子,还为她画了一幅画。如今瞧著,半虚半真,无风不起浪。 如今两人还是定亲关係,还未真正成亲,她贵为齐国公女儿,自认高贵,她直接问道: “钧哥哥,那幅画中的女子是谁呀?” “想像之中的人罢了,不存在。”魏钧淡淡说。 想像之中的人? 这个回答秦雪並不满意,想像之中,肯定有个原型,那女子的原型是谁? 醋意就在一瞬间,那画中的女子没有刘海,没有碎发。可秦雪从小就留著可爱的额前碎发。 断不是自己,会是谁? “大哥,你怎的开始学琴了?”魏若薇赶紧扯了个话题道。 第37章 给齐云璃的下马威 “不过是得了把好琴,放在院中罢了。”魏钧隨意地说,脚步往另外一个方向走。 魏若春倒是好心,“阿璃姐姐弹琴一流。大哥,你將琴放在院中也是浪费,不若送给阿璃如何?” 齐云璃心头一跳,又是男女对酌图,又是弹琴,这两个都跟自己扯上关係。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都集聚在她身上,齐云璃很不自在,她只想在秦雪面前隱形。 魏钧个子高,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也是用居高临下的方向看过来:“你想要这把琴吗?” 这气势,这威压,齐云璃低著头,没敢看他的眼睛。 这让她怎么回答? 想要?一个表姑娘,凭什么跟世子抢东西,何况世子已经说了是名贵的琴。 不想要?那就更不对了,她哪有资格挑三拣四。 “这琴放在院子里挺好的,这院子本就没別的花草树木装点,这把琴倒多了一些清韵之味。也许大哥有一天想学琴呢?”魏若薇赶紧出来笑呵呵地说,眉眼都要笑弯了。 回头她定要好好捏著魏若春的耳朵揍她,天天好心办坏事,就怕人笨还勤快。 魏钧:“我不会学琴的。弹琴,不过是伶人无其他长处,只能以此来取乐客人罢了。” 他说得决绝,语气篤定,仿佛与伶人沾上半点关係,便折辱了他清贵的身份。 他有其他的长处,並不需要靠弹琴来取乐別人。 魏若薇被雷劈中了一般,欲言又止:“大哥哥你……” “表哥说得对,伶人弹琴取乐客人,的確如此。”齐云璃接话道。 她不想让若薇和魏钧在此刻发生任何爭执,何况魏钧说的,是他发自內心的想法。 一个人说出內心观点,真诚流露又有什么错呢。 “阿璃,你哪首曲子弹得最好?刚才若春夸你弹琴很好?如今有名贵宝琴在这里,不若弹上两首听听。” 秦雪的影子,靠得旁边魏钧的影子更近了。 她心中有一点愧疚油然而生,可更多的是排除异己的声音跟她说,她需要排除魏钧身边所有的异性女子。 还没成亲,魏钧心里就装了別人,万万不行。 无论日后婚后如何三妻四妾,可在婚前与其他女子有风吹草动,就是不行。 何况魏钧在眾人眼中,朗朗日月,不沾女色,心里却藏了个女子,这是在践踏她的脸! 她日后是要当侯府主母的,是侯府老夫人钦定的未来儿媳,她必须有这样的魄力,不能再像闺房中的小姑娘一样,懵懵懂懂等著爹娘为自己披荆斩棘,她也得学著站起来,为日后做好侯府主母杀兵斩將。 秦雪当著魏钧的面磋磨齐云璃,如果他真是钧哥哥喜欢的女子,钧哥哥一定不忍心。 原以为齐云璃至少会有一些难看,可她听了,非但没有半分窘迫牴触,反而脸上盪开一抹浅淡真切的笑,眉眼弯著,十分欣喜: “好啊,正好我也想弹给姐姐们听。” 齐云璃跃跃欲试,一副很想表现的样子,声音软软的,带著清风,虽然有些虚弱,但听得让人心里舒服。 齐云璃走到琴案之前缓缓坐下,没有急著抬手,整理一下裙摆,保持微笑,而后將手轻轻搭在弦上。 垂著眼,她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微微抬起:“我给雪姐姐弹一首《风入松》吧,不知姐姐喜不喜欢。” 《风入松》的曲子並不激昂,是极其舒缓的,琴音潺潺,如清泉流过石缝,让人清洌、温柔。 她的手法极其嫻熟,两只手配合动作非常到位,指法勾、挑、抹、剔,十分精准,每一个音恰到好处。 女子琴棋书画是都要会一些的,但不必深入,只需要学到些许入门之上的程度便够了,能够与未来的夫君聊上几句便可。 她们三个姑娘在旁听著,忍不住沉醉在这琴音里。 她们会弹琴却不精湛,也深知这首曲子能做到如此动听,可见弹琴之人技艺高超。 一曲终了,余音绕耳。 齐云璃缓缓抬起眸,笑意依旧温柔:“雪姐姐可还喜欢?就当是你第一次来侯府,妹妹没有准备礼物,便以此曲送给姐姐。” 秦雪故意为难她,本就有些心虚,可齐云璃非但没有计较,反而给她一个顺水推舟,说是送她的礼物,倒显得极为合適。 “弹得太好了!”秦雪拍著掌道,看向齐云璃的目光多了几分真心讚嘆。 “雪姐姐喜欢就行。”齐云璃起身,退后,面上自然旁若无事,全程没有看魏钧一眼。 魏若薇赶紧拉著旁边两人:“既然雪姐姐已经找著大哥,那我们三个姐妹便不多做打扰啦。” 三人福了福身子,往后退,而后魏若薇脚步加快,拉著两个姐妹出了静尘院。 魏若春不出意外的,没走两步路,便被魏若薇捏起了耳朵。 “刚刚为何要让大哥送阿璃琴?你没看见大哥方才的眼神要吃了阿璃,很凶!” 魏若春的確有些愧疚:“我……我也不知道嘛,我以为大哥会答应的,他不是不弹琴……阿璃,我不是故意的。” 齐云璃摇了摇头:“没事,要不是若春这么说,我还没机会向雪姐姐献艺。” 几人来到分叉路口,魏若春想去前厅等著秦雪回来,好能再跟人家聊上一段。 而魏若薇则陪著齐云璃走。 魏若薇皱起眉头说:“大哥刚才讲话是伤人,怎么能说弹琴是给客人取乐呢。” “怪不得你要陪我走,原来想著安慰我。无事,表哥在朝中见多了应酬,那些宴会上,伶人弹琴自然是取乐他的呀。” “你倒是看得开。”魏若薇心中藏了別的心事,“你家弟弟在私塾中可还好?” 齐云璃保持著微笑,心中暗暗猜想是否弟弟与他人起了爭执,有什么坏的风声传到魏若薇耳朵里。 “羡慕你,你弟弟懂事、乖巧,万万不会让你操半分心。”魏若薇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不像我家弟弟,最近很是躁动,老想著出去跟別人玩,连家都不想回了。我娘不让他回家,吩咐夫子好生严加看管他,前几日还是我將他赎了回来。” “小孩贪玩实属正常,我家阿思性子沉闷,我倒想著他活泼一些呢。” “可他交的那些朋友不三不四,偶有风声说,他们族学中有人在赌庄欠了钱,也不知真假,搞得我也很是担心。” “赌庄?” 一个人染上了赌,那便难有翻身之日。 第38章 提早把自己嫁出去 “原来你不知道。”魏若薇自说自劝道,“也许是无稽之谈呢。其他魏家子弟不清楚,但我们定远侯府上的儿郎一个比一个周正,有大哥哥做榜样,几个弟弟定不敢造次。” 魏家分支庞大,只要祖上有些关係的、姓魏的子弟一脉,都能在族学中上学。 两人聊著聊著,便走到了齐云璃的小院子外。 “你这满墙的蔷薇怎么没了?我还挺喜欢的呢,现在也不是冬天,怎么这么快枯萎?”魏若薇问。 “这蔷薇太过茂盛,倒有点挡著我的视线了,因而早早让人砍了。 而且府上丫鬟说表哥不喜欢蔷薇,还是不要让他们知道我种了蔷薇才好。” 魏若薇十分不满道:“大哥哥哪哪都好,就太过挑剔。等下次去逛街时,给你买些花种子回来,让你小院重新散发生机,可好?” “好。”齐云璃笑道。 魏若薇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离开。 秦雪在府上待了多久,齐云璃不知道,只是下午她正在院子里躺椅上晒太阳时,外面如风便进来通报,让她去静尘院。 上午的事並未对齐云璃有任何坏的影响。秦雪在眾人面前想给她下马威正常,她也將计就计,保住了秦雪对自己的信任,让秦雪怀疑的矛头转向了其他人。 但,魏钧院子里的画,怎么会传到外头去,让秦雪听见? 没有人敢逃得过魏钧的眼皮子。除非,传消息的人正是他本人。 “表哥。”齐云璃在魏钧再一次分心的时候提醒他。 魏钧的眼神根本就没有看手下的琴弦,而是直直地盯著坐在他旁边教他弹琴的齐云璃。 在眾人面前弹了一首曲子,那秦雪明摆著就是想欺负她,她居然还能云淡风轻的。 “方才你若不愿,我可以阻止秦雪。”魏钧说。 齐云璃没有回答,抬手又弹琴,说:“来,这下轮到你来弹,刚才的弦都记住了吗?我弹了三遍。” 魏钧五指按在琴弦下,琴弦贴在木鞍上无法动弹:“为何不回答我的问题。” 齐云璃疑惑:“表哥说了,弹琴一个时辰便有一两银子。可在教你弹琴中间分心,分神讲其他的事,岂不是浪费时间?” 魏钧冷冷看她。 真行,给她开了一个时辰一两银子的条件后,竟顺著杆往上爬,跟他聊天也要算钱了。 “可以,你在这里待多久,我便给你多少银两,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齐云璃从容地说:“我真心喜欢雪姐姐,日后她进了门,也想求得她对我有个好印象。另外,我不想让表哥难做。我本身是喜欢弹琴的,弹琴悦己,也能取悦他人。在我这並不是丟脸的事。” 她眼睛清润温顺,嘴角噙著淡淡的笑,说到弹琴时,脸上很是鲜活。 魏钧眸色沉了沉,装作不经意移开目光:“原来你处处都在为我考虑。” “自然,阿璃说好要待在表哥身边。弹琴奏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之前府上有重大宴会,我也会在其中展露才艺。表哥不必担忧这个。” 魏钧蹙起了眉,“府上也有舞姬和其他弹琴的,他们为何要叫你过去?” “他们技艺没我高超?”齐云璃装傻地说。 魏钧不高兴:“別人欺辱你,你应当有自己的脾气,你若不愿,我会替你出头。” 他莫名的心中涌起一阵怒意,有些解释不清。 只是一想到其他人的目光贪婪地盯著眼前的阿璃,他就想將想像之中的男子一个个沉下地狱。 阿璃,只属於他一个人。 齐云璃从静尘院回来,听悦放下手中活计,看到主子脸上的笑,悬著的心放下来。 “姑娘,第一次在大公子那回来后还笑得如此开心呢!” 齐云璃掏出两块碎银,向听悦眨眨眼。 “天哪,大公子竟如此慷慨!外面的人说一个县令一个月才十几两银子呢!”听悦见钱眼开道。 齐云璃喝了水,缓缓高兴的心情:“定远侯府钱多得很,別看几位夫人养尊处优,外边不知多少人想拉拢他们一起做生意呢。魏钧定了亲,心情愉悦,对我也好了一些。” “外头人说,军餉贪污一案涉及的人有些多,皇上正在让吏部著手调查。大公子押送军餉,得了皇上信任,特准协助吏部调查,要好一阵子忙。”听悦说。 齐云璃之前也有所耳闻。 军餉贪污是罪大恶极。边关士兵为朝廷为百姓奋血欲战,可居然有人剋扣他们的粮草钱吃饭钱。 军餉贪污早在很久就有市井传出,可皇上身子羸弱,忙著巩固政权,迟迟没有启动这个案子。如今,岁数到了,倒是有志向肃清朝堂。 “牵头查案的人是谁?”她问。 听悦:“是锦衣卫指挥使付冲。” 齐云璃略一思索,將自己所谋之事说出:“既然魏钧这么忙,我想儘早將自己嫁出去,好尘埃落定。” 他院子里的那幅画被传出去,多半是魏钧在忙著下一件大事之前,用此事来锁住她,让她不敢乱动。 若后面魏钧发现了她私底下物色郎君,指不定他会提前跟老夫人、跟府上的人昭告他们俩的关係。 老夫人定会以侯府的名声为先,不让他俩关係传出去,但这也会让更多人盯著齐云璃,不让她有一丝逃跑的机会。 听悦赞同:“姑娘能为自己多考虑,奴婢很高兴。小公子如今蒙在鼓里,不知姑娘的艰辛,他若知晓了,定会不顾一切让姑娘逃出府上。” 这时,老夫人的丫鬟文殊亲自过来传话。 “下个月是观音娘娘诞辰,到时候老夫人和几位其他主子都会去慈悲寺祈福,表姑娘也需收拾收拾,一同过去。” 文殊走后,齐云璃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吩咐听悦: “想办法將消息传到沈君山耳边。老夫人也在场,老夫人已经知晓我有心仪之人。若能见到沈君山,等老夫人点个头,我俩的事便在所有人眼里成了。” 表姑娘在府上住了一年有余,好生招待,最后嫁了出去。而九品主簿沈君山还算年轻,若有人提携一二,以他清明之风,定能在朝廷中为贵人效力。 老夫人看人看事,拿捏清楚,一定会同意的。 第39章 云思被打 魏钧能在吏部连续几日见到谢东坡,也是奇事一桩。 “这几日你不在风花雪月场所流连,反倒在吏部兢兢业业,是否做了亏心事?” 谢东坡装作一脸受伤的样子,捂著胸口说:“瞧瞧,这就是兄弟。我努力向上进,你便挖苦我。我就不能幡然醒悟,有了別的追求吗!” 魏钧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吐出四个字:“不大可能。” 谢东坡心碎成河,摆了摆手,不愿多说。 吏部坐落在皇城的西侧,两人所在的房中没有窗户。两人之间的案几上燃著一支安神檀香,烟气裊裊,但满室沉凝。 魏钧很看重此次的案件。他端坐於案桌之后,案上堆著高高的卷宗。 卷宗里面是这些年官员的吏部任职记录以及考评的册页,还有几桩有关於其他贪腐一案的证词。 谢东坡在查案上素来不擅长,只能魏钧说要什么册子,他便去寻找,並且把吏部其他人给支开,由他来做魏钧的手下。 等魏钧查到一些眉目,眉头稍稍舒展后,在休息喝水的间隙,谢东坡试探地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家妹妹们,都有心仪的郎君了吗?” 魏钧一个冰冷刺骨的眼神飞鏢过去:“你指的是哪个妹妹?” 若兰,若薇,还是……阿璃? “嗨~”谢东坡双手后背,“不要这么警惕嘛,我就是想问问你家三妹妹的情况。” “你果真对我三妹妹有意?”魏钧稍稍放鬆地问。 “有的有的。” 魏钧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府上唯一有记掛之心的便是祖母,其他人於他而言,感情並不深厚。 他印象中这个三妹妹活泼可爱,嘴巴伶俐,倒是討人喜爱。 “光有兴趣可不行。”魏钧说,“如今军餉贪污,牵扯的人可多了。我三妹妹聪明伶俐,不少人想跟她搭上关係,两位国公,两位王爷,还有诸多世家公子,你如何能在他们之中脱颖而出,获得我三妹妹的欢喜呢?” 谢东坡也知晓魏钧此人从小便与家中之人不亲近,就连从小一起玩到大的苏景然,魏钧也早早因立场问题將他排出真正好友之外。 而谢家从来不占任何皇子之爭,自然也未参与两王撕扯的战队中。 他们谢家向来走的是阿諛奉承、一有风吹草动便先逃跑的路线。 正因如此,谢家没有获得太高的权柄,但也不会在党政爭斗之中被陷害,一直平平庸庸,混个浑水摸鱼。 魏钧这才能和谢东坡玩得这么好。 “不单单是有兴趣,是有极大的决心。”谢东坡前所未有的认真,“论相貌才情,我自认为无法成为京城第一。我能脱颖而出,有个底气便是,我是你魏钧的兄弟。” 魏钧所要做的事,如有人阻挡,他定会替魏钧解决那人。 魏钧唇角淡淡一笑:“可以,我便给你机会。可三妹妹最后嫁与谁,並非我能决定。我的生辰將近,我將大摆宴席,摆一场鸿门宴,將这军餉贪污有关的人通通邀请过来。” 到时候,便要看看那些人究竟会为了同定远侯府沾上关係,做到何种地步。 “距离你的生辰,还有好一阵子。”谢东坡算了算日子,顿觉可惜,他就想早些见到魏若薇,嘆气道: “不过也好,多些时日弄清军餉贪污的人都有哪些,一个个剷除他们。” 两人从吏部离开时,天色已近黄昏,工房外的天光已经暗淡,案桌上的檀香將燃到尽头。 魏钧喝完最后一口茶水,整理好卷宗,归回原位之后起身。 一旁的谢东坡眼皮在打架:“乖乖,终於回了。” 走了一会儿,魏钧在路上心心念念地想回家见到脑海中时时漂浮的脸。这几日齐云璃都乖巧得很,没有炸毛,说话甜言蜜语,很討他的欢心。 人往往越是觉得眼前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往往就有些隱隱不安。 “时倾,两朵兰草真是並蒂兰花,赠与心上之人的意思?” 这问题他已经问过一遍了,谢东坡疑惑:“自然,我成日混跡在女子之中,怎会搞错?我家中大把並蒂兰花兰草。並蒂兰花,一茎双花,同根共生,同心同命。意为愿与你如双花並立,心意相通的试探。” — 齐云璃专门挑了个日子去魏家族学的私塾。 私塾四面青瓦白墙,翠绿绿的藤蔓,院內有几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高度已然高过围墙。在外面看去,那枝繁叶茂的树叶阴影落了下来。 齐云璃正好可以躲在围墙之外,树荫影子之下等弟弟。 此时正是黄昏之后授课结束,学子们三三两两地从私塾授课之处走出,或低声討论经义,或嬉戏打闹,空气中满是少年鲜活的气息。 齐云璃一身素白色细裙,脸上略施粉黛,美得如一汪乾净的泉水。就这样站在院子墙边,一阵清风拂过,瞬间吸引了其他学子的目光。 原本嘈杂的嬉闹声微微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齐云璃身上,眼神中满是惊讶和好奇。 这种美並非张扬夺目,而是清雅温润的。静静站在那里,就跟诗中所说的水墨画中一样,淡雅脱俗,移不开眼。 “那是谁家的姑娘,长得也太好看了。” “瞧这气度,必是名门贵女无疑。” 学子们议论纷纷,有的想上前搭訕。 可她身旁的丫鬟气势汹汹地挡在前面,眼神要砍他们。这些学子在私塾前也只敢远远地望著,不敢惊扰,怕里面的夫子出来训斥他们。 “我找齐云思,我是他的姐姐。”齐云璃对门口的下人说道。 原来是齐云思的姐姐,一些学子听著了更是羡慕。 听悦远远看著那些学子们路过,瞥到一张面容:“姑娘,那好像是……小公子?” 对方不知有没有看到他们,本来已经快要出私塾门外,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去了。 “那是小公子吧?” 齐云璃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弟弟的身影:“嗯,是他。” 她拉著听悦,往边上站了站,在里面完全看不到他们的身影。 天色暗了,齐云思瞧著外边空空荡荡的才敢出去。 一出到私塾门口,手腕便被人攥了过去。 只听姐姐齐云璃质问道:“你的额头怎么红肿的?叫谁打了?” 第40章 女扮男装进赌坊 齐云思的额角一片青红,靠近眉骨肿了一块,还能看到指甲划过的红痕,显然挨过打,並且对方打得很重,红色的痕已经转成青色。 齐云璃深吸了一口气,而弟弟见到她的眼睛根本不敢对视,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眼神躲躲闪闪。 “说话。”她对弟弟从未有今天这样的冷硬语气说话。 齐云思微微低著头,用额角的头髮往下带,想把伤疤遮住,僵硬地扯出笑脸: “是,我自己摔的……” “你摔能摔出抓痕是不是?” 齐云璃的杏眼怒眼圆瞪著他,“那你再摔一个给我看看,若不说真相,否则你莫要再叫我姐姐了。” 她又气又伤心,一脸决绝地脚步转了个方向往回走。 齐云思很慌张,又重新拉回姐姐的手:“我错了,我错了,姐姐我错了。是魏丁和几个人打的我。” “为何打你?那十五两银子不是还给他了吗?” 齐云璃看著弟弟的伤口,眼睛都红了。 “姐姐莫哭莫哭,是我不好,我没有保护好自己,我知你生气,下次我再也不会编谎话骗你了。不要再生我的气了。” 齐云思不知所措,姐姐在他眼中向来坚强,即使爹娘离世,也是姐姐撑起他的天,想办法让他继续学习。 他以后是要保护姐姐的,他想快点长大。 “姐姐没对你生气,我气的是我自己,没能保护好你,叫你在外头受了委屈。” 齐云璃终是没忍住,抹了两滴眼泪。 她在侯府处处受掣肘,就算了,弟弟在外头也是如此,她早该想到的。 “姐姐不碍事的,钱还了,我也没有对不起魏丁的地方。 他今日想再让我给他钱,我没有同意。