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职登峰,从王灵官开始》 1浴火重生,优免税粮(求追读收藏!) 大夏正化七年,浑源县,王庄乡。 时近夏初,日头炙烤黄泥路,蝉鸣聒噪。 无聊等候的衙役更加心烦,忍不住交头接耳。 “王家小子真有福气,竟惊动知县老爷亲身问候。” “你若能从火场救出十几口妇孺,也可如他一般。” “一块牌匾,又不是正经官身,犯得著拼命?” “听说王善性情暴躁,恶名远扬,这次.....浪子回头?” “回头?驼峰林家和典史有姻亲,这块义夫牌匾未必发得下来.....” “嘘!这话被听见,小心吃脊杖......” 衙役噤声,目光掠过侧方,神色恭谨起来。 篱笆中,绿袍官员侍立在青袍官员之侧,看著两个乡老爭执。 唯有一个农妇站在门边,担忧眼神不时落到屋中床上。 那是个上身和双眼都缠著药布的昏迷青年。 ......... 火!火!火! 烫!烫!烫! 呼吸似乎还带著烟燻火燎的味道,气管里像无数烧红刀片刮擦。 胸口皮肤传来麻痹触感,火场里女人和小孩的哭喊縈绕耳畔。 王善努力睁开眼,只见一片模糊朦朧。 我瞎了?死了? 陌生记忆冲入,和前世临终前的不甘衔接。 不,我活了! 大学毕业好不容易考编上岸,相依为命的母亲却因急病撒手人寰。 殯仪馆回来的路上偶遇店铺失火,万念俱灰之下直接冲了进去。 別人救没救到难说,自己走得明明白白。 “这辈子居然也是火场救人,才觉醒前世记忆。” “乡下农户,父兄早死,寡嫂抚养成人.....” “夏税临近,浇地爭水,宗族械斗......” “原来是挨了揍找人寻仇,碰到失火,心软救了一帮妇孺。” 觉醒前世记忆的悵然,很快被伤口的痛痒驱散。 王善轻微扭动了下身子,老床发出的刺耳嘎吱声惊动门口妇人。 “四哥儿,你醒了!” 短促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爭执越发激烈: “.....王善凶狠好斗,打伤林氏子弟多少次?” “义夫牌匾嘉奖有德之人,他配?” “再说,一个王庄乡人,黄昏时候来咱们驼峰乡救人?我看是来报復.....” 另一道苍老声音陡然高亢: “林有德,做人不能昧良心!” “不是王善,你驼峰乡今日还在掛白哭丧!” “至於打伤林家人,那是因为你们占著上游.....” “王乡长,就事论事,不要攀扯其他。林知县,您看?”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交谈戛然而止。 另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起顿之间,极有规矩,使人脑海浮现出迈著四方步的威严形象。 “知县老爷”,妇人声音透著紧张。 挪动板凳的声音后,眼纱前多出一片阴影。 意识还没反应,身体已经习惯性地想要起身行礼,被林知县按住。 “王善,感觉如何?” “回知县老爷.....” 喉咙嘶哑,声带振动时有一种撕扯的痛感。 王善从没想过,说话也能成为一种负担。 但方才门外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知道必须发声。 “伤势还好....可夏税在即,小人这样子没法下地,我嫂子一个人吃不消。” 大夏王朝,一年有夏秋两税。 不能完税,就要抓去服徭役。 所谓“吏胥猛如虎,攫人如攫兔。役夫河边行,白骨撑如柱”。 建堡修路开河,都是苦差,还要耽误生计,人人避之不及。 这次虽然救了人,可救的却是素来有怨的別乡人。 前身又脾气暴躁,得罪不少同乡,即使族长开口,人家也未必肯来帮忙。 往年两个人种地收麦都累得够呛,如今自己臥床养伤,家中只剩寡嫂干活,怎么吃得消? 若是税粮不够,自己伤刚好又去服苦役,只怕这个家就得垮了! 可有了义夫牌匾就不同。 朝廷嘉奖贞节义行,一块匾便能免去一年税役。 不仅能解燃眉之急,又可省下一年钱粮,还能洗刷往日“王恶”的坏名头。 王善前世虽只是个普通人,但思维和学习能力却也不是这古代王朝的乡野村夫可比。 有这块牌匾,他至少能喘息片刻,说不定就抓住一个翻身的机会! “嗯?” 林知县有些诧异。 都说王庄乡的王善性如烈火,脾气臭硬。 刘典史也说其在乡间颇有恶名,若授以牌匾,恐惹物议,这也是他犹豫的地方。 为官之道,多做多错。 反正已请名医诊治,仁至义尽,何必自寻烦恼? 可眼下观其態度恳切,言语中儘是顾念长嫂辛劳,心中想法不由悄然变化。 『没反应?当官的果然难搞定。』 王善拼命转动脑筋,想到对方的身份,索性换了个方式: “知县老爷,小人幼年上私塾,夫子讲过一个故事,难解其意,您能为我解惑吗?” 林知县果然来了兴致,“什么故事?” “从前有国家定下法律,在外赎回沦为奴隶的国人,可到国库领赏。” “有一个贤人的弟子,赎回国人,推辞不肯受赏。” “贤人批评弟子,说从今往后,再没人赎回国人了。” “而另一个弟子救起溺水之人,別人答谢他一头牛,他接受了。” “贤人大为讚嘆,说国人从此一定会勇於救起落水者。” “同样是义举,这位贤人的態度,为何会不同呢?” 林知县听完先是一愣,隨后不禁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赎人不受而害,取而益之!” “王善,乡人於你之恶名,必有误矣!” 门外之人听见爽朗笑声,喜怒各异,又不约而同露出惊讶神色。 王善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知县老爷如此开怀? 不,该说这茅厕里的石头,什么时候变得能说会道了? “王善,这义夫牌匾,你受之无愧。” “我特意请了县里同仁馆的医师,来为你诊治。” “你双眼无碍,只是被熏到。烧伤之处上了他家的秘药,也不会留疤,安心养伤吧。” “多谢知县老爷!” 王善浑身一松,在妇人搀扶中缓缓躺下。 胳膊处传来的力道,显出这位嫂子心情激动,隱约有哽咽鼻音。 枕头和纱布牵扯,眼角缝隙漏出林知县离去的背影。 双眼乾涩,只能模糊看到一大片蓝色衣料,腰带的部位闪著一圈银光。 除此之外,还有两样格外引人注目: 腰两侧岔出的外摆夸张高耸,步履起伏间如飞鹤振动羽翼,威严庄重; 背部方形轮廓中,金线勾勒一对禽鸟补子,即使在光线黯淡的房间也熠熠生辉。 色彩鲜明,华美威仪。 和简陋的土房、妇人的粗布麻衣完全不属於一个世界。 王善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大摇大摆”,什么叫“衣冠禽兽”。 走神之中,门外已传来恭送知县的唱喏声,鸣锣开道的净街仪仗渐行渐远。 陌生的一切提醒著他,这里已经不是现代社会。 壁垒森严,阶级难攀。 农夫要为了一口水刀兵相向,豁出命救人才能换来一年的优免——而这就是他接下来生活的地方。 没精力多想,一场全神贯注的谈话就让他疲惫沉眠。 ........ 之后几天,王善睡得多醒得少。 身体休养尚可,搀扶著已经可以下地走动。 麦田里,族长也有叫人去帮忙,只不过听嫂娘说,乡人不是很情愿,活儿干得慢。 他听在心中,知道是被往日恶名连累。 但眼下伤还没好,也无法可想。 这一日,王善正如往常一般臥床休息,忽被一阵敲锣打鼓的喧腾惊醒: “王庄乡民王善,捨生救人,见义勇为,特赐义夫牌匾,旌表其门!” 牌匾到了? 正想问个一二,嫂娘已经脚步急促奔出门去。 优免赋役之事尘埃落定,心中喜悦的同时又生新烦恼。 之前为了和驼峰林氏爭水,王庄乡族长特意请来拳师暂住,教习子弟。 王善曾听乡里传言,武师中本领高强者,能以眼神杀人,颇为神异。 而之前林知县也说,同仁馆秘药,烧伤都不留疤痕。 上辈子科技发达,那些烧伤病人想要恢復如初都只能移植皮肤。 药不简单,武功肯定也不简单。 可如今起身都难,练拳只怕赶不上。 就算赶上,时间不够,八成也只能学些散手。 正失望中,忽有一股沛然之气充塞身躯。 神思清明如洗,烧伤的灼痛似乎都减轻。 脑海似滴水落热油,辉光沸涌,一方古朴图卷迸射而出,居中六个篆字熠熠生辉—— 王灵官真形图! 2真形图卷,赤心灵官(求追读!) 王灵官?! 篆字含义莫名通晓於心,王善大受震撼。 前世营销號总爱將其当成孙猴子的陪衬、西游战力守门员,但其实这位来头不小。 都天纠察大灵官,三界无私猛吏將! 王灵官乃道门五百灵官之首,赏善罚恶,赤心忠良。 又號玉枢火府天將、雷声应化天尊,乃是不折不扣的雷神、火神、武神,凡是道观门口都有他的塑像。 王善就和这位大神俗名相同,上学时没少被同学打趣。 每每此时,他都会热情回以灵官指。 “可如今转世重生,更得了王灵官真形图.....巧合?” 思绪乱七八糟,最后通通扫掉。 管他的。 有金手指总比没有强,何必杞人忧天? 脑海之中,图卷难辨大小,唯一尊威猛武將立於其上: 凤嘴麟牙,赤面虬髯。 绿靴风带,金甲红袍。 手执金鞭,脚踏火轮。 其凌空於冥河,空中雷將火神环绕,河中毒蛇鬼怪翻腾。 凝视这图卷的同时,更深层的信息也显现出来。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融合度:0%】 【龙虎气:1刻】 【道职:道位神职,炼化龙虎气,可提升融合度】 【当前未融合,无法觉醒神通稟赋】 道职?融合度?龙虎气?神通稟赋? 王善陷入沉思。 除了龙虎气,剩下都能猜个一二。 道职和融合度看上去像是游戏职业的熟练度。熟练度提升,可以获得名为神通稟赋的被动技能。 “可这龙虎气是什么?哪来的?一刻又是多少?” 苦思中,屋外喧闹未歇。 “光耀门楣”“名传乡里”“改头换面”之类字眼钻进耳朵。 回想方才真形图激活前体內的一股清气,王善心头划过灵光。 义夫牌匾?! “大夏立国百年,乃天下正统。” “我火场救人,受的是正儿八经官府嘉奖,朝廷表彰。” “老人都爱说沾福气,这赐下的牌匾,或许也带些朝廷气运?” “国运龙虎气?” 看著那“神通稟赋”四字,又看了眼周围的掉灰土墙、破旧桌椅、开裂灶头。 疑惑仍未消,心中却有別的什么萌芽破土。 上辈子大学毕业,就算社畜牛马,好歹能吹空调、喝奶茶,衣食无忧; 这辈子做个农夫,拼死拼活却也不过吃饱饭! 但凡遇到三病两痛、天灾人祸,一个家顷刻分崩离析。 想活出个人样,只能拼命往上爬! 炼化龙虎气! 心意一定,王善顿时看到,龙虎气后面的“一刻”变成了“无”。 与此同时,心臟忽然用力地收缩了一下。 这一下是那么用力,像被车床台钳夹住,他甚至有心臟停跳的错觉—— 咚! “嗬~~~~~~” 王善眼珠子凸出,发出窒息得救般的低喘。 不是太痛,而是太爽! 心臟震动,一瞬泵出的新血像是將全身循环推著跑了一圈。 咚!咚! 咚!咚!咚! 擂鼓一般的心跳有力而稳定,一股热流伴隨著血液在四肢百骸中循坏。 一开始王善有种发烫头晕的感受,適应之后,明显感觉力量回到了受伤虚弱的身体。 大概一分钟后,那种心臟装了发动机的感觉逐渐消退,身体依旧舒適熨帖,好似泡温泉。 等到泡温泉般的感觉也变弱,王善惊奇发现,握紧的拳头已经有往日六七成力气。 別的不说,至少走路不用別人扶著了。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1%】 【龙虎气:无】 注意力集中到第三栏,脑海中得到更多信息。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融合度提升,神稟亦隨之提升】 【融合度满后,道职由赤心灵官升阶为火车元帅】 王善恍然大悟,隨即感到欣喜不已。 【心火】神稟是长期的增益状態,对当下的他更是及时雨。 医家有言,人之所有,血与气耳。 气血盈,则百病不生;而心乃血之主,君主之官。 人体摄入食物,由脾臟分解为水谷精微,最后经过心臟“奉心化赤”,成为血液,输送四肢百骸。 心火强盛,自然气血旺盛,身体强健,恢復速度惊人。 林知县延请县里名医为他诊治,虽不会留下后遗症,但走前也特意叮嘱——至少七八天才能下床,半个多月能好个大概,个把月才敢下田干活。 练武,並不比干活轻鬆。 大夏每一百户设一里,浑源县编户五十四里,分五乡。 王庄乡只有八里,並非驼峰乡那种户口十多里、有余钱设族学教习文武的富庶大村。 之前是为了和驼峰林氏爭水,王族长才特意请拳师教习,顺带也能镇场子,人家最多呆一个月左右就要回县城。 若非这牌匾来得及时,激活了真形图获得神稟,以王善本来的身体状况,就要和习武机会失之交臂了! “大夏武道玄奇,传说太祖皇帝本人便是以一敌万的盖世武圣。” “如今有心火加身,感觉再有四五天,伤势就能好得差不多,这样就能有更多时间学拳脚。” “今年又免了税役,家里有余粮,不必让嫂娘饿肚子来供我习武。” “1%融合度,都有这样的效果,30%、50%、70%又如何?” “赤心灵官、火车元帅......后面是不是还有其他?” 王善一时间陷入对未来的美好遐想,对龙虎气的渴望更是达到极点。 可为了区区一刻龙虎气,他都差点把命搭进去。 一刻龙虎气推进了1%融合度,那要升满岂不是要一百刻? 牌匾不可能常拿,以后又找什么路子呢? 心绪翻腾,床已经没法躺下去了。 脚步稳当地走到门口,再没有之前的步履蹣跚。 屋外的村民围著妇人,人声鼎沸。 有道贺的,有说酸话的,还有嚷著喜事临门,让王家请酒席的。 可一看见走出门的王善,顿时都像掐住脖子的鸭子,不敢作声了。 这是怎样的一个青年? 五尺多接近一米八的身高,手长脚长,骨架宽大,身材精干而不瘦弱。 五官方正,肤色古铜。粗眉两刷似鬼头刀,压著一双大大的黑瞳。 只看这峻刻凶戾的神態,凑热闹的村民想起往事,都不由自主打个哆嗦。 不是说这凶神十天半月才下得来床吗? 同仁馆的药这么灵? 几个衙役见了正主,心里也略微诧异。 火场逃生,已经是天大运气。 眼下恢復的速度,更是快赶上破关的武者了。 “根骨过人?天赋异稟?” “省省吧,你那点不入流功夫,看得出什么根骨?” “一个穷种地的,光有根骨,无钱进补,能有大出息?” “一块牌匾,少交点税,多吃几碗饭罢了,改变得了什么?” 衙役们插科打諢旁若无人,索要了赏钱,留下盖著红布的牌匾径直离开。 “嫂娘。” 妇人正为给出的几十文大钱心痛,听见小叔子的声音,赶紧转身搀扶住。 “四哥儿,你伤还没好,怎么乱跑!” 诧异抬头,却见王善神采奕奕,全无伤病的样子。 妇人一下没了声,王善自顾自打量人群。 高大体格在一眾农民中鹤立鸡群,刀眉下黑瞳转动,人人歪过脑袋,不敢对视。 方才叫囂要请酒席的几个,更是埋低身子,藏头露尾。 『上辈子老爹摊上赌债溜之大吉,为了不给老妈添麻烦,平时处处忍让』 『没想到这辈子凶名在外,人人畏惧.....』 王善心底忽地冒出个古怪念头。 这感觉,也不赖啊? 3弃恶从善,义夫牌匾(新书求收藏、追读!) 大嫂朱茂荣今年三十七,和王善差了二十岁。 一身粗布短衣马面裙,头上包著灰扑扑的帕子,外貌倒像是四十多的人。 只因家中男丁都去世,她既当嫂子又当娘,含辛茹苦,王善尊敬她,呼为嫂娘。 朱茂荣还没从小叔子的身体变化中缓过神来,见他眯眼打量人群,心里一个咯噔。 抓胳膊的手下意识用力,低声急道: “四哥儿,乡亲们只是来祝贺,你別打人.....” 王善顿时一囧,心道人人惧怕看来也是有好有坏。 若是前身的暴脾气,旁人不说,那几个起鬨要吃酒的今天一定得掛彩。 但如今觉醒了前世记忆,他自然不会这么做。 给大嫂一个安心的笑容,王善转身,抓住牌匾上的红绸布,手臂一扬。 哗! 牌匾二尺四寸,青地绿字。 右侧小字刻“特赐大同府王庄王善”,左侧小字刻“大夏正化七年五月,浑源知县林何静”。 中间“义夫”两个大字,笔画遒劲,庄重大气,牢牢吸引了围观人群的目光。 方才的古怪氛围一扫而空,村民们都不自觉地凑上前,想要沾沾喜气。 別小看这一块木牌。门上掛匾的,不是家里有人做过官,就是老人活得长。 这两样,都只有富贵人家办得到,地里刨食的农夫哪敢想? 这么一说,王家四小子还真了不得! 羡慕嫉妒的眼神好似有分量一般,王善只觉肚子和胸膛都充了气似的,双脚很轻。 没有什么羞怯,他昂首挺胸地接受这一切。 对林知县讲子路受牛的故事,既是隨机应变,也是心中真实所想。 为救人出生入死,做了好事,出出风头又有什么不应当! “有劳诸位乡邻看顾探望,王善感激。” “只是晚辈有伤在身,嫂娘一个人张罗不开。礼节不周,请见谅则个。” “改日等身子爽利,收了新麦,再摆下几桌薄酒招待.....” 王善出来露脸,並不全是为了镇场子、抖威风。 人前显圣的感觉很爽,正事也要做。 上辈子单亲家庭,逃跑的父亲欠下赌债,早早接触社会冷暖。 融合今生记忆之后,他更加明白,要立足,除了习武,还得扭转自己在王庄乡的凶名。 古代村庄,何其封闭? 前世坐个火车,便能换地方重新开始。 而此地农民,一辈子也难出县城,一生打交道的都是村里这些人。 不和別人处好了关係,就是当面把对方一口牙打碎,背后別人推你的篱笆、坏你的秧苗、断你的水渠,如何能防? 匹夫之怒,血溅五步? 大夏立国百年正鼎盛,明犯王法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何况县衙里管缉捕监狱的刘有光,就是驼峰林氏的姻亲,怎么能主动给人送把柄? 与之相反,常言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好人做了一件坏事叫原型毕露,坏人做了一件好事叫立地成佛。 刚拿了义夫牌匾的王善,可不就是这个情况? “这...王善,別听他们瞎起鬨,你伤都没好,贞娘一个人,摆什么席面....” “是啊,你救了人,驼峰林家的人得承情,见了咱们都让路,多长脸!” “如今咱们乡也是有朝廷牌匾的了,以后说不定还有牌坊、牌楼哩!” “乡亲们走出去脸上都有光彩!” “......” 眼看往日凶神恶煞的王善,一下变得彬彬有礼,乡民们又觉陌生,又觉有几分彆扭。 心中生出几分“是不是一直误会他了”“以前真是看错了人”的感觉。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就如打开话匣子,大半村民都称讚王善的义举。 从火场里救了十来个妇孺,这件事在乡下已经算是大新闻。 何况救人的还是乡里有名的凶人,戏剧性拉满。 眾人都可以预见,这件事將来一定会写进族谱,乃至於是写进县誌里。 王庄乡也有名人啦! 但其乐融融之中,也有不和谐的声音冒出来: “有个屁光彩!王恶救的是驼峰乡的人,他们把著上游欺负我们,忘啦?” “救人有什么用?烧死活该!” “大家都想想,以前王恶什么德性?睡一觉起来就成了善人?別是染上了脏东西....” 鬼怪之说,总是能动摇人心,何况驼峰林氏往日確实霸道。 乡民们声音不禁小了下来。 王善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心中又瞭然。 说话的两个青年,是王庄乡出了名的懒汉无赖。 平时不好好种地,最爱说人是非、偷鸡摸狗。 两人有一次昏了头,编排朱茂荣的閒话,被王善得知后一顿好打。 一个丟了门牙,一个歪了鼻樑,留到今天,所以能一眼认出来。 “原来是和我有过节......不长眼的东西。” 今生记忆到底影响了性格,王善眼睛一眯,下意识捏起了拳头。 两人吃嚇,顿时退后一步。 王善倒没想到自己的威慑力这么强,见状立刻跟进一步,两人不由又退。 『今天是大好日子,若动手就坏了改头换面的计划,就这样把人逼走。』 想法很好,可谁料旁边的乡民们看见那张熟悉的怒容,竟也跟著朝后面挪了挪。 朱大嫂见状赶紧扯住小叔子,王善注意到村民反应,不由一愣。 不好。 差点忘了,自己揍过的可不止这两个无赖。 十里八乡年龄和他相仿的,几乎都吃过前身的拳头。 就是因为暴躁好斗,这才有“王恶”的名头。 乡亲们这是应激了。 但这却不能全怪他。 物產贫瘠的乡村,是善与恶最为露骨的地方。 父兄还在时,一家四口青壮的日子有多好;飞来横祸后,孤儿寡嫂的日子就有多难熬。 王善没长大之前,家里全靠嫂娘一个人支撑。 她子女夭折,把小叔子当自己亲儿。逢年过节少有的白面饃和猪肉,都紧著王善吃,自己却吃糠咽菜。 因为识字,会做女红,所以一边种地,一边在族长的帮助下,又做了女学塾师。 起早贪黑,含辛茹苦,终於把小叔子养成男子汉,也给自己挣来“贞娘”“朱节妇”的名號。 但只有王善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 没有娘家帮衬,一个人带孩子,该受多少罪? 这种境遇,与人为善没有用。越凶悍,才越不会叫人欺负! 村里人但凡有在背后嚼朱茂荣舌根的,他扔下锄头就打上门。 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把人打痛、打怕! 如此一路打到十七岁,骨架子长开,力气长大,乡里已经没人敢给他脸色。 觉醒前世记忆之后,王善多少感觉从前的自己矫枉过正,凶名变了恶名。 但不觉得这样做有错。 人善被人欺! 只要能保护家人,些许骂名算个屁! 唯独眼下,难得官府赐匾,若是动手,就打乱了自己扭转名声的计划。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恐怕只能以理服人....... “脏东西?人家这是开了窍!” “哪像你们这两个人憎狗嫌的,地都种不明白,还在这放屁!” 一片沉默中,苍老的声音陡然响起。 两个无赖拔腿就溜,人群骚动,让开一条道来: “族长来了!” 4肉骨皮关,三合一身(新书求收藏、追读!) 一个老头儿拄著拐杖,身后跟著个健硕男子,从人群中穿过。 王善赶紧过去行礼。 “族长,您老怎么来了?” 自古皇权难下乡。 县衙管不到、老爷们不愿去的犄角旮旯,族老乡贤往往都能说得上话。 大夏律,每一百户设里长一名。诸如轮年应役,催办钱粮....都由里长管理。 而里长往往又於本乡年高有德、眾所推服之人內选充。 王勇哥既是王氏族长,又是王庄乡诸里长之长。 外姓村民往往称里老,本姓族人则惯称族长。 但话说回来,哪怕不知身份,只看打扮,也显出王族长的地位。 凑热闹的乡民,大多穿麻布短衣,衣长只遮住屁股。 王族长的葛布交领直裰(duo),衣长却遮住膝盖。 俗话说粗麻细葛,麻布结实但粗糙,葛布又叫夏布,细腻凉快却容易破,价钱也更贵。 衣服每长一寸,那都是钱吶! 更不要说其头上整洁的方巾,脚上的布鞋白袜...... 虽不比林知县的官袍“显摆”,可在一圈蓬头垢面、旧衣灰衫的乡民中,老头儿已算得上一流人物! “我若不来,岂不叫咱们王庄乡的义士寒心?” 王勇哥见王善谦恭有礼,越看越觉得惊奇,越看越觉得满意。 老头子年过六旬,村里孩子都是他看著长大。 都说人开了窍大不相同,可这小子的变化也太大了点。 难不成一场火,把从前那个茅坑石头烧开,露出里面美玉来了? “前几天林知县说,乡人加於你之恶名必有误,我当时不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老夫明白了。鬼门关前走一遭,总该想通不少事情。” 不等王善回答,老头儿已经自己脑补出答案。 一者,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王善火里逃生,跟死过一次也差不多了。 遭逢巨变,洗心革面不奇怪。 二者,朝廷赐匾,这是整个王庄乡的荣耀。 他作为族长,怎能让人抹黑? 至於对方身体恢復得这么快,老头子倒不是很吃惊。 体格不行,哪当得成王恶?早就变成王瞎子、王瘸子了。 再者,林知县都说是请名医诊治。同仁馆的名声,就是乡下人都知道几分。 大医馆的药,就该这么灵! 『看这架势,老爷子是站我这一边?』 『来得正好,乡贤里老讲理,效果比我自卖自夸强得多。』 王善眼看周围村民越聚越多,心中一动,由著王族长將自己胳膊抓住,走到人群中间。 嘈杂渐渐安静。 “方才那俩狗崽子说,驼峰乡的人欺负咱们。” “所以王善不该救人,该让那些女人小孩活活烧死,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王族长说完,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后才有稀稀拉拉的声音: “难道不是吗?” “族长,林有德是王八蛋!救了他们的人,也不会被感激的。” “没错,这是坏事做多遭报应.....” 王族长闻言怒目圆瞪,手中拐杖狠狠拄在地上。 “错了!” “林有德是个王八蛋——这一点不假。” “庄稼要渴死了,驼峰乡占著水不给咱们用,逼得咱们抡拳头——这也不假。” “可那几个妇孺有什么错?” “林有德喝花酒討小妾的时候,难道她们也跟著吃上猪肉白面啦?” “冤有头债有主!” “咱们没有靠山,却不能丟了良心,乱了是非!” 老头越说越大声,唾沫星子飞溅。 百来个人围得密密匝匝,有的认可点头,有的沉默低头,也有人冷笑摇头。 但都没碍著老头自豪拍打著王善的臂膀,把头高高昂起: “还有人讲救人没用——哼,有用!” “知县老爷开了金口,明天开始,通利渠的水,下游先用。” “咱们王庄乡,头一个!” 嚇!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就连方才摇头冷笑的人,也都巴巴著脸往前,想要亲耳从族长口中確认这件事。 要知道,如今五月中旬,麦子抽穗,是地里需水量最大的时候。 农谚说“麦怕卡脖旱”,指的就是这个时期。 水分不够,穗子要么少要么空壳,极大影响收成。 这可不是什么盆栽赏景,而是一家人的口粮。 要不然,两个村子也不至於为了爭水大打出手。 眼看人群骚乱,族长背后那个壮汉忽然上前一步。 又长又粗的双臂伸开,投下一片铁塔似阴影,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廝杀气势。 村民们认出这是族长请来的武师王进教头,顿时停下脚步,但还是七嘴八舌开口: “族长,这是真的吗?” “林有德也有服软的时候?” 王族长又哼了一声,脸上满是笑意。 “知县金口玉言,还能有假?” “往日林有德靠刘典史压我们,可九品哪有七品大?” “这些,是王善拿自己的命,给咱们王庄乡挣来的!” “我得说,以前这孩子是混帐了点......可今天该翻篇了!” “再让我逮到有人嚼舌根,直接从乡里滚出去!” 老头儿扬眉吐气,教育完了村民,又转身看向王善。 “王善,免税是朝廷给的,你给乡亲们爭脸爭水,我也不能含糊。” “村里不富,但也凑得出些银子,且等几日。” “贞娘,女塾先別去了,安心照顾他。” “改天我让人提几只鸡,送半扇猪过来,好好补补身体!” “对了,还有一件事”,王族长把那铁塔壮汉请过来。 “王进教头是县里鏢局的好手,杀过土匪见过血,身上有真功夫。” “地里的麦子不用操心,有人替你侍弄。养好了伤,专心跟王教头学武。” “孩子,从今以后,用心习武,好好做人,別糟蹋了用命挣来的机会呀!” 真诚话语让王善心头一震。 神色恳切的老族长、面带欣赏的王教头、喜极而泣的朱茂荣、簇拥欢呼的乡民..... 张开的瞳孔將这个瞬间尽数捕捉,汹涌热流冲入两世为人的胸膛。 阴霾隔阂席捲一空,崭新的期盼破土萌芽。 这辈子,一定要活出个模样! ....... 几天后。 王庄乡的一处宽敞院子里,王进教头打量著眼前的青年,嘖嘖有声。 “才一旬十天,伤势就恢復成这样?” “不愧是火场里能救人的好汉子,你的体格比我想得还好。” “可惜,要是早几年练武,说不定你二十岁就可以练骨了。” 作为农家子,王善少年时就下地干活,但因为嫂娘节衣缩食,捨得让他吃喝,他天生又骨架宽大。 常年肩挑臂扛,不仅没长歪,反而让身子骨极为结实。 只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胃口大,家里余粮就不多。 父兄走得早,也没什么积蓄,这些年只能算温饱。 王善深知,种地只能餬口,没法富贵,习武是他眼下唯一能接触到的进身之阶。 此时提取到关键词,立刻追问: “教头,什么是练骨?” 王进是个干练之人,一边以简单动作叫他热身活动,一边开口: “武道的基础,有三关。” “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简单来说,就是肉、骨、皮三关。” “等三关贯通合於一身,领悟明劲,就能在官府登记造册,成为武生。” 王进说到最后,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 王善不禁诧异。 5通背拳,龙虎气 一个人的贫富贵贱,从穿著中就能看出很多。 而在大夏,这一点比起前世更为明显。 和族长王勇哥一样,王进穿的也是一件葛布直裰,只是长度从膝盖来到了小腿。 他身材高大,用的布料更多,且做工更好。 在向王善示范动作时,衣袖绷紧,尚有充足的余量; 放鬆时窄袖垂下,却又不显得臃肿,看上去依然干练。 头上戴著缠棕大帽,腰间繫著生丝织成的绢带,布鞋净袜针脚细密。 这一身穿戴的做工、价钱,还要胜过王族长一筹。 相比之下,王善是字面意义上的捉襟见肘,束腰的麻绳都起毛了。 脚趾夹著草鞋,束髮的网巾外裹张褪色黑头巾——这还是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 比起他这个乡下小子,王进儼然是个城里人,又是鏢局的趟子手。 走南闯北,吃穿用度和见识都该强得多。 武生听上去只是个入门档次而已,值得对方这样失態? “教头,武生能做官?” “不能。” “武生入仕只能当不入流品的吏员,至少举人功名,朝廷才会直接授官。” “吏员也不错了”,王善感觉对方话里有未尽之处,故意搭腔。 “不”,王进连连摇头,眼中渴望更甚。 “官和吏之间,有天壤之別。” “不入流品,终生无缘龙虎气!” 王善先是一愣,隨后心中波涛起伏。 龙虎气?!!! 自从王灵官真形图觉醒,这几日来,王善切实地体会到了此物的强大之处。 县里同仁馆的名医断定他要一个月才能养好伤,但因为“心火”带来的强大气血,这才十天功夫,他已经完全康復。 效果之强,可见一斑。 正愁该从哪里入手龙虎气提升融合度,没想到却从王进这里获得了消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王善半真半假地流露出疑惑: “教头,小吏不入流,那武生不是更不入流?” “这龙虎气又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吏员和武生岂可一概而论?” 王进哑然失笑,这才想起对方只是农户出身,又兼孤儿寡嫂、家中贫苦。 怕是无钱进学,县城也没去过几次,见识难免短浅。 於是解释道: “百年前,大乾失其鹿,诸侯共逐之,最后是我大夏太祖定鼎天下。” “开国之初,为广纳俊杰,太祖皇帝厘定九品十八级官制,按官品高低赐予龙虎气......” 龙虎气加持在身,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辅助武者修炼破关,其效果强弱取决於龙虎气的多少。 因此大夏官员,往往是官做得越高,实力也就越强。 除此之外,龙虎气还能用来增强战力、震慑精怪......总之是好处多多,只不过具体细节,王进这个走鏢的也是不明所以。 至於武生,准確地说法是武童生,还有武举人、武进士。 同样的,习儒的文士也有对应的三等功名。 三等功名者,属於官员预备役,因此太祖皇帝格外开恩,同样赐下龙虎气以示勉励。 只不过比起正经的入品官员,份额很少。 “......教头,那武生能得多少龙虎气?” 王善下意识追问,但王进闻言却是乾咳一声,顺势转移了话题。 “龙虎气乃国之恩赏,重点不在多少,这和你家那块义夫牌匾是一个道理。” “若有朝一日能成为造册武生,换上一身襴衫,那也算荣耀乡里之事了。” 王善若有所思。 从王进的神情言语来猜测,武生能得到的龙虎气,只怕是聊胜於无,荣誉的性质要大於实际的用处。 但无论是多是少,至少他对於提升融合度已经有了方向: 功名!官爵! 牌匾牌坊都是一锤子买卖,只有功名和官爵,才能带来源源不绝的龙虎气! 而按照王进所说,大夏官员无论文职武职,都必须有武功在身,只不过对於前者的要求会比后者低一些。 习武,是功名和官爵的前提! “好了,正式习武之前,我先给你摸摸根骨。” 王进自觉题外话已经说了很多,再不耽误,叫王善凑近。 布满老茧的双手,依次捏过手腕、肩膀、脊柱、髖骨等处。 王善本来以为摸骨会很痛,但事实上的体验却像是做推拿一样。 那双大手所到之处,感觉筋骨都舒展开了,身高都好像拔高了一寸似的。 正在鬆快之时,却听王进忽然咦了一声。 “王小子,你今年多大?” “十七快十八了。” “嘖嘖,一般的少年可没有你这么硬的骨头。” 王善闻言有些紧张,“硬?” “放心,摸骨这事儿没有那么玄乎,只是看一个人骨头有没有长歪,適不適合本派武学。” “你人高马大,生得一双猿臂,对於通背拳来说再適合不过。” “骨头硬,会让你发力更沉更猛,挨打都比別人多抗几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根骨本身没有那么重要,法门和大药才是武道的阶梯。” “来,我先教你站桩......” 王进所教授的拳法,名为通背拳。 通即通达之意、贯通之法;背乃人之脊背,动作之则。 力由背发,根在於足。始由足,贯於背,由背贯於指掌全体,內外贯通一气,法则放长击远,此之谓通背。 通背拳的基础桩法为乾坤桩二十四式,基础拳法为“摇山”。 二十四式桩功,有动有静,动静结合,便是锤炼气血的“练法”。 而“摇山”听上去嚇人,实际上就是一套松肩活背甩腕的动作。 后摇开胸,前摇顺背。练成之后,探臂松肩,关节松活,出拳似猿猴探臂,放长击远,冷脆如鞭。 再辅之以“活腰法”、“活胯法”、“活膝法”,就是“打法”的基础应用。 王进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所以並不是一股脑全部拋出。 从桩功开始,確认王善动作合格没有错漏,才教授下一个。 “拔顶抗项,发力目张,桩功不仅要身到,还要意到心到。” “两肩抱拢,三折九扣,对,內敛不是內锁,紧中要有松。” “不错,保持住这个姿势,让身体记住这个发力的感觉。习武便是如此,久久为功,日积月累。” “上午就到这里吧,下午继续。” 王进看著眼前大汗淋漓的青年,满意地点点头。 在他的预计之中,王善今天大概能学个四式桩功就不错了。 毕竟只是农户出身,理解能力和身体素质比起城里的学徒肯定要差一截。 可他却不知,王善前世接受过完整教育,学习能力、理解能力、执行力远远超出古代的农家少年。 就连身体素质这一块,也由真形图补上了短板。 练功两个时辰,他只休息了两刻钟多一点而已。 要知道上辈子就算国家队的运动员,一天也才训练6到8小时而已,可见这份耐力和恢復能力多么惊人。 此刻和王教头说几句话的功夫,王善感觉身体的酸痛已经在减轻。 若非肚子已经在发出抗议,他感觉自己再练半个时辰也没问题。 一个上午,二十四式桩功已经学了三式,而且是越学上手越快,下午肯定能学更多。 按照这个进度,两到三天就能学完基础,按照王进所说的,尝试感知气血了! 6改头换面,吃人嘴软 大夏疆域广阔,有两京一十三布政司。 晋中布政司东边挨著北直隶顺天府,按理来说该是个沾光的好地方。 可事实上,这里是“八山一水一分田”,连绵纵横的山峦將这里分隔成晋北、晋中、晋南三块,故而又称三晋之地。 浑源县隶属於晋北大同府,旁边就挨著號称“人天北柱”的玄岳山脉。 土地贫瘠稀少,逼得农夫们不得不精耕细作,以求能多收些麦子,好养活一家老小。 五月下旬,天气越发热了,王善一路回家,能看到不少农夫敞开胸襟、担著水桶走在回家路上。 汗水一颗颗从面颊的沟壑流过黢黑脖子,落进胸膛,被灰土染成泥色。 “誒,那不是王家四小子吗?” “谁?王恶?” “啥王恶,人家叫王善,咱们能有水浇地,还全靠了人家呢。” “这倒是,甭管他以前多浑,咱们今年的收成,王善可有一份功劳在里头.....” 王善瞧见几个农夫交头接耳,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只是路过的时候,那几人都挤出一抹笑容,和他打了个招呼。 这可不太寻常。 想当初王善一双砂锅大的拳头,从村头打到村尾,从王庄打到驼峰,凶名无人不知。 那时节別说打招呼,村民们远远看见他就自觉绕路了。 不夸张地说,除了嫂娘朱茂荣,王善在村里打一逛,一天连三句话都说不上。 但这回不一样了。 如果说土地庄稼是农夫的命,那掌握了水源,就等於握住了农夫的命根子。 五月底麦子抽穗灌浆,是用水最多的时候。 这时候不让庄稼喝饱水,六月麦子成熟的时候,就只能收穫一堆乾瘪的麦壳。 而驼峰乡在通利渠的上游,王庄乡等几个乡在下游,理论上可以商量大家用水的时间,互惠互利。 甚至以前也有官府出面,要求自下而往上使水,先下游、后中游、最后上游。 可惜,水渠供水,自上而下是水性,自下而上是人性。 浑源县几个乡的农民都知道,通利渠用水一直是走水性,不通人性。 制度再好,也要有人遵守。仗著和典史刘有光的姻亲,驼峰乡霸林有德哪里会把其他村子看在眼里? 因此每年到了夏天浇地的时候,往往就会演变成几个村子的械斗,不闹出人命很难收场。 王善上辈子看过一则新闻,沿海的两个村庄,因为爭水累积血仇,双方各自祖训“老死不相往来,姻缘永不相结“,恩怨纠葛近百年。 一直等到两个村子都变成相邻的社区了,才终於化干戈为玉帛。 所以,且不说王善救下驼峰乡人会在附近引发怎样的影响,单就和平解决了用水问题来说,这就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功德。 或许正是出於这个原因,当王善回到自家门口的时候,那两个等在篱笆外的年轻汉子都流露出彆扭的神情来。 “铁生哥,木生哥,这么热的天浇地,实在叫你俩受累了。” “俺们就是干这个的,多浇几亩地算甚?” 记忆里的凶人如今这般客气热络,哪怕不是第一回了,王铁生和王木生兄弟俩依然有些不习惯。 “別光站著,我嫂子八成已经把饭做好了,吃了饭再走啊。” “那怎好意思了?族长让俺俩干活,没让来吃白饭,今天真不能.....” “恁多废话”,王善把两个年轻汉子拽进屋里。 一进门,饭桌上果然已经摆了一盆稠稠的小米粥,还有一碗咸菜。 大嫂朱茂荣看见三人,热情招呼了一声,从灶头上端来一大碗烩菜。 所谓烩菜,通俗来说就是乱燉,肉菜粉条一锅烩,丰俭由人。 而朱茂荣端上来的这碗烩菜里,有豆腐,有豆角,还有其他不知道名字的野菜。 上面那些没什么稀奇,最叫人挪不开眼睛的,还是占了將近半碗的白花花猪肉片子! 王庄乡可不是县城那种富庶地方,不是逢年过节,哪来的肉吃? 菜里放点猪油都算奢侈了! 弟弟王木生直勾勾地盯著肉片,一双眼珠子都要掉进那烩菜碗里。 哥哥王铁生也好不了多少,嘴里止不住地咽唾沫,可还是对朱茂荣说: “王大嫂,头几顿俺们兄弟都吃了,没脸再说別的。” “但这肉和小米,今后再不敢端上来。族长送来给王兄弟补身子的,俺们吃著亏心,也糟践了东西。” “以后中午弄点高粱面窝窝,最多野菜里戳一筷子猪油,多放两勺盐,就是顶好一顿饭。” “今中午俺已经叫家里做饭了,来这就是说一声。” “老二,別杵在这,回家去.....” 王铁生说完就去扯王木生,后者依依不捨,只是脚还没跨出半步,就见王善把脸拉了下来。 “不许走!” 声音不高,两人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咧,不吃饭难不成还要挨揍了? 朱茂荣一看小叔子脸沉下来,刚要急著开口,但看到对方接下来的动作,抬起的手又放下来。 啪。 啪。 王善拿个粗瓷碗,將勺子在那烩菜里挖了两勺,多数是菜和豆腐。 刚想拿筷子夹几片肉,回过味儿来的王铁生又露出急色,王善没法子,只好把肉鬆开。 转而把猪油罐子揭开,筷子一戳,带出一小坨略微发黄的猪油,在粗瓷碗里搅了搅。 “铁生哥,木生哥,我以前啥样,我自个清楚。” “这回虽然差点见了阎王,但也给我弄开窍了。” “都是庄稼人,不容易。你俩帮我侍弄麦子,我连饭都不管,那成什么了?” “再说,这碗饭你俩不吃,家里孩子和老娘呢?” “我就图一个敬老爱幼,成不成?” 有些发烫的瓷碗落入王铁生手里,后者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兄弟俩都成家有了孩子,上面还供著一个老母亲。 全家七口人望著四十亩地过日子,过得比王善家里还紧巴。 若非如此,族长王勇哥也不会让他俩来帮忙干活。 一个字,穷啊!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往日不好相处的王善,如今却变得如此善解人意。 一碗烩菜拿在手,却比锄头还沉。 还能说什么呢? 王铁生拽著弟弟,转过身,瓮声瓮气地丟下一句话: “兄弟,你家三十亩地,俺兄弟俩指定给你侍弄好。” “要是一亩地里麦子没一石,俺们姓倒过来写!” 说完,再不多留一刻,拿衣服盖住碗口,趟著黄土赶去了。 王善闻言先是一愣,隨后不禁乐了。 王字倒过来写,那不还是王嘛! 7一枕黄粱,深夜来客 王善並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故作慷慨。 农忙时请人做工得管饭,这是乡里约定俗成的规矩。 但就像王铁生说的那样,所谓管饭,也是吃高粱窝窝就咸菜,了不起放点猪油,这就是普通农民的一餐饭。 能插筷不倒的小米粥加猪肉烩菜,可以称得上是奢侈了。 至於白面,那更是只有过节才捨得拿来吃的东西。 要知道,人工种植的亩產量,和机械化生產、化肥培育的亩產量,完全不是一回事。 种地,並不是付出就有收穫,天灾虫害,任何一个环节都会影响最后的產出。 因此王善家里两口人三十亩地,只能温饱而已。 丰年的积蓄,往往遇上荒年就会消耗一空,甚至还会欠债。 不是族长王勇哥送过来这半扇猪,这不年不节的时候,他都未必吃得上油水。 “但关键在於,教头不是常驻村里,以防万一,我必须儘早把通背拳学会。” “习武就得脱產,一边干活一边练功,只会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嫂子一个人够累了,地里必须要有铁生木生兄弟照料,才能保证今年的收成。” 王善暗自嘆息,这就是农民的无奈。 一家人的口粮和生活所需,全都在地里。 碰到天灾人祸,庄稼歉收,就要面临积蓄透支和借贷的危机。 他虽然靠著义夫牌匾免了一年税役,但不意味著就不要今年的收成。 眼下马上到五月底,麦子灌浆之后,紧跟著先是乳熟,麦子变绿,再是蜡熟,麦子从绿变黄。 最后完熟的时候,地里就是一片金黄,但那时候收割就迟了,有经验的农民在蜡熟麦子还带绿时就会开始收割。 整个成熟的时间,大致在一个月內,这也是农民一年中最忙的日子。 而在大家都抢著浇地收麦的时候,他王善却要拋开庄稼,专心习武。 旁人不说,铁生兄弟肯定不理解: 你有伤不下地就算了,伤都好了却躲著不干活? 到底是为了习武,还是丟了农民的本分? 为此必须给人多吃点油水。吃人嘴软,好歹能稳住两个劳力。 “若不是有王灵官真形图,我恐怕也不敢这么做。” “但种地只能一时温饱,学武才能一生富贵。义夫牌匾只有一年免税免役,过了这一年,又得过回紧巴巴的日子。” “若不靠习武跨越阶级,如今这样吃肉喝粥的日子,只会是黄粱一梦,终归要醒。” “做事不能只看眼前,还要看今后......” 千头万绪縈绕於心,王善吞著小米粥,筷子夹著猪肉烩菜,狼吞虎咽。 练功並不比干活轻鬆,强大的气血让他能锻炼得更久,相应地也增加了消耗。 一盆小米粥,他一个人就干了半盆,这还是因为烩菜里有肉有油水。 在前身的记忆里,只能吃高粱窝窝下野菜的时候,拳头大的窝头,他一口气能吃二十个。 而坦诚地说,这些菜的滋味都不怎么好。 不是朱茂荣手艺不行,而是农村老百姓没有那么多调料,调味全靠盐巴。 像是香料酱油之类的东西,平时做饭都是捨不得放的,煎炸的菜更少,基本都是水煮、清蒸。 每当王善吃著有盐无味的饭菜,都会无比怀念前世的时光。 水煮肉片、红烧肉、炸酥肉、梅菜扣肉、凉拌手撕鸡、烧鸭饭........ 嘴巴分泌出唾液,混合著发苦的野菜下肚,王善终於放下碗筷。 “嫂娘,我吃好了。” “再吃点肉吧。这几天有铁生兄弟俩帮衬,我没那么累,也吃不下这些。” 朱茂荣说著又从烩菜碗里给他扒肉,自己的碗里却只有豆腐豆角。 王善赶紧將妇人的手按住。 “嫂娘,咱们今年不用交税,只管放开肚子吃。” “你辛苦这么多年,我不怕別的,只怕你把自己饿出病来。” “我跟著王教头习武,就是为了咱家日子过得更好,嫂娘不能叫我的心意白费啊.....” 前几天铁生兄弟来时,朱茂荣都不肯上桌吃饭。硬是等到三人吃完了,才拿剩菜就著高粱窝窝对付一顿。 高粱窝头很难吃。又干又涩,就像在嚼沙子,咽下去的时候嗓子都像被颳了一层。 就算是上辈子被追债的闹上门的时候,老妈都不曾给王善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朱茂荣却是一吃就吃了十多年。 啪嗒,啪嗒。 眼泪划过面颊,打在地上,妇人粗糙的手拂过发红的眼睛,脸上却挤出笑容: “四哥儿长大了,会体贴人了。” “公公他们要是还在的话......” 朱茂荣说不下去了。 王善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能將房间留给嫂子,自己拎著斧子走到门外,一下一下地劈柴。 哆。哆。哆。 王老汉有四个儿子。生下老四王善的时候,前身的老母年纪太大,生完孩子就没了。 撇开王善,王老汉加上三个儿子,也有四个劳力,在王庄乡算日子好过的。 大嫂朱茂荣出身不差,上过女学,是后来家道中落,才从別村嫁到了王家。 老大老二种地,老三在煤矿做工,朱大嫂织布,衣食自足,还能挣银子。 就是因此,王善小时候才有条件上私塾。 可天有不测风云,十年前一次大旱,颗粒无收。 老大和老二为了挣钱过冬,就跟著老三下矿。 本想挣点钱补贴家用,结果遇到矿难,三兄弟一个都没回来。 朱茂荣知道消息的时候差点哭死过去,王老汉在大悲之下更是一命呜呼。 在那之后,王家为了治丧,不得不变卖了一部分田產。 再之后...... 哆。哆。哆。 斧头劈开树干,將其分成小块。 木柴里有水分,不能直接拿来烧,劈开晾乾得更快些。 王善將柴劈完,再回屋里,朱茂荣已经恢復如常,在那里收拾灶头。 他没说什么,只是回到床上,午睡养足精神。 起床后,再度去往族长为王教头安排的住处,请教武艺。 有了上午的经验,下午王善习武的效率果然提高很多。 在王进的指导下,又学了五式桩功,並且可以正確流畅地摆出。 有了第一天的基础,之后的学习就走上正轨。 王善一心一意,对於村里渐起的閒言碎语置若罔闻,每天白日练功完,晚上回家还要加练一个小时。 心火神稟在此过程中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无论练功的时候有多累,肌肉多酸多痛,第二天起来照样生龙活虎。 在如此努力之下,三天时间,王善就掌握了通背拳二十四式桩功。 按照王教头的说法,这个进度放在县城也算是很快的了。 “白天下午的时候,虽然学完了桩功,但身体也没什么力气了。” “离睡觉还有半个时辰,要不把二十四式完整打一遍,试试感受气血?” 戌时一刻,太阳落山没多久,王庄乡里已经没什么人在外面晃悠了。 农村没什么娱乐,农民们休息得都很早。 王善趁著月光,走到家门外的空地,回想著白日所学,开始一一演练二十四式。 之前都是单练,如今连贯起来,第一遍还有些生涩,第二遍渐渐熟练。 等到第三遍,体內竟然有热流匯聚,似乎有一丝气在凝实出来。 王善还没来得及高兴,耳边忽然响起窸窣脚步声,在这寂静之中无比刺耳: “谁?!” 8林氏恶意,猎户报恩 有人偷看我练功?! 王善脑海中第一时间冒出这个念头,浑身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拳头一捏,嘴巴一张,下意识就要边打边叫人帮忙。 “別出声,是我们!” 黑暗里传来一道急促低沉的男声,两道身影走出阴暗。 伴隨著火摺子亮起,火光和月光照亮了来者的面庞。 王善吃了一惊。 “林栋?林柱?”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驼峰乡林氏族人。 准確地说,这兄弟的一家老小,就是王善从火场里救出来的! 和王庄乡类似,驼峰乡林氏族人居多,林有德既是族长,又是里长,乃是乡中一霸。 而在林有德之外,也有几户日子过得相当滋润的。 林栋,林柱,林桥,一家三兄弟都是猎户。 据说其爷爷在太宗皇帝北伐的时候从过军,有武艺在身。 后来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做了猎户,有了林栋三兄弟; 另一个做了木匠,也生了两个儿子。 林猎户和林木匠感情极好,两家挨著住在一起。 晋中多山多匪,但凡敢上山打猎採药的,都是手头过硬。 至於木匠、铁匠,在农村毫无疑问是技术活,日子十分体面。 有这样的底子在身,对於旁人退避三尺的凶人王善,林家猎户兄弟半点不带怕的。 半个月前王庄乡和驼峰乡火併,王善就是被眼前两人痛揍一顿。 后来气不过,本来打算再去打一架,结果夏日乾燥,林猎户家里起火,连带把林木匠家里点燃。 后面的事,就不必多说了。 “你俩这时候来干嘛?” 王善警惕地注视著两人,脚步挪移,悄悄抓起篱笆旁靠著的锄头。 手掌一翻,把棍头朝外。 “你先把锄头放下”,林栋十分无奈,心里也有些惊讶。 近来都传言“王恶”洗心革面,真假不好说,变阴险了倒是真的。 要是换做以前,王善这个暴脾气莽夫,只会直来直去。 除了能打,没一点让人高看的地方。 “我们这次是来感谢你的”,林栋说完,也不管对面作何反应。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双手作揖,深深一礼。 “王善,你救下我两家妇孺老幼十几口人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往日是我们下手没轻重,从今往后,凡是你在的地方,我两家兄弟绕著路走......” 一边说著,林材一边就从怀里掏东西。 光线不好,王善看不清是什么,或者说,他此时也不在意这个。 听说只是来道谢,鬆了一口气,把锄头放下。 “都过去半个月了,我还以为你们不会来。” 王善救人本就是一念之差,无非是动了惻隱之心,不忍看见老人小孩活活烧死。 等醒来之后,了悟前尘,又是觉醒真形图,又是忙著习武练功,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再者王庄乡和驼峰乡本就有怨,虽然救了人,但也不指望能有什么回报。 上辈子那些救人反被讹的事,实在看了太多。 然而见了王善这副无所谓的態度,林栋兄弟却是立刻涨红了脸。 林栋年纪到底小些,一心急嘴就快: “王善,你少瞧不起人!大是大非,我们兄弟分得清!” “我们往日有怨,抵不过你救命的恩情。” “实话告诉你,林有德对你出风头很不快,现在驼峰乡都在传,是你先放火再救人。” “你要是还有点心眼儿,最近就別一个人进山砍柴,天黑了也不要瞎逛,免得被人阴了都不知道!” 王善闻言先是一愣,隨后怒火便蹭蹭窜上脑门,额头上青筋都绽了出来。 林有德,我操你祖宗! 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被驼峰乡霸盯上了! 恐怕也是这个原因,猎户兄弟才迟迟不敢来,还得夜里偷偷来见。 林有德不愿王庄乡的人出头,为此顛倒是非,散播谣言,所以当然不会让林栋兄弟来道谢,因为那样他的谎言就被戳破了。 王善此刻真恨不得拿刀衝进林有德家里,把这个畜生大卸八块。 但一想到县衙里的典史刘有光,衝动最终还是被理智压倒。 几次深呼吸之后,他反倒对著两人拱手行礼。 “林有德为人霸道,两位能告知此事,十分不易。” “如此,日后也不必再提救火的恩情,咱们两不相欠。” 此处忽然静了下来。 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狗汪汪吠叫,在村子里传出很远。 林栋和林材面面相覷,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王善吗? 若是换在以前,说不定眼前之人已经拿起锄头,直奔林有德家里去了。 就是怕发生这种事,兄弟俩才一起登门,確保对方发脾气的时候能把人按住。 他们是来报恩的,不是来害人的。 可眼下....... “一场火里逃生,真能让人变这么多?” 林栋不由得喃喃自语,林材忍不住也道: “你这模样,倒像是话本里一诺千金的豪侠了。” “什么豪侠,我就是个种地的。你们也快回去吧,免得还要被林有德那个王八蛋刁难。” 王善不再多言,转身回屋。 碰到这桩事,练功的心情也没有了。 简单打水擦了擦身子,就躺在床上,脑子里思绪繁杂,久久难眠。 而林家兄弟看著对方消失的背影,也只能打道回府。 两个村子离得不算远,到家的时候屋里还亮著灯。 林猎户和林木匠的家虽遭了火灾,幸好后面救火的人来得及时,人没事,屋子也只烧了一半。 木匠兄弟俩忙活了半个月,也修缮了个七七八八。 “咋样,银子给人家了吗?” 妇孺都已经睡下,两家六个男人凑在油灯下说话。 “没给成,王善连问都没问。” 林材把一小袋银子顿在桌上,將方才经过说了一遍。 老猎户和老木匠忍不住嘆了口气。 “多仗义的一个后生!林有德却那样编排人,真是丧良心。” “都说王庄乡有个王恶,现在看,只怕都是误会啊。” 小猎户和小木匠五个堂兄弟闻言都不禁垂下头,心想您二老是没见过他打人时候有多狠。 “我看王善是个热心肠,只是以前没把心思放到正道上。” “如今人家洗心革面,又对咱们家有大恩,不帮一把说不过去。” “可他银子都不要,总不能去帮他收麦吧?林有德可盯著咱家呢。” 屋里安静了片刻,老猎户摸了摸鬍子,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老大,你方才说,找王善的时候看到他在练功?” “是。王庄乡请了县里威远鏢局的趟子手教拳,但是马上收麦了,王善怕是练不出什么名堂。” “那確实”,猎户三兄弟里的老三林桥忍不住搭话。 “一块牌匾,最多让王善今年吃喝不愁,想要习武,还差得远了。” 说起来,老猎户本来也是有功夫在身上的。 但要供三个儿子,难免耽误自己。年老了气血衰败又患病痛,否则哪用得著別人来救。 就算这样,猎户好歹能搞到肉食,运气好还能採到宝药。 农夫,更难。 “既然这样,咱们就给他补齐这一块。” 老猎户下定了决心,语气不容置疑: “把我箱子里那块二十年的老黄精拿出来,明天你哥俩再跑一趟.......” ----------------- “才打一遍就能感受到气?王善,你身体的底子比我想的还好。” “你的那些同乡,缺吃少喝,大都气血不足,半个月也未必做得到这一步。” 王进看著眼前大汗淋漓的青年,眼底的欣赏之色更浓。 而王善並没有喜形於色,而是仔细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昨夜林栋兄弟的话极大刺激了他的危机感,今日他特意早来了些,以求能多请教一些习武的事情。 没想到在演练桩功的时候,体內又有了昨夜那种热流凝聚的感觉,就像泡温泉一样。 伴隨微弱如丝的气感浮现,体力消耗也大大超过往日,此时竟然觉得有些精疲力竭。 “积蓄气血有三个过程,气血如丝,气血如针,气粗如指。” “到了第三步,就可以尝试破关练肉。” “若有大药进补,可大大缩短这个过程。” “可惜,在这乡下,却是不好搞到。” 王进教头面带惋惜,最后一句话却是意有所指。 9豪赌,法不轻传 乡下不好搞到,城里就好搞到? 不对,王教头的意思是,鏢局? 王善心中一动,却没有点破,而是顺著问道: “教头,您说的大药,是指什么药?” “习武如登山,一步一重天。武道之路陡峭难行,武学法门是阶梯,大药就是扶手、拐杖。” “所谓大药,不是寻常进补的药物。其能大大提高打熬气血效率,可省去一月乃至数月之功。” “县城里的武馆也好,我们鏢局也罢,不同的武学,都有对应的药方,能够对症下药,使得习武事半功倍。” 王进话说到这里,招揽的含义已经十分明显了。 他实在是有些喜欢眼前这个青年。 年轻,有衝劲,能吃苦,习武的天赋不错,还是拿过义夫牌匾的义士,人品过硬。 三晋之地多山少田,比起农民,商人说不定还要多些。 山多,商贸多,土匪多,鏢局也就顺势兴起。 走鏢的趟子手,互相之间都是要託付性命的,王善这种官府认证的好汉子,不仅不用担心品行的问题,还能给鏢局狠狠涨一波脸面。 在这种时代,一块牌匾可以说就是最好的宣传。 当然,更重要的是,王善家里一年免税免役,这是习武最基本的条件。 否则像王庄乡的其他村民一样,还要交税服役,吃饭都吃不饱,怎么可能在习武上有所成就? 而现在,王善刚学完通背二十四式就感知气血,更是让王进意动。 气血充盈旺盛,对於肉骨皮三关的修炼是很有帮助的。 反之气血亏空,越练反而越伤身。 “教头这么说,看来这大药很是宝贵,应该是花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吧。” 王善当然听得懂对方的言外之意,但没有立刻给予回应。 “那倒不尽然”,王进话头一转。 “各门各派的药方是不传之秘,但是一些上年份的药材也能起到类似的效果。” “像是人参、灵芝、地骨子、当归这些,如果能有十五年以上,也都是大补之物,县里的同仁馆能够买到。” “就是价格嘛,呵呵。” 同仁馆? 王善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他的烧伤就是同仁馆的名医诊治。 如今掀开他的衣服,確实如林知县所言,一点疤痕都看不到。 至於所谓的十五年老药,不用说也知道,肯定不是王善这样的农民能负担得起的。 “除了这些上年份的老药,深山中还有天材地宝,但那就完全看运气了。” “毕竟山里又有土匪,又有虎豹,不是破关武者,最好还是別进去乱晃。” 王教头看著眼前青年皱起了眉头,心底不禁暗笑。 到底是年轻后生,吃不住嚇,几句话就被自己拿捏住了。 但他也听说王善是个倔驴脾气,吃软不吃硬,像这样的话疗,还得多来几次。 其实从王进心里出发,也是为了对方好。 农民土里刨食,一辈子为了五斗米累死累活,遇到饥荒说不定就丟了性命。 而鏢局里有武学,有大药,实力上来了,鏢头看重,还能拿分红。 虽然走鏢也有风险,但好歹能搏一个富贵,不比当一辈子泥腿子要强? 『话说回来,老鏢头以前教拳时讲,县城的武馆多传洪拳,我们鏢局的通背拳是他在外习来』 『同仁馆那位馆主,似乎也是通背拳一脉,咱们两家还有点交情.....』 王进暗暗思忖,又看著王善演练通背二十四式。 完整行桩一遍不过两刻钟,却比之前练一个时辰还要累。 王善咬著牙打了四遍,已经是腿如筛糠,汗出如浆。 还不到晌午时候,肚子响得好似雷鸣。 “好了,你底子虽然不错,但一日四次应当就是极限了。回去之后,记得多吃肉,练功的时候不能少了进补。” “歇息一下,我教你摇山开胸之法,以后每日上午来此行功,下午就在家练习手法。” “当然,你要是还能走得动,也可以过来请教我。” 王进说著,等王善回过劲来,又教他如何松活肩背手腕。 通背拳之特点,在於放长击远,发力冷脆如鞭,出拳似猿猴探臂。 摇山的练习,以双足前后分立微曲,双臂分別向后、向前做大迴环。 等双臂能同时如风车旋舞,还有左右摇臂、上下摇臂。 全部练成之后,探臂松肩,关节松活,手臂能像猿猴一般,骤然伸缩到周身各处。 王善看王进演练的时候,出拳快如疾风,脆响似一掛鞭,噼里啪啦间便是十几拳飞出。 把自己带入到对手的角度,只怕是一个照面就要倒地不起。 王善还注意到,王进运功的时候,双拳充血膨胀好似砂锅,指骨也明显凸起,就像皮下厚肉中间还穿了一层骨甲似的。 但是等动作一停,眨眼的功夫,一双手就恢復了原样,和刚才比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的手。 『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每一关最后的两个字,只怕都別有深意,说不定就是冲关的关键点』 『跑步姿势不对都会受伤,遑论习武?没有老师指点,只怕是什么名堂都练不出来』 王善走在回家的路上,嘆了口气。 方才离开之时,他忍不住问王进,等气血蕴养充足后,该如何破关。 但一向好为人师的王教头,那一刻却是微笑不语。 显然,这部分的內容,已经超出了族长王勇哥支付的价钱。 又或者往更坏一点的方向想,这一部分已经不是只用钱能买到。 是只有“自己人”才能学习的东西。 “可若要去县城的鏢局,家里和田里的事,就要全部丟给嫂娘。” “又或者,直接把田佃给別人来种,但这样收成就更少了。” “关键是家里只有我一个男丁,若是走鏢出个什么意外,嫂娘一个人还怎么活?” “王教头只是动动嘴,对於我来说却是豪赌啊......” 烦恼涌上心间,王善只能將其化为食慾,狠狠干了一海碗的饭菜。 食量之大,连朱茂荣和铁生兄弟俩都吃了一惊。 后者当然知道王善习武的事,不过看在菜里猪油的面子上,也没说什么。 午睡之后,养足了精神,王善远超王教头的预计,咬著牙又打了两遍桩功。 这一回,是真的筋疲力竭,连牙齿都发酸了。 目前来看,他一天的极限,就是行桩六遍,剩下还能再练摇山等手法一个时辰。 因为林栋兄弟的提醒,他乾脆又拜託铁生木生帮忙砍柴,回报则是碗里多出来的肥肉。 俩人一开始以为王善是换著花样给他们加餐,还是后者一再坚持,才终於答应下来。 黄昏时分,吃过晚饭,朱茂荣趁著还有光,拿著针线为小叔子缝补新衣——族长王勇哥不仅送来半扇猪,还送了一匹棉布。 大肥猪的肥肉都熬成了猪油,半肥半瘦的这几天拿来招待长工。 剩下的那些天气热了不能久放,好几天前就开始抹盐醃製,开始烟燻。 熏好的腊肉,能存放更久的时间,但也要不少柴草,所以铁生木生的饭还真不是白吃的。 王善在练功之外,也要割草餵牛、餵猪、餵鸡、挑水、修理农具。 等到把家务忙完,方才坐到明灭的火焰和烟雾前,一边拨弄著炭火,一边思考著习武的事情。 破关的事暂时急不来,现在最主要的任务还是蕴养气血。 本来靠著【心火】带来的加持,自己能一天多练两次,是一件好事。 但没有大药,吃肉吃粮就是一个大消耗,他甚至怀疑家里的存粮都熬不到下个月收麦....... “王善~”,刻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王善下意识握紧了烧火棍。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朱茂荣早就上床睡觉。 他轻手轻脚出门,借著月光从篱笆缝看了好一会儿,这才鬆了口气,无奈打开门。 “你们又来干什么?” 林栋一听对方不耐烦的语气,不由一阵憋屈,但还是在林材肉痛不舍的注视下,拿出一个包扎紧实的油纸包。 “给你送药。” 10黄精,突飞猛进 屋子里点著油灯,桌上拆开的纸包里,黢黑的熟黄精泛著一层油润。 鼻翼轻嗅,隱约能闻到淡淡的香味。 “二十年份的黄精,林猎户一家竟然还有这样的好东西?” “还给了我?” 正愁没有大药进补,转头就有人送上门来。 幸福来得太突然,王善一时间都不由感慨。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看似正確的大道理,他却早就不信了。 若老天真的开眼,为什么上辈子母亲那么好的一个人,却摊上一个赌鬼丈夫? 若因果真有报应,自己前世如履薄冰,不敢丝毫违法乱纪,好不容易毕业考公上岸,母亲却连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就撒手人寰? 王善还记得上高中时学到《竇娥冤》,里面有一段唱词,当时只读了一遍,他就差点落下泪来: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哎,只落得两泪涟涟。 只落得两泪涟涟!! “看来这古代世界还是有些好处,没有网络时代的衝击,人的下限终归还要高一些。” “至少在一县一乡,低头不见抬头见,人们是真的看重自己的道德名声。” “知恩不报,不但自己良心过不去,更是要被乡人戳脊梁骨,子孙后代的名声也跟著完了。” 王善想著,拿起一块熟黄精,凑到嘴边,先小小地咬了一口。 软糯,油润,带有回甘,就像在吃芝麻汤圆一样。 林栋一家在十里八乡也算是名人,打猎皮毛,採药炮製,手艺有口皆碑。 再说对方都敢和林有德对著干,也就不用担心这药有问题。 黄精是个好东西,药性温和、口感甘甜。 安五臟,除风湿,补脾润肺,益肾填精。 但是生黄精不能直接服用,要经过九蒸九晒,使其药性由凉转温。 否则直接吞服,不仅刺人咽喉、难以下咽,还会“滋腻碍胃”,导致脘腹胀满、食欲不振、腹泻不止。 吃下黄精约莫半刻钟之后,药效开始发挥作用。 王善明显能感觉到,一股暖意顺著胃部扩散至全身,灯光下的脸颊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血液奔流中,体温明显升高,皮肤发烫,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发出欢呼,贪婪地吸收著其中的药力。 感觉这药力自己完全能够承受,王善毫不犹豫地把剩下的那一块黄精扔进嘴里,再三咀嚼之后方才下咽。 如此將近半个时辰之后,全身的暖意这才逐渐消散。 家里仅有的一面铜镜在嫂子朱茂荣房里,王善看不到自己外表的变化。 但是握拳之间,明显能感觉到挥舞起来更有力量。 甚至於骨骼深处,竟然生出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像是之前伤口恢復时的情况一样。 难不成我还能再长? 王善颇为惊喜,正要伸手去点一点纸包里黄精的余量,却发现自己的手臂上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层的油汗。 扒开衣襟,只见胸膛上也是如此。混合著皮肤上的尘土,成了黏糊糊的一层脏东西,让人想起上辈子小说里的“洗筋伐髓”“毛孔拉屎”。 他赶紧打了从水缸里打了一盆凉水,拿著帕子將全身擦洗了一遍。 將自己收拾乾净之后,这才又坐回油灯前。 黄精九蒸九晒时,是切片炮製。林栋送来的这一包,还剩拇指那么大的十二片。 “一天一片,够我用到下个月初,就是不知能让我的气血粗壮到哪个地步。” “不过嫂子这么多年为我节衣缩食,身子指不定已经落下什么病根。” “趁著她还算年轻,得拿药补一补,免得年纪大了受罪。” 王善暗中有了打算,第二天便起了个大早,赶在朱茂荣之前做好了饭,往她的小米粥碗里掺了一点熟黄精。 十里八乡的农民,普遍都是只吃两顿饭的。 第一顿饭为朝食,吃饭完之后便要下地干活,一直到下午申时末左右干完活,回家再吃第二顿饭,叫做哺食。 既是为了节省粮食和柴火,也是因为第二顿饭吃完,太阳落山就休息了,没有一日三餐的必要。 所以这几天的午饭,其实是农忙时的特例,也是朱茂荣心疼练武的小叔子特意加的。 一日三餐,家里粮食消耗就蹭蹭往上涨。 族长王勇哥之前说族里还有赏银,至今还没送过来,估计是因为农忙耽误了。 但话也说回来,乡里之间,除了每一旬的大集,也实在没有花钱的去处。 农民们衣食自给,一年到头靠著卖粮食也实在赚不到几个银子。 日子依旧波澜不惊,每天少量地投放熟黄精,朱茂荣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只是气色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她倒也不是没有疑惑,但王善只用一句小米养人就打发过去,並以此为藉口让其不要为了节俭不敢吃饭。 习武则因为有了大药的帮助,进展喜人。 每日服用熟黄精之后,第二天精力都更加旺盛,配合【心火】的加持,他现在一天可以行桩八次。 短短几天,王善早已跨过了气血如丝的阶段,能够切实感受到胸膛之间热流的壮大。 王进对於这样的情况自然是十分惊喜,只不过將其归功於王善本身的底子够好,只是以前缺吃少喝被掩盖了下去。 指导之时,便不由得越发上心,甚至在锤炼气血之余,开始和他拆招试手,教导他一些实战的经验。 王善像是一块海绵,如饥似渴地吸收著新鲜的知识。 可即使到了这个地步,对於如何破关,王教头始终还是守口如瓶。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到六月初一。 