今日是我走了偏僻的地方,让他找了机会,明日开始,我便只在夫子眼皮子底下走,他便不能把我怎么样。” 齐云思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脸上红一块青一块,还有抓痕,他还能笑得这么开心,看著让人揪心。 “不行,这事绝不能这么算了。”齐云璃已然恢復冷静。 弟弟今日的伤口不深,万一明日他们人多势眾,一不留神要了人性命怎么办。 都是魏家子弟,肯定会相互袒护,谁会真的为一个外姓子弟出头呢。 三人坐在路边的茶摊上包扎伤口涂药。 “你可知魏丁要这么多钱,是干什么?”齐云璃问。 听悦此时插话:“小的在府上也听闻,四公子平日零用钱不少。二老爷掌管著府上的膳食大权,中间能捞不少油水,二公子自是不必说,是二老爷的心尖,但对庶子四公子也是极好的。但很快四公子就花完了,天天闹著要钱。” “我不知道他们把钱用在哪里,但他们私底下说过好几次『滚利坊』这个地方,我不知具体在哪。平日休沐,我也只回府上,跟姐姐在一起。”齐云思额头包扎好了,脸上重新掛起笑容。 听悦张圆了嘴巴:“我知道在哪,可是……那是一个赌坊……” 赌? 齐云璃瞬间记起魏若薇同她说的话,莫非,魏家子弟真有人沾上了赌不成。 “我们先过去看看,寻个店铺,乔装打扮一番。” “姐姐还是不要去了,那边鱼龙混杂,我担心你受到危险。”齐云思只恨自己不够强大,事事都要姐姐帮。 “欺负你的人,有一次就有第二次,都不给他个教训,他们永远不知错。” 她恨!定远侯府对她有恩,但並不意味著其他所有旁支子弟都能欺辱到他们两姐弟头上。 听悦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去,我断不可能让小姐一人涉险。” “阿思你不用进去,在外头接应我们。”齐云璃说。 他们刻意地往偏僻的巷弄里走,目光在两侧店铺穿梭中,寻找能隱蔽改扮、懂男子服饰门道的铺子。 一年前他们仨人从家里逃出来,一路担心两个女子受害,也是寻了店铺来乔装打扮,这才躲过一劫,顺利来到京城投奔定远侯府。 最后他们停在一家店铺门前,门帘是半旧的青布。 “就是这了。”听悦肯定地说。 听悦非常佩服小姐的先见之明,在刚到京城时,就让她打听了许多消息,朝廷各方势力之间的关係,还有铁匠铺、易容铺,以及一些黑市都分別坐落在哪几个地方。 一开始还不理解,小姐在京城落脚之后,不应该安安稳稳地好生过日子才是。如今仅仅过去一年,之前所打探到的消息,竟一一能用上。 等他们再出来时,齐云璃已没有任何温婉的气质。深灰色的直裰穿在身上,身形挺拔,眉毛描粗,用幞头遮住长发,只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一点点下頜,夜色中不仔细打量,就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 听悦扮成男子,在身后垫高了脚,看上去高了不少。 而齐云思本就受了伤,那店主干脆將他打扮成独眼龙,少了一只眼睛的。 他在无人看得见的阴暗角落远远看著,有任何动静就去找官差。 三人在一个巷子口掛著红灯笼的巷子停了下来。灯笼上面並未有任何的字,只有里面的喧囂从扮演著门的缝隙中传出来,吵吵嚷嚷的。 他们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前后进入赌坊內。门口拦住他们的人见了银子,看他们的打扮,二话不说允许他们进去了。 赌坊穿过一道狭窄穿堂,里面就豁然开朗。 大堂约莫两丈,才见头顶。屋顶上有几盏昏黄的灯光,看不大清里面的人的长相,灯光是昏暗的,但每张赌桌上方都有一些较亮一点的羊角灯,將桌上的铜钱和银子照得很亮,勾得人眼馋。 里面有人笑,有人骂,也有在角落里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在边上唉声嘆气,眼里含著血丝不甘心。 中间更有几个端著花枝招展的女子,涂著艷丽的胭脂,在人群中端茶倒水。 等他们走近了,齐云璃果然瞧见了魏丁的身影,但魏丁旁边还站著另外一个熟悉的脸,那是魏恩。 他怎么也在! 齐云璃犹豫了,万一魏恩被抓,岂不是前途尽毁。他可是魏若薇的弟弟。 第41章 表哥,要我如何偿还? 京城查赌,但凡沾了赌坊的边,不管是庄家、赌徒还是误入的,只要在赌坊內,一旦被抓,便会被押去府司过堂。 落了案底,日后科举应试、吏部察举,都没法有入仕的可能。 赌坊喧囂,这地方人多,並且守在门口的壮汉时时刻刻盯著里面外面的异动,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 唯有让魏恩自己走不动路,才能借著送他回家的由头,光明正大把人带出去。 “劳烦,我想要买一壶烈酒浇忧愁,再要一碟茴香豆。”齐云璃掐了掐嗓子,发出磁性稚嫩的声音。 端酒的女子皱了皱眉,一见到面前的银子,又欢天喜地地说: “好嘞,在这等著,我给你拿。” 拿到了烈酒,齐云璃对听悦说:“把魏恩灌醉,待会我俩偷偷將他带走。” 扮作少年郎的听悦身形清瘦,走到魏恩边上,逮著机会压著声音说:“唉,输麻了。” 魏恩抬眼看去,是个陌生少年,下意识地將怀中的布包抱得紧紧的,里面是还未下注的银两。 “看兄台也不像是爱赌之人,不如我俩喝一杯,以愁解愁。”听悦举起酒杯。 魏恩很警惕。另一边,齐云璃適时地出现,拎起听悦手中的酒,一口喝下去。 果然是烈酒,喉咙里火辣辣的。 魏恩瞧见齐云璃没倒下去,放下警惕,也鼓起勇气喝了一杯。 “瞧你这模样,应当是被朋友拉来的,跟我一样。我也不喜欢里面的吵闹,躲在角落透透气。”听悦说。 魏恩原本性格就活泼,有酒的加持下,话也恢復平日的密集: “我来过两三次,可赌的都输了,不过他们总说让我再试试,我还在犹豫呢。” 喝著喝著,他觉得头晕眼花,喉咙里烧著一把火,脑袋发沉。 他本就不大会喝酒,烈酒下肚,只觉天旋地转,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 见他眼神涣散,身子开始晃悠,两人知道时机到了,立刻互相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左一右扶著摇摇欲坠的魏恩,三人並排,颤颤巍巍地腿向后门走去。 守在后门的壮汉警惕地看了他们一眼,但见是三个醉鬼,满脸不耐烦的样子,中间那个是紈絝子弟的穿扮,另外两个像是他的下人。壮汉挥挥手,便放行了。 刚把魏恩架出穿堂,离后门出去不过三步之遥,可一阵铁甲摩擦的脆响突然在周围响起。 窄窄的巷口忽然火光冲天,数十名飞鱼服標配绣春刀的锦衣卫正快步地朝四周围拢过来。 “关门!” 锦衣卫为首人一声呵斥,守在后门的赌坊壮汉嚇得魂飞魄散,慌忙地就要去拽门板。 奈何锦衣卫已经將他们团团围住,一只飞禽都没法飞出去。 “正门开始搜查,每个活口都別放走,尤其是那台……那些人给本官盯紧了!” 齐云璃背贴著墙,一动不动。 今天真是倒霉极了。锦衣卫向来只管辖牵扯权贵的政治案件,何时管起了赌坊的事。 赌坊开了这么久,好巧不巧,偏偏她来的时候被抓了。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为首的人长刀出鞘,面容冷硬,亲自上前在后门扫视,眼睛锐利得能刮下人的一层皮。 是付冲。 齐云璃认得他,他和魏钧不对付。 两人是死对头,若他知道她是魏府的人,还会放过她吗? 齐云璃心臟跳得厉害,但不得不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步一步朝她眼前走来,付冲只有他一个,身后其他手下都在內堂之中。 付冲与魏钧斗了多年,却次次在他人眼里落了下风,只能在皇帝那里討了点好处当上指挥使。 这样的人应该更想抓住魏钧的错处吧。 等付冲靠近时,齐云璃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主动贴耳道:“大人,我乃定远侯府世子的人。” 付冲脚步停顿了一下,眉峰微挑,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男的?” 打扮的確是男的,可方才听声音似乎…… “我是女子。”齐云璃心一横,硬著头皮说。 付冲面上多了些有趣的考究。若是普通的女子说这个,他倒不信。 但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子声音轻婉,行事独特,还真有些许可能与魏钧扯上关係。 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魏钧的人,付衝心底升起极浓厚的兴趣。 他太想看看,骄傲了半辈子的魏钧,永远胜他一筹的魏钧,看到他的人落在自己手上,会不会失態狼狈。 付冲並未当即下令羈押。所有內堂的赌徒们被包围在角落里,手脚缚住,一动不能动弹。 “去把定远侯世子请来。”付冲走远了几步,眼角瞥向后门的人,吩咐手下道。 齐云璃心急如焚,怎的把魏钧叫过来?若魏钧知道她向死对头投敌,会不会一刀宰了她。 等魏钧从容不迫地来到赌坊时,锦衣卫如鱼龙出罐一样,將所有的赌徒一个个从门口押出去。 魏钧眼睛扫过赌徒的面容,倒是看到了几个他想要的人。今夜,荣王府的嫡长子苏风然果然在此。 魏家子弟瞧见他,一个个都躲远了,低著头,不敢让他发现。 “你的手下都走了,你怎么还没走?”魏钧走过去靠近付冲,有些不耐烦,“抓捕这种事,还要叫我过来?” 付冲:“別急,刚才有个女子说,她是你的人。” 魏钧抬眸:“你见我何时与女子扯上关係?下次遇到这种信口开河的,直接抓走就是,还需跟他浪费口舌?指挥使白当了?” 付冲一个眼神,两个贴身手下就把后门角落里的三人带了出来。 “世子。”齐云璃垂著头,弱弱地喊了一声他。 魏钧根本不用看脸,光是看身形和声音就已然认出是她。 “怎么样?”付冲立刻嗅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气味,“是抓走?还是?” 魏钧冷著脸踏出了一段距离,付冲大笑著跟了过去。 两人在不远处说话,齐云璃不知道魏钧给了什么条件,只是他们三人最后被放了。 与齐云思匯合之后,他们四人仓皇地想回侯府上。 如风出现拦下了齐云璃。 齐云璃跟他们说:“你们带魏恩回去,方才世子救了我,我必须给他一个解释。” 齐云思心里泛起对世子的感激,並未多想,和听悦一起走了。 停在湖边的马车內,魏钧攥著齐云璃的手腕问: “今日你用我的名头换你脱身,这笔帐又该怎么算?” 手腕的骨头传来疼痛,齐云璃望著他的眼睛,知道这次肯定逃不过他的怒火了。 “你果真不怕我將你和弟弟赶出去?仗著我对你有些不同,便得寸进尺!?” 齐云璃眸子泛起淡淡水雾。她在上马车之前就已经褪下男子装扮,此刻她用另一只手托著魏钧的侧脸,身子贴近,唇瓣吻过去。 她浓郁的魅惑出声:“表哥,你要我怎么偿还?” 第42章 阿璃,你竟骗我 魏钧方才怒火中烧的脑子,转头对上齐云璃的眼睛,那双清亮的眸子有淡淡水光,几分委屈,还带著爱意。 她没等他反应,竟主动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柔软的唇瓣贴著他的唇角。 魏钧自嘲自己不爭气,本来怒势汹汹的质问,却被她一个吻轻轻鬆鬆化解。 就那点柔软的触感,让他胸腔的怒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跟隨著对方的一举一动。 “光一个吻……还不够……”魏钧哑声道。 他喉结动了一下,俯身反转攻势,霸道地吻了回去,浑身带著滚烫的温度,將她整个人包住。 马车內轻轻晃动,两人的影子在昏黄的月光下交映著。 魏钧吻得越来越深,甚至有失控的沉沦在此,想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中。 他抬手揽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拥在怀中。 齐云璃並未推开他,脸颊烫得通红,连带著呼吸灼热起来。 两人不知不觉间沉醉在这温柔的月色中。 “阿璃,你会出卖我吗?” 魏钧的目光深邃,看向她淡淡泛红的脸颊。 齐云璃迷离的眼神有几分清醒,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不会,我怎捨得伤害你。” 他再次將她抱紧,两人心跳声交叠。在无法割捨之时,齐云璃四肢百骸如蚂蚁噬咬,酥麻至极。只是迷迷糊糊间听到一句: “阿璃,你若骗我,我便同你一同下地狱。” 齐云璃听得浑身一震,闭上眼,呼吸不过气来。 …… 齐云璃並未跟著马车回府,她在离府好一段距离下了车,一步一步拖著疲软的双腿往前走。 脑海中不断浮现魏钧的那句“一起下地狱”。 他说到做到。 等齐云璃拖著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自己的小院,洗漱完毕,躺下之后,她暗暗庆幸云思没有进赌坊,要是被抓了,一切都毁了。 她盖好薄薄一层被褥,倒头睡下。梦里做了噩梦,魏钧冰冷地站在她面前,反覆问她: “阿璃,你竟骗我?” 他一柄长长的剑,直戳她的心臟,她心臟胸口处流出血来,一点一点渗出,染红了衣裳。疼痛窒息感蔓延而来。 齐云璃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 “怎么了?” 魏钧不知何时坐在她旁边的,齐云璃嚇了一跳,但还是按捺住面部表情,整个人投入他的怀中: “方才做噩梦了。” “锦衣卫指挥使的確嚇人了些,下次你遇险可以直接报我名字。” 魏钧的手掌有规律地、一拍一拍地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安抚受惊的小孩。 “有你在,我不会再遇险的。”她软软地说。 魏钧的心安定著,被哄得很是舒服。 他自然而然地喜欢和齐云璃待在一起,非常安静,仿佛沐浴在清水之中,舒服得让人感到清澈。 “你今日为何去了赌坊?”他低头看她。 “云思在私塾中受了欺负,我便想去找那人算帐,可没想到那地方居然是个赌坊。” “谁欺负云思?”魏钧有些责怪,“不过这种小事,你可跟我说。我与私塾中的夫子很是要好,隨便逐出一些不上进的子弟出私塾也是可以的。” “是魏丁和其他同姓的孩子。”齐云璃嘆气,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我怎么敢事事打扰你,你公务繁忙,况且我俩没名没分的。你替我出了头,便让其他人隨意揣测了。我还等著,表哥成亲之后,用正式礼节將我纳为妾室呢。” “好。” 他下巴贴在齐云璃的脑袋上,却听怀中人又问: “我看赌坊中有不少魏家子弟,定远侯府会不会因此受到波及?” 魏钧:“不会。定远侯的名號是大房的,二房、三房以及其他魏家子弟如何闹腾,撇清关係便是了。如若犯下滔天罪行,便让他自裁。” “魏丁、魏恩也是吗?”齐云璃无辜地眨眼问。 实则心中被泼了一盆冷水,在他眼中,没有亲情血缘,何况她一个外人,在他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魏钧对视上她的眸子,坚定地说:“阿璃,你太善良,太心软了。有的人心智不坚定,稍加诱惑便上了鉤。 若不及早排除,日后官场利慾薰心,不仅无法为我助力,反而还会成为潜在的威胁。” “原来如此……” 齐云璃听懂了,那些人会去赌坊,中间有魏钧的功劳。 他提防著所有人,包括魏家人。 “今日一事,你就当没见到。魏恩那边,他喝醉了,不省人事,何况他也不会承认去了赌坊的。”魏钧说。 齐云璃:“我还有一个问题。” “阿璃今日问题有点多,你问。” “若果真被付大人抓去,表哥会来救我吗?”齐云璃盯著他的神情,一丝一毫也不放过。 魏钧笑了笑,淡淡地说:“他既已认得你,便不会再抓你。” 原来是不会救她。 也是,魏钧根本不屑在她面前撒谎,在他的世界中,无论如何她也没法逃出去。 — 一大早的街景,巷口人群中便有无数的小贩和客商在討论。 “听说了吗?前几日锦衣卫查了赌坊,足足抓了几十號人……” “何止啊,衙门当差的表哥说里头竟然有荣王府的嫡长子苏风然!” “荣王府……那可是正四品翰林院侍读啊,为何要去那种污秽之地?岂不是侮辱了身上的官袍?” “当官的拿了朝廷俸禄,没有以身作则,肃清民风,反而私下带头挥霍银子!这算什么事!” 定远侯府老夫人听著锦绣匯报的外头的传言,缓缓闭上眼,冷声道:“去把二房叫过来吧。” 二房接二连三出事,一个魏若兰,一个魏丁,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若再不撇清关係,定远侯府便会成为眾矢之的。 魏仲德和许久未出院子关禁闭的二夫人跪在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抬眼,让风吹了吹眸里的泪水:“你们二房,搬离侯府吧,从此与我定远侯府,便无半分关係了。” 魏仲德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娘,娘,你说什么?赌坊出事,是我那妾室管教不严,跟我和我的夫人没有关係啊!” “如今连荣王府都被推到风波浪尖上,你想让我们定远侯府也跟著一同被骂吗!” 老夫人怒火攻心,顿时有些头晕,她缓缓神,无力地挥手: “走吧。若不走,我便叫人把你们东西都丟出去。” 二房私下也盘了一些钱,能够他们安稳地度过余后的日子了,只盼著他们不要大手大脚地花钱,切莫再提定远侯府的名字。 二房被赶,魏丁很不服气,跑去老夫人院子之前跪著哭诉: “祖母,祖母,明明魏恩也在里面,也在赌坊里面,为何他没有受罚,反而要罚到我们二房身上!魏恩才是始作俑者!他没有被锦衣卫抓去,是他向锦衣卫举报的!” 第43章 你会是我的夫君吗 听悦这时兴高采烈地传来府上的最新情报说:“魏丁诬赖魏恩,想让老夫人对二房手下留情。” 齐云璃气定神閒地抿了一口茶:“还有想把三房也带出去。” “打的就是这个坏心眼儿!”听悦叉著腰气愤地说。 她俩此刻正在院子里廊下,听悦蹲在门檐下的泥地里,用指尖捏了捏院子墙下的泥土,轻轻地给院子周围的泥土松著土,並且浇了点水。 “三姑娘还给我们送花种子,这心眼能坏到哪里去!二房天天想陷害他人!” 齐云璃笑著摇摇头,这听悦是个真性情,遇到不公平的事会愤怒,做事隨心而动,认定一个人是好人之后便很难再改变对他的想法。 也正是这样,她才把她带在身边,有一个无忧无虑的丫鬟,生命力满满,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是挺可爱的。 听悦嬉皮笑脸:“姑娘猜最后老夫人怎么做?” 按照老夫人的性子,齐云璃也能猜出个大概,不过此时为了配合,她装作不知,问: “怎么著?” “老夫人下令,把魏丁的嘴巴堵上,说之后若干出去乱诬陷,便把魏丁告上公堂!” 听悦大快人心道,“欺负您的大小姐和欺负小公子的魏丁少爷全部被赶走,真是报应!” 结果看上去是好的,齐云璃倒没有想像之中那么高兴。 她始终觉得魏钧做了一个局,就等著大家跳下去,二房出事是迟早的事。 那三房呢,有机会在魏钧手下逃掉吗? 院子外来了个丫鬟,看著倒是眼熟,不过不常见面,说是四姑娘魏若春房中的人。 