麦子开始由绿转黄,进入蜡熟,一年中最忙的夏收即將到来。 王庄乡里除了王善,早就已经没有青壮还来找王进习武。 比起虚无縹緲的武道,地里的粮食才是一家人下半年的盼头。 如此,王善虽然正好能得到开小灶一般,一对一指导的待遇,但村里的閒言碎语也开始多了起来。 作为农民,在庄稼即將收穫的忙碌季节不下地干活,反而天天练武,糟蹋粮食。 这样的事情,完全不是王庄乡民能够理解的。 在他们看来,趁著有一年免税,多攒点粮食,再趁著农閒做点工,凑钱討一房媳妇传宗接代,这才是王善该乾的正经事,才算是走上了正道。 而不是做什么习武做老爷的白日梦,从“凶人”变成“败家子”。 王善知道村民的暗中议论,只是默不作声,仍旧一心一意地练武。 这一天,正当他行桩四次后短暂休息时,王进忽然开口问道: “王善,想不想在鏢局找份生计?” 11银子,冷眼 终於坐不住了吗? 王善平復著紊乱的呼吸,对於王进的邀约並不怎么意外。 毕竟相处这十天以来,对方表现出来的热切,已经早就超过了一个花钱请来的教头所能做到的地步。 虽然不曾明说,但言语中的暗示,却是不止一次地提到了进入县城、进入鏢局的好处。 至於留在王庄乡的坏处,不用王进来开口,久在乡村的王善自己就能体会。 “若能在威远鏢局做事,我当然是乐意之至。” 王进闻言喜上眉梢,心想自己这十来天的功夫总算是没有白费。 但眼前的青年在“惊喜”之后,又流露出为难之色。 “可是教头,我家中情况您也知晓。父兄早逝,只剩我一个男丁。” “若是我去走鏢,留嫂娘一个人在家,谁来照看?” “这几十亩地,又要如何处理呢?” 王善言辞恳切,他不是打机锋,而是真的希望眼前之人能给出一个解决的思路。 若是能妥善处理这些后顾之忧,他本人是不介意进城闯一闯。 人生百年,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清,王善目前只是需要一个更大的平台来获取资源,快速发育。 有王灵官真形图在身,有神稟和道职可以开发,他倒不相信,自己的未来会被局限在一个鏢局。 而王进闻言並未露出不悦之色,只觉理所应当。 就算官府赐匾的义士,也是该顾全小家的。 若是连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嫂娘都不关心,那才叫奇怪。 王善的这个反应,正说明其人重情重义,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拋弃责任。 鏢局本身也是更倾向於任用成家的人做趟子手,这是同样的道理。 “实话说,一般人到了鏢局,要先当一年打杂的学徒,能学到的,也就是我这几天教你的基础桩功和拳法。” “一年之后,考核通过,才会开始传授练肉之法。” “再过一年,突破肉关,才会传授器械。” “等器械精熟,和伙伴有了默契,这时候才会安排走鏢。” 王进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但是王善,你不一样。” “明人不说暗话,我很欣赏你,留在乡里当农民只会糟践了你的天分。” “我们总鏢头最欣赏有情有义的年轻俊才,何况你还是官府钦定的义士” “不提你雄厚的气血,只看这一点,鏢局就不会让你从学徒做起。” “至於你的嫂子,也大可一併带进县城来,安排个洗衣打杂的活计不是难事。” “地里的田亩,可以佃给別人种,也可以发卖,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王进一开始说得还像是招揽人的套话,说到最后却显然是认了真。 “王善,这几天习武,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人的精力和时间,是有限的。又要种地又要习武,你忙得过来?” “想想那些城里富商员外的公子,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切琐事都有別人来操心。” “升斗小民觉得这些人天生不凡,什么文曲星武曲星临尘——都是狗屁!” “他们不过是把你洗脏衣服的时间、砍柴烧火做饭的时间、翻地种麦割草餵牛的时间,全部用来习武读书了而已!” “一天多出四个时辰,一个月就多出一百二十个时辰,一年就多出......好几个月!” 是一百二十天,四个月。 算学没学好,露怯了啊王教头。 王善捕捉到对方话语短暂的卡顿,不由暗自吐槽。 但该说不说,这番话並没有什么问题。 对时间的利用效率不同,同样是一种资源上的不均等。 普通人为了生活不得不奔波的时候,富人却能將每天处理琐事的时间节省下来,只需做自己想做的事。 反观王善自己,眼下专心习武的局面,来自於朱茂荣打点家务、铁生兄弟操劳田亩。 纵然如此,他每天回家,也还要割草餵牛、劈柴担水。 若非是【心火】加身,第二天行桩锤炼气血的效率必然受到影响。 而要是继续深究眼下局面的来源,其实还是来自於那块义夫牌匾。 不是自己拼死救火救人,林知县不会亲自来调节乡里爭水一事,王族长不会在农忙的时节还调拨青壮帮自己种地。 而这样餐餐有肉吃、种地別人干的好日子是有期限的。 义夫牌匾,免税役一年。 不是今年五月到明年五月,而是只有正化七年剩下的这半年多。 而真正能脱產习武的时间,实际上只有秋收后的七八月份农閒。 九月开始,便又要松地播种,为来年的生计操劳了....... “此事於你而言事关重大,好好考虑吧。” “我在王庄乡已留了一个月,再过个几天,也差不多要回县城了。” 王教头留下意味深长的话语,结束了一个上午的教导。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边田地里的小麦已经是一片黄灿灿,只剩一点青绿。 “麦熟一晌,龙口夺粮”,已经有农民在地里挥舞镰刀,割下一捆捆的麦子。 收穫的喜悦在满是沟壑的脸上绽开,王善却是愁眉不展。 农夫高兴,是因为他们已经安於在土地上奔波; 而王善的烦恼,恰恰是因为不甘於一生庸碌。 只有脱產,才能学武有所成就,才有机会获取功名和龙虎气,实现阶级跨越。 但作为农民,王善家底太薄,这就陷入了死循环: 因为生活艰难,所以想习武改变这一切;但要习武有所成就,又要先脱產。 “怪不得小说里总喜欢写贵人相助,没有外力,单靠自己实在难以打破这个循环。” “其实,若是能有足够的银子,也能不那么在意地里的收成。” “所有家务杂活,全部都僱人去做,这样嫂娘不用那么累,我也能专心习武,还能进城买几十年的老药进补。” “熟黄精马上也要吃完了,唉......” 王善再一次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秋收之后,留够了种子粮和口粮,倒是可以把剩下的卖点钱。 但近些年大夏太平无事,灾荒不多,粮价不高。 穀贱伤农,商人赚得到不代表农民赚得到。 千头万绪縈绕於心,走到家门口,王善才勉强平復心情。 谁曾想一进门,除了朱茂荣和铁生兄弟,旁边还多了一个人。 在后者面前,三人都有些拘谨,就像是在面对族长王勇哥一样。 等那汉子回头,王善立刻认出来,这人正是族长的二儿子王刚。 王刚本身是泥瓦匠,农閒时村民出去做工,都是他领头,算半个包工头,在村里称得上是一號人物。 “我爹说,之前忙別的事没顾上,接著收麦更忙,让我把说好的银子送来。” 王刚三十多岁,体格壮实,说著在桌上放下一袋碎银。 王善还没来得及高兴,对方的视线在他扫了几下,眉头便皱起: “我听说,你还在王教头那里习武?” 12难!难!难!(本书已签约,放心追读) 有什么问题吗? 王善听出对方话里有几分不客气,只觉莫名其妙。 “哼,看来还真是这样。” 王刚见他没开口,只当是默认,不由转头看向朱茂荣。 “朱大嫂,本来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好开口。” “但都是一个村,又是同族同胞,打断骨头连著筋,有些话不讲出来我心里不痛快。” 他也没等朱茂荣回答,起身走到王善面前,叉著腰,摆出一副公鸡挺胸的架势,张口就道: “从前那些荒唐事都过去了,我也不提。至少这一回,大傢伙儿都相信你是洗心革面。” “但是王善,你改过自新,不能把本分也忘了吧?” “本分?”,王善咀嚼著这两个字,有些猜到对方想说什么了。 “咱们是种地的,侍弄地里的麦子就是咱们的本分!” 王刚的声量高了几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可你看看自己,伤都好了十多天了,眼看马上龙口夺粮抢著收麦,居然还在那练什么拳?” “还有,连打柴你都叫铁生兄弟帮你打,人家是听我爹的话来你家帮工,不是给你做长工的!” “咋?拿了块牌匾,觉得自己金贵了?忘了自己的本分了?” “我年纪比你大,好歹算个长辈,別人不好开这个口,就让我来骂醒你!” 王刚说到这,又把脸色和缓几分。 “別觉得话不中听,良药苦口,说这些都是为你好。” “那王教头是城里人,只会空口白牙,哪里知道咱们种地的艰辛?” “你听我一句劝,拿著这些银子,好好种地,年底討一个媳妇。要是钱不够,族里可以帮衬。” “传续香火是一件,有了婆娘帮衬,朱大嫂也不用那么累。” “到时候家里再添个孩子,一家四口,天伦之乐,这有什么不好吗?” 一家四口,天伦之乐? 王善心里嗤笑一声。 真要是那样,自己一辈子的前程就完了。 结婚生子,在王刚眼里是人生圆满的標誌,是“走上正轨”的符號。 但在王善眼里,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一个束缚未来的枷锁。 王刚的想法,是典型的小农思维。 封闭,局限,保守。得到了安稳和確定性,但同时也失去了改变的可能。 这並非贬低,因为造成这一切的,不是他们自己。 或许王刚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说教充满了爹味儿,他只会觉得这是过来人对年轻人的肺腑之言。 只有王善,因为觉醒了前世的记忆,他深切地明白这一切有多么脆弱。 一次乾旱,一次瘟疫,又或者小吏的一次盘剥,农民们拼命挣来的“幸福”生活就会如梦幻泡影般破碎。 只有在这金字塔结构的社会一步一步往上爬,能够且敢於压迫自己的人才会越来越少。 可惜在王庄乡这一亩三分地,赞同王刚的人才是绝大多数。 至少铁生和木生兄弟听了这番话,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而朱茂荣没有开口,只是紧张地注视著自己的小叔子——她担心王刚说话太重,王善一怒之下和族长的儿子、村里的“实权人物”打起来。 “我听得出,刚叔是真心的,道理的確是这么个道理。” “劳烦您大晌午来跑一趟,家里饭菜寒酸,没什么好招待的,我送送您。” 王善没多说什么,將人送到门口。 后者也没感觉到什么不对,毕竟对方一直以来都是直肠子。 人暴躁,但也没撒过谎。 王刚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成就感。 身为族长的儿子,训导村里的年轻后生,尤其还是个有名的彪悍后生。 在官府赐匾之后,浪子回头,踏实务农,这叫教化乡民。 传出去不也是一件美谈?自己不也有一份功劳? 这样想著,给出手的那包银子也不那么叫人肉痛了。 王善眯眼看著对方走远,回到屋中,看见铁生和木生欲言又止。 “铁生哥,是不是自家地里忙不过来了?” “......是”,兄弟俩有些不好意思,隨即赶紧拍胸脯保证: “兄弟你放心,俺家就那四十亩地,割完要不了多久。” “等俺家地里麦子割了,马上来帮忙!” 正如王刚所说,铁生木生兄弟只是来帮工,人家自己的地也要收穫了。 再老实巴交的农民,也不会在夏收这爭分夺秒的时候,丟了自家的麦子,跑去先帮別人的忙。 农谚说,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丟。 在麦子完全变黄之前,每一天都要爭分夺秒,及时收割、晾晒、入库,免得遇雨导致霉变或穗上发芽。 “甭说这些,来,先把饭吃了。” 待吃过饭送兄弟二人出门,铁生和木生又是拍著胸脯,再三保证,只要自家地里收完,马上来帮忙。 “兄弟,其实俺觉得王刚大哥刚才说那些,话糙理不糙。” “趁著朱大嫂年轻,你早点成家,她还能给你看看孩子。” “再多等几年上了岁数,上有老下有小,日子才叫难过啊。” 王铁生说这话时颇为感慨,显然是有切身体会。 他还有些话没出口,因为说出来实在不好听: 农民习武,无非是想翻身当老爷,可看看这十里八乡,又有哪个是做到了的? 泥腿子要飞上枝头变凤凰,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王善什么也没说。 回到家,把那一包散碎银子倒出来仔细点算,约莫五两白银。 五两白银並不少。 大夏银比铜贵,一两银可以换差不多1200文铜钱。 眼下的物价,麦一斤7文,米一斤9文(三晋麦多稻少),一两银子能买一石多一些粮食。 白布每匹2钱,染色棉布每匹3钱,一匹布可以做两套衣裤常服。 换句话说,这五两银子可以买三石接近五百斤麦子,外加叔嫂两人一人添三套体面新衣,最后还能剩一两银子拿来添置家具、修葺房屋。 而实际上,因为义夫牌匾的存在,今年地里的收成全归家里,粮食不用花钱去买。 如此节约下来的银钱,足可以半月吃一次肉,还能买些米来尝鲜,家里人生病也有钱看诊——这已经是多数农民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前提是不把这钱用来习武。 因为同仁馆里最便宜的大药,一份也要三两银子,而量只够五天。 王善收好碎银,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难啊! 习武难,想要练出名堂更难! -----------------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再去找王进,而是拿著镰刀,一头扎进了麦地里。 夏天亮的早黑得晚,卯正(早上6点)开始,除了晌午朱茂荣送点粥菜过来垫吧肚子,休息两刻钟,一直干到酉正(下午六点)。 王善感觉自己变成了牛马,为了吊在眼前的吃食,挣命般劳作。 每天回到家,即使是他这样的身子骨,也感觉快散架了一样。 吃完饭之后,身子也懒得擦,只想立刻上床,狠狠一觉睡到天亮。 但是王善没有这么做。 他拼命干活,也拼命吃饭,竭力补充黄精用完之后欠缺的那一份气血。 吃完饭后最多休息半个时辰,等食物消化大半,他又开始行桩。 【心火】神稟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强大的作用,强大的气血让消化和吸收的效率都超迈常人。 得益於此,即使是如此高强度的劳作之后,王善每晚也还能咬著牙行桩两次,榨乾最后一点力气。 胸中气血从“丝”向“针”一日日地转变,虽然速度慢了许多,但却一日不曾停止进步。 而王庄乡里,看著王善重新变得“本分”,閒言碎语也在农忙中消散。 但王善和村民们不知道的是,所有这些,都被王进还有族长王勇哥看在眼里。 转眼间便是十日过去,农民们还在为收麦干得热火朝天,王勇哥已经在家里摆酒,为王进送行了。 六月十三,后者就要回浑源县城。 酒过三巡,閒聊之中,自然而然就提到了王善。 “王族长,贵乡的王善,是个可造之材啊。” 13出路(迟了点,不好意思) “王教头何出此言?” 王勇哥六十余岁,作为王庄乡的乡长兼族长,家中有地百余亩。 虽然还称不上什么大地主,但田亩也是早就佃租给同乡之人租种。 比起其他乡民,他家中的日子自然是好得多。 为了给王进践行,今日特意叫两个媳妇整治了三菜一汤。 切白肉、白斩鸡、酱油辣豆腐,用鸡汤煮的一盆烩菜。 除此之外,还有一盆用新麦磨麵做的宣乎软和大馒头。 几个孙子孙女看得直流口水,王勇哥便叫媳妇拿了馒头,夹些菜肉进去,再浇一勺烩菜汤。 小孩们吃得满嘴油光,高高兴兴地跑到一边去了。 “王老,不瞒您说,王善习武的资质虽然不是什么万中无一,但也能和城里那些一般的富家子比一比。” “如果他能来县城,得明师教导,大药补益,將来的成就至少不会比我差。” 王进说著,拿起米酒喝了一口,又感慨道: “而且王善练功,著实刻苦。这几天村里收麦繁忙,我偶尔从田间经过,都看得到他抽空在演练拳脚。” “有恆心,不怕吃苦,肯琢磨,这已经是个难得的人才了。” 王进在习武之前也过过苦日子,难免有几分感同身受。 看见王善,就像是看见过去的自己,忍不住想要拉一把。 在他看来,对方家境確实艰难,但如果有宗族帮衬,田亩的事情就没有后顾之忧。 王勇哥作为族长,总是乐意看见子弟成材的,否则也不会支持王善习武。 可出乎王进意料的是,老族长一开始是听得双眼放光,但最后却是陷入沉默,好半天才笑著道: “王善如果能有足够的支持,成就不会低於王教头?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了。” “我並非虚言”,王进本待解释一二,但看见王勇哥无意谈论此事,心里嘆了口气,还是作罢。 “爹,您可別信了王教头的话,都是一个乡的人,王善啥样我们不知道?” “他就是图那块牌匾,想给鏢局长威风,您可不能答应了他。” 老二王刚前脚送人出了门,后脚回屋就开始嚷嚷。 同为泥腿子,他可不觉得王善的天赋值得王进这个城里人记掛。 唯一有价值的,无非是义夫牌匾的名声。 到时候王善要是带朱茂荣进县城,这牌匾也一起带走,王庄乡多没面? 王勇哥对儿子的话充耳不闻,夹了一片沾蒜汁的白肉塞进嘴里,反覆咀嚼。 好半天,才咽了下去。 “人老了,连肉都嚼不动了。” “啊?爹,我刚才说的话您听见......” 老人嘆了一口气,瞥了眼旁边的王刚,自顾自拄著拐杖下了桌。 走到屋门头,眺望著绵延的麦田。 今年因为浇地时水给得足,麦子抽穗又多又饱满,应当会是个丰年。 暖风带著麦香,入眼一片金黄,但王勇哥心中却有些隱忧。 家里这个老二,明明是泥瓦匠,却比管帐的老大还要斤斤计较。 他已经老了,林有德却才四十多岁。 不止如此,对方还有一个儿子在县学里读书,將来就算当不成官,至少也能做个文吏,还有个典史刘有光帮衬。 眼下自己在还能勉强支撑,可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呢? 说到底,王庄乡上面没人啊! 所以这几年,王勇哥其实一直想要培养后辈子弟,只是一直没有个成器的。 正在此时,王善脱颖而出,更是得到了王进这个鏢局老手的认可。 方才对方说的那些话,其实老族长是听进去了的。 “关键是,若让王善带著朱娘子进了鏢局,日后就算发达了,根都已经不在这,如何庇护宗族?” “且走鏢凶险,就算王善习武有所成就,万一哪天有个不测,一番心血岂非打了水漂?” “王善是个好苗子,但不能送去鏢局......” 王勇哥摩挲著拐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只差一个决心。 ----------------- “大哥,这学了武的人就是不一样哈,割麦子都比咱一般人快多了。” “甭瞎扯,王教头教拳那几天咱又不是没去,练出啥名堂了?” “我看还是王善兄弟本身不一般,要不十里八乡几千户人,咋就出了这一个赐匾的义士?” 铁生和木生兄弟看著那道赤裸上身的背影,交头接耳。 汗液从脖颈流下,滑过肌肉的沟壑、流畅的线条,最终变成裤腰上一个深色的点。 王善拿著镰刀,从麦田里直起身。 转头一看,长长的一摞麦子像是地里的蟒蛇,收割过的部分露出泥土的顏色,和未收割的金黄色六四开。 铁生木生家里收完麦,立刻就来王善家中帮忙。 后者习武之后,腰腿强劲,一个人干活的效率抵得过两个人。 这才六月十三,地里麦子已经收了大半,估计再有六七天就能全部收割完,比其他乡民要快好几天。 “可惜,天天干活,练功的时间被压缩了太多,气血的消耗也很大。” “这小半个月,一天只能行桩两次,到昨日才勉强到气血如针的程度。” “幸亏是有【心火】神稟加成,不然境界说不定还要倒退。” 王善嘆了口气,不禁怀念起有黄精进补的日子。 若是有大药在,且不用下地的话,一天行桩八次,月初的时候他就已经气血如针。 可惜,农民生来就是劳碌命。 不摆脱繁重的劳作,得不到足够补药滋养,想要气粗如指摸到破关的门槛,还不知要几个月的功夫! 仰望天穹,日头才升起一点,约莫辰初一刻的样子。 王善用力甩头,丟开杂念,便要继续割麦子。 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如早点干完早点回家。 他这几天特意让嫂娘多做了些肉菜,没有药补,那就食补。 有了铁生兄弟帮忙,晚上也能多省点力气,儘量再多行一次桩。 最近吃得好睡得饱,王善时不时感觉骨头髮痒,像是在生长,这至少说明他没有透支身体。 不管將来如何,至少现在,他绝不会停止努力....... “忙著呢?” 熟悉的声音传来,铁生兄弟转头一看,露出恭敬、惊讶和疑惑的神色: “王教头,您这是要走了?” “是啊”,王进还是大帽直裰的打扮,只不过肩上多了一个小包袱。 他越过兄弟两人,径直走到王善身边。 “在这待了一个多月,我今天就要回县城了。” “王善,走之前,我有些话对你说。” 14县学 离著麦田百步远的地方,王善和王进相对而立。 铁生和木生一边弯腰割麦,一边悄悄侧眼偷瞧。 “教头,这半个多月,多谢您的教导。” 王善弯腰鞠躬,真心实意。 虽然两人不是真的师徒,但作为拿钱办事的教头,王进这段日子不可谓不尽心竭力。 除了通背拳的桩功和拳法,更宝贵的是对方在三晋走鏢的许多见闻。 不仅开拓了王善的眼界,增进了对大夏的认识,也越发坚定了他练武的决心。 “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罢了。” 王进托起王善的双臂,神情复杂。 到底是走南闯北的老人,几日前对王勇哥的一番话,如今他回过味来,已经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善去县城,对鏢局来说既可以收一个好手,又能借“义夫”涨一波名气,当然是大好事。 可是对於王庄乡来说,好处在什么地方呢? 趟子手押鏢南北奔波,能多结识一些江湖人,多挣一点分红银子,多闯一点名头,可这些对於地方宗族来说,意义不大。 而且,走鏢是可能会死人的。 人没了,前期的投入岂不就白费? 王庄乡不是驼峰乡那种大村,人力物力都很紧张。 何况对於一族之长来说,一个失败的决策太影响威信了。 王勇哥有这样的勇气吗? 『为鏢局招人的事,只怕是泡汤了。』 『就不知王族长对於王善,到底是抱什么打算?』 王进浮想联翩,却不多嘴,只是道: “临走之前,再把桩功拳法打一遍给我看吧。” 王善知道对方是要指点的意思,依言而行。 拔顶抗项,发力目张;两肩抱拢,三折九扣。 外紧內松,张弛有度,二十四式桩功和摇山拳法在王善手中,流畅写意地施展开来。 如此两刻钟过后,王善浑身冒汗,热流行径全身,最后匯聚在胸口。 半个多月前,这股气还只如髮丝一般,隱隱约约,时有时无。 如今却是已经像钢针一般,在桩功配合下,切实地游走周身,一点点壮大著气血。 “炉火纯青,没有一点错漏。” “看来你这些日子,真是一刻不曾放鬆。” “罢了......接下来我这些话,你听得进去多少算多少。” 王进面带惊嘆,收回放在王善胸口的手,感知到对方的进步和勤奋,终於还是没忍住。 “王善,鏢局重规矩,除了总鏢头无人有权传授破关法。” “我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趟子手,当不成提携你的贵人,但这不代表习武就没路了。” “县城里的武馆,开门收徒,有教无类,只要你给银子,就肯教东西。” 王善心中一动,“破关法也教?”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王进神色严肃起来。 “你若要进武馆,只去何、吕、张三家拳馆.......” 大夏习武成风,但对於开馆授徒有严格规定。 民间传习武艺,聚眾至五十人者,杖一百;聚眾至百人者,绞。 因此县城之中,有著十多家规模相差无几的武馆,若无內行指点,很难知道哪一家才是真材实料。 而王进推荐的这三家,馆主都是军旅出身,功夫过硬。 虽然收费在县城最贵,但也最肯教真东西。 只要能在三月內达到气粗如指的地步,武馆都会传授衝破肉关的方法。 在王进看来,王善没服用过大药,都能在两旬时间內达到气血如针的地步。 那么等麦收之后,趁著七八月两月的农閒,入馆学习,是很有希望衝破肉关,成为正式弟子的。 到了那时候,自然就不用再为资源发愁。 “多谢教头指点”,听完王进一番话,王善豁然开朗。 人情社会,有些弯弯绕绕是真能把人卡死的。 於对方而言只是简单的几句提点,於王善而言却是省下了试错的成本。 这对於一个贫农家庭,实在是太重要了。 “成或不成取决於你,我只是长了张不吐不快的大嘴巴而已。” 王进笑著摆摆手,便要离开。 王善正待告別,对方忽然顿住脚步,偏过头来道: “还有一件事。” “嗯?” “官府嘉奖义士,除了牌匾,按理来说应该还有一笔银子。” 没头没脑地扔下一句话,王进便大踏步离开了,颇有几分江湖儿女萍水相逢的爽快。 而王善先是一愣,隨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 “四哥儿,你脸色怎么不大好看?” 吃过晚饭,朱茂荣借著夕阳余暉缝补新衣。 余光瞥见小叔子拉了一个下午的脸,到底还是忍不住发问。 王善咬牙切齿不吭声,抹布擦得粗瓷碗咯吱咯吱响。 银子被人扣了,哪能高兴得起来? 那是我的钱!!! 王进一提醒他就意识到,官府的赏银,八成是被县衙里的人给扣下了。 想想也是,自己从火场里救了十几口人,怎么可能只有一块牌匾? 关键是县衙里吏员眾多,没人指点,都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被人偷吃。 他妈的贪官污吏,等以后神功大成,把这帮人统统砍了! 生完气,王善心中更多的还是无奈。 王庄乡上面没人,遇到这种事也没处说理。 往坏处想,说不定这事儿还有林有德和典史刘有光的一份,到时候林知县的公房都未必走得进去。 “王教头说的三家武馆,就算不包食宿,习武两月,至少也要十两银子。” “今年收成还不错,一亩地產粮差不多一石,三十亩地算三十石。” “留十分之一,也就是三石做种子” “我和嫂娘两个人,一人一天吃两斤麦子......也就是留八石做口粮。” “今年免税。剩下十九石,若是售出换成银两......” 王善手指蘸著刷锅水在灶台上涂涂画画,最后却不禁沉默。 一石是一百五十斤,如果是买粮,那一两白银能买大概一百七十斤麦子。 可如果是卖粮,一石麦仅能卖七钱银子。 十九石麦,才得十三两三钱白银。 这笔银子看著不少,但还要算上盐、布、农具、医药、饲养牲畜、人情往来.....至少要用去一半。 “嫂娘,咱们家还有多少积蓄?” 王善在朱茂荣过来前擦掉灶台上的计算符號,后者闻言,想了一想。 “上次王刚兄弟送了五两银,家里本身剩二两银。” 加起来,勉勉强强,二十两银子。 若是习武,直接用去一半。 且每天往来村里和县城,自己干不了什么活计,等於没有收入,净吃存粮。 王善皱紧眉头,忽然就明白了王刚的那一番话。 不是农民们短视,而是他们的生活条件,根本不足以支撑其冒险进行改变。 朱茂荣看著沉默的小叔子,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四哥儿,你若是打定主意要习武,嫂子支持......” “王善!族长让你过去一趟哩!” 屋外传来呼喊,篱笆上现出木生的脑袋。 “这就来!” 王善应了一声,转身看著有些侷促的朱茂荣。 “嫂娘,你的心意我知道,但我练武就是为了让家里日子好起来。” “你不用操心,这件事会有办法。” 说罢爽朗一笑,起身出屋,和木生一道去往王勇哥家中。 问起找他什么事,后者却也不知,只说是老族长吩咐。 等王善走到一处稍显气派的农家院子前,正巧看到一个青年和一个老者乘驴车远去。 “永安乡的乡长?他来干什么?” 正疑惑间,戴著四方巾、穿葛衣的王勇哥已经出现在视线中。 王善凑前几步行完礼,一对灼灼目光落在身上,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王善终於有些不自在。 “族长,您找我来是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主要是过几天,我们几个乡的乡长都要进城,我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顺便,谈一下推荐你入县学的事。” “哦.......” “嗯??????” 15升级的新路子! “让我进县学?” 王善脑子有些发懵,小心翼翼地问道: “族长,您看我这样子,是读书的材料吗?” 王勇哥並不急著开口,而是指了指旁边的凳子,两人坐定之后,方才不急不缓地开口。 “县学里不止儒生,还有武生。” “儒生研习文学辞章、算学农学,武生则专事习武,打熬气力,研习兵书。” 王善闻言眼前一亮,“那县学里也教破关武学吗?” “自然。太祖皇帝立官学,旨在为国育才。” “其搜罗天下武学,包罗万象,更无门户之別。” 老人家说到这里,露出几分自豪神往之色。 “而且县学生员,每月还有膳食补贴。” “更不要提换上一身襴衫,得享龙虎气,更是能荣耀一时。” “县学生员能得龙虎气?!” 王善大吃一惊。 按照王进告诉他的说法,只有肉骨皮三关合一,达到所谓“明劲”,才能登记造册成为武生,享受最低一等功名的龙虎气。 “老夫骗你作甚?”王勇哥白了王善一眼。 “是不是王进教头告诉你,要童生功名才能得享龙虎气?” “他说的对,但是不全。国朝重视育才,太祖皇帝额外开恩,令武学生也能享有和武童生一样的龙虎气。” “都是武生,享有龙虎气的额度也是一样的,一日一刻。” “只不过童生功名是终生的,武生生员的身份却只有短短几年。若不能及时考取功名,终究要脱去那一身襴衫。” 在大夏,衣衫就是身份的象徵,脱去武生的襴衫,龙虎气自然也就不能再享有了。 但王善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全部落在县学生员的一刻龙虎气上面了。 每天一刻! “我获赐牌匾,也不过才一刻龙虎气,县学生员竟然一日就有一刻龙虎气?” “一刻龙虎气增长1%的道职融合度,那不是说,若成生员,只要三个月多一点,【赤心灵官】就能升级为【火车元帅】了?” 什么武学生员的身份只有短短几年,王善此时已经全然不在意了,看著面前的老族长,他立刻就想张口答应下来。 “族长,我愿......” 话出口一半忽然噎住,这时候反倒是王勇哥紧张起来。 “怎么了?” “不对”,王善过热的大脑开始冷却,理智將贪慾压下。 “哪里不对,成为县学生员,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 “问题就出在这。族长,我今年十七,嫂娘三十七。” “可无论我还是嫂娘,都不曾听说咱们王庄乡出过什么县学生员。” 这是很奇怪的。 乡民们都是粗布短衫,如果这其中出了一个穿长衫的县学生,不可能默默无闻。 王勇哥做了几十年的乡长,既然今年可以推荐王善,那往年也自然能推荐別人。 可是这几十年来,就是没听说王庄乡出了什么人才,倒是上游的驼峰乡,林有德的大儿子在县学读书的事人尽皆知。 “县学生员有膳食补贴,能换体面襴衫,还能享受龙虎气,全都是好处。” “可这么多好处,凭啥全让我一个后生全占了?” “就是我家收麦请铁生哥俩帮忙,也还要管一顿饭呢。” “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王勇哥的反应很是奇怪,王善刚开口时,他紧紧抓著拐杖。 可说到后面,他的手却渐渐放鬆了,甚至笑著捋起了鬍鬚。 “族长?”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没想到啊。” 王善满脸困惑,听见对面的老人重复了三遍话。 “没想到从前村子里最鲁莽的后生,开窍之后却变成了最稳重的那一个。” “你方才若是一口答应,老夫绝不会推荐你去县学。” “不过现在嘛……” “您,方才在考验我?” 王善表情古怪,有些回过味儿来。 对方这意思,显然自己是通过考验了。 但话又说过来,以县学生员丰厚的待遇,换做普通的农家少年人,几乎不可能拒绝。 膳食补贴是利,生员襴衫和龙虎气是名,名利加身,足以让一个普通农家少年变成十里八乡最靚的仔。 在这个年纪,谁能拒绝成为一个靚仔? 老头儿这个陷阱好阴啊。 “王善,別怪老夫多事,就像你方才说的,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如今咱们村想要爭一个县学生员的名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若不是因为那位新来的林知县,还有你这段日子的表现,老夫都不会有这个心思。” “爭?各乡生员的名额难道不是固定的吗?” “按理来说是这样的”,王勇哥嘆了口气。 王善知道“但是”马上要来了。 “但是生员有口粮,又免徭役,就算是倒贴钱的增广生,好歹也有一身襴衫。” “县城那些大户不缺钱,就好这点面子。” “富家子弟,从小吃肉长大,条件好的还有药膳。” “咱们穷乡僻壤出来的孩子,和那些筋骨壮实的富家子一同参加县学的岁试,结果如何,还用多说吗?” 王善觉得自己的心情好像坐过山车。 刚才说得那么自信满满要推荐自己进县学,现在又说连爭一个名额都不容易。 道理也很简单,表面上看机会均等,乡下孩子有机会和城里孩子同台竞技。 但实际上,也就只有脚下站的台子是公平的,双方背后的財力和人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有的人还没有比,就已经输在起跑线了。 “记得当初洪武十八年的时候,太祖皇帝取当世事之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亲自编著《御製大誥》,以劝善戒恶。” 老族长不知怎地触动了往事,眼中满是追忆。 “老夫是洪武三十八年生人,记得幼年的时候,不止是府、州、县,就连乡里也有塾师定期下来。” “农閒时期,乡亲们匯集一处,诵读《御製大誥》。” “每三年,还有塾师带乡里的子弟到京师,到礼部诵读《大誥》。” “诵读得多,赏赐就越多。先考就是因此得到太祖皇帝的赏赐,买田置业,才有今日百亩良田。” 王勇哥说起这些,苍老双眼中似乎都在闪闪发光,可见幼年经歷对这位老人来说印象多么深刻。 “太祖皇帝驾崩后,太宗皇帝因循旧制,只不过改为五年一次。” “仁宗皇帝继位时年事已高,不到三年便去了。” “宣宗皇帝继位时,塾师已经不再来乡下宣读《大誥》。” “等到今上继位,哈,你去十里八乡问问,除了老夫这般年纪的人,谁还知道《大誥》?” 王勇哥依然在笑,但笑声中却多了许多无奈苍凉。 “如今的世道,有財者胜,势强者胜。” “林有德凭什么横行霸道?不就是因为行商有钱,儿子在县学,还傍上了刘有光那个九品官吗。” 王勇哥看著王善,那种殷切的盼望让人肩膀沉重。 “王善,这县学生员,不好当啊......” 16不如一搏!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王善以前觉得王勇哥能当族长是因为“德高望重”,却没有细想过对方的“德高望重”是怎么来的。 方才的一番话,才让他真正反应过来,从太祖皇帝的年代活到今天,这份资歷是无可替代的。 前世因为科学技术的大发展,日新月异的社会让许多老年人半辈子积累的经验失去了用武之地,甚至会因为不懂行动支付,连买菜都成了困难。 可是今生不同。 在类似於古代封建社会的大夏王朝,王勇哥这种“五朝老人”,其积累的经验和见闻可谓弥足珍贵。 正如对方所说,开国时太祖皇帝还能以《大誥》普法,王勇哥的父亲甚至藉此发家。 但越往后,伴隨利益分割完毕,阶级固化,知识和暴力就越发为上层所封锁,甚至会出现一代不如一代的情况。 王善仔细回忆过往,果然发现,但凡有乡民爭讼,皆是老族长出面。 或者代写状纸,或者当场辩明是非,乡人无不敬服。 乡贤在大夏的基层治理当中,的確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直白点说,在这穷乡僻壤,能够背诵《大誥》的王勇哥已经算高级知识分子了! “王善,此事老夫不会逼你。” “若你愿意一试,那过几日去县城见知县,老夫无论如何也要为你,为咱们王庄乡爭来一个名额。” “到时候家里的田,我自然会让乡亲们打理,你在县学习武便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王勇哥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去了县学,就得明白,你不是为自己一个人习武。” “家族和个人,荣辱与共。我希望你成材,希望日后老夫不在了,还有人能和林有德扳手腕。” “这份担子,是很沉的。” “虽说人活一世只求问心无愧,老夫也相信以你的勤奋,一定会拼尽全力。” “但如果不能学有所成,乡亲们也一定会议论纷纷。” “到时候,一块牌匾能为你遮挡多少,我说不好。” 王勇哥言辞恳切,直白得近乎冒犯了。 人捧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而比起造神,人们更热衷於將人拉下神坛。 王善完全可以想像,以前段时间王刚和村民们表现出来的、对习武的偏见,若是得知自己进入县学,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靠著前世网络时代吃瓜的经歷,他都能猜到,一旦自己练武练不出个什么名堂,到时候流言的反噬必然会让他名声扫地。 至少,一个“王庄乡的罪人”是跑不掉的。 “但有王灵官真形图在身,有不断提升的道职和神稟,我会失败吗?” 王善反问自己,答案瞬间浮现心中。 掛逼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两个字! 自己一定会成功,也必须成功! “族长,我愿意一试。” 青年神情坚毅,深深作揖。 “眼下的好日子,只不过是来自於那块牌匾。” “一年之后,晚辈也不过能从『王恶』变成『能种庄稼的好把式』。” “与其如此,不如搏一个鱼跃龙门!” “咱们王庄乡,不能一直被林有德那王八蛋压一头!” “好!”,似乎是被王善所感染,王勇哥这六十多岁的老头竟然也是心潮澎湃,面色发红。 村里实在太久没有出现这样的年轻人。 敢想敢干,却不蛮干;肯下苦功,也会用脑子。 相比之下,村里的其他年轻人,包括王勇哥自己的两个儿子,要不缺这份心气,要不缺这份稳重,要不就不是练武的材料。 总之,王善一番话让王勇哥下定了决心,后者再无保留,將几日后进城的事情细细吩咐了一番。 直到太阳沉入地平线,王善才从族长家的院子出来,正好碰到王勇哥的两个儿子。 “这小子怎么和喝了酒似的,满面春风?” 王刚疑惑地盯著青年远去的背影。 “说不定爹看上人家了,要把家里的妮子许给他。” 老大王方不以为意,迈步走进院子。 “爹,我们去各家都看过了,今年收成还不错,过几天去见林知县也有个交待。” “那就好”,王勇哥点点头,落后一步的王刚走进院子就大呼小叫起来: “爹,您不会真看上王善了吧?我家妮子还小,要结亲还是让大哥先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勇哥的好心情瞬间消失无踪,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王方也是无语地看著弟弟。 “王善都十七了,会娶一个七八岁的娃娃?” “那大哥刚才......” “隨口一说你也当真?去去去,別惹爹生气。” 撵走老二,院子里终於清净。 王方这才细细说起村子里今年的收成预计多少,纳税多少,余粮多少,收粮的粮商给价多少...... 老大王方读过书,专精算学。王勇哥上年纪后,逐渐成了乡里会帐一把手。 一般县衙和城里大商帮有外包的活计,也都是他出面对接。 “......这林知县四月到任,见今都快三月,除了那块牌匾的事,都不声不响。” “如今才叫爹和几位乡长进城,估计也是怕夏税收到的钱粮不足,政绩不好看,想先摸摸底。” “至少今年咱们王庄乡不用垫底”,王勇哥接过儿子的话头。 对於乡长里老来说,能在县令面前得到什么样的重视,自然是看有多少壮劳力,每年赋税缴纳得多还是少。 林有德囂张,就是因为驼峰的地最多,人最多,所以在县衙都说得上话。 此次若不是为了王善进学,王勇哥才不想去县城看林有德出风头。 不过如今事情还没成,王勇哥也无意向两个儿子声张,免得徒惹聒噪。 而王善回到家,对於朱茂荣,也只说是秋收之后要跟族长进城一趟,见见世面。 后者不疑有他,只是缝製新衣的速度更快了些——老公公死后,四哥儿没再离开过王庄乡。 长大后头一回进城,怎么也该穿件体面衣裳。 那一晚,王善难得地有些失眠。 本来以为提升融合度的事遥遥无期,谁知道峰迴路转,只要成为县学生员,龙虎气唾手可得。 1%融合度的【心火】神稟已经在习武道路上不止一次发挥作用,30%、50%、70%又该如何? 还有,如果能成为生员,衙门剋扣的赏银也能討回来吧? 有了升级的神稟,加上买药进补,突破肉关又要多久? 两月?一月?半月? 满心都是期待和忐忑,这下王善收割麦子更加卖力,那股劲头看得铁生兄弟都胆战心惊。 到六月二十的时候,三十亩地已经全部收割完並且晾晒入仓。 忙碌后难得的农閒时光,王善没有一点鬆懈,恢復了一天六次行桩的强度,胸中气血持续成长,向著小指粗细发展。 六月二十四,微风带著凉意的清晨,王善穿著嫂娘做的新衣新鞋,跟隨牛车上的王勇哥,花了一个半时辰抵达浑源县城门口。 到此为止,一切都顺顺利利。 然而才走进城没几步,远远便看到一个戴乌纱、穿官服的身影。 王善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人......” 17迟来的赏银 “这人怎么这么年轻?” 高头大马上的青年人,怎么看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但其头上戴著双翅乌纱帽,身上是绿色圆领袍,腰间乌角革带,足蹬皂靴。 腰间那高耸的外摆与林知县一般无二,儼然一副官员打扮。 “怎么会?” 牛车上的王勇哥闻言也是诧异。 他活了这么多岁,县衙里除了新到任的林知县,其他人都熟识。 浑源县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官员? 到底上了年纪,眼神不好,王勇哥便叫王善搀扶著他凑到围观的人群外。 只见那青年簪花披红,身后还跟著五六个吹吹打打的鼓乐师,再往后,却是一顶花轿。 “哦,原来是大婚摄盛之礼,倒是忘了你未曾见过。” “摄盛?” 王勇哥搞明白状况,笑著解释道: “太祖皇帝建国后下令,庶人婚,许假九品服,此摄盛也。” “咱们大夏官员的品级,一看服色,二看补子。” “一至四品红袍,五到七品青袍,八品九品绿袍。” “你看那后生一身绿袍,就是假借的九品服色。” “原来如此”,王善恍然大悟,隨即又生疑惑。 “咱们王庄乡人成亲的时候怎么没见有人摄盛?” 王勇哥不说话。 这时候,围观迎亲的县城百姓也多起来,眾人目光皆匯聚在那喜气洋洋的青年身上,议论嘈杂: “新郎官好气派!这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啊?” “什么公子,这是西门小官人乳母的儿子。” “你是说城里开生药铺子的西门家?” “除了他家还有谁家?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银子多得无处使,要不怎么连贴身僕人的儿子都能这般豪横?” “嘿嘿,钱多有何用?我听说那小官人虽在县学习武,在外却专一眠花宿柳,惹草招风,西门大官人为此头疼不已.......” 閒谈入耳,王善若有所思。直到王勇哥转身,他才紧跟著搀扶走开。 说一千道一万,还是钱的事。 理论上王庄乡民可以在成亲时摄盛,但事实是,农民不可能专门做一件一辈子只穿一次的衣服。 县城百姓更富裕,精神追求更高,有了需求,说不定就会有铺子专门出租官服,这和上辈子租西装、租婚纱一个道理。 所以十多年来,王善看王庄乡人成亲,也只是穿一件体面点的长衫,用小帽换掉平时脏兮兮的头巾,草鞋换成白袜布鞋,这就已经算隆重了。 扶著王勇哥上了牛车,两人一路行到城中市集所在,找了个能停车马的脚店——县衙可不会给平民准备“车位”。 稍微歇息了一会儿,店里的滴漏刻度来到巳正(10点)三刻。 此次知县召集浑源五乡乡长,商谈夏税之事,乃是上任后头一遭。 虽然约定的是晌午设宴接见,但为表尊敬,王勇哥和王善还是提前一个时辰就前往县衙。 与前世的政府机关不同,浑源县这里,越是靠近县衙,走街串巷的货郎和商铺越多。 炊饼、鲜果、胭脂水粉、髮簪头面、孩童的木刀木枪....... 金器、银器、玉器、漆器、骏马、车轿....... 各色人群,衣著鲜亮,大声吆喝,浓重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比起灰扑扑的王庄乡,县城给他的第一感觉是鲜艷,就算是小贩,穿的也大多是染色的衣裳。 第二感觉,就是贵。 在路过一处卖绸缎的店铺时,王善还真的看到其门口掛著招牌,“出租婚服,一日一钱银,胸背补子另算”。 一钱银,足够买十来斤白面了。 王善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习武的渴望越发强烈。 种地是种不成富翁的,必须获得功名和官身。 有了地位,银子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而进入县学,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一步。 王勇哥显然也清楚今日这场会面的重要,离著县衙还有百步,忍不住又开始叮嘱。 大夏各地官学,贯穿府、州、县三级,內部分文学和武学。 县学生员,又分为稟膳生和增广生两种。 廩膳生员,理论上是民间推选的俊杰,待遇最好。 每月给廩米六斗,免家中两人徭役。 1斗是15斤,即一个月90斤,每天3斤口粮,只要不是太穷,自己再买点肉,足以滋补身体。 增广生员,顾名思义,是在原本的生员名额之外增补的名额。 不仅要纳银纳粮才能入学,而且只免本人徭役。 在王善看来,增广生既是朝廷收割地方富户的手段,也是权贵为后代筹谋的捷径。 毕竟县学生员不管稟膳生还是增广生,都能享受几年的龙虎气。別管多还是少,只要有,就比没有的人高一头。 至於扩充人脉、交换利益的事情,就更不用说。 回到入学这件事,和城里的狗大户拼財力抢增广生的名额,毫无疑问是下策。 王勇哥下定决心要培育王善,不代表要豁出一切,他的儿子和村民八成也会反对。 如此,就只剩下稟膳生推荐入学这一条路子。 “.......知县是百里侯,整个浑源县,没人比他更大。” “以前城里大户没少给孝敬,因此哪怕富家子们素质差点,上一任知县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这次入学的事,关键不是你的天赋有多高,字认得多少,而是要看能不能给林知县留下好印象。” “趁著他和城里的大户还没那么熟,咱们才好见缝插针。” “记住,你这次不是来求学,是来答谢林知县赐匾和延请名医的恩情。” “是知县老爷体恤民情,宣扬教化,身体力行,所以乡间才会有义行善举,这是知县老爷的政绩,明白吗?” 王善听得连连点头,心道薑还是老的辣。 明明就是拍马屁,可让老头儿这么一说,舒坦得没有一点菸火气。 得学啊! 话休絮烦,两人到了县衙,看门衙役早得了招呼,查验过身份,便有林知县的贴身隨从领两人进去。 浑源县衙並不小,穿过照壁、大门、仪门、戒石坊,之后才是县丞、主簿、典史等办公的六房,再往里才是知县办公的正堂。 不过眼下还是办公时间,所以隨从领著他们到县衙西侧的偏房等候,这里是官吏平时休息的地方。 沿途能看见不少穿圆领、戴吏巾的吏员,也有许多皂衣红腰带、头上插鸡毛的隶卒。 这些人看见王勇哥和王善,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子,反而对著林知县的隨从笑脸相迎。 “真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啊。” 王善正想著,已经到了偏房所在。 隨从告辞后,两人正要进去,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叫道: “王乡长留步。” 王勇哥回头,看清了来人,麵皮一抽,挤出笑容: “这不是武司吏吗?临近夏税,户房必定是忙得不可开交,您这是?” “害,正是因为最近忙昏了头,我竟然忘了把贵乡王义士的赏银髮下去。” “正好听闻附近几乡的乡长要来见知县老爷,我一早就叫人看著了。” “这不,王乡长一到,我马上就来了。” 吏员打扮的男人皮笑肉不笑,递出一个袋子,里面碎银哗啦啦响。 “王乡长,点点数吧?” 18驼峰乡霸,吏滑如油 一县之中,知县为主官,辅以县丞、主簿、典史。 在此之下,则是六房书吏,三班衙役。 六房仿照六部,设吏、户、礼、兵、刑、工。 户房掌管土地户口、赋税征派,官府下发赏银自然由户房司吏武三友掌管。 但这位武司吏名人送外號“武索求”,雁过拔毛,贪婪之极。 早先林何静亲自下乡看望王善,动静闹得很大,他不敢耍花样。 但后来武三友见林知县忙於庶务,无暇他顾,便动了歪心思。 简单的一件事,从五月初十,一直拖到六月下旬。 反正只要没人问起,这十两自然进了他的口袋。就算有人问起,武三友也有说法: 夏税临近,事务繁忙,这是一时疏忽。 不是不办,而是缓办,慢办,有计划地办,分次序地办。 如此最多算得上是“懒政”“怠政”,绝不是中饱私囊、贪墨公款。 一个是作风问题,一个是纪律问题,两者之间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十两银子得而復失,武三友始终心里不快。 眼看银子递出去王勇哥却不动,脸上笑意也淡了,露出几分不耐: “王乡长,还愣著干嘛?” “县衙赐牌匾一副,赏银十两,嘉奖义夫,宣扬教化。” “这是名传乡里的大好事,是知县老爷的一份政绩。” “眼看著一会儿就要和林老爷会面了,您可不要老糊涂了,说出什么尷尬话语来。” 说完,不顾王勇哥难看的脸色,直接就要硬塞到对方手中。 这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將银子和武三友的手一併包在其中。 用劲之大,痛得后者差点叫出声。 还没来得及发作,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瞳子猛地挤进了视线,跟撞鬼似的,嚇得武三友连退几步。 王善这才收回了手。 黑头巾扎著髮髻,一身蓝色窄袖直裰,腰带扎起。肩背宽阔,孔武有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张脸五官方正,鬼头刀似粗眉,铡著一对又大又黑的瞳子,露出三分戾气。 “王善,这位是户房的武司吏,不可无礼。” 王勇哥回过神,赶紧伸手拉住身前的青年。 “原来是武司吏,小人正是那救火的王善。” “长这么大,头一次见这么多银子,激动之下差点衝撞了您,罪过罪过。” 王善口称罪过,眼神却像刀子似地从头刮到脚。 所谓吏员,似官非官,是民非民,不上不下,就像他的衣著一般: 头上看上去是乌纱,其实和王勇哥一样是四方民巾,只不过插了两个小帽翅; 圆领袍看似是官袍,却没有补子。比起外面的书办,就是把腰间丝絛换成了革带。 司吏没有官身,说白了只是吏员中的一个头子。说话做事却好大威风,更別说还扣了王善的银子。 若不是在县衙,他真想找个没人地方,把武三友好好修理一顿! “你就是王善,果然是个凶.....英雄少年。” 得知对方身份,武三友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要贪,也得知道贪的是谁的银子,这是贪官的基本素养。 而据武三友了解,王善毫无疑问是刁民中的刁民。 粗鲁野蛮,逞凶好斗,稍有不合便大打出手,偏偏还真的很能打。 像王勇哥这样的一乡之长,顾虑太多,武三友自忖可以隨意拿捏。 可遇到王善这种血气方刚、做事不顾后果的莽汉,他反而不敢招惹。 这种人一旦上了头,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可既然知道不好惹,为什么之前还要贪银子呢? 因为会见知县是大事,也是个露脸的机会。 往年有类似的会面,王勇哥都是带两个儿子出席,谁知道今年来的是这个愣头青啊! “武司吏!您原来在这啊,让我一顿好找。” “同仁馆的杜公子来造册登记武生,您赶紧过去吧......” 一个书办打扮的人匆匆赶来,武三友一听那人身份,撇开王善两人便急忙离去了。 王勇哥见状,这才鬆了一口气,拉著王善进偏厅坐下,嘆气道: “你方才不该和武三友起衝突的。” “族长,这人明明怕我们在知县面前告发他,却反而来威胁您这位乡贤。” “这么个欺软怕硬的操蛋玩意儿,就得我来才嚇得住他” 王善冷哼一声,又拿起那钱袋展开,只见其中皆是散碎银角子。 只说重量的话,十两倒是有十两,成色却有好有坏。 正经官府的赏银,都是五十两或十两一锭的马蹄银,上面有铸造的铭文,成色比市面流通的碎银更好。 因此十两官银若是拿去打散,实际上能多换几钱银子。 『妈的狗官!这么一点火耗都要贪,以后別让我逮住机会。』 王善收好钱袋不再说话,王勇哥本来想训诫几句,想了想还是作罢。 若是今日能成,王庄乡日后有人进学做官,自然不怕县衙小吏; 若是不成,那往日如何,今后还是如何,又有什么区別? 难道王善不站出来,武三友就不贪了吗? 沉默並没有持续太久,临近巳时末,浑源县另外三乡的乡长也陆续到了。 永安乡乡长刘俊、翠屏乡乡长李庄、神溪乡乡长高仓满......三人打扮和王勇哥差不多。 四方巾,窄袖衫,腰上系丝絛,不穷也不太富的样子。 几人见了礼,认出王勇哥身边的王善,见其一副老实相,都不禁面有异色。 毕竟早年间,“王恶”的名头在乡野中还是有点流传度的。 浪子回头这种事,话本里看见不稀奇,现实生活中遇见却又是另一种感觉。 “都午初(11点)一刻了,林有德还不来?” “李乡长不知道,昨日我就看见他进城了,八成就住在县衙附近的客栈呢。” “哼,不就是有一个在县学读书的儿子,恁摆谱。” “唉,人家家大业大,纳税也最多。这次会面,只怕我等又要沦为陪衬了。” 三人说著八卦閒谈,王勇哥默不吱声。 王善打量著三位乡长的神情,厌恶有之,羡慕嫉妒亦有之,后者说不定还要多一些。 又过了盏茶功夫,偏厅外终於响起脚步声,走进来的却是一个穿绿色官袍的官员。 王勇哥四人赶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见过刘典史”。 绿袍官员微微拱手,话也不说就转身走了。 这时候王善才发现,绿袍官员身后还跟著一个中年人和一个少年。 两人恭敬地目送刘典史离开后,面对四位乡长,神色陡然一变,像是野鸡张开了翅膀和尾羽: “哈哈哈哈,诸位,別来无恙啊。” “实不相瞒,林某方才去县学,想带长子过来一道面见县尊。” “可这孽障却不知去哪里鬼混了,若不是刘典史提醒,差点误了时辰。” 三句话开口,看似喝骂,实则句句炫耀。 不用多说,王善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驼峰乡的王八蛋林有德。 旁边那个长相相似的少年,八成是对方的次子。 “呵呵,林乡长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才刚到。” “家有麒麟儿,叫人好生羡慕啊。” 几位乡长掛著假笑,说著客套话,但五短身材的林有德却似乎真的听了进去一样,显得极为受用。 只是当他视线落在王勇哥,准確地说是旁边的王善身上时,脸色不禁一变。 “王恶?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19不是文盲,怎么善恶不分? 看见王善,林有德感觉自己的好心情一下没了。 晦气。 仗著財雄势大,他在浑源县下的五乡之中,一向是横行无忌,处处压別村一头。 然而一个月之前,王庄乡的王恶却不知哪里吃错了药,来了个洗心革面。 火场救人,官府赐匾,名传乡里。 抢风头都是其次,关键是新到任的林知县因此亲自找到他,逼得林有德不得不在用水的事情上做了让步。 在农村,水就是命根子。用水不仅关乎庄稼收成,更是一种隱性的权力。 可如今,林有德却破天荒地让步了第一次。 若是再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的“权势”就会不断削弱! 自当上族长、乡长以来,像这般吃哑巴亏的事情还是头一遭。 因此,林有德心中对於始作俑者的王善,自然是恨之入骨。 “王乡长,今日和林知县会面,乃是咱们五乡头一件要紧事。” “王恶为人粗鲁野蛮,万一衝撞了几位大人,闹得不愉快,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林有德虽心里不痛快,但却不会搞得像村妇骂街一样不体面,一开口就显示出扣帽子的深厚功力。 王勇哥知道来者不善,正要予以还击,谁料旁边王善冷不丁开口: “从刚才开始就王恶王恶的,谁是王恶?” “除了你还有谁?怎么,被火烧坏脑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林有德的次子林有武早按捺不住,闻言立刻冷嘲热讽。 “那就错了”,王善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我叫王善,不叫王恶,你们是文盲?” “说谁文盲!” “不是文盲,怎么善恶不分?” 噗嗤。 王勇哥和另外三位乡长差点笑出声,林有武脸色铁青,林有德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是巧合,还是故意的? 还不及细思,王善的下一句话又狠狠挑动了他的神经: “还有,你们这身衣服,肉都透出来了,怎么有脸出来见人?” “旁边还掛个刻字的石头牌子,像待宰的肥猪一样......” 最后一句话,王善故意压低了声音,但又能保证这父子俩能够听到。 林有德和林有武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纱衣!一匹纱一两银子,没穿过不要乱说!!” “还有,这不是刻字的石头牌子,这是玉佩!” “乡下没见识的野人!高山猪吃不来细糠!” “我不识字,不懂这些,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 “什么当是真的,这就是真的!” 看著两人气急败坏,王善轻飘飘地结束了对话,悄悄对王勇哥眨了眨眼。 嘻嘻。 纱比葛还精贵,內外叠穿,透风不透肉,显然林有德是为了今天的会面特意准备。 王善也不是真的不懂,只是借自己从前的莽夫人设光明正大嘴臭罢了。 林家父子拽得二五八万一样,谁看了都不爽,更不用说两人之间还有过节。 之前猎户林栋可是告诫过王善,林有德对自己不怀好意,传播谣言都不说,私下似乎还有动手的打算,害得他最近一段日子都没法出村。 两人之间,早就结下樑子了。不借这个场合先討点利息,他心里不痛快。 “爹,我要教训教训他!” 林有武比起五短身材的爹,身材却是要高一头,只比王善矮一些。 说话间便擼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胡闹!”,林有德深吸几口气。 “今天最要紧的,是推荐你入武学,不是和这个泥腿子打架。” “衙门之中斗殴,林知县会怎么想?” “爹为了供你习武使了那么多银子,你要让爹的心血打水漂吗?” “等你成了武生,一个乡下泥腿子,拿捏起来不是轻轻鬆鬆?” “......我知道了。” 父子俩低声交谈,林有武恶狠狠地瞪了王善一眼,不情不愿地跟著林有德走开。 偏厅中再度恢復了安静,但被王善这么一搅和,林家父子高人一等的压迫感荡然无存。 午正时分过了两刻钟,眾人都等得有些焦躁了,知县林何静终於带著一班子县衙官员到来。 “本官初来乍到,处理公务尚不嫻熟,让诸位乡贤久等了。” “一会儿,林某一定要自罚三杯!” “林知县说的哪里话!您是一县父母,肩上扛著数万百姓的生计,我等今日到此才是叨扰......” 林有德说话又急又快,抢在其他四位乡长之前开了口。 一通马屁似连珠炮,面色諂媚,更是与方才的骄横判若两人。 但林知县似乎並不买帐,客套应付了几句,又依次和几位乡长见礼。 直到看见王勇哥和王善两人,他脸上才露出几分惊喜的笑容。 “王乡长,没看错的话,这是那位救火义士王善吧?” 上次见面时还蒙著眼纱,这次近距离接触,王善才发现,这位林知县其实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几岁而已。 “是”,王勇哥赶紧扯了扯身边人的衣服,后者拱手上前: “见过知县老爷。托您的福,小人的伤已经好了。” “诊治你的是大夫,我有什么功劳?” 林何静玩笑似地开口,王善却正色道: “褒奖义行,宣扬教化,不正是您的政绩吗?” “哈哈哈哈哈!如此说来,你王善才是本官到任后的第一桩政绩啊!” 林知县开怀大笑,在场其他人也附和著笑起来,眼神各自不同。 只有林有德脸色难看,看向典史刘有光,后者轻微摇了摇头。 “诸位,请!” 林何静同眾人来到县衙待客的寅宾馆,馆內酒菜桌椅都已布置停当。 觥筹交错,你来我往,气氛逐渐又热络起来。 林有德似乎也忘了方才的尷尬事,一意奉承劝酒,其他几位乡长几乎没有什么说话的机会。 王善不吭声,只是对著眼前许多没看过也没听过的菜式频频下筷,吃了个饱足。 也不知这菜是林知县的私厨还是城里哪家酒楼的外送,滋味鲜美,让人恨不得连盘子也一道吞下去。 但他除了吃,也悄悄打量几位官员。 林知县下手坐著三人,依次是县丞钱嶗、主簿吴高、典史刘有光。 四人中,只有林何静一身蓝袍,另外三人都是绿袍。 另外,不同於前三者宽翅乌纱帽、长袍大袖,刘有光这个负责缉捕监狱的武官,是窄翅乌纱帽,衣服也更紧窄干练。 他胸背上的补子,也不像另外三人一样是禽鸟,而是一头奔跑於水波之上的骏马。 『还真是衣冠禽兽啊。』 王善思忖间,宴席的谈话已经从閒聊转到了七月夏税事宜。 不出意料地,眾位乡长之中,又是林有德第一个跳出来,拍著胸脯保证税粮一定如期如数上缴。 甚至於话语间还暗示,若其他乡有不足,驼峰乡也愿意为林知县分忧 “林乡长真是乡贤楷模啊。若天下人都像您这般,何愁我大夏不能兴盛?” 林知县脸上带笑,把玩酒杯的手却漫不经心。 林有德没注意到这个,在乡长面前被一县之尊抬举,只觉浑身舒泰,心里话终於憋不住: “为知县分忧,是鄙人的荣幸。” “说来也是惭愧,家中两个犬子,长子心性不佳。习武怕吃苦,只好让他习文。” “倒是我这次子,有些毅力,习武数月,颇见用功。” “若县尊不嫌其蠢笨,可否令其入县中武学,深造一番?” 嗒。 林何静將酒杯放下,眼神在刘有光和林有德之间跳跃。 隨后,不知为何,又看了眼王善。 这才慢慢开口: “本官以为......” 20你也去县学如何? “林有德已经有一个儿子在县学习文了,现在又有一个儿子去县学习武” “等再过五六年,林有才和林有武做了官,不,哪怕只是吏员.......” “林知县糊涂啊!放任这无才无德之人坐大,以后哪还有我们几个乡的出头之日?” “唉,我本以为这位新来的知县会有不同,结果咱们的处境连以前都比不上了。” “王老乡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另外三个乡的乡长出了门就开始长吁短嘆,个个如丧考妣,事实也和他们说的差不多。 以往林有德仗著財力,还有和刘有光的关係耀武扬威,大家还能心里盼著这个典史期满调任。 如今对方两个儿子林有才和林有武先后进入县学,一文一武。 將来就算考不上功名,拿银子打点一番也能当个吏员。 到时候內外勾结,在这浑源县的乡下就真的成了土霸王。 前途黯淡无光啊! “此次犬子能进武学,多亏了贤婿美言。” “知县走了,咱们正好再去得月楼,小酌一番如何?” “今日还未散值,上值时饮酒不妥.....” “那便等贤婿散值,今晚咱们不醉不归!” 林有德满面春风,带著儿子从寅宾馆走出,身侧是典史刘有光。 “咦,诸位怎么还在这里?若有兴趣,今晚鄙人家宴,可一道参与。” “多谢林乡长美意,令郎一表人才,又得入县学,的確值得庆贺。不过乡里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永安乡位置在通济渠中游,正好是驼峰和王庄中间。 乡长刘俊慑於林有德气焰,不得不捏著鼻子讲几句好话。 其他两位则只是挤出一个难看笑脸,客套几句转身便走。 林有德不以为意,和刘有光谈笑著,径直从王勇哥身边走过,字面意义上的目中无人。 倒是林有武,本来都走过去了,又倒退几步,对著王善露出怪笑: “夏税之后,秋日就到。有些蚂蚱,蹦躂不了几天了。” “你是不是不会算术?” 王善露出疑惑之色,“现在离立秋还有差不多两个月呢。” “你!” 林有武面有怒色,但在林有德的呼喊声中,还是冷笑一声走开了。 寅宾馆再无他人,王勇哥终於嘆了一口气。 在林知县答应让林有武进入县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此行怕是不成了。 王庄和驼峰的矛盾由来已久,而从今日的会面来看,林知县到底还是偏向林有德。 此事倒也不奇怪,毕竟驼峰的地最多,税粮交得也最多。 林有德家里又做著生意,不缺银钱,私下说不定早已经包了一封厚厚的孝敬献上去。 林何静虽然年轻,但人当官图个什么?不就是升官发財吗。 现在林有德在两件事上都愿意倾力相助以结欢心,其他人哪还有机会? “族长,您別灰心,我看林知县对林有德不像表面上那么亲近,咱们还有机会。” “唉,人老了不中用,还得你这后生安慰我。” “罢了,县学的路子走不通,咱们也不能放弃。” “大不了送你去武馆,一定让咱们王庄乡出个武者来!” 王勇哥沮丧片刻就振作起来,不得不说,这实在是王善见过的最有干劲的老头儿。 不过他的那一番话也並非安慰。 林有武进县学是一回事,他能不能进县学又是另一回事,谁说林知县就一定要二选一? 正在此时,之前给他们带路的长隨走了过来。 “老爷吩咐,请王善义士隨我去书房。” 王勇哥闻言一愣: “敢问是哪位老爷?” “当然是知县老爷”,长隨说罢,让人带著发懵的王勇哥到別处休息。 自己则带著王善穿过县衙,直抵正堂之后的二堂。 这里已经算是知县的私人区域,再往里过了三堂,便是家眷居住的后宅。 王善並不多问,跟著对方到了书房,推门而入,就见林知县坐在靠背交椅上,闭目养神。 “老爷,人带来了。” “嗯,下去吧。” 门被带上,脚步声逐渐走远。 “你习武了?” 林何静终於睁开双眼,虽是问句,却带著肯定的语气。 “是。小人......” 王善简短地把伤好之后,跟隨王进习武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当下的习武境界。 果不其然,听闻他习武不到一月,气粗如针,林何静果然眼前一亮。 “有趣。林有德那个二儿子,习武四月勉强摸到练肉的边。” “你倒是一副好根骨,一个月抵得上他两个月。” “虽然放在州府不算什么,但在乡野之中,已经算不错了。” 林何静一边说著,一边观察王善的反应。 按理来说,驼峰林氏和王庄积怨已久,自己方才一番褒贬,普通少年人必然按捺不住情绪。 但眼前的青年却很是平静,站姿挺拔如松,不摇不动。 方才说明习武经过时,也是言简意賅,没有掺杂其他。 『訥於言而敏於行,这番表现,才是应该得到推荐培养的县学学子。』 