听悦本想拦住,不想与二房人扯上关係。 齐云璃轻轻嘆气,还是让人进来了。丫鬟给她一封书信便走了。 书信里面的字並不娟秀,瞧著倒挺工整的,是魏若春的字跡。 “四姑娘说了什么?”听悦想凑过去,但担心主子生气。 “她想嫁一个好人家,想让我帮帮她,在侯府去慈悲寺祈福的时候,帮她牵线文国公三公子。” 听悦纳闷:“文国公三公子已经娶妻,妾室也有两三个,何况他俩不过宴会见过一两次,如何来的交集?” 齐云璃:“我也不清楚。” “姑娘要帮她?” 齐云璃修长的手指捏著手心,將书信的边角靠近蜡烛火焰,一点一点看著书信被慢慢烧没。 “我都自身难保,如何帮她?人人都有上进之心,她想嫁一个更高门楣,倒没有错。不过我与侯府终究殊途陌路。” 她不想再跟侯府的人扯上再多关係。 不出意外,等过拜了慈悲寺观音那日之后,她便可以嫁出去了。 待到本月休沐日最后一天,齐云璃拉著齐云思出门逛逛。 齐云思很高兴,额头的伤也只剩一点点淡痕。两姐弟相貌出眾,走在大街上,频频引人侧目。 两人吃了东西,齐云璃便租了一辆马车,朝著南城而去,那里都是平民聚居之地。他俩偶尔路过,但长期住在侯府,倒比较少来。 普通百姓也有不少想让孩子在学堂念书的,因此这南城里面也有许多不错的小私塾,不像大家族族学那般规矩繁多,也少了许多门第之见。 “阿思,你认为这个私塾如何?” 马车停在一条小巷口,巷內深处有朗朗书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整齐,在民宅之中,院墙不高,有些翠绿的丝瓜藤长出了番薯大小的丝瓜,在外面看著倒挺雅致。 两人在院门外往里望去,院內几张旧木桌,有十几个学童摇头晃脑背书,设施简陋,但学童们学得倒很认真。 “人数有些少,族学之中有二百余人,但这小院私塾的书童认真尊师重道。姐姐,为何带我来此?”齐云思问。 “姐姐思来想去,仍是觉得族学规矩繁多,並且里面的同窗太过浮躁,不利於你安心学习。” “可是我们住在侯府之中,却从族学之中搬出来,老夫人他们会不会多想?” 齐云思有些担忧:“何况我在这里念书的话,岂不是离姐姐很远。族学之中,同窗们只是偶尔欺负一下,平时不会动手,有夫子在,我忍忍也没事的。姐姐,我不想离你太远。” 他懂得很多道理,心智终究还是小孩子,一想到要跟世上唯一的亲人分开,便当场落了泪。 齐云璃笑著用帕子给他擦眼泪:“阿思,听姐姐说,姐姐很快能搬离侯府,我们不能一直过著寄人篱下的日子。” 齐云思重重点点头,他信姐姐,姐姐在艰难的时候都没有拋下他,这时候也不会。 “你若喜欢这私塾,我们再过一段时间再转进来,但在此之前你要保密,不能同其他人说。”齐云璃抬手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弟弟长高了,一年的时间,本来跟他平齐的身高已经高她一个头了。 齐云思答应了,心里已经期待开启新生活。 在侯府的日子,虽然衣食无忧,但终归低人一头。 日子久了,他都有些忘了,在爹娘还在世时,他和姐姐两人也是家中有僕人、处处受宠爱的。 在等待观音生日那天到来之前,齐云璃循规蹈矩,做著往日会做的事:弹琴、浇花、看书。 魏钧早出晚归,很少与她见面,偶尔在老夫人那里问安时打照面一两次。 练琴的时间半个月期限一到,便断了,没有再练了。 京城外边纷纷扰扰,锦衣卫查抄滚利坊赌坊后,民声鼎沸,一些名门望族的子弟也在赌坊里面,百姓怒意横生,民声怨道,就连皇上也有所耳闻。 不久之后,皇上竟为了平息民怒,將荣王府嫡长子苏风然翰林院侍读一职撤掉,罢免了他的职位。 荣王在大殿上再如何请求,皇帝都无动於衷,只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荣王府倒了一个嫡长子文官,两王爭斗的形势,向著盛王大幅度倒戈。 齐国公府如今战队盛王,而文国公府战队荣王。 齐云璃听著外边的纷纷扰扰,心中平静。她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高兴,因为明日便是去慈悲寺拜观音的日子了。 沈君山,你会是我未来的夫君吗? 第44章 好戏登场 魏仲德一大家子被定远侯府赶了出去。他们只能变卖手头的两三个铺子,去京城郊外盘了一个宅子,將近二十口人住在一起。 魏仲德喜欢纳妾,十九口人,其中有八个妾室。 从侯府被赶出来之后,没有了收入流水,但他依然每天乐呵呵地去那两个铺子。听房中妾室们说了,铺子还是能卖到五百两白银。 五百两够他们活好一阵子的了。魏仲德反正也不怎么在家,在外面吃喝拉撒,等晚上累了便回家歇息。 日子没过几天,他回家想寻年纪最小的妾侍服侍自己的时候,却发现侧院的妾室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踪影,气得跑去质问夫人李氏。 二夫人李氏也懒得装贤妻良母了,也不在侯府之中,便在丈夫面前把本性暴露出来: “你的妾室八九个,一张张嘴巴等著养,哪有这么多钱?我儿子还要继续在魏家族学念书,参加诗会、贵公子的宴席,可要花不少钱去置办身上装点。” “所以她们都去哪了!” 魏仲德的脾气一点就爆,从前在侯府上,大家都是顺著他,就连老夫人对他也是宠爱的。 “家中没有钱了,自然是把他们都卖了呀,小妾而已,跟下人没有什么两样。进府不就是伺候主子们的吗?现在没了利用价值,自然滚蛋。” 魏仲德听了怒火中烧,一把过去扯住娘们的头髮,对著她的脸好一阵打。 李氏在侯府中扮演贤良淑德,但她也不是好惹的,新做的水仙蔻色的指甲长长的抓在魏仲德的脸上。 两人扭打在一起,带出来的两个丫鬟互相望著对方,想去劝架,但却都怕误伤,只能叫来魏若兰。 魏若兰没了老夫人的限制,能从静心庵里头出来。她还没有適应从奢入俭的生活,她的爹娘就天天扭打在一起,拌嘴吵架。 等两人真正停手了,魏若兰也被拽得身上撞到不少桌椅,疼痛不已,一时间没忍住委屈,哇哇大哭。 李氏很心疼女儿,骂骂咧咧地说了两句魏仲德后,顶著披头散髮將女儿带到房间安慰去了。 魏若兰从静心庵回来,见到爹娘被赶出去,心里別提多酸楚了。 “娘,我不明白。如今我再沾不到大哥哥的名头,如何还能再嫁给昌哥哥?” 李氏也很气,她的女儿绝对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不能隨便嫁给平庸之人。 “过几日便是你祖母带著侯府的人去慈悲寺祭拜。秦雪是侯府未来的儿媳妇,到时肯定会邀请秦雪一同过去。秦文昌对这个妹妹爱护得紧,到时很大概率也能见到他。” 魏若兰停止了哭泣,脑中有了想像:“娘,你的意思是说?” 李氏恶狠狠说:“既然侯府不给我们机会光明正大地嫁到高贵门第,那我们便凭自己的手段。到时生米煮成熟饭,他们想阻拦也来不及了。” “可如此,若是昌哥哥嫌弃我,该如何是好?” 李氏弹了一个脑瓜崩给女儿:“你傻呀。等进了门之后,大把的手段能让男人对自己臣服。而且寧做高门凤尾,不做平民鸡头。” 魏若兰想到这里,还没擦乾的眼泪,脸上便掛起一个笑。 “娘亲,我一想到齐云璃那个贱人还住在侯府,而我们却被赶出来,我心中就愤愤不平!” 李氏攥紧帕子,哼道:“是啊,那小贱蹄子,若当初是由我们的名义接纳进府,她现在也只能跟我们一样被赶出来,可偏偏是被魏钧点头带进去的。” “我们就真的没有办法治她吗?赏花宴和围猎宴两次宴会都是他害得我在眾人面前丟人现眼。如若不是这样,祖母怎会对我们二房这么快失望,一切都怪齐云璃!” 李氏脸上泛起得意的笑,安抚女儿说:“不怕,我被赶出侯府那日,便写信回了我的娘家。阿璃如今日子过得好,飞黄腾达了,人不能忘本,也得好好孝敬家中的长辈。” 她又提醒道:“在慈悲寺上香那日,她无法来打搅我们的计划。估计那天她自己也焦头烂额。” 魏若兰终於是笑出声来,她就等著那天看好戏了。 — 城南的一家普通小院里的书房內,沈君山再次打开半个月前收到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面的字体娟秀工整,蕙质兰心,跟他记忆中的那位女子气质一模一样。 那信纸本是市面上最普通的书信,但是他每次打开都像是能闻到淡淡的花香味。 “下月月中,慈悲寺观音诞辰,香火鼎盛,若君对花有意,可往一聚,有要事相告。” 上面的“对花有意”四字,如同石子投入沈君山的心湖中,一层层涟漪泛起。这上面的字跡,上面的语气都是温婉含蓄的。 他与齐云璃认识不过三月,从一开始被她周身的温婉长相吸引,而后又因她的聪慧、果敢、温柔,早早在他心中刻下深深的印记。 沈君山知道自己不过是小小九品,像她公务宴会见过不少高门大户,却能对他有情意,那他更得好好珍惜。 他已经物色好媒人,准备好提亲时要用的聘书彩礼。等这次慈悲寺,他想再次確认对方的心意,若对方同意,他俩也可以先定下姻亲。 — 观音诞辰之日,老夫人在最前方,特意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织金纹褙子,头上也少见的戴了镶金的珍珠抹额。她已年过六旬,却面色红润,眼神清亮,还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侯府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京城,五辆马车排成一列,先后朝著京郊西外的慈悲寺驶去,气派非凡。 马车走了约摸快一个时辰,慈悲寺在山边依山而建,附近並未有太多居住的居民,因而上香的善男信女人也不多。 寺庙住持一眼便认得老夫人,双手合十地来行礼。住持早早为侯府的人备好清静的禪院,先让他们好生休息,待寺庙和上一起举行为观音送诞辰的祝福典礼时再一起上香。 老夫人和三老爷还有魏钧三人在一间房休息,而三夫人跟妾室们在一起休息。 另外一间房便是齐云璃和魏若兰,以及三房庶出五姑娘三人在一起。 魏恩则与其他的庶出弟弟在一间房,魏恩负责看好年幼的庶弟们。 齐云璃刚坐下没多久,外头便来了一位瘦高的和尚敲门…… “刚才贫僧问了人,齐姑娘是否在这间房?” 齐云璃点了点头,“师傅,我是姓齐的。” 那和尚似乎鬆了一口气,说道:“寺外门口有人找齐姑娘,还请齐姑娘去一趟。” 第45章 穷亲戚勒索 有和尚小师傅带路,听悦也在旁边,齐云璃倒不担心有歹人敢在偌大的慈悲寺中为非作歹。 她一路走到寺庙山门,却未见有人在门外等著。 “奇怪,刚刚他们两人还在的。”和尚表情真挚,倒不像说谎。 寺庙院中有洒扫小僧,带路的和尚便过去询问是否有看见门口等待之人。 就在此时,齐云璃的胳膊一把被抓住。 “璃丫头,我是你表婶赵氏。还记得我不?你娘在世时,我们还一起访过知县呢,哎呀,你如今出落得越发大方了!” 这赵氏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身穿著发白的粗布衫,鬢角有些散乱,但是拼著命撑著脖子往齐云璃身上凑。 齐云璃记得她,前年年末之时,霸占家產最凶的就是这个赵氏。 她眸光冷冷地打量著他们,心中泛起嫌恶噁心,没有说话。 “你如今住进侯府,竟成了贵人,飞黄腾达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长辈啊!”赵氏笑起来眼睛都眯起了。 另外一个是赵氏的丈夫,也不管男女之別,拉著齐云璃的手腕,力道很大: “瞧瞧,如今身上穿的料子摸起来滑溜溜的,怕是也能值不少钱吧!” 齐云璃不动声色地趁机扯开手,手腕被攥得发红,平静无波地说: “表叔表婶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过,今日侯府庆祝观音生辰,不若你们改日再来。” “改日来的话,还能再见著你吗?” 赵氏夫妇哪里肯依,两人被一封书信洗了脑,此刻见到齐云璃穿得与富贵家小姐无异,更是红了眼。 赵氏上前一步,和齐福一左一右,硬生生拦住齐云璃的去路,嘴里尖声嚷嚷: “丫头,咱们可是正经的亲戚,你如今有了钱怎能撇下我们不管。你表叔和我身子不好,家里还有三个娃饿著肚子,你就忍心看著我们饿死吗!” “是啊,璃丫头,你就行行好,接济我们一把,不用多,给个几百两银子,帮我谋份差事,我们就不再去侯府打扰你,绝不叨扰!” 两人一唱一和,唾沫星子横飞,引来不少和尚侧目。路过的侯府小廝见是表姑娘的亲戚,也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站著窃窃私语。 齐云璃眉头蹙起,这两人铁了心要赖上她,若不能彻底断了念想,往后定是麻烦不断。 但为何好巧不巧,偏偏是在侯府上香的隆重日子,两人便寻了来。他们从未踏足过京城,又从哪知道侯府会在慈悲寺这日上香? 无论如何,只能先將他们打发了,等来日再寻个机会断掉他们的贪念。 “今日我出来的匆忙,几百两银子怕是拿不出来。二位叔婶真有难处,我可以给些碎银。等来日你们再去侯府寻我便可。” 齐云璃说罢,就要从袖口中拿出银子。 两人贪心不足蛇吞象,眼神互相看了一眼。 果然信中说的没错,这丫头身上真的有钱!瞧著比她爹娘还在世时要富得多。 “丫头,你今日不拿出几百两,我们俩便在这寺庙中待著不走了!” 赵氏是一农家村妇,手腕力气同样大得惊人,两人一左一右攥住齐云璃的胳膊肘。 “正好今日在观音菩萨面前,让大伙评评理,你没爹没娘,我们便是你的长辈,你有了钱,竟然忘恩负义!” 听悦见主子无法动弹,很是著急,寻找边上的硬木棍,想过去敲晕他俩。 听悦两棒子下去的確打伤了对方,但对方额头流著血,也不愿意放开齐云璃。 “你的丫鬟还打伤了我们,这笔药费也得由你来出!”赵氏的眼里如今只能看得到钱財。 听悦见他们俩出了血也还拉著主子,顿时更慌了,不知如何是好。齐云璃给她递了个眼神,让她回去禪房找救兵。 慈悲寺的和尚终於意识到不对劲,想把他们三个人撕扯拉开,但赵氏二人跟疯狗一样,见人就骂,还捡了地上的大石头握在手中,谁过来便给那和尚一石头。 和尚是吃素的,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斗不过这一对山野夫妇。 况且他们俩头上还流著血,几个和尚没有话事权,更不敢轻举妄动,只想著不要伤到他们的香客齐云璃。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和尚之中来了一个披著红色袈裟的,看上去稍微有些话语权。 赵氏横笑:“阿璃,你在侯府养尊处优,看样子侯府的人对你不赖吧,你拿不出百两银子,没关係,侯府的人能拿得出就行了。” 而后两人居然在山门口大叫,拉著齐云璃,喊著定远侯的名號。 和尚们一听脸色煞白,定远侯他们惹上了,这寺庙就別想再开了。 他们几个和尚赶紧围上这两人,把他们俩拦到山门外边去。 齐云璃心头噁心和怒意翻涌,她想,若她有钱,一定要买个具备武力的保鏢在身边,有苍蝇飞过来,就拍死它。 思绪乱如线团,忽然一道欣长的身影从山下的方向走上前,挡在赵氏夫妇两人跟前。他一身青衫,眉目正气。 “光天化日之下,在佛门净地强抢民女,成何体统!” 周边的和尚已经拿了棍子,团团包围住赵氏夫妇。 “你是谁?” 赵氏没多大眼力见,但还是能分辨衣服的好坏的,这男子身上的青衫並不光滑,瞧著只比他们日子过得要好一些,但肯定不像侯府那种富得流油的。 “我是上山拜香的香客。” 赵氏:“我劝你勿要管我们的事。我们俩是这丫头的叔婶,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点。” “只是叔叔婶婶,拉著这女子不放,就更不应该了。二位若真是长辈,哪有家事在佛门之地强拉硬拽的,在菩萨面前更该自重,而非仗势欺人。”沈君山丝毫不惧。 齐云璃:“他俩想勒索钱財罢了。” “勒索?”赵氏被戳中痛处,“我们来京城寻亲求助,可他忘恩负义!” 沈君山见两人就是蛮不讲理的,也不愿意多说,直接上前抬手扯开他俩的手腕。 赵氏见状也丝毫不客气,两人同时扑了上来,伸出指甲尖利的手。悍妇发飆,实属可怕。 一扫地僧见状,赶紧將齐云璃挡在身后,其他闻讯赶来的僧人也不含糊,手持木棍一拥而上,將两夫妇团团围住,纷纷上前按住两人。 “杀人啦!侯府欺负穷亲戚,和尚打人啦!”赵氏哭声尖利刺耳。 路边引来香客驻足,对这边很是困惑,嚇得连香也不拜了,赶紧下山去了。 和尚没多久,便以人数优势结束了这片混乱。在这片混乱之后,寺庙里有一行人走来。 为首的侯府老夫人身边陪著魏钧和魏若薇。 老夫人嘆息:“还是来晚了,让阿璃受委屈了。” 她远远瞧著,有一位香客男子替阿璃出了头,“待会儿可要好好去感谢一下那位香客。” 魏若薇盯著那男子的脸,好生面熟: “那男子我见过,似乎也在朝为官,两次宴会我与阿璃参加时,他也在。” 这里没有外人,老夫人不禁说起:“上回璃丫头同我说,有了心上之人,不知是否是这位男子?” 心上人? 魏钧眸光冷了下去。 第46章 表哥帮你把把关 齐云璃远远地看到从寺庙半山的方向,如风往下走。 她心一沉,这和她计划的时间完全不一样。 魏钧公务繁忙,会在烧香完之后回朝廷完成公事,去年也是如此,他不会多做逗留。 她想著在魏钧离开后寻沈君山,並且让听悦设计了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码,亲眼让老夫人看到沈君山的样子。 老夫人一点头同意,外头很快便会传言侯府表姑娘和一九品主簿一见钟情相爱的故事。 可偏偏多出来个表叔表婶闹事,沈君山为了保护她不得不提前出现。 赵氏夫妇还在地上打滚,如风带著好几个侯府的下人,快步穿过和尚们。 “竟敢来骚扰表姑娘。”如风自带魏钧给的威压,一出声,赵氏夫妇的哭喊便不敢再发出。 如风对著身后下人使了个眼色,四人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不等赵氏夫妇反应,已將两人死死按住。赵氏还想哭闹,一个下人抬手用抹布捂住她的嘴,只能发出呜呜闷响。 “表姑娘,您受惊了。”如风语气恭敬。 齐云璃脸色惨白没有回应,如风这恭敬的戏码是做给和尚外人看呢。 之前深夜叫她去静尘院时,也没有这样的卑躬屈膝。 齐云璃在听悦的搀扶下一点一点走回禪房方向,身后的如风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碎银,扔在两人面前: “这银子就当是给你们的医药费用,表姑娘如今住在侯府,便是侯府的人,你们岂能招惹?若还有下次,便不是赶你们走这么简单了,等著官差抓捕入狱!” 赵氏夫妇浑身发抖,侯府的下人说话狠厉,一听到要报官,更是惶恐,想不到侯府的人竟真把齐云璃当成了一份子,只能拼命点头。 “滚!” 如风在后面吼了一声,齐云璃没有再回头看赵氏两人的样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你我素不相识,竟让你平白无故挨了打。”齐云璃愧疚地说。 她故意和沈君山隔了一段距离,两人相对而立,眼神也毫无交流。 沈君山想对上她的眼眸,想亲眼看到她眼底的感恩或是爱意,可对方始终迴避。 他俩之间也没有旁人,齐云璃话语间处处透著疏离和客气,沈君山不由得担心起来。 “举手之劳罢了。” 齐云璃福了福身子表示感激,便抿著唇转身离开了。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落在魏钧眼中,他还站在老夫人身侧,周身戾气迸发。 