『相比之下,林有德父子却是骄矜自大,还和刘有光內外交通.....』 林何静目光闪烁,“打一遍拳我看看。” 王善还是不多问,依言而行。 通背拳二十四式桩功,经过小半个月勤学苦练,流畅写意地施展而出,没有半点迟滯。 运功之中,熟悉的热流奔涌周身,最后在胸中壮大。 林何静以手轻触其胸,片刻后终於讚许点头。 “不足一月能做到这地步,还要兼顾田亩之事,可见你下了苦功。” “在我看来,你也该去县学习武。” “你意下如何?” “多谢知县老爷!” 王善大喜,不复方才的平静。 进入县学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眼下却会实实在在地改变他的生活。 他不是城府深重的老怪,倒不如说,重活一世,反而让他找回了逝去的纯粹,不愿压抑自己真心。 “不必谢我。本官作为一县父母,教諭士子、劝学育才,职责所在。” “再者,我能做的也只有送你入县学,习武说到底还要靠自己。” “有时候,就算师、法、药俱全,能不能有所成就,也还要看个人的天赋,甚至还要一点运气。” 林何静说著不禁笑了,“不过你的运气倒是不错。” “我看的出来,在林有德推荐他儿子的时候,王乡长明显也有同样的意思。” “人生难得遇贵人,莫非真是得了龙虎气庇佑的缘故?” 王善自从觉醒真形图,对於“龙虎气”三个字就异常敏感。 此时听对方一说,顿时想起,龙虎气和九品十八级官制息息相关,若要了解內情,眼前人不就是最好的对象? “知县老爷,小人.....” 林知县摆摆手让他坐下,“称学生即可。” “是。不瞒您说,学生那日得赐匾时,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然觉得有清气入脑。” “一时思绪清明,身上伤口都没那么痛了......” 王善字斟句酌,林知县闻言,头一次露出吃惊的神色: “你能感受到龙虎气?!” 21巨款(以后还是一点更新吧,十二点是有点来不及,哭) “普通人可没法感应到龙虎气。” 林何静看著王善,面带惊讶。 后者同样悄悄打量对方的神態,见其面色虽异,肢体却並无太大动作,心里稍松。 拋砖引玉,也得先有块砖才行。 王善一个农家小子,唯一接触龙虎气的机会就是那块义夫牌匾,以此作为引子再合適不过。 只要不暴露真形图,展露些微奇异之处反而能给他以后的突飞猛进做铺垫。 “林知县,能感应龙虎气,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何静想了想,解释道: “所谓龙虎气,乃国运所化,大者庇护一国,小者加持一人。” “但是国运虚无縹緲、不可捉摸,对於寻常人而言,如镜中花水中月。” “而官职,你可以理解为盛放龙虎气的容器。” “官职越高,容器越大,盛放的龙虎气越多。” “同样地,也唯有在容器当中,龙虎气才能感知,才能为我所用。” “假如是一介白身,那即使得到了相当於一品大员的龙虎气,也绝对无法运用,只能放任其流逝罢了。” 这可不一定。 王善看著赤心灵官后面那【融合度1%】,心中紧张又兴奋。 真形图既能盛放龙虎气,又能將其用於自身升级,也就是起到了和官职同样的作用。 这可不要太美妙。 “而对於一般人来说,少量龙虎气加身,並不会有什么特別的感觉。” “当龙虎气多到一定的程度,他们会生出身心舒泰,心想事成的感受。” “仿佛无论做什么事都顺遂无虞,面对什么困难都充满信心,甚至化险为夷、柳暗花明,仿佛气运加身庇护。” “不过像你这种赏赐牌匾,或者像童生、举人得到的一两刻龙虎气,其实微乎其微,荣誉大於实用。” “能有所感应,或许是偶然,也或许是你心神强於常人。” 林何静说著,忍不住又看了眼王善。 如果是前者,自然没什么好说。 可要是后者,那这个农家小子,说不定还真能在武道上取得一番成就...... “原来如此”,王善联繫到之前王进告诉他的话,有所明悟。 王教头说,龙虎气可以帮助武者修炼,他当时不明就里,现在却理解几分。 按林何静话语中的意思,龙虎气並非“深蓝加点”这种直接捅破瓶颈的粗暴,而是能让被加持的人身心达到一个完满的状態。 一件事成功与否,既要取决於外部的物质条件,客观基础,也相当程度上受到主观因素的影响。 而龙虎气就可以极大补足主体的缺陷,提高成功的概率。 至於童生所得龙虎气太少不足以加持的事,王善並不在意。 现阶段龙虎气最大的作用,就是用来提升融合度,无论多少,都能用在刀刃上。 至於以后的事,那就以后再说。 “眼下马上夏税,县学也在放假。你入学的事,要再等一个月,大概七月下旬,林有武也一样。” “放假?” “因为此时正是农忙的时候,本来设此假期,是为了让乡中学子回家帮忙,不过现在嘛,呵。” 现在县学已经没什么乡下学子,假期却给城里的富家子保留下来了是吧。 林何静笑而不语,王善腹誹不已,但还是恭敬问道: “学生之前听族长说,入学还有岁试?” “有我为你保举,不必担心这个” 林何静说得颇为隨意,显然这对於他不算问题。 “而且县学不是州学、府学,你年不满二十,习武一月气血如针,完全符合要求。” “不过,县学中多是富家子弟,这些人常年大药进补,开蒙时便有武师教导,基础深厚。” “他们大都完成了蕴养气血,摸到练肉的门槛,入学后很快就能破关。” “一月后你若还是气血如针的水准,免不了吃亏。” “另外,你之前说上过私塾,若只是开蒙的水准,要读懂武学秘籍,恐怕还是有些艰难。” 俗话说给一个甜枣敲一个大棒,林何静给完好处,也开始鞭策王善。 毕竟是他推荐入学的人,如果表现得不好,自己脸上也过不去。 “学生回去之后,会向族长请教。无论习武识字,绝不会懈怠半分。” 林何静对这个表態很满意,“对了,朝廷嘉奖义士,除了义夫牌匾,还有十两赏银,你可曾如数收到?” “习武不可缺了肉食,最好还能买些大药进补。” 王善心中一动,言语变得吞吐起来: “这,赏银的確收到了......”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 “嗯?” 林何静眉头皱了起来,“今天才收到?” 他说著伸出手,“给我看看。” 王善立刻把那一袋碎银拿出来,林何静撑开袋子,只看了一眼,脸上就现出怒容: “这帮瞒上欺下的奸吏!” 好了,这下武三友的事不用我操心了。 林知县虽年轻,养气功夫却不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隨后情绪又迅速平復。 “此事是本官御下不严,等收完夏税,定要好好肃清一番吏治。” “来人。” 林何静叫了一声,之前带路的贴身长隨立刻敲门而入。 “老爷。” “等下送王善离开时,取十两纹银给他。” “林知县,无功不受禄,这怎么使得?” 王善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今日得对方保举入学已经是恩情,再拿银子就显得有些不知足了。 “別忙著推辞。我方才已经说了,户房司吏胡作非为,是本官失职。” “给你这银子,也是让你拿去买药习武,不是用来享乐的,此乃劝学教諭。” 林何静原本也没有给银子的想法,奈何浑源县衙的某些人踩到了他的雷区。 想到这里,他也是一时兴起,对著王善道: “县学藏书丰富,常见的武学如洪拳、通背、心意皆有收录。” “这样,你若能在入学前摸到练肉的门槛,本官做主,可以提前传你突破之法。”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推辞就显得虚偽,王善乾脆地鞠躬作揖: “县尊爱护之心,学生铭感五內......” “有这份心就够了。本官最欣赏的,还是你的刚直赤诚。” “莫忘了初见之时,你所言赎人受牛之事啊!” 林何静笑著挥挥手,那长隨这才带著王善离开。 片刻后,当王善出现在县衙门口,怀里已经多了一锭十两纹银。 加上之前武三友送来的十两碎银,便是足足二十两银子。 这些钱,都够在县城买一所四间房的小院落了。 巨款带来的幸福感,让人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但王善只是陶醉了片刻,便迅速恢復如常。 没有武力,没有官身,再多银子都是虚的。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这些钱怎么用,他已经有了决定。 去同仁馆,买药!练功! 22同仁馆,益血散 “东翁,人已经拿了银子走了。” 文士打扮的中年人走进书房,林何静闻言点头。 “亚樵,有劳你了。” 孙亚樵拱了拱手,“作为幕僚师爷,自然要为君解忧。” “不过,您真看好那王善?” “隨手为之罢了”,林何静看了眼旁边的滴漏时刻,起身对镜,整理衣冠。 “就算是府城俊杰,入道三关肉骨皮,也要两三年功夫。” “打熬气血不难,难的是把握心意,六道登真。” “王善......看他今后造化吧。对了,县里情况考察得如何?” 两人交谈著,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好教东翁知道,浑源县里实力靠前的,除了县衙刘典史,便是何、吕、张三家拳馆馆主。” “这三人都是行伍出身,久歷廝杀。” “虽然开馆不许超过五十人,但几十年积累下来,教授洪拳,徒子徒孙倒也不少,將来说不定有用得著的时候。” “另外,您叫我拜访同仁馆的馆主,对方只收了拜帖,似乎没有会面的意思。” “哦?” 林何静脚步一顿,似要言语,但很快又释然。 “也是。朝堂如战场,好不容易急流勇退,自然不愿多生波澜。” 未正(2点)一刻,烈日当空。 昂首仰视,耀阳之光穷极八荒。 林知县伸展双臂,一只手向著北漠草原,一只手指向东海之滨。 “陛下春秋鼎盛,待海疆之事了结,財用充足,必然会著手九边。” “追亡逐北,斩灭乾元,千秋功业......若非如此,我大可如同年一般,挑选膏脂富庶之地就任.......” “这浑源县的上下弊病,非得好好清理一番!” ----------------- “族长,您在此稍候片刻,我买了药马上过来。” “好,好,不著急,不著急。上次你的烧伤还是同仁馆的大夫给看的,去了记得向人家道谢。” “好,我记住了。” 青年大步流星,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 王勇哥摸著鬍子,一下一下,嘴角不知不觉就咧开笑意。 成啦! 本来以为这次王善进学的事被林有德搅和了,八成泡汤。 谁知道峰迴路转,林知县慧眼识英,竟然特意抬举王善。 不仅能入县学,甚至还另外赏赐十两纹银,助其习武。 这不是青眼有加,又是什么? 但凡王善能在县学练出点名堂,日后当个吏员,又有林知县在上头看著..... 王庄乡的好日子就要来哩! 老头子这么一想,脸上的褶子都痛快得舒展开。 正好这时有个小贩扛著草靶子路过,上面插著一个个外壳微黄的糖葫芦,凑近了能闻到一股甜香。 似乎是注意到老头的视线,小贩机灵开口: “老爷子,要不要买几个糖葫芦回去给孙子孙女?” “多少钱一个?” “承惠,三文一个。” 王勇哥大手一挥,豪气地排出九文大钱: “给我拿三个!” 王善脚步轻快,几次问路之后,很快找到了同仁馆。 说来也怪,浑源县的大商铺也好,大户也好,都集中在县门前大街,是字面意义上的“富”“贵”之地。 而同仁馆的位置,相对来说就有些偏僻。 可当王善走到医馆门前,看到门口的车水马龙,心中疑惑又消散了。 果然,无论前世今生,只要是好大夫,再偏僻的位置也有人慕名而来。 医馆气派的大门两边,掛著一对楹联。 奇异的是,上下联很短,加起来只有八个字: “寸阴是竞,拼死夺生?” 这八个字苍劲有力、铁鉤银划,读起来更是充满了爭分夺秒的焦迫,让人脑海中自然而然就浮现出一个医者抢救垂危病患的情景。 可一般医馆,不都是“妙手回春医百病,灵丹济世乐千家”这种自卖自夸,或者“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惜架上药生尘”这种標榜仁心的吗? 这副对联看久了,王善甚至感受到几分兵戈杀伐的意味。 错觉吗? “诸位,医馆乃救死扶伤之地,若无要事,还请退去,以免耽误了真正需要诊治的病患。” “我家馆主说了,贺礼一概不收,请回吧!” 医馆的伙计立在门口,大声喊了几遍,人群才慢慢散了。 甚至其中有不少穿绸缎衣服的人,闻言也没什么不满,反而还和顏悦色地上前,向那伙计询问什么。 转眼间,门口只剩下五六个人。 “好汉是来买药的吗?” 王善一转头,就见方才喊话的伙计走到面前,笑容和煦。 好汉?该不会是把我当成走江湖的了吧? 我有那么凶? “是,我近来习武需大药进补,不知贵店可有適合的?” “客官算是来对地方了”,伙计凑近了才发现来人其实很年轻,丝滑地转换了称呼,一边带人进门一边道: “我们同仁馆的药,大了不敢说,在这浑源县算是数一数二。” “当然,价钱也比別家要贵些,不过只有习武大药是这样,若是普通百姓的伤寒病痛,其实更便宜。” “杀富济贫?” 王善脱口而出,那伙计一愣,隨后哈哈大笑。 “馆主定会喜欢客官这句话,不过您最好別在外面说。” “那是自然”,王善赶紧转移了话题。 “不知这大药有几种?” “两种。一种是十五年份往上的老药,可称大药,如人参、黄精之类。” “老药药性精纯,药力强劲,但正因如此,服用起来没法完全吸收,容易浪费。” “再者是药三分毒,同一种大药,不便连续服用,效果会变差。” “而且老药都在深山老林,不易採摘,价格也很昂贵,我並不推荐客官购买。” 伙计说著,让柜檯后的伙计拿出打包好的五个一串药包。 “第二种,益血散。用少量老药搭配其他药材,最大限度弥补药性不足,消去燥热毒害。” “药力或许差了大药一筹,但却能日日服用。” “而且益血散药性平和,无论客官练的是哪家武学,都不怕药性衝突。” “即使县城武馆的弟子,在本门秘药之外,也都常常来买我们家的益血散搭配使用。” “一帖益血散三两银子,是五天的量。” “您看,要哪一种?” “就益血散吧”,王善想了想便做出决定。 他手里二十两银子,买六帖益血散,足够一个月的量,剩下二两银子还能买些东西补贴家用。 只要每日都有大药进补,王善有信心能在进学前摸到练肉的门槛。 “我要六帖。” “好嘞”,伙计喜笑顏开,直接从柜檯后拿出现成的药包,用牛皮纸和绳子包装。 显然他没说谎,买这药的人的確很多,甚至都要“预製”了。 “对了,我想打听一下,江水云江大夫今日坐馆吗?” 趁著打包的间隙,王善说出从林知县那里询问来的名字。 “实不相瞒,月前我被烧伤,昏迷不醒,正是江大夫为我诊治。” “在下受此救命之恩,虽家无余財,却也想当面致谢一番。” 伙计先是恍然大悟,隨即露出歉意。 “原来如此。不过客官来的不巧,今日馆主设宴为杜公子庆功,江公子也一样是馆主高徒,自然要出席。” “杜公子?庆功宴?” 王善不禁想到方才门口送贺礼的那群人,感觉今天似乎在哪听过这位杜公子的名號。 那伙计闻言,自豪地昂起头: “不错,我家馆主门下的杜其骄杜公子,今日已然登记造册,成为武生了!” 23隱藏根骨,武道炼心(中午更新改到一点了哦) “小四,这次可是让你破费了啊。” “师兄说的什么话。要不是师父不许,今夜一定要欢饮达旦!” 马车在同仁馆门前缓缓停下,走下两个丰神俊朗的年轻人。 正说笑间,又有一对中年夫妇从车上下来。 “踏破入门三关是值得庆贺,但明劲也不过是登真第一道而已。其骄,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 “嘻嘻,师父教训得是。” 四人走到门口,便有伙计迎上来。 “馆主,您回来了?” “嗯。那些来送贺礼的人都打发走了?” “是”,伙计点点头,等看到后面的两个青年人,顿时想起什么。 “对了,方才还有个来买药的客官,说是月前烧伤得江公子诊治,特意来道谢。” 那年长些的青年闻言一愣,思索片刻后道: “不错,之前王庄乡有个农家少年,火中救得十几口妇孺,林知县特意来馆中请医。我当时正好坐馆,便去了。” “他来买药,可是伤势未曾康復?” “不,那客官是来买习武大药的。而且我看他身体康健,说话中气十足,应该恢復得很好。” “那就好”,年长的青年闻言,对著另外三人笑了笑。 “那少年当时吸入太多烟雾昏迷,外人以为命悬一线,其实多是皮肉伤,与其说是我救的他,不如说他全靠自己。” 另一个青年闻言诧异,“这么说来,此人虽农户出身,底子却是很好?” “別的不好说。我当时检查伤势,顺便摸了骨。” “怎样?” “很硬。那少年的骨头硬度,勉强接近练骨后的武者了。” 那中年人终於有所触动,“莫非是钢筋铁骨?” “弟子也吃不准,说不定因为出身差,气血不足以支撑,根骨自晦?” “哎呀,江师兄你不早说!” 杜其骄捶胸顿足,“若师父能再收一良才,我就不用再当老么了!” 另外三人忍俊不禁,待走入医馆內堂坐定,中年人方缓缓道: “根骨確实能为习武增益不少,但武道炼心,终究后天重於先天。” “正好过几天要下乡义诊,到时候可顺路考察一番。” “其骄,你以往都在城中,这次也跟著水云一起来。” “习武也好,做人也好,最忌讳闭门造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才是正道。” “得令!” ----------------- “族长,今日我就先回去了,明早再来找您读书习字。” “去吧,去吧。” 王善紧了紧背上的大包袱,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 虽然没能见到救治过自己的大夫,但因为医馆有喜事,伙计给他打了折。 又说因为那一锭官银成色好,换算下来还有多的,最后竟然省下快一两银子。 拿著三两银,王善也不吝嗇,先去市集里买了洗衣和洗身子的皂角,又买了猪毛做的牙刷、些许牙粉。 再给朱茂荣买了两匹棉布做衣服,割了三斤肥羊,搭些香料精盐等佐料。 到最后,就剩下怀里的几钱银子,还有背上的一大包东西。 “嫂娘,我回来了。” “四哥儿......哎呀,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朱茂荣吃了一惊,一边接过那大包袱翻看,一边疑惑道: “四哥儿,这是族长买的?” “不是”,王善摇头,也不隱瞒,將今上午进城后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通,末了补充道: “县学的事,眼下除了族长,我只告诉嫂娘。事成之前,就別让其他乡亲知道了。” 朱茂荣脑子晕乎乎的。 小叔子走了一个上午,回来的时候已经从农民变成县学生了,还得到了知县的赏识,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听到最后的嘱咐,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你放心,嫂子虽然是妇道人家,也知道轻重。” 多的不说,当年她刚守寡那会儿,村里的閒言碎语难道听得少了? 眾口鑠金。有些事自家人知道就好,大话说太早,容易摔跟头。 不过等看到包袱里那两匹色泽鲜艷的布料,她又欢喜,又有几分埋怨。 “四哥儿,钱不是地里长出来的,日后不用给我买这些。” “下次一定”。 王善知道说多了没用,等以后日子好了,次数多了,朱茂荣就习惯了。 习武之后,王善精神旺健,上午来回赶路对他来说根本不算累。 眼看太阳离下山还早,索性就拿出一副益血散,按上面留下的法子煎药。 等待的过程中,正好行桩运功。 习武其实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如今早已过了初伏,日头越来越毒辣。 即使王善只穿一件汗衫,在篱笆的荫庇下,不到盏茶功夫,浑身上下都已经冒汗。 等通背二十四式一套打完,脚下已经积了一滩水渍。 “呼~呼~” 王善拿起放在一边人头大的陶罐,咕嚕咕嚕灌了个精光。 “天气越热,练功也越不容易静下心来。” “这种条件下习武,还能乐在其中的,那才是天才。” “可惜,我不是天才,更要拼命练功,日后才能锦衣玉食、豪宅宝马!” 自我激励一番,王善振作精神,又打了三遍桩功。 在没有大药的情况下,这就是他往日的极限了。 只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行桩四遍之后,身体还能留有余力,不会手脚发抖。 但要再继续行桩,可以是可以,但提取气血的效率就会低很多,实际接近透支了。 但今天不同。 端起朱茂荣小心熬好的益血散药汤,没入口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苦”味儿。 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王善眼睛一瞪,差点吐出来。 辣!苦!涩! 前世今生,他从没喝过这么难喝的药,感觉药汤所过之处,喉管和肠壁都在皱眉。 “不能吐不能吐,这可是三两银子.....” 王善咬著牙,把剩下的大半碗都灌下,在朱茂荣看来,小叔子的神態简直像是要上刑场。 但很快,她就看见对方露出喜色,一个箭步衝到院子里,拳脚施展开,比起方才更显得虎虎生风。 有效! 比起二十年份的熟黄精,益血散的药力的確要弱一些,味道也很难绷。 但药效发挥作用时,却要更加温和,吸收起来更快、更容易。 王善练功的时候,只觉得消耗的气力在药力的补充下源源不断地恢復。 胸中的气血,在汹涌热流中开始壮大,骨髓深处再次传来麻痒的感觉。 一直练到太阳落山,桩功打了五遍,王善终於筋疲力竭,忍不住躺倒在地上。 燉羊肉的香味勾动著馋虫,耳边交织著案板哆哆声和牧童的歌声。 归燕振翅,翩然穿过炊烟裊裊,升入紫红晚霞之中。 王善忍不住笑了。 这样的日子,才有盼头! 24有德无德,故人相求 “贤婿,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有武,你也快敬你姐夫一杯。” 月上柳梢,县城酒楼的一处包间中,林有德频频劝酒。 散值之后,换上一身常服的刘有光对面而坐,推杯换盏。 刘有光本有髮妻,只是在和他赴任的途中水土不服去世了。 林有德抓住这个机会,將自己的女儿嫁出续弦。 自那之后,两家的关係便逐渐亲密起来。 林有德靠著女婿的虎皮作威作福,家业兴盛,没少赚银子。 刘有光拿了分红,自觉地就为其在县衙充当耳目,扫清对头。 轻者让捕快抓住打板子,重者抓捕下狱,不用別的手段,关十天半月人就废了。 只不过新官上任三把火,林何静来了之后,两人不得不收敛几分。 “对了,今日午后,衙门里有人看见王善进了县尊的书房。” 刘有光想起一事,隨口说出。 “他?” 林有德本来喝得红光满面,闻言举杯的动作一滯。 “林知县对王善说了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倒是听说户房的武三友之前也去找过王勇哥......哈,八成是他之前扣了赏银,怕知县怪罪又还了回去,王善八成是去谢恩的。” 刘有光不以为意,林有德闻言也放下心来。 確实,一个头脑简单的莽夫罢了。 就连四肢发达这一点,等自家儿子入了县学,也很快会被比下去。 一块牌匾,充其量能让王善多吃点白面而已。 无钱无势的泥腿子,能有什么出息? “姐夫,王善今日对我出言不逊,你能不能想法子把他抓起来教训一顿,最好能卸他一条腿。” 林有武对早上的事一直耿耿於怀,酒多几杯,就有些忍不住。 而刘有光一听小舅子的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临近夏税,岳丈只要好好完税,自然能让有武进县学,换上一身襴衫。” “林知县最近盯得紧,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孰轻孰重.....” “有武这小子胡言乱语!一桩小事,哪用得著贤婿出手?” 林有德赶紧岔开话题,狠狠瞪了儿子一眼。 说是翁婿,但刘有光既是习武有成的武者,又有官身。 两人相交,他这个老泰山还得陪个小心。 “可是爹,总不能就让王善这么好好的吧?” 林有武年少,又在驼峰横行霸道惯了,怎么也不愿咽下这口气。 林有德闻言大感无奈,他对次子也实在无法。 老大有才不肯吃苦,习武不成才去习文。 老二有武总算好些,就是脑子时常转不过来。 不过到底是吃了几十年的盐,脑筋一转,一条妙计浮上心头。 “蠢蛋!谁说对付王善一定要自己出手?” “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他今日对你我出言不逊,正说明此人还是那茅坑石头的臭脾气。” “既然如此,只消找几个泼皮无赖,告诉他们王善手里有一笔赏银。” “届时一旦逼急了他,王善八成会出手伤人。” 林有德话说完,刘有光也露出笑意: “到时候官司闹到衙门里来,班房里的隶卒自然会教他如何尊老敬贤。”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王善就要落个人財两空,连刚挣下的名声也要跟著毁了。” 林有武闻言这才转怒为喜,拍手叫好: “爹,还是您高啊!” ----------------- “天云雷雨,日月斗星” “江山水石,路井墙城” “竹荷梅柳.......” 院子里,一老一少相对而坐。 王勇哥每念一声,王善就执笔在麻纸上写下一字。 两刻钟之后,伴隨声音停歇,老头儿將一本封皮很旧的书递给王善,自己端起茶杯,润润嗓子。 “自己对对吧。” 王善把写好的十几张麻纸在地上一字排开,展开旧书,一一核对。 《魁本对相四言杂字》,乃大夏太祖皇帝亲自编纂的开蒙读物。 书页之中,四字一句,每一个文字都有对应的图画。 全书共收三百九十二个常用字,匯集成册,通俗易懂且实用。 当初王善父兄健在时,他在私塾学的就是这个。 或者说,大夏百姓,多多少少都学过一些,只是有些学的多,有些学的少。 “嗯,这几天来看,你的字虽然丑,但记得倒是很牢。” “麻纸不多,回去多用树枝在泥地上练习。” 王勇哥摸了摸鬍子,对於这个学生很是满意。 本来还担心对方太久不读书,就算记得住,也是会读不会写。 没想到一拿起笔,王善也和习武一样开了窍,短短几日就重新掌握了《魁本对相四言杂字》的三百多个字。 老头儿只觉是回去之后下了苦功,哪知道王善两世为人,作为书山题海杀出来的小镇做题家,学些基础字,不过小儿科。 “既然基础已经掌握了,是时候学些新东西。” 王勇哥说著走回屋里,片刻后拿了本书出来。 王善接过一看,封皮上是《洪武正训》四个字,看上去比《魁本对相四言杂字》要新不少。 翻开目录一看,比起《魁本》的零碎,《洪武正训》內容要更多、更深、更杂。 本朝人物、天文地理、典章制度、风俗礼仪、鸟兽花木、饮食器用、文武科第、释道鬼神....... “常言说,读了《魁本》会说话,读了《正训》会读书。” “你若能將这本书通识,去了县学,也不至於两眼一抹黑。” “多谢族长教诲”,王善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他锐意学武,不代表会轻视文化知识。 一个文盲,是读不懂武功秘籍的,更不要说弄懂其中的隱语暗语,三教典故。 古代王朝的知识传递,比起网络时代,实在封闭太多。 一本书的价格,不比吃一副益血散便宜。 王勇哥教的这些,都是能让他的子孙在这王庄乡维持地位的知识。 如此毫无保留的传授,就算是为了王善將来回报宗族,也让人感动。 “还是和前几日一样,你先带回去读,有什么不懂,明日来请教。” 老头子心情极好,哼著曲子目送王善离去。 他早年不是没有尝试开设族学,可惜乡人困於生计,也不能理解他劝学的用心,结果不了了之。 而王善不仅好学,而且会学。教一个聪明的学生带来的成就感,比教一群狗蛋铁柱强得多。 “早起行桩,读书” “下午行桩,读书,练字” “晚上行桩,喝药,行桩。” “一天十遍桩,强壮又健康。” 从县城回来后的日子,规律又充实,王善抓紧农閒的空窗期,如饥似渴地提升自己。 也就只有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时候,他能稍微放鬆一会儿。 回到家,朱茂荣已经在做手擀麵,放在往年,这是收麦子时才吃得到的稀罕东西。 但如今为了小叔子习武,朱大嫂都快习惯一天三顿了。 吃得好睡得好,人比起之前也精神了许多。 眼看离开饭还有点时间,王善擦乾手上的汗,把《洪武正训》摊开。 “我大夏太祖高皇帝,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 “自即位以来,制礼乐,定法制,改衣冠,別章服,正纲常,明上下,尽復先王之旧,使民晓然知有礼义,莫敢犯分而挠法。” “今编纂成册,以宣諭教化。” 嘖嘖,好大的气魄。 自穿越以来,王善没少听人念叨这位大夏太祖,心中其实也很是好奇。 不过往日都是乡野之谈,今天好不容易得到官方正本,正打算继续往下翻,忽然听到屋外有人呼喊,隱约还有小孩的声音。 王善把书包好出门,就见一个头上裹孝布的年轻少妇,手里牵著一个五六岁的女童。 那少妇的眼神本来在头顶的“义夫”牌匾上,见他出来,不由一愣。 片刻后,方才试探著道: “四哥儿?” 这一声唤起了脑海中的许多记忆,王善脑海里的身影和眼前人重叠,下意识叫出声: “赵姐姐?!” 25无赖汉,皮条客 “真好吃!” 小女孩抱著碗,抓著筷子往嘴里赶麵条。 “好吃再给你盛一碗。” 朱茂荣满是笑意,正要伸手去拿碗,包著孝布的少妇赶忙拦住。 “够了够了,朱大娘,本来借粮已经够麻烦的了,咋好意思.....” “哎呀,小孩子正在长身体,一碗麵没那么金贵,能吃就让她吃。” “你那两个小叔子真不是东西,为了逼人改嫁,做到这个地步.....小花,来,奶奶再给你盛一碗。” 赵小花闻言,恳求地看了一眼母亲,得到后者的许可后,这才乖巧地把碗递过去。 “我本来是先去的女学,但是在那没看到朱大娘,这才找到家里来。” “一开始看到那块牌匾,我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四哥儿如今,真是和以往大不同了。” 王善听著少妇的感慨,眼神落在那张標致面容上,心里也嘆气。 以前家里困难,朱茂荣在村里的女学当塾师,农閒时教些简单的识字和针指女红,多少能管一顿饭。 在一眾女学生之中,赵秉清不仅漂亮,而且聪明伶俐,对於个性刚强的“朱节妇”更是打心眼里钦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秉清的这个大名就是朱茂荣帮著取的,她也是少有和王善关係不错的人。 后来她从王庄乡嫁到永安乡,两家也没断了联繫。 赵秉清的丈夫汪廷轮是个忠厚人。王善还小的时候,地里没人,收成不好,这对年轻夫妻都曾帮衬过。 可惜,麻绳专挑细处断。 今年年初,先是汪家公婆去世。 汪廷轮的两个弟弟汪廷立、汪廷烈是继母所生,遇事只当甩手掌柜。 汪廷轮作为家中长子,耗费资財张罗丧事,结果操劳成疾,两月前去世,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这下两个小叔子又生了歹心,拿了兄长的家產不够,还想再把寡嫂也改嫁出去,收一笔聘礼。 赵秉清百日守孝都未过,又怎么肯改嫁?自然是寧死不从。 於是两个小叔子在家中万般逼迫,甚至把粮食都锁起来,想让其屈服。 万般无奈之下,这位年轻的寡妇才带著幼女找上门来。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在自己遭逢惨事的这一两个月,王善却是摇身一变,从人人避之不及的凶神,变成了名传乡里的义士。 故人相见,唏嘘不已。 “今年家中免税,官府也给了赏银,我就没让嫂娘去女学那边,在家好歹將养个把月。” “赵姐姐也別过意不去,往年你和汪大哥帮衬家里,如今只是借些粮,有什么要紧?” “你那两个小叔子狼心狗肺,等下我帮你把粮食送回去,免得他们动坏心思。” 王善知道赵秉清是和朱茂荣一样的要强性子,不这么说,对方肯定过意不去。 “四哥儿,朱大娘,这次真的谢谢你们了。” 赵秉清这段日子冷眼受得太多,久违得到关怀,一下红了眼眶。只是她性子要强,还是忍住没有大倒苦水。 等赵小花吃完麵条,王善回里屋换了一身衣裳,扛著一麻袋粮食,送母子二人回家。 如今已是七月初,再过几天就交夏税,王庄乡的麦子基本都收割完了。 农閒时节,汉子们要不自个想法,要不跟著王刚这个工头去找活计。 妇女们则大多在门前树下纳凉,一边做家事,一边扯閒篇。 王善和赵秉清母女两大一小走在路上,自然吸引了目光。 “这不是赵家大娘子吗?怎么披麻戴孝的?” “你不知道?她男人两个月前走了,日子正难过呢。” “不会吧,我记得汪家还挺殷实的,再不济回娘家也能有个帮衬。” “得了吧,她家里两个弟弟还在打光棍,她爹赵青能怎么帮?” “不过这王善也老大不小了,赵家大娘子生得又標致,看他俩这样......” 人都已经走远了,村妇们还在窃窃私语,偶尔说些荤话,惹出一阵低笑。 角落里,两个青年鬼鬼祟祟,竖起了耳朵,听著听著露出喜色。 “林员外说的果然不假,这王善定然是发了一笔横財,不然哪有钱粮去勾搭寡妇?” “咱们现在就去他家附近候著,一会儿等人来了,如此这般......” 两人商量完毕,抱著一包不知什么东西,一路稀里哗啦。 等到了王善家附近,才將身上裹著的寒酸麻衣脱下,小心翻出另一面,却是不新不旧的绸面。 再戴上一顶四方巾,手里拿一把严丝合缝的摺扇,儼然城里的公子哥打扮。 “万事俱备,就等肥羊一头撞进来了!” ----------------- 永安乡,汪家。 “西门家在县城,可不是一般的遮奢。” “家有万贯钱財,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 “总之,若能让你们嫂子和西门小官人搭上亲,下半辈子都能吃喝不愁了。” 打扮入时的男人坐在堂上,舌绽莲花,口若悬河。 汪廷立和汪廷烈兄弟俩带著討好的神色站在两边,听著对方描述的美好生活浮想联翩。 应伯爵见状,不由暗自窃笑。 他原是浑源县城里,开绸缎铺应员外的第二个儿子。 因落了本钱,跌落下来,专在花街柳巷帮嫖贴食,因此人都起他一个浑名叫做应花子。 最近也是时来运转,叫他傍上了西门家的小官人西门端静。 这西门端静年方十八,在县学习武,气血方刚,家里又不缺金银,早入了秦楼楚馆,食髓知味。 应伯爵一开始帮他在青楼物色佳丽,只是时候久了,西门端静便觉腻烦,想要玩些新鲜花样。 但西门大官人对儿子严厉,应伯爵不敢在城里惹出事来。 西门家在永安乡附近有一个避暑的庄子,应伯爵本是帮小官人跑腿,结果偶然遇到了赵秉清。 俗话说,女要俏,一身孝。 赵秉清姿容本就不错,加上又是新丧的寡妇,顿时叫应伯爵眼前一亮,开始干起拉皮条的老本行。 “官人放心,我这寡嫂性子再要强,也是肉做的。” “饿个三天两顿,她吃得消,我那侄女吃不消。到时候心一软,不就从了?” 汪廷立对自己的计策十分满意,弟弟汪廷烈紧跟著道: “对了,不知西门大官人家里还缺不缺打杂的丫鬟?您若能大发慈悲,把那拖油瓶也一髮带走,那真是八辈子修不来的福分......” 应伯爵闻言正要开口,屋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三个男人会心一笑,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嫂子,快过来见过应官人,这位可是......王善?!你、你、你来干什么!” 26出手,碰瓷 汪廷立惊叫出声,隨后在那对凶戾黑瞳的注视下,瞬间哑了嗓子。 “王善是谁?” 应伯爵看著那高大健硕的青年,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 汪廷烈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是隔壁村的一个凶人,暴躁好斗......” 应伯爵连忙追问: “他是你们嫂子的姘头?” “那倒不是,只是以前王善家里缺粮,我大哥大嫂接济过。” 那还好。 应伯爵给人拉皮条,最怕的就是男女纠葛爭风吃醋。 一个不好,西门小官人和佳人办正事的时候,情敌衝撞起来扰了兴致,自己的饭票就没了。 既然不是姘头,那就有的谈。 旁边汪廷立看到赵秉清和王善一路,手里又拿著一个大麻袋,猜到是去借粮回来。 他自然不愿到手的银子飞了,板著脸呵斥: “王善,你一个外人,还管不到汪家的家事.....” 王善眉头一挑,手里麻袋直直砸了过去。 “哎呦!” 陡然被六七十斤的粮食撞在身上,汪廷立一个没接好,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大哥!” 汪廷烈还想上前,王善冷冷一瞥,鬼头刀似的粗眉压下,那黑瞳便在眼眶中变得狭长锋锐,似刀子扎在他的膝盖,叫他不敢再上前。 “去年你们偷挖水渠,要不是廷轮大哥拦著,我早就打断你们的腿。” “现在廷轮大哥不在了,要是识相,就把嘴闭上。” 王善边说话,边走了几步,把正想开溜的应伯爵堵在了门口。 “你和西门家是什么关係?” 应伯爵一看这人动起手来这么干脆,暗叫苦也。 他只是个帮閒,论踢气毬、双陆棋子、吹拉弹唱,无不精通。 但论打架,那就差得远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这莽汉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今日八成是不行了,还是先走一步,从长计议。』 这般想著,应伯爵挺一挺胸,装出一副淡然模样。 “贵人家的事你没资格打听,我只提点你一句。” “我平素出入西门家府邸,与西门小官人同食同寢。” “你若是识相,趁早让开,否则......” “否则怎样?” 王善非但不退,反而逼近几步,死死盯著应伯爵的双眼。 “打我?杀我?找官府的人抓我?” 应伯爵不自然地移开眼神,还待恐嚇一番,王善却看穿了这一点: “你撒谎。” “西门家是大户,在县城呼风唤雨。你若真和那小官人谈笑风生,何必亲自来骗寡妇,做牵头?” “同食同寢倒未必有假,因为你就是个拉皮条的龟公!” “贼王八!说谁是龟公!”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应伯爵再油滑,被人戳到痛处也不由跳脚。 然而王善早等他这句话,当下狞笑一声,粗长的手臂好似条鞭子,啪地一声抽过去。 只一下,打在应伯爵下頜,就叫后者眼冒金星,脚步踉蹌似喝醉了酒一般,一跤跌在地上。 “呸!直娘贼,还敢应口?” “你以为我是没见识的乡野村夫,不禁嚇的软脚虾?” “当初在火场里,我顶著皮肉焦烂救十几口人都不带怕的,如今还怕你扯虎皮?!” “实话告诉你,我王善是林知县亲自赐匾的义士,是这十里八乡响噹噹的铁骨头、硬汉子!” “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也配在这撒野?!” 说罢,沉腰坐马,双臂发力,竟是直接將那应伯爵举了起来。 別说旁观的赵秉清和汪家兄弟,就是王善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方才只是想將此人拽出去,谁知近来习武,力气涨了不少。 一个大活人,抓起来的手感,竟然不比那袋粮食重太多。 当此情景,王善心头一动,索性耍了个风车,將应伯爵头下脚上,发力高举。 应伯爵一看这架势,还以为这莽汉急了眼,要將自己摜杀在此处,嚇得亡魂直冒: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饶你命却容易,只是若再来骚扰赵家娘子,仔细你的皮!” “不敢!再不敢了!” 王善这才哼了一声,手臂一摆,把应伯爵像个球似地拋出去。 狼狈虽狼狈,却也没受什么伤,只是嚇得不轻。 话都不说一句,直接夺门而逃。 “还有你们两个”,王善煞气腾腾,嚇得汪家兄弟腿脚直哆嗦。 “汪大哥走了还没有百日,就逼守孝的嫂子改嫁,这是逼良为娼,禽兽都做不出这样的事!” “我作为官府认可的义士,维护公序良俗,闹到县衙也是我占理” “如果不想被浸猪笼,你们最好给我小心著点!” “还有这粮食,是我借给赵娘子的,那就不能进了別人的肚子。” 王善说著,重又变得和顏悦色,看向一旁嘴巴张成“o”形的赵小花。 “小花,他们要是不给你和你娘东西吃,就直接来找我。” “记得到叔家的路怎么走吗?” 赵小花双眼亮晶晶的,用力点了点头。 说罢转过头,又狠狠瞪了汪家兄弟一眼。 两人耷拉著脑袋,脸色一会儿青一会白,最后也憋不出半个屁来。 赵秉清感动不已,想要说些什么,但王善只是笑著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开。 算算时间,从头到尾,还不到盏茶功夫。 但做完这件事,王善却觉得自己心头舒坦了不少。 胸怀利器,杀心自起。 功夫一天天上了道,气血一日日旺盛,除了下地干活却没有其他发泄的地方,他这段日子其实憋得慌。 这样想来,前身之所以好斗,除了因为听不得別人说坏话,或许也有精力无处发泄的缘故。 至於应伯爵的事情,他倒不怎么担心。 这些人就是大户家的寄生虫,平时狐假虎威,欺负一下无知小民可以,遇到头铁的人一样没办法。 王善如今也算是在知县那里掛了名的人,除非那西门小官人真的小头占据大头,要为一个龟公爭面子,否则构不成什么麻烦。 再者说,这个月他就要进入县学,换上生员的襴衫。 到时候地位再高一截,应伯爵这样的市井泼皮还敢来招惹吗..... 王善离了永安乡往回赶,很快走到家门口附近。 正分神间,旁边不知从哪窜出来两道人影。 一不留神撞了一下,就听见哐啷一声,隨后便是声情並茂的惨叫: “我家祖传的青花瓷啊!” 27人赃並获,还说不是贼? 穿著绸缎衣服的青年坐在地上大声哭喊,身旁是洒落一地的瓷器碎片。 “走路不长眼睛啊!” 旁边的同伴先是喝骂了一声,隨即十分“惋惜”的看向一地碎片: “这可是太宗皇帝年间御製的青花瓷,若非家道中落,云兄也不会拿出来变卖。” 说著,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度,“可现在,全被你毁了!” 王善神情顿时古怪起来。 碰瓷? 这手法还真是有够经典的。 不过他刚在汪家发泄过,当下並不急著动手,反而笑道: “两位別演了,直接开个价吧。” 站著的白光汤和坐著的云非去闻言都是一惊,差点没绷住。 不对啊? 从那位林员外那里得到的情报,明明说这王善是个无脑莽夫。 哥俩自忖也算是碰瓷老手,对付一个乡下村夫手到擒来,否则也不会在这守株待兔。 可眼下却被对方一眼看穿,这..... 白光汤到底是老艺术家,明明被拆穿,表情反而越发悲愤,意图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对方: “你这人好不知礼,打碎了別人的传家宝竟然还.....” “不要钱我可走了。” 王善根本不吃这套,见对方还在这装模作样,直接绕开两人就走。 “誒誒誒,站住!站住!” 见到手的银子要飞,白光汤和云非去是真的演不下去。 两人赶紧追上,一前一后把王善夹在中间。 “这位兄弟,打碎我传家宝的事就不和你计较了” “但我俩大老远过来,你不能让咱空手回去吧?” “这样,你给十两银子,今天这事儿就算完。” 王善一听开口就是十两,眼中精光一闪,双手一摊: “没钱。” 白光汤一听就笑了,举起手,指著不远处王善家门上的牌匾。 “兄弟,话都说开了,你也就別装了。” “县衙给你赐匾,难道没有赏银?老实拿出来,不然今天这事不算完。” 王善这下心中有数了。 一块义夫牌匾,在乡下了不得,但不至於传到县城去。 他领到赏银的事,王勇哥並没在村里声张,只可能是县衙那边走了风声。 林知县不会故意给他添堵,最可疑的只有武三友和刘有光。 前者是没贪到银子,后者是林有德的女婿。真要说起来,林有德的嫌疑必然更大。 毕竟在火场救人之后,王善就成了驼峰乡的恩人,在乡间占据了道德上的高地,林有德早就视他为眼中钉。 如果是以前的自己,遇到这种碰瓷的,八成已经將其痛打一番。 到时候闹到县衙,就要看林知县捞人的速度有多快。 如果先被刘有光提进了班房,那些狱卒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角色。 铁打的汉子在牢里走一圈,都不可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而且这么一折腾,来回又是十天半个月的,习武的事情耽误了,进县学的事情也要受影响。 哪怕林有德不知道后面这些事,也必然乐於看到自己被“教训”一顿。 王善不想这些还好,越琢磨越觉得生气。 但要是直接动手,那就正中对方下怀。 难道就没法治他们了? “好,话都说开了,我也不瞒二位。” “银子到手哪有不花的?十两银子我已经用了一半多,还剩五两不到。” “你们想要,就跟著我进屋拿,我没带在身上。” 说罢,王善拔腿就走。 白光汤和云非去对视一眼,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再者,王善要是说多少给多少,反而叫人起疑心,討价还价很正常。 乡下没个花钱的去处,银子放在家里也不奇怪。 人有了沉没成本,就会给自己找各种藉口。 好比那些赌狗,明知输的机率更大,还是不到倾家荡產不罢休。 因为不这么做,前面的投入就真的拿不回来了。 两人就这么跟著王善进了门,朱茂荣一看来了两个陌生男人,顿时警惕。 “四哥儿,这是?” “嫂子,这是我在城里认识的朋友,之前问他们借了银子,现在人家来要债来了。” 王善抢在两人之前开了口,朱茂荣一听就明白了。 上个月小叔子才进城一趟,哪来的朋友?哪来的欠债? 这两人有问题! 等人都进了屋,她立刻悄悄摸到门边,然后小跑出去。 而王善进了屋之后,就开始到处翻箱倒柜,装模作样的翻找。 “银子呢?赶紧拿出来,別耍花样。” 白光汤出言催促,云非去更是笑著道: “快点把钱结了,咱们哥俩好离开,也免得你嫂子担心不是?” 他们看王善撒谎,还以为对方心虚,不敢让家里人知道,顿时又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我一下忘了放哪了。” 王善话这么说,眼神却频频看向自己的房间。 『蠢货,撒谎都不会。』 白光汤眼睛毒辣,立刻抢在他前面衝进屋里,翻箱倒柜。 很快,他就喜笑顏开地拿著银子走了出来,还朝云非去挤眉弄眼: “云兄,幸亏我多长个心眼。这小子没说实话,床底下的箱子里有六两银呢!” “你们拿了钱,也该满意了,快从我家出去!” 王善似乎一下发了怒,两人赶紧把银子揣在怀里出了屋。 “好啊,白捡的银子,这下又可以去青楼快活几天了!” 白光汤喜滋滋的,云非去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事情是不是太顺利了?” “事情顺利不好吗?”,白光汤反问一句。 可谁料走了还不到十步,王善忽然拿著一根棍子从家门里衝出来,大吼道: “抓贼啊!!!!!” 白光汤被这么一嗓子直接搞蒙了,还没来得及反应,黑影已经逼近身后三尺,照著背就是一下。 嘭! “哎呦,我的娘啊!” 白光汤吃痛惨叫一声,顾不得別的,拔腿就跑。 他一跑,云非去也只有跟著跑。 结果跑著跑著,朱茂荣带著十几个村民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一看自家小叔子在追人,立刻叫道: “那两个人就是贼!抓贼啊!” 这下好了,晌午的时候村民都在家睡午觉,一听有贼,纷纷抄著傢伙冲了出来。 四面八方,乌泱泱一大群人,把村里仅有的几条路围了个水泄不通。 很快,两人就被一大堆面色不善的村民堵在了中间。 云非去心里咯噔一下,哪里不知道自己被反將一军,可还是忍不住解释道: “我们不是贼!是这小子陷害......” “去你妈的吧!” 王木生从哥哥铁生背后窜出来,一个耳光抽在云非去脸上,怒不可遏: “把俺们当傻子?王善会骗人,你咋不说母猪会上树呢!” “就是就是”,村民们纷纷点头。 王善以前脾气虽然差,却也是公认的直肠子,有事都是直接抡拳头,陷害? 这两字放在对方身上都没处掛啊! 『看来我这耿直人设还真有好处。』 王善强忍笑意,挤进人群,立刻换上一副凶相。 “你,你,你.....” 白光汤瞠目结舌,王善才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左手將人提起,右手噼里啪啦,一口气抽了十几个耳光。 这也是为了符合人设。 一番神清气爽后,王善才在二人绝望注视下,伸手从对方怀里掏出银子,发出嘲弄的声音: “人赃並获,还说你不是贼?” 28天汉大夏,是星是沙? 王善家中。 “你的意思,这两人是林有德找来的?” “除了他,大概也没人会特意记掛晚辈手里的十两银子,等下单独问问就知道了。” “族长,这两人我看先不急著送官,先在村里扣几天,免得他们通风报信又惹来麻烦。” “这两天乡亲们不是在磨麦?將这两人拉去推磨,也省点畜力。” “我懂你意思了”,王勇哥点头,环视著好像强盗光顾过的屋子,忽然问道: “这些是你自己弄的吧?” 村民都在外面看管“盗贼”,屋里只有老少二人。王善闻言犹豫了下,到底还是点头。 抓贼惊动了太多人,王勇哥这个族长听说遭盗的是王善家,拄著拐杖就跑来了。 面对这样一位仁厚长者,王善没有隱瞒的意思。 不过这次折腾的到底动静不小,本以为对方听了会生气,谁知王勇哥反而拍手笑了。 “好。做人贵在诚实守信,但面对恶人,却不能古板。” “你现在还年幼,说谎来保护自己,並不是错。” 王善诧异,“你不怪我?” 王勇哥更诧异了,“要怪也要怪林有德那个王八蛋,怪你做什么?” 一老一少先后出门,眼神一扫,憋不住笑出了声。 痛打落水狗的事情谁都喜欢做,何况还是人赃並获、证据確凿的小偷。 王善和王勇哥进去商量也才盏茶功夫,白光汤和云非去已经是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乾净的地方,全是脚印。 就连那一面麻、一面绸的衣裳,都被扒了下来,被几个小孩拿著在那里玩耍。 “呜呜呜呜!!!!” 白光汤和云非去脸肿得不成样子,嘴里塞著村民不知从哪抓来的脏抹布,臭得直翻白眼。 一看罪魁祸首出来,两人立刻挣扎著叫起来,结果旁边的村民上去又是两脚。 “感谢诸位乡亲援手,抓了这两个入室盗贼。” “我方才和族长商量,本想直接將这两人送官,但这样太便宜他们。” “再说,我好歹也是知县钦点的义士,不能不教而诛。” “我看最近大家都在磨麦,乾脆就让这两个小贼去拉磨。” “一来能省畜力,二来若能让这两个贼悔过自新,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王善向著村民拱手,侃侃而谈。 眾人听他这样以德报怨,又拿出这样一个巧妙主意,顿时生出钦佩,纷纷叫好: “好主意!” “我看可以,这就叫一举两得,一箭双鵰!” “要不怎么说是朝廷封的义士呢,这脑子就是不一般!” “那赶紧上磨吧,谁家先来啊?” “我要第一个!” “一边去,刚才是我先抓到人的!” ........ 村民们喜气洋洋,在他们看来,没把这两个贼偷送去县衙打板子,只是干点活,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非法拘禁、奴工什么的,大夏可没有这个概念。 只要不杀人,主人家惩罚两个小贼不是理所应当? 再说,俺们刚才都出了力呢! 白光汤听见这些话,差点没昏死过去。 云非去则是哀求地盯著王善,他已经知道林有德的情报错得多离谱。 但既然你不是莽夫,难道就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找上门的,不好奇是谁在幕后主使吗? “不好意思,虽然我很好奇,但你俩这么狡猾,还是先去劳动改造几天。” “等尝到了苦头,应该就会说实话了吧。” 王善目送著两人像狗一样被村民拖走,安抚著心有余悸的朱茂荣,一道回屋。 之后的几天,除了王庄乡拉磨的牲口换成了两个贼,一切风平浪静。 王善又恢復了日常的生活,每天读书喝药习武,规律又充实。 不过抓贼一事后,他毫无疑问再次成为乡民议论的焦点。 农夫们都趁著农閒在打工,唯独他待在家不出门,习武的事情自然也瞒不住。 不过这一次,虽然还是有村民认为这是败家行为,不看好王善不切实际的“老爷梦”。 但也有一部分村里的年轻人开始认可王善,觉得对方自从改过自新之后,每每有惊人之举。 说话做事,都已经像是一號人物,和普通的乡野村夫不是一回事了。 除此之外,还有第三拨人,她们却更关心王善的终身大事,三天两头找到朱茂荣,要给他介绍黄花大闺女。 “老王,你要老婆不要?只要你开金口,我等会儿就给你送来.....” 好说歹说送走了热心的媒人,王善赶紧躲进屋里,一边忙里偷閒翻开书本,一边玩著老梗自娱自乐。 “书中自有顏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先立业,后成家,顺序可不能乱了。” 嘴里嘀咕著,手指在《洪武正训》上滑动。 六七天过去,在他的刻苦攻读和王勇哥的悉心教导下,整本书已经能通读了。 而他读后最大的感想是,如果《洪武正训》没有过分夸大或者美化,那这位大夏太祖高皇帝,实在是个奇人。 大到国家典章制度,小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这位太祖皇帝都事无巨细地定下规矩,將所有人网罗其中,让人忍不住想起某个乞丐打天下的朱大哥。 “有礼仪之大者,谓之夏” “我太祖高皇帝立龙虎气之制,镇压气运,护佑国家,往观歷代,无出其右。” “典章功业为歷代之最,故定有国之號『大夏』。” 王善的眼神隨著手指移动在字词间跳跃,直到看见几个熟悉的字眼,动作不禁慢了下来: “大夏居天下之中,帝皇至尊居天中之中,乃北辰紫薇;” “群臣或为文曲、或为武曲,拱卫其侧。” “至若生民万万,似银汉星沙,不可计数。” “故国朝乃天朝,国民乃汉民。日月所照,皆大夏之土,皆天汉之民,非胡乾蛮夷者可比也!” 读到最后,藏於文字中的骄傲如长虹般喷薄而出,让人恍惚。 王善不禁想到了前世那个古老的国度,那个歷经灾难重新站立起来的民族,心中莫名就多了几分亲切感。 只不过前世的“汉人”来自於某个大一统的朝代,此世的“汉人”却带著天河、天人的夸张意味,到底还是有区別的。 读了一会儿书,等到傍晚稍微凉快一些,王善照例演练通背二十四式。 几十上百次的演练后,这套桩功他闭著眼睛打都不会出错了。 喝了益血散后,王善现在的极限是一天行桩十遍。 並且,胸中气血也在充足的肉食和药补下飞速成长,如今已经接近小指粗细。 不过要说触摸练肉,他觉得还有一段距离,至少现在喝药练功,还没有王进说的那种浑身饱涨、进无可进的感觉。 “罢了,不管怎么说,入县学的时候气血圆满应该不是问题。” 练完功,王善简单擦了擦身子就早早睡下。 明天七月初七,就是县衙派人下乡收夏税的日子。 虽然他今年免税不用交,但也得去帮忙运粮。 王庄乡八百户人家,每家一石八斗的,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那些税吏可不会那么好心,帮你一车车装上去。 相反,对於含辛茹苦的农民来说,明天或许是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之一。 淋尖踢斛、折耗浮收、解费脚钱、垫粮放贷....... 小吏盘剥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多,这时候再想起白日读书时看到的那些话,王善忽然觉得异常讽刺。 天汉之民,到底是天上星,还是地里沙? 29淋尖踢斛,小民难活 大夏王朝,幅员辽阔,南北气候和作物迥然。 夏季收麦於北,秋季收稻於南,此为两税。 正税之外,又有草豆粟布等杂税,地方又有巧立名目,各色摊派。 但对於农民而言最熟悉的,莫过於“淋尖踢斛”。 一石约百五十斤,合十斗,一斗合十升,这就是“升斗小民”。 交公粮的斛(hu)口小底大,装满后有四斗六十斤。但粮食是含水分的,晾乾之后就会变轻,而且粮食运输也有风险,这就是“折耗”。 如果不超额徵收,万一最后差一点完成不了任务,那就得差爷们自己掏腰包补上——但这是不可能的。 “淋尖踢斛”又名“脚踢淋尖”,就是在验收公粮时,斛顶必须堆出尖来。 堆尖之后用脚踢斛,斛顶上那部分粮食撒下来斛却不倒,流下来的粮食便美其名曰为“损耗”。 百姓再把斛中余下的粮食拿去称重,无形中多交不少粮食,这种陋规已经是一笔半公开的灰色收入。 至於损耗多少才算够,只能说妙用存乎一心,全看差爷的心情。 当然,踢斛也是一项技术活。 踢这一脚斛不能倒,否则得耗时重装; 而如果踢得太多,难免民怨沸腾,群情激奋之下,说不定就要殴打税吏,这种事並不是没有发生过。 所以税收这种技术,就是拔最多的鹅毛,听最少的鹅叫。 而在王善看来,浑源县的这些税吏,毫无疑问是其中佼佼者。 王庄乡的村口,王勇哥的大儿子王方拿著籍册挨个点名,二儿子王刚则在一旁维持队伍的秩序。 衙门的税吏眼睛好像鹰隼一般,一边拿著毛笔在名单上勾画,一边盯著旁边官斛里的粮食。 一脚踹出去,农民们心惊肉跳,脸上是难以掩饰的肉痛。 而小吏也往往卡在这个微妙的节点——少了他没好处,多了眼前的几百个壮丁就要闹起来了。 “还好今年地里不缺水,粮食收成不错,不够的也都各家帮衬著借了粮。” “王善,多亏了你啊。” 王勇哥拄著拐杖,坐在一旁的阴凉里。 他好歹是乡贤里老,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些小吏也怕老头儿万一中暑有个好歹,闹到衙门去,无意义的威风就没必要耍了。 “族长別这么说。就算没有我,以林知县的为人,也会约束这些酷吏。” “新官上任三把火,我看这些人踹得没有往年用力,都存著几分小心。” 一旁的王善气息稍微急促,浑身热气腾腾。 他刚和村里青壮搬粮食过来,肩膀上垫著麻布,缝隙里还沾著几颗麦子。 目光扫过气势汹汹的小吏和面容苦涩的同乡,感同身受,又觉有几分庆幸。 若不是得到义夫牌匾免去一年税役,现在他也会在那长长的队伍里,焦急地张望,为税吏的鬼脚而胆战心惊,为可能发配的徭役坐立不安。 哪能像现在这样,和族长一边乘凉,一边感慨他人的悲欢? 王善没有忘记,这一切是短暂的。 等到正化七年一过,自己的门上虽然依旧掛著义夫牌匾,但却又要回到曾经为了温饱而挣命劳作的生活。 要改变这一切,必须进入县学,习武获得功名! 县学生员虽不免税,却能免家中两人徭役,这就有了最基础的保障。 等换上了一身襴衫,再来纳税的时候,你看这些吏员还敢不敢踹? 只怕是要陪著笑脸,叫一声“王老爷”...... 漫长的队伍缓缓挪动,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王庄乡八百户人家,一天是收不完的。 到了晚饭的时间,惯例得村里酒肉招待一番,差爷们才会离去,次日再来。 吃完饭太阳还没落山,送走了税吏,王善明显感觉村里人都鬆了一口气。 虽然眼睁睁看人对自己的粮袋伸手让人不痛快,但好歹没有太过分。 这样来看,今年的夏税应该会有惊无险地度过。 然而,正当村民们聚在一起咒骂小吏泄愤的时候,夕阳的余暉之中,竟然又来了一队官差。 眾人先是一惊,等走近了才发现,这队伍当中还有一个熟人。 “林有德?怎么是你?” 王勇哥在两个儿子的搀扶下走来,看到林有德旁边的官吏,心里又是一个咯噔。 “武司吏,今天收税已经结束了,您,有何贵干?” “啊,没事,没事。我也是在驼峰收完税,正要回城,林乡长说要过来,正好顺路罢了。” 武三友一边说著,一边拿根牙籤剔牙缝里的肉渣,脸上带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可他身后不仅带著户房书办,还有十几个穿皂衣系红腰带的隶卒。 这些人一个个膀大腰圆,还配著腰刀,一看就是快班的捕快。 二十几个官差黑压压地站在那,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叫王庄乡眾人心头沉重。 “哈哈哈哈,王乡长,別紧张,我来是通知你一件事情。” 林有德笑眯眯的,“我已经和永安乡的刘乡长说了,今年通济渠用水得当,上下游三个村子收成都不错。” “现在农閒无事,我看正好可以请个戏班,办几桌谢水饭,大家都热闹热闹......” 此话一出,围观人群顿时譁然,王勇哥更是勃然色变: “林有德,你说什么?!” ----------------- “云兄,咱们能逃得掉吗?” “你放心,今天这帮刁民要交税,人都不在这边,正是咱俩的好机会。” “还是说,你拉磨上癮了,想继续留在这干活?” 云非去和白光汤鬼鬼祟祟地跑出磨坊,一路上看到不少村民往村口匯聚过去。 一路躲躲藏藏,终於在太阳即將落山的时候跑出了王庄乡,朝著县城狂奔。 等遥遥看见熟悉的城门,两人顿时嚎啕大哭著冲了过去。 天知道他们这些日子受了多少罪! 王庄乡的刁民完全將他们当牲口来用,每天从日出开始推磨,一直到天黑才歇。 饭食倒是没短了他们的,可都是些窝头咸菜,粗糲得刮嗓子。 为了防止两人逃跑,村民更是剥掉了他们的衣服,只留一条犊鼻褌。 幸好夏天天气热,否则指不定冻出什么毛病来。 但城门的守卫不知道这些,只看到两个裸男哭叫著衝过来,顿时嚇了一跳。 眼看著队正就要让人赶紧关门,旁边一个正要进城的男人却叫住了他。 “等等,我看那两人有点眼熟。” 队正刚要说话,手里忽然被塞了一角银子,便不吭声。 而那男人则借著门口火把,看著城门前上气不接下气的两人,惊疑道: “云兄,白兄?” “应大哥?!” 30谢水饭,胡僧药 王庄乡村口,人头耸动。 村民们对著林有德怒目而视,碍於旁边持刀拿棍的官差,只得捏紧了拳头。 王善站在人群中,脸色同样不好看。 谢水饭。 只看这三个字,似乎就是寻常的乡宴,没什么出奇。 关键在於,“谢水”谢的不是水神,而是掐著水源的人和村子。 而位於水渠上游的村庄,毫无疑问抓住了中下游的要害。 不仅是在浑源县,就是在晋中布政司的其他地方,上游欺压下游,也早都各自形成了传统习惯和仪式。 “请上水头”、“跟水饭”、“谢水饭”,说穿了就是上游向下游要好处。 永安乡和王庄乡,每年都要请驼峰乡吃席,且“吃甚要有甚,一样不能少”。 人数不定,有多少人就得请多少人,吃完了林家的人还要把桌凳踢翻,碗碟摔碎,再把蒸饃用袋子背走。 王善记得父兄还在时,有一次请谢水饭,轮到大哥倒酒。 他亲眼看到,驼峰乡的村民用有孔的罐子量酒,大哥站在旁边,永远倒不满,一直给得不想要了为止。 这样大摆宴席,鸡鸭鱼肉酒菜加起来,开支很大,而且憋屈。 但为了那一口粮食,为了家里嗷嗷待哺的孩子和腿脚不利索的爹娘,再憋屈也只能忍下来。 因为驼峰乡是上游,而下游必须尊重上游。 如果上游要截停下游的水道,这很容易,下游的村子没法白天黑夜都看著。 资源的不平衡,產生了特权。 而往年春夏时节,林有德都是先让下游请客吃饭,然后才肯开闸放水,让永安乡和王庄乡浇地。 唯独今年,因为王善的义举占据了道德的高地,新到任的林知县又开了金口,所以两个乡顺顺利利地熬到了收穫。 可没想到林有德如此咄咄逼人,夏税都交了一半,还不忘討要好处,王庄乡的村民们又怎能不怒? “怎么了王乡长,这不是每年的惯例吗?” 林有德装出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还是说,今年你们用了水,明年就不用了?” “又或者,你们村里出了个龙王,出了个河神?” “能不能请他们出来,让我磕几个响头,保佑通济渠上下三个村子风调雨顺啊?” “哈哈哈哈哈!” 官差们爆发出一阵鬨笑,难堪的气氛在村民中间蔓延。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武三友说是过来看看,实则八成收了林有德的好处,特意来给他站台的。 一旦王庄乡民忍不住动了手,那最低也是一个袭击官差,扰乱税收的罪名。 而若是村里的青壮被抓、被流放,那就更无法对抗林有德了。 是以王刚和王方虽然也咬牙切齿,但还是在父亲示意下,將几个拿著扁担锄头的人拦住。 林有德暗道一声可惜,眼神游移中,发现了王善的身影。 夕阳余暉披在肩膀,於身前投下阴影,使人看不清表情。 只有一道冰冷的视线,一瞬不瞬地注视著自己。 三伏天气,林有德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 “爹?” 林有武从一帮官差中走出来。注意到王善,露出失望之色。 “就知道那两个无赖靠不住。七八天过去了,王善一点事没有.....” “別说了”,林有德瞪了儿子一眼,耀武扬威的心情也没有了。 他看著越聚越多的王庄乡人,像是在下最后通牒: “还有一件喜事告诉诸位。我儿有武得知县老爷青眼,旬日之后就要进入县里的武学。” “办这谢水饭,既是惯例,也是为我次子庆贺。” “希望王乡长能儘早答覆,不要耽误了好日子。” 说罢转身而去,再不看眾人一眼。 林有武趾高气昂,紧隨其后。 “王乡长,我看您还是早点筹备,到时候我还要来捧场。” 武三友对於林有德所言並不惊讶。扔下一句话,也带著官差离开, 或许也正是知道林有德的两个儿子都將在县学从文习武,他才会这样赶著来给驼峰乡站台。 而村口的乡亲们,却都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久久无人言语。 县学生员在这乡下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是將来能做官、能主宰这十里八乡生死祸福的存在。 可偏偏这两个人,却都是驼峰乡的人,而且还是林有德那个王八蛋的儿子。 一个王八蛋就够受的了,三个王八蛋,还怎么活? “要是咱们村也有人进县学就好了。” 冷不丁有人开口。 “进了县学又怎样?咱们是泥腿子,拿什么和那些富家子爭?高粱窝窝还是小米粥?” “难道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 “族长,您出个主意吧” “是啊,林知县来之前咱们受欺负,来之后咱们还是受欺负,那他不是白来了吗?” “肃静!” 王勇哥拐杖用力砸了几下,看著乡亲们期待的脸,暗自嘆息。 这种事,林知县来也没什么大用处。 县衙自有公务处理,对方总不能什么也不干,就盯著林有德。 救得了一次就不错了,哪能救十次、百次? 『打铁还需自身硬,咱们村也要出个人物,才能和林有德打擂台。』 『王善,村里能指望的只有你了。』 老头子安抚著村民的情绪,余光注视青年远去的背影。 嘎吱~ 篱笆门推开,朱茂荣看见进来的是小叔子,鬆了口气,把菜刀放回案板,忙问道: “我看见大傢伙都往村口赶,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群野狗,狂吠一阵就走了。” 王善打开专门放药的箱子,取出一帖益血散,正要合上,手忽然顿了顿。 从这段日子练功的情况来看,气粗如小指应该远不是自己的极限,同仁馆的大药也確实温和。 早一日气血圆满,就能早一日得到林知县的赏识,突破练肉。 成为了破关武者,自己才算真正站稳了脚跟,不再是让人隨意揉捏的软柿子。 他取出两帖药,关上箱子。 “嫂娘,这两帖药你帮我煎一下。” 朱茂荣从沉默中看出了些什么,但没有多问。 水逐渐烧开,药香在高温之下蒸腾挥发。 天已经黑了,夜幕中星辰闪烁。 王善在院子里摆开架势,好似黑潮中的一块礁石。 两条粗长臂膀次第抡甩,发出炸鞭似的脆响,眸子里燃烧著熊熊火焰。 练! ----------------- 县城,醉香楼。 包间之中,白光汤和云非去换了一身衣裳,饿死鬼投胎一般席捲著菜餚。 应伯爵听著两人这几日的经过,熟悉的名字入耳,惊得他放下酒杯。 “抓你们的那个也叫王善?” “应大哥莫非也在那小子手里吃了亏?” 何止吃亏,简直是奇耻大辱! 应伯爵和云非去、白光汤都是市井无赖,早早熟识。平时遇到阔绰的富家子,都会结伴去帮閒白嫖,可谓臭味相投。 闻言便把自己替西门小官人窃玉偷香的经过描述了一番,只是稍微隱去了自己的狼狈经歷。 谈到王善的蛮横粗鲁,三人越说越觉同仇敌愾,就差斩鸡头拜把子。 就在这时候,云非去酒足饭饱,智商重回高地,不由发现一个盲点。 “应大哥,照你的说法,那赵家大娘子的事被王善搅黄,你今日怎么还这般破费?” 言外之意,大家都是吃白食的泼皮,及时行乐,两袖空空。 醉香楼的席面也不便宜,还有这两身衣裳......难道是有別的发財路子? 应伯爵嘿笑一声,宝贝似的从隨身包袱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多的都献给了西门小官人,剩下几粒,倒是可以给两位贤弟尝尝鲜。” 白光汤早按捺不住疑惑,立刻问道: “这是何物?” “哼哼。那王善坏了我的好事,却也成就我另一桩运气。” “那日回城的路上,我遇见一胡僧,他手中却有一味房中秘药.......” 31西门下乡,义诊铃医(四千二合一) “应大哥,你这药真神了!” 天光大亮,醉香楼门前,白光汤和云非去神清气爽,睥睨著楼內的龟公。 后者看著这两位客人,眼神中也是藏不住的惊诧。 寻常的客人,真正办事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其他时间都是在欣赏歌舞,玩些游戏。 这两位却......嘖嘖。 白光汤精神焕发,还在回味著昨晚的旖旎,云非去则已经注意到其中的玄妙。 “所以说,兄长是將这药献给了西门小官人?” “然也”,应伯爵抖开摺扇,一脸春风得意,显然昨晚也没少折腾。 那日他被王善嚇破了胆,出了永安乡便赶著回城。 等在路上冷静下来,又是怨恨,又是心有不甘。 为了討得西门端静的欢心,他老早就在对方那里夸下海口,说那寡妇是如何的风情万种、美艷动人。 勾得血气方刚的西门小官人心痒难耐,若非家里大官人压著,早就奔下乡去巫山云雨。 可如今却杀出王善这个莽夫,又是什么知县册封的义士。 要说摆平,以西门家的能量也不是摆不平。 可这事要是闹起来,说出去实在不好听——西门家的小官人为了一个寡妇和乡野村夫大打出手,大官人知道了必然震怒。 但要是劝西门端静就此收手,他作为皮条客那就是大大的无能。 到时候不但饭票不保,开罪了西门小官人,在这浑源县城只怕也不好混了。 应伯爵为此绞尽脑汁,几乎把脑袋抠破。 就在此时,他却偶然遇到一个胡僧,本来想隨意打发了,谁知对方拿出一味房中秘药,號称“一战精神爽,再战气血刚。” 男人的德性就是那样,別的东西都无所谓,遇到壮阳之物却总愿意试试的。 再者应伯爵想到西门家是开生药铺子的,无论这药是真是假,都能拿去討一个欢心。 若为真,那便是献宝,西门端静必然开怀; 若为假,那便是献丑,也能花钱逗贵人一笑。 应伯爵这才舍了几钱银子,买下一瓶药丸,谁知....... “谁知此物果真神奇,小官人得到之后,十分欢喜,不仅赏赐了银钱,过几天还打算和我一同去寻那胡僧呢。” “我拿这银子,又偷偷去见了那赵家娘子的老爹,那老汉已经答应会帮小官人成事” “眼下,就只有那汪家兄弟,上次因王善搅闹,已不大信我,还要劳烦二位兄弟搭手才是。” 应伯爵边说,边带著两人来到了西门家大宅的后门,嘴巴嘬起,学著鸡叫了三声。 白光汤和云非去听对方有拉自个入伙的意思,当下也是心动。 骗几个市井小民,哪比得上抱住西门家小官人的大腿? “应大哥的忙自然要帮,可我俩被那王庄乡刁民抓到过,万一路上被认出来,事儿不就毁了?” “正是因此,才要来找小官人借几个打手嘛。” “到时候你们带著人去,搞定那汪家兄弟。夫家和娘家都站我们这边,不信那赵家娘子不就范。” “当然,最好是能把人看管起来,这样才万无一失。” 三人交谈之间,门中传来轻微脚步声,门缝中露出一只眼睛。 小门拉开,是个穿青衣的小廝: “老爷前脚刚走,你们倒来得是时候。” 应伯爵认出这是西门端静身边的来安,赶紧介绍了身边两人,往对方手里塞了点碎银子。 后者这才满意,带著三人穿过重重回廊,直达西门端静的书房。 另一个小廝来旺正坐在窗外基台上,见了来人,轻轻摆手,来安就知道主子正在里面做些不急的事。 书房传出模糊不清的低声,杂著一阵阵喘气。 足足等了两刻钟,房门才打开,走出来一个眉目清秀的书童。见到屋外眾人,脸色顿时红了一片,提著裤子小跑走了。 应伯爵等颇知大户人家的阴私事,也不点破,只是嘿嘿笑。 又过了盏茶,来旺才传唤三人进了书房,就见交椅上坐了一个年轻的公子哥。 应伯爵笑容諂媚凑上前,“小官人好兴致啊” 西门端静笑骂一声,“狗杀才,还不是你办的好事!” “怎样,问清那胡僧的所在了吗?” “问清了。” “昨日我去赵寡妇老爹家回来,找了一大圈才寻见那胡僧。” “他听闻小官人有意,说是最近都会留在永安乡附近,等候大驾。” “这两位白兄弟、云兄弟也是能做事的,待会儿还要劳烦您借几个人来,好提前把那寡妇家里收拾清爽,以免污了贵体。” 应伯爵说著推了下身边两人,白光汤和云非去也是伺候紈絝的老手了,赶忙上前一通马屁。 西门端静听得通体舒泰,也懒得问这两人来歷。 “好,都是能做事的,来安,看赏。” 说罢,便每人赏了五两银子,应伯爵三人自然又是好一通奉承。 “.....不过官人,小人没什么见识。您在县学习武,早就是破关的武者。这胡僧的药对您只是个助兴的玩意儿,值得亲自去见吗?” “你懂什么”,西门端静神色收敛几分。 “正因为这药对练肉武者都有效,所以才值得一见。” 他作为药铺老板的儿子,家学渊源,看得出这房中药的非常之处。 此行他要的不是药,而是药方。 西门大官人家教一向严格,作为儿子听多了数落,唯独不曾得到认可。 若此次能拿到秘药药方,以后在铺子里出售,便是开源进財之事。 这样,老爹就不能再说自己不务正业了吧? 西门端静这般想著,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这才继续问道: “对了,那赵寡妇家里可曾办妥?本公子行事,向来是你情我愿,可別闹得不好看。” “那赵寡妇新丧,孤苦寂寞,听闻小官人风流俊朗,年少多金,岂有不愿?” “她亲口对我说,不求名分,只求一场露水姻缘......” 应伯爵面不改色地跑火车,西门端静听了却並无怀疑,因为他往日在城中就是如此行事。 一张俊脸,一袋白银,对於年轻少妇向来是无往不利。 他思忖片刻,吩咐道: “既然如此,你们三个就带人先去打前站” “我爹过两天要出门进货,到时候我再下乡,去会一会那胡僧。” “顺带,见见你应花子口中的美人儿......” ----------------- “呼!” “呼!” 短促而有力的吐气,伴隨呼吸的运转,两条粗长的手臂如同鞭子轮番抽打而出,带起阵阵风声。 王善用心感受著腰马传来的力量,下肢如同老树盘根,为上身提供稳定的支撑。 得益於此,他的每一次挥拳甩臂,都是迅捷有力,动作却不会因此走形。 哪怕是像朱茂荣这种不习武的人,也能看得出王善这通背二十四式的桩功打的极为流畅舒张。 “四哥儿,练了一上午了,歇歇喝口水吧。” 王善闻言,坚持將最后一式练完收功,待气血平復片刻,这才吐出一口长气。 他这一松,浑身上下的毛孔中顿时分泌出更多的汗水,裸露的上身顷刻间便在日光下镀上一层水膜。 咕咚咕咚~ 大口吞咽著凉开水,淡淡的盐味和甜味划过舌尖,补充著身体的流失。 喝完人头大的一罐水,王善这才发出一声畅快的嘆息。 “嫂娘,麻烦你了。” “都是一家人,还说这种生分话。” 朱茂荣接过水罐,回到灶头旁边。锅里熬著猪肉滷子,案板上是根根分明的手擀麵。 王善摸了摸肚子,算了算这些天的饮食开销,不禁沉默。 按理来说,有了益血散进补,填上了练功所需的缺口,他的饭量应该会减少才对。 可事实是,伴隨著他用药的量加倍,每天练功行桩的时间增加,饭量也同样增长。 如今一天三顿,他早饭至少要吃一笼大白馒头,午饭和晚饭两大海碗麵条,再加好几斤肉和菜蔬,活生生地一个饭桶。 虽说穷文富武,但王善还是感觉不对,自己作为一个武道还没入门的学徒,如此饮食实在太过夸张。 如果不是练功出了岔子,那原因只有可能出在自己的身体上。 “难道我是什么天生神体,以前营养不足所以不明显,如今要发育完全,所以消耗增加了?” 麵条已经下锅,王善也就没再练功,只是反覆练习摇山,一边开胸顺背,一边感受著身体各部位的变化。 之前因为谢水饭的风波,他一时受了刺激,逐步加大药量,现在都是两帖益血散一起吃。 几日下来,效果明显。最为突出的,自然是胸中的那一股气血。 不仅早已超过小指粗细,在向著食指壮大,而且骨骼当中的那种麻痒越发明显,有时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去蹭树皮。 王善隱约感觉到这是一件好事。说不定至今他还没摸到练肉的门槛,就是因为多余的气血都跑到身体的其他部位去了。 走到门边,拿柴刀比著身高划了一道。 对比两个月前的刻痕,他长高了差不多四五厘米,这个速度可以说极为惊人。 如今的王善身长六尺,筋肉饱满,骨架粗大。五官多了肉,看上去就没有以前那么峻刻凶戾,整个人更显得沉稳。 虽称不得风流倜儻,也说的上相貌堂堂,阳刚硬朗。 “明天就是七月初十,按照林知县的说法,中元之后,县学开课。” “以我目前的水准,应当能让林知县满意。” “只是没和同龄人交手过,也不知道我的水准到底是高是低。” “林有德的两个儿子都在县学,到时候进去了,必然还有一番明爭暗斗。” 王善大口吃著面,不时剥上一瓣生蒜塞进口中。 滷子的咸鲜、生蒜的辛辣、劲道爽滑的麵条,融合化作美妙滋味,让人胃口大开。 连脑海中的繁杂思绪,都被食物带来的满足所驱赶。 每天也就是这个时候,王善能不去思考眼前的困境和未来的出路,朱茂荣也能和小叔子閒话几句家常。 “.....对了,最近隔壁乡来了三个义诊的铃医,看病不收钱,给点鸡子、果子就当诊金。” “我听刘家婶子说,她前天回翠屏乡娘家那边,不小心跌了一跤,痛得起不来。” “结果那铃医出手,在她脚上扎了几针,就一点不痛了。” “她娘家兄弟再想去找,一转眼功夫人就不知去处,真是神了” “那铃医什么样?”,王善也有些好奇。 铃医也称“走方医”或“草泽医”,手摇串铃,穿街过巷。 这些郎中的医术大多是祖辈相传,会治疔疮、腹泻、跌打肿痛这些常见病,但要说开馆坐堂,没钱,又缺了点水平。 但对於农夫而言,这些医生收费低廉,而且愿意行走乡间,比起县城的医馆,无疑方便又划算,因此向来很受欢迎。 “据说是一老二少,而且年轻的那两个很俊俏。” 朱茂荣回忆著刘家婶子声情並茂的演说,似乎想到什么,笑出了声: “她还说两人里面有一个穿蓝衣服的,脸白得跟城里老爷带的玉佩一样哩。” “越说越玄乎,和话本里的神仙一样了。” 王善笑著摇摇头,不太往心里去。 乡野中没有什么娱乐,七大姑八大姨扯起閒篇,都爱夸大其词。 不过若是某种奇异武学,说不定真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 乡间小路上,一老二少,竹杖芒鞋,步履如风。 粗看步履迈得不大,实则一步迈出便有丈余,地上脚印却不深,举重若轻,可见功力。 “內炼精魂,显化於外......水云,你的功力又精进不少。” “师父谬讚。” “三师兄,你就別谦虚了,那句话怎么说的?”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傀俄若玉山之將崩,你就是咱们同仁馆的玉人啊。” “师父,你是没看见,那些村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三师兄看得眼睛都直了.......” “小四,你最近枪法练得如何了?一会儿到了永安乡,为兄指点你一二?” “啊,这.......还是算了?” “臭小子,师兄可没和你商量!” 32一打四(四千二合一) 永安乡,汪家。 “儿啊,你说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那可是县城里的西门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都送到你面前了,难道还要推开?” “汪家的那两个待你如何你不清楚?与其留在此处受气,不如嫁去县城,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不好?” 赵青看上去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农,实际上才四十多。 家中先有了赵秉清这个老大,之后又生了两个儿子。 但姐弟三人的容貌,却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初赵青甚至怀疑婆娘背著自己偷了汉子。 而如今,他却暗自庆幸自己有个漂亮的大女儿,能被城里的大户西门家看中。 两个儿子成亲,都要钱啊。 所以当应伯爵找到他,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反正都是嫁女儿,一次是嫁,两次也是嫁,只要有聘礼就行了嘛。 “爹真的相信那些人的话?西门小官人还未婚配,瞧得上我和小花这样的孤儿寡母?” “那些无赖满口天花乱坠,怕是连做妾都未必为真。” 赵秉清看著自己的父亲,眼神哀戚: “何况我在亡夫灵前发过誓,绝不会改嫁......” “为父找法师帮你作懺不就行了?” 话一出口,赵秉清顿时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向父亲。 赵青的意思是,虽然之前赌咒发誓过,现在违背誓言,做个法事弥补下就行。 但赵秉清性情刚烈,怎么会认可这一套? “爹,要是连死人都骗,女儿以后还怎么做人?” 赵青知道自己话说的太急,赶紧找补: “爹的意思是,活人总不能叫死人给耽误了。廷轮要是还活著,他肯定也希望你们母子俩......” “出去”,赵秉清双眼通红,看见父亲还想说什么,顿时像头母狮子一样咆哮,“出去!!!” “你再好好想想吧”,赵青没奈何,只好走出门,將其反锁。 门外,汪家兄弟脸色难看,语气不善: “赵老汉,你怎么教的女儿,三从四德都不懂?” “让她改嫁又不是让她去死,费这么大劲,万一搅了西门小官人的兴致,你怎么负责?” 赵青闻言,紧张看向一旁悠閒喝茶的白光汤和云非去,不自觉压低了头: “两位官人,小女脾气虽刚烈,却不是不明事理的。” “只是丧夫之后心中悲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贞洁烈女才好啊。 白光汤和云非去脸上带著怪笑,心想说不定西门小官人就好这一口。 不过这种事也不好逼得太急,万一这寡妇想不开上吊,那才是真的麻烦。 现在无论赵秉清的夫家还是娘家,都已经站在了他们这一边。 只差最后一击,就可以打断这位赵娘子的脊樑。 云非去想到这,向白光汤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把汪家兄弟和赵青喊出院子。 院子外的四个角,赫然都站著西门家的僕人,把逃走的路都锁死了。 “赵大娘子,我知道你读过书,是个知廉耻的人” “你万般不愿,无非是怕丟了名节。” “可问题是,名节能当饭吃吗?” 云非去离著门口三步站定,门內赵秉清抱著女儿,背对著门户。 “书中的道理只能拿来看,没法填饱你们母女的肚子。” “你的老爹要为你的两个弟弟攒聘礼钱,你的两个小叔子吞了田產还想赚一笔银子,你看,他们都知道这个道理。” “娘家和夫家都已经没有你的立足之地,你难道要为了一块贞节牌坊饿死亲生骨肉?是名声重要,还是女儿重要?” “相反,你要是识趣点,让小官人开心,他绝不会亏待了你。” “西门家在县城铺子都不止一处,安排个生计轻轻鬆鬆。” “到时候你大可带著女儿进城过日子,吃喝不愁,再不用看小叔子的脸色寄人篱下。” “进了城,隨便这些乡下人怎么嚼舌根,难道你还有千里耳不成?” “话就说这么多,你好好考虑吧。” 云非去说完,左脚迈出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又补了一句: “对了,別指望那个王善会来救你。” “西门小官人可是县里武学的生员,破关的武者,一身好武艺。” “他便是来,也只能落个断手断脚,变成废人的下场。” “赵大娘子,你应该也不想连累自己的恩人吧?” 脚步声逐渐远去,赵秉清这才把捂在女儿耳朵上的两只手拿开。 赵小花疑惑抬头,却发现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还来不及说一句话,便被紧紧拥入怀中,耳边只有低声的啜泣。 “小花,娘对不起你啊......” 去而復返的云非去竖著耳朵,听著屋中母女俩哭作一团,这才悄悄溜出院子。 “云兄,如何?” 云非去笑而不语,抖开摺扇摇了摇。 白光汤喜上眉梢,“成了!” 若能助小官人玉成此事,以后他们兄弟俩也能抱上西门家的大腿,吃香喝辣了! 看到两人眉飞色舞的样子,汪家兄弟和赵老汉有所猜测,纷纷挤上前来。 “两位官人,不知西门小官人何时到来,这聘礼的事.....” 云非去闻言把脸一板,“聘礼?” “若非我三寸不烂之舌,这事儿说不定就黄了。” “西门小官人家財万贯,难道会缺你们这点银子?” “一会儿你们若敢当面说这话,搅了小官人的兴致,別说聘礼,毛都没有一根!” 云非去巧舌如簧,白光汤也在一旁搭腔,几句话把三人唬的手足无措,再不敢多问,生怕得罪了小官人的“心腹”,到手的银子也跟著飞了。 两人又再三吩咐將赵秉清盯住,这才快步离开了汪家。 ----------------- 永安乡外,树荫下。 西门端静看著眼前的僧人,面色恳切。 “法师这药方,当真不传?若需资財,只管开口便是。” 说著,旁边的来安便解下包袱,从中掏出三锭十两重的马蹄银递过去。 然而那高鼻深目、面色酱红的胡僧却不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眼前之人。 头上戴一顶崭新玄罗大帽,身上穿一件天青夹縐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腰间丝絛用玉带鉤系了。 透过半透明的纱罗,能看到大帽里束髮的金簪,手里摺扇开合间映射洒金的光芒。 只看这打扮,就知道必然是城中大户的公子哥。 胡僧眼中光芒一闪,缓缓摇了摇头。 “贫僧乃出家之人,云游四方,要这资財何用?” 三十两还不够? 应伯爵在一旁看得暗自咂舌,心道这和尚好大胃口。 当初他替西门端静收了个品竹弹丝、女工针指、知书识字的美貌丫鬟,也才花了三十两不到。 醉香楼二两一桌的席面,鸡鸭鱼肉果蔬酒品一大桌,三十两都能吃半个月。 这壮阳药的药方,当真是金子做的不成? 应伯爵怕西门端静事后觉得受骗自己背锅,当下在背后低声提醒道: “小官人,这和尚忒不知足,不过一帖药,回头小人再替你寻就是了。” 西门端静头也不回,只是盯著眼前的胡僧。 “请医需请良,传药需传方。法师不传我方儿,倘或我久后用没了,那里寻去?” 说罢,径直解下腰间的白玉带鉤,和那三十两白银一併递过去。 那胡僧见状,终於嘆了一口气。三人只觉眼前一花,那银子和玉带鉤都不见了踪影。 应伯爵还以为这人要抢银子跑路,差点急的叫出来。 西门端静却是心中一定,流露兴奋之色。 “除了上次那药,其实我这里还有一味甘露丸。非人不度,非人不传,专度有缘。” “既是官人厚待於我,我与你几丸罢。” 胡僧说著,向褡褳內取出葫芦,倾出十丸,拿了一个兽皮小囊装好。 吩咐不到服用时不要打开,以免跑了药力。又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 西门端静家学渊源,一闻那药香就知不是凡物,赶紧小心收好,又问道: “这药有何功效?” 那胡僧闻言一笑,脚尖一点,飘然而去,声音在风中凝而不散: “此药用托掌內,飘然身入洞房。 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长芳。玉山无颓败,丹田夜有光。服久宽脾胃,滋肾又扶阳。 百日鬚髮黑,千朝体自强。夏月当风臥,冬天水里藏。赠与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果然是高人啊”,西门端静看著对方飘然而去的身影,目送良久。 看著掌中的兽皮囊,先是遗憾,隨后又露出喜意。 “虽没得到药方,但能得宝药也不错。能在这穷乡僻壤,得此机缘,本公子果然福德深厚。” “恭喜小官人,有此宝药,回去后大官人必然对您另眼相看。” 应伯爵不懂武者的门道,但却知道如何奉承欢心。 西门端静哈哈大笑,这时候,附近的草丛里才走出来四个健硕的汉子。 这些人都是摸到练肉关卡的好手,也是他的后手。 若这胡僧没有点真本事,方才就是另一桩景象了。 “小官人!小官人!” 白光汤和云非去小跑著走来,“赵寡妇那边已经办妥了!” “看来今日真是双喜临门”,西门端静把兽皮囊收在怀中,神清气爽。 “你们三个,事情都办得不错。说,想要什么赏赐?” 三人面色一喜,这时白光汤注意到旁边那几个牛高马大的护卫,忽然开口: “小官人,可否让您这几个护卫出手,帮小人出一口恶气?” 应伯爵和云非去本想討要银钱,闻言也是脑筋一转: “是啊!小官人不知,这乡中有个叫王善的恶霸,之前为了赵寡妇的事和我等有些误会,他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 “是啊,他还诬赖我和白兄弟是小偷,將我俩当牲口使唤,真是不当人子!” “可以。” 西门端静隨口答应下来。 以他的身份,只要不是衙门里那几位入品官员的亲儿子,在这浑源县都没什么好怕的。 更別说只是个乡下人,打了又怎样,难道他还敢告到县衙? 那汉子里领头的却有些迟疑: “公子,老爷派我们保护您......” “我是练肉武者,用得著你们保护?。” 西门端静不耐烦地挥手,“来安,你去盯著点,快去快回。” “记住,別闹出人命。” “是。” ----------------- 王家。 王善看著摆在面前的两碗汤药,鼻尖传来一股浓厚的苦味。 往常他练功,都是打了几遍桩功再喝药。 但因为最近骨头痒得厉害,让他怀疑是不是养分吸取得还不够。 所以今早读了一会儿书,练了一会儿字之后,他便准备先喝药再练功。 这样一天三次,如果能坚持下来,锻炼的效果应该会比之前更明显。 当然,益血散也会吃得更快,七月下旬之前就要用光了。 咕咚,咕咚。 还是熟悉的苦涩味道,王善皱著一张苦瓜脸,走到院子里。 正打算练功,忽然有人敲响了门。 “木生哥?” “王善,村口有人来找你,说是什么县里西门家的人。” “西门家的?” 王善神色一肃,“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像是大户家的小廝。” 嗯? 王善思索片刻,也猜不到对方的来意,但大概率和赵秉清的事情有关。 朱茂荣不是个坐得住的人,为了给家里省点粮食,又去女学上课,这时候並不在家。 王善便抄了根棍子,把门带上,直奔村口去。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不愿这事闹得人尽皆知,让赵秉清母子不得安生,所以谢绝了王木生的好意,自己一个人直奔村口。 到了地方,果然见一个青衣小廝站在那。 “我就是王善,找我有什么事情?” 来安一看是个高大的汉子,心道怪不得应伯爵他们会吃亏。 “我家公子想见你一面”,说著便率先往外走。 王善心中狐疑,抬脚跟上,离了村口没半刻钟,便发现这人专往僻静处走。 眼看就要拐进一处林子,他顿时警惕起来。 “你家公子在哪?” “你问那么多干嘛,跟我走就是。” 来安不耐烦地应了一句,仍旧往前走,走了几步,才发现王善停在原地不动。 他嘆了口气。 “人只能骗到这了,你们还等什么?” 窸窸窣窣,草木摇动,四个彪形大汉走出,堵住了去路。 应伯爵和白光汤摇著扇子,看著包围中的青年,面带讥笑。 “王善,我们终於又见面了。” 33赤面血勇,怒髮衝冠(四千二合一) “是你们?” 王善一看是应伯爵和白光汤两人,面色立刻沉了下去。 “王善,上次你是仗著那些刁民人多,这次我倒要看看,谁还能来救你。” 白光汤还待讥讽几句,好好扬眉吐气一番,应伯爵却没这个耐心: “和他废话做什么,几位,动手吧!” 话音刚落,那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便围了上来,只是都没有抢先出手,一副猫捉耗子的架势,显然不把王善看在眼里。 后者眼睛一眯,抄著手里的短棍,二话不说,朝著面前一人便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棍子高高举起,作势下砸。 “动作这么大,全是破绽。” 那汉子讥笑一声,越发轻敌,直接伸手去抓劈落的短棍。 然而这时候,王善手腕猛地发力,直接变砸为扔,短棍飞去,那人脸色一变,矮头缩身。 虽然躲开了棍子,却也让出了一个空隙,露出了后面的应伯爵三人。 “不好,衝著我们来的!” 应伯爵还没忘记上次的经歷,马上后退闪躲。 白光汤不这么想。 他和云非去的二人组合,后者负责出主意,白光汤负责当打手。 毕竟招摇撞骗,也得有点扛风险的能力。 他自忖也在武馆学过一点散手,打了十多场架,也算经验丰富。 上次是人多才吃亏,这次是己方人多,难道还怕一个莽夫? 最不济,只要挡住一两招,等西门家的几个护卫来了不就好了? 一念至此,他啐了口唾沫,面对衝来的王善不闪不避,反而抡起了拳头,朝著对方面门就打。 可王善见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臂好似风车一般甩出一个惊人的迴环。 旋转的力量带起风声,原本就粗长的手臂似乎又拉长了一截似的,伴隨著双腿马步一沉,下坠的体势让手臂急速劈落,后发先至——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粗长的五指在白光汤的脸上留下烙铁般鲜红的印记,后者只觉脑子被重锤撞到了一般,又像开了水陆道场似乱响一片。 白眼一翻,脚步一跌,整个人直接歪倒在地,嘴里唾液混杂血液浸润黄土,还有几颗发黄的牙齿。 “妈的,这小子练过武!” 西门家的护卫一惊,立刻追上来,王善三步並作两步,一脚低扫踢翻了想逃跑的来安,一手伸出抓散了应伯爵的帽子髮髻。 用力一拽头髮,后者便痛叫著跌走过来。 头皮刚一松,裤襠便被一只大手抓住了。 “別让他们过来,否则爆了你的卵蛋!” 应伯爵一个寒战从脚底板衝到天灵盖,声音尖得像是公鸭: “別过来!都別过来!” 西门家的四个护卫一开始並不理会,直到王善一拳捣出,应伯爵麵皮扭曲青紫,四人这才夹紧双腿,投鼠忌器。 儘管如此,他们还是把王善围在正当中,“快点把人放了!” “赵家娘子呢?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不知是益血散的作用,还是心情激动的缘故,王善只觉浑身发烫,麵皮更是像有火烧一般。 两个耳光抽在应伯爵脸上,打得血水断牙乱飞,硬生生止住了碎蛋的哀嚎。 “没,没怎样,只是让汪家小叔子和赵老汉看管起来。” 应伯爵口齿不清,若非几个耳光太痛,他刚才已经昏死过去。 “是吗?那这个西门家的小廝又是怎么回事?” 王善说话间,腿上又是一个低扫,想要逃跑的来安又一个狗吃屎跌在地上。 这少年自小是西门家的豪奴,平时仗著主子狐假虎威,到別家大户送信都能討一碗茶,何曾受过这种羞辱? 他扑倒在地,索性不再起身,像个大鹅般昂起首叫骂: “眼里没高低的贼囚根子!你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 “我家西门官人財雄势大,典史县丞都是寻常客,主簿的妻小也常在后宅来往!” “左右不过一个乡下寡妇,小官人不知玩过多少,也就你这癩蛤蟆吃不著天鹅肉当块宝,这时候她怕是在床上.....啊!” 咚! 来安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脚踢得飞起三尺,又重重砸在地上,好似个大虾缩起身子抽搐。 “你们这帮助紂为虐的畜生,该死!” 王善怒火中烧,拎著应伯爵的脑袋用力一摜,后者顿时如打桩一般,在黄泥地上砸出一个凹陷,血糊了满脸。 无论在哪个地方,寡妇的日子总是很难过。 看著赵秉清,王善就好像看到了以前的朱茂荣,甚至是前世的母亲,难免升起惻隱之心。 本以为上次已经解决了麻烦,可没想到这群狗日的不把赵秉清生吞活剥不肯罢休。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去他妈的! 王善面红如血,头髮根根竖起,眼神凶戾得像是食人野兽。 “这次是碰到硬茬子了,都別大意。” 不理会地上呻吟的两人,护卫中领头的汉子一马当先,双手成爪,飞纵虎扑。 与此同时,剩下的三人也合围上来,有的去抓王善的手,有的去別王善的腿,有的从背后攻击,意图破坏其平衡,配合默契。 本朝太祖皇帝军旅出身,乃是武圣大家。其取长补短,融匯百家,创出一门太祖长拳,因年號洪武,故而又名洪拳。 洪拳本是军中拳,后来流入民间,又经百家发扬,有龙拳、虎拳、豹拳、狮拳、象拳、马拳、猴拳、鹤拳、蛇拳、彪拳等,分支繁多。 他们所学乃虎拳,是西门大官人请拳馆师父调教,本有一个“五虎牢”的合击法门,现下少了一人,却也十分难缠。 王善不是背后长眼的神人,凭藉往日打群架的经验,率先举拳迎上去。 一边招架,一边也想躲避身后左右的围攻。 “想逃?” 领头的汉子见状变爪为抱胸,快步助跑,整个人直接撞了上来。 王善下意识抬手招架,胳膊处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往后滑退好几步,顿时重新落入了四人的包围。 隨后便是密集如雨点似的拳打脚踢。 打群架最要紧的就是走位,靠著游走迂迴,控制和自己对敌的人数,把原本的一对多,变成一次又一次的“一对一”。 可惜,想法是想法,实践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西门家的护卫都是好手,实战经验也丰富,甚至懂得战术,和往日的乡间斗殴完全不是一个水平。 四人的拳脚极快,几个呼吸便出了几十拳。 王善感受著浑身上下传来的痛楚,怒火在他的胸膛熊熊燃烧,强压著身体闪避的本能,一个头槌迎著对方的拳头狠狠撞过去—— “啊!” 伴隨著让人牙酸的骨折声,一个汉子的食指和中指扭曲歪斜。 口里的惨叫才出来一半,王善低跃前冲,又是一个头槌,砸得他鼻樑歪斜,满脸鲜血喷在地上。 “妈的,这小子骨头这么硬?” 另外三人面色惊骇,方才他们的几十拳虽然切切实实地打中了,可传来的手感却很奇怪,就像皮肉下麵包著铁砂袋一样。 更不要说一般人挨了这么多下,早就该痛得倒下,可王善依然行动如常,甚至更加暴怒。 “就不信你裤襠也是铁做的!” 领头汉子飞起一脚,另外两人也是有样学样,一个虎爪插鼻孔,一个低扫搓踢小腿迎面骨。 这几个部位,都是人体神经密集且不好练到的地方。 人一痛,动作就容易变形,空门大开,很快就容易被击倒丧失战斗力。 王善反应极快,双腿好似城门铁壁,近乎砸门似地闭合,和那领头汉子的小腿碰撞,反倒是对方的骨骼发出呻吟。 至於抓鼻孔的那个,他乾脆张嘴,狠狠一咬、一扯—— 惨叫声中,三根手指带著皮肉被他当场咬断! “混蛋!” 剧痛从小腿传来,王善不得已鬆开了夹紧的双腿,剩下的两人也打红了眼,再不管什么章法。 重拳砸在王善的脑袋和胸膛,他一时间只觉眼冒金星,胸闷气短。 缺氧让他眼前发红,与此同时,益血散的药力也奔流在血液中,让他浑身越发滚烫。 他懒得再去思考战术,也懒得再去防守,只是瞪大了那铜铃似双眼,咬牙和对方以拳换拳。 渐渐地,他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痛感,骨头深处的麻痒反而变成一种滚烫的舒適。 抡出的拳头一次比一次重,破风声一次比一次响,鞭响炸开,肉体发出沉闷碰撞。 而当他咬牙打出最重的一拳,却是陡然打在空处。 王善茫然环顾,这才发现除了他已经没有一个人站著了。 而比起一开始的时候,他现在的状態反而更好。 胸中气越发粗壮,肌肉隆起,青筋条条绽出,口鼻呼出的气流像是要把皮肤灼伤。 “怪物......” 领头的汉子瘫倒在地,身边是哀嚎的同伴,衣服上全是溅射状的血渍。 “呸”,王善用力吐出几截断指,看也不看眾人一眼,转身大步迈开。 粗壮的双腿结实有力,蹬在地上,回馈著坚实和推力。 浑身的汗液蒸腾,化作白烟,朝著永安乡狂奔而去。 ----------------- “西门小官人,请用茶。” 汪家兄弟脸上堆笑,和赵青老汉站在一边。 西门端静只是撇开茶沫看了一眼,便嫌弃地將其推开。 他家里下人喝的散茶,都比这个好。 “赵家娘子呢,不出来与我一见?” 云非去闻言连忙上前,“岂敢。” “只因要接待贵人,所以赵大娘子正在房中梳洗打扮。” “哦?这倒也是,看来这位小娘果然读书识礼。” 西门端静不疑有他,反觉十分满意。 他不是重口味的人,便是让青楼妓子待客,也得沐浴净身。 乾等无趣,西门端静挥手让几人退下,自己则拿出怀里兽皮囊把玩,嘖嘖称奇。 他家中也有不少虎皮豹皮,却不如这兽皮囊纹理精致,触手薄而软滑,像丝绸,却又坚韧得多。 是用了特殊的硝制手法?还是这兽皮不一般。 “怎么感觉药丸装入这皮囊中,反而更香了?” 西门端静感受著鼻尖异香,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反正之后要行房,这药得了也还没用过。 之前那味药已经让人龙精虎猛,这甘露丸岂不更能叫那赵娘子欲死欲仙,显出他的雄风? 一念至此,西门端静鬼使神差地打开了皮囊,那股浓烈的异香直衝天灵,他再也忍不住,拿起一颗便塞进嘴里。 “咳,我说应大爷,这小官人都已经到了,你看银钱是不是该?” 屋外,汪家老大汪廷立乾咳一声,凑到云非去面前,搓了搓手。 西门端静一进屋,他就晓得不对味儿。 接亲嘛,哪有一个人就来了?好歹也该有个轿子。 可事到如今,哪怕不是纳妾,只要给银子,就是將赵秉清当个外室养也行。 人都坐堂上了,嫖资总该结一下吧? 赵老汉闷著不吭声,但一双眼也直勾勾盯著,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你看,又急。” “西门小官人是何等人物,差你们这百十两银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可別搅扰了贵人的兴致。” “等小官人满意了,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云非去身上哪来的银子? 他不是西门端静的身边人,不敢胡乱许诺,只能使出拖字诀。 汪家兄弟和赵家老汉闻言自然不满。 他们一个卖嫂子,一个卖女儿,折腾这么久,现在却不肯给银子,难道耍我们? 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说著便吵了起来。 云非去不厌其烦,正要喝骂,忽听得女子尖叫,又是一阵打砸碎裂的声音,身后房门被一只拳头打得四分五裂。 西门端静迈步出来,面色青紫,呼吸粗重。 “乡野村夫,竟敢戏耍於我!” 什么? 汪家兄弟和赵老汉脑袋发懵,凑前几步,透过砸烂的门,正好看到里屋一片狼藉。 赵秉清抱著女儿,跪在丈夫的牌位前,左手抓著一缕头髮,右手拿著蜡烛。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女人对头髮更是看得重。 烧发明志,这是寧死不从! “我西门端静行事风流,却从来是你情我愿。” “她明明不肯,你们却谎言欺瞒,当真扫兴!我要走了!” 说罢,大步流星便要离去。 汪家兄弟顿时不干了。 伏低做小这么久,就差临门一脚,你说要走就走? 骨子里的蛮横衝上来,两人一边拿扁担堵住门,嘴里污言秽语跟著往外出: “不准走!方才你都在里屋待了半刻钟,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完事了?” “就是!你若不给银子,我就闹到官府,告你姦污寡妇!” 西门庆闻言暴跳如雷,“贼囚根,安敢辱我!”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一阵风般掠过,汪廷立和汪廷烈眼前一花,下一刻腹部传来剧痛,两人直接惨叫著飞出去。 两个百多斤的汉子,被一脚踢得口吐鲜血,直接撞破门户飞到了外面。 西门端静仍觉不解气,抬手又是一巴掌,將还在发懵的赵老汉也抽晕在地。 “小官人,几个乡野村夫,教训一顿也就是了,您既然没了兴致,咱们现在就走?” “小官人?小官.....” 云非去剩下的半句话堵在了喉咙,因为一只粗壮的手臂已经掐住他的脖子提起。 西门端静双目血红,眼周有著不正常的青紫纹路,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整个人都拔高了几寸,筋肉隆起,口鼻呼吸滚烫还带著腥气。 云非去看著这妖魔般的变化,终於发现不对劲,死命挣扎,却只能微微晃动对方的手臂。 “好热啊”,西门端静不由甩了甩脑袋。 方才吃了那甘露丸之后,他先觉飘飘欲仙,隨后便是浑身燥热,连五感似乎都变敏锐。 听到里屋妇人的动静,他顿时难以克制地闯进去。 谁知里面还有个小孩,惊声尖叫,那赵娘子也是姿態决绝,这才一下惊醒了他。 药有问题?! 可惜方才动手之后,血气上涌,他无论大头还是小头都越发地涨,难以思考,只剩本能。 萝卜似的五指鬆开,云非去口吐白沫砸在地上。 西门端静不堪燥热,双手一撕,上身衣衫便化作碎片,露出岩石般的筋肉。 他看著院中的赵秉清,露出野兽般的眼神。 后者正靠在墙边,见此异状惊骇不已,托著女儿的手一用力,將其从矮墙边送出去。 “娘!” “小花,跑!” 34钢筋铁骨,血厚如牛(四千二合一) “小花,跑!” 母亲悽厉的声音迴荡在脑海中,赵小花面色惶恐,鼻涕眼泪糊成了一团。 跑,又该跑去哪呢? 父亲还在的时候,她即使在外面闯了祸,只要跑回家,就不用害怕,因为汪廷轮会为家人遮风挡雨。 父亲死了以后,面对咄咄逼人的两个叔叔,赵秉清挡在了女儿的身前,勉力维持著生计。 可现在,无论是討人厌的两个叔叔,还是一点都不喜欢她的姥爷,都被那个坏人打趴下了。 母亲让她跑,她又能跑哪里去呢? 赵小花毕竟年纪还小,遭逢大变,一下没了主意,只是下意识远离危险。 隱约之间,好像听到身后传来巨响。 一口气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跑不动了,冷静下来,一个高大的身影才浮现在脑海当中。 “对了,王叔叔!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帮娘的!” 赵小花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快出村,就是路上挤著很多村民,把她的去路都堵住了。 她为了救娘,也管不了那么多,一头撞进人群里,推挤之间不慎跌倒,几双大脚直接踩在小姑娘的身上。 “都不许动!” 一声断喝,隨后便是一阵清风吹过人群,如同水汽清凉的流云,永安乡的村民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赵小花感觉到有人將自己扶起,抬头一看,竟然是个肤色如玉的俊美青年。 “诸位,我师徒下乡义诊,本意是行善,可若伤及无辜,那就是造孽了。” 江水云一身蓝色纱衣,说话温润清朗,使人不由自主地平静。 乡民们闻言都连连点头称是,这时有人认出了赵小花,问道: “小花,你著急忙慌地去哪?你娘呢?” 不说还好,一说,小姑娘顿时哇哇大哭: “有个坏人想欺负我娘,把两个叔叔都打吐血了,我要找王善叔叔救她!” 王善? 江水云感觉这个名字十分耳熟,而村民们则是一片譁然。 如今还算太平时节,偷鸡摸狗偷汉子的都有,光天化日强来的却少见,何况还是欺负寡妇,传出去子孙都没法做人了。 “什么?朗朗乾坤,强抢民女,我倒要看看是哪来的禽兽!” “小姑娘,你家在哪,指给我看!” 杜其骄义愤填膺,二话不说將赵小花放在肩头,直接箭步冲了出去。 “师父,您看?” 原本在为人把脉的中年人点点头,大袖一挥,將针包药包裹起。 “小四还是太急躁,走吧,一起去看看。” 说罢,两人轻身提纵,在村民的惊呼中飞掠疾驰,转眼便消失在远处。 “村里出了这样的事,不能叫外人看笑话,走!” “都抄傢伙,看看是谁来咱们村里撒野!” “一起去!” ----------------- 咚! 咚咚! 咚咚咚! 强劲的心臟,每一次泵发都有力循环著血液,每一次跳动都应和著双脚踩踏地面的鼓点。 吸气,吐气,抬脚,落脚,狂奔。 王善的皮肤上覆盖著汗液水膜,蒸腾的热气扭曲了阳光,为其镀上了一层暗红。 而他的面庞更是赤红如血,衬得一双眸子漆黑如墨。 从王庄乡一路狂奔过来,这么长距离的衝刺,如果是前世,他只怕肺都要炸了。 可自从得到了【心火】,他的体质就已经和常人变得不同。 远超常人的气血,能让他以更长时间进行更高强度的运动。 此时虽然觉得难受,却並非不可忍耐,也远不到筋疲力竭的时候。 儘管如此,狂奔中的王善也没有精力去思考別的问题,只能朝著赵秉清的家一路狂奔。 “到了!” 远远看到跌倒在门外人事不省的汪家兄弟,他心中顿时一紧,双腿踏地越发用力,整个人如一辆战车,把本就残破的门直接撞碎。 轰! 木板碎片四散,神志不清的西门端静下意识转身,只见一只拳头在眼前放大。 嘭! 皮肉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王善吃惊地收回拳头,见对方眼周青紫,瞳孔满是血丝,筋肉更是膨胀骇人,不由喊道: “赵姐姐,你没事吧!这是什么鬼东西?” 屋中的一张烂桌子下,赵秉清闻声钻了出来,愣了一下才认出这是王善,赶紧提醒道: “四哥儿小心,这是西门家那个小官人!” 嗯? 王善还来不及多问,眼前明显不正常的西门端静已经被方才那一拳激怒,粗壮的小腿划过简洁的弧线。 他本想踢腿去拦,没成想对方中途忽然变向,身体猛地前倾,小腿似鹤嘴一般啄向脑袋。 情况紧急,王善只能双臂交叉护头。 小腿轰击在手臂上,庞然大力叫他面色巨变,双脚后蹬卸力,这才没把这一脚挨实了。 饶是如此,双臂被打中的地方也已经青紫一片,肌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此人肯定是破关武者! 王善来不及思考,因为对方根本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比起方才四人的围攻,眼前西门端静的攻击更像狂风暴雨。 作为练肉武者,他的耐力更强,发力更快更乾脆。即使眼下成了一个只会怒吼进攻的野兽,但多年习武的本能並未丟失。 每一拳,每一脚,都如钻头似的打在身上,让人感觉到清晰的痛楚。 可在皮肉的痛苦之中,骨髓深处却越发滚烫,那种麻痒化作了一种快感,使得他不仅不躲避,反而一次又一次主动地迎上去。 赵秉清一开始看著还连连发出惊呼,后面渐渐就没了声音。 而王善一开始完全落入下风,一直都在挨打。 巨大的压力下,眼前只有高速衝来的拳头,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直到隨著时间推移,双方的体力都开始下滑,动作都开始迟钝之后,王善才开始尝试著进攻和反击。 这並不容易,开头的几次都被西门端静野兽般直觉识破,上身衣衫都被那双爪撕裂,皮肤都满是淋漓血跡。 可越到后面,王善成功的次数就越多,最后双方完全已经是势均力敌。 “怎么可能呢?我是练肉武者,他早就应该被我打趴下了才对。” “好耐打,就像地里的黄牛一样。” “啊.......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倒下!” 战斗的发泄让西门端静逐渐恢復了神智,可清醒后战斗的结果却不让他满意。 他不认识眼前的青年,也不在意对方是谁。 他只知道,自己从小锦衣玉食,大药进补,名师教导。 他是县学的武生,同龄人中的佼佼者,西门家的小官人! 而眼前之人,粗麻布衣,一看就是乡下的泥腿子,气血的强度还没到破关的层次。 这样的对手,早就应该被自己的鹤拳折断了手脚! 明明都气喘吁吁了,怎么眼中还有那么旺盛的斗志? “嘭!” 沉重的拳头,被掌心抵挡,反握。 西门端静咬紧牙关,左手似鹤嘴啄出,然而才出到一半,就被抓到了手腕。 “累了?没力气了?” 王善冷不丁开口,说话时嘴角牵动脸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血液从眼角流下,但因为面部肿胀,爬行得极为艰难。 狼狈,很狼狈。 自从习武以来,王善第一次如此狼狈。 在面对西门端静狂暴的攻势时,有那么几个瞬间,他都觉得自己要支撑不下去了。 可他还是坚持下来了。 一开始西门端静筋肉鼓胀,就连身高都比他要多几寸,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 可现在,伴隨著气血的消耗,对方的身形肉眼可见的缩水。 因为没受什么伤,所以看得出这是个奶油小生似的富家公子,身形匀称,四肢修长。 可现在这张俊脸却面目狰狞,那双脚掌甚至抠破了鞋底,肉眼可见地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而王善同样也浑身肌肉紧绷,角牴之中,他忽然侧身,收手。 西门端静措手不及,身体失去平衡前冲,而前者却趁机站定,以左脚为支点,转身侧踢—— 轰! 汪家剩下的半边门这下完全碎裂,西门端静翻滚著倒在院外,贴地的耳朵隱约听到一阵一阵的脚步声。 “够了”,他摇了摇脑袋,智商渐渐重回高地。 “够了?”,王善跨过门槛。 “我说让你停下!” 西门端静起身怒吼,脸颊却忽然传来一股剧痛。嘴里噗嗤一下,吐出一颗带血的白牙。 “你说停就停?” 王善收回带血的拳头,小臂因为酸痛而颤抖,但他没有迟疑,又是一脚,將其踢得踉蹌后退。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西门端静失態怒吼,可迎接他的只有沉默的拳头。 王善除了通背二十四式,只学了摇山,所以现在,他就將双臂舞得好像风车一样。 一下又一下,砸开西门端静仓促的防守,砸在他的胸膛、小腹、脖颈、面颊。 很快,俊俏的公子哥也变得和王善一样遍体鳞伤,脸肿的像个猪头,鼻歪眼斜。 “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西门端静半跪在地,眼神恍惚,嘴里无意识地嘟囔。 力量和愤怒伴隨著拳头一道离开王善的身体,到这个时候,王善身体里奔涌的热流已经平息,酸楚和痛感覆盖了原本的滚烫。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咬紧牙关,高高举起右臂,摆出一个標准的起手式。 “不管你是谁,人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 嘭。 血水和唾液飞溅,西门端静的脸砸在黄泥地上,弹起,又回落。两眼泛白,昏死过去。 而王善也被最后一拳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和虚弱的感觉犹如潮水,双脚一软,就要仰倒在地。 一双宽阔的臂膀却將他接住了。 那是个儒雅的中年人,他看著王善,眼神中满是讚赏。 “你,你是谁?赵姐姐呢?” “四哥儿,我在这!” 赵秉清牵著赵小花围上来,母女俩哭成了泪人。 “没事就好。” 王善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头一歪,没了动静。 “王叔叔你別死啊!” 小姑娘哇一声哭了出来,江水云和杜其骄刚从旁边的树上跳下,闻言哭笑不得。 “他没死,只是透支身体晕过去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耐打的人,钢筋铁骨的好处原来是抗揍?” “並非如此”,中年男人摇了摇头,取出一粒丹药给王善服下,后者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 “就算是特殊的根骨,也得要气血充足才能发挥作用。” “水云不是说了吗,这少年两月前还未曾习武,如今两月过去,恐怕也是堪堪弥补亏空。” “以后多用大药进补,才能发挥出钢筋铁骨的真正本领。” “不过能勉强战胜练肉武者,已经很了不得,更难得的是不畏权贵,有一颗赤诚之心。” 此话一出,杜其骄和江水云都露出认同之色。 实际上王善前脚进了院子,后脚他们就带著赵小花赶到了。 看著打斗的两人,江水云认出了王善,杜其骄原本也是县学生员,勉强认出了发狂的西门端静。 但中年男人却没有立刻阻止这场闹剧,而是悄无声息將赵秉清救出,询问了事情原委,一直旁观了整个过程。 “这位王兄弟的脾性,倒是和咱们同仁馆很合得来。” 杜其骄嘿嘿直笑,“您一直想找人把五行通背的最后一块传下去,这不是现成的吗?” “等人醒了再说吧。水云,东西找到了吗?” 江水云从一片狼藉的院子里走出,闻言將一个沾灰的兽皮囊递过。 “师父,我方才看过西门端静的情况了,此人.....” 他低声说了些什么,中年男人把那兽皮囊凑在鼻尖嗅了嗅,顿时露出异色。 “果然.......” 师徒正敘话间,永安乡的村民和乡长乌泱泱地赶来,不少人拿著锄头扁担,见了人便叫道: “刘神医!人抓到了吗?” “淫贼呢?淫贼在哪!” “我不是什么神医,是县里同仁医馆的馆主,刘省吾。” 名为刘省吾的中年男人一开口,眾人便不由自主安静下来。 “赵家母女已经无恙,救人的是这位王善义士” “至於另一位是不是淫贼,恐怕要等西门家的人来了才有论断。” 说罢,他眼神扫过人群,藏在村民身后的来安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缩起身子。 本来汪家这边也留了几个僕从盯梢,但当时西门端静发狂的样子著实嚇人,这些人慌得六神无主,赶紧去找来安。 后者醒来之后,嚇了一跳,赶紧带人赶过来。 结果到了地方,事情已经结束。 当下只能在村民的注视中硬著头皮走出,身后跟著鼻青脸肿的护卫。 来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刘,刘馆主......” 刘省吾抬手,“人,你们可以先带回去,但这件事,西门贵最好有一个交代。” 说罢,便让杜其骄背上王善,请刘乡长找个地方疗伤。 后者时常进城,知道西门家是怎样的存在,也因此对这位同仁馆的馆主越发陪著小心,闻言赶紧引路。 待几人走远,剩下的村民面面相覷,这件事无论开头结尾,都出乎他们的预料。 唯一可以预见的是,王庄乡的王善,又要出大风头了。 而来安趁此机会,赶紧让护卫把西门端静背起,一溜烟儿地跑了。 他得赶紧回城给大官人报信! 35亲传弟子?!(四千二合一) 每年夏、冬农閒的时候,王庄乡的女学就会开课。 说是女学,其实就是在一个大点的屋子里,让年长的妇女教女童针指女红。 某种意义上,也相当於託儿所,方便各家各户的大人外出做工。 而一眾老师之中,只有朱茂荣是小时候读过书,能真正教孩子们认字的。 儘管如此,孩童爱玩闹的天性,並不將此当成宝贵的学习机会。 一般而言,会写自己和家里人的名字,就已经算是很出挑的了。 正因如此,当年好学的赵秉清才会让朱茂荣如此喜爱。 两人相似的命运,更让这份感情越发深厚。 “等今日放学了,要不然去看看?” 朱茂荣这般想著,一边指点女童们不太工整的针线,嘴角也带著笑意。 公公和丈夫走了那么多年,王善既是她的小叔子,也是半个儿。 再没有什么事,比看著对方一日日成长更叫人高兴。 县学的武生......这种事放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满腔的喜悦和期待,除了赵秉清,朱茂荣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分享。 不过她又想,四哥儿嘱咐过不要告诉別人,那还是等事情定下再说。 不过汪家兄弟不是个东西,赵秉清借粮回去七八天了没个回信,她心里总是记掛。 “朱大嫂!朱大嫂!” 王木生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一开口就叫她心里一沉。 “不好了,王善在永安乡出事了!” “出事?他人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朱茂荣一句比一句大声,王木生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是隔壁村的人说的,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好像不是受了伤,是他又把人给打了,听说是个城里来的官人。” 不是受伤就好。 朱茂荣闻言鬆了口气,但也没有了继续上课的心情。让木生帮忙看著,吩咐孩子们留在这不要乱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自己则赶紧跑回家,將之前族里给的赏银,还有卖粮食的银子都拿包袱紧紧裹了。 又打开自己的梳妆盒子,取出里面的一支五钱重的银簪——这是当初她嫁过来时,老公公让王家大郎打的。 所有这些捂在怀里,不到二十两,就是家里所有的积蓄。 然后,一刻不停地奔赴村口。 『四哥儿这段日子,和以往已经大不同,应该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但说不准是暴脾气又上来了.....』 『若真是打了城里的官人,对方未必愿意讲道理,这些银钱要赔罪怕也不够啊......』 朱茂荣忧心忡忡,只顾往村外走,连身后有人叫她都听不到。 “看来朱大嫂真是急坏了” 王铁生看著对方的背影,神情也是复杂。 他和弟弟木生这段日子和王善打交道最多,从立场来说,是偏向后者的。 但王善毕竟“劣跡斑斑”,打人闹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 邻村才有一言半语传过来,几刻钟功夫,王庄上下都已经议论纷纷。 “王善就是朱节妇的半个儿,不急才有怪了,不过我倒觉得,这次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族长的二儿子王刚赫然在场,说著往旁边吆喝了一声: “人呢,逮到没有?” “抓到了!这小子不老实,费了俺们好大劲才捆起来。” 几个青壮说著,將一个麻绳捆著的男人扭送过来。 “你们这些没眼色的东西,知道我是谁吗?” 应伯爵说话时牵动了伤口,嘴巴脸皮都在抽搐。 伤口越是痛,他就越恨造成这一切的王善。 他醒来的时候,来安和那几个西门家的护卫都跑得没影了。 本来是打算赶过去看王善倒霉的,结果却被王刚叫人给抓住了。 “知道,你是什么西门小官人的门客,俺们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那几个农家青年话虽这么说,可看著应伯爵狼狈的模样,却忍不住撇撇嘴,显然是没当回事。 “县里开生药铺子的西门家?” 王刚闻言吃了一惊,这家的財力和背景,他可是有所耳闻。 “知道就好,还不快给我鬆绑!” 应伯爵闻言立刻抖起威风,但前者却察觉不对劲。 “西门家是城里的大户,销金窟多的是来,来我们这鸟不拉屎的乡下做什么?” 应伯爵一下哑了火。 睡寡妇这种事只能偷偷做,说出去的话,自己就成了败坏西门家名声的罪人。 到时候只会是小官人年少,为奸人诱导,黑锅绝对落不到西门端静的头上,那又会是谁来背呢? 王铁生本来被好大名头震住,一见应伯爵支支吾吾,又醒悟过来。 “哼,定是干那见不得人的勾当,被王善撞破了!王刚大哥,都是族里弟兄,这事儿咱们不能不管啊!” “我何时说不管了?” 王刚有些不满。必须承认,他以前对王善是有些成见,但那也只是以前。 这段日子,王善向王勇哥请教学问,王刚都看在眼里。 不得不说,那种勤奋和刻苦,是在一般的村民当中看不到的。 这不是说乡亲们都是懒汉,相反,世上再没有比农民更勤劳、更刻苦的人。 可是这种捨命般的付出,换来的生活却没有什么盼头。 而王善看似在做一些无用功,可他的眼里有光,有盼头。 农夫的路没有分岔,但越往后越崎嶇; 武者的路开始很难,却终究是通天大道。 那一刻,王刚想通了。 宗族弟兄,打断骨头还连著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自家老爹偏爱王善,也是为了整个王庄乡著想,他难道就没那个心胸? “王善为人躁恶,但也磊落,我就信他这一回!” “去,再叫二三十个人来壮壮声势,咱们押著这个王八去当堂对质。” “只要把事情闹大,便是什么城里的官人也不敢乱来!” “好!” 王刚在村里干著包工头,也算是一呼百应,当下便拉著二三十號人,一边给老爹报了信,一边赶过去永安乡给王善撑场子。 通济渠用水的事,实实在在地惠及乡里,保住了庄稼,让不少人家免於徭役。 青壮们都感激王善,反响很是热烈。唯独应伯爵挤在人群中,冷笑连连。 眼看事情闹大已经不可避免,如今他只盼著西门端静下手重一些,最好能把王善打成残废才好。 毕竟那可是西门家的小官人,破关的练肉武者,一个泥腿子,拿头来贏啊? ----------------- 温暖,舒適,浑身好像泡在温泉里。 鼻翼抽动,还能闻到浓郁的药材香气。 王善睁开双眼,看著陌生的小屋,一时有些发懵。 “你醒了?”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王善急忙扭头,结果脖子一动,肩膀和胸口都跟著痛起来,使他齜牙咧嘴。 “別乱动,你才泡了一刻钟药浴而已,虽然咱们同仁馆的药浴效果好,但身体吸收也要一点时间。” 杜其骄笑嘻嘻地从浴桶后面转到前面,打量著眼前的青年。 “阁下是同仁馆的人?不知那西门小官人.....” 王善吃了一惊,一时也想不明白同仁馆的人为何会在永安乡,只想知道西门端静情况如何。 当时他为了救赵秉清,出手势在必行。 但眼下也要知道把对方揍成什么样子,之后才好思考对策。 哪知杜其骄却会错了意,闻言隨意地摆了摆手: “此事的来龙去脉,我们已经从赵娘子和汪家兄弟那里了解清楚。” “那西门端静行事不端,有错在先,你救人有功无过。” “放心,我师父最是欣赏你这等刚猛义士,必然让那西门家给出一个交代。” “如若不然,就只能请知县好好查查这为富不仁之徒......” 乖乖,口气恁大?同仁馆到底是干嘛的? 王善听得直咂舌,未及多言,又有一人推门进来: “杜师弟,县衙的事自有林知县处理,不要信口雌黄。” “江师兄,我隨便说说而已。” 江水云无奈地训斥了一句,这才看向王善,语气温和: “王兄弟,算上上次,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为了救人受伤了,不过若非如此,咱们也未必能再重逢。” 江师兄?杜师弟?同仁馆? 几个字眼碰撞,王善这才反应过来,哗啦一声,起身拱手: “江水云江大夫?阁下救命之恩,王某还未曾谢过。” 正要拜礼,旁边杜其骄眼睛往下一瞥,怪笑著吹了声口哨: “嚯,好一条铁鞭!怪不得通背拳使得那么好。” 他这么一说,王善才想起自己光著身子,脸一红,重新坐回药浴当中。 “杜师弟”,江水云实在无奈,对方却挤眉弄眼,溜出了房间。 “罢了,其骄就是这个跳脱性子,並没有坏心,王兄弟日后会知道的。” “西门家的事王兄弟也不必忧虑,师父自会主持公道,你安心药浴,衣服我放在旁边了。” 说罢,这才离开了屋子。 “好沉稳的人,和那位杜其骄完全是两种性格。” 安静当中,王善终於放鬆下来,感受著药液在身下起伏,毛孔和肌肉都一一放鬆。 装药浴的不是专门的浴桶,倒像是哪家装粮食的大缸。 而褐色的药液之中,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纱布包,其中药香最为浓郁。 说来也怪,王善本来都力竭昏迷了,以为受伤必然不轻。 结果现在一一检查,却发现都是些皮肉伤。 且在药液的渗透下,那些肿胀、淤青於刺痛中肉眼可见地消退,效果十分明显。 骨骼深处,更有一种搔痒时用滚水敷烫的感觉,说不出的酸爽。 “隨身带著的药包都有这等功效,真是財大气粗。” “还有那两个人,杜其骄看上去也就比我大几岁,上个月却已经在县衙登记造册,成为武童生。” “能做童生的师父,那位同仁馆的馆主又该多了不得?” 王善漫无边际地发散著思维。大夏天泡澡,本来该热得受不了,他却舒服得不想从里面出来。 农村要洗澡,实在太不方便。 热水不是现成的,要一担一担劈柴,一桶一桶挑水,干了一天农活,谁还有心思弄这麻烦事? 眼下又是三伏天,河里洗一趟出来,回到家又出一身臭汗,黏黏糊糊,没个清爽的时候。 每当这个时候,王善就极为渴望住上大宅,雇上三五几个佣人,家里杂活都丟给別人做。 自己能专心习武,嫂娘也能享享清福。 “但那至少得我成了县学生再说。虽然这次有同仁馆的人帮忙,也不知进县学的事会不会有波折。” 泡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药液顏色稀释,从褐色变成了淡黄色,身体的痛感也淡化不少。 王善依依不捨地起身,擦乾,换上一身乾净衣裳。 之前那身都在打架的时候弄坏了,回去了嫂娘还指不定怎么心疼。 推开门,屋外的嘈杂一下子冲入耳朵。 透过半开的院子,能看到外面围满了人,江水云和杜其骄则坐在门口,时不时地伸手按在来人的手腕上,看一看舌苔。 “难不成嫂娘说的义诊铃医,就是同仁馆的人?” “毛头小子没眼力,什么铃医,人家刘馆主可是神医!” 永安乡乡长刘俊从里屋走出来,不轻不重地点了一句。 王善上次进城见过他,猜到自己是在对方家中,而刘俊身后,正是之前见过的中年男人。 “见过刘乡长,敢问您旁边这位是?” “我就是同仁馆的馆主,刘省吾,之前你和西门端静交手,我都看到了。” 刘省吾越过刘俊,上前打量著眼前青年,脸上带著笑意。 “你叫王善,是吧?通背拳是从哪里学的?” 王善心中一动,似乎抓住了什么,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学拳的经歷说了一遍。 “哦?这么说,你学拳才两个月不到?” 刘省吾笑意更浓,“就是打法太笨,全靠筋骨硬抗。” “西门端静是练肉武者,就算你有钢筋铁骨,到底差著境界,不过日后多练练也就是了。” 话说到这,就是再迟钝也能听出对方的意思,王善心跳一阵加速。 这是要收我做弟子? 两人目光相碰,“王善,你可愿做我亲传.......” 正在此时,院子外的喧闹却陡然一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四哥儿!四哥儿!” “嫂娘?” 王善三人走出门外,却见不止是朱茂荣,铁生木生兄弟、王刚,还有一大票王庄乡的青壮,押著五花大绑的应伯爵,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那个什么西门小官人呢?让他出来!” 36九十六刻龙虎气,臥猿听雷破关诀(四千二合一) “瞎嚷嚷什么?西门家的人已经走了。” “王刚,你带这么多人来永安乡干嘛,想火併啊?” “赶紧叫他们散了,我们这里正义诊呢。” 永安乡长刘俊没好气地开口,王刚等人闻言一愣。 啥?已经结束啦? “嫂娘,王刚叔,是这么回事.......” 王善连忙上前,把事情原委解释了一番,末了不忘介绍道: “这位是县城同仁馆的刘馆主,此次多亏他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而已”,刘省吾表现得云淡风轻,在眾人意外眼神中,向朱茂荣拱手。 “倒是朱娘子,能培养出这么一个壮士,足见家风义烈。” 后者连忙回了个万福礼,“我是个没见识的妇道人家,不过能教些粗浅道理罢了。” 两人的交谈听在王庄乡眾人耳中,神情不由变得古怪。 家风义烈? 烈是烈了很久了,义的时候可不多啊。 “这么说来,事情完全是那西门官人搞出来的。” “刘乡长,不是我说,汪家兄弟这么吃绝户,你就干看著?” 王刚听完事情原委,不禁鄙夷地看向刘俊。 后者顿时涨红了一张脸,“清官难断家务事,门户私事我怎么管?” “再说了,你们村的赵青不也上赶著卖女儿?” “你就说最后是不是王善出手保住了赵家母女,他是不是我们王氏族人?” 王刚死咬不放,刘俊最后没奈何,只得嘆气。 “这事算我们欠王庄乡一个人情,行了吧?” 王刚心道这还差不多。 救的是永安乡的寡妇,得罪城里大户的却是自家人,要是刘俊不吱声,那西门家报復起来还得王庄乡来扛,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不求你刘俊给什么报酬,至少要拿出一个態度,有事大家一起扛。 他相信,就算是老爹王勇哥在这,也会赞成自己的做法。 毕竟这位刘馆主也是第一次见,对方说能平事就能平事?万一是瞎吹牛呢? “王庄乡族人確实精诚团结,不过也看得出,几位大概对我们同仁馆不够了解。” 杜其骄看出了眾人心中的疑虑,站了出来。 “在下杜其骄,上个月底刚在衙门登记造册,成为武童生。” 说罢又补了一句,“那西门小官人是县学的武学生,算起来是我的后辈。” “嘶~” 眾人看著杜其骄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容,三伏天里纷纷倒吸一口热气。 这还没完,杜其骄又笑嘻嘻凑到江水云身边,傲然道: “至於我江师兄,哼哼,他乃是一名武举人!” 我草! 別说王庄乡的几十个青壮,永安乡的百来號村民同样陷入了震惊当中。 如果说什么武学生武童生还有点绕口,武举人背后的含义,哪怕是只看过话本唱戏的孩童都知道。 那是能做官的老爷! “我的娘,刚才是举人老爷给我把脉?” “武曲星,那是天上的武曲星啊!” “这么大的福气,俺今日回家不洗手,不,三天都不洗!” 在场眾人几乎是瞬间陷入了狂热,一边包围了江水云想蹭蹭福气,一边又畏缩著不敢再靠近,怕衝撞了“武曲星”。 江水云万般无奈,狠狠瞪了一眼杜其骄,后者做了个鬼脸,又笑著对王庄乡眾人道: “如何,这下可信了?” “若,若是举人老爷,那西门家的事,確也不算甚么了。我是没见识的粗人,方才那些浑话,官人须不往心里去。” 王刚一下变得扭捏起来,拘谨的样子让同乡们大感陌生。 但这也不奇怪,毕竟是举人老爷的同门,面对这样的人,谁能坦然自若? 与此同时,眾人看向刘省吾的神色也越发敬畏,脑海里浮想联翩。 当师父的不可能比徒弟差,两人一个童生一个举人,师父又该多厉害? “完了。” 人群中的应伯爵面色惨白,差点瘫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是王善这个乡野村夫被西门端静打个半死,无知乡民慑於西门家的权势退避三尺。 然后他再略施小计,就能把屡次羞辱自己的莽夫打入地狱吗? 可看眼下的情况,不仅西门端静输给了一个毛头小子,说不定西门家还要登门谢罪。 甚至於自己的失败还成了王善的踏脚石,让对方得到了同仁馆馆主的赏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应伯爵发出怪叫,挣扎著衝出人群,將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 王铁生愣了一下,隨后才反应过来,赶紧带人追了上去: “站住,別跑!” 而王善此时却没心思关注一个丧家之犬,满心满眼都是都是四个字。 芜湖,起飞! “上午的问诊暂时打住吧。刘乡长,劳烦借个安静的房间,我和王善有几句话要说。” 刘省吾再度开口,这回刘俊的神情已经不能只用恭敬来形容了,肢体动作肉眼可见地紧张。 一边把遗憾的村民挡在门外,一边將刘省吾师徒和王善叔嫂引入屋中。 双方坐定之后,待刘俊掩门退去,刘省吾也没有半点废话。 “王善,你的过往事跡,我已经有所了解。” “无论上一次火场救人,还是这一次力保孤寡,足见心性纯良。” “小恶不掩大善,知错能改,浪子回头,难能可贵。” “加之习武踏实勤恳,两月时间便能败练肉武者,足见天赋。” “今日当著你嫂子的面,我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朱茂荣闻言又惊又喜,紧张地看著自家小叔子。 