齐云璃被纠缠,一开始他看到时恨不得將那两赖皮夫妇千刀万剐了去,但又瞥到那男子挡在她面前,怒火越演越烈堵在胸口,让他很不舒服迟迟无法化开。 “祖母。”齐云璃低著头,一脸亏欠,“抱歉扰了祖母清静,我也不知为何他们会寻到此处……” 老夫人是人精,这些后宅乱斗她都不知经歷多少次了。 “无事,观音菩萨不会介意的。” 魏钧突然开口,漫不经心地说:“表妹和那人认识?” 撒谎就太明显了,魏钧已经见到面纱被他捡去。 “见过一两面,只知道他的姓氏。”齐云璃袖中的手捏紧帕子,她手心出了汗。 “祖母说你有了心上人,表哥还以为是他呢?若真是他,表哥好帮你把把关。” 齐云璃浑身一僵,“不是他,表哥莫要再打趣我了。” 魏若薇看不下去:“大哥莫要再打探女子心事,阿璃本就害羞!” 老夫人也跟著点头,目光看向沈君山:“念安,四姐儿说那公子也在朝为官,看他正义凛然的样子,稍加提携怕是能为我所用。” 魏钧冰冷的脸上闪过一丝笑,“祖母,孩儿正有此意,我生辰之时想把他也邀请进来。” “应该的,人家救了阿璃。”老夫人说。 官场上从不是单打独斗,而是互相成就,有个好苗子在眼前,老夫人希望魏钧能珍惜。 而齐云璃眉心一跳,魏钧不会做多余之事,他邀请沈公子,仍旧还是信不过她。 丫鬟文殊稟报:“老夫人、世子,秦姑娘到了,秦世子也跟著来。” “好。”老夫人眼尾笑起褶皱,“念安去和雪儿聊聊天去,可不能和文昌聊公事。” 魏钧淡淡应了一声走了。 “这孩子,越大越冷。”老夫人缩著身体,她人老了,也期盼著儿孙满堂,可二房不爭气,如今在身边的子孙越来越少,她心中也颇为落寞。 “祖母。”山门方向走来三个人,魏楚和三个妹妹一同过来了。 老夫人昏黄的眼顿时清澈了两分:“你们怎么……” “思念祖母了。”魏若兰笑眯眯说,“爹娘没来,担心祖母见了不自在。” 老夫人按捺著表情,故意侧过身去:“你们来了,就好好在外头上香,侯府上香你们莫要参与。” 魏若兰刚扬起的嘴角有些尷尬,但还是应著说好。 等寺內钟鸣声响起,吉时已到,眾人移步大雄宝殿,殿內布置妥当,蒲团一排五个,排了四列,观音菩萨塑像端坐在莲台之上,面容慈悲,案桌裊裊香菸。 主持手持法器,在边上诵经祈福。老夫人手持三炷香,双手合十,祷告: “侯府安寧、子孙康健、家族兴旺。” 祷告完毕,老夫人將香插在香炉中,深深一拜。 侯府眾人端坐在蒲团上,听著主持和其他高僧继续吟诵佛经。 齐云璃坐在最后一列,分心看了一会魏钧的身影。 大殿上窗户四处通风,外面漏进来几缕细碎的阳光,前方挺拔的背影格外张扬。 方才他在老夫人面前分明露出了怒气,她那会提心弔胆,生怕老夫人察觉到他的情绪,进而怀疑到她的头上。 可此刻,他就坐在蒲团上,脊背挺直坐得端正,侧脸微微抿唇,很是认真地祷告。 越是这样平静,齐云璃心中越是不安。 他这是不屑与她计较太多,还是消气了,还是……在筹谋更大的暴风雨。 齐云璃甩不开的心绪在脑中縈绕,她闭上眼,苦苦向观世音菩萨在心中祷告: 若菩萨真能显灵,请让民女快些顺利寻到能与之长相廝守之人,不求他有多爱我,不求权势滔天,只求能给我一份不受束缚的自由。 民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往后余生,不受人牵制,与弟弟安稳度日。 求菩萨,成全。 別人眼中最简单的自由,她却要苦苦祈祷,苦苦寻觅。 祷告完毕,齐云璃眼底的湿意慢慢淡去。她悄悄抬眼,坐在蒲团上有些累。 身后侯府无关之人在门外祷告,其中齐云璃听到了一声轻快的女声喊了一句: “林公子,你也来祷告?” “嗯,听闻侯府年年来,今年我也想来凑凑热闹。”林越说。 而林越,正是魏若春信中所说的,文国公府的三公子。 他是为了谁来的?二房已经被赶出去,他还愿意纳魏若春当妾室? 第47章 可愿调离京城? 他们几个也只在外面窃窃私语了一会,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老夫人的祷告。 烧香完毕之后,齐云璃起身往边上撤。 魏若春不知何时从门外站到她旁边,用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喊她阿璃。 “阿璃,你该不会因二房被赶走,就不认我这个姐妹吧?”魏若春委屈巴巴地说。 齐云璃只觉头大。魏若春庶出,又傍上这么个不爭气的爹娘,她还想著进文国公府,给庶子三公子当妾室。 想法很多,但没有真本事,就算真如所愿嫁进去了,日子也只会一天比一天磋磨。 “自然不会。”齐云璃轻声说,於心不忍,最后还是吐露心声,“不过,妾室终究只能在宅院中虚度光阴,你想好了吗?” 魏若春哪听得出来她是在劝她回头,只觉这是齐云璃答应了要帮她,再次確认她的心意罢了。 “自然想好了,感情日后慢慢培养,何况浪子回头金不换呢!”魏若春低声笑,唇角扬起,再也没法落下去。 齐云璃暗暗嘆气,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心机手段,魏若春竟如此乐观。 “祖母在,你先出去,待会再说。” 若真的为若春好,这次就不应帮她。 况且魏若春的想法简单,计划能不能成功还是个问题。 齐云璃稍稍站远了点,她只求明哲保身。 魏若春察觉到她的动作,脸色一变,一瞬间涌起尷尬,而后化成了尖锐的怒意怨气。 她想不通,齐云璃凭什么,方才还说不会疏离,就因她要攀上文国公府就嫉妒她? “你……”魏若春忍著气愤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齐云璃:“我只觉他並非你的良配,你適合一个心思单纯的男子。” 大殿里呜呜泱泱的好些人,他们俩在最边上角落,无人会注意到他俩。 魏若春眼底的楚楚可怜消失殆尽,“单纯?你想说我只能和一个没有脑子的夫君?” 齐云璃蹙起眉头,怎地会误会她的意思。 “若春,此时不是时候,等烧完香,我们约个地方见。” 魏若春也隔开了距离,转身要走,最后看向齐云璃的眼神是不甘和怨懟,“不必,你看不得我好。我娘说,真正的朋友会为我的成功而高兴,而不是暗自落井下石!” 那背影决绝,齐云璃无奈地闭了闭眼。 魏若春很不高兴,齐云璃又不是魏府小姐,竟敢忤逆她的意思,果然魏若兰说得没错,她就是个只会吸人血的、忘恩负义的东西! 好在夫人也希望她好,今日她得好好抓住机会,只要让林越哥哥晕倒,她出手救他,他一定会爱上自己的。 夫人在出门前,特意叮嘱她和魏若兰,这是两姐妹唯一的机会了,能不能成为凤凰,就全看这一天。 不过两人得相互打配合,本来魏若春还期盼著能让齐云璃帮帮忙的,还特意写了一封信。 齐云璃只会见风使舵! 隆重的烧香仪式总算完成,齐云璃坐得久了、站得久了有些累,躲在角落隱形自己。有魏钧在,她没法找沈君山说明。 她方才在魏钧的逼问下,当著老夫人的面说沈君山不是她心上人,她暗暗后悔。 等魏钧走了再找机会不迟。听悦在她附近守著,好一会后过来耳语道: “世子说,老夫人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公务比不得孝顺祖母,就不先回去了,好好陪著老夫人拜佛。” 齐云璃有些烦躁,魏钧是故意的。 只听不远处魏若春款款而来,扮作丫鬟的样子端茶给秦文昌:“公子请喝茶。” 魏若春低著头,加上她在侯府小姐中经常不被人关注,秦文昌和秦雪两人竟没有认出她来。 魏若春怎会端茶给秦文昌? 齐云璃很快又看到另一处的魏若兰,在隔著一段距离盯著魏若春的动向。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魏若兰喜欢秦文昌,却让魏若春牺牲啊。 就算事情没成,魏若兰也能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齐云璃转过身去,回想起魏若春生气的神情,別说嫁进文国公府了,还没出嫁就被自家姐妹玩得团团转。 那茶居然没事,秦文昌还在和林越说话,但他似乎越来越口渴,茶水连喝了五六次。 而后很快拱手离开要解手,林越摇头打趣,“如此爱喝茶。” 魏若春和魏若兰紧接著都跟了上去,齐云璃別开眼,不再看了。 他俩自作孽不可活。 时间过得很漫长,齐云璃没看到沈君山的影子,她隱隱有些担心,好不容易让他对自己动心,不会因一两句话就伤心断了情念吧? 这份焦灼並未持续太久,半盏茶的功夫,一个神色慌张的小廝跌跌撞撞地走来,“小姐,世子他走著走著倒在路上,如今在禪房休息,脸摔了一下。” 那下人是秦文昌的贴身小廝,秦雪担忧问:“你为何没在哥哥身边守著?” “侯府的两个丫鬟在禪房外照看,让我过来唤人。”小廝说。 秦雪担心哥哥伤势,和林越一同过去禪房。 老夫人远远听见,对身旁的魏钧说:“秦世子受伤,你作为妹夫应当去关心关心。” “是。”魏钧平淡地起身,走路步伐不疾不徐,一点著急都没有。 老夫人瞧著,心头直打鼓,念安事事做得都很好,都很完美,没有一点差错。 除了锦绣那事他俩生了口角之爭外,其他时候又跟没事人一样。 老夫人一时间也不知心酸还是欣慰好,作为定远侯世子,魏钧无可挑剔,她不能要求再多了,对吗。 等魏钧走远,听悦过来说:“姑娘,找到沈公子了……” 齐云璃心跳如雷道:“走吧。” 寺庙后边的竹林里,沈君山一身青衫望著远处的山峦。 “沈公子。” “齐姑娘。”沈君山有些意外,前一刻见到听悦来回走,原来是寻他。 “方才在山门,太多人看著,耳目眾多,不好道出我的心意。”齐云璃垂头。 “无事。”沈君山阴沉沉的心,听到这才好转了些。 齐云璃不想再等,阿思的私塾已经物色好,两人只待去老夫人面前行礼,老夫人点头过后,而后三书六礼定下姻亲,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但以魏钧得不到就毁掉的性子,齐云璃有些害怕,她若嫁给沈君山,会不会让他官场前途没了? 可偌大的京城,逃到哪才能躲过魏钧的魔爪呢? 齐云璃:“沈公子,你可愿调离京城?” 沈君山愣住:“为何?调任可不是小事。” “京城繁华迷离眼,待了一年之后我还是更喜欢寻个清静地方好好过日子。” “容我好好想想……” 这事提的的確突然,齐云璃急著想让老夫人点头,“不若我俩先去见见……” “表姑娘,三姑娘正到处找你呢。”如风突然插话说道。 如风怎会传魏若薇的话,他只听魏钧的话。 第48章 自裁吧 齐云璃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都暂停了,她强行保持笑容,“若是有缘,公子下次再见。” 沈君山淡然一笑,没有过多言语,眼神中多了一丝复杂。 如风在前面带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道:“姑娘,有些让世子伤心的事,还是不要再做了。” 这话很刺耳,齐云璃懒得理会,她不愿同无法將心比心,不理解她处境的人多解释,何况对方还是个男子。 更没有感同身受一说了。 可听悦听了就炸了,见周围也没有旁人,一个巴掌就拍到他脑袋上。 “你说什么呢!咱们都是下人,何时能管主子的事?要你多嘴。” 论吵架,如风是吵不过听悦的。如风急急说:“小的也想让表姑娘过得顺遂。” “那就更不能这么说话了,未经他人苦,你有什么资格说?再说再打你。”给听悦气的。 齐云璃適时拉住听悦,冷冷说:“你有你的立场,我也有我的。我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世子的事,人家方才救了我,见到面打声招呼,你不必阴阳怪气。” 如风听了,倒是愧疚地低下头,“是小的越界了。” 听悦叉著腰,在后面做鬼脸。 哼,都是下人,有什么好骄傲的。 不过念在如风认错速度快,就暂且不与他计较。 绕过两座殿宇,如风在雅致的禪院中停下。几间禪房错落有致,其中一间门外站著三四个小廝。 这应该是秦文昌休息的禪院了。 “世子在这里,姑娘若不想进去,我陪著在外候著。”如风恭敬道。 他这次恭敬是真心的,表姑娘身边的丫鬟言语正气,表姑娘教导有方、以身作则,定是位三观极正的女子。 不容齐云璃多加犹豫,禪房里面就传来秦雪一声尖锐的尖叫。 “啊——!魏,魏若兰……你怎么在这里!” 秦雪的语气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但很快禪房里又恢復安静。 魏钧从禪房走出,对身边的小廝嘱咐两句,他的脸上有一层化不开的阴鷙,让那小廝不由得缩了缩身子。 小廝接到命令后,很快三四人去检查周围的禪房有无其他香客在此歇息,將周围的香客和和尚师傅们请到別的地方去。 速度很快,还有一个小廝去大殿那寻来更多侯府的下人,团团將禪院围住。 魏钧抱著双臂,长长的袖袍在光的照耀下泛著光泽,齐云璃瞧著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看到了他们仨人,抬手勾了勾手指头。 听悦推了推旁边的如风:“世子叫你过去。” 如风眼力极好,低著头说:“世子叫我们仨人一起过去。” 齐云璃心头一紧,她能猜到禪房內定然发生了不堪的事,毕竟二房的手段也只有给人下药了。 他们天真地以为能给齐国公府嫡长子下药后,就能攀上亲事。 走到魏钧跟前,魏钧让如风去请老夫人来。 林越与齐云璃擦肩而过,他脸色凝重,只对魏钧说,“放心,今日之事,我绝不透露半分。” 说完便走了。魏若春在房中看著林越的背影,急得说不出话,但她也只能在禪房中不能走开,眼睁睁看著心上人走掉。 齐云璃站在门口,隱约能瞥见屋內的凌乱,她稍稍侧身,不想再看到更多不堪入目的场面。 “表哥为何叫我过来?”她软软地问,“这场面不是我能看的。” 魏钧想靠近她,克制道:“把你放在眼皮子底下比较放心,如今世道危险,你瞧瞧,齐国公府的嫡长子都能在烧香时遇害。” 话里有话,言外之意是让她乖乖待在他身边,不要轻举妄动。 齐云璃乖巧地说:“我可没有秦公子那样的显赫家世。” “那就更危险了。”魏钧说。 老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姍姍来迟,一路赶来脸上满是焦急,等打量禪房都是自家侯府人后,悬著的心也稍稍放鬆了些。 “发生何事,还得亲自叫我过来,念安一个人处理便可……” 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屋內的场景,老夫人都差点晕了过去。 “你……”老夫人气得手指发抖,“你,你个孽障!侯府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魏若兰衣衫不整,秦文昌还没醒过来,她扑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祖母,我不是故意的,有人陷害我,那茶……是魏若春给文昌哥哥的,不关我的事!” 秦雪这才看清魏若春的长相,当即认出,“是她,她三番五次来送茶,原来那茶水有问题!” “如今陷害与否已不重要,木已成舟。”魏钧上前一步,面上平静,“做出这等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事,哪能隨便一句陷害了结?祖母,您说怎么办才好?” 魏若兰跪著上前走到秦雪面前:“我,我可以嫁给文昌哥哥做妾,他不是故意对我这样,雪姐姐,求你,求求你。” 秦雪为难,若这样便能当上妾室,岂不是如了小人的愿? 並且哥哥还不省人事,她也没法帮他做主。 “祖母,您说呢。”魏钧再次问。 满屋的狼藉,老夫人深吸一口气,脸上最后一丝温情也慢慢消失。 魏钧,这是在逼她。 “自裁吧。”老夫人冰冷无情道,没有半分犹豫,抽出如风隨身携带的佩剑扔在地上,“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才能保全侯府和齐国公府的顏面。” 魏若春嚇得躲在边上缩成一团,竟不知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凭什么!”魏若兰尖锐喊道,“祖母已经赶二房离府,我便不再受侯府管辖!” 她也懒得跪了,她跪得膝盖发麻,磕头磕到额头红肿,最后场上的人竟没有人心疼她。 “走的时候,祖母不是说了吗,我们与侯府再无瓜葛。”魏若兰哭声悽厉,想要吸引其他香客过来。 她全然不知,外面全是团团围著侯府的下人,香客还没路过就被请到另外一条路去了。 “你以为还能逃过一劫?”魏钧眼神没有落在她身上,“你若自裁,我给你留个体面,让你漂漂亮亮地死,如若不然……” 魏若兰脸上恐惧,“大哥……” “动手。”魏钧等得久了,不耐烦说。 魏若兰没有动静。 齐云璃只见到,魏钧身后的如风毫不犹豫一个箭步衝到前面,捡起地上的佩刀,刀锋落下,鲜血溅落在地上。 魏若兰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敬重的大哥,奄奄一息地说了最后一句: “我诅咒你,此生……爱而不得。” 第49章 她是特別的人 魏若兰的尸体倒在他们前面,双目圆睁,还带著最后一丝愤怒。 而几步开外的魏钧,竟一丝波澜都没有,立在尸体前,冷静到可怕。 跟他一起长大的堂妹没了,魏钧却像扫过货物一样,没有半分起伏的情绪,还让手下亲手杀她。 似乎他早已预设好这个结局。 “今日,魏若兰闯入寺庙禪房,想下药与秦公子发生苟且,被下人发现,含羞自裁。”魏钧说。 “是!”所有下人整齐划一地回答,无人敢抬头多看。 高门大户中,总有些见不得人的腌臢事,他们必须要在关键时刻装聋作哑,才不至於丟了小命。 齐云璃僵在禪房门外,害怕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地上的血跡还在,而魏钧更像是个从黑暗走出来的恶魔。 这恶魔无视掉冰冷的尸体后,还端著手扶起老夫人往外走,一口一个“祖母小心台阶”,演得好孝顺。 老夫人手心拔凉,如风亲自叫她过来,就是为了给魏若兰下自裁的决断。 杀人诛心,莫过於把她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撕碎,还是逼得她亲自撕碎。 魏钧擦肩而过时,齐云璃与他的眼睛对视上,他的眼底竟闪过得意之色,方才的结果於他而言很满意。 他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魏若春在他们后面,嘴巴都说不利索。侯府下人拎了个不透水的麻袋,三下五除二將尸体处理好,半盏茶的功夫不到,禪房內的尸体痕跡全无,刚才的血腥场面更像是一场噩梦。 一个活人就没了,魏若春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走出房门,摇摇欲坠。 齐云璃伸手扶住了她。 “你別碰我!”魏若春尖锐喊道,“这个局面,你满意了?若兰姐姐说过,她最痛恨的人就是你!” 齐云璃放下手,转身回大雄宝殿方向,不愿在魏若春面前多费口舌了。 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孤女,如何能害死魏若兰?她没法对魏钧说狠话,便只能跑到她面前大放厥词。 欺软怕硬,魏若兰死了也没法让她长点脑子。 齐云璃再不远离,以魏若春转不动的脑瓜子,下一次怕是害了人也不知道。 大雄宝殿上,老夫人正一脸慈和同老僧低声交谈,老僧细数这些年来侯府做的功德事。 “老夫人人善,前岁江南水患,侯府捐出三千担米。