而王善也没有半点犹豫,只坐了半边椅子的屁股朝前一滑,双膝跪地: “小子浑噩半生,未逢良师,今幸得馆主垂怜,敢不从命。”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说罢,推金山倒玉柱,磕头三下,碾碎了地砖。 机会到了眼前,就要抓住。 王善和刘省吾接触的时间不长,却看得出这位是做事讲究的人。 两个徒弟,一个童生,一个举人,常人眼里那都是声色犬马、奴僕成群的人上人了。 可在刘省吾门下,却能屈尊降贵,主动下乡给“泥腿子”义诊。 这样的操守,比起西门端静之流,真不知甩了几条街。 又有人品,又有势力,这样的大腿不抱,又待何时? 男儿膝下有黄金,这正是將黄金兑现的时候! “好!” 刘省吾欣然起身,弯腰將王善扶起。 “今日仓促,等此间事了,请朱娘子一道来同仁馆,再行拜师礼。” “师徒名分已定,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第五位弟子。” “水云,其骄。” 一声呼唤,江水云和杜其骄先后上前,笑著恭喜。 “王师弟,我在门內行三,今后我们便是同门了。” “哈哈哈哈哈,王师弟一来,我老四就不是老么了!” “江师兄,杜师兄,日后还请两位兄长多多关照。” 王善喜笑顏开,在朱茂荣眼中,竟是乐得有些傻乎乎的,一时忍俊不禁,又不由潸然泪下。 “好了。既然来义诊,就要有始有终。” “今日在永安乡叨扰一日,明日我们再去王庄乡,劳烦朱娘子告知一声贵乡乡长。” “小五,你胸中气血蕴养得如何?” 王善本来胸中气便已经接近食指,经过和西门端静一战,药浴疗养,此时粗略感应,竟然又增长了几分。 “该有食指粗。” “不错”,刘省吾满意点头。 “练肉破关,虽然小指粗就可以尝试,但若能养到食指粗,会更容易,后续修炼也越快。” “你还有伤在身,下午先让水云教你破关的法门,说明下修炼的关窍和门中武学渊源。” “啊”,杜其骄哀嚎一声,“第一次做师兄,我也想教导师弟。” 刘省吾闻言只是瞥了一眼,“其骄磨礪太少,下午和我继续出诊。” 纷纷扰扰的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转眼已经是晌午。 王善拜师的事並未隱瞒,永安乡长刘俊知道之后,在本就丰盛的午饭中又加了几个硬菜。 烧鸡、熏猪腿、薰腊鹅、醋烧白菜、四碟甜酱瓜茄、四碗肚肺汤、一篮子烧饼馒头。 拜师刘省吾之后,曾经十里八乡有名的恶少年,现下已经今非昔比。 说不定上游驼峰横行无忌的日子从今天起便要成为歷史,日后永安乡少不得仰仗友邻。 因此刘俊席间连连劝酒,就连敬陪末座的王善也跟著饮了一杯。 不过有趣的是,刘省吾和两个徒弟都不贪杯,喝了三杯就推辞不受。 別看几人仪表端庄,吃起东西斯文,速度却很快。 加上王善连打两架,肚子也是早空了。 师徒四人发力,满满当当一大桌,没有两刻钟便消下去一大半。 刘俊吃了一惊,赶紧让媳妇儿又做了一大盆手擀麵。 王善就著菜码当滷子,一口面一口蒜,满满当当吃下去一个海碗,才终於满足地放下筷子。 舒坦。 “师弟还在长身体,能多吃些是好事。养分不够,长不出钢筋铁骨。” 午休之后,刘俊另外在屋后找了块空地。虽然烈日炎炎,但绿树成荫,王善和江水云走到树下便凉快不少。 “师兄”,王善刚想说话,结果午饭蒜吃多了,张口便有些气味,顿时不好意思。 “来,试试这个。” 江水云並不嫌弃,从琵琶袖里取出一个香囊,从中倾出两颗桔叶裹著的小黑丸子。 “这是我做的小零嘴,唤做衣梅。都是各样药料和蜜炼製过,滚在杨梅上,外用薄荷、桔叶包裹。” “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內,生津补肺,去恶味,煞痰火,解酒克食,在县城里也卖得不错。” 说著自己吃了一个,剩下一袋直接给了王善。 后者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塞进口中,便觉一种清爽酸甜的滋味在味蕾绽开。 不但口气清新,连午饭的油腻和午觉后的乏困也不觉了。 好东西啊。 “既然师父让我来教师弟,那我就先从本门武学渊源说起。” “师父所传武学,名为五行通背拳,是通背拳的一支。” “通背拳起自本朝开国公祁鈺,故而又叫祁家白猿通背。” “师弟之前从威远鏢局王进处习得的,是晋中的另外一支洪洞通背。” “不过无论哪一支,基础的二十四式和开肩顺背基本功是相通的,所以不妨事。” “至於县城中的武馆,几位馆主都是行伍出身,故而与县学一般,多教习洪拳。” 王善听江水云说到此处,正好衣梅已经化开入喉,忍不住问道: “师兄,还有一事,师弟之前偶得林知县抬举,过几日要入县学,不知有没有妨碍?” “无妨”,江水云笑著摇头。 “就是林知县不说,师父也会举荐师弟去县学掛个名的。” “一刻龙虎气虽少,不过换上一身襴衫,免去徭役,也能免了许多琐事。” 一说龙虎气,想起面前之人就是武举人,王善立刻来了精神。 “师兄,一刻龙虎气,究竟是多少?举人又有什么不同?” “师弟,谜底就在谜面上,一刻钟是多久?” “一刻十五分”,王善闻言像是抓住了什么。 “难道说......” “不错”,江水云隨手拿起一根树枝,手腕一翻,王善都没看清,泥地上已经画出一个十分標准的日晷。 “一日分十二时辰,每时又分为二,曰『初』,曰『正』(如子初、子正)。” “一时辰十二刻,一刻十五分。则一日有二十四小时,九十六刻。” “龙虎气的数量,就是每日使用龙虎气的时间。” “童生和生员才得一刻十五分,就算龙虎气能辅助修炼,这一点也就几盏茶的功夫,未免太少了。” “同理,举人两刻,进士和从九品都是三刻,不足一个小时,聊胜於无。” “九品十八级,每一级差三刻,每一品便差六刻。” “从正九品六刻开始,龙虎气才真正能发挥作用。一直到正一品五十四刻为终点,龙虎气越多,效果就会越强。” “而整个大夏,只有九五至尊,能独享九十六刻龙虎气。日復一日,主宰宙光,包举宇內,君临天下!” “太祖皇帝能创设如此宏典,真是一代雄杰。” 江水云由衷感慨,王善更是听得激动不已。 按照这个说法,他若能得九品官,拉满融合度只需半月出头;若是一品官,更是只要短短两日! 当官好,当官好啊! 『冷静冷静,且不说我现在功名都没有,就算能得一品,道职需要的龙虎气必然也会隨著进阶增长,不会一直是百刻。』 『只不过听师兄的意思,进县学的事同仁馆也能帮忙,师父他老人家难不成是隱藏的高官大员?』 见他思绪纷纷,江水云也不催促,等其平静下来,才开始传授破关法门。 “鼻吸七气口吐雷,猿臥三关神自回。呼吸暗合五行转,醒睡皆在功中培。” “这《臥猿听雷诀》,便是冲关的法门,不仅练肉,练骨练皮也用得著,注意听我呼吸的节奏......” 奇异顿挫的呼吸节奏从江水云口鼻之中呼出,他演示了几遍,便让王善试著配合通背二十四式来操练。 而在县城当中,听闻儿子出事,匆匆赶回家的西门大官人也拎著荆条操练起来: “逆子,给我跪下!!!” 37登真六道,明暗化,天丹神(恢復一日两更,时间照旧) 浑源县城,西门家。 西门端静跪在大堂上,脸上的青肿还没消。 此时的他低眉顺眼,全然没有之前在王庄乡的跋扈,甚至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意味。 其母吴夫人手里掐著念珠,却是一动也未曾动,嘴唇紧紧抿著,看向自家丈夫。 绰號西门大官人的西门贵站在儿子身后,捏著一根荆条。 他进屋之后,只骂了一句逆子,便一言不发。 下人们噤若寒蝉,整个西门宅邸都因此变得静悄悄的。 啪。 荆条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西门端静嚇得身子一抖,还以为老爹打过来了。 可等了好半天,皮肉也没传来一点痛感。 抬头一看,西门贵已经疲惫地坐回了交椅当中,嘆了一口气。 “爹......” “当家的......” 母子俩心头皆是一松。看样子对方是冷静下来了,今日就算过关? “別叫我爹,我当不起。” 西门贵摘下头上的大帽,掸去尘土。旁边的僕人见其脚上有泥,就想上去给他换鞋,但前者却拒绝了。 “我昨日早上乘车去邻县谈生意,下午家里就来人告诉我出事了。” “我连车都不坐了,快马加鞭赶回来,生怕你们娘俩有什么好歹。” “结果呢?”,西门贵惨笑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西门小官人,玩腻了秦楼楚馆,下乡去勾引守孝寡妇没成,反倒被人揍了个半死,还被同仁馆的刘馆主抓了个现行。” “西门端静,你告诉我,同仁馆在这浑源县是什么?” “爹说过,同仁馆是医药行的龙头,刘馆主一句话,就能决定各家铺子的生死。” 西门端静语气乾涩,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爹,我那时並不知同仁馆的人在,而且......” “木已成舟,事情究竟如何已经无所谓了。” 西门贵更加意兴阑珊: “刘馆主为人刚正,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这么一闹,我西门家名声扫地,铺子必然是开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这偌大家財都留给你挥霍,你要吃喝嫖赌也罢,欺行霸市也好,以后再无人管你。” “日后我不是西门大官人了,你才是西门大官。只是唯独记得一点,你娘万般无错,只错在溺爱太深,你要好好孝养她。” “唉,你爷爷白手起家,把生药铺子传到我手里,好不容易攒下资財,想要培养出一个真正有功名的官人,谁知会弄到今日田地?” “富不过三代,都是命啊,我还是早早遁入空门,吃斋念佛去吧。” 说罢,连帽子都不戴,起身就往外走。 西门贵自知出身不高,平时比起寻常大户更看重礼数,从来都是衣冠整齐。 如今这副表现,似乎真的是受到的打击太大,一下就让母子俩都慌了神。 尤其是西门端静,若如往日一般责骂鞭打,忍一忍也能扛过去。 可如今父亲先是阴阳怪气,让他恼怒又羞愧; 又是一副心灰意冷、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一下就撞到他心灵深处。 一时间涕泪俱下,衝上去抱住西门贵的大腿: “爹!儿子错了!儿子错了!这家里不能没有爹啊!” 一边说,一边嘭嘭嘭地用力磕头。 “別叫我爹,我没有你这么个畜生一样的儿子!” 西门贵语气生硬,想要挣脱,但西门端静是练肉武者,力大如牛,挣扎了几下都没挣开。 又瞥了眼地下,只见两人周身三尺都没有一块好的地砖了,不禁暗自庆幸。 『幸好方才没有动手,以老子现在的力气,都打不动这个逆子了。』 吴夫人见丈夫儿子这般模样,也早涕下沾襟: “当家的不要气坏了身子,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往日溺爱太深,今日才知追悔莫及。” “可端静是你的孩儿,他的性子你知道,虽然骄纵任性,却不是真有胆子做坏事的。就算他不怕官府,也怕你这个当家的啊!” 西门端静闻言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叫起来: “是啊爹,儿子的確好色了些,但家里不缺银子,我长得也不差,哪用得著强迫他人?” “昨日见到那赵寡妇不愿,我本来已经走了,是她那两个叔子横加阻拦!” “对!还有那个胡僧!我吃了他的药,后面就渐渐失了神智!” “爹,这一次儿子有错,却不是自愿这么做的。您怎样打骂惩罚都好,千万不要气疯了胡来啊!” “小兔崽子,你还有脸说!!” 西门贵听回真绷不住了,巴掌呼呼地往儿子头上扇过去,但西门端静却反而放心下来,乖乖挨打也不吭声。 刚才听到老爹要出家,他是真的怕了。 这么多年了,家里的生意他不是没有接触过,自个是不是那块料能不清楚吗? 只有大官人在,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小官人;大官人要是走了,只怕没几个月他就要上街要饭了。 为了后半辈子锦衣玉食,让他给赵寡妇磕头也行啊! “好歹是亲生骨肉,爹最后信你一次。来安,去过同仁馆了吗?” 来安赶紧从堂下窜过来,“去过了” “老爷,医馆伙计说,刘馆主他们还没回来。” “那就是在乡下等我们了,走吧,把少爷捆起来。” “啊?” 西门端静目瞪口呆,眼看著僕人把自己绑了扛出门,马车和车夫都已经备好,才恍然回过神来: “老头子,你算计我?!” “没大没小的东西,叫爹!” ----------------- 俗话说,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短短一日,王善就深刻地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往日他行桩,一次耗时一刻,靠著吃药一天行桩十次。 而自从昨日江水云教授了他《臥猿听雷诀》,靠著奇异的呼吸节奏,他虽然只行桩五次,效果却比以往十次还好。 不仅是淬炼气血、茁壮胸中气的效率增加,而且打完之后,身体在筋疲力竭之余,多了一种畅快感。 一觉睡醒,神完气足,状態比吃药时还好。 而造成这一切变化的,不过就是一段並不复杂的呼吸吐纳之法而已。 一字之差,天壤之別。 所幸,如今的他,也变成和別人拉开差距的那个了! “师弟的悟性不错,一日功夫就已经掌握了臥猿听雷诀。” “接下来只要勤加修炼,气血盈满,自然会开始浸润筋肉。” 聪明的学生总是惹人喜爱,至少江水云对这个新师弟越看越满意。 “对了师兄,王进教头教我时,说肉、骨、皮三关贯通合於一身,领悟明劲,就能在官府登记造册,成为武生。” “师兄已经是武举人,境界应当在此之上吧?那又是什么境界” “武道修炼,源远流长,儒释道三教各有说法,莫衷一是。” “直到我朝太宗之时,方才定下三关六道,以为天下基准。” 江水云缓缓道来,“入道三关者,肉、骨、皮。” “登真六道者,明、暗、化,天、丹、神。” 38登门谢罪! 明暗化天丹神?听起来怎么像小说里的国术流一样。 王善心里嘀咕,就听江水云继续解释道: “这六个字,当然是江湖中人为了方便取的简称。” “官方的说法,应该是胎息、凝神、显化、天梯、抱丹、见神。” “胎息境界就是常说的武童生。力挽奔马,身轻如燕,刀枪难入。因为拳脚发劲在外,故而叫明劲。” “凝神境界又称武师。磨炼技艺,凝聚神意。以神行气,以气催血,真气加身,外敌难侵。真气发於內,所以又叫暗劲。” “显化境界又称大武师。其神意之强,一个眼神就能让人肝胆俱裂,即所谓出神入化,称为化劲。” “至於后面的天梯、抱丹、见神,为兄也没亲眼见过,所知不多,江湖中人以宗师、武圣、天人呼之。” “我们大夏的几位开国公,便尽皆是武圣高手。” 这么牛逼? 王善心里嘖嘖有声,他只是个新人,判断不出这里面有多少夸张的部分。 不过这只言片语中透露出来的信息,此界武道似乎不以肉身为主,又是凝神又是显化,炼心武道? 还有,后三个境界没见过,那意思江水云见过大武师? 是谁呢?好难猜啊。 “另外,每一大境界,都分两层。第一层为下境,第二层为上境,圆满称极境。” “就像肉骨皮三关,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 “那西门端静就是只得了肉身大力,未得筋膜巧力,处於练肉下境。” “加上自身神志不清,擅长的鹤拳失了灵巧,偏偏遇到你钢筋铁骨,境界优势也被缩小,最后才会输给你。” “不过师弟的打法差得太多,否则当时只要以身法迂迴蜿蜒,以逸待劳,最后便可轻鬆取胜。” “日后还得多加练习,务求练法和打法齐头並进才是。” 王善闻言赧然。他当时也是热血上头,一顿王八拳,哪顾得了这许多? 一边表示受教,一边却也忍不住问道: “师兄,师父昨日收徒时也提到我是钢筋铁骨,此言究竟有何意味?” “所谓钢筋铁骨,就是一种特殊的根骨,其他的还有鹤骨龙筋、玉骨冰姿、竹骨松姿之类。” “这类根骨,在入道三关之时,无论修炼还是与人爭斗,往往都能占据优势,就是需要的资源会更多。” “若是资源不足,根骨自晦,一辈子没人发觉也不奇怪。” “不过三合一身之后,先天根骨的作用就没那么重要了,师弟以平常心看待就好。” 江水云说得云淡风轻,王善闻言却只有庆幸。 这样说来,还得是自己觉醒前生之后,真形图靠龙虎气激发【心火】,骨骼深处的异样才开始逐渐显现。 后面林家猎户兄弟的熟黄精和益血散进补,钢筋铁骨的坚实之处才慢慢体现,才有越级而战打败西门端静。 一路走来,既有努力,也有运气。 好在如今已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两个师兄,一个武举人,一个武童生,还有一个疑似隱藏大佬的师父。 在这浑源县,我还不能横著走? 至於林有德这种恶霸土豪,也就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逞威风 送两个儿子当生员还得费尽心思,档次低了。 再敢来招惹,把他父子三个卵蛋都捏碎! 这么一想,王善顿觉念头通达,打起通背二十四式都格外顺心。 江水云在旁边看得连连点头,暗道这位五师弟確实是习武的材料。 昨日在永安乡义诊完,儘管乡长刘俊再三挽留,但同仁馆师徒还是在天黑前来到了王庄乡,受到了王勇哥和村民们的热烈欢迎。 先別说人家的地位,就说看病不收钱,在村民眼里这都是圣人了,可不得好好供起来? 赵秉清的两个小叔子,汪廷立和汪廷烈挨了西门端静两脚,现在还起不来床。 做出卖嫂的恶事,名声也是一落千丈,天天都有人上门来骂。 朱茂荣见她孤儿寡母没照应,和王善商量之后,乾脆让其搬来住一段时间,王善就跟著师父师兄住在族长王勇哥家里。 反正等义诊结束,他也是要跟著进城去办入县学的事情。俗话说为人须为彻,送佛送到西,也不差这几天。 与此同时,他在永安乡的“壮举”经过一夜发酵,也开始在乡人口中传播开来。 有的说王善招惹了城里官人,闯下大祸; 有的说王善遇到了贵人,马上要进城当老爷; 还有的说王善和赵寡妇有一腿,不然怎么几次三番上门帮忙? 一时间眾说纷紜,莫衷一是,但这都不耽误村民们来看诊,里三层外三层排了个长龙。 看诊到了中午,王勇哥自然是大摆宴席,刘省吾师徒几个照样只饮三杯酒,可老头子还是呵呵直乐。 昨日王刚回家后,便向父亲和大哥说明了事情经过。 老头子一听王善拜了个好师父,当时便激动不已,好悬没背过气去,把两个儿子嚇了一大跳。 那他娘的可是举人啊! 有这么个师门罩著,王善以后的前途还能小? 列祖列宗在上,王庄乡后继有人啊! 因此,哪怕刘省吾等人三杯即止,老头儿也依然高兴得自斟自饮,一张脸喝得红彤彤的。 王善就很简单了,张开嘴就是一个狂吃。 这两天吃的东西,比他前面十七年过节吃的都好。 一会儿吃不完的,他还要打包给朱茂荣带些回去呢。 眾人酒足饭饱,午休后继续看诊,王善也正打算继续练功,王木生这小子一溜烟儿地跑过来,边跑边喊: “来人了!西门家的老爷来了,就在王善家门口候著呢!” 刘省吾闻言笑了笑,“动作挺快。” “老三老四小五,走吧,看看西门家能给出什么交代。” 说罢领著三个徒弟当先而行,王勇哥和两个儿子紧隨其后。 村民们一听,嗨哟,还有这事儿? 诊也不看了,病也不问了,呼朋引伴,一大堆人赶著吃瓜去。 ----------------- 王善家门口,西门贵静静站立,身后是两辆马车。 儘管能听到篱笆中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他也一直没有开口,只是暗自打量门上的义夫牌匾,心中的震惊如同潮水。 来此之前,他特意打听了一番情报,既有昨日西门端静离开的后续,又有关於王善本人的生平。 不问不知道,一问嚇一跳。 从乡间恶少年,摇身一变为救火义士,浪子回头,知县赏识。 甚至从刘俊乡长的口中,西门贵还得知王善已经是刘省吾的亲传弟子。 那位刘馆主,可不止是个医馆主那么简单啊。 不可思议! 要知道在此之前,王善可还只是一个贫农。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不寻常的经歷,甚至比当初白手起家的西门老爷子还要传奇。 西门贵半生沉浮,哪里看不懂,此子已经崭露崢嶸,怕是很快就要一飞冲天。 这种才俊,不能交恶,只能交好! 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哪怕让儿子磕头认错,也要化干戈为玉帛! 密集的脚步声伴隨著扬起的黄土,乌泱泱一大帮人涌了过来。 西门贵是开生药铺的,对刘省吾和他两个徒弟都很熟悉,一眼便认出那个高大陌生的青年。 当下举步相迎,大声赞道: “好一个伟男子!” “姿容魁伟,而不加饰厉;龙章凤姿,而天质自然,真不愧是刘馆主的高徒!” 39王善,你是西门家的恩人吶! 伟男子? 谁?我? 王善先是一愣,隨即和两位师兄目光交匯。 这里三个都是刘馆主的高徒,你说的是哪一个? 西门贵心想当然三个都是。 他这次是带儿子来道歉不假,但王善毕竟是刘省吾新收的徒弟,十七八岁的少年。 自己若姿態太低,反而叫人看不起,但又必须要示好。 索性三人一起夸了,这样就不显得諂媚。 “西门大官人,你我都是熟识,不必客套,开门见山吧。” 刘省吾並未疾言厉色,但王善敏锐注意到,西门贵的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 “我儿西门端静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实在羞惭,哪还有脸称什么大官人?” “孽畜,还不快出来谢罪!” 一声怒喝,西门贵身后的马车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披头散髮、赤裸上身的男人。 他下了车,一声不吭,径直走到那义夫牌匾之下,双膝用力一跪,直接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来。 他背对眾人,露出捆绑的荆条和满是鞭痕的后背,被发跣足,十分狼狈。 “赵娘子,我被小人所误,迷了心智,险些铸下大错。” “今日负荆请罪,要打要骂,悉听尊便!” 西门端静?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善本来看男人的身形就眼熟,一听声音,立刻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嫌不够,西门贵又走到儿子身边,用力一扯,从背上拔出一根荆条。 棘刺贴著皮肉刮擦,顿时鲜血淋漓,围观者顿时发出一片嘶声。 “王义士,昨日事情经过我已瞭然。若非你见义勇为,我儿已经铸成大错。” “你打这孽畜打得好!你是我们西门家的恩人啊!” “请对这孽畜好好教训惩戒,就是打断手脚,我也毫无怨言!” 说罢躬身起手,將那鲜血淋漓的荆条奉上,姿態之恭敬,引发一片譁然。 王庄乡的村民虽然没有大见识,但別人的穿著打扮还是会看的。 这西门家的老爷漆纱小帽,素纱长衫,丝絛掛玉,缎面鞋履,一看就是富得流油。 更別说身后那两辆马车,做工精致的车厢就不说了,那两匹高头大马,可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得起的。 这西门老爷,毫无疑问是城里人中的城里人,老爷中的老爷。 这样的一个大人物,竟然对王善如此恭敬? 听上去明明是自己的儿子挨了打,居然还把打人的王善叫做恩人? 跪在地上的那个,是这老爷的亲儿子? 不会是抱来的吧? 眼前的一幕实在太具有衝击性,就是在评书话本里,乡民们都不曾见过这般情节,一时间都哑了嗓子。 几十上百双眼睛在西门父子和王善身上来回跳跃,心里已经编排出几百场不为人知的爱恨情仇。 “西门官人诚意十足啊。” “是啊,西门端静怎么说也是练肉,一身伤痕估计都是刚才现抽的,不然过一会儿就淡了” 王善听著两位师兄小声议论,看著眼前躬身不起的西门贵,默然不语。 礼仪之大,谓之夏。大夏礼制森严,尤重衣冠。 除了十三四岁还在蓄髮的少年少女,成年人无论男女都是束髮的。 披头散髮,裸露身体,不会被人认为豪放不羈,只会被视作野蛮无礼。 像是前世电视剧里扎马尾的少侠公子,在大夏连挑粪的都会投以鄙视。 只有一种例外,那就是像西门端静一样,被发跣足,裸露上身,以示请罪之意。 这样的姿態,已经是礼制之下最为郑重严肃的道歉,再往下就只有报官论罪。 可要是这样做,事情就会闹得更大,赵秉清背负的流言蜚语就要从乡间扩散到县城了。 如果真的这样做了,那只怕就不是救人,而是害人了。 “赵娘子在我家青黄不接时曾出手接济,我这般做也只是报恩而已。” “至於该如何处罚,事关名节,全看她本人的意思,我不会越俎代庖。” 王善说完,王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朱茂荣陪著赵秉清走了出来。 西门贵见状,手捧荆条,又迎了上去。 而赵秉清却是真不含糊,接过了荆条,高高举起,用力挥下—— 啪!啪!啪! 每一下抽打,都疼得西门端静眉眼抽搐。他是练肉不假,但那要像和王善交手时一般鼓荡气血才能发挥实力。 而在西门贵严厉的眼神下,他连一动都不敢动,很快前胸也变得鲜血淋漓。 一口气狠命抽了几十下,赵秉清终於有些不支,这才一边喘气,一边厉声呵斥: “说!为什么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西门端静挨了那么多下打,除了齜牙咧嘴也没吭声。 眼下听到质问,一张脸却瞬间红白交替,难堪到了极致。 偷偷做坏事,或许会有不安,但也绝不缺少刺激。 而在大庭广眾之下,把自己的阴暗心思扒开,那就没有刺激,只剩尷尬了。 一向享受人群注视的西门端静,生平第一次畏惧起眾人的目光。 此时此刻,他只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乾脆让王善把自己一刀砍了。 可西门贵似乎猜到了儿子的想法,用力按住了他的肩膀,眼神既有不忍,也有决绝。 早年自己忙於生意,疏於管教,导致儿子养成恶习。 如今阴沟里翻船,是危机,也是重头再来的机遇。 积习已深,要改过自新,就必须刮骨疗毒。 爱之深,责之切,此时此刻,绝不能心软! “上个月底,城里的应花子找到我,说在乡下找到一个美人......” 在父亲的逼视下,西门端静艰难地诉说起事情的前因后果。 围观村民都竖起耳朵,听应伯爵是如何说服了汪家兄弟和赵青老汉,西门端静是如何色迷心窍,又被胡僧的春药丧失心智,王善又是如何两度出手,救孤儿寡母於水火之中。 从头到尾,竟然没有一丝隱瞒,只是著重强调了“王义士”及时出手,使得大错尚未铸成。 王善大概猜得到,这应该是西门贵的主意。 第一,自然是抬高他的身份。 在西门端静诉说的过程中,西门贵的眼神几乎一直停留在刘省吾身上。 王善立刻意识到,同仁馆在县城中的影响力只怕比他想的还要高,刘省吾亲传弟子的分量也比他想的要重。 在对方的眼中,自己虽然说了不干预,但实际却是举足轻重,一旦追究,西门家不仅身败名裂,药材生意也会一落千丈。 第二,则是证明赵秉清的清白。 寡妇门前是非多,就像当初汪家兄弟说的,人都进去一刻钟了,谁知道有没有发生什么? 但如今西门端静和王善双重认证,那就能最大程度减少负面影响。 同时,罪行和惩罚直接掛鉤,西门贵此举也是在求饶: 既然大错未成,可否给予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师父,他说的那个药,是真的吗?” 40建族学,修宗祠,新乡贤 “是真的,那药確实有问题。” 刘省吾对小徒弟的疑问给出了肯定的答覆,乡人中也有人叫喊起来。 “有这事儿,我二叔家的小侄子就见过那胡僧。” “啊?那他也买了壮阳药?” “买个屁,八岁的小孩有屌用啊?” “喂,你说的亲戚,不会是你自己吧?” “........” 沾满血和皮肉碎屑的荆条扔在地上,赵秉清心中最后一点气也消了。 別的人不说,刘省吾这位为人正派的医馆主她是信任的。 或者换个说法,若非对方在场,西门家恐怕也不会这样大张旗鼓地谢罪。 更不用说刘馆主如今已是王善的师父,更没有必要欺骗於她。 而当时赵秉清烧发明志后,西门端静也確实立刻就要离开,如果不是汪家那两个混帐节外生枝,后面也未必惹出这么多事情来。 话虽这么说,她却不能主动开口,应该说,即使西门家放低身段至此,她也依然要保持决绝的姿態。 人心的骯脏是常人想不到,也不敢去想的。 赵秉清相信,自己如果对西门端静表现出一点宽容,必定会惹来好事者的流言蜚语,节妇说不得就要变成淫妇。 这些经验,都是朱茂荣口传心授,不可不戒。 至於王善,他自然也相信自己的师父,而且当时和西门端静交手,对方的状態也的確不对劲。 一男一女心中都明白,此事到此就是极限了,再往后就只能对簿公堂,双方鱼死网破。 而西门贵商海浮沉多年,哪里读不懂两人的心思? 一边向两人躬身作揖,一边道: “儿子胡作非为,做父亲的责无旁贷。两位都是品行高洁之人,我却不能不有所表示。” “来安!” 一声呼唤,另一辆马车当中,来安当即捧著一个盖绸布的大托盘走来。 他有些吃力地举过头顶,西门贵伸手一抓。 “我的娘!” “银子!” “好多银子啊!” 人群轰响,好似炸锅了一般,无论男女老幼,都被那一摞小山似的银子抓住了眼球。 阳光之下,成色极好的官银闪耀著迷人的光晕。 “这一百两纹银,请赵节妇和王义士各取一半,聊表歉意。” 西门贵悄咪咪换了称呼,王善此时却也无暇注意了。 一百两纹银! 先不说能买多少东西,单说重量,那也得有十斤重了。 十斤重的银子啊! 钱啊,钱啊,过了十七年苦日子,王善此时此刻心潮澎湃,呼吸粗重。 他真的很想接受这笔巨款。 但最后,他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我帮的是赵家娘子,无功不受禄。” “此事大官人自行处理罢,我要去练功了。” 刘省吾和江水云闻言双眼放光,杜其骄更是用力搂住了王善的肩膀,就要转身离去。 而出乎眾人意料的,赵秉清面对那百两纹银,竟然也拒绝道: “骨气是不能用钱买的,请大官人收回吧。” 矫枉必须过正,要做节妇,就不能给人留一点把柄。 家里还有女儿,比起银子,赵秉清更想让孩子能没有任何顾忌地昂首挺胸。 什么?百两银子都不要? 是他们疯了还是我们疯了?! 村民更加譁然,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也再不会有人怀疑两人的品行。 而西门贵闻言不但不急,反而拍手叫好: “好!一个秉性清高,一个与人为善,重金在前也不为所动,果然是真节妇!真义士!” “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险些用铜臭污浊了两位,如此更要表示歉意。” “请问贵乡的王乡长是哪一位?” “老夫便是”,王勇哥走出人群,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双手便被西门贵紧紧握住: “王乡长,贵乡民风淳朴,地灵人杰,必然是世代承袭,树俗立化,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圣人言,世有令德,不可没也。” “我愿意出资,为王庄乡修建族学,延请塾师。” “若王乡长不介意,鄙人还想瞻仰一番族祠,添置修缮一番,聊尽微薄之心,宣扬教化之意。” “不知王乡长意下如何?” 王勇哥瞬间激动得满脸通红。 无论建族学还是修宗祠,这都是一等一的大事,好事。 作为族长,这完全可以说是老头子晚年活著的盼头。 但即使如此,王勇哥还是没有急著答应,而是在王刚和王方错愕的眼神中,用商量的语气叫住了王善: “四哥儿,你觉得呢?” 王善也没料到还有这个转折,看著面带微笑的西门贵,心里直呼臥槽。 怪不得人家能挣那么大家业,合著这一出早就料到了,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王义士,我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位朱节妇,她既是你的嫂娘,也是赵娘子的老师。” “如此女中贤良,若只是操持家务,就太过埋没了。” “我请求再修一所女学,聘二位节妇烈女为塾师,教化闺阁,以警示今日之事,永为劣子之鑑,永为乡人榜样。” 西门贵说著踹了儿子一脚,西门端静也不傻,闻言反应过来,立刻指天发誓: “只要我西门端静一日在世,王庄乡族学女学所需资粮,尽皆由西门家担负,使淳风永续,良俗传继。” “若违此誓,叫我天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好!”“好!”“好!” 周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王庄乡无论男女老幼,此刻都完全沉浸在自豪和骄傲之中。 事情到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寡妇的清白,而是整个村几百户人家的荣耀。 面对眾人热切期盼的目光,王善哪里还能说个不字? “如此,多谢大官人厚意。不过修缮族学宗祠,说到底是我们王庄乡的事,就不用请外人了......” 西门贵闻弦歌而知雅意,马上大声道: “那是自然!村中父老出力,鄙人出钱,凡是干活的男丁,一人一百文铜钱,一日两餐,顿顿有肉!” 哗!!!!! 人声鼎沸已经不足以形容现场的轰动,吃瓜的乡亲们没想到,好事转了一圈,最后竟然还能落到自己头上。 修族学宗祠,给自家人办事,还有钱拿有肉吃,简直和做梦一样! “王善!”“王善!”“王善!”“王善!” 激动的人群潮水般涌来,將青年高高拋起,一声又一声地欢呼著他的名字。 王善压了许久的嘴角终於按捺不住,在空中放声大笑起来。 王勇哥老泪纵横,看著这一幕,又哭又笑。 一个没缓过气,白眼一翻,还是旁边江水云及时將其搀扶住,银针快速扎在几个穴位,老头儿的呼吸才舒缓下来。 “老人家没事,就是太高兴了。” 王刚王方连连道谢,嚇怕了的两兄弟赶紧扶著老头离开。 杜其骄手舞足蹈,高兴得像是自己成为了那个被簇拥的人,指著起起落落的小师弟大喊: “师父,师兄,你们看啊!” “为师看见了”,刘省吾捋了捋鬍子,纵使半生沉浮,见过许多风浪,此时也不由感慨: “你们师弟,只怕要成为浑源县最年轻的乡贤了!” 41密藏宗,甘露丸(晚上更新大概率迟一点,提前说一声) “王善成乡贤了?” 林有德闻言,想都没想,反手就给了儿子一巴掌。 “爹,你打我干嘛呀?” 林有武脑袋一缩,巴掌落了个空,脸上满是委屈。 “打你这个猪脑子!不开窍!別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咱们家有你姐夫在衙门当官,有你大哥在县学读书,这都是爹筹谋了多少年才有的光景。” “王庄乡都是秋后的蚂蚱了,还能翻起什么风浪?王善一个莽夫,乡贤?” 林有德嗤笑一声,“无財无势,能出个屁的乡贤!” 说罢,又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满脸都是恨铁不成钢,同时心底也生出怀疑。 早年为了让老二练武,没少进补。难不成是补药吃太多,脑子给补坏了? 仔细一看,头好像有些尖尖的? “可是爹,现在永安乡也在传,都在说什么同仁馆的贵人、西门家的官人,有模有样的,万一.......” “我看你今天是真想挨揍了!” 林有德眉头一竖,巴掌举起来,但最后还是忍住,缓和了神色。 “儿啊,做人要动脑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咱们村里还说,是王善故意放火后救的人,可这事儿是真的吗?” “那不是爹你瞎编的吗?谁会那么蠢,自己给自己造火坑,完了还主动跳进去?” 林有武赶在老爹勃然大怒之前,终於有些回过味儿来。 “爹,你的意思,这些风言风语都是王勇哥那个老头子编造的?” 林有德的脸色这才缓和,“八九不离十,刘俊怕是也有份。” “乡下人没见识,人云亦云的多了去了。他们无非是看你要入县学了,狗急跳墙,想嚇嚇咱们父子而已。” “可惜,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骗的了我?” “还是爹英明”,林有武终於放下心来。父子俩穿戴整齐,在僕人伺候下上了牛车。 “对了爹,之前不是说等过了中元才入学吗,怎么提前了?” “那位林知县临时通知,谁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所以咱爷俩才要提前一天去,找你姐夫探探口风。” “不过能早点让我儿穿上襴衫,也是好事。” “你和你大哥在县学,衙门又有你姐夫,咱们一家內外照应,以后这乡下,都是咱家说了算!” 林有德说完,放声大笑,林有武也跟著笑起来。 不过笑完之后,后者又忍不住问道: “对了爹,人云亦云是什么意思啊?” “小兔崽子.......” ----------------- “王老爷来了!” “四爷!” “四爷这是要出门儿去哪里啊?” 听著耳边此起彼伏的呼喊,王善无奈一笑: “铁生哥,木生哥,你们这么人云亦云啥意思啊?” “修一回族学宗祠就变成爷了,那我要是以后做了官,给咱乡里挣下几道牌坊,你们见我不得一路磕过来啊?” 工地上的汉子们闻言发出一阵善意的鬨笑,王木生大叫道: “四哥儿要是真能做到,我让我儿子认你做乾爹!” “臭小子,连吃带拿是吧!” “要认也该我儿子先来,我辈分高!” “滚犊子!这时候想起辈分来了,刚才叫爷的时候呢?” 王善笑著摇摇头,自从几天前西门贵搞了一出借花献佛,他现在可谓是名声大噪。 救火爭水一次,族学宗祠一次,几个月的时间,连著两次给乡亲们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效果当然是立竿见影。 现在你去王庄乡问一问,隨便抓个人,提到王善都要竖大拇指,夸一句好汉子。 至於说当年的齷齪——害!谁还没个年少无知,小孩子不懂事,都是闹著玩的! “浪子回头金不换,我这一次回头,可是给乡亲们换来了真金白银啊。” “不过宗祠和族学加起来,也就用了不到一百个青壮,一人一百文,加上每日两餐,五十两银子都用不到。” “嘖嘖,这西门大官人,可比他儿子精明多了。” 王善挥手別过乡人,旁人问及,只说是进城拜师。 到了村口,西门家的两辆马车已在等候,旁边还跟了辆驴车,朱茂荣掀开帘子张望。 见小叔子来了,才鬆口气: “四哥儿,今天怎么这么慢?让你师父和西门官人久等了。” “无妨”,西门贵带著儿子候在马车旁,闻言一点不在意。 “能与刘馆主和高徒同行,是鄙人和犬子的荣幸。” “抱歉,本来该和师父师兄一道来的,只是临时想起去看望了下族长,这才耽误了时辰。” 王善歉意拱手。这次进城除了拜师,再有便是处理入学的事情。 不过前几天王勇哥差点乐极生悲,嚇了王刚王方一跳,这次说什么不肯让老人家跟著去。 王善安慰了一番遗憾的老人,又听了好一会儿嘱咐,这才赶紧奔过来。 “敬老尊贤,应有之义。不必多礼,上车出发吧。” 刘省吾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眾人当即不再多言,各自登车。车夫扬鞭一甩,马车和驴车便向著浑源县城缓缓开动。 王庄乡等几个乡到县城三十里路,步行一个半时辰,马车要快半个时辰。 不过说实话,西门家的车看著漂亮,减震实在不咋样,屁股一路顛簸。 若是老幼妇孺,还是坐驴车和牛车更舒適稳当些。 不过这趟本来就是西门贵主动邀请,王善知道对方有意示好,也没法说什么。 两辆马车,西门父子一辆,王善师徒三人一辆,江水云前日已先一步回城。 一路上都是杜其骄在说话,讲著县城里的勾栏瓦子,各种好耍去处,眉飞色舞。 刘省吾则基本不搭话,一直闭目养神。 直到走了半个时辰,停车歇息的时候,车夫走到一边去撒尿,西门父子才登车拜访。 “刘馆主,此次多谢您和王公子高抬贵手,给这孽障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西门贵说完眼神一斜,西门端静便十分自觉的上前。 正要行大礼,刘省吾手一抬,柔和且无形的力量涌出,前者便怎么也跪不下去。 “到底是不是改过自新,我自会拭目以待。西门员外特意把人支开,应该是有话想问吧?” 王善看著西门父子一脸震惊敬畏,不明所以。西门贵则是心里一边庆幸,一边恭敬道: “刘馆主前几日说,那胡僧的药確实有问题。您见多识广,能否告知鄙人,此物为何能让人狂性大发,是何来歷?” 他这么一说,王善和杜其骄都竖起了耳朵,脸上同样写满了好奇。 壮阳药说到底只是助兴药物,小头再大大不过大头。那胡僧的药,效果却远远超出这个范畴,实在是不正常。 “本不愿徒增烦恼,既然你问了,也罢。” 刘省吾想了想,“可曾听闻过前朝国教?” 西门贵露出思索之色,“据传大乾世祖即位之后,请雪山圣僧下山,统领释教,受封国师。” “那些胡僧番僧所传佛学,与我中土禪宗路数迥异......您的意思是?” 刘省吾点了点头,“不错。” “雪山密宗,全称秘密法藏宗,时人又称密藏宗。乃是糅合巫术与佛门教义,自成一派。” “此教擅长灌顶、双修、秘药、豢魔。教內有一味药,名为甘露丸,取自佛经中天人食甘露味之意。” “不过这甘露丸也分两种,一种给人吃,是武者修炼的大药。” “还有一种,却是兽药,令郎所食.......” 42礼物 “那个禿驴给我吃的是兽药?!” 西门端静一时失声,想起自己將其奉为高人,还送上重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气又羞。 小丑竟是我自己! “王公子,那应伯爵果真找不到吗?” 西门贵沉声问道,王善闻言摇了摇头。 “那应伯爵实在能跑,木生哥他们一直追到附近的山里,再深就是玄岳山脉。” “那里人跡罕至,陡峭难行。族长已经和刘乡长商量,叫了些青壮守住出山的路。” “应伯爵没吃没喝,只要熬不住跑出来,还是有机会抓到的,到时候说不定便能顺藤摸瓜,找到那胡僧。” “如此便有劳了,只要能抓住应伯爵,我西门家必有重谢。” 西门贵说罢,这才带著无地自容的西门端静退了出去,很快马夫回来,一行人又继续上路。 “师弟,这应伯爵只怕是抓不到了。” 杜其骄方才就有话要说的样子,此时不等王善追问,便接著道: “玄岳山脉西边接著吕梁山脉,东边靠著五峰山脉,分隔晋北与晋中,往北甚至接著九边重镇,山高林深,异常凶险。” “这应伯爵一介皮条客,只怕不出几天就要葬身猛兽腹中。” 王善认同的点了点头。方才那些话其实也是应付西门贵,表个態度而已。 应伯爵是生是死没什么好关心,对於那胡僧他倒是十分好奇。 “师父,若那密藏宗是前朝国教,那这身怀甘露丸的胡僧,莫非是什么余孽?” “那倒未必”,刘省吾摇了摇头。 “密藏宗也並非铁板一块,尤其是大乾败走北漠之后,百年来多有分裂。” “而且撇开野蛮血祭,密藏宗修法颇有可取。我大夏境內,也不乏修持密藏法门的高僧,些许药方流传不足为奇。” 杜其骄这时候也插嘴,“再说了,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別说老百姓,就连咱们当今陛下,也供奉了几位雪山下来的高僧.......” “不一样”,刘省吾闻言,似乎想到什么,但並未多言,转而告诫道: “其骄,你有功名在身,已经不是平头百姓,说话做事切忌轻佻,否则日后为官少不了苦头。” “这不是只有师父和师弟在吗”,杜其骄嘿笑一声,但也不再说什么皇帝大臣的话了。 “小五,那甘露丸其实是用来打基础的好物。等我回去开炉重造一番,消弭了其中毒害,你正好拿来破关。” 还有我的份? 王善闻言大喜。有了臥猿听雷诀,这几日练功效率大增,消耗也变大了。 益血散虽然还是有效,却已经不能让他逼近极限。没想到西门端静花的钱,最后好处落到自己口袋来了。 至於西门父子,方才却是提也没提这事儿,只怕不是记性差的缘故。 背后有人好办事啊。 “多谢师父,弟子必然勤奋练功,不辜负您一番厚意。” “嗯。你家里的田地,处理妥当了吗?” “族长已经答应我,会让乡亲们轮流照看,好让弟子安心习武。” “好,等今日回馆,为师便正式传你五行通背拳。水云早回几日,应当已经准备好要用的东西。” 王善先是感动,隨后也疑惑: “提前几天准备,练功需要的东西很多吗?” “不多,那只是顺带的,主要还是让他给林知县带个信,把你入学的事情早点办了。” 嗯? 王善本来还奇怪,为什么县学的事情提前了,原来是师父提前打了招呼。 对一县父母官说话都这么好使,肯定是隱藏大佬无疑了! 林知县是七品,那刘省吾至少六品往上。可是师父常年在医馆,应该並非在职官员? 若已经致仕,那是因为武道境界更高? 话说回来,师父是什么实力他还不知道呢。 一路想入非非,不知不觉到了县城。 西门父子硬是將他们送到同仁馆门前,这才驱车离开。 朱茂荣从驴车下来的时候,还拿著一个背篼,王善接过背在背上,眾人鱼贯而入。 同仁馆中的伙计见了刘省吾,纷纷上前问好。其中有一人看见王善,先是一愣,隨后露出惊色: “馆主的新弟子原来是他?” “你认识?” “这位壮士之前来买过药,不过今天之后,咱们得管人家叫少爷了!” ----------------- 同仁馆的格局前店后宅,或许是比较偏僻,因此得以在县城中占据好大一块地皮。 池塘莲花散发出阵阵幽香,穿过花园、开阔演武场和亭台楼阁,最后被挡在轩敞的正厅。 洗漱更衣后的刘省吾高居首位,右手边坐著妻子梁氏。按照杜其骄的说法,这位师娘同样是一名杏林圣手,专治妇女幼儿病症。 两列左侧坐著紧张的朱茂荣,右侧依次站著老三江水云和老四杜其骄。至於前面的两位师兄,据说在外地为官,只能遗憾缺席。 王善跪在当中蒲团上,听著师父敘说门规,很快到了尾声: “......从今往后,须尊师重道,友爱同门。修省见贤思齐,习武朝夕不倦。” “不得同门相残,恃强凌弱,不得姦淫盗杀,更不许出入青楼赌坊,你可记住?” “弟子铭记在心,不敢稍有逾越。” “好,敬茶吧。” 王善恭敬奉茶,刘省吾揭开茶盖,正要喝,忽又放下。 王善心头一跳,还以为出了岔子,谁知对方接著道: “还有,在外饮酒,至多不过三杯;若为官逢人宴请,每菜不过一筷。” “这条我不强求,能做到最好。” 说完,这才抿了一口茶,旁边梁氏责怪道: “老爷说话不要结巴,把朱家妹子和小五嚇到了。” 杜其骄闻言第一个笑起来,江水云也低著头以袖掩口。 王善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刘俊和王勇哥请客的时候这三人不肯喝酒,原来有规矩。 但此时尘埃落定,他也懒得多想,將背篼从外面拿进来,取出拜师礼: “弟子的一点心意,请师父师娘別嫌弃。” 十条腊肉,一坛酒,一匹细麻布,都是自家做的,这就是他准备的束脩(xiu)。 而刘省吾和梁氏见状一笑,皆是欣慰,並未流露出半分不快。 王善的家境摆在那,有这份心意便十足可贵了。 一旁的朱茂荣见状,心里这才完全放鬆下来。 “师弟,我和江师兄也有礼物要送你。” 杜其骄说著,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匣子,笑著凑上前。 江水云同样拍了拍手,堂外便有僕人捧著漆案进来。 “习武之人,没东西防身不行。师弟看看,这两件东西可还喜欢?” 43雷火鞭,环臂甲 还有礼物? 王善心头温暖,眼神在两位师兄之间跳跃,一时倒不知该从哪开始。 江水云见状,笑著將那漆案捧来,“按咱们师兄弟的排行来吧。” “师弟,这是一对玄铁环臂甲,轻便坚固,刀箭不破,对於通背拳来说再合適不过。” 环臂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大臂,用长条形的甲片层层衔接,內部衬以布帛和皮带扣,甲面弯曲起来就像是虾背一般。 其光泽暗沉,用手掂一掂,只有几两重。 可以想像,在与人交手时,別人是赤手空拳,自己却双臂著甲。一肘下去,怕不是直接把人骨头都砸断了。 “多谢三师兄。” “师弟,来看看我的。” 杜其骄將那长条匣子打开,伸手一抓,拎出一对六棱钢鞭。 “此乃雷火鞭,是咱们师门代代相传之物。” “多谢.....嗯?” 王善愣了一下,只见杜其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咳,师弟啊,师兄这几天都在你身边,哪有时间准备礼物,你饶了我这次,之后给你补上。” “老四狡猾”,梁氏捂嘴低笑,旁边刘省吾一边笑一边解释。 “这对钢鞭是我祖辈传下来的,代代使用,已生灵性。” “通背拳又叫鞭拳,鞭鐧之法是器械基础,不可不学。” “你的师兄们,都是先学鞭鐧,等三合一身之后,才自择其他器械。其骄最近已登记造册,刚好传给你。” “有这对雷火鞭,你很快就能精熟一门器械,多说无益,你用过就能明白了。” 王善这才瞭然,接过那一对钢鞭在手,一只大概一斤二三两的样子。 灵性什么的不好说,但他这个从没练过鞭鐧的人,一拿在手中就觉得十分趁手,有种莫名的亲切和熟悉。 枣核形状的柄木贴合手掌,尾端和护手的位置是铁铸的多面稜柱。 银黑色的六棱钢鞭上有流水纹路,中间有四个环形雕刻,將柱体分成四截。 奇异的是,靠近护手的地方,还有一个拇指大的孔洞。 王善隱约看到钢鞭內的空腔,心头一跳,赶紧將其翻过来,结果发现钢鞭的末端果然开了洞,內里中空。 这看上去怎么那么像枪管吧?! “师兄,这......” “师弟別急,其中奥妙,日后我自然会一一告知。” 杜其骄嘿嘿一笑,看向上首,“师父师娘,我和师兄都给了礼物,你们可不能小气啊。” “滑头”,梁氏嗔怪一声,看向王善和朱茂荣。 “师娘是妇道人家,对武功一窍不通。水云那日回来,我问了下小五的身段,赶製了几套衣服鞋帽。” “一会儿看了你师父的礼物,让水云他们带著你去试一试,明日正好穿著去见林知县。” “朱家妹子,我自作主张,也给你做了几套衣服首饰,你看看喜不喜欢?” 说著,梁氏便下了堂,亲切地挽著朱茂荣向內宅去了。 而刘省吾也起身,让师兄弟三个隨他一道,来到一间静室门前。 “进去看看吧。” 王善心想这么神秘,难道这屋里是什么绝世神功? 进门之后,只见一方桌案,焚香升腾,下设一方蒲团,旁边墙壁上掛著一副字,除此之外,別无他物。 “提桶抱石皆练功,苦力场中养真龙?” 短短十四字,像是一句打油诗,但王善不知为何,看到这幅字,便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在乡间农田练功时的画面。 一时之间,只觉得这幅字和自己的心境过往无比契合,短短十几个呼吸之间,精神意志便前所未有的集中。 心思澄净,杂念不生,静极生动,身体自然而然施展通背二十四式,下意识按照臥猿听雷诀的方式吐纳。 这一次,气血奔涌的速度比起以往快了四五成不止,呼吸和动作之间也更为契合。 一拳一脚,一招一式,都让王善有酣畅淋漓的感觉,仿佛不仅是肢体,精神也在这个过程中无限舒张。 胸中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骨骼深处更是通电一样地酥麻。 王善以前练功只觉得又累又苦,第一次获得快感,顿时忍不住沉浸进去。 短短一刻钟,也不知是打了四遍还是五遍。等他从这种专注的状態中退出时,已然大汗淋漓。 可他的双眼却无比明亮,胸中气更是已经膨胀到拇指粗细,隨时可以突破练肉了! “师父!徒儿......” 王善兴奋之色未褪,酸痛和虚弱疲惫瞬间侵袭四肢百骸,脚下一软就要跌落。 江水云和杜其骄早有准备,闪现到王善左右两边將他搀扶。 “虽然有第一次的缘故,但效果比我想的还好。水云,其骄,带小五去药浴,別亏空了身子。” “这幅字就是为师送你的礼物,以后这个静室就是你的练功房,隨时可以来。” “洗完澡就去试衣服吧,今天就別练功了。” “多谢师父。” 刘省吾捻须一笑,在三个徒弟的目送中转身离开。 王善忍不住回头,见那幅字筋肉丰满,刚劲有力,阳光下,墨跡似还未乾。 临时写就的一幅字都能有如此大的感染力,本尊之强大可见一斑。 师父他,究竟是什么境界? ----------------- 醉香楼,林家父子和典史刘有光推杯换盏。 “贤婿啊,这林知县忽然提前了入学的时间,其中可有什么內情啊?” “难讲。林知县那心腹孙师爷嘴巴严得很,送了银子也不肯多说。” “不过据我所知,县里的其他大户,並未得到通知。” 林有德闻言心跳加速,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难道说,林知县只单独叫了我父子二人?” “恐怕是了”,刘有光也露出笑容,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位新任知县林何静乃是进士出身,肉眼可见地年轻锐意。 夏税之前,大傢伙都揣著小心,生怕对方是那种憎恶胥吏奸猾、一心要整治官场的愣头青。 好在这几个月来,风平浪静,官吏们都放鬆了警惕。 如今林何静更是单独叫来林有德父子,在刘有光眼中,这无疑是一种信號。 想想也是,驼峰林氏是乡下最大的豪强。与其交好,无论税收摊派还是其他政务指標,都能轻鬆完成。 合则两利的事情,聪明人怎么会想不通? “待明日我儿换上襴衫,定要在乡中设宴庆贺,到时候还要有劳贤婿,请县衙中的同僚到场。” “岳丈一片盛情,敢不从命?” 翁婿二人相视而笑,春风得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 44人靠衣衫,五品熊羆 七月末的天气越发的热,相较之下,药浴的水温反而还算凉爽。 四尺高的大浴桶,王善坐在桶底凸起的座位上,后背放鬆地靠在边缘。 药香钻入鼻孔,红褐色的药液接触肌肤,短暂的刺痛后转而变得炙热,最后又带来一股清凉。 酸爽之中,紧绷的肌肉迅速放鬆下来。 不得不说,专门泡澡的浴桶就是好用些,医馆里的药也比上次在乡下临时调配的效果更强。 按照江水云的说法,这药浴中其实並没有特別名贵的药材,但以君臣佐使组合起来,居然也能有如此疗效。 医武不分家,由此可见刘省吾和同仁馆的高明之处,无怪能惹得那些城中大户趋之若鶩。 “师弟,你们来的不早不晚,过了晌午,还没吃东西吧?” 江水云和杜其骄转过屏风,一人手里端著一盘吃的。 一盘热气腾腾的手抓羊肉,上面撒著雪花般的盐粒; 一碗铺满菜码的冷淘面,红椒绿瓜,让人食指大动。 王善的肚子立刻咕嚕嚕响起来,这才感觉自己饿了。 之前练功也才几刻钟,消耗竟然这么大? “师弟別不好意思,我以前练功筋疲力竭,不吃两口,连这浴桶都出不去。” 杜其骄嘿嘿笑著,伸手在浴桶边缘一抠一拉,拽出一个桌板来,正好能把两个盘子放下。 “先吃点垫垫肚子,晚上还有好吃的。” 王善见其动作熟练,显然所言不虚,当即也就不再客气,抓了一块羊排就往嘴里送。 油脂的香气和瘦肉的细嫩在舌尖爆开,一点细盐,就勾出食材本身的鲜美,没有一点膻味。 筷子在面碗里一拌,把调料豁弄开,一搅,麵条卷著黄瓜丝、辣椒还有不知什么菜码进了嘴。 辣而爽滑,还有一股突出的醋香,一下打开了味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口羊肉一口面,快乐得停不下来。 “怎么样,师弟,好吃吧?” “好吃!” “哈哈哈,师弟是个有口福的,这海椒可比茱萸的辣味更正更爽。” 杜其骄是个閒不下来的性子,左手扯了张凳子,右手抓了根羊排,口若悬河: “你可別小看这调料,海椒海椒,乃是太宗皇帝开海之后,从外域传进来。” “还有像什么落花生、黄梨、番柿子、番薯.....哦,对了,还有一样最重要,师弟猜是什么?” “嗯?” 王善嘴巴都被吃的塞满了,只能投以问询的目光。 杜其骄嘴巴一嘬,整根羊排直接脱骨,隨便嚼两下就吞下肚。 他拿著骨头,好像握剑的將军,挥斥方遒: “是白银!” “咱们大夏除了两京一十三布政司,还有三宣六慰,海岛扶桑、琉球二藩国。” “那扶桑藩国多山多林,物產贫瘠,偏偏有数座银山。” “当年太宗派遣天兵出使,以礼相交。” “扶桑国王深受天朝礼乐教化,地大物博,自愿归附。从此朝贡贸易不绝,白银源源不绝流入大夏。” 王善此时已经风捲残云结束了战斗,闻言不由感慨,“太宗皇帝还真是深谋远虑。” 心中却不由想到上一世的大明,同样是海洋变革之时,可惜前者没有抓住这个机遇。 至於大夏,既然是由“天兵”出使,那扶桑国王只怕不想归附也不行。 “关於此事,为兄其实还听过一个说法”,一直不做声的江水云忽然搭话。 “传说汪洋之中,龙族棲息,金银宝藏不可计数。” “大夏的白银,除了扶桑,还有一部分其实是龙族送来的。” 此话说完,房间中安静了片刻,隨后三人都大笑起来。 “三师兄平时不开玩笑,没曾想一开口就让小弟忍不住了。” 杜其骄站起身来,抓过毛巾擦了擦手。 “走吧五师弟,试试师娘给你做的新衣服。” 王善擦乾身体,换了一身中衣(贴身衣裤),浴室旁边的房间里,赫然已经放好了四套衣服裤子鞋帽,用大大的衣架撑起来。 “这些都是夏天穿的,等天气凉了,师娘还会做冬衣。” 到底是情同父子的亲师徒,小到衣食住行,大到成家立业,都是互相照应,不是武馆那种交钱学武的浅淡关係。 王善心里感慨,隨意挑了一套换上。 漆纱大帽,玄色窄袖交领直身,白袜皂靴。 通过半透明的帽身,能看到束髮网巾的玉质巾环; 黑中透红的衣料有著流云暗纹,白色护领提亮气色,弄脏了还能拆洗。 一个有趣的细节是,长及小腿的直身开衩处接著外摆,这样行走时就不会像普通老百姓一样露出底衣。 这样的细节,以前的王善是无心理会的,现在他却能从中清晰的感知到自己身份的变化。 等过了明天,成了县学的生员,自己便不再是草民了! “果然,武者还是戴大帽英气,再系上这三台织带。” 杜其骄將腰带环过王善腰间,把前面凸出的雀舌插进另一半的带扣当中,咔噠一声。 腰带切割出上下半身的比例,越发显得修长挺拔,精神抖擞。 “好一个颯爽男儿!” 江水云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王善难得有些脸红。 说实话,自从拜师以来,这两位师兄给予的情绪价值简直多得溢出。 这一身衣服合体却不紧绷,显然师娘也花了不少心思。 能进入这样友爱的师门,除了庆幸和感恩,他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对著打磨光滑的铜镜,看著其中映照出的挺拔青年,一时间恍然如梦。 我这一身行头,是否已经强过当初的王进教头了? 到了晚上,同仁馆內自然是大摆宴席。 朱茂荣也换上一身新衣,红衫绿裙,头顶戴著银丝鬏(di)髻,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许多。 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和梁氏似乎已经完全熟悉起来,谈笑之间不见了白日的紧张。 宴席之间,刘省吾藉机將馆內伙计、掌柜、帐房叫来,让眾人都来见过王善这位新弟子。 一场家宴过后,梁氏也早早为叔嫂二人安排了房间,並强调日后二人在县城时就住在这里。 一夜好梦,王善神清气爽,和师父师兄用过早膳,便准备坐马车去县衙。 两位师兄显然对师弟的大日子很是重视,各自穿上了举人和童生的礼服。 师兄弟三人谈笑间,回屋换了一身衣服的刘省吾缓步走来。 王善只回头看了一眼,双眼就再移不开。 大夏礼制森严,区分官民最方便的,便是衣衫上有没有补子。 文官禽鸟,正品双禽,从品单禽;武官走兽,正品立兽,从品蹲兽。 《洪武正训》中记载了九品十八级文武补子,且附有图绘: 武官一品麒麟,二品狮子,三品虎,四品豹,五品熊羆,六品彪,七品犀牛,八品天马,九品海马。 而刘省吾虽然没有穿官服,但其胸口却缀著补子。 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细密的针脚勾勒出一只立於山巔层云中的威猛熊羆。 正五品! 45浑源最强! 大夏官学,分设文武。 学堂之中,还会修建文庙武庙,平时供生员祭祀,节庆时则会对外开放,以宣扬教化。 县学老师吃皇粮,但是多数没有官身。 一名九品学正,相当於校长; 三名从九品教諭,相当於教导主任; 其他便是不入品的训导,负责具体的教学。 今日七月十三,再过一日便是中元节家祭,生员们过了七月十五才会返学。 但清晨的县学之中,一名学正、三名教諭却都是冠带整齐,恭敬肃立。 林何静坐在上首,一身七品蓝袍,在县丞、主簿、典史、学正的八九品绿袍中显得尤为扎眼。 刘有光看著这样郑重的阵仗,心中顿时生出不安来。 不对劲。 林有德虽然是地方上的土豪,但最多让知县私下接见,就已经算得上重视了。 只要之后打个招呼,让县学的学正办理林有武的入学事宜,此事就算完结。 可现在,整个县衙的品官都集结县学,若说只为了林家父子,那未免太过兴师动眾。甚至不客气的说,完全是小题大做了! 『难道今日还有城中的其他大户子弟入学?不对啊。』 『林知县是堂堂进士,一县之尊,连他都要摆出如此郑重的態度,对方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小小浑源县能装下的?』 刘有光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很快林家父子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厅堂之外。 除了林有德和林有武,其长子林有才赫然也一併到场。 这兄弟二人倒是长得很相似,只不过老大瘦一些,老二高壮些。 父子三人的相貌都不算出眾,只不过精心收拾过,冠带整齐,比起平民看上去多些精气神而已。 “拜见县尊......拜见各位大人”,林有德本来迈著四方步,神情得意。今天是林家的大日子,他特意把长子也一併叫来,想要见证这个歷史性的时刻。 可一进门,看见堂上一片绿袍,心头一跳,姿態瞬间谦恭起来。 “孙学正也在?学生有礼了。” 林有才头戴儒巾,一身生员襴衫。淡蓝圆领袍以黑色缘边,腰间束以丝絛,勉强称得上文质彬彬。 他看见自家校长也在,颇为疑惑。 孙学正不是个官威很重的人,但县学的琐事基本都有三名教諭处理,平时自然不怎么出面。 自己这个弟弟也不是什么武道天才,值得对方特意来办入学的事? “嗯”,孙学正闻言点点头就不再说话,眼神不由自主地望向外面。 实际上不止他一人,其他官员也都频频张望,似乎在等待什么。 “林乡长来得早,且耐心等一等吧。” 林何静淡淡地丟出一句话,林有德此时再迟钝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悄悄向自己女婿使了个眼色,后者轻轻摇头。 翁婿二人的心都沉了下来。看这架势,只有自家四个人被蒙在鼓底,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徵兆。 林有武却理解不了这么多,他只记得昨晚父亲和姐夫的酒后豪言,见了诸多官员,还以为都是为自己的事情而来。 此时眾人都不做声,他一时便忍不住: “知县大人,学生已经到了,这是还在等什么?” 林有德和林有才脸色一变,后者立刻呵斥道: “闭嘴!知县大人自有主张,我们等待安排就是了。” 而其他官员闻言倒並未有什么不悦,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理会。 安静使得难堪的氛围更加浓厚,不详的预感如同阴影笼罩了林家父子。 滴漏滴滴答答,刻度来到巳初二刻,终於又有新的脚步声靠近,打破了安静。 师爷孙亚樵快步走来,在林何静耳边低语了几句,后者立刻起身出迎。 而这个时候,刘有光才发现,自己的同僚们也是一片茫然,只不过跟上知县的脚步比他更快。 竟然无人知道来者是谁?到底什么身份,值得林何静如此大礼相待。 官员们动了,林家父子也不得不动。 十来號人赶出正厅,终於在院中遇到了缓步行来的四人。 “王善?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有武看著大变样的王善,一时之间差点没认出来,隨后便是莫名而来的惊怒。 “王庄乡王善?他身边那两个青年,一个武生员,还有一个.....武举人?!” 生员襴衫,举人青袍,顏色一浅一深,地位一目了然。 林有才到底县学读过书,一看江水云和杜其骄,心中顿觉不妙。 王庄乡的人,竟然有举人撑腰? 而林有德和刘有光的目光,却是完全停留在刘省吾的胸口,那一片金线编制的精美补子,让二人瞳孔巨震。 “立兽熊羆,正五品?!” 大夏尚武,文武官员皆习武道,只不过前者的重心毕竟在治民,人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所以文官的武道境界往往比同品级的武官要低。 但对於武官来说,修为境界就是硬指標,官越大,实力必然越高。 刘有光只看了那熊羆补子一眼,便冷汗涔涔,下意识缩身躲在同僚身后。 他自己就是武官,岂能不知个中含义? 这不知来路的中年人,实力绝对超过在场的所有人,甚至是可以说,在这浑源县,无敌! “刘镇抚,久仰大名,今日终於一见了。” 林何静端庄一礼,刘省吾闻言只是摇头。 “我冠带閒住多年,早已不是什么镇抚,林知县应当看得出,今日只是为推荐弟子入学而来。” 林何静闻言眸光闪烁,的確,对方没有穿官服,而是大帽加一件缀补的直身,这是官员燕居休閒时的打扮。 说白了就是让你知道我是官,但又没有官服那么正式严肃。 “是啊,当时初见王善,我就觉得他是一块璞玉,如今有名师雕琢,果然散发宝光,难掩英才之气。” 林何静打量著挺拔如松的青年,一时间也是感慨际遇的奇妙。 “知县提拔之恩,学生不敢忘怀。” 王善躬身一礼,真心实意。 多的不说,没有那十两银子,自己修炼不会那么顺畅,也未必能干趴西门端静,得到刘省吾的赏识。 “哈哈哈哈哈!好,閒话稍后再敘,孙学正先带两位生员去办入学的手续吧。” 听闻此言,眾官员终於恍然,眼神落在那五品熊羆补子上,又不觉肃然。 一位正五品的武官,哪怕閒职,其实力也毋庸置疑。 此人只要在浑源县,无形中就是一种威慑,潜在的好处不必多说。 而一些去过同仁馆的人,更是已经猜到了刘省吾的身份,一时间更加恭敬。 “爹,这,我.......” 林有武没想到昔日对头摇身一变,也变成和自己一般“高贵”的生员,顿时手足无措。 “还愣著干什么,快去,別让学正大人久等了。” 林有德脸色难看,催促儿子跟上孙学正和王善的脚步,自己跟著眾官员和刘省吾师徒回到正厅。 眼神逡巡寻找著自家女婿,却发现对方低著头,好像地砖上藏著勘破武圣的奥秘,一刻不曾抬头。 竟然是当起了缩头乌龟! 可偏偏在他最心乱如麻的时候,林知县一开口,就如平湖泛起惊雷: “刘將军或许不知,其实驼峰林乡长和令徒还有一段渊源。” “一条通济渠,三村民生计。用水之衝突由来已久,而王善火场救人,成就佳话,正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机会。” 林何静说著,和刘省吾对视一眼,后者瞬间便领会其意。 “若能有利桑梓,刘某愿助一臂之力。” 前者微笑,眼神落在战战兢兢的林有德身上,朗声道: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正好双方都在,我想请您做个见证......” “廓清用水事,重定水则碑!” 46终成武生,龙虎加持 进学的手续並不繁杂。 学生本人的籍贯、住所,加上推荐的保人身份,註明入学年月日,便算完成。 看似简单,最难的其实就在“保人”这一项。 县学可不像前世的中学,有完全公开的选拔考试。 乡土社会,人情的份量远胜过工业社会。 保人的地位越高,入学自然就越简单。 之前王善还听说入学需要参加岁试,如今有刘省吾作保,却是直接省却了这一流程。 只见那教諭在籍册上笔走龙蛇,很快便完成了手续。 “好,如此登记便完成了。” “王义士是稟膳生,免家中两人徭役,每月有廩米六斗。” “另外,这是生员的襴衫,祝贺王义士今日释褐了。” 孙学正面带笑容,旁边自然有县学的书吏捧来衣匣。 武人习武各种体格都有,县学之中自然常备有不同尺码的“校服”。加上大夏衣裳放量大,穿上去不怕不合身,这一点倒是极为方便。 而“释褐“原指脱去粗麻短衣,有做官的意思。王善今日只是成为生员,此言显然有几分奉承之意。 