去年寒冬,府里又斥巨资修缮山下官道十里,让往来行商百姓免受泥泞之苦。” “佛祖在上,老夫人功德无量,必定会让侯府闔家安寧。” 老夫人是越听越欢喜,笑得眼皮子起了褶皱。 不远处,秦雪和小廝搀扶著秦文昌回来。秦雪脸色白得血色无存,唇瓣紧抿,扶著秦文昌的手似乎用不上力,秦文昌走著路肩膀一高一低。 “好孩子,这是怎么了?”老夫人露出关切和蔼的神情,主动问起。 “无事,哥哥方才倒下,我甚是担忧。”秦雪原本扶著哥哥,老夫人一靠近,她身子竟往哥哥身后躲。 老夫人腾悬半空的手有些尷尬,很快道:“慈悲寺一年只来一次,机会难得,阿雪同我们一道在这用个斋饭再走吧!” “听祖母的。”秦雪搀扶著哥哥,找了边上的蒲团坐下。 不多时,寺內清澈的钟声飘扬,开斋时间到。他们移步斋堂,寺中僧人早已准备好他们的饭菜,一个个白色瓷碗摆好在桌子上,就等贵人落座。 凉拌菌菇、清炒时蔬,还有软糯素糕,吃的品类不多,但每一样都独具特色。 “阿雪,来祖母这边坐。”老夫人拍了拍身侧的空位,朝秦雪招手。 秦雪无措地望向哥哥,秦文昌却对她点点头:“去吧,別怕。” 可已动筷吃饭菜时,老夫人给她夹了一筷子的菌菇。 “阿雪,你既与念安定亲,往后便是侯府媳妇。你可知无论侯府还是国公府,最看重的,未必是真相。” “那,看重的是什么?” 老夫人瞧著秦雪单纯无害的眼神,暗暗嘆气。 国公府的光景果然落寞,嫡长女竟被养成了闺阁之中不问世事的温室花朵。 “看重的是脸面。”老夫人嘆气,“今日我肃清门户,看似严厉,其实也为齐国公府留了余地。並未以侯府女的身份让那人嫁进去,否则街头巷尾都会拿此事做谈资,秦世子被下药,听起来何其荒谬。” 秦雪原本蹙起的细眉慢慢平缓。 可转眼瞧见对面冷硬的、侧脸稜角分明的魏钧,又不免打起鼓来。 那是她未婚夫,是往后要相守一生的,可他能对一同长大的堂妹下狠手,决绝冷到骨子里,会不会有一天,那狠厉决绝冷漠也落在自己身上。 老夫人顺著她的眼光:“若无手段,如何守住侯府荣耀?他是唯一继承人,日后你跟著他,定不会叫旁人欺负了你。念安在情爱一事上懵懵懂懂,他认定的人定会守护一辈子,你便是那特別之人。” 这番话伴隨著窗外的温风,轻轻吹散秦雪內心的担忧。再次望向魏钧,他依旧是那副冷硬模样,慢条斯理地吃著斋饭。 他行事自然要顾全大局的,越是能力强大的人,越是能收敛情绪。他往日在宴会上对妹妹们爱护有加,不可能有假。 他定是隱忍了万分痛苦,秦雪这样想著,更觉他心底藏著旁人不知的不易。 “多谢祖母提点,念安哥哥的苦旁人不知,我定是会体谅他的。” 懂魏钧的人不多,往后,她会站在他身边,陪他扛下侯府重担。 吃完斋饭,眾人稍作整理便要离去。老夫人在下人的搀扶下,走到廊下时,刚好撞见台阶前的沈君山。 他见到老夫人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齐云璃倒惊讶,他还没有离开,不过魏钧在此,她无法走上前。 老夫人笑道:“是个沉稳的性子。” 身后的魏若薇控制不住地热情,“大哥哥诞辰日见,你喜欢吃什么菜,我让后厨准备一些。” “薇丫头,收敛著点。”三夫人说。 沈君山闻言,唇角弯弯,“多谢费心,到时定赴约叨扰。” 他的回答客气妥帖,目光並未往身后看。 秦雪插话:“听闻你今日救了阿璃,阿璃琴技一绝,到时阿璃定会在眾人面前为你弹奏一曲,表达感谢。” 她和阿璃总归没法交心,除了自己,她不会再信任何女子,这是进侯府前学到的觉悟。 沈君山:“好啊,在下便期待一下。” 他心头暗暗一紧,当眾弹琴奏乐,不就是跟舞姬没有两样? 第50章 她给你下了迷魂汤 慈悲寺侯府烧香后,齐云璃一直惴惴不安。 沈君山赴宴生辰宴那日,不知会发生何事。魏钧这般残忍多疑之人,只怕对方的一个眼神,他都能给对方定罪。 不仅如此,每当深夜中齐云璃合上眼,便有恐惧席捲而来。她夜夜做噩梦,梦见魏钧掌心拎著一把剑,那剑垂垂向下,剑尖垂落在地上,在跟著魏钧走的时候,剑尖与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清脆,却令人浑身竖起寒毛。 “阿璃,你不该骗我的。”魏钧只说这一句。 齐云璃拼命想解释,但喉咙堵住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毫不犹豫,手腕翻转,剑锋直指刺到她的胸口。 她眼睁睁看著胸口出血,泪水不受控制滑落。剧痛在胸口蔓延,齐云璃惊醒,捂著胸口。 为什么,她的心很痛。 一年前,她已经认识到他的本性了不是吗?为何不爭气地心痛。 “为什么……”齐云璃翻转身,眼泪顺著眼角流淌,温热地浸湿了她的鬢角碎发。 生辰宴日益临近,府內张灯结彩,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魏钧此前公务缠身,常常夜不归宿,直接宿在吏部办案。生辰宴前的日子倒是突然清閒,上朝完后回来就再无其他忙事。 “表姑娘,公子叫你过去呢。”如风连续六天在早上叫齐云璃过去静尘院了。 听悦偷偷说:“要不咱们找个由头搪塞过去,天天找主子,倒比往日更粘了。” 可不是嘛,以前晚上找,偷偷摸摸地过去也无人知晓,如今白天也要找她。 侯府下人来来往往装点府上,他故意让她暴露在眾人面前,好直接顺水推舟纳了她。 但齐云璃想了想,“还是去吧,免得他疑心病犯了胡思乱想,对沈君山做出格的事。” 好在,上次魏钧答应了她,两人在院子里练琴,偶尔亲一下她,倒没有別的逾矩之事。 “我弹得如何?”魏钧侧过脸问。 琴音对比刚学之时笨拙的拨动弦音,时而走音,时而卡顿,如今流畅了许多。 之前总听人说魏钧才智过人之类的话,现在齐云璃倒真有些信了。一旦给他掌握住窍门,半首曲子便能在很短的时间內学会,甚至能將曲子的感情体悟八九分,弹出来的音色竟让人有些动容。 “一天比一天好。”齐云璃收回思绪,垂下眼帘,“世子悟性极高,再练几日便能弹完整首曲子。” “还是阿璃教得好。”魏钧脸上笑意顺著眼角蔓延,他的神情温润柔和。 学了一个时辰的琴,两人到了休息时间。 齐云璃收回指尖,目光悬在其他地方,问得有些突兀:“表哥不喜弹琴,为何还要让我教你?” “你喜欢弹琴,我便想了解一下。”魏钧指尖又认真拨弄琴弦,弹出流水潺潺,“日后朝夕相处,我俩便天天弹琴给对方听,可好?” 只是轻轻一瞥,便能瞧见他眼神中的柔情。 这温柔却让她心中一紧,別开眼,脖颈发僵。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这是假的。 “怎么不说话?你不愿意与我一同弹琴?” “愿意。”齐云璃道,“表哥,你爱我吗?” “为何突然问这个。”魏钧看著眼前的小白兔眼神朦朧,他不免產生想揽她入怀的念头。 “有时我觉得你爱我,有时我觉得你太遥远。”她说,“太多京城贵女喜欢你,而你也即將娶妻,我不知我在你心中地位如何,更不確定之后在你这边分到的爱意有几许。” 魏钧听她娓娓道来自己的心绪,不知为何,心底竟然有欣喜若狂。 但他没法给她准確答案,从始至终,他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信念:“情爱最是无用,阿璃你只需知道,跟了我,我並不会让你受委屈。” 齐云璃在心里狠狠地自我嘲讽:別再抱有任何希望,她不过是他想锁在宅院之中的玩物而已。 魏钧的生辰宴如期而至,今年比往年要隆重好多,宾客数量就比去年庞大。 从清晨起,府內热闹非凡,朱红大门敞开,门前车水马龙,京中各府都有子弟参加。 丫鬟僕妇们端著茶果点心往来穿梭,脸上堆著笑,侯府的喜庆在这一天达到顶峰。 亭台阁楼处,下面的场景在空中一览无余。 谢东坡感慨:“念安,这次生辰够气派,今日一过你便满二十一了。” 魏钧並无太大感触,隆重的生辰於他而言不过是做给別人看的。 “又不理我。”谢东坡摇头,“不知秦大小姐如何受得了日后天天与你面对面,跟个闷葫芦似的。” “自然有人喜欢。”魏钧下意识说。 谢东坡在这一瞬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味道,“谁?谁喜欢?” 魏钧脑海中想起几日前,她对他表露心跡说的话,眼底多了分愉悦,没有回答他。 早在一旁饮茶閒坐的付冲挑眉,“我见过。” 四下並无其他人,楼阁中只有他们仨人方便议事。 谢东坡眼睛都睁大了:“凭什么他见过我没见过,念安,不公平!” 魏钧说:“这锦衣卫指挥使把她抓了,因而才见过。” 谢东坡刚才还装得非常生气,听到后直接放声大笑:“付大人,你没瞧见我们念安生气了吗?若是他心上之人,一个不高兴,你小心脑袋移位。” 付冲揶揄地说:“我不过秉公办事,也从未对那女子做过分之事,念安一来便把人领走了,我连具体模样都不知道呢。” 谢东坡听此,心稍稍公平了些:“看来外头传言非虚啊,你真的心中藏了女子,怪不得秦雪处处针对苏舒然呢,怕是你让她生了嫉妒之心。不过你即將娶妻,那位还没入门,不会在你这里闹腾吗?你哄得过来吗?” 谢东坡话中多少带了些怀疑魏钧的哄人技术。 “闹腾?她不闹腾的,她乖巧懂事,很能体谅我。”魏钧感觉这样说还不够完整,又补充了一句,“偶尔炸毛,但很可爱。” 付冲目瞪口呆:“那女子果真厉害,竟给你下了迷魂汤药!让你失智至此,竟没有看清她的真面目!想不到手段狠厉的念安,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这引得谢东坡更为好奇:“快详细说说!” “以我多年抓捕经验来看,那女子颇有手段,脾气也不是好惹的。当时我一抓她,她竟然想假意跟我投诚。”付冲连连喝好几杯茶都没法浇灭踊跃起来的兴奋。 听好友这样说,魏钧不愿与之多加解释。至少阿璃在他这,聪明、懂事、温婉。 靠在阁楼栏杆边,魏钧瞧见沈君山与魏若薇还有齐云璃两人相谈甚欢。 他心中升起烦躁,阴鬱之气散发,他叫来如风说:“待会弹奏舞姬跳舞的曲子,便让表姑娘来弹吧。” 第51章 娶她为妻,要被笑的 生辰宴开席后,歌舞昇平,觥筹交错,奢华又热闹。 宾客坐在两侧,中间舞姬隨曲子而起舞,而在最中间伴奏弹琴的,是齐云璃。 她脸色苍白,从未在这么多人面前弹奏,是有些紧张的。 除此之外,她更清楚,魏钧想让她在今日过后,在眾人的眼中,她与其他舞姬无异,好断了她另寻他人嫁娶的念头。 可齐云璃偏偏不信,这世上除了魏钧,她肯定还有別的选择。 他们目光落在她身上,杂七杂八,好奇、戏謔、轻蔑,窃窃私语,字语碎碎飘进耳朵,齐云璃只当听不见。 她必须要过这一关,面对別人的讥讽嘲弄,她无权无势的人,除了承受和面对,没有別的选择。 齐云璃並不悲伤,她相信,若真心喜欢她,便不会介意她弹奏是否供人取乐,而是在乎她弹得好不好听。 乐声起,舞姬舞步踏准节拍,齐云璃指腹一次次擦过琴弦,手中弹出美妙的琴音。 舞姬的舞姿一时间都成了她琴音的背景板,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齐云璃身上。 齐云璃弹奏至沉浸时,便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察觉不到周围眼光,只全身心感受著指尖的琴弦,她弹得极快极稳,琴音清而不冷,柔而不弱。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曲毕,眾人掌声雷动。 齐云璃大大方方站起身,“今日世子生辰,小女用感恩之情弹奏这曲子,恭祝世子生辰安康,岁岁无忧。更祝愿世子与秦姑娘往后琴瑟和鸣,共谱佳章!” 宾客热闹起来,最上方的老夫人连连称讚,“阿璃有心了,老身都不知你还准备了曲子。” 齐云璃低头,隨著舞姬的步伐慢慢退后。 老夫人怎会不知,她是在装不知罢了。 如风明明先去请示了老夫人才来她身边的,原本的弹奏人已经到了府上,这些三夫人安排宴席的时候,老夫人都知晓的。 但侯府总归是魏钧说了算,他想强行干涉,老夫人没有任何办法。 魏钧在宴会中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齐云璃和沈君山的互动上。 琴声响起时,沈君山一直盯著她。 要说他俩之间没有猫腻,魏钧是不信的。 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侧头问如风:“在慈悲寺中,你確定他俩没有其他交集?” 如风支支吾吾,张口欲言又止。 魏钧:“你何时成了齐云璃的人?!” 要不是如今在宴会上,宾客们都看著,如风还真想跪下来求主子原谅。 “那日,小的的確看到表姑娘同沈公子在竹林中有所交谈。不过,两人相对而立,隔了好一些距离,並未有其他越界。那日又发生了其他事情,便不想再提此事来扰乱公子。” “你犯了错,阿璃的一举一动我都必须要知道,沈君山对阿璃起了歹意,今日我不得已让阿璃当眾弹奏。”魏钧冷冷笑。 齐云璃退场之后,脸色泛起红润,这次的弹奏可谓完美。她能做到,即使在眾人目光压力之下,也能超常发挥出来。 在从外面请来的戏班一块休息的客房中吃了两三块点心后,她想去正厅看看。沈君山第一次听她弹奏曲子,她不免有些好奇,他这样喜欢自己,又会如何夸讚她的琴音呢。 齐云璃路走到一半,如风便將她拦下。 “表姑娘请隨我来。” 齐云璃心情鬱闷,还要应付魏钧。 如风带她进了后花园中的一个院子,院子里,魏钧背对著大门,留下一个深邃挺拔的背影。 “表姑娘来了。”如风退下。 魏钧转过身来,满眼的温柔,伸过手,示意齐云璃走过来。 齐云璃没懂他的意图,生辰宴会中,他本人不在前厅忙著招呼宾客,反而想在后花园院子中,与她卿卿我我。 魏钧直接上前牵住她的手腕,往院的西侧墙边靠。 齐云璃刚想出声问他,魏钧伸出食指,放在她的唇边。 院子墙的外边传来了一男一女的声音。 “没有找到阿璃的身影,她那日过后说过想再见你一面的。”魏若薇有些著急。 沈君山平淡地说:“无妨,我与齐姑娘不过两三面之缘,倒无別的太深交集。” 魏若薇:“原来如此,那便回到前厅,免得让我娘知道我偷偷溜出来,白白挨骂。” 沈君山见四下无人,急忙唤住了她:“魏姑娘,不知你可婚配?” “还没呢,大哥刚定亲,估计后面轮到我了。”魏若薇嘆气。 沈君山顿了顿,声音有些紧张,但还是说了出来: “魏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魏若薇“啊”了一声,很是诧异,隨后说:“你才区区九品小官,我大哥已是户部侍郎,你们俩差的也有些太远。” 意思是他配不上。 但沈君山还没放弃,又说:“我尚且年轻,还有时间在官场中升迁,况且世子对我也颇为满意……” “噗嗤!”魏若薇笑出了声:“那就等你升官了,再问我。况且你若想娶我,是要通过我祖母和娘亲的同意,在这里同我浪费口舌,无用。” “可魏姑娘在此等我,两人孤男寡女没有旁人,不就是有此心意吗?” “若不是你救了阿璃,我想带你去寻她,原以为你对阿璃有意,我才有心想撮合你们,想来是我白忙活了。” “她在眾人面前弹琴,谁敢娶她为妻,怕是要惹人笑话。” 魏若薇毫不客气:“我看你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弹琴便能折辱了你们男子的气概?虚无縹緲,惺惺作態。” 此时有下人寻了过来,魏若薇吩咐了一句,把沈公子带回前厅之外,她也走了。 院墙之內,魏钧搂著齐云璃的腰,嘴唇靠近她的耳边: “阿璃,你看到了吗,三妹妹搞错了,误以为他是你的良配。实际上,只有我能护得住你。” 齐云璃推开了魏钧:“表哥,是不是以为我离了你便活不下去了?才要给我特意安排这一齣戏码。我与沈君山清清白白。你想给他下套,他中计了,与我无关。可你休要再说折辱我的话。” “你生气了,是因为他?” “我生气,是因为表哥!”齐云璃忍无可忍,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她在院子中吼道,“你污衊我与沈公子,心性多疑,胡乱猜测!” 第52章 做荣王二公子的妾室 齐云璃眼底多了恨,恨魏钧处处阻拦,她每每燃起希望的火星,他便毫不留情地出脚踩灭。 “如若不是你与他多次见面,我不会耗时间在这的,我的时间也很宝贵,阿璃,你莫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魏钧捏住她的手腕,恨不得將眼前人骨肉拆散了放在身边。 外头如风来报,老夫人前厅四处寻找他这个寿星,叫他快快回席间坐著。 等听悦寻到齐云璃时,只见齐云璃心如死灰,眼中泪水不断,没法止住。 “小姐……” “沈君山没跟我好成,挺好的,不然按照他的脾性,当眾杀了他也能做得出来。”齐云璃闭上眼。 “做不成九品官员妇,那便再寻门楣高的,让他不敢为非作歹的。” “可是门楣高的咱们怎么踏得进去?”听悦跟著哭了,手还不断给小姐擦泪。 “那就做妾,也比在他手里强!” 齐云璃咬著下唇,只涂了一点胭脂的唇早已暗淡,却被血色染了红,倒把齐云璃衬得比往日还要光鲜一些。 前厅宾客聊天吃点心,齐云璃赶到时,端庄坐好,外人瞧不出一点异样。 沈君山那边生怕齐云璃还缠著他,始终躲在他人肩膀后打量,却见齐云璃全程没有看向他。 谢东坡託了好友的福气,能坐在魏若薇身后,只是,其他国公府上的公子,为何也能坐在旁边? 魏钧,真够坏的。 “三小姐何故气势汹汹?谁又惹您不高兴了,我回头把他宰了。”谢东坡在身后说。 魏若薇见是老熟人,也不避讳,“有人不识抬举罢了。” 齐云璃款款入座,魏若薇將她叫到旁边坐下。 二房被赶了出去,娘亲倒是不阻止她俩玩到一块了。 “阿璃,那个沈公子並非好人,你下次离他远一点。”魏若薇嘟囔道。 齐云璃笑著:“你处处为我好,我定听你的话。” 魏若薇望向手中的玉戒指:“如果女子能不嫁人就好了。” “为何不想嫁人?” “姓谢的能不能把耳朵关上,別处处偷听我姐妹耳语。” “耳语没这么大声,你们小点声。”谢东坡抿酒,小声说:“不想嫁人,那就寻个愿意合作的,一个负责娶,一个负责嫁,谁也別限制谁就是。” “我倒是想和心上人长相廝守。”魏若薇嘆气。 “你有心上人了?”齐云璃瞪大眼,“是谁?” 魏若薇不说。 谢东坡也只顾著喝酒去了。 “方才姑娘的琴技高超,想不到姑娘有勇有魄,更有才情。”苏景然起身,亲自给齐云璃倒茶。 齐云璃见过他的,“多谢那日公子还我清白。” 对方是荣王府的二公子,嫡长子苏风然出事,关在牢里,如今府上的事倒有大半给了二公子承担。 苏风然很快会放出来,不过嫡长子不能再被朝廷重用了。 这位苏景然在边关征战两年,皇帝倒是挺喜欢的,日后谁来主持荣王府的大局还不一定。 齐云璃思及此,回以茶水喝下,又亲自倒茶给他,“苏公子,权当感谢,请喝茶。” 苏景然一介武將,不晓得拐弯抹角,有想说的便说了。 “不知齐姑娘,可许了人家?” “不曾。”齐云璃心头紧张,台上的魏钧正在忙著与老夫人一同和达官贵人聊天。 “如此,你可愿入荣王府?”苏景然问。 入荣王府,嫁给苏景然,是做妾。 换做之前,她是不愿意的,可满城宾客,其他人怕都会像沈君山这样想,她在殿上弹琴,大家都只会把她当成供人取乐的。 “我听老夫人安排。”齐云璃低下头,掩饰心中难过。 没聊多久,齐云璃便以身子不舒服为由退下。 老夫人远远听闻下人稟报,笑意更甚。 院中月色正美,前厅的宾客声慢慢消退了,听悦才步履匆匆回来。 “如姑娘所料,苏郎君在宴会结束后单独寻了老夫人。” 齐云璃眼中带泪,脸上却绽放出极大的笑容。 第二日,如风先一步叫齐云璃去静尘院。 院中的宫灯还没有熄灭,一路上静悄悄的,洒扫的下人忙著去帮衬昨天宴会,起得晚些。 “表哥,今日来试试弹完整一首曲子。” 齐云璃抬手推开门。 魏钧却扔来一盏茶水,杯盏扔在地上碎了,嚇得齐云璃脸色一白。 “你在发什么疯。” 齐云璃后退,问。 “如今你寧愿给別人做妾,也不愿待在我的房中?”魏钧两眼发红,血丝遍布,一夜未睡的样子。 齐云璃本就心力交瘁,被他质问,浑身竖起汗毛:“是,我寧愿给人做妾,也不愿意待在你身边,你就是恶魔。” “你终於说出心里话了。”魏钧冷血桎梏住她的手腕,“你不要你的弟弟了?你若答应了这门亲事,我可以让你的弟弟第二日意外死在苑中。” “你可以试试,我弟弟没了,我也会跟著走的。”齐云璃带笑的泪水落了下来。 她怕,她怕魏钧动手,但处处受制,他想留她,有千万种法子。 “我只知道,我快要变成一个活死人了。”齐云璃任由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没有挣脱。 “荣王府很快就要官司缠身,你嫁过去,便是自寻死路!” “表哥,我自己的路,我自己会走,无需你来指。” 魏钧气急了,拔开悬掛的剑,剑尖直指齐云璃。 齐云璃闭上眼,梗住脖子,“表哥,不如一了百了,给我个痛快,我也好早日下去见我爹娘。” 佩剑没有刺进她的脖子里,而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 “滚!” 她的脖子被剑擦破了皮,出了一道血痕。 听悦小心翼翼地处理著伤口,触目惊心。 “姑娘……万一公子说的是真的,你嫁过去岂不也送性命……” 齐云璃苦笑:“荣王府有爵位加身,就是牵涉到案件,最多也被剥夺爵位,沦为庶民。苏景然有官职,军功在头上,更不会流放的。” 处理好伤口,齐云璃让听悦不要包扎,包扎反而更加显眼。 正巧,文殊那边传话,“老夫人要表姑娘过去一趟呢。” 第53章 与魏钧的了断 “昨夜荣王府二公子向老身求娶你,当妾室。”老夫人橙黄的眼眸精亮了几分。 “我是不愿你嫁过去委屈的,可对方是荣王府,老身不好轻易回绝了,问过你的意思,你若不愿意,我便回绝他。” 齐云璃福了福身子,心想,老夫人的算盘太过明显,她嫁过去对定远侯府百利无害,还间接拉拢荣王府。 见她没回答,老夫人伸出手,齐云璃走过来接住。 “我知你在犹豫,私下派下人打探了,那苏景然人品上佳,除了早年娶妻外,没有別的不好。”老夫人苦口婆心,“你嫁过去,还能离祖母近些,时常会来看望,若你嫁给旁人,离开京城,日后可就见不到了。” 说著说著,老夫人竟掉下泪来。 齐云璃心中没有波澜,女子在世间本就是置换来置换去的物件,就连魏若兰、魏若薇两人也得按照母家的意思,去和高门大户攀亲。 她只不过想让老夫人更主动些,显得她更被动一点,如此老夫人才会假装多一些仁慈,给她备点嫁妆以表厚爱。 “祖母说得极是,我也不愿意离开京城。不过荣王府何等尊贵之地,我去到了怕是会惹人笑话,即使在妾室中,也让下人们看不起。” “难为你想得长远,你能在定远侯府上住著,便是我们有缘,我定不会让你草草过去。老身备好嫁妆,让荣王府的下人好好瞧瞧,就算是表姑娘,也是定远侯府的贵客,荣王府怠慢不得。” “那便多谢祖母了。”齐云璃低著头娇羞一笑,笑容极为灿烂,眼神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做妾有什么好期许的,能摆脱魏钧才是目的。 自那日与老夫人说定了心意,齐云璃便日日盼著出嫁的日子。 原本做妾也不需要大费周章,老夫人虽说要备足嫁妆撑场面,但还是按照规矩办事的,只挑了些贵重衣料头面放在几只红漆木箱,还有两箱黄金备好,不算张扬,但也足够让荣王府瞧见侯府的心意。 齐云璃脸上总算重新掛起愉快的笑,这个消息始终没有告诉齐云思,怕他担心,更不知从何开口。 “往后到了荣王府,小公子就可以去附近的私塾读书。”听悦一边叠著新衣一边说。 “是啊,往后会安稳些,没人威胁。” 安稳,但应该不会舒心,做妾的也是要时刻看主人家的脸色,但总比在魏钧手下过活得要强。 哪怕不起眼的妾室,也是她自己选的,好过別人任意拿捏她的喉咙。 日子在平静的期盼中一天天过,院中魏若薇送来的花种子长到了膝盖,窜得很快。 转眼七日后,静尘院那边竟一次都没有叫她过去,想来是完全放弃了。 侯府想和荣王府抢人是对著干,並且,她有什么价值让魏钧不惜和荣王府翻脸呢。 京中规矩,做妾傍晚抬轿,不用拜堂不用成亲,只要有一顶小轿子,侧门入府便可。 第九日的夜里,一阵吵闹声过来,下人慌乱的脚步声过来传话。 齐云璃以为是轿子到了,谁知听悦出去查看,惨白著脸跑了回来说,“姑娘不好了,外面都传,荣王府卷进了军餉贪污,荣王和嫡长子苏大公子都被陛下打入天牢了!” 哐当一声,齐云璃的梳子掉在妆檯上,摔碎了一个角。 “是谁说的?” “老夫人那边的人,让表姑娘千万別提去荣王府做妾的事,否则会惹祸上身。”听悦跌跌撞撞地说。 齐云璃记起魏钧说的话,原来那日他並非在哄骗她。 晚上,齐云璃迟迟没有睡著,床边的烛火没有熄灭,任它点亮著。 夜深了,终究倦意来袭,齐云璃意识渐渐模糊,刚要坠入梦乡,床边多了一张脸。 齐云璃嚇得要张嘴大叫,被他捂住了嘴。 “嘘。”魏钧整张脸很憔悴,“阿璃,好久没有见,来见见你。” 齐云璃嚇得脸色铁青,呜呜叫著想叫人过来。 “你再叫的话也好,我让如风准备好了轿子,隨时把你抬入我的院子里,祖母断不会因为你而跟我生嫌隙的。” 齐云璃立刻停止声音,嘴边的手慢慢鬆开。 “你想干什么。” “你听到了苏景然府上的事吗?我乾的。” 魏钧不知多久没有合眼,他脑袋昏昏沉沉却没有半点睡意,回到府上第一件事就想来看看脑海中熟悉的脸。 可她不待见他。 “你疯了?为了什么?” 魏钧心口莫名其妙地疼痛:“他覬覦我的东西,我得赶紧给他个教训。” “你疯了。”齐云璃恶狠狠看他,“我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你那夜,送我双生兰草手帕,不就是想把你自己送给我的意思吗?”魏钧神情平淡,但声音却刺骨,“怎么,你后悔了?” “是你一厢情愿,我只念及对表哥的感恩,认为兰草更配你的气质罢了,何况我从来不知京城有这样的习俗,送人兰草便是情定之物?表哥从未问过我愿不愿意。” 齐云璃坐起身,两人並坐著,她毫不畏惧,直视魏钧的眼。 “你再怎么想逃走,最好还是落在我手里,阿璃,有本事试试,你勾搭哪个男人,哪个男人就会因此为你身陷囹圄。” 魏钧像嗜血的恶魔,一遍遍地说。 “別嘲讽我了,魏钧。”齐云璃眼底没了光亮,“在你们男人的世界,我如何挣扎,不过是从这一张床榻上辗转到另一张,无聊乏味。” 她眼泪似乎流干了,长长的头髮披在后面。她瘦了不少。 她不是很期盼去当苏景然的妾室吗?为何还会瘦? “我累了,不想再挣扎。”齐云璃用乖巧的语气,软软说,“给我倒一杯水吧。” “好。”魏钧重新燃起希望。 他误会阿璃了,他在强迫阿璃,他得问问,阿璃为何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等倒水回来,齐云璃重新躺了回去,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温柔的眼睛看著他。 “喝水。”魏钧也跟著柔起来,这样的阿璃才是他脑海中的,不反抗的小兔子。 齐云璃一直笑著,摇了摇头,“不喝了。” 两人对视许久,直到血腥味瀰漫,齐云璃的嘴唇越来越苍白,魏钧掀开被子,那根银簪直直地插在齐云璃的胸口之处,流出大摊大摊的血跡。 第54章 阿璃,跑了! “阿璃!——” 魏钧掀开染了大片猩红的锦被,他头一次觉得血很嚇人,嚇得他快要失去神志。 “姑娘……姑娘!”听悦用手颤抖地去探鼻息。 “姑娘还有气息,世子,我给姑娘止血,快去找郎中!” 听悦眼眶红了,急急地喊。 “好,如风!如风!” “不,世子,不能將郎中带入府上,否则老夫人那边过不了关,况且姑娘自尽,让老夫人知道后,肯定不敢再收留她的。”听悦眼泪掉下来。 “对……对……” 魏钧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强逼著自己冷静下来。 等看到胸口的血止住了,如风外面备好了马车。 魏钧一把抱住齐云璃上了马车,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弱,他很害怕。 “世子,我在马车上照顾小姐,你走在最前头,千万要隔开点距离。”听悦的声音似乎放鬆了许多。 “簪子的深度插入一半,好在位置偏了一点点,没有正中心口。” 魏钧听著,心也稍稍安定,骑著马往前隔开了距离。 “如风,我们先去医药馆,和郎中说明阿璃情况。”魏钧说。 路上,魏钧在马背上,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风猎猎作响,掛在他的脸上,但他丝毫不觉得疼。 魏钧的心跳得很厉害,忽然他想起了那夜,他亲自去捉拿为了妻子回京的杜凡的场面。 “主上还年轻,未曾经歷过刻骨铭心的情爱。也许將来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走进主上心里,让您时刻牵掛。” 他承认,杜凡,还真被说中了。 魏钧那时很后悔,没有及时代入到齐云璃的身上。 他刚刚瞧见齐云璃胸口的簪子时,全世界都停滯了。 “郎中!郎中!”如风跟医药馆的郎中喊。 “女子用簪子插入左胸口大出血,我们浅浅给她做了止血。” 郎中四处张望:“人呢?” “还在路上,很快的。”如风著急,“你赶紧酝酿一下药方” 郎中摇头,“我要见到人了才好对症下药,年方几何,失血多少,伤口深浅,失血时辰多久,这都关乎著药量大小!” 魏钧突然出现在最前面:“我来回答你。” …… 在等了许久那辆马车还没有出现时,魏钧隱隱感到不对。 “你沿途返回查查,看看他们在哪耽搁住了。”魏钧骑上另一匹马。 “你呢?公子。” “我去城门看看,有些不放心。” 魏钧脑海中想过无数种可能,她没有出事断然是好的。 可齐云璃,你该不会……在拿你的性命给我做赌注? 马儿立在城门下,马蹄还带著风尘。马背上的魏钧鬢边碎发凌乱得很,眼底泛著伤心的愤怒的红血丝。 恰好锦衣卫巡视到了城门,一队飞鱼服的人从旁边经过。 “付冲,方才可见到一辆青布马车出城,里面有一位胸口受伤的女子?” 付冲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愣住道:“这三更半夜的,本就少有人出城,而且黑灯瞎火,我咋看得清是青布黑布还是蓝布?” “你仔细想想。”魏钧声音中带著急切,眸子中散发出怒意,“她惯会骗人的。” “她?又是哪个女子?多少回了,骗你多次,你还喜欢她,果真稀奇。”付冲也不开玩笑了,“方才还真的有一辆马车,但应该不是你心上人。” “那是一位九品主簿调任离京,带著家眷和僕从,我的属下恰好验了调任文书,便放行走了。” “走了!” 魏钧眉毛蹙起。 九品主簿,调任离京。 沈君山、齐云璃,原以为你俩没有了瓜葛,想不到在生辰宴上是故意做戏给他看的! “这个时辰出城就应该好好搜捕,万一窝藏了嫌犯重犯呢?”魏钧留下一句话后,便直直往外走。 “谁知道呢,那小官没准就喜欢这个时辰出门!走的西郊道!”付冲在背后喊。 夜色如墨,西郊官道上,车內齐云璃靠在榻上。 胸口的伤口因马车顛簸又开始隱隱作痛,白綾包裹的血渍晕开了一圈,她咬著唇,不肯发出一声痛呼。 外面的沈君山正在赶车,齐云思也坐在外头。 她要是痛苦喊了一声,肯定会扰乱他们赶车的速度。 “魏钧此人聪明狡诈,他很快便会反应过来我们骗他,一定不能停下来。”齐云璃双唇苍白。 “好。”听悦抹著眼泪。 “哭什么,我们即將要逃离魔爪了。”齐云璃扯出笑容。 她盯著摇摇晃晃的马车天花板,心里嘲讽魏钧。 他小瞧她了。 她从一开始便不想做妾室,任由是荣王府的苏公子,她也不会嫁进去。 她常常出入静尘院,魏钧办理公事时从不会避讳她,来来往往的,她早就看到荣王府在贪图军餉的嫌疑名单上了。 那夜答应老夫人不过权宜之计,拖延时间。 齐云璃就在赌,赌她在魏钧心中稍微有点点分量,值得他卖力查案,爭取在十日之內破案,把荣王府抓进去。 而十日,对於早已筹备的齐云璃来说,时间够了。 在慈悲寺后,齐云璃和沈君山就互相確定心意,他从穷苦生活出来的,一步步靠自己考上的进士。 虽有些不舍京城繁华,但总归还是想造福百姓,回到家乡。 於是沈君山就配合著演了一齣戏,到时候生辰宴上,他只管表现出对齐云璃一副毫不喜欢的样子。 等天快亮时,马车的速度才慢慢减缓,他们进入了偏道。 而很远很远的魏钧,在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马蹄声慢慢停下。 他带著毁天灭地的执念从城门处追出来,可一直没追上。 齐云璃太聪明了,专门在晚上出行,马车軲轆的痕跡在晚上很难看清。 如今就算天快亮了,辨认出车軲轆的方向也来不及了。 他的马儿需要歇息,而他作为朝廷命官,不能离开京城太久,要是被发现私自离京,会被諫官参本。 齐云璃,好算计。 把自己的命算进去还不够,还把他的担心也算得清清楚楚。 “世子,人没找到……”如风一脸狼狈地和魏钧碰面。 “出动暗卫,去把表姑娘接回来。”一夜未睡,魏钧神色平静,可眼睛却布满血丝。 “接回到哪里去,恐怕府上老夫人已经知道表姑娘私自离开宅子。” “去外面寻一处宅子,把表姑娘安置进去,让她好好在宅子里养伤。”魏钧低沉道: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得把人毫髮无伤的带回来!” 第55章 她,喜欢齐云璃!? 静尘院外面的院子成了魏钧这几日最常待的地方了。 案上的琴每日都在弹著,可没有齐云璃在,他的指尖再碰上去,拨出的音都带著哑声。 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魏钧就常常坐在案前,对著那根插入她胸口的银簪发愣。 “世子……”如风不忍心道。 “是有她的消息了吗?”魏钧眼睛闪起几分光亮。 “暗卫还没传来消息,但世子,他们的速度一向很快,不过在这期间你得好好保重身子,免得等表姑娘回来时,瞧见你的憔悴模样。” 魏钧的鬍子好几天没颳了,上朝下朝也不在意別人眼光: “她会更不喜欢我的,对不对?” 如风心中嚇到不轻,“嗯,表姑娘喜欢乾净的男子。” “也是,否则她也不会选了沈君山也不会选我了。”魏钧眼泪不知怎的掉了下来。 如风就站在主子身后,却不知从何安慰。 谢东坡收到如风的求助信,立刻赶往了定远侯府。 哪料刚进门,生生顿住脚步,眼底全是错愕。 差点没认出来院中坐著的落魄背影是魏钧! 玄色的常服松松垮垮的,身后的头髮还没有梳起来,一点都不像魏钧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见到正面,谢东坡更是嚇一大跳,魏钧的下巴都冒出胡茬了,密密麻麻的。 原本消瘦的脸颊现在更是憔悴。 “你,你几日没睡了?”谢东坡回过神来后,坐在他旁边,“我听付冲说了,你的心上人跟著別人跑了,你气不过,伤心欲绝。” 魏钧听到声音,没有动:“他又在胡言乱语,她不算心上人。” “这还不算?別说心上人了,说是你的命根子也不为过。”谢东坡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魏钧全身上下就这张嘴硬! “兄弟,以我多年在情场上打滚来看,对方居然是个九品主簿,可你是定国公世子,人家居然没跟你,看来你的確有些地方不如人家啊……” 魏钧这下眼睛移过来了,是要杀人的眼神: “你再敢乱说试试,我把你的腿弄断。” 谢东坡:“看,你就不能隨便威胁女子,女子活在世上不易,他们大多没有安全感,需要依附男子为生,但你整日喊打喊杀的,试问谁愿意跟著你?” 魏钧不说话了。 “论相貌,你肯定比那小芝麻官要好,论官职更別提了,碾压人家,人家承诺能完婚,你承诺什么。” “我承诺给她妾室之位,她身份低微,不能当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魏钧嘆气,“我为她思前想后这么多,还想著找一个温顺的主母,好让她日后好过一点。” “等等,你给她小妾位置,人家答应了吗?” 魏钧不解,“妾室和主母有什么分別,都是服侍我的,况且,她不会这么贪心,想做侯府当家主母。” “你肯定没问过人家!我就知道!小妾是整日要关在后宅庭院的,不能隨意拋头露面的!”谢东坡猛地摇摇头,一副不爭气的样子。 “你给她妾室之位,又没给她钱给她平安,整日嚇唬她,別说她了,我要是个女子,我也不跟著你。” “可她直说不就好了,她想要钱,想要我的一切都可以说。” “你会让人说?在你的世界里,你给她妾室之位,她需要感恩戴德了。”谢东坡没忍住骂了一句。 魏钧垂眸,不再言语。 “你和她有了齟齬?” 过了一会,没有得到回应,谢东坡淡淡道:“那就是有了,你让她喝避子汤了?” “我想让她喝。” “你想让她喝!”谢东坡想不到,魏钧的脑迴路如此出奇,“避子汤药对身体的伤害极大,喝多了,日后也许就不能生產了!” 魏钧皱眉,“为何,这些我都不知道。” “这些东西没写在圣贤书上,你自然不知,论四书五经,你比谁都厉害,但论男女情爱,你差远了。” 谢东坡话到这里,感觉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再说恐怕魏钧就会砍了他。 两人坐在一起好一会,谢东坡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魏钧重新抚上琴,琴音好听了许多,但他还是没法弹完整一首曲子。 齐云璃,无论你躲在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 这一次,我不会再嚇你。 你愿意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吗? 日头快下山了,魏若薇给兄长送吃的,刚好撞见谢东坡。 “谢公子。”魏若薇蔫蔫地说话。 “怎么连你也是病懨懨的。”谢东坡怪道,“这几日邀请你出去骑射赏花,你都不来,是为何?” “我的阿璃离开了府上,我伤心难过。”魏若薇低头,手指上还戴著玉戒指。 “是她?!”谢东坡眼睛瞪大。 原来,之前种种都是有原因的。 这个齐云璃才是魏钧真正心底在乎的人。 “而且大哥这副模样,我更担心了。”魏若薇补充道。 谢东坡想像力很大,魏若薇黯然神伤的样子感觉不像是被友人不辞而別伤到,更像是被心上人伤到。 跟魏钧的憔悴有异曲同工之处。 “魏若薇,千不该万不该……”谢东坡压低声音,“你不该喜欢上你的大哥哥,虽说是堂哥,可你俩血脉相连的,同个祖母的!” 魏若薇气血不足的,一下子被他气得血液翻涌,“你乱说!” “不然你上次跟我说的心上之人是谁?”谢东坡不信,“你断不会隨便哄骗我的。” 魏若薇放下食盒,周边没有下人,她乾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扒著地上的草。 “从未有人知道我的秘密,就连我心上人自己都不知道,你可得帮守著秘密。” “嗯。”谢东坡心臟都要跳出来了。 他倒是要瞧瞧,哪个世家子弟敢跟他抢女人,看他明天不去打趴那人,扔到魏若薇面前,好让她对他祛魅。 “阿璃,我喜欢的人是,阿璃。” “你说什么!” 第56章 和沈君山成亲这日 马车行了整整十日,终於踏入了姑苏县的地界。 