但对方好歹是胸前绣著鵪鶉补子的九品官,王善並不託大,接过衣匣,恭敬道: “学生不敢当,都是县尊提携。” 说著,露出几分为难,“不过家师严厉,已在馆中为学生安排课业,县学这边只怕.......” “这个无妨”,孙学正闻言没有半点不悦,反而鬆了口气。 “严师出高徒,我县武学的训导,只怕还会耽误了王义士这等璞玉。” “县学这边不必担心,只记得每月初三来领补贴就好。” 这么好说话? 王善暗自咂舌,感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同仁馆的含金量。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到处都是好人,那一定是因为別人没有与你为敌的勇气。 师父他老人家到底什么来歷? 把疑惑短暂压在心底,王善没忘记此行最重要的事。 “对了孙学正,县学生员不是有一刻龙虎气吗?可我没什么感觉?” “哈哈哈哈,確有此事,但国运龙虎气,岂是我一个九品官有权授与的?” 孙学正一边领著王善出门,一边解释道: “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此人君之所司也。” “凡涉及功名官位,都需要上报中央,由陛下批红,方可实行。” “不过像是官学生员之事,份属常规,不会有什么波折。” “再说了,咱们晋中布政司旁边就是北直隶,朝廷也有专门的通信渠道,最快两天便能批覆了......” 林有武看著谈笑风生离开的两人,像是打翻了灶头,心中百味杂陈,连旁边教諭喊他都没听到。 后者见状,不由暗自摇头,心道果然是乡下土財主的儿子。 自以为与眾不同,可遇到真正的人杰便相形见絀了,未来的前途想必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吏员,哪比得上刘馆主的高徒? 想到此处,那教諭也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林有武!速速过来,说明籍贯保人,不要浪费时间!” 前者闻言,这才如梦方醒,唯唯诺诺地上前,莫名的感悟猛地涌上心头——他和王善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只不过以前他在障壁之上,如今却被王善踩在脚下了! 王善並不知道,某个地主家的傻儿子第一次感受到世界的参差,他隨著孙学正回到正堂,发现林家父子和典史刘有光已经离开了。 明明林何静坐上首,但下手左侧的刘省吾更像是此处的中心,面对眾官员的攀谈,漫不经心。 杜其骄和江水云站在师父身后,看到王善归来,前者悄悄眨了眨眼睛。 “既然此间事了,我便先带几个劣徒离开。” “今日之事,有劳林知县。他日若有凶顽之辈作乱浑源,可派人来同仁馆寻我。” 说罢,便乾脆行礼告辞,王善与师兄们紧隨其后。 林何静闻言大喜,他今日摆出这么大的排场,自然不单是为了王善。 虽然也很看好后者的前途,但在他的任期內,刘省吾这尊大高手才是更实在的助力。 一县之地终究太小,胥吏不消多说,一些升迁无望的九品、八品官员,往往盘桓地方,与大户勾结,关係错综复杂。 知县若是没有足够的人脉和手腕,被架空也是常有的事。 而眼下自己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小忙,就换来一位前五品大將的声援,更別说同仁馆在民间有口皆碑。 只是这一点,都能直接破开原本的局势。 等重定水则碑之事落成,那乡间格局也会为之一变,他这个新知县就算是彻底建立了威望,如此才谈得上將来建功立业。 林何静领著县衙一干官员,將王善等人送到马车前,一直目送其消失在街角。 这时候,刘有光像是掐著点一样,再度出现。 “刘典史,你家泰山对重定水则碑之事如何说啊?” 明明林何静的语气还是和往日一般温和,但刘有光无形之中却觉得肩膀沉重,身子弯得更低: “回稟知县,廓清通济渠用水之事,有利百姓,林乡长他晓得大义。” “只是驼峰林氏,族人眾多,要说服乡民,终究需要一点时间......” 恐怕是林有德说服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吧? 眾人心头嗤笑,驼峰林氏的霸道本就来源於垄断通济渠的上游。 若以后浇地用水县衙说了算,那林有德就没法对下游的村庄吆五喝六,权力也就消失了。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手?不说別人,他们不就是为了特权才来当官的吗? “那本县就拭目以待”,林何静撩起官袍,登上孙师爷备好的马车。 “对了,之前发放义夫赏银,户房的武三友似有贪受之嫌,吴主簿?” 主簿吴高位在八品县丞之下,六房司吏便是他的直属。 往日大家伸手捞钱,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別忘了我这一份就行。 可当下闻言,却不由打了一个激灵,立刻拱手道: “是下官御下无方,回去之后,必定严查,严惩,严办!” 马车骨碌碌走远,吴高一想起自己手底下有人开罪了王善,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当即匆匆离开。 县丞钱嶗则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有光一眼,同样离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有武才捧著襴衫从县学大门走出来。 看著失魂落魄的小舅子,想起拂袖而去的老丈人,刘典史一个头两个大。 驼峰林氏和他绑定太深,用水之事关乎切身利益,若只是林知县一人施压,还有迴旋的余地。 可如今多出一个同仁馆,刘有光再生不出一点作对的勇气。 只有武者,才会知道面对刘省吾时那种性命不能自主的压迫感。对方只怕已经超过暗劲,抵达出神入化的境界。 这样的大高手,哪怕没有官身也得以礼相待,遑论开罪? 水则碑之事根本没有林有德考虑的余地,从王善拜师刘省吾的那一刻起,已成定局! ----------------- 马车骨碌碌地驶过街道,王善看著车厢里闭目养神的刘省吾,欲言又止。 “小五,想问什么就问吧。” “师父,林知县叫您镇抚、將军,您又说自己冠带閒住,在县里开医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师弟,你不是已经说出来了吗,谜底就在谜面上。” 杜其骄笑著接过话头,“免去职务,原籍閒住,但仍保留官籍和品官袍服。” “师父以前乃是辽东都司五品镇抚,边军大將。” “如今虽去了官职,但散阶还在,乃五品定国將军。” “日后若是起復,官职不会低於散阶......” “將来的事谁也说不好”,刘省吾轻轻摇头,似乎並不想谈及此事。 王善自然不会哪壶不开提哪壶,换了个话题: “那登真六道,您走到哪一步了?” 47乾坤桩,迅雷掌,破关练肉 “生员虽然没有功名,但免除了徭役,家中田地也有人打理,习武便无后顾之忧了。” “今日尚早,其骄去坐堂,水云来教导小五入门。” “啊,又是三师兄?” “遵命。” 刘省吾不理会杜其骄的哀嚎,换了衣服,逕自出门。 王善目送其离开,等背影消失在了转角,终於忍不住问道: “师父真是化劲大武师?” “如假包换”,杜其骄一下子恢復了精神,不无嘚瑟。 “镇上武馆的馆主,连三师兄都打不过,师父他老人家在这浑源县,就是无敌......” “老四”,江水云呵斥了一声。 “境界是师父的,关你什么事?再说诸位馆主也都是行伍出身,是师父的半个袍泽,岂能这般拉高踩低?” “三师兄,我错了。” 杜其骄当即正色,在屋里换下襴衫,快步赶去馆中坐堂了。 江水云的神色这才缓和,对著王善道: “官场之中,波譎云诡,不是尽职尽责就够了的,师父常说自己太耿介了些。” “他老人家並不愿意多提当年的事,故而我知道的也不多。” “好在保留了冠带,原籍閒住,將来未尝没有起復的机会。” 王善若有所思。 刘省吾在朝中的对头此时怕是势大,否则他自己就罢了,江水云这个举人却是不大应该在医馆当大夫的。 九品十八级龙虎气,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鶩,不可能只有同仁馆的人对此不屑一顾。 恐怕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但无论怎么说,知道自己的靠山能够一己之力镇压浑源,那种充实的安全感叫人踏实。 至少在王善踏入官场之前,不用担心外界的袭扰了。这样的条件,比起以前已经不知优越多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师兄弟二人一边閒谈,一边走到宅中演武场的树荫下,隨后江水云便开始手把手地传授五行通背拳。 五行通背拳的基础是乾坤桩,这一桩法贯穿了入门的肉骨皮三关,等到三合一身之时,才有资格学习更高一级的五行桩。 而具体到刘省吾的四位弟子,在五行桩上又各自有侧重。大师兄重於金,二师兄重於土,三师兄江水云重於水,老四杜其骄重於木。 刘省吾在收徒传授时,都是按照对方资质,因材施教。前面四人都不曾重复,那王善应当是適合火行才对。 “乾坤桩是通背二十四式的进阶之法,我们通背拳有拳谚说,通背初始乾坤桩,放长击远敌难抗。” “此法配合臥猿听雷诀,相得益彰,能大大提高积攒气血锻炼肉身的效果。” “另外,乾坤桩是练法打法一体的动桩,正劈、反劈、悠带、风轮势、劈搂攉挑、回手、开手、披身打掛,最后九九归一,便是绝学迅雷掌。” “探背松肩、放长击远、先发制人,怒似迅雷令人不及掩耳。” “乾坤浩大输还转,急似迅雷活如电!” 江水云一边操演,一边以口敘说要领,其身姿夭矫,双臂前后翻腾,似猿猴探臂;凌空纵跃,似苍鹰振翅。 如此剧烈的运动中,他的呼吸却丝毫不乱,语气和缓平静,始终连贯。 待说到迅雷掌一节时,他的动作忽然有了一个明显地放缓。王善知道对方不是气力衰竭,而是在提示他仔细观察。 可哪怕王善瞪大了眼睛,却也只看到一抹残影,杜其骄的手臂就像甩出的鞭子,根本看不清运动的流程,只听到一声闷雷似的低鸣。 那用来练拳的裹牛皮木桩,顷刻之间,內部便好似朽坏了一般,直接从头至尾松解成渣。 王善箭步上前,捞起那牛皮,却发现上面只有往日的陈旧痕跡,没有一点新伤,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隔山打牛的暗劲?真气? 若是打在人身上,岂非內臟烂成浆糊了,外面人还好好的,死了別人也发现不了? “师弟,来,我把乾坤桩拆解给你。你的通背二十四式学得扎实,说不定明天中午回家前就能学会了。” 江水云说罢,便开始手把手地教导,根据王善身体的情况不断调整姿势。 毕竟同样的功夫,个体的素质不同,生搬硬套,只会练出毛病。 而江水云这般改动,或许两人最后打出的乾坤桩外表会有些区別,但內里的精髓却別无二致,这就是因材施教的好处。 而王善也发现,这门乾坤桩的確有许多和通背二十四式类似的地方,只不过许多细节和发力有所不同,並且明显感觉乾坤桩和臥猿听雷诀的配合更好。 有些动作配合那奇异的呼吸节奏,身体內部自然而然地反应,就会带动下一个动作,像是给互不相关的机器加上了发条和齿轮。 一处动,四处动,双足盘走,双臂飞轮,连绵不绝,越打越顺畅。 王善早上去县学办事只花了半个多时辰,回来后一直跟著江水云习武,午饭吃完又继续练,一直练到日薄西山。 大半日的功夫,竟然真的勉强把全套乾坤桩都学会了。 “难道我真的是武学奇才?” 汗水好似开闸一般从毛孔涌出,王善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双眼却很亮。 他明显感觉到,胸中气粗如拇指之后,除了骨骼越发酥麻爽快,筋肉却是鼓胀得有些难受,说明已经到了该破关的时候了。 “师弟果然適合通背拳,我看你尚未力竭,乾脆现在就尝试一次练肉吧。” 江水云也是个果决的性子,说罢便快步去了前馆,很快拿著一瓶丹药回来了。 “这是益血丹,专门用来激荡气血、充实筋肉。” 说著两人又来到了静室,屋中墙壁上“提桶抱石皆练功,苦力场中养真龙”十四字如有神力一般,让踏入屋中的王善呼吸迅速平静下来。 “服下丹药后,第一次我会助你化开,之后你熟悉了就可以自己来。” 王善点头,从瓷瓶中倒出一粒红褐色的丹药,入口时酸苦的怪异口感比益血散更甚,让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但很快,药力开始发挥作用,王善顿时感觉胸中的气血沸腾起来,赶紧摆出乾坤桩。 气血如沸! 48二重难练,西门贵的贺礼 感受到气血的沸腾,王善不敢耽误,立马施展乾坤桩。 静气凝神,舌顶上齶,气下丹田,股道上提,身正腰挺,两腿后绷,足趾扣地。 左足在前,右足在后。右手先发,左手下垂向前悠;臂探背松,肩合肘顺臂舒腕。 五指伸开,鼻尖、手尖对足尖,单双反正上下前后左右,横竖变换轮转不停。 双臂如同风轮,在宽敞静室中带起呼呼风声。 因为墙上字画的关係,打到一半的时候,他已经全神贯注,忘却了外界的变化。 臥猿听雷诀的呼吸,益血丹的药力,同时激盪了拇指粗的气血,丝丝缕缕地浸润在肌肉和筋膜当中。 此时的感受还算舒適熨帖,不过强化筋肉的效果也不大明显。 就在这时,江水云一指点在他胸口,就像是加入了催化剂似的。柔和无形之气,瞬间將气血如潮水推开。好似岩浆衝出了地壳,奔流散逸。 滚烫!滚烫!滚烫! 一时间,王善几乎以为落入了油锅。而他的骨骼却好似精钢一般,反而在滚烫中得到锻炼,痛感和快感交织,酸爽无比。 与此同时,【心火】的效果显现,心臟好似擂鼓一般,强劲稳定的跳动,更快地將气血输送到筋肉之中。 他的皮肤开始发红,面庞更是好像著火了一般透出红光,一如那日与西门端静交手,看得一旁的江水云微露惊色。 就这样,王善全身紧绷,体內好似江潮翻涌。足足两刻钟之后,体温渐渐回落,筋肉才终於放鬆下来。 这时候,不用江水云提醒,他也能感受到,浑身的筋肉都得到了明显的强化,至少三成。 隨意的一个动作,肌肉纤维拧结搅动,耐力和强度更胜往昔,也就必然可以爆发出更强的力量。 王善握紧了拳头,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不错”,江水云拍了拍掌。 “记住方才的感觉,药力,呼吸,最关键的是集中心神,想像决堤的一刻,將胸中积蓄的气血输送到四肢百骸。” “练肉、练骨、练皮,基本都是相似的原理,不过是具体练习时,要辅以对应的手段,来让气血集中。” “否则气血散乱,分散在肉骨皮中,三者皆练,那三者皆不成。” “多谢师兄指点”,王善再次行礼,却被对方托住。 “不必如此,以前其骄也是我教导的,我又是两位师兄教导的,代代相传,正是此理。” 说罢,他又仔细叮嘱道: “这一瓶益血丹有十粒,每次冲关吃一粒,服药最少间隔一天。否则连续服用会有耐药性,效果会变差。” “一般而言,休息个两日左右,待胸中气回復到顶峰再服药冲关,效果最好。” “如此三日一练,一般来说,常人二十次左右就会抵达肉关极限。” 王善心头默算,得到结果的那一刻,不禁感到疑惑。 “如此岂不是两月就能肉关圆满?可当初教导我的王教头,三十余岁,也才骨关而已,他的天赋难道很差?” 江水云忍俊不禁,“师弟啊,你以为世人都能像我们一样,不问世事专心练武?”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自己是怎么练武的?” “自然是只有在农閒时才有时间,平日还要种地割草餵牛。” 王善说到这也反应过来,自己是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 刘省吾是前五品大员,又开著偌大药铺,不缺钱財。 江水云和杜其骄他们坐诊,也只是一种歷练,可做可不做。 但王进这些趟子手,除了练武,还得走鏢。 晋中多山多匪,鏢师收入不少,可也是把脑袋掛在裤腰带上。 谁敢在走鏢的时候空耗力气练武,筋骨疲软的时候被偷袭怎么办? 走完鏢回了家,工作那么累是不是要休息一天,陪不陪老婆儿子? “世人奔波生计,便要少了一半修炼的时间。等成家立业,更是要分心於妻儿老小。” “再者如鏢局、帮派这等地方,所传武学良莠不齐,偏偏规矩严苛,轻易不传。” “入门三关,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多数人都只能练个一层。” “每一关都只是差不多,到最后就总会差一点,这样越到后面修炼越艰难,这种武者往往要花近十年才突破皮关,三合一身更是无望。” “但像乾坤桩、五行桩,都是极完善的武学,练到最后必然每一境界都是二重完满,根基无缺,足以衝击更高境界。” 江水云说著,又取出一捲图册,大概是刚才趁王善冲关时拿的。 “这副人体图拿好,上面有我们这一脉祖师和师兄弟的心得批註,都是师父校对过的。练功时受伤,上面也有对应的解决办法。” “图册里面夹著的是益血散和益血丹的药方,这样即使万一我们不在,你也不会缺药耽误了进度,切记,不可外传。” 王善自然点头应是,看著手里的图册药方,还有墙上刘省吾亲笔题字,一时间感慨万千。 拜师同仁馆,实在是他做过最正確的决定。 上辈子看仙侠小说,言及修行必须財、法、侣、地俱全,方能有所成就,习武又何尝不是如此? 眼看快到晚饭的时辰,王善便去冲洗身体,僕人自然早备好了热水和毛巾乾衣,日子舒服得像是大户人家的少爷。 “对了师兄,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这最后二字,便是关窍所在吗?” “不错。练肉长力,但不练筋就会失去约束,变得臃肿笨重,练筋才能控制体型伸缩,使肉身灵活如意。” “练肉成功,力如虎狼,速比奔马,此为下境;练筋成功,其劲如簧,触敌即发,此为上境。” “骨关同理,聚则拳锋如铁,腿如精钢,开碑裂石;散则金声玉振,化力如鞭之稍节,牛车压顶也能全身而退。” “皮肤坚韧则胜於犀革,刀剑难伤;敏锐则能辨微风之流向,感应之精准远超常人,自闭耳目也行动无碍。” “这三关每关二重,都是一重好练,二重难练。” “你所说的王教头,大概就是练出肉关一重,只得个下境。根基不稳,要衝破骨关自然难上加难。” 师兄弟二人閒谈著,后宅早已备下丰盛晚宴。 明日就是中元,家家都要祭祀亡魂,王善自然也得和嫂娘回去祭奠父兄,把家里的事处理完,再回同仁馆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成了生员,换上襴衫,这一遭算不算衣锦还乡? 用餐罢,刘省吾正考校王善,打算让江水云一併把文化也给补一补,此时外面却有伙计来报,说是西门贵上门来祝贺。 “只是成生员,又非童生,西门员外何必如此隆重?” 伸手不打笑脸人,刘省吾到底还是请人进来喝一杯茶。 “刘馆主谦逊,在下自然敬佩。但王公子打醒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这是再造之恩,西门家不能不报。” “在下不敢用铜臭玷污同仁馆的门墙,只是近日收得一株三十年老参,除了刘馆主出手,別人来只怕暴殄天物。” 西门贵说罢,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漆盒,双手奉上。 杜其骄顿时笑了,拍打起王善的肩膀。 “师弟,你从肉关到骨关的药,有人帮你出了。” 49武三友的赔礼,王老爷? “爹,这么高兴,至於吗?” 西门端静看著从同仁馆走出的西门贵,掀开马车门帘,跟著坐了进去。 车夫扬鞭,木质车轮碾压青砖,西门贵轻哼一声,瞥了眼儿子。 “一根三十年老参,换一位前五品大员的善缘,难道不值?” “五品?!” 西门端静吃了一惊,“您从前可没和我说过。” “从前你关心家里的生意吗?” “.......爹,我错了还不行。可那刘馆主既然是五品大员,怎么会在这浑源县开医馆?” “这我也说不清,但当初同仁馆创立的时候,你爷爷还在,他一眼就看出这位刘馆主不是凡人,告诫我务必不能交恶” “后来人家靠著一骑绝尘的医术和过硬的人品成了县里的龙头,你爹我连交恶的资格都没了。” 西门贵感慨一声,他也是靠著花钱打点,今日才从衙门里得知刘省吾的身份多么惊人。 正五品啊,放到地方最低也是个知州,放到京师也是个六部郎中。 何况对方还是武官,一身修为,整个浑源县无人能挡。 其实这三十年老参,还不是他手里最硬的傢伙,但西门贵更怕送的东西太好,刘省吾觉得他故意攀附不肯收。 所以才退而求其次,不討好师父,討好徒弟总行了吧? 想到这,他的神色又严厉起来。 “这次你是侥倖过关,也该学学人家王善浪子回头。” “在肉关圆满之前,什么狐朋狗友都不能见,除了县学和家里,哪里都不许去。” “老子这次费了那么大功夫,你这做儿子的若是不爭气,那我只能给你添个弟弟了!” “爹,我改,我改......咦?” 西门端静叫苦不迭,目光透过车窗,偶然瞥到一个熟悉身影。 “县衙的武司吏?他来这儿干什么?” ----------------- “这份老参来得倒是时候”,刘省吾拿著那漆匣打量,简单確认了下年份和保存状况,点了点头。 “那胡僧的甘露丸虽是兽药,但里面的材料並不差,如今加上三十年老参,回炉重造,的確足够你用到练骨了。” “嗯,当初我在军中时,有一位將军也是钢筋铁骨。据他所说,他是练肉三十次方才圆满。” “重製后的甘露丸,药效或比益血丹翻倍.......如此,小五说不定最快一月半就能筋肉圆满。” 这么说来,明明好根骨要花三个月,如今靠著送上门的老药,反倒比常人还快了? 王善粗略一算,暗自惊喜。 『不,明日或后日,生员的龙虎气也该到帐了』 『到时候【心火】的融合度提升,效果增强,说不定这个还会更快些』 师徒几人閒谈,梁氏和朱茂荣则在准备中元家祭的贡品纸钱之类。 梁氏是个细致的人,叔嫂二人明日返家,提前准备好要用的东西,也省得麻烦。 “小五这次回去,估计得有几日功夫,毕竟重定水则碑的事,你也有功劳在里面。” “人情往来不可避免,但每日练功,不可鬆懈。” “乾坤桩基础你已经掌握了,等下次回来,除了跟著水云读书,道门的一些常识也要了解,三合一身之后是用得著的。” 刘省吾是个负责任的师父,也是个严厉的师父,虽然王善入门还没几日,儼然已经將修炼的规划看到肉骨皮关之后了。 这种期待既是信任,又是鼓励,也是压力,让王善有种梦回前世考公时光的错觉。 “秀云,去取十两银子来”,刘省吾说著又叫来馆里的管家丫鬟。 “身上钱太多容易奢侈,钱太少则短志气,这就当是你每月的月例。” “不过小五,为师也要先说清楚。你入道三关的开销,馆里帮你出。” “但三合一身,登记造册之后,武道已经算登堂入室,就得自食其力了。” “师父希望培养你们成材,但也不愿养成你们好逸恶劳的性子。” “不仅现在是如此,以后若做了官,也要铭记於心。” “一味想著捷径安逸,迟早墮落腐化,变成酷吏恶吏,面目可憎而不自知.......” 刘省吾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话难免多了些。 而王善听著对方的教诲,心中也隱约明白,为何自家师父正值壮年,却不得不离开官场。 水至清则无鱼,做得好人,未必做得好官啊。 “五少爷”,秀云拿著一个皮製的荷包走了过来,荷包上面还有一条带扣,正好能扣在腰带上,很是方便。 王善道了声谢,打开荷包,里面有一个五两的小锭,剩下是五个一两的小银角子,方便买东西用。 “多谢师父教诲。不过说实话,您这十两还多了些,徒弟在乡下,连花钱的去处都找不到。” 王善玩笑似地说了声,三人忍俊不禁。 “那倒也是,城里的生活的確方便些。” “师弟若想,日后也可在这县城安家置业。” “杜师兄说得轻巧,这买房添置家具可不是一笔小费用,我找谁来......” “老爷,外面有个县衙的武司吏拜访,说是来找五少爷的。” 僕人通传了一声,江水云等人不禁疑惑,“夏税都过了,他来做什么?” 王善想到当初的过节,简短说明了一番,便打算去看看对方有什么花样。 “我看师弟的宅子,就落在这位武司吏的身上了。” 杜其骄等王善离开,说了句玩笑话,谁知还没有半刻钟,后者便神情古怪地回来了,手里还拿著一张银票。 江水云瞧了一眼,顿时有些吃惊。 “五十两?区区一个户房司吏,这究竟是贪了多少?” “按武三友的说法,这里面有二十两是林有德给的好处,剩下是他家中所有的现钱。” 王善想起方才对方卑躬屈膝的架势,一点也不怀疑。若他说不满意,对方只怕还要砸锅卖铁、典当房屋。 五十两银子是一笔巨款。 猪肉每斤15文,羊肉每斤30文,一两银便能买差不多百斤猪,亦或者四十斤羊。 绸缎每匹7两,若是成衣的话,大约每件9钱银,就算作一两。 也就是说,王善可以先花十两给自己和朱茂荣一人买四五件绸缎衣服,然后花二十两在县门前买套一进小院。 六两买一个上灶丫头,四两买一个粗使丫鬟,剩下的钱顿顿鸡鸭鱼肉,这样就直接就从乡下土里刨食的农户,变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城里老爷了! 50衣锦还乡,龙虎气开涨! “师弟,早去早回,下次回城师兄教你骑马,日后便不用坐慢吞吞的驴车了。” “杜师兄,我记住了。江师兄留步,不用送了。” 驴子打著响鼻,脖颈下铃鐺摇晃,拉著叔嫂二人远去。 江水云目送良久,忽听杜其骄道: “逆境磨人,顺境同样磨人。小师弟出身不高,骤得富贵,不知会不会迷失本心?” 这种事其实难免,他这么说倒也没有別的意思。反正若是膨胀得认不清自我,当师兄的来打醒就是。 不过江水云听了,却是不假思索,“我觉得不会。” “为何?” “我的房间挨著小师弟,昨晚他屋里的灯亥时末才熄。” “在数银子?”,杜其骄开了个玩笑。 “在读白天我给他的书。” 前者沉默,半晌方挠了挠头,“我得好好想想,该给小师弟补上什么礼物了。” ----------------- “水则碑的事情,岳丈最好能儘快给一个答覆。林知县那边,等不了太久。” 熟悉的醉香楼包间,刘有光看著屋中的一片狼藉,还有一身酒臭的老丈人,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曾几何时,翁婿二人还在这高谈阔论,幻想著拉来知县入伙,狐假虎威,挣他一份荣华富贵。 然而短短一日过去,酒桌上的豪言壮语顷刻化为笑谈,如针般將两人刺痛。 林何静,並非那种只会读书的书袋子。 一直在夏税之前,对方都引而不发,直到纳税结束,这才借刘省吾之手,旧事重提,要用水则碑的事情建立威望。 而驼峰林氏,正是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好狠啊,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林有德衣衫凌乱,酒还未醒,咒骂中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刘有光: “难道真的就没有办法了吗?真的只能眼睁睁看著王庄乡崛起,看著王勇哥那个糟老头子耀武扬威?” “不然呢?”,刘有光反问,並一再重复。 “不然呢?” “岳丈,你清醒点吧,王善的师兄,一个童生,一个举人。” “都不用他师父出手,那个江水云如果入仕,直接就是九品官起步,我可是在这个位置蹉跎了快十年啊!” “就算不提同仁馆,县衙里的那些人现在都已经不敢和林知县作对,我一个人能干什么?” “有才和有武可都还在县学里呢!你难道不为他们的前途考虑吗?” “岳丈,知县是百里侯,我们从来就没有正面对抗的资格。” “上一任知县只是懒得管事,这个林何静不同啊!” 说到底,你还是怕了。 林有德把这句话藏在心里,胡乱地倒了口冷茶喝下去。 好凉,好苦。 可难道他自己不怕? 当然也怕,只不过是一时间无法接受现实,想要就这么拖下去,期盼著或许会到来的转机罢了。 “昨日家里有人传信,商队已到驼峰,岳丈早点回去吧。好生考虑,早日答覆,我也好对林知县有个交待。” 刘有光说罢,转身离去。 等他的脚步声走远,林有武才懨懨地进来。 “爹?” “外人终究靠不住啊,快十年的感情,抵不过一张五品补子。” 这个瞬间,林有德似乎苍老了许多,但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晋中布政司乃是大夏北疆,大同府以北军镇颇多,然而偏偏此地山多地少,故而朝廷以盐引为报酬,號召商人输粮。 凭藉运输粮食的多寡,以盐引领盐运销於指定地区获利,此为开中法。 在这些商队中,本地晋商自然是最为踊跃者。 刘有光所说的商队,便是每年夏税之后,从晋南穿过晋北,沿途向各家合作的大地主收粮,最后便能以最少的损耗换取盐引。 同时,商队也会带来各地货物,驼峰林氏也就可以藉机再赚一笔。 这份收益,占据了林有德金库的绝大部分,故而听到消息,他都顾不得颓废,带著次子急匆匆返乡。 只不过因为王善的异军突起,原本打算大操大办的谢水宴被迫取消,林有武进入县学的事也不好再声张。 明明是回家,父子二人却生出一种盗贼进村似的感觉。 而且,儘管万般的不甘心,林有德也不得不悄悄找人,將之前花钱雇来詆毁王善的那些人赶走,免得日后被抓了个现形,百口莫辩。 而比起林家父子的狼狈,王善这边可就风光多了。 驴车开进村口的时候,因为有帘子遮住,所以还没什么人发觉。 可等快要到王善家门前百步时,就有人出来叫住了: “停下!这前面是咱们乡里王义士的家,你这驴车打哪来的,看著眼生啊?” 车夫闻言正要解释,王善掀开门帘下了车: “木生哥,是我。” “四哥儿?你这穿的啥衣服,喂!四哥儿回来了,咱们乡的义士回来啦!” 一声吆喝,三三两两的人头便冒出来,隨后不到一刻钟,王勇哥便在王方的搀扶下和一大帮人赶了过来。 王善见状连忙上前行礼,“族长这么做折煞晚辈了。” 可王勇哥却不在意这些,双眼直勾勾地盯著那一身浅色缘边的襴衫。 不仅他是这样,有些见识的族老、村民,也都是同样的表现。 王方咽了口唾沫,试探著问道: “善哥儿,你,你穿的是不是县学里那些老爷的衣服?” “叔,啥老爷不老爷,就是武学生员的襴衫罢了。” 王善说著,还抬起手臂转了一圈,方便围观的乡民都看个清楚。 文学生员的襴衫宽袍大袖,配以儒巾;武学生员则是修身窄袖,配以大帽。 淡蓝色的圆领袍,在领口、袖口、门襟、下摆以黑色布料缘边。外摆掩住里衣,腰间深蓝丝絛系成双环,穗子垂在身后,脚下踩著皂靴。 王善穿著这身“校服”,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勃勃,爽朗干练,又有一种庄重整洁之感,站在灰扑扑的乡民之中,顿时鹤立鸡群。 “武学生员?!” “进了官学,那以后不就是老爷!” “祖坟里冒青烟啊,咱们王庄乡也要出个官人了!” “依我看,王善日后说不定还能成武举人,他师兄不就是吗?” “王善要是做了官,那朱大嫂以后是不是能做誥命夫人啊?” 村民们越说越起劲,连十几年前孩童时期的事情都翻出来,似乎那时候就看出王善不是池中之物。 朱茂荣是个內敛的人,虽然为小叔子感到自豪,但听到后面也臊得慌,赶紧拿著东西进屋找赵秉清母女了。 王善就没这么好运气,被眾人簇拥著不得脱身,在自家门前硬是站了半个时辰。 等看热闹的人散去,最后只有王勇哥留下,仔细询问了一番入学的事情。 再也没人比老爷子更明白,一名生员对於王庄乡的意义。 而等王善告诉他,林知县有意重定水则碑,王勇哥顿时泪下沾襟,什么话也说不出,在王方担心的眼神中奔去祠堂。 这不是祖坟冒青烟,是族坟冒青烟啊! 族学和女学还未建成,村里专门给赵秉清这位节妇安排了住的地方,后者白天来只是帮著看家顺带收拾家务而已。 寒暄了一会儿,母女俩便告辞离去。 等到了晚上,叔嫂二人对著父兄的灵位,上香敬酒。基本上都是朱茂荣在说,王善在听。 夜深,王善久久难以入眠,脑海里不由自主想起白天的情景。 不知是不是死过一次的原因,比起上辈子的內向,这辈子王善似乎是触底反弹,坦然地享受著万眾瞩目的时刻。 人生啊,若非力有未逮,谁又愿意默默无闻? 比起上辈子殫精竭虑最后痛失所爱,这辈子他更想轰轰烈烈地活一场。 光明正大地行善,堂堂正正地显荣,这样的人生,何尝不快意?何尝不值得? 思绪纷飞之中,时间悄然跨过了子时,昼夜交替。 脑海中,忽有清气灌顶,真形图久违地亮起光芒: 【龙虎气:1刻】 51双份收穫!进学宴? “嫂娘,我去劈柴了。” “早去早回啊,三伏天日头太热了。” 王善应了一声,拎著柴刀走出家门。 他已是县学生员,自然不怕林有德暗中使坏。 再说王庄的青壮最近都忙著建族学修祠堂,就算是王义士王老爷,也得自个上山拾柴火。 农村就是这点不好。自给自足的另一个意思,就是凡事都要自己动手。 县城里生活成本虽然高一些,却集中了附近的资源,突出一个便利。 算上武三友赔罪的五十两纹银,刘省吾给的十两,还有家里的积蓄,差不多已经有八十两。 这笔钱完全足够在县城安家落户,王善心中也不是没有打算,只不过要怎么和朱茂荣商量,他还没有想好。 王庄乡挨著玄岳山脉,矮山很多,砍柴不是难事。王善身强体壮,干活麻利,很快就弄了一大捆柴。 但他没有急著马上离开,而是找了块石头坐下,研究起脑海中的真形图。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2%】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昨晚加成之后还没感觉,方才干活,倒是觉得拳脚更有力一些?” “【心火】的描述没有变化,1%融合度还是太少了,或许要10%乃至更多才能有明显的增幅。” 王善摩挲著下巴,这些並没有超出他的预计。从林何静处得知生员一日只有一刻龙虎气后,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如果没有额外的进项,那以眼下的速度,就要等三个月才能拉满融合度,从【赤心灵官】进阶为【火车元帅】。 到时候,新的道职,应当也会带来新的神稟。 但现在他思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昨晚子时左右,昼夜交替,我就已经把今天的龙虎气份额用掉了,融合度也实实在在地增长了1%。” “那为何此时还能感受到一股清气盘旋在体內呢?” 王善现在只是练肉,做不到內视之类的事情。 但他能明显感觉到,体內有一股微弱但確实存在的“气”,似乎只要他一个念头,就能將其加持於身。 龙虎气? 王善这般想著,尝试著用意念將其送到真形图中。 不行。 那一团清气似乎固定在身躯之中,无法聚拢,也无法挪移,倒是他聚精会神的时候,感觉触碰到一个“开关”。 只要打开,这股清气就会发挥作用。 “说起来,上次县衙赐下牌匾的时候,我还没有功名,如果不是真形图,那一丁点儿龙虎气只会自然消散才对。” 王善心中一动。这么说来,真形图某种意义上和官职一样,都具备“容器”的功能。 只不过大夏朝廷的人,都在九品十八级体系之中,能享有多少龙虎气皇帝说了算。 难道说真形图和功名官职,是两个互不相通的“容器”? 真形图获得的龙虎气只能用来提升融合度,功名和官职获得的龙虎气只能用来加持? 可我只是童生,每天该只有一刻龙虎气才对.......该不会真形图能翻倍获取吧? 王善被自己的猜想嚇了一跳,但身体里多出的气是不是龙虎气,还得试验之后才能知道。 天光渐亮,在山腰的位置能看到附近青翠群山。远一些的位置有几座光禿禿的,那是煤矿所在,王善的几个哥哥就埋骨彼处。 下了山一路小跑回家,把柴火卸下,王善径直奔向族长家中。 王方和王刚最近为了族学宗祠的事忙得团团转,媳妇在工地大灶上忙活,家里只有老头儿和几个孙子孙女。 王善昨天回城前,特意买了些冰糖,在农村里这可是稀罕货。 小傢伙们一人含著一小块,喜笑顏开的跑开了。 王勇哥欣慰地捋著鬍子,两人寒暄了几句。 “永安乡的刘乡长等会儿要来,说是有事找你,晌午乾脆就留我这吃吧。” “找我有事?” 王善虽然疑惑,但也没多问,只是顺势请求道: “现在离晌午还有一会儿,小子在这院子里练练拳,会不会打扰您?” 王勇哥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不如说对方这样勤奋,反而叫他高兴,觉得没有看错人。 王善並没有马上开练,而是先凑到院子里的滴漏旁,仔细看了眼刻度——整个王庄乡,都靠王勇哥家里这一台滴漏计时,击鼓相传。 乡里的村民,基本就靠著鼓声来判断大时辰,其余时候靠著鸡叫和影子变化估摸个大概,也就足够生活。 但王善要测算一刻龙虎气的效果,就非得更精准的铜壶滴漏不可。 泛著绿锈的壶身上,能够分辨出“洪武三年”的字样,眼下的刻度还差一点到巳正(10点)。 王善走到一边,摆开架势,安静等待。等水滴再滴答几声,约莫正好整点时,他心中一动。 呼~ 好像有一阵微风从四肢百骸吹起,拂过头髮。 王善一边演练乾坤桩,一边仔细感受身体的变化。 伴隨体內微弱的清气化开,一种类似於观摩刘省吾赐字的感觉浮上心头,但要论静心凝神的效果,老实说差了许多。 只不过在处理一些抬腕、拧肩的细节时,王善会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按照这样的改动会更加契合,更加顺畅。 他想起当初林何静的说法,龙虎气並非“深蓝加点”这种直接捅破瓶颈的粗暴,而是能让被加持的人身心完满契合。 这种状態下,人们会充满信心,举手投足好像有气运加身,做什么都心想事成。 现在他的状態就和对方所说的相似,只是这种感觉並不明显,甚至他一套乾坤桩还没打完,这种感觉就已经消失。 王善只得草草收功,箭步窜到滴漏旁边,眼神盯著刻度。 刚好巳正一刻。 感知体內,那股清气已经空空如也。 一刻十五分,方才消耗的確就是龙虎气。 察觉到这个结果,王善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感到一阵惊喜。 真的是双倍龙虎气! 原本他还可惜,选择用龙虎气提升融合度,就不得不放弃大夏国运加持。 別看眼下这一点龙虎气鸡肋无用,那是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小小生员。 等以后做了官,一日十几刻、几十刻龙虎气的时候呢? 可现在,王善不用做选择了。 加持和金手指,我全都要! 正在心潮澎湃之际,屋外传来交谈的声音,永安乡长刘俊跟在王勇哥身后走了进来。 几乎是一瞬间,王善就感觉一道炽热的视线锁定了自己,下一刻双手就被对方紧紧握住,他好悬没下意识一掌劈过去。 “一表人才,果然是少年英雄!如此俊杰,怪不得能让林知县青眼有加!” “王义士成为县学生员,如此喜事,不可不贺。王乡长,依我看,不如咱们两村合办一场进学宴,请另外几村乡长同聚,如何呀?” 52尸体 “进学宴?” 王善神情古怪,顿时想起上辈子高考后到处流行的“谢师宴”“状元酒”。 其中既有考上名校的尖子,也有农村勉强读上大专的尷尬人,那些办事的父母可能是觉得出个大专生也不容易,也可能是单纯为了收人情。 而在他看来,如今的自己无疑是后一种。 浑源县说到底只是个人口四五万的下县,本县县学也没有出过什么特別的人才,之前西门贵登门送礼,刘省吾说不必大张旗鼓,王善自己也是认同的。 在其他村民眼中当上县学生员以后就能当老爷了,可他知道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县学生员的身份是有时限,在那之前,要么向上到州学、府学中进修,要么天赋异稟早早参与武举取得功名。 时间一到,两者都不成的话,好一点还能充吏,差一点的直接又变回庶民。 哪怕拜师刘省吾,王善也始终没有丟失心中的危机感。何况这一趟进城,风头都出够了,何必再搞这些事情分心,平白耽误他练武? “刘乡长过誉了,千里之行,晚辈才踏出第一步而已,这进学宴,还是免了吧。” 刘俊闻言一愣,完全没想到对方会拒绝。 人活一世,无非名利二字,助你扬名还不好吗? 不过他想到对方的家境,又回过神来,连忙解释: “义士放心,这宴会所需,我们永安乡出七成。” “嗯?” 他不说还好,一说王善顿时警惕起来了,王勇哥眼看氛围要变得尷尬,哭笑不得。 “刘乡长,还是我来说吧。” “王善,这进学宴不是专门给你办的,你忘了重定水则碑的事情了吗?” “这次说是进学宴,其实也是咱们两个村的谢水饭。” 王勇哥说著,眉眼中满是光彩,“最后一次谢水饭!” 王善一愣,脑海中把几个事情一串,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给他祝贺,而是向林有德示威呀! “唉,王义士,说来惭愧,我们永安乡这么多年没出过什么人才,受著欺负还得忍气吞声。” “这次多亏了你,说动知县干预用水的事情。讲得难听些,我们永安乡是狐假虎威,搭王庄的顺风车呀!” 刘俊说著就拱手作揖,腰杆直接弯了下来,王善可不敢受长辈的礼,赶紧將族长王勇哥护至身前。 “刘乡长折煞晚辈了。族长,这是两个村的大事,我听您的。” 话虽然这么说,但既然王勇哥將人领进来,其实就是有答应的意思了。 这件事对王善和王庄乡都是有好处的。 以前王庄乡和永安乡两个村子有合作,也时常摩擦,力气始终不能使到一处。 毕竟自上而下是水性,上游压中游,中游也压下游。合则两利的道理谁都懂,但多为自家爭利益的小心思也谁都有。 如今若能借著王善进学的契机,將中游下游彻底联合起来,那多的不说,单比青壮人数,就要压过驼峰一头。 毕竟王善再是生员,再是有举人师兄、大官师父,那终归是他个人的关係。 要把这份影响力转化为切实的力量,驼峰林氏以后才会明白,自己横行霸道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相应地,作为合作的中心,王善在乡间的声望將会再度拔高。 之前说什么成乡贤那是玩笑话,可若是能促成水则碑落成,那这个乡贤就真的货真价实,无人能够质疑了。 再说了,刘俊不仅愿意出钱粮,也坦诚说了,永安乡是狐,假的是王庄乡的虎威,姿態已经放得很低了。 只要答应下来,那就是一份大人情,以后因为这件事用上水的村民,都得记王庄乡的好,都得记王善的好! “刘乡长快快请起,此事我代王善应下了。” 老头儿看见王善没有异议,这才满面红光地牵著对方进屋坐下。 刘俊自然是大喜,同时心里也感慨,明明眼前这个少年还不满二十,可王勇哥这位老族长做决定都已经不愿独断了。 『唉,这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啊。以后王庄乡的族长怕是轮不上王刚王方,要落在王善这个二號人物身上了。』 之后的事情自然就不用王善担心了。往年怎么操办谢水饭,如今就怎么操办进学宴,两位乡长都是经验丰富。 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再轮不到驼峰林氏耀武扬威,而要换成他们这两个村扬眉吐气了! 之后的几天,刘俊每天都往王勇哥这里跑,吃什么饭喝什么酒请哪家戏班子唱什么曲,列好了单子让王勇哥挑,可谓是给足了尊重。 王善则乐得当甩手掌柜,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查看龙虎气的到帐情况。 察觉1%融合度带来的作用不是很大之后,他索性先攒著不用,准备凑个10刻龙虎气,到时候再一口气把融合度推个10%。 同时,除了真形图里每日到帐的龙虎气,由“生员”这个容器每天带来的1刻龙虎气也如期而至。 王善彻底放心下来的同时,也开始期待將来成为品官之后,龙虎气和真形图共同加持的光景。 “蚊子腿也是肉,虽然1刻龙虎气加持效果不明显,但积少成多,说不定偶尔就能让我顿悟一次呢?” 篱笆的荫庇下,王善缓缓收功,吐出浊气的剎那,浑身毛孔张开,汗水瞬间覆盖了赤裸的上身。 四肢的筋膜肌肉,因为气血的浸润衝击而舒张收缩,拳脚动作更加有力,与之形成对比的则是体內消耗一空的清气。 比起可有可无的龙虎气加持,益血丹的药力就强劲多了。 按照江水云的嘱咐,他隔一日练肉一次,从县城回来到今天练了三次,效果逐渐凸显。 瞥了眼家门口种的枣树,王善双脚分立,右臂一悠,接著进步、下蹲,借著坠下的势头一劈,顿时打得树皮破开,留下一个两寸深的掌印。 “村里的大石磨盘我也偷偷举了,单手还有些勉强,练肉十次以后应该能隨意拋抓。” “练肉三十次.....说不定我单手就能杀几百斤的肥猪了?” 王善正想著有的没的,王勇哥的孙子二柱一溜烟儿跑来,说是刘俊正找他。 最近对方常来,他也没多想,换上衣服,两手把这小屁孩抓起放在脖子上,在后者一片尖叫中赶了过去。 然而到地方进了屋,他却意外地发现刘俊神色不太好看,肉眼可见地紧张。 一见王善,蹭一下站起来: “那个应伯爵,我们村的人找到了......” “在哪儿?!”,王善拳头立刻就硬了。 虽然西门端静的事情最后因祸得福,但不代表他就会感谢这个龟公。 此时听到找著人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要请对方尝一顿老拳,然后再把人提到同仁馆去。 刘省吾上次虽然没说,但明显那个卖药的胡僧有些不对劲,通过应伯爵说不定能找到对方。 可谁知刘俊闻言,神色越发低沉。 “人死了。我们找到的是他的尸体。” 53疑云 永安乡村后的树荫下,人头攒动。 村民们一边露出嫌恶畏惧之色,一边又忍不住伸头探脑。 “乡长来啦!” 不知谁叫了一声,人群嘈杂著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王善搀扶著王勇哥走在刘俊身后,才靠近几步,一股恶臭直衝天灵,差点让人呕出来。 这可是三伏天,永安乡又没閒钱搞冰窖,尸体哪怕放在树荫下面,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族长,您就別过去了,我去看看。” 王善拿出香囊捂住口鼻,药材的清香味道顿时让鼻腔好过不少——香囊也是师娘准备的。 “刘三女呢?” 人群中闻声走出来一个汉子,身材精干,背后挎著张不新不旧的短弓,大概是猎户之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善看他行走时的姿態,约莫是练过一点武功,但远不到破关的程度。 “你是怎么发现这尸体的,详细地给王义士说一说。” 刘三女对於最近声名鹊起的王善自然有所耳闻,此时见了真人,有些紧张地拱手行礼。 “是这样的,我今天和往常一样进山打猎,先打了几只兔子,顺便采了几株药材......” 刘俊不耐,“说重点。” “.....是,反正一开始都没什么稀奇,可是进山之后没多久,我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忍不住就跟了过去。” “本来以为是什么宝药,结果是具尸体,真晦气!” 王善闻言,凑近了点观察尸体。 虽然身体上有很多撕咬的痕跡,但仔细辨认,穿著的確和那天应伯爵消失前一样。 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半边像是被啃食过,另外半边还算完好,但因为遗容的神情太过惊恐,五官扭曲太多,王善也不敢確定是不是应伯爵。 “此人应当是逃入山林之后,慌不择路,结果被猛兽所杀。” “我知道县城西门家和此人也有些渊源,发现尸体后,第一时间就来找了王义士。” “能不能劳烦,稍后和村里的人一起去报个官?” 刘俊说著,腰杆不禁弯下来几分,神情中竟然带著一丝乞求。 一旁的村民看见自家乡长这般模样,有的不解,有的恍然。 “报官找別村的人干嘛?又不是咱们杀的人。” “你是不是忘了,县衙管刑狱的是谁?林有德的女婿刘有光!” “对呀,去年那件事难道都忘啦?明明咱们是做好事,结果.....” “我懂了,王老爷是县学的生员,师兄又是举人,让他帮忙的话,刘有光那个王八蛋就没法冤枉我们了!” 说罢,村民们都用期盼的目光看向王善。 这件事对后者来说倒是很简单,如今他早已今非昔比,不怕刘有光这个小小典史从中作梗。 再说进学宴之后,永安乡和王庄乡就是“战略合作伙伴”,顺手帮个小忙,这都不算事儿。 他先是看了眼自家族长,等王勇哥点头示意后,方才应下: “刘乡长放心,等下我先进城找师兄,同仁馆的医术在县城有口皆碑。此人的死因该是如何就是如何,不会让人顛倒是非。” 村民们闻言自然是一片叫好,刘俊眼神中也满是感激。 三伏天尸体不能久放,拉进城也嚇人,事不宜迟,王善当即便和那刘三女出发。 事情有了著落,人们也就不在这里围著,各自散去,只剩刘俊、王勇哥和五六个青壮守在这里,等县城来人了也好答话。 而散去的人群中,有一个粗布麻衣的汉子,七拐八绕地出了永安乡之后,一路往上游赶。 到了驼峰乡附近时,钻到一处树林里,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长衫。 村子的中心处,来自晋南的商队在临时搭建的凉棚下排成长龙,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吸引著村民们的目光。 换上长衫的男人混入人群,十分自然地走到一个卖酒的摊位里,还没坐下,旁边就有人招呼道: “汪谷,你摊子不要了吗?半天都不在,这些村民可都精著呢,小心伙计把老本赔了!” “我看这里风光不错,沿著通济渠走了走。” 名为汪谷的男人神色如常,打招呼的商人闻言却笑了: “咱们年年都来,该看的都看过了,今年难道有什么不同?我看你是找寡妇去了!” 两人同时发出笑声,笑过之后,汪谷状似无意道: “对了,我听说这下游的王庄乡出了个救火的义士,叫什么王善?” “是有这事儿。听咱们商队领头的管事说,乡长林有德正头疼呢。” “那个王善救的不就是驼峰的人吗,这有什么可头疼的?” “就是欠了人情才头疼啊!我听城里的熟人说,这浑源县今年换了个知县,年轻有为,有意要管通济渠用水的事情。” “你想想,那王善占著情理,林有德不就矮了一头?那个林知县再使使劲,事情不就成了?” 那汪谷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此时摊子逐渐忙起来,两人也就顾不得閒谈。 只是时不时地,汪谷偶尔会看向下游的方向,眼神晦暗: “王善......” ----------------- “刘兄弟,我刚才听人说,村子里去年有什么事儿?” 牛车和驴车主要是省力,真要论速度人走起来还快些。 王善和刘三女快步走在进城的路上,閒著也是閒著,隨便找了个话头。 “王,王兄弟客气了”,刘三女看这位邻村的武生员帮忙爽快,还一点不摆架子,不由得放鬆了些。 “其实就是路上死了个人,村里人看他暴尸荒野实在可怜,给他收殮了。” “可谁知跑来个无赖,硬说是咱们贪財,把过路的给害了。见者有份,不给他分钱就要告官。” “后面呢?” “乡亲们一开始没当回事,把无赖打跑了。谁知这没良心的,竟然真的去县衙告官。” “那刘有光来了,开了坟却不验尸,直接坐到了乡长家里。那些捕快也是,专挑村里殷实人家上门,吃拿卡要......白吃一个哑巴亏!” 刘三女满脸气愤,王善闻言也忍不住嘆气,忽地想起前世的一句话——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 “算了,这事儿都过去了。不过王兄弟,刚才有些话,当著乡长的面我不好说,你人这么仗义,我得给你透个底。” 刘三女左右张望,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那应伯爵的尸体,不对头。” 54药,杀 尸体不对头? 王善知道自己不是神人,每天习武读书就已经用去全部时间了。 术业有专攻,善於倾听別人的意见,有时能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收穫。 再说了,方才尸体臭味儿太浓,他勉强辨认下身份就熬不住了,还真的没有细看。 此时闻言,立刻虚心求教: “是哪里不对?” 刘三女不知怎么想起戏文里太祖皇帝三请诚意伯的桥段,把胸膛都挺起来些: “位置不对。” “猛兽大多在深林里,一来隱蔽,二来凉爽、有水源。” “要说那应伯爵慌不择路,撞到林子里被吃了,这不奇怪。” “可我发现他的地方还没到半山腰啊。总不能虎狼吃了人,还特意把尸体拖出来,方便家人收殮吧?” 王善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是他运气不好,碰到野兽出来觅食?” 刘三女没有反驳,“是有这个可能。” “可还有一点,味道不对。” “方才尸体的臭味儿您也闻见了,都和茅坑差不多,我在林子里要是闻到,肯定直接避开。” “可我找到尸体时,闻到的却是一股香味儿。” “那么香的味道,肯定会引来野兽,那人竟然没被吃得只剩骨头架子......” 王善猛然一惊。 容易被发现的位置,诡异的香味......越听越感觉是有人故意这么做,生怕別人发现不了应伯爵的尸体。 可谁会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 “刘兄弟,多谢了,你说的这些都很有用。” 刘三女见他这么郑重,反而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一路沉默往县城走,王善神情凝重起来。 应伯爵之死,和他多少是有一些关係的,如果有人藉此做文章,就算不能造成实质伤害,也必然引发流言蜚语。 而乐见此事的,就只有林有德和刘有光。难道是这对翁婿不甘低头,故意炮製这桩事来噁心他? 这个时候,王善便越发觉得力量不足,原本积攒龙虎气一口气冲融合度的想法也被丟到了九霄云外。 “罢了,每天1%融合度,【心火】增强一点算一点。” “日积月累,变化分散开来,人们也容易习惯,我也省得解释什么『君子豹变』。”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2%】 【龙虎气:4刻】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王善心中一动,龙虎气后的刻度重归於零,一股暖流从心臟有力的搏动中向著全身扩散。 这一次的感觉就比之前两次明显得多。 本来他在大太阳底下快走,就算戴著大帽遮阴,也还是一阵燥热。 然而体內暖流扩散之后,他立刻察觉到,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额头汗珠也不是一个劲地流下来了,走路似乎也轻鬆了几分。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6%】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仔细观察,神稟【心火】的两个篆字上,似乎有点点火星腾起,像是要被引燃了一样。 而一旁的刘三女则发现,身边人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逐渐已经超出了他几个身位。 他只当是对方急著进城,也没多想,下意识加快脚步跟上,到后面逐渐就从快走变成了慢跑。 等到了同仁馆门口时,刘三女已经是气喘吁吁,胸前背后被汗水浸出一大块阴影。 而王善只是呼吸有些急促,额头和脖子有一层汗珠,远远没有前者那么夸张。 “师兄!” “小师弟?我还说去找你,急匆匆的,出什么事了?” 江水云恰好在坐堂,见状先安排两人坐下,让伙计送上酸梅汤。 白色的瓷碗里,褐色酸梅汤飘著快融化的碎冰,里面还飘著一点陈皮。 一碗灌下去,淡淡的酸甜和清凉沁润肺腑,一下就让人舒服起来。 “这天气进城来,热坏了吧?再给这位兄弟盛一碗。” 江水云给刚才的病人开了药,走过来时见伙计们都在忙,便自己打了一碗酸梅汤递过来。 刘三女一下子眼睛都瞪大了,手忙脚乱地接过,看著举人老爷亲手盛的酸梅汤,一时间竟然没处下嘴。 王善疑惑地看过去,后者低声囁嚅著: “王兄弟,你和你师兄要是以后当了官,肯定是好官.......” “承你吉言”,江水云落落大方地拱手。 看出刘三女不自在,便拉著王善到了一边,后者將发现应伯爵尸体的事情和疑点三言两语说了。 “的確有些蹊蹺”,江水云若有所思。 “这样,先派人去报官,一会儿我陪你下乡走一趟。论验尸,我也有些心得,此事之后,小师弟也该学学医术。” “不管杀人还是救人,对人体不了解是不行的。” “那就有劳师兄了。” 王善鬆了口气。有自家师兄在,无论武力还是身份,都能镇住林有德和刘有光,对方想搞鬼也不成。 “对了,刚才师兄说正要去找我?” “是,第一炉甘露丸师父已经重炼出来了,本来打算给你送过去。” “不过你既然来了,正好我们去见师父,应伯爵的事也该告知他老人家一声。” 王善精神一振,大清早地碰到命案实在晦气,没想到师门这里却有好事。 当下两人径直转入后宅,在书房找到了刘省吾,说明原委。 后者听完没太多反应。毕竟是边將出身,死人早就见惯了,何况实力摆在这里,浑源县真没什么能让他动容的。 只是让秀云拿了一盒子丹药过来,叮嘱了几句: “西门拿来的老参年份够足,过几天还能再炼一炉。” “这重炼后的甘露丸药力强而药性温和,不过最好还是隔一日服一次。” “这里还有些解毒药、金疮药、跌打药,你师娘还配了驱虫蛇的药包,一併带走吧。” 王善一边谢过,一边感慨有师门庇护就是好,什么东西都给你备齐了。 就冲这点,要是不能混出个名堂,他都要啪啪抽自己大嘴巴子。 馆里的事自然瞒不过杜其骄。后者是个跳脱性情,坐了这些天馆早熬不下去,一听死了人,也定要跟著去凑热闹。 江水云吃不过他软磨硬泡,终於还是答应。 而这一会儿功夫,刘有光也带著捕快匆匆赶来同仁馆,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刘三女呆住了: “应伯爵死有余辜!” “此人是个龟公皮条客,偷老婆的班头,炕妇女的领袖!暴尸荒野本是报应,不曾想竟惊动了王公子。” “本典史一定速速办理,不让父老乡亲掛怀忧虑!” 刘有光一番话斩钉截铁,义正词严,不知情的人听了忍不住叫好。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听闻应伯爵死讯的时候,他的心都漏跳了一拍。 坏了! 不会是岳丈想不开,想和同仁馆比划比划吧? 若真是如此,那自己怕是只能跟妻子和离了! “刘典史都这么说了,那我们便拭目以待。” 江水云笑了笑便不再理会,转头吩咐道: “小师弟不会骑马,其骄,你来带他。” “刘三女兄弟,你和我走。” “刘典史,三伏天尸体放不了太久,咱们快马先行如何?” “应该的,应该的。” 刘有光忙不迭点头,跨上捕头牵来的马,和江水云、刘三女一马当先出了城。 杜其骄一边让人备马备鞍,一边回屋收拾了些不知什么东西。 纯黑的高头大马油光水滑,眼神温顺,王善先一步上去,甚至感觉不用学都能骑著走。 等杜其骄上马,他忽然感觉后腰硬硬的。 “师兄,什么东西顶著我?” “哦,是我的大枪,掛在得胜鉤上就好了。” 两人同乘,出了城一路疾驰,速度比起平时步行快了一倍。 要知道他们加起来三百斤都打不住,可见这马种不一般,说不定是军马。 不过骑乘的体验就不太好了,大热天两个爷们儿挤在一起,实在难受,王善到地方下了马,决心一定要儘快把骑马学会。 而永安乡村后头不知不觉又围满了人,江水云看著尸体,神情凝重,刘典史则是一脸茫然。 见两人到来,江水云招手示意,待凑近后说了两句话: “应伯爵的死有问题。” “他是被人绑起来,活活咬死的。” 55漠北胡乾,小鬼作乱 “被人绑起来咬死的?!” 王善心中震惊,竭力压低了声线。 杀人不过头点地,对方是有多大仇多大怨,才会选择这种残酷手法? 而杜其骄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便已经用汗巾捂住口鼻,上前查看应伯爵的尸体。 “果然,小师弟你过来看。” 王善忍著尸臭上前,杜其骄捡了根树枝,轻轻翻动尸体的手腕。 猩红血肉和惨白骨骼裸露在外,但仍有一小块完好的皮肤,上面的血跡被擦拭乾净,露出明显的勒痕。 “还有这里”,杜其骄又撩开残破的裤腿,脚踝的位置果然也有类似的痕跡。 “另外,你仔细看应伯爵的脸,觉不觉得有些眼熟?” 眼熟? 他之前看这尸体惊恐扭曲的脸,只觉得瘮得慌,哪里会细看? 如今江水云已然將其面部血污简单清理,王善得了提醒,忍著心中不適,一寸寸从其额头往下看.....咦? 王善捂住口鼻,更凑近了些,终於发现尸体的眼周有著不正常的浅淡青紫纹路,好似毛细血管,从眼袋往下蔓延,一直到脖颈。 这副模样,就如同.....如同服用了兽药甘露丸的西门端静一般! “是那胡僧?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去向,杀人灭口?!” 王善心头似乎有一道电光闪过,但隨即又皱起眉。 “说不通啊,他要是能把应伯爵捆起来,直接杀了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甚至还故意用异香吸引別人,暴露尸体,这种做法不是和隱藏自身的目的背道而驰吗?” 大量的猜测浮上心头,搅得一团乱麻。 刘有光看著人越聚越多,给手下的班头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大声道: “此人死因现已验明,与永安乡人无关,尸体自会运回城中交其亲旧收殮,閒杂人等各自散去,不要妨碍公务!” 围观乡人欢呼一声,刘俊心中同样是大石落地,感激地对著王勇哥说些什么。 “其骄,我看你都把换洗衣服带来了,暂时就留在乡下,顺便教小师弟练习打法。” 江水云指了指大黑马上掛著的包袱,杜其骄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就算不出这档子事,他本来也是不想那么快回医馆的。眼下不用坐堂看诊,还能在小师弟面前展现师兄的可靠,自然求之不得。 “刘典史,此人之死颇为蹊蹺,事不宜迟,必须立刻带著尸体回城报知我师父和林知县。” “江公子,有必要如此兴师动眾吗?” 刘有光神色迟疑,他隱隱也感觉应伯爵的死不太对劲,可为官之道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只要不是他家岳丈想不开胡来,大可直接按照野兽伤人结案,真相到底如何他才不管。 杜其骄闻言眉头一竖,尸位素餐四个字含在口中还没吐出来,江水云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肩膀。 这位同仁馆的三师兄意味深长地看了刘有光一眼,语气幽幽: “如果我告诉刘典史,此事与胡乾余孽有关,你还会这么想吗?” 刘有光瞳孔骤缩,心底大叫一声我草。 不好,摊上大事了! “既然如此,请江公子带著尸体先行一步,我去找一趟林乡长。” 王善正咀嚼著“胡乾余孽”四个字,闻言还以为这位刘典史被嚇到了想要甩锅,不禁和杜其骄齐齐露出鄙夷之色。 刘有光见状只能苦笑,“三位不要误会,我是县里缉捕刑狱的主官,出了这桩事,哪能跑得掉?” “王公子,贵乡和永安乡近来打算办进学宴,这和知县重立水则碑一样是好事。” “我是打算去劝劝林乡长,不要老了犯糊涂,好促成一桩美谈。” 他生怕师兄弟三个听不明白,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这应伯爵死得蹊蹺,下官不能空著手回去见林知县啊。” 原来是提前去求护身符。 “胡乾余孽”这种事干係太大,刘有光一个小小九品典史根本不敢碰,但凡有点差错很容易被一擼到底。 可要是什么都不做,那就显得太过无能。 大案没实力办不了,那就只能敲敲边鼓,为林知县教化乡里的政绩出一份力。 总而言之,做下属的,绝不能空手见上司! “既然如此,我先带人回城,刘典史最好快些追上来。” 江水云为人温润,做事却是雷厉风行,当下便直接叫捕快们带著尸体离开,刘有光则火急火燎地骑著马,直奔上游而去。 人都走了,热闹也就没得看了。永安乡的村民们都感激王善援手,个个拍手叫好。 但王善却没有人前显圣的心情,和族长王勇哥说了一声,便和杜其骄快马同乘回到了家中。 折腾了一个上午,此时早已过了午时。 女学管一顿饭,因此中午朱茂荣也不回来,提前擀好了麵条,炒好了肉臊子,面下锅就能吃。 王善知道江水云是为了预防万一,这才特意让杜其骄留下来。 他心里感动,知道现在自己还谈不上什么回报,索性再做一道菜来招待。 一边手脚麻利地切菜生火起锅烧油,一边也问出心中的疑惑: “四师兄,应伯爵的死怎么和胡乾余孽扯上关係的?因为那个胡僧?” 杜其骄把马鞍旁掛著的长条棍状物取下靠在屋外,摘下大帽换了身朴素的衣服。 “密藏宗是前朝国教,胡乾败走北漠后,有相当一部分妖僧隨之离开。” “师父上次不是说了吗,密宗擅长灌顶、双修、秘药、豢魔。甘露丸的人药用来培养教內精英,兽药则用来餵养精怪,製造死士。” “无论西门端静还是应伯爵,两件事都是没头没脑,除了製造骇人听闻的惨剧,没有一点好处。” “这种噁心人的事,除了见不得大夏安寧的胡乾,还有谁会做?” 原来是搅屎棍。 王善挖了一大块猪油,烧热后將蛋液下锅,膨胀的金黄激发出诱人的香味。 “不过胡乾偽帝一死,如今漠北並没有能一统草原的雄主,大致分裂成东西两部。” “靠近辽东的俺答部,师父在军中也曾交过手。不过俺答部首领阿勒坦汗春秋渐高,近些年身段柔软了不少,朝中还曾有过封贡的传闻。” “靠近河西的满都部就不一样了,为首的达延汗自称是黄金血脉,大乾正统,很有些捲土重来的野心。” “不过他这个胡乾皇帝没什么人认,外人都只叫他小王子。” “九边重镇防守森严,大风浪没有,咱们这次有可能是碰到小鬼了。” “趁著这个机会,正好给你练练打法。” “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练拳,犹如无舵船......好香!师弟做的什么菜?” 杜其骄鼻头耸动,凑到灶头前,就见锅中一片金黄鲜红,诱人香气让人直吞唾沫,忍不住抄起筷子一尝,双眼一亮: “这是......番柿子炒鸡蛋?城里都拿这玩意当果子吃,原来还能做菜?” “我上次进城顺手买的,回家试著做了菜,味道还行。” 王善笑了笑,这时候旁边锅里的麵条也煮好了。 抓起笊篱抖开水分,盛了两个海碗,把炒蛋和肉臊子码上去,撒上蒜末葱花,还有这些天做的干海椒麵,烧烫的热油一滋—— 嗤! “我管这个叫三合一,师兄尝尝吧。” 师兄弟两人拿起筷子,一搅一和,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大口。 肉香鸡蛋香,番柿子的酸甜,葱香、蒜香、辣味齐齐在舌尖绽开,吃得人双眼放光。 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顶著,事已至此,饭吃了再说! 56特训,阴谋 “嗝~” 杜其骄满足地摸了摸肚子,面前的海碗吃得乾乾净净,连一点辣椒碎都看不到。 “四师兄,屋子收拾好了,这几天你就住我二哥的房间吧” 王善家里以前四个兄弟,屋子虽然老旧,但却不小。 大哥大嫂一间,二哥三哥一间,他和王老汉一间。外面一个吃饭的屋子,东西两边隔出茅房和厨房,外面是篱笆围出来的小院。 虽然朱茂荣是个勤快人,时常打扫,但这么多年过来,家具难免老旧,土墙看上去也越发灰扑扑的。 “好,有张床就行。” 杜其骄起身打量著屋里,眼里没有嫌弃,只有惊嘆。 就是这么一个贫苦的家,养出了自己钢筋铁骨的小师弟? 不容易啊。 “小师弟,城里做泥瓦修房子的我都认识,哪天你要是想修屋子了跟我说一声。” “那到时候就麻烦师兄了”,王善隨口一答,把床铺好,隨后师兄弟两人便各自回房午睡。 练武再急,不急这两三刻钟。 再说晋中布政司这块地方靠北,昼夜温差极大。 夏天的午后,气温高得能把蛋烤熟。但神奇的是,站在太阳底下觉得热,往树荫下一站立马凉快,家里也是一样。 所以无论贫富贵贱,在睡午觉这件事情上,三晋老百姓都是一样的执著。 等睡过了最热的时候再做事,养精蓄锐,事半功倍。 “世间武学,无非分成两类,一者养练,一者打杀。” “养练的目的是提升力量,打杀则是要发挥力量,力求一分力出三分效。” “江师兄教你的乾坤桩,练法打法一体。我看师弟神完气足,显然练法是登堂入室了。” “而打法这一项,除了多和人交手,没有別的捷径。” 