等车帘再次被外面轻轻掀开,齐云思跳下车,伸手想扶姐姐:“姐姐,到了!” 齐云璃伸手搭住他的手,胸口的伤还没完全癒合,她和阿思解释的是,需要做一出假死的戏才能让定远侯府放鬆警惕。 齐云思没有多想,也不知伤口有多深。 两姐弟立在街口,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的姑苏县衙,清灰瓦檐,朱红大门,街边小贩吆喝走过去。 没有京城那般的气派,却不输烟火气,在外感到温和又踏实。 “我先去就近寻一处客栈给你们歇息,舟车劳顿,多有辛苦。”沈君山牵著马往前走。 齐云思低语问:“阿姐,这就是你看中的,我的未来姐夫吗?” 姐夫? 齐云璃勾起淡淡的笑,“小孩子不得胡说,等日后姐姐成了亲,你才能叫。” 言外之意就是承认了。 齐云思很开心,日后就有姐夫一同庇护姐姐。 缓步走过街巷,前方的马车很快停在一家客栈。 “县衙旁边的迎江客栈清静,就住著,还比较方便。”沈君山將两匹马的韁绳递给客栈伙计。 开了两间房,送齐家两姐弟上了楼,沈君山拎著行囊: “我先去县衙交接印信,就任文书早已送至府衙,我得过去一趟,等我那边安置妥当再来寻你们。” 齐云璃感念他安排得妥妥帖帖,连声道谢。 “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客气。”沈君山垂眸,又放下好些碎银才走。 “姐姐,为何我们著急要离开京城。”齐云思问。 他收到听悦的传话时也嚇了一跳,前不久才去西城物色私塾,为何改变主意了。 齐云璃在床上躺著,胸口的伤有温热毛巾敷著,舒缓许多。 她远远看过去窗外的天空,湛蓝非常。 “京城有权贵看上了姐姐,想要我过去当妾,我不想让定远侯府为难,就只能接受了。好在对方反悔,但我生怕日后还出现这样的事,只能不辞而別。” 齐云思皱眉,“这些事,姐姐都不曾和我说过。” 齐云璃捏著毛巾想换掉,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弟弟。 弟弟眼底显而易见的不开心,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直线。 “怎么了?你在私塾上学,我定不能事事都及时同你说呀。” “那为何,我回到府上你也不说,一路上你也不说!”齐云思微微拔高声音,又怕惊扰姐姐的伤口,连忙压低。 “说白了,姐姐还是觉得我太小了,事情都不与我商量。” 说著,他眼眶竟然泛红起来。 “阿思……”齐云璃涌起一些愧疚。 她自以为保护了弟弟,让弟弟蒙在鼓里,对弟弟来说,的確很无力。 “我没法向你证明,我长大了。”齐云思倒了一杯茶,恭恭敬敬地端到齐云璃面前,“喝水,这几日我也要照顾姐姐。” 齐云璃开口想拒绝,但弟弟的眼睛无比坚定,她没有再说话了。 “想让我安心学习,最好的办法是对我没有隱瞒,否则我日日担心,哪还能学习?”齐云思情绪平稳下来后说。 “嗯……” “好,姐姐答应了,可不能食言。”齐云思高兴道。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沈君山这把火烧得燃不起来。 他忙到早出晚归,每次都要隔了两三日才过来客栈。 这天,沈君山处理完县衙的公务之后,匆匆趁夜赶来。 “君山,我思量再三,咱们还是儘快成亲。” 沈君山震惊抬眼,房间的女子正在整理衣物,烛火在她脸颊旁边。 “可,女子成亲不可草率,得时间准备,我不希望你匆匆嫁给我。”沈君山耳朵红了。 他是愿意的,他是极其愿意的。 阿璃生得好看,人又体贴,还聪明大气,这样的女子能嫁给他简直是三生有幸。 “夜长梦多迟则生变,魏钧那边虽脱不开身,但想要找人查我们的蛛丝马跡还是很容易的。”齐云璃缓缓坐下。 沈君山頷首,也跟著坐下。 阿璃的手就放在案桌上,沈君山想要牵她的手,但还是忍住了。 谦谦君子,不差这一时半会,他们行过婚仪之后,就可以名正言顺牵起她的手。 “我知道此举仓促,委屈了你,但眼下,若我们成亲了,我也能更名正言顺地护著你和阿思。”沈君山诚恳道。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婚后肯定不会委屈你分毫,你若不愿意的事,我不会做的。” “我信你。” 齐云璃心怀感激。 她很清楚,对沈君山的確是感动感恩。 在慈悲寺之后的一系列事情,是魏钧对沈君山的考验,也是她对沈君山的考验。 还好,沈君山没有贪念京城繁华,答应了她的事还是做到了。 “能得你的照拂,是我和阿思的福气,来日方长,我们的日子还长著。”齐云璃绽开幸福的笑容。 沈君山听出她言语之中的客气,心头有些酸酸的。 但很快他也笑了起来。 阿璃都愿意嫁给他了,他还去纠结爱与不爱,爱的有多深,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女子愿意同自己私奔,就是信任最好的证明。 “后日,我一定准备妥当,阿璃等我,用八抬大轿迎你回去。” …… 后日的姑苏天朗气清,县衙到客栈的路上张灯结彩,一个晚上红灯笼掛满了路上。 齐云璃一身正红色的嫁衣,样式简单,但上面有她亲自绣的莲花纹路。 大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 “姐姐,你今天真美。”齐云思眼底噙住泪水。 “傻瓜,哭什么,姐姐大喜日子,离开了京城,嫁给沈公子,是最好的决定。”齐云璃对著铜镜浅浅一笑。 镜中女子眉眼舒展,全然没有往日的沉闷。 县衙旁边的另一所宅院,里面早已挤满了宾客。 沈君山胸前有一朵大红的绸花。 “阿璃,我没有父母在世,就请来了宗族里的其他亲戚,让他们作见证。” 齐云璃轻轻的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很温暖很有力量。 他没有滔天的权势,却给人一种踏实的安全感。 “一拜天地——” 两人並肩而立,门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宾客们窃窃私语,都对盖头之下的新娘长相极为好奇。 司仪刚要说第二句话。 外面宅院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十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 他们腰间有弯刀。 “齐姑娘,请跟我们回京!” 沈君山猛地挡在齐云璃身后,“今日本官婚宴,眾目睽睽之下,你们敢抢人?” “齐姑娘!请跟我们回京!今日成不了亲!”暗卫异口同声说著。 十几个人的声音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齐云璃头上的红盖头被风掀开,宾客们惊讶新娘的面容。 “我若不回去,你们当如何?”她冷冷地问。 “世子说,他会亲自过来,提刀將抢走你的人,砍死。” 第57章 三妹,亲了他的阿璃 静尘院。 如风赶紧跑进来,“世子!世子!” 魏钧身边的书籍很乱,他就斜斜躺在上面,眼神空洞。 如风停在门口,眼睛湿润。 “世子……快振作起来,有表姑娘的消息了,暗卫接人回来,正在路上,晚上就能到。” 魏钧的眼睛动了动,像是没听清一样,“你再说一遍。” “找到表姑娘了,世子赶紧起身洗漱!”如风扶起人。 心中感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想不到表姑娘竟然是世子心中最重要的人。 “回,回来了。”魏钧眼眶红了。 但四肢终於有了动作,就像沉寂已久的火星子,突然有了火焰。 他猛地坐起身来,“那,我得好好收拾。” 身侧的书卷哗啦啦地掉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脚步虚浮的魏钧,坐在院中,如风一点点给他束髮洗脸。 “世子,这次你要好好对待齐姑娘。”如风忍不住心疼,“属下可不想再看见你这副样子。” “你也觉得,我对她很差?” “若是寻常女子,世子给点恩惠,对方应该感恩戴德,可表姑娘在府上想要的就是隱藏自己的存在,她在老夫人面前很少说话。”如风嘆气。 魏钧一阵苦涩涌上心头,“的確,她很有想法,可她很少跟我说,在我面前她一直需要装作乖巧的样子。” 也许,她炸毛的几次,才是她的真面目。 等夜色到来,静尘院的灯笼却无人点亮。 魏钧发冠梳得一丝不苟,胡茬也剃得乾乾净净,只有脸上眉眼还有些课件的憔悴。 “她何时能到?” “快了。”如风递过一杯温茶,顿了顿,“我再去烧热水,等表姑娘回来可以暖暖胃。” 魏钧接过茶杯没有喝。 他一遍遍反覆盘算著,见到阿璃后该怎么说, 十来天没有见,却感觉过了好几年。 是先道歉还是先说一些软话?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剩下满心的恐慌。 万一她再逃了怎么办。 就在这时,院外有脚步声,沉稳急促,是暗卫的脚步声。 魏钧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脱手,不小心撒了一地的茶水。 暗卫们躬身行礼,隨即侧身让开一条路。 一道红色的身影,直直地出现在院门口。 魏钧的目光瞬间凝固,呼吸骤停。 齐云璃就站在几尺之外的距离,瘦了虚弱了,整个人看上去更为纤细了。 可,她身上居然,穿著红色的嫁衣。 “阿璃……”魏钧没有勇气上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想伸出手,可硬生生困在原地。 “你,你嫁给他了?” 魏钧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按照从前,他肯定暴怒,质问齐云璃为何出尔反尔。 齐云璃胸口很疼,连夜的赶路,暗卫们很著急。 她见到魏钧的时候,心中吃惊,魏钧高高悬掛於日月的侯府世子,为何成了憔悴的武夫? “你想听什么答案?” 夜空黑色黑暗,可他们俩中间有灯火照亮,他们能清楚地看清彼此的脸。 齐云璃眼睛发涩,一年的隱忍,终究没有逃出去。 而眼前的男子,为何憔悴失落难过? 他真的有这么在乎她吗? “阿璃,就算你和他成了亲,我也会把你接回来到我身边。”魏钧哽咽道。 “你一直的风格如此。”齐云璃扬起脖子,在伸到最高处的时候,骤然垂落。 她输了。 她输给了魏钧的权势,永远无法挣脱。 “过来。”魏钧喊她。 她一动不动,垂著脑袋,肩膀微微耸动。 魏钧再也没有忍住,大步走到她面前,抱住了她。 “对不起,阿璃。” 魏钧声音很轻,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齐云璃眼底湿润,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掉,睫毛一眨一眨地,想要极力掩饰,可没能做到。 魏钧没有再说话,他只想静静地感受,阿璃在他身边,感受她压抑的伤心。 可没过一会,怀中人突然浑身一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轻轻歪向一侧,原本想抗拒他的手也无力的垂落下去。 魏钧心中一紧,鬆开后,竟看到她苍白的脸毫无血色,眼睛紧闭。 红嫁衣的胸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云开一片深色的痕跡。 是血! 她的伤口裂开了。 齐云璃再也没有听到外界的声音。 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变成了一个飘荡在世间的游魂。 亲眼看著魏钧娶了秦雪,还有阿思科考时沈君山在外面焦急等候。 两个场景中,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的心很窒息,却希望这个梦永远不要停下来。 齐云璃醒来时,只觉浑身酸软无力,胸口钝钝地疼。 “醒了?你可嚇死我了。” 魏若薇雀跃又急切。 “你,怎么来了?”齐云璃打量著环境。 这里不是定远侯府,是京城的一个安静的宅子。 魏若薇看出她的担心,“放心,其他人並不知道你回来了,大哥哥嘱託我过来陪你说说话。” 齐云璃坐起身子,小口小口喝水,脸色红润了一些。 “阿璃,大哥哥和我说,他喜欢你。”魏若薇声音有些发虚,“你喜欢他吗?” “若你喜欢他,为何要逃走。” 齐云璃低头:“你都知道了。” …… 另一边魏钧一下朝就急匆匆地走,谢东坡跟在他后面。 “把人接回来了?” “嗯。” “这次可得小心,凡事要搞清楚她想不想要。” 魏钧停下脚步,身后的人鼻子撞了上来,谢东坡痛苦地捂著鼻子。 “可她一心想走,我该怎么做。” 谢东坡见他可怜巴巴的,嘆气:“你和她约定期限,若她还是没有回心转意,你就放人家走吧。” 魏钧蹙眉想开口。 “除非你想彻底见不到她,別把人逼到绝境。”谢东坡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这不是战场,她也不是敌人。” 魏钧没有反驳,两人坐在马车上,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 “我让三妹过去陪她,她应该会开心点。” 谢东坡瞳孔骤然放大,“你……” 哎这人。 这人不是一眼能看出情敌有谁吗?怎的没看出来他三妹对齐云璃…… “怎么了。”魏钧自认为做的挺贴心的。 “没有。” 两人下了马车,即將走进院子时,从外面的垂花门能一眼看到里面的情形。 魏若薇抱住齐云璃,任由齐云璃掉眼泪。 魏若薇稍稍鬆开齐云璃,手指顺著眼泪的方向抹去,轻轻亲了她的眼角。 “別哭,阿璃……我会永远陪著你。” 魏钧停下脚步。 他的三妹,为何,亲了他的阿璃。 第58章 当眾亲魏钧 “咳咳咳!” 谢东坡在一旁疯狂咳嗽,悄悄往后退半步,心里暗嘆一声造孽。 里面的人还没有听到。 谢东坡著急啊。 “咳咳咳!” 魏若薇,赶紧收手。 魏钧忽地扭过头,眼神要杀了他:“你是得了肺病?最好去太医院看一下,免得耽误病情了。” 里面的两人距离鬆开,魏若薇笑得开心:“大哥哥回来了!” 魏钧喉结滚了滚,院子里有嬤嬤负责打扫做饭。 “今日日头正好,嬤嬤把饭菜端到院子里,围坐著一起吃。” “是,世子。” 齐云璃起床有些困难,魏若薇一把手扶住她,魏钧见状,走到另一边扶住。 两人就一左一右把人扶了出来,画面有些滑稽。 谢东坡在外头瞄过去,不敢笑,怕被砍成臊子。 两兄妹的刀工都非常好。 桌上摆的都是符合齐云璃身子的清淡膳食,温补、適口,每人都还有一小份甜食小口。 满满当当的却不冗杂,院子外还种了有紫藤花架。 “我想出去走走。”齐云璃说。 魏钧一口回绝:“你脸色苍白,再过两日休息妥当再走。” “大哥忙,没空陪你,我有空,我陪你慢慢走。”魏若薇特意盛了一碗鸽子汤给齐云璃。 谢东坡差点呛到:“咳……” 这姑娘心真大。 魏若薇瞪他,“病了早点去看,莫要將病气传给阿璃。” 谢东坡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成,合著是他多事。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有种其乐融融的温馨。 鸽子汤的肉酥烂,还有枸杞香味,齐云璃慢条斯理地嚼,很好吃。 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和魏钧面对面吃饭,离这么近,能看到他一丝不苟地吃饭神情。 跟完成任务一样,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相较之下,魏若薇用筷子扒著竹蓀炒时蔬,一筷子一大口饭,竹蓀很嫩吃起来鲜爽可口,看起来碗里的饭都香了不少。 “这么好吃?”齐云璃忍不住问。 “嗯,阿璃你也多吃。” 魏若薇夹了好大一筷子给她,仍嫌不够,半盆都给她倒了过去。 突然注意到她的大哥脸色铁青。 “大哥,你也想吃?”魏若薇有些愧疚,“行,剩下的,我俩一人一半如何?” 魏钧的眉峰狠狠挑了挑,目光扫过空了大半的竹蓀炒时蔬,又落回魏若薇那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不必。” “你身子弱,不宜多吃竹蓀,竹蓀性寒,你吃菱角,江南的吃食。” 齐云璃从江南来的,虽许久未回去,可从小养到大的口味没变。 她点了点头,吃了不少菱角。 谢东坡一言不发得像只鵪鶉一样。 皇天有眼,他何德何能能看到两兄妹在爭风吃醋。 不对,他心里也有些酸酸的。 魏若薇为何喜欢齐云璃!他还是没想明白! 吃完饭的午后日头温软,有风拂过。 魏钧还是不忍心,好不容易阿璃眼中有了点期盼,终於鬆了口。 “要戴上面纱,在附近的长街走走,不要远去。” 话音一落,魏若薇在里头兴冲冲取来一件狐裘,细心地给齐云璃披上,帽檐也亲自给她弄好。 素色轻纱覆在齐云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清润的眼眸。 “出发!” 魏钧在身后帮齐云璃理了理披风,跟在他们身后。 “大哥哥不应该回府处理公务吗?方才如风说府上有客人拜访。”魏若薇嘰嘰喳喳说。 “巴结的人太多,这次不想理。”魏钧冷冷道,“倒是三妹,在外面逗留太久,祖母和三婶会怀疑的。” 齐云璃捂著耳朵:“你们再吵,我就一个人走,你们都別跟来了。” 两个人顿时没有再多说话。 长街之上,市井烟火气浓郁得很,酒肆茶坊飘出不一样的迷人的香气。 捏糖人的,卖花灯的。 魏若薇跟只出笼的小鸟一样,在齐云璃墙边满街跑,“阿璃看看,这个喜欢吗?玉兔灯,跟你长得好像。” 齐云璃眼底带笑,点了点头。 花灯小贩捞出一只玉兔递过去,魏若薇刚要接,另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先一步接过,还给了银子。 “多谢……世子。” 那小贩认出了魏钧的身份。 齐云璃抿唇,走了几步后,抬眼看向魏钧,清澈眼眸中带著疏离客气: “世子在外行走多有不便,还是早些回去吧。” 魏钧让她戴面纱是不想让別人认出。 魏钧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有花灯掠过手的触感,听她的逐客令,眼底有些黯淡。 “没事,认出就认出。” 齐云璃低头看玉兔花灯,魏钧仍旧隨心所欲,不管別人死活。 街口有一行人,为首的穿著杏粉色罗裙,正是秦雪。 秦雪身边跟著几个侍女,手里提著食盒,这方向是往侯府去的。 侯府老夫人传信,说世子状態不佳,想让她好生去安抚他。 秦雪乐意至极,在人最脆弱的时候,最容易乘虚而入,打入对方的心扉了。 可抬眼撞见对面的几个人影,秦雪脚步骤然顿住。 目光落在魏钧身上,又扫过他身前那位蒙著面纱抱著玉兔花灯的人。 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魏钧哥哥。” 秦雪声音温婉,目光带著考究看向面纱女子。 那眼睛莫名很熟悉,她得好好认一认。 老夫人说魏钧状態不佳,转头他陪著女子在逛街,是何道理? 除非这女子正是他金屋藏娇的人。 谢东坡这下不仅自己后退,还拉著前面的魏若薇一起。 “干嘛。”魏若薇压低声音。 “修罗场一个接一个,我们先退下,把战场留给他们。” 魏若薇一把推开了他,“你才是身外人,你后退,我要参战的。” “好巧。”魏钧挡在齐云璃前面,语气平淡。 秦雪压下心底的慍怒,唇角依旧弯著温婉的笑容。 “这位姑娘看著眼熟,是哪家的姐姐?我既是你的未婚妻,你往来的友人,我自然也要多走动走动的。” 绵里藏针的话,点了她自己是未婚妻,占了名正言顺的理,还给面纱女子戴了友人的帽子。 警戒面纱女子分好界限,只要秦雪还没进门,面纱女子就只能是友人。 秦雪的话在有心人听来刺耳,齐云璃却毫无波澜。 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魏钧爭风吃醋的,魏钧私下多恶劣,秦雪完全不知道。 不过—— 有一个念头在齐云璃脑海中闪过。 既然魏钧毁了她的成亲,那他也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才对。 这个念头一起,便缠满心头。 不等魏钧反应,齐云璃抬手掰开他的胳膊。 一步上前,抬手扣住他的肩颈。 借著身高差,微微仰头,將覆著薄纱的唇狠狠贴在他的唇角上。 软绵的触感转瞬即逝,却同一道惊雷,劈在长街眾人身上。 第59章 澄清一下,不是谣言 魏钧瞳孔骤缩,蜻蜓点水的吻跟一簇火苗一样,撩过心头,一时间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再次看向齐云璃,可对方眼底並未有半分爱意,只有冷光,没有半分情意。 秦雪脸上温婉的笑容瞬间没了,手中的食盒哐当掉在地上。 身后的侍女赶紧捡起食盒。 “魏钧哥哥,她刚刚当眾冒犯了你!” “此女当眾行轻浮之事,不顾男女大防,辱没世子身份,应该交给官府严惩!当眾鞭挞!” 群眾百姓们纷纷侧目,秦雪和魏钧他们都认得,两人定亲那会闹得沸沸扬扬的,能不晓得? 可未婚夫当眾被別的女子亲的戏码,他们还真第一次见! 个个偷偷伸长了脖子,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担心太露头会被抓住。 魏钧再次挡在前面,一字一字道:“她並未越界,是我允许的。” 说罢,拉著身后齐云璃的手继续往前走。 “我们四人还要继续採买物件,就不奉陪了。” 齐云璃被他攥著胳膊往前走,袖口滑落些许,一截皙白手腕露出。 “世子倒是大方,毫不介意我失礼。不过,你不怕秦姑娘恼了,转头取消婚约?” “到时候齐国公府咽不下这口气,闹到御前,定远侯府怕是名声扫地。” 他和老夫人不是最在乎顏面了吗。 眼底的嘲弄摆上檯面,魏钧喉结滚动,没有鬆开手: “她想悔婚的话,我奉陪。” 齐云璃倒是生出诧异。 他毫不顾及侯府和国公府两家的关係? “世子倒是看得开。”齐云璃甩开他的手。 魏若薇见机挽上她的胳膊。两个女子聊了许多胭脂、首饰的话题,身后两个男子插不上话。 回到院子后,齐云璃有些乏了,躺在床上想要睡觉。 魏若薇陪她太久,得回侯府了,嘴里絮絮叨叨叮嘱: “夜里盖好被子、渴了就叫嬤嬤。” 走的时候,魏钧忽然站在门口: “三妹,往后不必常来了。” “为何?阿璃还需要人陪著呢,女儿心思你能懂?” 齐云璃掀开帘子,露出疑惑。 “我自然会找其他女子陪她。”魏钧冷冷道。 见齐云璃探头出来,很是担心,进屋拎著椅子坐在帐帘前面。 本来出去走走,齐云璃心情好了些,可魏钧却刚魏若薇。 “若薇在这陪我说话挺好的,为何你要赶她?” 魏钧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回忆起进门见到的画面。 “她对你的心意,你不知道?” 魏若薇手上的玉戒指,就是齐云璃送的。 “她单纯至极,对我爱护真诚,你是在嫉妒我身边有个真诚付出的朋友?” 齐云璃拢著被子:“你习惯了所有人都围著你转,用权势衡量一切,所以很不舒服?” 魏钧脸色沉下:“她对你並非姐妹之情,而是……女女之爱!” 帐帘后的齐云璃浑身一僵。 魏钧吃醋嫉妒本性她有见识过,可是,他隨意污衊男子就算了,还隨意污衊女子! 更何况是三妹妹! “怎么可能!”齐云璃高声喊:“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齷齪,哪里听来的谣言,为什么要用这般污秽的之言来玷污她的心意!” 房间外多出两声敲门。 叩叩。 “阿璃,我还是澄清一下……” 魏若薇有些忐忑。 院中的谢东坡也跟著紧张。 魏若薇想开了就好,这种世人不容的情感,是不会有结果的。 还不如早些放弃了,长痛不如短痛,別叫齐云璃平白误会了才好。 “刚才大哥所说,並非谣言。”魏若薇快速补充,“是事实。” 屋內空气瞬间凝固,齐云璃感觉头上有人浇了一盆冷水。 她猛地掀开所有帐帘,难以置信地看过去,可方才那身影已经走开了。 “你听到了?”魏钧重新帮她盖好被子。 齐云璃怔怔地坐在床上,想起和魏若薇的点点滴滴。 突然惊觉,那日魏若薇送她簪子,说了一句定情之物,那时她只当是脱口而出一时口快。 原来早有预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齐云璃居然毫无察觉。 可惜,魏若薇並不能给她任何庇护,若是魏若薇有个一官半职,齐云璃还有些期盼。 跟著魏若薇,总比跟著魏钧要好。 魏钧冷冷地问:“你该不会真考虑和她……” “这是我俩的事,我希望她日日能来,我们会处理好的,你不必担心。” 齐云璃躺下,“你还是好好担心你的秦姑娘会不会悔婚,如此一来,京城的人都知晓侯府世子对不起齐国公嫡女。” 几日后。 院中的紫藤花花瓣落了一些,齐云璃问:“齐国公府和侯府悔婚了吗?” 廊下的嬤嬤回答:“並未,奴去打听,齐国公府对此事一概不认。” 齐云璃扯出嘲笑。 原来不管魏钧是怎么样的人,都没法影响旁人想嫁给他。 那从前魏钧头上的溢美之辞,也是他有著定远侯府世子的名头才放大夸大? 怪不得那日街上,魏钧丝毫不慌,他料事如神,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齐云璃提前用膳,没等魏钧一起。 魏钧前脚刚踏进院门,谢东坡后脚就跟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 “嚷嚷什么。”魏钧不满,会影响阿璃休息的。 “你三妹被侯府老夫人拘禁了,你居然不知道?”谢东坡气得咬牙切齿。 “她?为何?” 齐云璃听到声响,走出来,“她的確两日没来了,按道理不会隔这么久的。” “我翻墙偷听,你家祖母要打听到蒙面女子住在何处。”谢东坡急死了,“而且府里上上下下听外面的人描述当日情形,都猜出来蒙面女子是谁……” 齐云璃的穿著打扮,在侯府的人印象太深刻了。 並且齐云璃恰好不在侯府,一切太巧合,老夫人肯定也猜得到。 “你得赶紧把若薇救出来。”齐云璃隱隱担心。 老夫人狠下心来能把二房赶走,魏若薇的处境危险。 “不救。” “你不救?我去救!” 齐云璃和谢东坡同时喊出声。 第60章 她不喜欢你,还不明白吗! 魏钧一连去了好几日,都没有回来。 几个嬤嬤还在日常採买,有个贴心的嬤嬤看出齐云璃的担忧。 “姑娘,莫要担心,世子这几日也许在忙。” “世子爱重姑娘,断断不会忘了姑娘的。” 齐云璃:“……” 她如今担心的可不是这个,而是魏若薇能不能被放出来。 这几个嬤嬤每天有自己要忙的本分事情,可每次都轮流有个人陪在齐云璃身边说话。 齐云璃的伤口好多了,也能正常行走,但要想跑路的话,还是有些吃力。 眼下魏若薇因她而被老夫人禁足,她没法完全坐视不管,至少得努努力。 “齐姑娘,出事了!”谢东坡跑著过来的。 他也好几日未曾见到人影,蹊蹺得很。 “念安回侯府后,直接被老夫人扣下,府上全是护院。” “除了念安上朝,老夫人根本不准他踏出侯府半步,连正院都不让离开!” “怎么可能?”齐云璃故作镇定:“老夫人最疼爱魏钧,就算生气,断然做不出惹毛魏钧的事。” 她其实有些心虚。 “我这几日没法过来给你通风报信是因为,老夫人连我都派了人跟踪”谢东坡嘆气。 与此同时,侯府静尘院。 如风被关在柴房,每天吃粥和馒头,消瘦了一圈。 魏钧在院中弹琴,琴声裊裊,技艺已然熟练。 刚走到院外的老夫人脚步顿住,扶著嬤嬤的手有些收紧,眼底复杂。 “念安。” 两祖孙隔得並不远,魏钧装作没听到,继续弹琴。 “你莫要怪祖母,一连几日,那女子可有过来探望你一次?” 琴声骤然停下。 “祖母说笑,五六个护院围在孙儿身边,怕是个雌苍蝇都飞不过来,何况是人呢?” 老夫人被他这阴阳怪气的语气刺得心头一沉。 “你下朝间隙,我可拦不住有人远远看你。” 老夫人收住情绪,“这定远侯的名號,是你亲爹娘在战场上拿命换来的,你不守婚约,提前与他人有了私情,真不怕皇上藉此发作?” “祖母,你守著定远侯名號大半辈子,到头来得到什么?”魏钧眼底嘲讽。 “为了名头,孙儿已成为你的傀儡。” “你!”老夫人气得气血翻涌,“你给我看清楚了!她喜欢的,是你的权势,但你身陷囹圄,她根本不会以身冒险!” …… 御街的车马正络绎不绝,魏钧的身影在影子下拉得很长。 朝服玄色,他的背影挺得笔直,腰间玉带束起,远远瞧著便让人想起那句——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只是,他此刻停留在长街之中,隔著护院的身影远远观望。 她不会以身冒险,这句话还在耳畔縈绕著。 “世子,走吧,该回府了。”护院在旁边提醒。 魏钧一步一步慢慢走著,街的两侧有许多身影来来回回。 素色布裙的、挽著竹篮的,还有靠在墙根偷偷张望他的。 但凡有几分相似强弱的轮廓,都能让他心头微微颤抖,可再看清时,又只剩下落空。 罢了,没来也好。 无论何时何地,她能保护好自己,这便足够了。 他的事他能自己处理,不需要她多担心。 魏钧如此自我安慰著。 晚上的风渐渐凉了下来,魏钧抬手拢了拢衣襟,目光无意间扫过一棵大树。 树干粗壮,可树影婆娑,有一道身影缩在树干后,露出眼睛看向他。 阿璃。 他在心头喊了一句。 魏钧的脚步顿住,心中直打鼓,嬤嬤没有跟著她一道出来,怕是担心太过显眼。 可她自己,会不会溜走? 护院似乎察觉到不对劲,魏钧恢復神色,要继续视若无睹地离开。 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角窜出两道黑影,动作极快地扑向那棵树的背后。 没等树后的人影反应过来,一人扣住她的胳膊,一人捂住她的嘴,將拿到纤细身影从树后拽了出来。 “阿璃!” 魏钧心头一紧,远远地喊了一句。 六个护院围了上前,把他的视线堵住。 “世子,老夫人说了,你下朝后必须立刻回府!” 魏钧咬著牙,周围百姓们也都看著,他只能快步走回侯府。 而齐云璃被捂著眼鼻,喘不过气来,她只能配合闭上眼,装晕过去。 她被运到一个偏僻的小房间內,手脚都被捆著没法动弹。 赵氏的声音响起:“这小妮子还怪值钱的嘞,做这一票都能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单生意给我们做最最合適的。” 齐福应著说,两人猥琐的一个笑声在窄小的空间格外震耳欲聋。 “你们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只要放了我。” 齐云璃睁眼,镇定地说道。 赵氏和齐福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哈哈大笑。 “你寄住在別人家能有几个钱?” “到时候把你带回去,转头卖给丫婆子,还能再赚一笔!” 原来想把她带离京城。 “谁会嫌钱多呢?”齐云璃插话道:“我手脚被困住,能去哪里?多赚一点是一点,你们说呢?” 赵氏不想太麻烦,连连拒绝,可齐福却动起了歪心思。 “要不……” “马车很快就到了,我们要是没上路离开,对方不会放过我们的。” 赵氏恶狠狠地瞪他一眼。 “我实在不愿辛辛苦苦攒下的银票浪费了……”齐云璃痛苦闭眼,“一千银票呢。” 赵氏听到后,一时犹豫没了底。 齐福更著急了:“待会人来了,我就装肚子疼,你先带人去取银票。” 一脚踢到齐云璃肚子上,赵氏烦躁: “快快说,银票在哪?” “在京城的一个小院里,我这段时间一直住那。” 赵氏怕齐云璃耍花招,用匕首贴著她的脖颈。 齐云璃被半推半拽著走著,双脚被麻绳捆到有些发麻,走起路来有些踉蹌。 外面果然来人了,齐福捂著肚子过去拖住外边的人。 而赵氏还不放心,用黑布罩子蒙上齐云璃的脑袋,只露出两只眼睛用来辨认路的方向。 “走!” “別想耍花招,绕路没用,要是让我知道你拖延时间,我不介意在你脖子上划几道痕,让你毁容貌!” 齐云璃手心出了汗。 她只能拖延时间,还望院子里的嬤嬤能及时出去通风报信,找到谢东坡来救她。 但是,来得及吗? 万一嬤嬤不慎发出声音,她就得死在赵氏的匕首下了。 两人刚一走近院子,院墙上突然有一支冷箭直直地射过来,刚好刺中了赵氏的右手。 匕首哐当掉在地上。 “阿璃!” 魏钧走出院子,直直地跑了出来,抱住了她。 第61章 阿璃,给我三个月 身子骤然被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齐云璃头上的黑布挪开后,脑袋贴在他的心口上。 她能清晰地听见魏钧心口处的心跳,竟然比她的还要急促。 一时间,齐云璃生出几分错觉。 魏钧是怕她死在赵氏的匕首下? 可刚才的箭是他手下射出来的,真不怕射偏要了她的命? “是谁指派你们的!” 魏钧慑人的威压看向赵氏。 赵氏胳膊湍湍流血,抱著手臂在地上痛到打滚嚎叫。 “是李氏!侯府原来的二夫人,她让我们把小蹄子卖了,给我们一大笔钱!” “救我,流血多了会死人的!你们不怕摊上人命!?” 赵氏是哀求,也是威胁。 赵氏扭曲的脸,在地上辗转。 魏钧毫不犹豫地踩在她被箭射穿的胳膊上,本就血流不止的胳膊更是顺著伤口涌出。 在地上匯成一滩红,连挣扎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瘫在地上抽搐。 “胡言乱语,一堆漏洞!”魏钧呵斥:“李氏家財不多,怎会给你一大笔银子让你卖人!” “以她对阿璃的恨意,至少也是让你们直接杀了她才对!” 魏钧捡起地上的匕首,冰冷的触感在赵氏脸上贴了又贴。 “我说,我说……” 魏钧的眼神是想要她的命,她再不说就得死了。 “是,老夫人……” 齐云璃愣了一下,但很快也接受这个事实。 赵氏在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后,彻底昏死过去,暗卫出现拖走她。 “主子,马车外的接应人和齐福都被我们打伤关起来了。”暗卫想问怎么处理。 “先关著,別让他们死,吊著一条命就行。” “是!” 暗卫退下,魏钧扔了匕首,他的脚步力道不自觉加重。 “阿璃……”魏钧想解释。 是他的祖母害了她。 齐云璃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抬头看他,眼底都是疲惫: “魏钧,你爱我吗?” “毋庸置疑。” “如果你爱我,你就放手吧。” 魏钧的心猛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不可能,我不会把你拱手让给別人,我没法接受……” “我实在不想见识到更多丑恶了。” 齐云璃拖著双腿,一步一步走回小院子。 魏钧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是颤抖的,眼底痛苦焦灼。 “你以为放手就结束了吗?外人已经知晓我的心上人是你,今日有赵氏绑架你,明日就有置我於死地的人变本加厉地害你!” 齐云璃无从反驳,她知道,她猜得到,但她不想再和魏钧纠缠。 “阿璃,光有美貌这张牌,单出是必死的。” 魏钧声音放低,带著一丝哀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如果你还是想离开我,我不会阻止你。” “多久可以走。” “半年。” 齐云璃呵了一声:“三个月,魏钧,时间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会拖延时间,浪费年华罢了。” “好,三个月” 魏钧妥协了,难以置信。 齐云璃莫名想笑:“一年前,我都不敢想像,你会有这么卑微的一面。” 魏钧语塞,他误会了太多事,做了太多让人伤心的事。 “阿璃我……” “好了,你还是赶紧回去老夫人身边,免得她著急了。” 齐云璃累了一天,嬤嬤做好饭菜,她吃了几口便睡下了。 魏钧自那之后跟消失了一样,除了能在市井中听到他的消息,再也没见到他的声音。 阳光正好,院子墙头的蔷薇长出来一些,有淡淡的香味瀰漫。 嬤嬤刚沏好雨前龙井,魏若薇便蹦蹦跳跳地来了。 “若薇?”齐云璃放下书卷,“老夫人肯放你出来了?” “嗯。” 魏若薇提到祖母便有些不高兴。 “別提她不高兴的事,我在街上给你买了水晶糕,你尝尝,有没有家乡的味道。” 阿璃原来是江南的,魏若薇还记得。 两人坐在院子里晒了好久的太阳。 魏若薇嘆气,“原以为大哥会在你这,看来没有。” “他为何会在我这?他不应该在侯府被老夫人监管吗?” 齐云璃指尖微微一顿,面上依旧平静。 这几日没有魏钧的声音,她不得不承认,心底有些空落落的。 “你在小院里你不知道,大哥已经十天没有回侯府了。” 齐云璃瞪大眼睛。 魏若薇:“祖母急得团团转,日日在下朝长街上请人等候,可就是找不到他的影子,府里的护院日日长跪。” 我朝皇帝看重孝道,可没想到魏钧居然不管不顾。 “有諫官拿此事说话,但皇上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魏若薇担心道。 “荣王失势,盛王本应得势,皇上偏要调查太后去世旧案,让大哥哥调查。” 盛王若拉下马,朝廷的局势便更加扑朔迷离了。 齐云璃知晓其中利害,“难道太后的死跟盛王有关?” 魏若薇狠狠点头:“坊间都这么说,但都是无凭无据的,皇帝越发病重,也许……” 她没再说下去。 齐云璃回忆了一下所有的事情节点。 先是荣王,后是盛王。 皇帝都有意无意地在主导这两个案子,並且让魏钧来负责。 说明魏钧只服务於陛下,而皇上並不想让两王来爭夺他的皇位。 想著在时日无多之前,也得把他们两个拉下马。 怪不得魏钧说,即使出了府,也会有许许多多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害她。 如今看来,的確如此。 “阿璃,我日后可能没法常常来看你了。”魏若薇有些哽咽。 齐云璃想去拍她的肩膀,但还是轻轻抽回了手。 “为何?” “祖母和母亲已经开始帮我物色未来夫婿,他们想在朝廷动盪之前,儘可能把握更多的机会。” 多一个人脉,多一分保障。 “他们想让你嫁给谁?”齐云璃很捨不得。 魏若薇並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小姐,她喜欢骑马喜欢打猎,不喜欢金银財宝,和一切世家小姐的想法都不太一样。 她太特別了。 但再如何特別,在规矩森严的京城世家里,人生轨跡都没法偏离。 嫁人,生子。 “他们想要擂台比试,谁贏了,就娶我。” 定远侯府嫁女,搞得越轰轰烈烈,阵仗越大,最后即使嫁给一个无权无势的,也能硬生生被夸到天上去。 博足了眼球。 连亲生的嫡长女都这样利用。 世家,真是吃肉不吐骨头的骷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