树荫下,杜其骄侃侃而谈,比起平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 “除了经验的积累,在突破暗劲之前,呼吸对於战斗的影响是最大的。” “呼吸的节奏就是战斗的节奏,呼吸的强弱持久决定了进攻的强弱持久。” “穿上铁臂手,接下来我会用练肉层次的力量和速度攻击,你要儘可能维持臥猿听雷诀的吐纳。” 杜其骄说罢便不再言语,等王善穿戴好臂手,他的眼神猛然凌厉起来。 身体起伏转圜,游走间手臂好似鞭子一样迴环甩出。 王善不敢大意,但也没有抱头防守,而是同样探臂松肩,尽力將手臂送出。 杜其骄眼中不禁流露出讚赏。 初学打法的新手,看到攻击第一反应往往是躲闪防御,而小师弟却有胆量截击。 学武先养三分恶气,师弟浪子回头,去陋习,留凶性,这股狠劲儿倒是刚好。 “不过,还是太嫩!” 低喝一声,杜其骄原本即將和王善碰撞的手臂忽然拉长了三寸,如同压缩后迸发的弹簧。 后者看得清手掌袭来的轨跡,身体却没有与之匹配的速度和反应,胸口顿时一闷,呼吸顷刻便乱。 “一手来截我,另一手为何不护住空门?” “发力太僵硬了!柔而不软,刚而不僵,桩架如山,筋似弓弦。桩架不是一成不变的,要用筋力去控制、转化。” “再来!你是钢筋铁骨,这招打不疼你,不许躲,朝我攻过来!” “再来!” “再来!” 在杜其骄的一声声中,王善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竭力维持著臥猿听雷诀的吐纳节奏。 一开始他还没適应杜其骄的速度和力量,全靠本能行动,纯粹挨打。 然而逐渐地,钢筋铁骨和【心火】两大天赋开始发挥作用,王善感觉自己的各项机能开始全面甦醒。 从前气血只是呆在他的胸口,然后倾泻似地席捲四肢百骸。 如今却化作一条条涓涓细流,伴隨著筋肉的拧转和舒张而流动。 气血与呼吸相应和,他逐渐能多坚持几招再倒下,再然后他开始思考,开始分配体力, 开始佯攻,开始骗,开始偷袭。过去十年打架的经验,全部都被用上。 而杜其骄见状更加满意,竟然跟著开始插眼、踩脚、撩阴。哪怕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停下,还是让王善心惊肉跳。 太阳逐渐从天空坠下。树荫中蝉鸣阵阵,最后只剩一阵阵粗重的喘息。 嘭。 王善终于坚持不住躺在地上,涌出的汗水染出一个“大”字。 “不错,与人拼杀就是这般,该分生死的时候敌人不会和你讲道理。有些招咱们可以不用,但不能不会。” 杜其骄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將装满盐糖水的陶罐递给王善。 “寧练筋长三分,不练肉厚一寸。肉力好练,筋巧难练。光力气大没用,必须把筋练活,人才会灵。” “像我刚才伸缩手臂只是最简单的应用,以强筋为弓,肉力为箭,迸发出的力量可比单纯的蛮力要强。” “最开始那一下如果我是认真的,师弟的胸口已经多出一个窟窿了。” 王善咕咚咕咚灌著盐糖水,听著杜其骄分析復盘方才战斗中的细节,疲惫中,充实和满足感渐渐涌上心头。 一会儿回了家,他还要试试甘露丸的效果。 密藏宗的药加上三十年老参,不知道能让自己提前多久练肉圆满? ----------------- “爹!大哥说王庄乡要办什么进学宴,这是真的吗!” “爹,你说话呀!” 林有武急吼吼地衝进门,身上还穿著县学的襴衫,算算时间,显然是一下课就奔回家里了。 林有德身心俱疲地坐在交椅里,他刚把另外四乡派来的人打发走。 “是真的,就在下个月初一,到时候林知县还会为新的水则碑揭彩。” “爹!真的要让王善那些人骑在咱们头上?!” 林有武攥紧了拳头,他从出生起就横行霸道到现在,可短短几个月功夫,什么都变了。 就连这几天在县学里习武,同窗们谈论的也都是王善这个只掛名不露面的神秘天才。 他们不知道刘省吾和同仁馆的根底,却猜得到对方一定有深厚的背景,才能让一贯严厉的教諭和学正网开一面。 甚至有人听说了王善是王庄乡的人,还特意来找林有武打听以便上门结交,这种地位顛覆带来的落差,叫后者如何能够忍受? “够了!” 林有德被儿子戳到痛处,勃然大怒间一个巴掌抽了过去。 一声脆响,林有武不敢置信地看著父亲。 “只会大吼大叫有什么用!” “你知不知道,现在王庄乡和永安乡联起手来对付咱们了!背后还有林知县推波助澜,那个王善更是拜了个大官当师父!” “你姐夫上午回家说了,咱们要是坏了这桩事,他就要和你姐姐和离!” “他怕了,爹又怎么能不怕?没了你姐夫在衙门帮衬,咱们家的基业保得住吗?” 林有德百般无奈,他何尝又甘心伏低做小?但形势比人强,眼下除了服软没有其他选择。 想到此处,他的语气缓和下来,试图伸手去够儿子的肩膀。 “儿啊,你要是明白爹的良苦用心,就学学你哥,忍一忍。好好习武,等以后做了官,咱们说不定还能.......” “我不明白!我不想忍!” 林有武狂吼一声拍开了父亲的手,抹著眼泪衝出了家门。一路上横衝直撞,乡人们见了都远远躲开。 林有德的家本来就在驼峰乡的中心,因此林有武走不了多久,就到了商队集市当中。 “呦,那不是林乡长的次子吗?” “县学的生员,也算是个好前途了。日后若是得了官身,那可就.....” “我看难说。方才那些永安乡村民来我这买酒,说下个月要办什么进学宴,但主角不是这位,而是王庄乡那个救火的义士。” “看来这新知县明摆著要打压驼峰林氏来立威,不过嘛,只要不打扰咱们做生意就行。” 商人们说说笑笑,正在打酒的汪谷闻言却眼神一动,很快便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一身襴衫的少年。 后者在长龙似的摊位中穿行,神情难掩暴躁之意。 进学宴.......水则碑.......林知县....... 积怨已久的村子,两个寄託了厚望的少年…… 汪谷嘴角忽然咧开,对著逛到摊位前的林有武露出一个热情地笑容: “郎君,要不要试试河西送来的美酒?” 57汪谷,咱们不是朋友吗? 七月三十,再隔一日就是立秋。 虽然临近末伏,但晋北的气候依旧炎热。午后的蝉鸣有气无力,族学的工地上静悄悄的。 草棚下堆放著青砖,旁边可以看到两个打好的地基,大概九月中旬之前就能建好。 宗祠的修缮则要快些,八月差不多就能完成。 王庄乡的村民靠著这份差事,近来肚子里多了不少油水,午睡都更觉饱足。 一片寂静之中,王善家门前的树荫下,响起拳脚掠过空气的脆响。 “甘露丸的药力,確实要比益血丹效果更好。” 王善体表覆盖著一层薄汗,伴隨著四肢动作不时震碎飞溅。 源源不绝的药力经由强大的心臟泵送到全身之中,筋膜和肌肉贪婪地吸收成长。 如果说益血丹是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衝劲虽足,但坚持不了多久就缴械投降; 那甘露丸就是耐力惊人的老手,攻势虽不猛烈,胜在绵绵不绝,持久而可靠。 这些日子,王善都是上午和杜其骄练习打法,下午乾坤桩练肉练筋,免得每次练完功筋疲力竭,对练的质量下滑。 甘露丸的药效强大温和,一丸可支撑练肉三次。隔一日服一次,空出来的那一天,王善就能有半日拿来读书写字。 纵然是这般劳逸结合的方式,但他的修为进度也快得惊人。 从七月二十那天发现应伯爵之死开始,十天过去,王善练肉十五次,加上之前的四次,已经接近二十次。 从头到尾,才半个月光景而已。距离刘省吾所说的一个半月,三十次练肉圆满,可以说是远超进度。 “眼下我暂时还没感觉到自己的极限,说不定我能在三十次练肉的基础上再多出几次。” “一瓶十粒甘露丸,眼下才吃一半而已,看来第二炉的確能用到练骨了,西门父子真是好人啊。” 王善长出一口浊气,感受著体內药力的消散。 一个半时辰三次行桩,中间只短暂休息过盏茶功夫,身体除了酸痛疲惫没太多不適。 接近二十次练肉,他的力量、速度、耐力比起以前都不可同日而语,下一次练功,他甚至打算甘露丸和益血丹配合著吃,一日练肉四次。 身体越强,能承受的药力越多,冲关的速度就越快,好似滚雪球一样,越到后面修炼就越容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如此也怪不得杜其骄年纪轻轻,就达成了王进一辈子可能都触碰不到的明劲境界。 “不过师兄也说了,肉骨皮三关,一关难过一关。筋肉在骨之外皮之內,血气经络所行,练之最易。” “而骨骼最深,需秘药渗透;皮肤易损,必经年累日。” 思考著修炼的规划,王善提起右脚,盘在左腿弯后面。 双手负后,单足缓缓下蹲,挽起的裤脚下,小腿筋腱突露如弓弦,伴隨压缩的动作积蓄力量。 在他的前方有七根木桩,每一根的高度相差一尺,越往后越高,木桩的截面则越往后越窄,到第七根时只有鸡爪大小。 王善吐纳著臥猿听雷诀,一吸一呼中,筋肉气血的力量如波涛般有节奏的起伏,直到攀升至最高点时,他单足发力,猛地一蹬。 原地瞬间留下一个两寸深的脚印,人影好似猿猴划过一个惊人的拋物线,最后稳稳噹噹地落在了第六根木桩上。 “好!” 杜其骄拍著手走过来,满是讚赏之色。 “足蹬尺阶,一跃可登七级者,筋力足矣。” “师弟如今的实力,已经超过寻常练肉一重的武者,等你二重圆满,凭著钢筋铁骨,和练骨境界打一打也不成问题。” “师兄过誉了”,王善一个鷂子翻身,稳稳落地。 相处了快半月,他也算熟悉这位跳脱的师兄。 比起仪表端庄、谨言慎行的江水云,杜其骄更加率性洒脱,言语不羈。 有时候说话难免显得夸大其词,王善素来是只信一半的。 “话说回来,都十天过去了,县衙那边也没什么消息,胡乾余孽藏得这么深?” 王善擦了擦汗,和杜其骄一起往家里走。 “也未必就是胡乾余孽,只不过是有这种可能。那应伯爵说不定是胡僧的同伙,一起骗了西门端静,然后因为分赃不均被杀,也未可知。” 杜其骄摇了摇头,“吕梁山隔开了漠北和晋中布政司,各种险峻山峡,大股军队难入。” “不过吕梁山又太大,贯穿南北又接著玄岳,胡乾真要派出小股精锐渗透,防不胜防。” “晋中这地方商帮又多,走私草原的大有人在,朝廷独重海疆,对咱们这儿不闻不问......” “师兄”,王善无奈打断对方,后者嘿嘿一笑,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 回到家中,朱茂荣正把王善的襴衫铺平在桌上,下面垫一层麻布,手拿著熨斗在熨衣服。 这种熨斗一般是铜製,火斗中放炭火,空心短柄插入木把,以便在熨烫时不至於烫手。 “四哥儿,明日就是进学宴了,听说知县老爷也要来,我把衣服熨一熨。” 杜其骄一点不认生,见状笑嘻嘻地从屋里翻出自己的襴衫,“朱大嫂,可否劳烦帮我也熨烫一番?” “顺手的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这段日子,反而是麻烦你教导四哥儿了。” 朱茂荣露出笑容,这段日子她也发现对方很好相处,並没有什么童生老爷的架子。 人也长得俊俏,很受村中妇女的喜欢。每次王善和杜其骄练功,都有村里的小姑娘偷看。 “顺手的事,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 杜其骄现学现用,三人一同笑了起来。 明日的进学宴名义上王善是主角,实际上重头戏还是水则碑揭彩,这是林知县到任后奠定威望的一桩政绩。 刘省吾为人低调,不来凑这个热闹,不过江水云会跟著县衙的人一道前来。 不过有举人撑场子,在这浑源县也已经足够了。 晚饭之后,王善烧了两大锅水,师兄弟俩痛快刷洗一番,就等明日亮相。 沿著通济渠往北,抵达上游的驼峰,黄昏残照落在村中心的摊位上,多数商人都已收摊。 在此停留了半个月,他们这些散户已经赚够了银子,带队的管事也已经把粮食分批装运往北发送完毕,就等盐引下来。 凑完明日进学宴的热闹,他们就要准备南返了。 “汪谷,你们这就要走了?” 林有武醉眼朦朧,浑身酒气,眼中流露出不舍。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长,但这个詼谐幽默、见多识广的卖酒商人已然成了他的朋友。 那些行商路途中的奇人异事,草原上的风情民俗,还有最重要的,是对方能倾听自己的苦闷,开解自己的烦恼。 “唉”,汪谷也嘆了口气,“我明日走,也是不愿见你难堪呀。” “那王善如此骄狂,却能屡得赏识,堂堂知县,有眼无珠。” “你那姐夫也是凉薄无情,连自家人都不帮,让外人骑在小舅子头上。” “万眾瞩目的风光,本该是属於你的......” 林有武闻言咬紧了牙关,愤恨之色毫不掩饰,“是啊,都怪王善,都是他的错!” 说到这里,他似乎想起什么,紧紧抓住了汪谷的双臂: “汪谷,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我出这一口恶气?” “这......不好办啊。” “你就帮帮我吧!咱们不是朋友吗?” 汪谷似乎很是为难,嘴角却不经意间咧出弧度。 “好吧,若你一定要问,我倒是有个主意.......” 58揭彩,意外,龙虎杂气 “有武,最近总是这么晚回来,你......你又喝酒了?” 林有德看著醉意未消的儿子,皱了皱眉头,正想呵斥,但话到嘴边,又化作一声嘆息。 “唉,算了,爹知道你心中不好受。明天你若是不想去,就不去吧,有你大哥在就行了.....” “不,爹,我要去!” 出乎意料地,林有武走上前,硬挺挺地跪在了父亲面前。 “爹,我知道这段日子,最难过的其实是您。” “儿子愚笨,没有办法给您分忧,父亲受委屈了。” 说罢,用力磕了几个头,看得林有德老泪纵横,一把衝上前,將这个笨儿子紧紧抱住。 “武儿,我的武儿,你有这份心,爹就是受再多苦也值了。” “你放心,王庄乡和永安乡只能得意一时,要拼家底,还是咱们林家更厚。” “等那林知县考满调任,这通济渠还是咱们说了算,如今不过权且忍让,將来爹一定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 父子二人相拥无言,片刻后,林有武才试探著道: “爹,咱们村的商队里,有一个姓汪的酒商,他是儿子的朋友。” “明天的宴会,咱们能不能用他家的酒?” “只要能让我儿高兴,爹有什么不能答应?一会儿你叫他来见我就是。” 林有德正在舐犊情深之时,闻言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谢谢爹!儿子不会让您白受委屈的!” 林有德並没听出这句话里的言外之意,只是小心地將儿子扶起。 请安告退之后,林有武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心地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铁製的小葫芦。 揭开瓶塞,一股异香钻入鼻孔,让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有武,明著和知县作对是不行的,那样只会害了你全家。』 『但是你和那王善都是武学生员,若只是比武较量,那就只是学生之间切磋,没人能说什么。』 『眾目睽睽,他若是不敢应战,那就会变成十里八乡的笑话。』 『听说那王善习武还没有两个月,肯定不是你的对手。』 『我这里还有一枚大力丸,它不能让你忽然变成高手,但是能让你打架不那么痛,不那么累。』 『我会帮你,是因为咱们是朋友。所以你也得帮我,让县衙的人喝我的酒,帮我出名,这样来年我才能赚更多钱啊。』 汪谷的话还在脑海里迴荡,林有武用力盖上瓶塞,呼吸粗重。 气流抚过,灯火摇晃,在他的脸上投下扭曲的阴影。 “王善.......” ----------------- 八月初一,巳初一刻。 “小师弟,穿戴好了吗?” 杜其骄一身襴衫大帽,手抓住立在门口的棍状长条,用力一抖,几声机括响,长条顿时化作三截。 等王善和朱茂荣出来的时候,只看到对方轻轻拍打腿侧衣衫,没注意到那大枪已经不见了。 “走吧,揭彩仪式巳正二刻开始,江师兄八成已经和林知县到地方了。” 三人结伴出了村,直奔通济渠而去。 新碑揭彩和进学宴会,都在水渠旁的柳树下举行,巳正二刻揭彩,午初开宴,吃完就散场。 避开最热的正午,等下午凉快些的时候,再请戏班唱戏,看完戏还管一顿晚饭。 这样的安排极为简洁,没有一点花里胡哨,使得林知县在张榜告示之时就获得了村民们的一致叫好。 当然,立碑以定三乡用水之事,可以说是林何静到任浑源后的第一桩正经政绩,林有德既然已经服软,也不得不出钱出力。 永安乡和王庄乡的负担因此减轻,最后已经只负责场地布置,酒水菜餚都让驼峰来承担。 等到了地方,只见通济渠旁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桌椅排开好似长龙,尽头处是高高祭台,上面有一块盖著红绸的一人高石碑。 而王善和杜其骄一身武生襴衫,乡民见之,都不由流露出敬畏羡慕之色,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等人走了,才开始议论纷纷。 “这两个老爷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瞧著好眼生啊?” “老兄是在说笑?那俊俏的你不认识,凶狠的那个你也不认识?” “啊呀!这不是王庄乡那个,王,王善?!娘咧,这换了身衣服,俺都不敢认了。” “啥凶狠,你说这话,肯定是驼峰乡的人吧?那是咱们王庄乡的救火义士,知县亲自慰问送的牌匾!” “如今贵人看重,善哥已经是县学的生员,將来他大嫂朱节妇肯定要封誥命的!” “我不是驼峰的,我是神溪的......” “乖乖,照你这么说,王庄乡的田里头藏了麒麟啊?” “其骄,小师弟,来这边。” 一片嘈杂议论中,江水云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王善吃了一惊,左右张望,发现对方就在高台之下。 杜其骄似乎习以为常,帮著王善將朱茂荣送到族长那里,才去和江水云会合。 后者今日一身举人青圆领,庄重大方。 见了两人,分別拿出一方玉佩。 “其骄,下次要出门,记得提前带好东西。” “嘻嘻,这不是有师兄在吗。” “小师弟,来,这是师娘用寒玉老料,找匠人新做的。” 说著,便帮王善將玉佩系在丝絛上。 圆形的玉佩质感通透如冰,白色的部分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大雁,墨绿飘花处勾勒出一只鹰隼,做扑击之势。 旁边还有鏤空雕刻的浮云,三两刀便呈现出鹰隼击雁的动感与勇猛。 王善拿在手中,果然感到一股清凉之意,从指尖扩散到皮肤之下,不由十分喜欢。 “午时炎热,寒玉清凉,不落汗珠,免得失仪。” 江水云解释了一句,他的腰间是一枚青玉荷叶双龟佩,沉静如水。 杜其骄的则是环形螭虎佩,虎头龙身,矫健有力。 “真是芝兰玉树,生於阶庭耳。” 林何静带著一帮县衙官员,笑著朝师兄弟三人走来。 “不想我浑源县中,亦有此臥龙凤雏,此实知县教化之功。” 县丞钱嶗自然看得出上司对这师兄弟的欣赏,紧隨其后。 “知县老爷,本次能促成三乡化解干戈,王义士功不可没。” “虽是无官身功名,不能同列,但祭礼分胙(zuo)之事,舍此俊彦而谁?” 主簿吴高不甘人后,林何静听罢欣然点头。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若是让王善一同登台,难免喧宾夺主。 而且刘省吾为人低调,自己投桃报李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祭礼之后,让王善分祭肉,能得乡望,也不会太显眼。 “王善,你意下如何?” “学生全凭知县吩咐。” 其乐融融之中,只有典史刘有光尷尬地站在一旁,插不进话。 今日参加揭彩的,除了通济渠上中下游三村,神溪和翠屏乡的乡长也有到场。 城中也来了些富商员外,王善在其中还看到了西门贵的身影,西门端静倒是不在,估计还在禁足。 巳正二刻,人已到齐,衙门官吏摆开仪仗,知县率先登台。 锣鼓三通,全场皆静,林何静拿著预先写好的奠碑文诵念起来: “特授浑源县县知县林某,谨率县丞.......及驼峰、王庄二乡耆老,敢昭告於山川之神、河伯之灵。 伏以水德润下,地利均平,惟此通济一渠,上接驼峰之涧,下溉永安、王庄之田,本属一方血脉,奈何屡起纷爭。 或壅流而专利,致下游之苗槁;或夺水以逞强,使邻壤之民嗟......” 林何静的言辞还算收敛,並没有指名道姓,但人群中林有德父子三人脸色已经很不好看,林有武更是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今依农时之缓急,定放水之次第;按田亩之多寡,均消长之升斗。 轮序有程,启闭有节,敢有壅流专利者,是为民贼,神人共殛!” “谨具牲醴,式陈明荐。神其鉴之!尚饗!” 念完文章,林何静揭开水则碑上的红绸布,王庄和永安乡民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驼峰乡人来的不多,此时大多不发一言,只盯著旁边灶上的菜餚,一副只是来吃饭的样子。 唯有林猎户一家神色复杂,遥望著那一身襴衫的青年。 祭礼已成,王善按照方才的吩咐,自然地站到台上,叫出激动的铁生木生兄弟来分胙肉。 王勇哥看著这一幕,老泪纵横,对著旁边的刘俊连连说著什么。 数千人的目光聚集在身上,即使王善有一颗强大的心臟,也不由生出紧张。 之前面对的只是同乡,今日却是五乡之民,还有县衙官吏,城中大户。 人群的注视似乎有著奇异的力量,让人有一种被什么注入的错觉....... 【民心所向,龙虎杂气+1】 嗯? 王善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隨后真形图上频繁跳出提示。 【龙虎杂气+1】 【龙虎杂气+1】 【+1........】 我草?! 好不容易绷住表情,还未及思考缘由,人群中林有武忽然大步走出,大喝一声: “等一下!” 59想吃药,问过我了吗?(4千二合一) “等一下!” 林有武大喝一声,在父兄惊骇的目光中大步走了出去。 “退下,有什么事回头再说,不要在这良辰吉时捣乱!” 刘有光看见没头没脑的小舅子,嚇得冷汗都出来。 声色俱厉,顾不得给老丈人留面子。 “我不是来捣乱的。知县老爷,今日若只是念几篇文章、吃两顿酒席,那也太没意思。” “我和王善都是武学生员,正好十里八乡的人都在这,正好比武助兴,您觉得怎么样?” 林有武一反常態,对自家姐夫的话语置若罔闻,一双眼睛只是死死盯著高台。 藏在人群中的汪谷似笑非笑,眼底儘是嘲弄和快意。 他只教林有武以比武助兴为名邀战王善,前面那些话是对方自己想出来的。 大夏这些酸臭文人最爱舞文弄墨,被一个土財主的儿子这样嘲讽,心情能好得了? 果然,林何静一听这番话,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 他好歹是堂堂进士,这奠碑文更是特意为了今日所作,虽在自己的作品中不算上乘,但也不差。 再说气候炎热,他也不想搞什么繁琐仪式,靠折腾老百姓来耍官威。吃两顿实在酒肉,看一场好戏,与民同乐,更是一县父母的亲民之举。 结果林有武大嗓子扯开,就是一句“没意思”,简直是啪啪在打他的脸! “来人,把这个无礼之徒叉出去!” 孙师爷反应最快,呵斥之中,已经有衙役拿著棍棒抵住林有武,將其往外推挤。 但后者却像头犟牛,用力梗著脖子,朝高台上大喊: “王善,你这个懦夫!都是习武之人,连和我交手也不敢吗?!” “怎么,你是不是知道自己没有真本事,害怕我戳破你的虎皮,害怕让別人知道你其实不配进武学,都是靠別人......” “好啊,你要打,我陪你打。” 一直沉默的王善忽然开口,抬起的面庞上,一对刀锋似粗眉铡在黑瞳之上,满是凶戾。 他本不想理会这跳樑小丑,以如今二人的身份,和林有武交手都是对后者的抬举。 可是就在对方出言挑衅的时候,真形图中一直跳动增长的【龙虎杂气+1】忽然减缓,甚至到现在完全停滯住。 虽然还搞不明白这龙虎杂气获取的机制和作用,但只要和龙虎气沾边,那就有可能是提高融合度的契机,关係著王善的未来。 哪怕林有武是有心无意,可阻人前路,便如杀人父母,王善能忍吗? 忍你妈! 老子现在火气很大啊! “王善,你真要打?” 林何静到底是多年读书,养气功夫在那里,一看这局面,瞬间反应过来。 在王善走过他身边时,低声提醒道: “此事或许是林有德在背后攛掇,就是为了毁你名声,你习武时日尚短,若无把握,我让衙役直接將人赶走。” 王善的坏心情这才好了几分,拱了拱手,“多谢知县美意。” “不过林有武大言不惭,贬低学生是一桩,中伤学生的师门是一桩,甚至影射知县处事不公。”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金不怕火炼,只有一战以正声名!” “好!”,县衙诸官僚都不禁击掌讚嘆。 明明气得要打人了,言语之间还是条理分明,牢牢站在了道德高地,此子將来若是做官,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师兄,我去了。” “去吧,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的成果。” 江水云朝自家小师弟点了点头,神情还是那般从容,儼然是把此战当成了一场教学验收。 至於林有武,和演武场的木桩又有什么区別? 不过是练习用的道具罢了。 “快来看啊,真要打起来了!” “爹,你把我举起来,我看不著” “我听说王善练武才两个月吧,那林有武可是林有德的心尖尖,听说十五岁开始就请城里师父来教了,这一场不好打啊。” “门外汉扯犊子呢?学过武吗你就在这高谈阔论?” “咱们村王善没习武就能打四五个人了,前段时间那西门小官人也是县学生员,照样干趴下!” “哎呀,都小声点,要开始了!” 数千人的现场从嘈杂缓缓变得安静,王善从高台走下,所到之处,人群自动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习武两个多月,他的身高又拔高几寸,如今已经有六尺一米八出头。按杜其骄的说法,等练骨之后还能再长。 高大匀称的身形將襴衫武服撑得板正,如苍松修柏,鹤立鸡群,吸引著围观者的视线。 等走到林有武身前十步距离,后者发现自己还要仰视才能直面对方的双眼,计策得逞的快意瞬间为羞恼所取代。 一个泥腿子,装什么装! “林有武,你不是个有脑子的人,这法子別人想的吧?你爹?你大哥?” 王善话一出口,林有德和林有才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越发铁青。 出言羞辱还是其次,关键这句话要是坐实,他们驼峰林氏就变成蓄意捣乱的刁民了,林何静绝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而刘有光更是已经心生绝望,如今的情况,小舅子无论输贏,结果都已经完蛋。 贏了得罪同仁馆和林知县,输了就会彻底沦为小丑,驼峰林氏多年塑造的威望毁於一旦。 早知道会有今日局面,上次回家就该直接和林家断绝关係! “王善,你找死!” 林有武的想法就单纯得多,被曾经自己看不起的泥腿子鄙视,他当即暴怒出手。 双腿蹬地,结实的小腿紧绷、收缩,隨后如利箭般飞射而来。 藉助这一衝之力,林有武侧身旋转,双拳一上一下,分別打向头颅和胸膛,带起呼呼拳风。 教拳的师父曾经劝诫过,这招洪拳里的双龙出洞,威力虽大,但破绽也太大。 可林有武喜欢这招,日復一日地磨炼,让他坚信这一击发出,就不会有对手还能站著。 “中啊!” 而比起热血沸腾甚至放声怒吼的林有武,王善只是將刀眉皱得更深,直到双拳靠近,他才伸出双手,毫不费力地捉住了那对拳头。 林有武疾冲的身影好像撞到了高山,猛地陷入停滯。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王善小腿闪电般低扫,身体往后一退,对方双足被踹空失去平衡,立马砸在地上,鼻血横流。 “待宰的猪力气都比你大,就这点本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 林有武咆哮挣扎著想要起身,只是头刚抬起,就看到一只沾满沙土的靴底在眼前飞速放大。 咚! 下巴传来沉重的震盪,双眼瞬间涣散,眼前的景物三百六十度旋转。 林有武在这个瞬间似乎升到了空中,看到了整个通济渠边的景色,看到了围观者们震惊的神情。 然后在急速到来的失重感当中,轰然落地。 嘭! “吵死了。” 万籟俱寂中,王善淡淡地扔出一句话,这才鬆开握著玉佩的手——师娘特意准备的礼物,弄坏一点都不好。 “一招?不,两招就解决了?!” “爹,你看到了吗,那个人刚才飞起来了!” “我的娘,一脚就能把人踢飞,那林有武不会被踢死了吧?” “瞎说什么,明明他胸口还在动呢!你这人老是出言污衊,肯定是驼峰乡的人!” “都说了我是神溪的,誒,放开我,知县老爷,杀人了啊!” 围观人群嘈杂譁然,不少人都凑上前,想要看看林有武到底死没死,如此反而搞得真正关心儿子的林有德大喊大叫,怎么也挤不进来。 汪谷脸上的笑意也消失无踪。 在他的计划中,王善习武时间不长,了不起能和林有武打个五五开。 可一出手他就发现,对方儼然已经是破关练肉的水准,林有武在对方面前还不如一个孩童。 『没关係,林有武还有我给的狂药,能將武人的实力瞬间从不入流拔高到破关水准』 『此物伤身损智,反过来也能叫人不惧伤痛,悍不畏死』 『猝不及防之下,那王善定然.......』 林有武现在很懵。 他眼前光影重叠,耳边好似有个水陆道场,敲锣打鼓,王善的那一脚重击了他的下頜,也断绝了所有思考的能力。 此时林有武的心中,只有一个执念——贏。 他要贏。 “我还没输”,他侧身跪坐,口鼻发出剧烈的喘息。 颤抖的手摸向胸口,掌心传来葫芦冰凉的触感,拇指使劲拨开瓶塞。 “只要,只要能吃下那个药,我还有机会。” 熟悉的异香已经侵入鼻腔,即使在这种昏沉的时候,唾液也止不住地分泌。 林有武禁不住张开嘴,“啊........” “啊你个头。” 声音被风声衝散,王善明明刚才已经转过身体,但此刻脚底却像触发了弹簧,双足反蹬倒退转身,猿臂一探將丹药抓走。 “还是杜师兄说得对,只要人没打死,就得多留一个心眼。” “打不过就吃药,这是你的真本事?” 林有武就像被抢走糖果的小孩,使出吃奶的力气挣扎,却被按著无法动弹。 “还给我!还给我!” 王善不理会对方聒噪,把丹药拿起凑到面前。 奇异的香味儿侵入鼻腔,让人生出吞食的欲望,但更重要的是,这股香味儿王善很熟悉。 “怎么像是师父给我的甘露丸?只不过我吃的没那么香.....嗯?” 脑海中划过闪电,西门端静负荆请罪后的自白浮现於心。 『那丹药实在太香了,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回过神来已经吃下肚子,再之后就气血上头神志不清了』 王善脸色大变,立刻朝著高台的方向喊道: “江师兄!” 人群中陡然发出惊呼,只见江水云脚尖一点,整个人不可思议的滯空跳跃,好似一只飞燕,翩然落於王善身侧。 他接过丹药一嗅,神色同样严肃起来,单手一抓,林有武一个百多斤的汉子就像小鸡一样被提了起来。 “你这药,是哪来的?” 说这话的时候,江水云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冷渺远,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周身,就连王善也不由露出惊色。 “是,是我的一个商人朋友,叫汪谷。” 林有武本来不想开口,但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意刺痛了他的咽喉,似乎只要不说,死亡立刻就会降临一样。 “他人在哪?今天他也来了吗?” 江水云毫不拖泥带水,抓著林有武的脑袋高高举起,三百六十度地环视周围。 眾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嚇得不敢妄动,然而此时,人群中忽然射出一道黑影,同时有一人飞跃而出,直衝高台旁的林何静而去。 江水云看都不看,隨手一拍,王善隱约看到有蓝色的水波从袖间流过,噹啷一声,边缘泛紫黑的飞刀直接射进了林有武身侧一尺的泥土中。 “大胆狂徒!” 林何静一看这不速之客盯上了自己,又惊又怒。 一声呵斥,其胸背补子顿时金光大放,七品龙虎气化作一对鸂(xi)鶒(chi)虚影。 形似鸳鸯的紫色水鸟加持於身后,他的气势顿时强出数成不止。 而县丞钱嶗、主簿吴高也都是有样学样,体內龙虎气升腾,分別凝聚黄鸝、鵪鶉。 可是才几个呼吸之后,这两人便脸色一变,脚步踉蹌,背后的龙虎气虚影也无力溃散。 典史刘有光自忖是武官,在同僚中战力最高,又存著將功补过的心思。 看见有宵小作乱,方才冲的最快,然而他的海马虚影也是半途而溃,只不过反应及时,勉强还能站稳: “不对,我的身体......是有人下了药!” “你知道得太迟了!” 那黑影此时已经衝到面前,斩出一片刀光,刘有光眼中不禁流露绝望之色。 可就在此时,似乎有一道龙捲从背后吹来,伴隨著一声高昂的吟啸,那黑影一声闷哼,直接倒飞出去。 一支丈八大枪静静悬停在那里,白色枪缨还在震颤不休。 杜其骄身体还保持前冲姿態,单手捉著枪尾,结实的小臂一起,顺势就把大枪架在了脖子上。 “在我面前还想杀人?问过这大枪没有?” 黑影在空中翻转卸力,头顶帽子跌落,一顶带著髮髻的假髮也跟著落在地上。 围观百姓一看那亮眼的光头,纷纷惊叫起来: “是蛮子!胡乾蛮子!” 60万眾一心,聚运成气(4千二合一) 汪谷感受著头顶的凉意,神情一时间极为难看。 他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眼前的局面。 在原本的预想中,只需借刀杀人,趁著林有武发狂的时机,以自己的武功便可全身而退。 谁能想到那王善的武功一日千里,竟然强到让林有武嗑药的机会也没有。 若只是这般输了也就罢了,可那王善竟像是认出了自己给出的秘药。 本想灭口之后挟持县令製造混乱,这同门的两个师兄弟,反应又是一个比一个快。 最后,竟然是把自己给搭进来了! “这就是胡乾蛮子的婆焦头?还真是和书上一样丑。” 王善盯著汪谷迥异於夏人的髮型,像第一次进动物园看猴子一样新鲜。 “婆焦头”是胡乾男子的典型髮式,远看就像是地中海一般,头顶剃光,保留著两侧髮辫垂肩,在头顶靠前额的位置留出一撮头髮。 这种髮型,和大夏孩童的“三搭头”颇为相似。不过孩子这么剃是可爱,放在一个汉子身上就有些惨不忍睹了。 当初胡乾牧马中原,胡风胡俗隨之流传,百姓不乏断髮文身者。 大夏太祖立国后,第一件事便是重立衣冠,如网巾、六合小帽、四方巾等都是他亲自设计。 这件事也写入了《洪武正训》之中,显然太祖皇帝本人对这份功绩颇为自傲。 “世间果然没那么多巧合,除了你们这些蛮子奸细,也没別人敢在大夏搅风搅雨了。” “不过你这谍子也太不敬业了,当初用假髮的时候没想过会暴露吗?” 杜其骄扛著三米出头的大枪,短剑般的枪头在大日下闪耀银辉,紫黑枪桿上有著两道金箍。 王善记得出门时对方明明是空手,如今看来,或许是枪桿有摺叠伸缩的功能。 “你们夏人自认衣冠礼乐,我大乾同样有法度规矩。” 汪穀神色平静下来,侧身持著长刀。 “再者,你认为商队的人真的不知道我是乾人?” “商人皆是利慾薰心之辈,只要有人走私草原,我这样的人就会源源不绝......” 听著对方的攻心之语,江水云的应对十分乾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抓活的。” 杜其骄道一声“好”,话音未落,手中长枪已经如一条毒龙出海,搅出涡旋气流。 汪谷这下再顾不得逞口舌,长刀乱舞作银光,一边妄想退入人群之中。 然而江水云只是往其退路上一站,前者就不得不改变方向。 “叫老百姓都散开!” 林何静反应极快,命令衙役们迅速疏散人群,王善也赶紧找到朱茂荣和族长王勇哥等人,把他们带到远离战场的地方,这才回返。 就是这来去盏茶的功夫,再回来时,沦为战场的水渠旁,已经是一片狼藉。 泥土地面上到处是炸开的脚印和坑洞,河边的柳树有的拦腰断折,有的被削去一半,有的多出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而汪谷和杜其骄交手的速度之快,已经到了王善无法捕捉的程度,只能听到耳边接连不断的破空声。 就在这时,沉默已久的江水云忽然一个闪烁杀入战场,只听得一声惨叫,汪谷口吐鲜血从半空跌落下来。 他四肢皆反关节弯曲,眼神怨毒,一片决绝之色,但下頜却因为脱臼,连咬舌自尽也做不到。 杜其骄用枪尾戳开对方口腔,端详片刻,嘖嘖称奇。 “还真有牙齿藏毒的死士手段?幸好师兄出手及时,否则差点叫他得逞了。” 江水云不急不缓地走了过来,掌心的汗巾上托著两颗像是牙齿的漆黑小玩意儿。 “师父曾经说过,谍子也是人,被抓到后若不自尽,酷刑之下能不能保守秘密,他们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林何静匆匆走来,拱手肃然,“此番有劳几位义士。” “这奸细和前次作乱那胡僧,必然关係匪浅。” “事涉漠北蛮夷,已经不是浑源县能解决的,回去之后,我会立刻上报大同府。” “在此之前,江公子若能搭手一二,本县感激不尽。” 方才那一战,是个人都看得明白,杜其骄的实力和汪谷不相伯仲,而江水云更是超然其上。 林何静自己就是科举出身,哪里不懂,这位同仁馆的高徒,实力比起寻常武举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甚至考个武进士都绰绰有余了。 这样的一对师徒,若非事出有因,只怕也不会困守在一个小小县城。 眼下事关重大,能请强援当然要请,要是那位同仁馆主能援手,那就更好不过了。 “家国一体,事涉漠北敌虏,在下自然责无旁贷。” 江水云应下此事,但看著满地狼藉,又忍不住嘆气。 “只可惜,今日本该留下移风易俗、与民同乐的佳话,却是被搅黄了。” “是啊,今天本来是小师弟的好日子,都怪你这蛮夷!” 杜其骄也是冷哼一声,长枪一抖,两道寒光闪过,汪谷的双腿上顿时多了两个窟窿,血流如注,痛得他不住挣扎,染红一地泥沙。 林何静转过头只当没看到,对著一旁的县衙官吏,声色俱厉: “驼峰林氏乡长有德一家,涉嫌勾结北虏,里通外国,全家老小,即刻捉拿,一个不许放走!” “林有武、林有才,革除生员身份,剥去衣冠,下狱论处!”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人群迅速散开,露出孤零零的林家父子三人。 “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不许碰我!” 快班捕快们一拥而上,在林有才的惊慌挣扎中脱下了他的襴衫和儒巾。 而林有武早就昏迷过去,林有德只能死死抱著儿子,任凭衙役拳打脚踢都不鬆手。 然而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员外,怎么干得过一群壮汉? 隨著两个儿子的襴衫被剥去,林有德仿佛看到林家过去的富贵和未来的荣华也被一併剥去。 他就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樑一般,软塌塌地被衙役架走,口中还喃喃自语: “完了,全完了......” “刘典史”,低沉的声音好似梦魘,刘有光明明身体还没恢復力量,闻言却像是触电般弹了起来: “知县大人,此事都是林有德父子阴谋算计,下官也被下了药,下官全不知情啊!” “有什么话,等大同府来了人再说吧。” 林何静厌恶地挥挥手,刘有光昔日的下属们顿时低著头走来,默默脱去了他的官服革带和乌纱。 后者被拖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大喊: “知县大人,下官和此事无关!下官无辜啊!” “知县大人!” ----------------- 县衙的动作很快。 就在当天下午,三班衙役倾巢而出,直奔驼峰乡。 除了林有德全家,原本准备南返的商队也被全部扣下,汪谷的几个伙计更是直接被送上了老虎凳,被折磨得哭爹喊娘。 若不是孙师爷及时叫停,只怕这几人就要被病急乱投医的班头捕快们弄废了。 县衙的牢房一日之间就被塞满,商人们纷纷大喊冤枉。 走私盐铁的事情他们或许干过,但勾结北虏奸细这种满门抄斩的事情,傻子才会去做。 但浑源县靠近大同这一九边重镇,林何静身为知县,自然是寧抓错不放过。 抓错了人还可以放,酿成了祸可就无法补救了。 不过宴席虽然办不成了,但为了安抚受惊百姓,林何静下令把已经宰杀的牲畜分割,托几个乡的乡长发放下去。 至於那块还没揭下红绸的水则碑,则只能原路搬回县衙,等事情尘埃落定后才能重见天日。 林有德这位曾经的土豪,一日之间就变成了人人嫌弃的过街老鼠。 驼峰乡人就像是忽然觉醒了一般,村头巷尾都在细数这对父子往日的囂张跋扈。 同乡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另外几个村的村民。 什么林有德扒灰、林有才偷小妈、林有武偷嫂.......各种阴私秘闻如雨后春笋,听得王善瞠目结舌,心里的火都消了个七七八八。 “就算事后查出和北虏无关,林有德一家也彻底完了。” “更何况林有武那个傻子真的给人当了枪使,这父子三个就算不杀头,下半辈子也只能去修堡开河,苦役到死了。” “不过话说回来,这龙虎杂气究竟是什么东西?”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16%】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自从成为生员,融合度在这半月来每天一点,逐步强化著【心火】,这也是今日王善能轻易战胜林有武的原因之一。 不过现在,反倒是显示为“无”的【龙虎气】一栏,好似呼吸一般闪烁明灭。 王善心头一动,其下方便有新的文字显现出来。 【龙虎之运,万眾一心,聚运成气】 在这一说明后面,跟著两个小框。 【龙虎杂气:街谈巷语,一日万机。当前持有143刻】 【龙虎浊气:高山仰止,千夫敬之。当前持有27刻】 龙虎浊气? 王善先是一愣,因为他当时只看到有龙虎杂气,並没看到有龙虎浊气。 不过本来他就是从分祭肉开始才看到真形图的提示,之后接著就是林有武搅局,整个过程连半刻钟都没有。 若非如此,按当时真形图刷屏似的提示,这龙虎杂气也好,龙虎浊气也好,数量应该都不会才这么点。 现在看来,或许就是因为后者数量太少,所以当时直接被前者掩盖过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两种气是怎么来的,有什么用处? 王善在心中默默呼唤真形图,不出意外地毫无反应。 “龙虎气乃国运凝聚,大夏朝廷掌握,再由帝王分封臣子。” “这一点,正好和万眾一心、聚运成气对应。” “而无论街谈巷语还是高山仰止,都有为人所知、他人瞩目的意思在里面。” “这样看来,我因为火场救人、又促成了水则碑落成,毫无疑问是別村人街谈巷语的对象,是王庄和永安乡民敬仰之人。” “但是在今天登台亮相之前,我並没有获得过龙虎杂气。” “那么一个公开亮相的、万眾瞩目的仪式,说不定就是获取的条件。” 相应地,杂气和浊气的后半段说明,某种意义上也和其数量形成了印证。 一日万机,乃事务繁多之意,正如村人的閒言碎语。 王善的种种义举,对於整个浑源五乡的几万人来说,只不过是每日谈资中的一件,左耳进右耳出,听过了也就忘在脑后。 但对於王庄和永安两个村的几千人来说,水则碑的落成关乎切身利益,对促成此事的王善自然是敬仰乃至崇拜。 这就好像前世的那些明星,说是几百万粉丝,但实际上一半多都是的路人粉。 一说练习两年半,全都在笑。但要问对方有什么作品,参加过什么节目,那就只有剩下的少部分铁桿粉才回答得出来。 所以龙虎杂气多於龙虎浊气,也就不足为奇。而两者之间,显然是不易获取的后者品质更高。 “现在的关键是,这两种气既然都冠以龙虎前缀,那是否可以按照一定比例转化成龙虎气?” “如果可以的话,那以后我要增加融合度,就在做官之外又多了一条途径。” 王善豁然开朗,因为白天意外堆积的鬱闷一扫而空。 他是个知足的人,虽然因为林有武和胡乾奸细搅局,打断了验证真形图新功能的过程,但机会又不是只有一次。 要说起公开亮相、万眾瞩目的仪式,王庄乡每年祭祖不就算一样? 王庄乡全村也有个四千多人,哪怕除去外姓、还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心智未成的小孩,也还是有好几千。 而王善在本村的声望,自从成为生员、拜师同仁馆,儼然已经成为仅次於乡长王勇哥之下的第二人。 到时候祭祖,他怎么也能捞个陪祭的位置。族人们对他的印象,更不可能只是“街谈巷论”的程度。 人多,心也诚,获取到的龙虎浊气怎么也不会比今天少。 说不定,除了龙虎杂气、龙虎浊气,还有更高品质的龙虎清气? “师弟”,江水云轻轻敲门。 “我已经和王族长说过了,不管那奸细有心还是无意,林有武针对你都不会是巧合。” “为了安全起见,你和朱大嫂就先来同仁馆住一段时间,等大同府派人来解决了此事再说。” “今日天色已晚,明早动身吧。” “我听师兄的”,王善自然答应下来。他是习武之人,朱茂荣可不是。 若是能呆在刘省吾旁边,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趁著太阳还没出来,江水云和杜其骄便带著叔嫂二人进城。 到了同仁馆,等梁氏和朱茂荣转去后宅,师兄弟三人才说起昨日经过。 刘省吾听罢,捋了捋鬍子。 “这件事的內情,为师倒是能猜到几分.......” 61突破 同仁馆后宅,刘省吾端坐上首,三个徒弟依次坐在左右。 待端起茶清了清口,他才不急不缓道: “你们说那胡乾奸细一开始並未动手,是小五抓到林有武服药,水云擒人之后才动手的?” “是”,江水云点了点头。 “当时弟子其实也没把握,只是装作让那林有武认人而已,没想到那汪谷不经诈,直接被嚇出来了。” 原来江师兄没把握啊。 王善心中不知为何鬆了口气。当时江水云那架势,就像把林有武的脑袋当成了探照灯,三百六十度扫射。 但后者挨了自己一脚,脑子都懵了,现场又那么多人,如果这样都能找到汪谷,那这位师兄的武功就完全超过自己理解的范畴了。 而如果这样的师兄都只是个举人,那大夏的进士有多恐怖他都不敢想。 “若是如此说,那此人后来无论是灭口林有武,还是偷袭林知县,大概率都是发现暴露后的临时起意。” “如此狗急跳墙,也不过想要挟持人质,方便脱险而已。” “亦或者作为死士,想要最后给大夏造成一点麻烦。” 刘省吾语气平淡,类似的事情当初他在边关並没少见。 “昨天林知县回城之后,已经派人连夜审讯,暂时还没问出什么。” “倒是那些商人说,此人已经跟著商队跑过两三年,都没察觉什么不对。” “这汪谷想来是个暗子,平时做的应当都是些借刀杀人、挑拨是非之事。” “就像这一次,若那林有武真的服药发狂伤了小五,又或者小五反杀林有武,那驼峰乡和下游两个村的关係就会彻底恶化。” “地方矛盾重重,空耗民力官力,这种事当然是胡乾乐於见到的。” “说不定事后汪谷悄悄找到林有德,威逼利诱,还能將其变成线人。” 真阴啊。 王善心中感慨,想到前世某个缺德的岛国,在失去世界霸主的地位之后,一骑绝尘地走上了搅屎棍的道路。 反正你別管我自己好不好,只要你们也跟著不好就行了。 “师父,商队走私不是一日两日,这只会给胡乾奸细可乘之机,朝廷就不管吗?” 杜其骄面色不忿,“九边重镇防御森严,只要紧闭关门,胡乾又能在吕梁找到几个狗洞钻过来?” 江水云闻言反问道,“谁都知道生病了就要吃药,那百姓们只要及时就医,不是都该身体康泰吗?” 杜其骄沉默,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漏洞。 “世间之事,不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 “若该办的事都能办、都有人办,那做官也太容易了。” 刘省吾借著江水云的话训诫了几句便点到即止,“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朝廷的重心在东海。” “当年太宗皇帝定下的国策,便是以东海之利,供北伐之需。” “只是百年以来,南方靠著海贸赚得盆满钵满,又供养许多俊杰入朝为官,蒸蒸日上。” “而北疆虽无战事,九边重镇每年的餉银却不会打折扣,没有朝廷的政策扶持,就只能让地方输血。” “商人逐利,若不想南下让海商拿大头,自然只有鋌而走险。” 王善知道这些都是刘省吾为官多年的感悟,听得聚精会神。別看这些东西现在用不到,以后做了官,自然会展露宝贵之处。 “师父,四师兄和我说过,草原上的胡乾人,如今分为东西两部?” 刘省吾闻言瞥了眼杜其骄,“看来老四私下还是用了功的。” “不错。我当年还在辽东时,和俺答部打过交道,那位阿勒坦汗是个有远见的人,近些年对大夏颇为亲近。” “商人走私,实际上主要就是和俺答部交易,这是朝廷默许的。” “近年朝中也不时有人提出要和俺答互市封贡,若阿勒坦汗愿意归顺,那辽东边防压力大降,精锐便可以转移过来。” “到时大军出塞,剿杀小王子,一举扫除胡乾余孽,勒石记功,饮马草原.......” 刘省吾说到这几句话时,少见地露出动容之色。作为前任边將,怎会不渴望马上功勋? “罢了,说这些都是纸上谈兵。” “既然已经上报大同府,两三日之內自然有人下来处理此事,就看到时候来的是什么人了。” 刘省吾重回平静,看了眼时辰,便和江水云出去坐堂了。 再一次从家里来到同仁馆,王善也算一回生二回熟,收拾好东西,仍旧按照往日的规划习武。 上午继续由杜其骄陪练打法,下午服药练肉,晚上因为刘省吾家中灯烛明亮,额外又加了一个时辰读书。 在家时他还要干一点杂务,到了同仁馆却是一切都有丫鬟僕人,上茅房都不担心没人递草纸。 秀云这个管家把大小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让王善除了习武,什么都不必分心。 这样的条件下,练武的效率比起在乡下自然是又有提升。 加上【心火】带来的强大气血,王善在諮询师兄之后,毫不犹豫加大了药量。 一枚甘露丸加一枚益血丸,一回便能练肉四次。 每次练肉,伴隨著筋骨的酥麻,肉身的力量都在显著提高。 而真形图这边,每天雷打不动地一刻龙虎气,让融合度稳定地增长。 越逼近20%的界限,王善体內气血就躁动滚烫得越明显。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八月初四,回到同仁馆的第三天。 “师弟,怎么忽然停下来了?” 杜其骄端著鸡蛋粗的枪桿子,前端是装著白灰的布包。 方才他正在帮王善做徒手对抗训练,后者一开始笨拙,后面逐渐熟练,正是渐入佳境,动作又忽然迟钝起来。 “师兄”,王善胸口黑衣上有不少白点,口鼻喷出热气,吹起粉尘。 “我感觉体內气血如沸,像是在自发冲关一样” 杜其骄闻言一愣,“不应该啊。” “你才练肉二十四次,应该还有余量才对,这种表现......难道是逼近圆满了?” “你先练功,我去给你拿大药。” 王善看著对方的背影,当即摆开架势,一套乾坤桩炉火纯青地施展开来。 脑海之中,真形图散发毫光。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20%】 【龙虎气:无】 62钢筋铁骨,竟然如此恐怖? “师弟,药拿来了!” 杜其骄拿著瓷瓶衝到演武场树荫下,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一道赤红的身影在树下操演拳法,手臂好似鞭子一般抽打空气,发出阵阵裂帛之声。 王善赤裸上身,脸庞、双臂、胸膛一片赤红,好似煮熟的大虾。 高温蒸腾汗液,形成白色的气雾升腾,一时间衬得那身影不似凡夫俗子,倒似庙宇神灵。 “草,一个练肉武者都能搞出这种动静?” 杜其骄忍不住吐槽,將甘露丸和益血丹捏在指尖,没有轻举妄动。 察觉到有人到来的王善也並未放缓动作,而是继续催动气血,熬炼著血肉。 以前每次练肉,虽然练完之后很疲惫,但至少过程当中是泡温泉一样舒服。 可今日卡在道职融合度突破20%的节点上,两人激烈的对练导致【心火】迸发,好似一团烈焰炸开在胸膛,隨后扩散至四肢百骸。 武行有句话叫气血如炉,王善如今就像是被夹在火炉里面,每一寸筋肉都在炙烤中呻吟、牵拉。 可剧痛之中,又有新的力量从身体的深处涌出,让他不得不咬牙支撑。 如此两刻钟过去,终於行完一遍乾坤桩,胸中长气消散大半。 王善立刻看向杜其骄,张大了嘴巴。 后者会意,屈指一弹,两枚丹药便精准地射入口中。 咕嚕一声,强有力的肠胃蠕动消化,澎湃药力再度涌入血管,在心臟有力地泵动下输送全身。 很快,才降低了片刻的体温再度升高,滚烫的感觉再度袭来。 王善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地演练乾坤桩,催动气血,冲刷筋肉。 一开始主要还是依靠药力,但很快,甘露丸和益血丹便沦为陪衬。 【心火】的篆字从原来的星火之光,变成了两团火焰。 炽热的心臟好像重锤,源源不断地撞击著潜能,拓展著身体的极限。 王善的体型开始膨胀,块垒分明的肌肉在皮下显露深刻的线条,青黑的大筋条条绽起。 整个人的维度宽了差不多半尺,身高窜了五六寸,变成怪物一般的魔鬼筋肉人。 “这有点太夸张了吧?” 杜其骄有些坐不住了,赶紧跑到前馆去找刘省吾。 筋肉圆满的武者,能够靠充盈气血短时间改变体型,速度、力量都会有明显提升,唯独耐力会因为爆发式地输出而下降。 而王善却保持著这种状態来进行练肉,等於是在原本放水的池子里又凿了一个开口。 如此景象,只能说明对方气血之充沛,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虽然知道所谓的宝体、武骨在入门三关增益极大,但今日亲眼所见,还是有些惊人啊。” 刘省吾和江水云匆匆赶来,见到通体赤红的王善,都是露出惊色。 “师父,原来您没见过啊?” “我见到的那位將军,早已是宗师高手,一身力量收发自如,哪会刻意显露异象?” “何况战场之上,人人著甲,廝杀震天,你看为师后脑勺长眼睛了吗?” 江水云一看师父还有心情开玩笑,就知道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师徒三人放下心,索性在旁边安下桌子,喝起茶来。 本以为等不了多久就能结束,谁知王善的气血就像是无穷无尽一般,打完两遍乾坤桩之后,还在继续。 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晌午都吃过了,对方的体型终於开始收缩,赤红的皮肤也开始恢復肉色。 “师父,师兄,嫂娘?” 王善刚一睁开眼,肚子便发出雷鸣般的响声。 守候了许久的朱茂荣终於放下心来,梁氏则让丫鬟们把特意给他留的菜端过来。 快十斤手把羊肉、四个酱烧肘子、一锅燉老母鸡汤,还有一个脸盆大小的手擀麵。 “吃吧,吃完再说。” 刘省吾话音刚落,王善就再也忍不住,抓起猪肘子,用力一嗦,胡乱嚼几下,一个囫圇就吞了下去。 燉烂的老母鸡,连骨肉都不用吐,连汤带肉,抱著锅往下吨吨吨。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中间后厨还添了一次菜,王善才终於摸著肚子,舒服地打了个嗝。 饱了。 “我们虽然靠丹药练功,但丹药的存在並不能取代食物。” “武者的食量,往往在暗劲之前会达到最大。如果以吃来衡量实力,那小五现在也能和骨关二重的人拼一拼了。” 刘省吾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杜其骄和江水云也忍俊不禁。 王善有些不好意思,“那暗劲之后就不用吃那么多了?” “师弟,明劲武者都还算人,吃了饭当然要拉屎。但是像江师兄......” “老四,注意言辞。” 杜其骄挤眉弄眼,江水云颇为无奈。 “行了,说正事。小五,你练肉是否超过三十次了?” 刘省吾一开口,另外两人的注意力也转移过来。 王善闻言想了想,“方才应当是有八次,再加上之前的二十四次.....” 三十二次! 寻常武者,练肉二十次左右就会抵达极限。 如此圆满之后,单臂也有千斤力,单杀体型小一些的虎狼不在话下。 而王善本就有钢筋铁骨,筋肉淬炼的次数又远超同级,若是全力出手,只怕...... “真是天赋异稟啊”,师徒三人都不由流露讚嘆之色。 而王善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 “师父,其实我感觉三十二次还没达到极限。” “嗯?” 刘省吾眉头一挑,“水云,把雷火鞭拿来。” 虽然杜其骄把雷火鞭传到了王善手中,但后者拳脚都还不算精熟,自然没空分心器械。 上次离开前,就把雷火鞭留在了同仁馆。 等取来雷火鞭,刘省吾让王善双手拿稳,隨后並指成剑,几乎不分先后地打在两条钢鞭上。 鐺! 那一瞬间,嗡鸣声好似波纹,王善体內的气血几乎立刻奔涌起来,伴隨低沉的震盪传递到骨骼深处。 虽然气血的冲刷没两下就消退,但久违的酥麻和熨帖感依旧从骨髓深处传递出来。 “小五的筋肉確实还没淬炼到极限”,刘省吾收回手,对徒弟的情况瞭然於胸。 “如果已经筋肉圆满,方才那两下,满溢的气血就该衝破骨关了。” “但以你现在的气血,怕是也用不了几天了。钢筋铁骨,竟然如此奇异?” 王善心道並非钢筋铁骨,只怕还是丹药加上20%融合度的【心火】,產生了他也搞不懂的化学反应。 “师父,弟子......” “馆主!”,医馆的伙计喊叫著,一溜烟地跑了进来。 “县衙的人说大同府特使已经到城外,让三位公子赶紧过去呢!” 63锦衣卫来了! “林老弟不要过分忧虑,知县处事公允,不会放纵奸邪,也定不会冤枉无辜的。” 浑源县城外,衙役们支起凉棚,知县林何静带著县丞、主簿等官吏在前,王庄等五乡乡长在后。 被王勇哥称作林老弟的人,赫然就是王善当初救过的林家老猎户,林栋,林柱,林桥三兄弟也在一旁。 林猎户闻言苦笑一声,“多承王老哥吉言。” “可这次毕竟牵扯到北边的胡虏,林有德父子又是咱们驼峰的人,打断骨头还连著筋。” “知县老爷秉公执法我不怀疑,可大同府的特使怎么想,那就不一定了啊。” 如果说重定水则碑对於驼峰乡是一记重拳,那几天前发生的事就是悬在头上的鬼头刀。 里通外国! 这个罪名一旦坐实,別说林有武父子,整个驼峰都要跟著蒙羞! 找人干活也好、做生意也好、结亲也好,谁家都不会愿意找一个全是“夏奸”的村子,儿孙走在路上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名声不好,在乡里之间几乎是致命的! 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一个村也不能没有个带头人。 林猎户家在村里本就算殷实,两兄弟五个儿子,又是猎户木匠,日子过得红火。 除此之外,更紧要地是和王善有一层渊源在。 而这次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有武就是奔著王善去的。 若能取得当事人的谅解,那不说爭取一个多公正的结果,至少不怕吹耳旁风。 於是林猎户就这么被村民们推著,把“临时乡长”这个烫手山芋接到了手中。 “林老弟,你是担心王善吧?” 王勇哥也是人老成精,心里一琢磨就能猜到个七七八八。 说真的,他本身对於驼峰也没什么好感,之所以对林猎户和顏悦色,还是因为对方知恩图报。 当初王善势单力孤的时候,当然是闷声发大財。后来拜师刘省吾,再无顾忌,一次閒聊时就把猎户家夜送黄精的事情讲了。 『这猎户一家晓得是非曲直,这次林有德那王八蛋父子倒台,若能换上他家做驼峰乡长,对通济渠上下都是好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王勇哥这般想著,就听林猎户低声恳求道: “泥菩萨都有火气,何况这次还是林有武存心加害,怎么赔罪都不为过。” “大伙儿都商量过了,若是县衙查处过后,林有德私產还有剩,村里愿意把那五百亩良田.......” 忽有一阵马嘶响起,凉棚下的眾人回首,就见同仁馆三人三马出了城门。 杜其骄和江水云陪於左右,王善一身襴衫大帽,在枣红大马之上脊背笔挺,如同利剑。 轩眉朗目,眸子炯然,自有一股沉稳雄健之气。 “好个良家子!” 林何静赞了一声,其余人纷纷附和。 “师弟的马术进步很快啊”,杜其骄翻身下马。 这几天除了对练,他还在演武场教王善骑马。对於能控制浑身筋肉的武者来说,上手自然很快。 “多亏了两位师兄”,王善作为师弟,本来不想在中间这个拉风的位置。 奈何第一次在外骑马,两人担心他,所以一左一右,方便看顾。 向县衙诸官见礼之后,王善才走到族长身边。看到猎户一家,思索了下便反应过来。 这是被推出来背锅的。 “王义士,上次大火蒙你救助,老夫代一家老小,谢过救命之恩。” 老猎户上前,便要俯身下拜,旁边林栋三兄弟也是有样学样。 王善赶紧把这老头儿扶住,“林老丈这是做什么?” “若非你赠予的黄精老药,我的习武之路也未必能走这么快。” “我们之间,是互帮互助,正如这次的事情,是那林有德一家招来祸端,罪有应得。” “但对於我们两个村子,若能藉此机会摒弃前嫌,日后通济渠上下守望相助,亲如一家,这不就是变坏事为好事了吗?” “你放心,此事该是如何就是如何。特使来了,我也会直言相告。” 一番话,说得王勇哥连连点头,老猎户大为动容,三兄弟齐齐侧目,县衙诸官僚更是感慨唏嘘。 “如此心胸格局,岂是池中之物?” “这王善刚强而不刚愎,知礼节而晓大义,將来必成大器!” “栋樑之材,栋樑之材啊!” 正此时,忽有一骑自官道疾驰而来,“特使到了!” 眾人立刻正色噤声,整理衣冠,分列前后。 不出盏茶功夫,隆隆马蹄声伴著漫天沙土,如浓云飞驰。 还有百步距离时,来行队伍降低马速,踏上衙役们用清水撒过的道路,沙尘散去,才看清约莫百骑人马。 马上端坐者並非官吏,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甲士! 这些骑士头戴尖顶旗枪头盔,身穿红色布面甲,戴著如王善一般的银白环臂鎧,马鞍旁挎著刀枪弓箭。 气血旺盛,目不斜视,一看便知是精锐之师。 队伍的最前方,方才能看到两个穿官服的人。 其中一个青蓝袍,宽乌纱,胸前是五品白鷳双禽补。身后还跟著几个穿绿袍的品官,想来就是大同府衙派来的人。 而另一位窄翅乌纱帽,一身红袍...... 王善细看之下,忽地一惊。 不对,不是品官补服! 祥云般的纹路穿过肩袖,华丽的膝襴绕身一周; 蜿蜒修长的身躯四爪虬结,凛然龙首盘在胸口,形似鱼尾的尾巴触及腰腹; 紧束腰间的也非革带,而是纹饰繁复的织锦鸞带,隨风飞舞。 甚至他身下所骑也並非马驹,而是一头巨大的斑斕花豹! 如此张扬恣意,完全不像寻常官员,来人身份呼之欲出—— “御赐飞鱼服,緹骑锦衣卫!” 杜其骄双眼放光,一会儿看衣服,一会儿看豹子,恨不得把眼睛粘在上面。 不仅是他,上到知县主簿,下到衙役乡老,也都是呼吸急促,满眼艷羡敬畏。 “咳咳”,蓝袍禽补的宋辞乾咳两声,带著自己的几个属官当先下马。 眼神瞥过身后华服身影,隱现不满。 大夏一十三布政司,具体到地方上分为三司: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分掌民政、司法、军事。 晋中的提刑总司在首府晋阳,其他各府则是宋辞这些五品僉事分道巡守。 本来此事上报后,该由他全权处理,可这些锦衣卫鼻子太灵,闻著味儿就来了。 插手事权也就罢了,还如此喜欢抢风头。 飞鱼服乃是超品之服,若非天子亲军,一个五品千户哪能获此殊荣? 公办在外,不著官服,不乘官马,锦衣豹骑,耀武扬武...... 好可恶! 好羡慕! 64少年英雄,均水碑上岂可无名? “下官浑源县知县林何静,见过宋僉事。” “下官浑源县县丞钱嶗.......” “下官浑源县主簿吴高........” 来人身份早有通传,县衙眾官吏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行礼。 宋辞的脸色这才好看几分,等那飞鱼华服的中年人从豹子上下来,介绍道: “这位是大同卫千户所,锦衣卫马瞬马千户。” 马瞬拱手见礼,半点不废话: “此事始末我已从奏报中得知大概,驼峰乡的人来了吗?” “来了”,老猎户小心翼翼,看见对方身后的百骑精锐,背心浸出冷汗。 “將你村里人全部召集起来,在我们离开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村子,隨时准备接受询问。” “林知县,那胡虏和商队的人都押在大牢?” “是,方才出门前我还派人检查了,没有问题。” “那好,现在就过去吧。” 那百骑当中顿时便分出六十骑来,当即跟著林家父子回驼峰村。 马瞬雷厉风行,林知县一行也只能马上回返县衙。 等到了大牢,林何静吩咐一声,便有衙役把单独看押的汪谷带出。 三日没见,对方看上去除了神情有些萎靡,衣衫脏臭,倒是变化不大。 然而在看到马瞬的瞬间,准確地说是看到对方的飞鱼服之后,汪谷立刻激烈挣扎起来。 他们这些谍探,都是部族里精挑细选,不仅武功要好,对於大夏的文化习俗也十分了解。 大夏官员,九品十八级,每个品级,都有对应的袍服、车马、住宅。等级森严,不许有半点逾越。 唯一的例外,就是皇帝御赐。 如飞鱼服这种赐服,不是一品二品,而是“超品”。 穿著超品的飞鱼服,又能在三日之內带甲士赶到浑源。 算算时间距离,那就只可能是大夏皇帝的十八亲军千户所之一,大同锦衣卫! “怕了?看来你这丑虏也知道镇抚司詔狱的手段。” 马瞬冷笑一声,“带下去,撬开他的嘴。” “明天朝食,我要他把祖宗十八代都吐出来!” “是”,两个军士狞笑一声,扯著汪谷去了,不多时便传出一阵鬼哭狼嚎。 “林知县,劳烦准备个房间,把那些商人提来,我要挨个讯问。” “饭食直接送过来就好,若无要事,不必打扰。” 马瞬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眾人出了大牢,都像鬆了一口气。 “这帮锦衣卫虽然跋扈,但论查案,確实有一手。” 宋辞敢说,林何静等人却不敢接。好歹五品大员,发了句牢骚就回归正题。 “此次马千户负责查案绳奸,本官则为安民而来。” “所谓刑期於无刑。刑罚与教化並施,使百姓知礼义,敬王法。” “如此內坚而外固,任凭北虏如何阴谋诡计,也不能动摇我大夏一丝一毫。” 眾人闻言,纷纷称讚宋僉事深諳治民之术、刑法之则,气氛终於回到熟悉的官场交际之中。 等到了寅宾馆,宴席摆开,官员们和四位乡老依次落座。 宋辞目光游移,最后落到同仁馆师兄弟三人身上。 “林知县的奏章中说,此次北虏奸细作乱,乃是三位少年英雄出手相助?” “是”,林何静赶忙引荐师兄弟三人,又把进学宴和水则碑的事情始末详细说了一通。 宋辞听得眼泛异彩,连道了三声好。 “好好好,圣皇治世,英才辈出。所谓名师出高徒,不知三位少年英雄师承何处?” “说不得还是本官故人,正好拜访一番。” “家师乃前辽东都司镇抚,刘省吾”,江水云神情平静,似乎並不怎么兴奋。 而宋辞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神色微微一变,隨后又恢復正常。 “原来如此。三位乃是功臣,不必拘束,请入座饮一杯。” 言语之间仍旧热切,却不再提拜访之事。 王善心中疑惑,但现在不是问问题的场合,只能按下不表。 宋辞虽然是提刑按察使司的僉事,但作风却並不像眾人想像的那般冷峻,反而是八面玲瓏,甚至还给王勇哥敬了一杯酒,让后者受宠若惊。 “.......乡里育人杰,立碑平纷爭,都是好事。前次是被丑虏搅局,如今本官知道了,便不能不管。” 宋辞想了想,“这样,待我回去之后请示一番,以提刑按察使司名义,另制一方均水碑。” “一来续未竟之事,二来警示百姓、教化乡民,林知县以为如何?” 林何静先是一愣,身后的师爷赶紧凑过来耳语几句,前者顿时豁然开朗。 “多谢宋僉事玉成此事!下官回去便写奏疏。” 宋辞露出满意之色,“还有三位义士”。 “你们此番挫败北虏阴谋,维护朝廷脸面,不可不赏。” “尤其是王善。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和谐乡里,於地方安寧稳定,乃是大功一件。” “府衙的赏赐另说,少年英雄,均水碑上岂可无名?” “本官必稟明上峰,通传诸县,以为榜样!” 啊? 王善正专心对付著盐水鸭,闻言眉头一跳。 只是抓了个敌国奸细,一个没注意帽子给我戴这么高? 本来水则碑的意义只是化解乡村旧怨,可这新的均水碑都快提到维护家国的高度了。 是不是有点捧杀? 王善和杜其骄看向江水云,后者起身拱手。 “身为大夏子民,此分所应当之事。” “不过朝廷恩荣加身,也是我辈所求,在下代家师谢过宋僉事美意。” 宋辞闻言,眼中的欣赏更多了几分。 原本不打算多言,此时却是举起酒杯,状似无意道: “今上英锐果敢,有太祖、太宗之雄风,网罗英才之大志。” “当此用人之际,只要有真才实干,迟早能一展身手,我不过顺手推舟罢了。” 这句话说完,宋辞便不再谈政事,只是和眾人觥筹交错。 虽然马瞬一副把担子全部接过去的架势,但宴席之后,宋辞与林何静等人还是带著饭食又回了大牢,以便了解案件进展。 师兄弟三人则是踏著夕阳回到同仁馆,等见到刘省吾,王善再忍不住心中疑惑。 “师父,您究竟是因为什么冠带閒住的?” 65原来师父是苏东坡(下午有事,晚上如果没按时更就不用等了哈) 有些问题,王善早就想问了。 堂堂五品镇抚,边军大將,明明正值壮年,却在家乡冠带閒住。 要说其中没有什么故事,那是很难让人相信的。 只不过师父明显不想多谈,当徒弟的也不好追问。 但今日宋辞在宴席上对同仁馆三人的表现,时而亲近,时而疏远,实在激发了王善的好奇心。 “是啊师父,那宋僉事一开始还说要登门拜访,得知师父身份后又绝口不提。” “可后面却又说记碑刻石,让我们名列其中,还说些当今圣上求贤若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杜其骄挠了挠头,唯独江水云默不作声。 “为师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之前不谈,是怕打击到你们。” “不过老四和小五迟早也得接触官场,早些告诉你们,心里也有个数。” 刘省吾招手示意三人坐下,秀云带人上了茶果,把房间留给师徒四人。 “第一要告诉你们的,为师不是论罪夺职。以后见了人,不必畏畏缩缩。” 王善听到这句话,心里的大石放下一半。 只要不是政治生涯有污点,起復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不过以刘省吾的为人,他也不觉得对方是那种贪官酷吏。 既然不是做错事,那就是政斗? “此事说穿了,不过是当年气盛,得罪了同僚。” “朝中无人,自然当不好官。” 刘省吾说得轻描淡写,“具体的事情,则是因为北疆。” 王善一下反应过来,“封贡?” “不错。” “朝廷对於封贡的態度,早些年和现在是不同的。” “当初太祖、太宗北伐胡乾,奠定大夏基业。” “宣宗继位后,朝中逐渐分为两派。” “北方依然主张出塞,犁庭扫穴;而南方则因为开海之利,力主封贡。” “打仗就要练兵,就要花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南方本来在海贸中吃得盆满钵满,如果继续北伐,那赚来的白银就要持续投入到无底洞中。” “何况北疆作战,自然是以我们北人为主,南方的將领抢不到军功,哪里肯干?” “倒不如花点钱打发了胡虏,换得北疆安寧。比起海贸的暴利,这点钱不过九牛一毛。” 刘省吾嘆了口气,“那时我正好回京述职,看见朝堂吵成一团,便上了一道奏疏。” “那您是支持出塞还是支持封贡?” “我反对出塞,也反对封贡。” “啊?” 王善和杜其骄张大了嘴巴,江水云自然地往二人嘴里送了两块点心。 “我朝自太祖立国开始便在打仗,大夏百年,前几十年边疆都不安寧。” “连年征战,军粮和餉银从哪里出?还不是亿万百姓的血汗。” “家底再厚,这样打也吃不消,否则太宗朝也不会开海贸易。” “穷兵黷武苦的是百姓,大臣不过背些骂名就能封侯拜爵,岂有如此为官的道理?” 刘省吾冷哼一声,“再说那时候的俺答部,远不如现今顺服。” “虏性贪而诈,彼时以求市为名,拥兵压境,说到底不过是为了获取利益、积蓄力量的权宜之计。” “封贡可以,但何时封贡,何处封贡,必须大夏说了算。” “无论出塞还是封贡,在当时都不合適,只能徐徐图之。” 所以您就把两边一起骂了? 王善一时无言,他也算看出来了,自家师父对事不对人。 说得好听些叫耿介刚直,说得难听些就叫倔驴。 大夏朝堂袞袞诸公,难道只有刘省吾一人是忠臣、贤臣、良臣? 或许別人看出来了,但多数人要不然选择站队,要不然选择明哲保身。 政治往往就是这样,偏激的双方都会有支持者,唯独中立客观的一方会被拋弃。 做直臣,太难了。 正如前世的苏东坡,王安石变法时他反对,结果被贬去黄州閒住; 好不容易新党倒了,旧党司马光上台他又反对,这下直接贬去海南吃荔枝,仕途彻底终结。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苏軾主张渐进改革,结果新党旧党两边都不討好。 这种处境,和当下的刘省吾何其相似? “为师从不后悔直言进諫,只是你们师兄弟的仕途,难免受连累。” 刘省吾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江水云便开口,“师父怎么能这么说?” “您的教导和弟子的努力都不会白费,无非是差一个时机罢了。” “是啊,而且九品官那几刻龙虎气也忒没意思,哪日咱们师兄弟再立个大功,上达天听,陛下直接赐官才好!” 杜其骄还是那般跳脱,刘省吾目光落到王善身上,后者无奈道: “师父,弟子连入道三关都还没走通呢。” 眾人忍俊不禁,刘省吾笑著摇头,手指点了点三个弟子,“你们啊。” “也罢。那宋僉事虽不知是南派北派,但做事的確有一套。” “水则碑於浑源县只是教化之功,但往提刑按察使司走一遭,就成了地方精诚团结、力斗丑虏的鑑证。” “上到他这个僉事、大同府衙,下到浑源县衙、王庄几乡,还有你们师兄弟,雨露均沾,人人有光。” 刘省吾这话意味深长,不无提点之意。 自己刚直耿介不假,不意味著弟子们也要学他,吃那许多苦头。 和光同尘之余,还能为百姓做好事、实事,便已经是不负所学了。 王善附和著点头,心中却在想,若均水碑落成,自己大概是受益最大的那一个。 对於別人来说,名声的变现是需要时间的,好处是隱性的。 而有真形图在手,王善却能直接从乡民的仰慕中获得龙虎杂气。 而且这次还是布政司级別的衙门赐碑,能够带来的声望比起上次不知要翻几倍。 能不能直接把融合度再涨个10%? “对了师父,您以前和我说,军中大將所乘皆是御赐天马,那锦衣卫的马千户怎么骑的是一头花豹?” 气氛放鬆下来,杜其骄开始扯閒话。 “我听北直隶的好友说过,陛下好勇武,近年於皇城中设豹房,专门豢养珍禽异兽。” “锦衣卫北镇抚司在三宣六慰、外加九边重镇,共设十八千户所。” “这十八位五品千户,皆可密奏陈事,上达天听。” “如此近臣心腹,赏赐异兽坐骑,不足为怪。” 王善好奇,“天马又有何奇异?” “天马乃皇室御马。其大二丈,汗血腾云,日行数千里,有赤霞飞星之美名,当年我在军中........” 师徒四人饮茶敘话,閒聊之中,王善对大夏的了解也不知不觉更深了几分。 到了次日,不出意外地,马瞬派人来传唤王善三人,了解情况。 师兄弟几个到了县衙,意外地看见了熟人。 “西门端静?” 66天赋异稟,入集英册,上达天听! “儿啊,怎么样,没事吧?” 西门贵忙不迭地迎上去,握住西门端静的臂膀。 后者闻言似乎想起什么,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马瞬等人核查汪谷在浑源县的人际往来,本来是没有西门家的事情。 但因为林有武的那枚丹药,林何静自然將前段时间西门端静遇胡僧、应伯爵死状离奇一事告知。 马瞬一听,立刻让人把西门父子传唤过来,分开询问。 这消息传到西门家府里,吴夫人差点嚇得哭死过去。 那可是锦衣卫!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遇事有临机裁断之权,北镇抚司的詔狱更是凶威赫赫。 不知多少富贵人家,从里面走一趟出来,便是满门抄斩,家破人亡。 西门端静当时真觉得我命休矣,唯有老爹西门贵见过风浪,还能保持镇定。 大不了散尽家財,只要能保下全家性命,钱没了再挣就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谁知那些锦衣卫的军士看到银子,眼神中不是贪婪,而是鄙夷,西门贵准备的银票一张也没送出去。 父子俩心惊胆战过了关,才发现是虚惊一场。 “一个胡僧,竟然牵扯著北虏奸细。要不是王善揍了我一顿,我现在就和那林有武一样了。” 西门端静满是后怕和庆幸,他还记得方才进去看到的一幕幕。 各式各样染血的刑具,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还有吊在架子上气若游丝、勉强能辨认出来的林家父子....... “王善只是其一,刘馆主只怕也出了力,说明了来龙去脉,否则你我父子今日安能完好无损?” 西门贵万分庆幸当初的决定,幸好当初道歉姿態够低、速度够快、態度够真诚。 否则刘省吾只要改几句证词,说西门贵早就认识那胡僧,锦衣卫抓去关个十天半月,那父子俩就算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正说著话,王善师兄弟三人骑马而来。 “西门端静?西门员外?” 西门贵抓著儿子,赶在三人下马之前,就是一个大礼: “西门家谢过同仁馆救命之恩,日后但有吩咐,必然全力报答!” 王善三人面面相覷,翻身下马,扶起两人。 “员外言重了,您父子在此是......因为应伯爵的事?” 西门端静用力点头,立刻大倒苦水,將方才经过细细说了一番,听得三人好一番感慨。 其实他们什么都没做,刘省吾一个冠带閒住的在野官员,更无力干涉一位天子亲信,五品千户。 “这么说来,锦衣卫还真是纪律严明,无愧於天子亲军啊。” 杜其骄情不自禁地赞了句,谁知忽然有人插话道: “那是自然。我等锦衣卫不辖六部所管,大药、兵甲皆是內帑出资,乃陛下爪牙,谁稀罕土大户的三瓜两枣?” “总旗!” “马总旗!” 值守甲士纷纷行礼,那被称为马总旗的年轻锦衣卫满面傲然,“走吧,別让千户等久了。” 西门父子背后念叨人被抓了现行,顿时战战兢兢。 王善三人得知对方身份,也不敢再耽误,跟在马总旗身后快步走进县衙。 军中千户为正五品,统领千户所,下有正六品百户,从六品试百户。 再往下便是正七品总旗,掌五十人;从七品小旗,掌十人,属於基层军官。 而这位马总旗看上去才二十多岁,品阶便和进士出身的林何静相当。 他虽然未著官服,但一身甲冑却也区別於其他军士们的布面甲。 鱼鳞连缀的直身甲掩映日光,可见不俗。 “二叔,我把人带来了。” 推开房门,马总旗话音未落,坐在书桌后的马瞬便皱紧了眉头。 “说了多少次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属下知错,属下告退。” 马总旗缩起脖子,没说几句话就溜之大吉。 “三位请坐吧,今日请你们来只是简单了解一下情况,不必紧张” 马瞬似有无奈,隨即换上笑容。 王善余光一瞥,见几人座位上还放著茶水,心中一松。 看来锦衣卫虽然有凶名,但不是恶名。他们这些义士的待遇,比起西门家这等涉事小民,还是要好得多的。 几人落座之后,马瞬也的確如一开始所说的那样,询问了西门端静、应伯爵、林有武三件事的始末。 唯一不同的是,比起县衙,马瞬的盘问更细致,一边问一边提笔记录。 最后四人都在笔录上签字画押,並且当面用火漆封存,避免之后被篡改文字,可谓十分严谨。 “好,该问的我都问了,三位义士捉拿奸细有功,过不了几日自然有布政司衙门的奖赏送到。” “现在我想单独和王义士聊一聊,两位还请在外稍候。” 江水云和杜其骄对视一眼,朝王善点点头,推门离开。 等房间中只剩下两人,马瞬招手示意对方上前,双目炯炯。 “方才王义士说到自己的籍贯年龄,今年青春十七?” “是。” “习武多久了?” “两月又十天。” “已破骨关?” “並非,肉关尚未圆满。” 马瞬双眼更亮,“这般雄厚气血,还是肉关?” “若我所猜不错,你当有武骨宝体在身,是也不是?” 王善这下是真的吃了一惊。 自家师门好歹是摸过骨,这位马千户却是看几眼就判断出来了,只能说锦衣卫恐怖如斯。 不过本来这种特殊体质也没什么好隱瞒,“师父说我是钢筋铁骨。” “好一个刘大刀,閒居在野,竟也能找到如此弟子来”,马瞬不禁感慨。 “刘大刀?” “你师父刘省吾当年在辽东都司,一手春秋大刀,一手通背钢鞭,驰骋边关,非寂寂无名之辈.....你们不知道?” 他老人家也没提过啊。 马瞬见王善一脸茫然,也意识到什么,笑著摇了摇头。 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本,笔走龙蛇。 『王善,晋中布政司大同府浑源县王庄乡人氏,年十七。』 『师从原辽东都司镇抚刘省吾,身具钢筋铁骨』 『本为农户,习武两月又十日,已濒临肉关圆满,而气血强盛,堪比骨关。』 『臣考其性情,则深明大义,处事忠直,能拋却乡里私怨,详情已附密奏。』 『集英册中,当列第三甲』 狼毫至此停顿,册页的边缘上,赫然有“甲三,百三十六”的编號。 王善则只看到对方歘欻欻一顿写,转眼册子收起,隱约只看到封面上有三个蝇头小字。 隨后又听对方吩咐了一声,很快方才那位马总旗便端著一个漆匣走了进来。 “这是陛下的赏赐,拿著吧。” 67良田百亩,我是老爷?! “陛下的赏赐?” 王善一愣,心想不对啊,一个奸细的事情,北镇抚司没抓一千也得有几百了吧? 而且这才几天,消息传得到北直隶? “陛下英明睿智,求贤若渴,令我等锦衣卫四方寻访菁英。” “凡能入集英册者,皆赏丹药一瓶,甲牌一只。” 马瞬打开匣子,里面赫然是一只瓷瓶,还有一个圆形上带瓜蒂头的令牌。 拿起令牌,正面是“集英”二字,背面是“甲三,百三十六”的编號。 看纹理像是木质刷漆,但手感坚硬,如同铁石。 若不是当著这位马千户的面,他倒是想拿刀来试试。 至於瓷瓶,揭开瓶塞轻轻一嗅,感觉到熟悉的香味,王善顿时神情古怪。 “甘露丸?” “甘露丸都是前朝的老黄历了,陛下可不是小气的人。” 马总旗一副你不识货的样子。“此乃甘霖丸。” “太祖起兵,胡乾北逃,密宗番僧中也有识天命者,举雪山之眾朝贡称臣,为我大夏乌斯藏都司。” “如今乌斯藏年年朝贡,秘药、奇珍、异兽络绎不绝,陛下为网罗英才,特將其中珍品赐下,奖励人杰。” 王善恍然大悟,將那漆匣抱紧,“陛下胸襟如海纳百川,载覆天下,真伟男子也。” 马瞬讚许点头,显然对这一番话很是满意。 他使了个眼色,马总旗便带著王善离开。 临了出门前,王善忍不住又回头,目光在马瞬赤红绣金的飞鱼服上流连。 大丈夫当如是也。 “怎么样,威风吧?” “威风。” 远远看到江水云和杜其骄在门口等候,马总旗听王善应答,嘿然一笑。 “大夏官吏皆在九品十八级中,唯公侯乃超品之存在。” “只不过太祖有训,非军功不可封侯。” “军功难得,朝中诸公所求,便只有一领赐服。” “飞鱼,斗牛,蟒袍,这三等赐服,整个大夏凑不出一百件。” “就算是最低一等的飞鱼服,除了我们锦衣卫,也只有司礼监、御马监那些太监穿得多些。” 王善听出对方话中有话,又见马总旗指著那些军士道: “卫所里这千把弟兄,最低都是骨关,摸著三合一身的也不在少数。” “可整个千户所,也只有千户、百户、旗官这些入品的,才真正能算得上锦衣卫,其他的只能算是锦衣卫的人。” “天子亲军待遇非凡,內库中网罗天下的秘药武学,应有尽有。面圣的机会也比一般的地方官要多得多,升迁更不必受吏部磨勘。” “王兄弟来日学有所成,不妨考虑考虑。” 马总旗好似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拍了拍王善的肩膀,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才转身离开。 王善目送其离开,沉默片刻,方才抱著漆匣走出大门。 “师弟,这是什么?”,才出去几十步,杜其骄便迫不及待。 “没什么,就是一点丹药赏赐。” 王善说得云淡风轻,抱漆匣的手却举高了些。 西门父子一直等著致谢,此时凑过来听得这番言语,纷纷瞪大了眼珠子。 那群锦衣卫的军士虽然没上刑,但审问父子俩时也一点不客气,动輒呵斥摆脸,声色俱厉。 审问的地点也在牢房旁边,耳朵里全是犯人的惨叫,可谓身心双重压力。 而这师兄弟三人不仅让堂堂锦衣卫千户在书房亲自接见,王善更是得到特殊待遇,方才那马总旗笑吟吟的样子他们可都看见了。 夭寿啊!锦衣卫不抄家就算了,竟然还有赏赐? 这还是那个人人闻风色变的锦衣卫吗? “锦衣卫也看人下菜碟啊”,西门端静嘀咕了一声,立刻被老爹狠狠瞪了一眼。 “王公子德才兼备,乡里之中人人称贤,自然会让贵人青眼相加。” “你这个孽畜,若能有王公子三分,我便能含笑九泉了!” “不至於,不至於”,王善连连摆手,翘起的嘴角却无法掩盖。 他也是跳不出名利的俗人,人前显圣,心情愉悦,拉屎都更有力气。 更別说那对锦衣卫叔侄都明里暗里表达了善意,虽然搞不懂这集英册有几甲几名,但能和皇帝扯上关係,那就是好事。 人逢喜事精神爽,装会儿逼又怎样? 我为大夏立过功,这是应得的! ----------------- 调查团的离开比眾人想像的要早。 宋辞和马瞬等人八月初四才到,只呆了两天,便要打道回府。 也不知是调查得太过顺利,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还是太不顺利,除了汪谷找不到有用的线索。 但对於林知县等人来说,这也意味著浑源县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后出了什么事,也有高个子来背锅,纷纷鬆了一口气。 八月初六,百骑人马打著旗號缓缓出城。 队列的中间,还有几十个捆著双手、前后相连的囚人。 其中相当一部分是被查出走私的商人,即使和此次事件无关,可走私这种事,抓到了必然要处理,不然有些人就会越线。 而剩下的,则是林有德一家还有其直系亲属。 等待他们的,將是男丁罚为役夫,妇女收入教坊司,后代也將沦为贱户,大夏对於通敌卖国者,没有一丝怜悯。 林有德脚步蹣跚,衣衫襤褸。短短几日,他竟然清减许多,两鬢斑白,再看不出往日红润。 大同府是九边重镇,此次被锦衣卫押著北上,不是修堡就是筑墙。 边塞雄关,峻岭长城,底下又埋著多少白骨? “我林家此番九死无生,都怪你这莽夫!” 林有才对著自己的胞弟怨毒嘶吼,后者双眸灰暗,好似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反应。 无意识回头,瞥见城墙之上,那个一身襴衫的硬朗青年。 对方在屋檐的清阴里,衣袂隨风翻飞,自己则在酷暑之下,赤足踩踏滚烫的黄泥。 一上一下,天壤之別。 “王善,驼峰乡此次能洗脱污名,多亏了你啊!” 老猎户,不,已经是林乡长的林翔老爷子拉著王善的手,感激不已 “林有德家產罚没之后,还有剩余。村里合计了一下,有百亩良田,等回乡之后,便奉上地契,” “届时那些佃农,若善哥儿能舍慈悲,便见上一见,允他们继续租种。” “如何?” 百亩良田? 王善恍惚了一剎,脑海中忽然回忆起自己在四十亩薄田中播种、浇水、收割的情景。 挥汗如雨的记忆明明占据了十几年的时光,如今却一下子遥远起来。 他们老王家,也变成家里几十个佃农的大户了? 我这就成老爷了?! 68汪谷?汪古? “老爷” “老爷” “王老爷” 王勇哥的院子前,十几个汉子神情拘谨。 年纪大的快四五十岁,年纪小的十多岁,一个个低著头,双手没处放的模样。 王善见状並没有生出什么虚荣的快感,无奈中又有几分同情。 驼峰林氏是一个整体,具体到每家每户,也有日子过不下去的苦命人。 林有德是乡长、族长不假,但对於给他做工的同族,也不会有什么优待,收的租子也和外姓是一样的。 这四户人家,都是林有德的佃农。 佃农佃农,佃租他人的田来务农,没有自己的生產资料,人身依附性更强,说是半个奴僕都不为过。 林有德一倒台,王庄和永安乡人人拍手称快,只有这些佃农看著官府罚没的田地叫苦不迭。 “好了,都抬起头看看,我王善不是吃人的老虎,你们也不要怕自己是外姓,在我这里受欺负。” “以后不要叫王老爷。一个村都姓王,怎么认?叫四哥,善哥就行。” “我虽然穿著襴衫,但也是农民,知道种地是怎么一回事。” “这百亩地,你们几家熟悉,我不打算让別家来种。” “林有德收六成租子,太黑心了,以后租子改成五五开。”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全让我大嫂拿主意,我说清楚了吗?” 王善一番话,十几个汉子从愁眉苦脸变得喜笑顏开,感激之色溢於言表,当场跪了一片: “老爷是佛菩萨!” “谢老爷开恩,俺们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情义!” “老爷.......” 王善无奈,只得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猎户林翔,后者这才让儿子把这些人都劝走了。 “善哥儿有仁心啊”,王勇哥捋著鬍鬚,面带微笑。 “族长別打趣我了,都是种地过来的,何必为难苦命人?將心比心罢了。” “將心比心......好说不好做啊”,林翔神情复杂。 但凡当老爷的,对外再怎么慷慨大方,回家对著下人,也免不了露出可恶嘴脸来。 道理也简单,千辛万苦成了人上人,对著人下人还要克制自己,那我这老爷不是白当了? 像林有德父子那样张扬跋扈的才是常態,所以才更显得王善不忘本的可贵之处。 “善哥儿,村里人都感激你这次仗义执言,驼峰的族老这会儿也应该快过来了。” “上次你的进学宴被搅和了,我和王乡长、刘乡长合计,待过几日布政司衙门的均水碑下来,重新操办一场。” “这一次,要大操大办,也是让外人知道,咱们通济渠的三个村摒弃前嫌,自此亲如一家......” “这是好事。不过晚辈没什么经验,就麻烦几位长辈操劳。” “同仁馆还有事,我先回去一趟。” 王善说罢,赶紧溜之大吉,生怕走晚了被驼峰乡民围住。 回了家,本来准备和朱茂荣打声招呼就回城,谁知后者又把他给叫住。 “四哥儿,你现在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年纪老大不小了。” “趁著咱们手里有百来两银子,我想把这屋子重建一下。” “不说你以后结亲,就说你的师父师兄们万一来了,也得有个宽敞地方啊。” “嫂娘这话在理”,王善一听確实是这样。 屋子大些,客人来了有住的地方,练武也施展得开。 而且这两天他骑马往返,自家连个马厩都没有,短时间还能克服,日子长了肯定不行。 “现在村里人都忙著修祠堂族学,这样,回头我在城里找人问问。” “等画好图纸,嫂娘好好看一看、选一选。” 商量完这些,王善才出门,翻身上马,出了村子往城里赶。 一路上甭管王庄的永安的驼峰的,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直到上了进城的大路,人才终於少了。 “名人也不好当啊”,王善唏嘘不已。 这次栽跟头的不止林有德。刘有光先是身负通敌嫌疑,后来虽然证实和胡虏无关,但贪污受贿、强夺家產的事却查出来不少。 林何静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封弹劾送上去,狱中戴罪的刘有光逃不过一个革职为民的下场。 换句话来说,如今浑源乡下,有同仁馆和县衙关係的王善,就是那个后台最硬的人。 只要他愿意,隨时都能化身下一个林有德,成为五乡乡霸。 城里有人、地里有田、家里有钱,这是毋庸置疑的钻石王老四。 提亲说媒的婆子,这几天都快踏破了王家的门槛。朱茂荣要修房,说不定也有躲风头的意思。 王善快马驰骋,进了城先去找林何静道谢。 这次同仁馆三人立了功,县衙看似没什么奖赏,实际上王善心里清楚,驼峰的百亩良田,就是林何静操作后的结果。 不然官府罚没家產,一毛都不会剩,哪来的百亩地?还是位置挨在一起的良田。 人家借花献佛,他也得有所表示。 到了地方,双方寒暄几句,王善顺势就问起汪谷的调查情况。 “听说那个汪谷嘴硬得很,锦衣卫对调查结果也秘而不宣,只说是个汪古氏族人” “汪谷?汪古?” “胡乾偽帝入主中原,修筑大都城墙,就交给该族守卫,胡语里汪古就是城墙的意思。” “现在还不清楚是哪家派来的,不过比起东边的俺答,西边的满都可能性更大些。” 原来是前朝的遗老遗少。 王善若有所思,想到之前听到的封贡之事,心中不由多了几分紧迫感。 这几天又是锦衣卫又是乡里族老应酬,到今日八月初七,他按照师父的指点放缓了进度,练肉只有两次。 肉体总有极限,过了突飞猛进的阶段,更重要的是查漏补缺,將以往疏忽的部位补强。 20%融合度的【心火】支撑,无需服药都能稳稳噹噹衝破骨关。 刘省吾看过那甘霖丸之后,也说此药珍贵,留著练骨再用最合適。 王善自己也清楚,练功不是竞速,快一些当然好,但最重要的是打好根基。 前面走得越稳,后面才能走得越快。而非前面求快,后面求险,那就本末倒置。 再说了,有真形图在,未必不能走得又稳又快。 等均水碑下来,重开乡宴收集杂气,到时候,是否可以一口气將融合度再涨10%? 到了练骨境界,钢筋铁骨是否也將崭露崢嶸? 王善满怀期待,在伙计们的问好中走进同仁馆后院。 “师弟回来了?” “师父已经吩咐,你练骨在即,也是时候该学器械。” 江水云拎著雷火鞭,走了出来。 69灵兵,迅雷掌,闪电鞭 八月初九。 回到同仁馆后,王善以每天两次的进度继续推进著练肉,现今已达三十八次。 和以前开闸放水,任凭气血漫灌筋肉、野蛮生长不同,如今练肉的过程更加精细。 臥猿听雷诀的呼吸越发悠长,缓慢、但切实地催动著气血,一寸寸地搜寻著筋肉中的薄弱之处。 这种做法,自然是费时费力。以前两三刻钟练肉一次,如今要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 练完之后,肉身倒不是很累,反而是精神疲惫得有些吃不消。 “师弟钢筋铁骨,气血雄厚,练肉的效果早就超过一般武者,想要纵向攀登以求强化,已经很难。” “所以师父要你横向补足,检查疏漏,力求面面俱到,不留缺陷。” “练骨练皮,也要贯彻这一点。这样日后三合一身,別人卡在瓶颈的时候,你就能轻鬆越过。” 江水云趁著王善一套乾坤桩打完休息的间隙,出言指点。 后者擦擦汗,端起一罐盐糖水牛饮。 “师兄,三合一身有什么说法?” “小师弟,这话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一道明显不同的声音响起,江水云看都不看,一脚蝎子摆尾,杜其骄便从背后跳了出来。 “请师兄赐教。” 王善也习惯了对方的神出鬼没,配合著躬身拱手。 “嘿嘿,这事儿其实简单。” “入道三关肉骨皮,分练之后要合一。” “武行有句老话,人身精神气血不能自主,悉听从於意。” “对於暗劲以下的武者,意就是呼吸,就是气。” “气贯周身,以气御血,以血行气。” “武者以呼吸控制思绪意志,在这过程中整合气血,使得劲达四梢——师弟,四梢是哪四梢?” 王善闻言,不假思索,“梢者,末也。” “指为筋之梢,舌为肉之梢,发为血之梢,齿为骨之梢。” 拜师一月以来,他除了练武,也没忘了发奋苦读。 若王勇哥再来考校学问,只怕老人家得掩面而去。 “好,看来確实下了苦功”,杜其骄对隨机抽查的结果表示满意。 “所谓劲达四梢,关键不是用四梢打人。” “毕竟手指脚趾能抓刺戳踢,牙齿在危急时也能咬人,但头髮和舌头要想用作武器,实在太难。” “劲达四梢的关键,在於血气循行周身,无所不通。” “你想想,连舌头和头髮这种细微处的劲力气血都能操控,这份控制力用在拳脚上,威力岂能不强?” “所以,如果能在入道三关就把气血练得细致入微,无处不通,那到时候整合劲力、发达四梢,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王善豁然开朗。 等於说他现在的努力,其实是在提前扫清未来的瓶颈。若是这样,那多花些时间,也完全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那这几天江师兄教我的鞭劲,就是杜师兄说的明劲吗?” 杜其骄摆了摆手,“不完全是。” “肉骨皮三合一身后,能用身体的一个部位,发全身整体之力量,这叫整劲、明劲,也叫真劲。” “而师弟如今只练肉,还有两关未曾圆满,全身力量並未统和集中。” “这样打出来的鞭劲並不完整,只能叫做气劲。” 杜其骄说著,乾脆脱下靴袜,扎起裤脚。 然后王善便震惊地看到,对方轻轻一跃,便落到了之前自己练筋力的木桩上。 七根木桩,最高的有两米多。他现在虽未圆满,但真实实力早就有练肉二重,同样的事情不是做不到。 可关键是,杜其骄只用了右脚的大拇指! 『换成普通人,全身体重、下落的势能加起来,脚趾骨头已经断了吧?』 王善看著杜其骄靠一只赤足抓住碗口大的木桩,整个身体水平后仰,和笔直木桩形成九十度夹角。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能说还得练。 “总之,师弟现在先学迅雷掌和闪电鞭的打法,熟悉发力。” “等以后三合一身,气劲变真劲,水到渠成。” 江水云说著,把雷火鞭递了过来。 王善十分自然地接过,枣核形木柄入手的瞬间,便有一种亲切熟悉之感。 这並非错觉。 “这雷火鞭经过咱们师门几代人使用,灵性真是越来越足,闪电鞭法都醃入味儿了。” 杜其骄看著王善將一对钢鞭舞得虎虎生风,一边穿鞋袜一边感慨。 江水云点头,“灵兵者,通灵之兵。” “雷火鞭虽然比起其他灵兵杀伐不足,但用作教具却十分不俗。” “当初我借雷火鞭的灵性,三月时间就吃透了闪电鞭法,到四师弟是两个半月。” “小师弟的话,不知会不会更快。” 闪电鞭法既是乾坤桩配套器械打法,也是练骨之法。 操演时配合他人对打,钢鞭劲力震盪骨髓,便能同时练得骨骼散聚二重。 王善学习才两日,四十八式闪电鞭就已经耍的有模有样。 雷火钢鞭在手,自己就好像变成了习武天才。只要跟著冥冥中的感觉走,一招一式都能最大程度地精確、省力。 甚至他感觉不用老师教,只要有这对钢鞭在,就能无师自通! 『有师门当靠山就是好啊,若是江湖散人,哪来这样的宝物?』 『可惜,也只有练习闪电鞭有这种待遇,相比之下,迅雷掌的进度就慢了一截。』 『若是真形图以后能给个提升悟性的神稟就好了。』 王善三套闪电鞭打完,微不可察地嘆了一口气。休息片刻,又开始练迅雷掌。 迅雷掌是乾坤桩配套的拳脚打法,练出来的劲就是所谓鞭劲。 通背门中有八字,叫做“冷弹脆快,此起彼伏”。 意为劲力如鞭子一般伸缩如意,响应迅速。手在鞭头髮力,鞭尾即刻炸开。 乾脆又猛烈,出拳如一掛鞭,一口气內百拳千拳,以高频率攻击直接击溃对手的防御。 王善现在当然没有这个水平,不过学会了鞭劲,气血流转倒是更加顺畅。 呼吸之间,催气、动意、发劲,拳脚威力大增。 气劲催发的迅雷掌,如今已能拍断碗口粗木桩。若是真劲,想来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就是暂时只能单练,一旦对练,很容易被打断呼吸节奏。 呼吸一乱,气劲也就断了,无法连绵不绝,这也是明劲以下,武者难以久战的原因。 “好了,今天就练到这里吧。师弟即將圆满冲关,不宜操练过度。” 江水云叫停了杜其骄和王善,前者还是衣衫整洁,后者的练功服上则多出许多脚印,撕裂处露出其中的青紫。 王善齜牙咧嘴,哪怕肉身强化了许多,对方打在身上还是一样疼。 大日西坠,余暉中的浑源县一片安详。 这时候,城门处忽然有些骚乱,隨后喧譁声从外往里,一直涌到县衙,隔著墙也能听到几分。 等王善擦洗更衣出来,便发现正堂里多了一个熟人,是林知县的心腹孙师爷,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布政司的赐碑,刚刚已经到县衙了。 70暴涨!【心火】的变化!(4千二合一,明天也是二合一) “见过县尊。” “王善来了?上茶。” 放眼打量,还是熟悉的县衙书房,交椅里坐著的还是林何静,但王善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还在为了一个生员的名额而绞尽脑汁,承受著林有德父子的恶意。 而短短几个月过去,林有德父子变成阶下囚,自己却已是同仁馆的亲传、十里八乡闻名的义士俊杰,未来一片光明。 “人生的际遇,实在是奇妙。” 林何静看著挺拔如松的青年,感慨万千。 “当初第一次见面时,刘有光那些庸人都说你性情凶暴,如虎如狼。” “但我一听赎人受牛故事,就知道你是外粗內细,小节有损,大节不亏。” “那时虽期待你成材,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十七岁的年纪就名入布政司,刻碑记石,名传乡里。再过几年,那还得了? 这样的人生轨跡,都让他想到內阁中的几位老大人了。 “县尊谬讚了,没有您的赏识,浪子想要回头,也不是易事。” “学生能有今日,离不开师门教诲,也离不开县尊知遇之恩。” 王善神色诚恳,举止端方,丝毫不让人觉得他是在拍马屁,而只是在说实话。 这样的感觉,让林何静极为受用,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了,今日找你来,是和你商量均水碑揭彩之事。” “上次丑虏搅局,幸而没有伤亡,当时准备的东西也还在。几位乡老自宋僉事等人走后,也一直在为此筹办。” “既然万事俱备,为安抚民心,我认为宜早不宜迟,明日便可揭彩开宴。” “至於揭彩的人选,王善,你可愿代劳?” 林何静话音落地,王善的心臟顿时激烈跳动起来。 他来为新的均水碑揭彩? 这可比上次分祭肉的位置,高出太多了! 到时候能得到的龙虎杂气,又该涨出多少啊? 虽然激动,但王善到底还是没昏头,勉强推辞道: “县尊厚爱,学生感怀於心。可布政司所赐之碑,还是您揭彩更合適,学生不敢越俎代庖.......” “停,你本是个直人,就不要在本县面前推来让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此次若非同仁馆相助,那汪古部奸细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乱子,一个不好,说不定本县连乌纱都保不住。” “再说,比起你的两个师兄,你才是这均水碑最合適的人选。別忘了,这块碑一开始是为了什么立起来的?” 王善若有所思,这才放心接受下来,跟著林何静前往县衙库房。 锦衣卫和提刑司虽然走了,但赐碑的事情早已人尽皆知。城里大户们也纷纷来凑热闹,出资出物的都有。 钱不钱的无所谓,主要还是想在林知县这一县父母和同仁馆这救命父母面前刷刷好感。 户房负责统筹乡宴所需物资,武三友这位户房司吏自然也在。 西门家等大户踊跃参与,工作进展得很顺利。 看见林何静到来,武三友本想上前匯报请功,消弭之前的坏印象。 谁知眼神一瞥,又看到王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竟是低下头,悄悄走开。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如今的王善,已然成为衙役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六房主事见了都得陪著小心,县丞主簿那里也是座上宾客。 衙役们奔走来去,整理著知县的仪仗器具,即使在忙碌中,见了二人也纷纷陪个笑脸。 “老爷,布政司赐碑的碑文已经誊抄下来了。” 孙师爷双手捧著一张宣纸递过来,林何静简单扫了一眼,便让王善接过。 “我知你进学日短,奠碑文的事就不折腾你了,將均水碑的內容宣示各乡即可。” “多谢知县体谅”,王善鬆了一口气,本来打算请江水云帮忙代笔,这下倒是省事。 毕竟这几个月读书虽然用功,但都是些医药、武功、地理之类的实用知识,文辞之类,他真不擅长。 仔细看了一遍几百个字的碑文,確认没有不认识的,王善小心將誊抄收好,这才有心情观察眼前的两块碑石。 左边的一块,圆首方座,碑身高度在五尺,低头便见“水则碑”三字,显然是上次没能露面的县衙水则碑。 而右边那一块,螭首龟座,碑身高七尺。王善站在面前,抬头才能看到顶端雕刻的螭虎,双脚正对处则是一只昂首老龟。 先不说碑文如何,只看这雕刻精细、装饰繁复、拋光得发亮的青石,就知道是布政司衙门的手笔。 “我朝赐碑赐匾,皆有规制。” “府县衙门,圆首方趺(fu),县制五尺,府制六尺” “布政司衙门,螭首龟趺,碑高七尺” “圣上御赐,龙首龟趺,碑高八尺五寸” “王公子年少有为,將来金榜题名,主政一方,说不得便有赐碑立坊,牌楼林立之时啊。” 林何静多少还得矜持,孙师爷说起好话就没那么多顾忌。 王善也是俗人,感觉自己嘴角快压不住,赶紧问清楚明日揭彩流程,便飞也似离了县衙。 回到同仁馆,將事情一说,师父师娘自然是为他高兴,江水云和杜其骄也没有半点被抢风头的不悦。 “好男儿马上取功名,区区一个胡虏奸细,为兄还看不上,正好当成礼物送给师弟。”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其骄,你上次说要送给小师弟的见面礼呢?” “三师兄,你饶了我吧.......” 其乐融融地吃了晚饭,梁氏贴心地准备好了马车,方便明天去接朱茂荣,与他们一道观礼。 灯烛明亮的房间里,王善拿著那张誊抄碑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確认能通读无误后,又去检查衣架子上的襴衫熨烫平整没有,玉佩上的丝絛有没有繫紧,靴子有没有破洞....... 静不下来啊。 听林何静说,这次揭彩不仅是五乡乡长、村民,城里的几家武馆、商行、鏢局等有头有脸的人物也都会来观礼。 说句不谦虚的,明天过后,他王善在浑源县就真的是家喻户晓了!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26%】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不需要太多,只要明日能凑出三刻龙虎气,【心火】的效果就会再上一层。” “到时候借著气血激盪,说不定可以直接练骨!” 【龙虎杂气:街谈巷语,一日万机。当前持有143刻】 【龙虎浊气:高山仰止,千夫敬之。当前持有27刻】 王善盯著后面的数字,在床上辗转反侧,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只知道再次睁眼,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因为昨夜已经提前沐浴过,所以眼下洗漱一番,梳好髮髻,戴好网巾大帽,穿上襴衫,繫上丝絛玉佩。 一转身,铜镜里映出的便是个阳刚硬朗的青年。 小帅。 “师弟,来吃点东西,今天你肯定是少不了敬酒,空著肚子可不行。” 江水云招呼一声,师徒几个用过早饭,正好孙师爷过来通知出发。 队伍出了城,一路行到通济渠边,县衙摆开仪仗。 这便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江水云和杜其骄特意留在车里,独让师弟一人骑马跟在县衙的仪仗后面。 枣红马神骏高大,马上的王善挺拔有威,好似一桿高扬的赤旗,分开数千人拥挤的人潮,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巨大的石碑搬上高台,压得木地板咯吱响。 林知县简单说了几句,將舞台交给了王善。 “吸~~~呼~~~~~” 王善面对著台下几千双灼热的视线,缓缓展开宣纸。 人群渐渐安静。 “维大夏正化七年仲秋月,晋中承宣布政使司右参议臣张某、提刑按察使司僉事臣宋某,晓諭浑源五乡士民曰: 通济一渠,上引驼峰之涧,下溉永安、王庄之畴。 近岁以来,北虏遗孽,潜行间计,煽惑乡愚,壅流爭利,几墮边民安业之基。 幸有生员王善、童生杜其骄、举子江水云,同门齐心,秉忠履义,智勇兼资。 窥奸谍之踪跡於草莽,擒黠虏於欲遁;诉豪强之罪愆於官衙,正刑典於三尺。 官民戮力,上下同心。由是地方安泰,渠水復通,怨懣冰释,共约均水之规。 固我金汤,永绥黎庶。爰树丰碑,永昭后世!” 清风徐徐,襴衫飘飘;朗声高诵,传於人潮。 手臂一扬,红绸飞起,螭首龟趺的大碑在日照下映射光泽。 【民心所向,龙虎杂气+1】 【民心所向,龙虎杂气+1】 【民心所向,龙虎杂气+1】 【民心所向,龙虎浊气+1】 【+1+1+1+1+1........】 飞速跳动的弹幕和村民们的欢呼同时爆开,欢欣雀跃的氛围像火焰一般燃烧升腾。 朱茂荣早已泣不成声,赵秉清在一旁拭泪安慰。 “王叔叔好厉害!” “小师弟好样的!” 赵小花被杜其骄举过头顶,一大一小鼓掌欢呼,看得江水云忍俊不禁,刘省吾夫妇摇头失笑。 “麒麟儿!祖宗保佑,我王庄乡出了个麒麟儿!” 王勇哥举著拐杖,唾沫星子飞溅,王方拽著老爹的袖子,另一只手拿著救心丸,激动又紧张。 王刚仰视著高台上挺拔硬朗的青年,脑海中忽地浮现出自己仗著年长,教训对方恪守本分的情景。 这一剎,他感觉自己是那么滑稽,那么无知。 羞臊之中,又不由生出庆幸。 还好西门端静搞事的时候,自己带著人去帮了场子。 若是硬撑著长辈的架子,怕是早就成了村里的笑柄! “当初善哥儿说过,要给咱乡里挣下几道牌坊,如今已经有布政司衙门的赐碑了,俺说话算话,以后善哥儿就是我儿子的乾爹!” 王木生兴奋得胡言乱语,但这种时候,就是他哥铁生也顾不得拉他。 人群中,王庄乡的村民几乎都奋力伸手指著高台,自豪地大喊著什么。 其他几个乡的村民不管能不能听清,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羡慕渴望之色。 “以后,王庄乡也有官人庇护了,幸好啊,王善不是林有德。” 刘俊不胜唏嘘,林翔闻言却纠正他,“这话不对。” “只要咱们通济渠上下一心,王庄有人,不就等於永安有人,驼峰有人?” “有道理!还是林乡长看得透彻啊!” 林栋三兄弟听著老爹的谈话,不禁又想起几个月前。 当他们听闻失火,万念俱灰地冲回家中,那道遍体鳞伤的身影,也和眼前的一样,挺拔,刚强。 命运的齿轮,似乎那时开始就在烈火中轰然转动。 “爹,儿子总有一日也要考取功名,让您和娘恩荣乡里。” 西门端静的眼里有苦涩,有不甘,有嚮往。 当初负荆请罪,他认的是同仁馆的招牌,而不是那个乡下农户。 现在,他却不得不服。 西门贵欣慰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知错能改,为时未晚。” 但看著从高台走下的王善,心中却忍不住想。 潜龙跃渊,一飞冲天,这样的人物,只怕不是自家儿子能追得上的。 但就算不能並肩,紧跟其后,何尝不是机缘? 还得投资,还得加码! 揭彩之后,宴席摆开,传菜的队伍摆成长龙。 酒肉的香气蔓延,村民们此时也顾不得別的,打仗似地拿起筷子搂席——均水碑以后天天都能看,碗里的肘子慢一点可就真没了啊! 王善跟著坐在师父旁边,首位是县衙三位主官,大户豪强们纷纷上前敬酒。 觥筹交错,他却有些心不在焉,心神一直放在跳动增长的龙虎杂气和龙虎浊气之上。 一个多时辰后,流水席都吃过好几排,来敬酒的人都认了个遍,真形图中跳动的字符终於停滯。 【龙虎杂气:街谈巷语,一日万机。当前持有30443刻,可转化为龙虎气3刻】 【龙虎浊气:高山仰止,千夫敬之。当前持有6127刻,可转化为龙虎气6刻】 龙虎杂气一万比一?龙虎浊气一千比一? 王善都顾不得骂黑心,藉口酒喝多了涨肚,溜出宴席,找了个僻静处。 【是否转化?】 是! 杂气和浊气两栏顿时燃烧起来,几点金光跳入真形图。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27%】 【龙虎气:9刻】 【心火:心血之盛,超迈常人】 王善没忘了测试,心中一动,三刻龙虎气投入融合度当中。 给我加点! 【融合度:27%—28%—29%—30%】 数字停止跳动的那一刻,磅礴的气血从心臟爆发,猛然席捲四肢百骸。 王善惊喜发现,【心火】一栏熊熊燃烧,后面的四字註解好似煅烧熔炼,逐渐变化。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71破关!真正的钢筋铁骨! 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变化的不仅是神稟【心火】的注释,还有身体中蓬勃生发的气血。 快,猛,就像真的有一匹骏马拉著战车,在四肢百骸之中播撒著火焰。 短短的几个呼吸,王善浑身肌肤就变得赤红如血,甚至隱隱透出光泽。 他对这情况再熟悉不过,立刻摆开架势,藉助臥猿听雷诀调整呼吸。 熟悉的吐纳节奏,让王善很快进入状態,意念隨著奔流的气血,摸索著身体之中尚未淬炼到的部分。 手掌、小臂、大臂、肩膀、脖颈、背阔、竖脊、腰腹、臀肌、大腿...... 每一股、每一束筋肉,都沉浸在滚烫的气血之中,拉伸、拧转、呻吟。 时而膨胀如皮鼓,筋脉浮凸;时而收缩如绞绳,拉丝成束。 一身皮肉,好似有水波起伏荡漾,直到完全通透,连毛孔中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筋肉巧力,二重圆满! “【心火】词条升级后,练肉竟然这么轻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王善暗自吃惊,看著剩下的6刻龙虎气,浮想联翩。 这龙虎杂气和龙虎浊气的转化比例,还真是应了他的猜想: 人心越诚,获得的“气”质量越高,损耗越少。 【龙虎杂气:街谈巷语,一日万机】 不了解也不关心,只是聊做谈资,转化率一万比一。 【龙虎浊气:高山仰止,千夫敬之】 事件的知情者乃至亲歷者,发自內心地尊敬景仰,转化率一千比一。 不过若要杂气和浊气对应今日到场的人数,流水席虽吃了好几排,但也没到万人,数字对不上。 这样看来,一个人应该不止產生一次“气”,详细的机制有待探索。 但毫无疑问,名气越大,人越多,心越诚,王善能额外获取的龙虎气就越多。 在思索的片刻功夫,体內奔涌的气血已渐渐平復。 不是沉寂,而是在积蓄著衝破阻碍的力量,同时王善也自习武以来,第一次感到身体饱涨,如同装满水的容器。 胸中长气,也早就超过了拇指食指的范畴。 其循环全身,將每一丝肌肉、每一寸筋络联繫起来,像是纵横交错的溪流。 要不然现在就尝试破骨关? 他自从练习器械,雷火鞭基本是隨身带著,没事就在手上练几招,此时就放在同仁馆的马车上。 只不过方才龙虎气飞涨,一时激动忘了拿。 不过想了想,王善还是压制住了立刻突破的衝动。 反正龙虎气又不会跑,迟点再破关不迟。 今日本就是应酬,撇开宾客自己去练武,別人可不会认为你刻苦,只会觉得没礼数。 可谁知刚回席间坐下,县城三家洪拳馆之一,张家虎拳馆的馆主便惊咦一声。 “刘馆主,您方才说收徒不过两月有余。” “可我看令徒容光焕发,双目炯然,这不是已经肉关圆满,隨时可以练骨了吗?” 刘省吾闻言看向自家弟子,也不禁挑眉。 “今日之前,本还差些火候。” “小五,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刚”,王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晚辈未曾经歷过大场面,今日心情激盪,气血勃发,龙虎气加持之下,偶有所得罢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原来如此。 如果是龙虎气加持的话,有时候也的確能让人开悟一番..... 才怪啊! 在场眾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册的明劲武者也不少。 区区一刻龙虎气到底有什么用,他们难道不知道? 鸡肋!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对练武的实际意义,远不如装点门面。 无非是逢人见面,能称自己是有功名的武者,享受龙虎气的童生,听上去威风罢了。 王善能在喝几杯酒的功夫里,把气血淬炼到浸入筋肉、一丝不漏,只能说明对方平时的基础就打得极其牢固。 加上习武不足三月,那悟性天资必然也远超常人。 不然一个种地农夫,常年劳作,身体亏空,目不识丁,凭什么短时间內有此成就? 眾人感慨唏嘘,一时间酒杯捏在手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筷子伸进菜碟,起也不是,落也不是,客套话都忘了该怎样说出口。 “方才刘馆主说,等令徒练骨之后,咱们几家门徒互相切磋。” “张某本以为还要等上一两月功夫,如今看来,怕是旬月功夫都不用。” 张家蛇拳馆的馆主打破了沉默,眾人看著同仁馆师徒,心中翻来覆去都是“恐怖如斯”四个字。 师父的境界深不可测,徒弟也一个赛一个的妖孽,幸好对方没有大开门墙,开馆授徒,否则哪还有他们几家的份? “王善如此天资,本县若有徵辟之权,定要让你做这浑源典史。” “以你刚强秉性,定然能够扫清奸邪,在我任期之中做出一番成绩。” 林何静难得地多喝了几杯,面色酡红,才说出几句酒话,孙师爷连忙在桌下提醒,前者这才笑著住嘴。 说著无意,听者有心,城里的大户闻言不由动起心思。 这次均水碑落成,既是林何静作为知县、受到上级认可的政绩,也是通济渠上下游村子摒弃前嫌的標誌,还是王善闪亮登场的高光时刻。 这样的盛事,请一顿饭怎么够? 必须大宴三天,再请戏班好好热闹热闹,务必让整个浑源的老少爷们都知道王善王义士的名声! “师父,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么搞是不是太过了?” 宴席散场后,同仁馆眾人都在王善家里喝茶。 梁氏仔细打量著王家的老宅,和朱茂荣商量著翻新重建的事情。 她出身不俗,不仅精通医术,还懂园林设计、內宅营造,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秀云在旁拿著图纸,手握毛笔,写写画画,房屋的规制和建材用料等很快有了初稿。 “我还以为要別人来点醒你呢”,刘省吾端起徒弟倒好的茶,抿了一口。 “名声是牵累,也是助力,全看你如何使用。” “不过既然你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就由你自己来决定。” 王善给两位师兄倒了茶,闻言犹豫片刻。 “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当问就不要问。” 杜其骄一插嘴,眾人都笑起来,王善也放下了顾忌。 “师父,都说龙虎气是国运,在弟子看来,人心所向就是国运。” “那类似今日这般,立碑祭祀,凝聚人心,是不是能获得龙虎气?这不会犯忌讳吗?” 上次被胡虏內奸捣乱,属於是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可方才,王善却是切切实实地得到了龙虎气。 而根据他这段时间的了解,整个大夏,只有朝廷有资格、有能力这样做。 万一朝廷有什么手段,发现自己薅羊毛怎么办? 刘省吾闻言认真了几分,轻轻將茶杯放下。 “你能想到这一层,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但为此担忧,则大可不必。” “家国一体,从来如此。万民敬君父,难道就不敬祖宗了?” “如此说来,为了集中龙虎气,小民还可放过,那些大族——如你师娘出身的登州梁氏,岂不是连祠堂也要拆?” 一旁的梁氏闻言,不由瞪了丈夫一眼,江水云和杜其骄嘴角翘起,又赶紧压了下去。 “龙虎气不是太祖立国后才有,前朝乃至中古、上古都是存在的,只不过叫法不同,也不如国朝九品十八级这般精细。” “还是那句话,唯有官爵名器,方可掌握龙虎气。” “国朝三万万人口產生的海量龙虎气,都在【大夏】的名器之中。” “陛下也好,百官也罢,我们所取用的,也不过是国运的九牛一毛罢了。” “只要大夏强盛,人道昌荣,龙虎气就会源源不绝,那是真正的无穷瀚海。” “而如地方立碑、宗族祭祀,最多也就几万人,就算生成龙虎气,也不过涓滴而已,谁会在意?” “无人干预的情况下,最后还是会匯入大夏国运之中。” “除非是朝廷认可的道观寺庙,香火鼎盛,但那也有僧录司、道录司管辖。” 杜其骄闻言,最后总结道: “小师弟,你一个生员,就別操宰相的心了。” 王善心中的大石终於放下。 凡事一体两面,享受了好处,自然就要为可能的弊端长远计议,多想些没有坏处。 如何收取、使用龙虎气,显然是王朝机密,说不定只有歷代皇帝才知晓。 而有真形图在手,王善便跳出了这个体系的制约,其中好处还照拿不误。 这背后的意义,远比杂气、浊气转化的一刻几刻龙虎气重要得多。 关於“万眾一心”,他也的確还有些想法要验证,顺势就半开玩笑道: “那便让那些大户请客吧。乡亲们得了实惠,说不定弟子明天睡醒,家门前的牌匾里就装满龙虎气了。” “师弟还是好好调整状態,准备突破练骨吧。” 同仁馆眾人只当他在开玩笑,並没放在心上。 城里的大户们倒是说到做到,真的请来戏班,连请三天流水席,让几个乡的村民们大呼过癮。 可惜的是,即使王善每次都赶著开席去露脸,几圈转下来,最后也只是收穫一片羡慕叫好。 无论是龙虎杂气还是龙虎浊气,都没有半点增长。 王善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归结於仪式和场合的问题。 就好像大多数人拜佛求仙,但往往只有跪在神像前的那一刻才是虔诚的。 出了这个门,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不是真的信徒,谁会时刻念著菩萨罗汉? 不过两日过去,生员的“工资”倒是每天都准时。 加上揭彩剩下的6刻龙虎气,一共8刻,正好在突破骨关时用作助力。 “小五,记住为师刚才说的了吗?” “一旦感觉破关后气血不继,马上服下甘霖丸,不要捨不得。” “你天生钢筋铁骨,一鼓作气,有不小的机率直接达成练骨一重。” 同仁馆的演武场,刘省吾仔细叮嘱。 他倒不觉得小徒弟有失败的可能,只不过身具武骨宝体的好苗子太少,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期待。 “弟子记住了”,王善將包著药衣的甘霖丸压在舌下,双手持雷火鞭,严阵以待。 “江师兄,来吧。” 闪电鞭法是练骨之法,王善只靠自己也能够引导气血浸润骨骼。 但对於还在入门三关的武者来说,精神和意志的力量终究没那么明显,呼吸吐纳操控气血的精度还是有限的。 这也是为什么,一般人练肉时几个月、半年就能成,可一开始练骨,就是几年功夫。 无他,没有良师,只靠自己,想要淬炼人体最深处的骨骼,实在太难。 往往气血穿过皮肉到达时骨骼时,就变得杂乱无章。费时费力,最后力量都耗在了开头。 而有人帮忙就不一样了。 “鐺!!!!!” 肉掌和钢鞭撞击,发出洪钟大吕似的声音。 无形的波纹从表皮渗透而入,臟腑没有异状,骨骼却因为同频的震盪而感到酥麻。 骨髓的深处,充盈气血好似即將喷发的火山,只差一个引子。 王善毫不犹豫,將龙虎气尽数投入融合度当中。 【融合度:38%】 轰! 几乎是同一时间,筋肉中的血气和骨髓深处的血气同时爆发。 心跳好似战鼓,驱使著战马和战车,將烽烟的滚烫传遍每一个角落。 炙痛!麻痒!酸爽! 最深处的神经被挑动,王善恨不得拿刀將自己的皮肉划开,在骨头上用力刮擦。 这个时候,江水云的击打便发生了作用。 他不只是以双掌敲击钢鞭,还会適时地击打王善的其他身体部位。 很难想像,明明是一双肉掌,碰撞的剎那却给人鞭炮炸开似的感受。 如同链式反应,皮肉和骨骼深处的麻痒被熨烫、抚平,让人慾罢不能。 王善手中闪电鞭四十八式越打越快,最后竟是舞出了残影,浑身肌肤也透出炭火般的红光。 至於甘霖丸,早就已经被咬破融化,送入肠胃,化作磅礴的药力,为好似烙铁般的骨骼带去清凉。 这样的过程持续了两刻钟,若是往日的王善,如此高强度的对练早就该累趴下了。 可是有了词条升级、融合度达到38%的【心火】,还有乌斯藏上贡朝廷的甘霖丸,他竟然是越打越来劲。 到最后,王善乾脆丟开钢鞭,以迅雷掌和江水云对掌。 “不好,小师弟不会是上头了吧?” 杜其骄心头一紧,入门三关的武者还不能掌控全身,反过来被气血控制了大头的情况不是没有。 谁知刘省吾眼中却满是异彩,“不。” “你不是暗劲所以看不到,小五早就已经破开骨关了,他这是在锻炼自己的钢筋铁骨。” 正如他所言,一开始两人交手,发出的还是肉体碰撞之声。 然而盏茶功夫之后,王善体內的声音先是越发沉闷,隨后又一声比一声清脆。 最后,两人拳脚碰撞,竟然发出了兵器碰撞般的动静。 直到某一个剎那,王善一招劈山忽然悬在半空,浑身的骨骼筋肉收缩,隨后在一掌劈落的瞬间,嗡鸣震响。 练骨一重,成了! 72骨如精钢,血如汞浆,一道高墙(二合一) 同仁馆演武场,杜其骄手持一丈大枪桿子,舞出道道残影。 每一次抖动,都带起破空呼啸,精准地敲打在雷火双鞭的薄弱之处。 王善不闪不避,只是一心维持著闪电鞭和迅雷掌的发劲。 一招接一招,雄浑有力,力度和速度没有半点衰退,反而越战越强。 骨骼的深处,伴隨著钢鞭的挥舞发出金铁之音,好似铁匠铺里,铁锤敲打铁砧的交响曲。 “没想到钢筋铁骨到了骨关,竟然能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未达明劲,鼓动气血全力鏖战两刻钟,简直是怪物” “这样的耐力,我当年可做不到。” 江水云惊嘆连连,他自然明白耐力的重要性。 明劲之前,入道三关的武者,一般实力没有本质差距。 如果爆发气血,全力应战,巔峰状態大多保持在一刻钟以內。 一刻钟之后,就会因为高强度的肉体和精神消耗,状態滑落。 如此一来,大家实力都差不多的时候,如果有人特別抗揍,能硬生生拖到对手实力下滑,那胜率自然会高出许多。 而以上只是最消极的策略,耐力惊人的武者,爆发往往也很惊人。 一旦主动进攻,对方扛不扛得住很难说。 “练骨关窍,在於散聚。聚则拳锋如铁,腿如坚钢;散则金声玉振,化力如鞭之稍节。” “你师弟天赋异稟,一破关便达成练骨一重,骨如精钢。” “如今借著雷火鞭的灵性,打法也算精熟,剩下的就是多和人交手,琢磨散力卸力的法子,领悟第二重血如汞浆。” “明天开始,让小五去县门前东大街,挨家挑战吧。等打通街,也就差不多该见血了.......” 刘省吾脚步轻快地离开,场中二人又练了盏茶功夫。 王善的状態终於开始滑落,力道和速度都明显变弱。 又对打了十几招,杜其骄適时收手,“今天就到这里吧。” 呼~~~~ 伴隨悠长的吐息,王善好像泄了气的皮球,鼓胀的筋肉和浮凸的骨骼都收敛起来,大量的汗液从毛孔渗出。 甘露丸残存的清凉抚慰著身躯的滚烫,骨骼深处的酥麻还没散去,让他不由自主停止动作,感受著余韵。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40%】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自从突破骨关,已经过去两日。 按照他的猜测,融合度每增长30%,【心火】词条都会发生变化。 而靠著生员的每日1刻龙虎气,道职融合度又达成一次10%的小幅增长。 如果说刚突破的时候,【心火】的效果是马拉战车,那今天王善的感受,就是战车装上了轨道。 每一招每一式施展,气血和呼吸的配合都无比丝滑合拍。 不仅是强度,对於气血操控的精度也有显著地增长。 如果把修炼和战斗比作蓄水和放水,那王善不仅蓄水量在同级之中堪称海王,放水的闸门也是多级水闸。 別人只能一泻千里的时候,他却能精准操控自己的出水量,想开就开,想关就关。 如此,自然能够长期保持巔峰战力。 而且得益於钢筋铁骨带来的强大耐力,他恢復的速度也很惊人。 这会儿和两位师兄閒聊的功夫,他感觉自己又能行了。 “这是你的错觉”,杜其骄一点不客气。 “钢筋铁骨和练骨第一重骨如精钢联繫紧密,加上有甘霖丸的充沛药力,师弟练功自然感觉如有神助。” “但那只是因为你进步的速度大过了消耗的速度,不是真的精力无穷无尽。” “操之过急,只会损伤根基。” 杜其骄在教导武学的时候,完全没有平时的跳脱。 “师弟几日时间就走完了练骨一重,这是普通人数月之功,足以自傲。” “既然有此天赋,就该走得更从容些。武道修炼,一定不能急功近利” 筋肉如同衣服,要可长可短、可宽可窄,灵活强韧,如此才能適应各种作战场合。 所以练肉追求少量多次,不断逼近极限,以求达到最好的强化效果。 骨骼则是衣架,重点在於稳固,无论什么样的衝击都要能够承受,这样衣服套在上面才不会歪斜。 练骨的本质,就是在衝击可控的情况下,对人体基本框架进行刺激、强化。 问题是练骨武者没有內视之能,刺激次数越多,不可控的改变也就会越多,最后或许会导致不可见的畸变。 这种畸变,在入道三关或许还看不到坏处,也不会影响实力。 但等到了三合一身时,肉骨皮的不协调自然会让人吃到苦头。 所以练骨不同於练肉,更追求效率,力求用最少的次数完成淬炼。 王善也是知道了这些,加上【心火】升级,才会想著衝刺一下极限。 不过既然对方这么说,他也就顺势把雷火鞭放下。 “愚弟受教。” 江水云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这样教导杜其骄,不禁翘起嘴角,给两人各倒一杯茶。 “练骨一重,骨如精钢,是將血气聚集爆发,使得拳锋如铁,腿如坚钢。” “练骨二重,血如汞浆,则要血气聚而不散,引而不发。” “使得骨髓之中,好似有水银汞珠,外力袭来时,一珠串一珠,一珠撞一珠,把原本强大的力量层层消解。” “这对血气操控有很高要求。有了练骨的经验,后面应对更脆弱的皮肤,也会得心应手些,不是无用功。” 旁敲侧击几句,江水云也就顺势换了话题。 “县衙旁的东大街,总共十一家武馆。” “师父吩咐,明天开始,小师弟便挨个去上门挑战。” 他又补了一句,“闭门切磋,不是踢馆。” 王善点点头,这件事之前宴席上就已经提过。 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但那只限於初次交手的情况。 无论什么拳法腿法,刀法剑法,只要接触得多了,自然触类旁通。 就好像枪法和棍法,说上去不同,但武器的材质和形状,人体的结构,就决定了两者的使用殊途同归。 而且武学不是闭门造车,要和別人比试,才能得到对不同境界实力的正確认知。 人人都知道,练骨强於练肉,练皮强於练骨,可中间的差距到底是多少?有没有办法弥补这个差距? 如果有一天不得不面临一对多的情况,怎样判断对手的威胁程度?怎么预估自己的伤势?乃至於怎样以伤换命....... 这些经验,都是只有亲身经歷之后才能得到,旁人无法代劳。 而有同仁馆做靠山的好处,就是能给王善一个接触各家武学的平台,而不必去顾忌武行的潜规则和人情世故。 ----------------- “李家戳脚、郑家花拳、徐家翻子拳、许家象拳、何家虎拳......” “今天就先打这五家拳馆。” 县门前东大街,师兄弟三人坐在一处摊子前,桌上是一笼笼的羊肉烧麦。 晶莹剔透的麵皮,里面汤汁流动,在碟子上蘸点香醋,一入口,肉香和醋酸融合,让人味蕾绽开。 王善一口气吃了二十只烧麦,闻言有些迟疑。 “是不是有点多了?” 前面四家都不说,最后那家,还是当初王进特別推荐的三家洪拳馆之一。 东大街的武馆就十一家,杜其骄一开口就要打一半,有点太看不起城里武馆的水平了吧? “师弟,不是我自夸,你学的乾坤桩、迅雷手、闪电鞭,那是实打实的下品武学。” “可这街上的十一家武馆,也只有那三家的传承能练到明劲,其他的三合一身都够呛。” “有我和三师兄在,別瞻前顾后的,你放开手打吧。” “成”,王善等新蒸的烧麦端上来,又吃了一屉,抹抹嘴巴,径直向李家戳脚的大门走过去。 等到真正交手之后,王善也发现,事实的確像杜其骄说的那样。 不到半个时辰,李家戳脚、郑家花拳、徐家翻子拳、许家象拳......一口气连挑四家武馆。 若要除去双方寒暄见礼和中间换人的时间,那实际上交手不会超过两刻钟,每个人交手不超过一分钟。 一场接一场,王善骨子里的凶性逐渐激发出来。 仗著钢筋铁骨带来的优势,不管对方怎么打,直接迅雷掌劈山起手。 反应慢、实力弱的,往往一招就被拍得坐地下,浑身筋骨好似散架一样,再起不能; 反应快、实力强些的,才勉强能周旋个三两招,可就算打中王善,也不痛不痒,甚至让他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也只有这四家武馆主的关门弟子,才有机会施展几分本门的精髓。 但那也是王善抱著学习观察的心態,想要知道更多拳脚路数的结果。 真要生死搏杀,钢筋铁骨硬抗,一记劈山直接插喉,瞬间分胜负。 走出许家象拳馆,王善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礼送自己出门的拳馆大师兄。 对方年纪已经快三十,境界也是练骨一重,按理来说正处於武者的巔峰期,在他手上却还是输得乾脆利落,没有一点翻盘的机会。 “武学和天赋,对个人实力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大夏的武学,分上中下三品。 前两者按下不表,单说下品武学,要包含完整的肉、骨、皮锻炼之法,还有三合一身练劲之道,才算合格,可以称为下品中的一流。 而除了那三家洪拳馆有一流武学,剩下的拳馆多是二流——只有三关分练之法,没有三合一身之法,此生无望明劲。 还有少部分如这许家象拳馆,是肉骨皮锻炼都残缺的三流武学。 粗看上去,每一关似乎都练得差不多,但样样都差不多,最后加在一起就总会差一点。 “看来师弟已经明白了,这些武馆,和咱们本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师父若非原籍閒住,同仁馆怎么也该开在大同府。” “热身完,就该吃正餐了。” 杜其骄说著,三人来到何家虎拳馆。 后者早就得到消息,派了弟子,將三人迎入武馆后宅。 一路上,能看到不少学徒在练习石锁、站马、打桩。 他们也早就听到了风声,听说要和外人切磋,一个个伸长了脑袋。 灼热的眼神一路跟隨,最后还是被紧闭的大门所阻挡。 “何馆主,此次有劳了。” 馆主何金银是个五十来岁、面色红润的高大老者,江水云上前客套几句,前者便乾脆地喊道: “江流,你来和王公子过招。” 拳馆弟子的队列中,走出一个手拿雁翎刀的青年。 他面色迟疑: “师父,真要比拼器械?刀剑无眼,我怕万一......” “无妨,这本就是我师父的意思,有我和尊师看著,江兄弟不必束手束脚。” 江水云语气温和,稍微抚平了江流的紧张。 何金银见状,也不再多言。 王善提著一对普通钢鞭上前,二人见礼。 围观的几位亲传弟子不禁窃窃私语。 “你们说,谁的贏面更大些?” “应该是阿流吧,虽然那王善天赋异稟,但毕竟习武时日短。” “阿流也是跟著官府擒过贼的,实战经验丰富的多,师父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二师兄有一点没说对,上次那位刘馆主可是说了,徒弟练骨了才会上门。” “嘶,你是说,才几天功夫,那王善已经练骨?” “妈的,不是人啊!江流十八岁入门,二十岁练骨圆满,在咱们中间都算快的了.....” “何止啊,我一大早就盯著同仁馆那三个了,你们知不知道,他们是先去了四家拳馆才来的。” “可你看那王善,呼吸平缓,额头汗都没一滴......江流怕是有麻烦了。” 伴隨场中两人距离拉近,窃窃私语也停了下来。 在眾人紧张地注视中,王善率先接近,一鞭护中线,一鞭起手横扫,摆出双手一攻一防架势。 江流看见对手打法中规中矩,心中放鬆下来。 之前紧张,一来是人名树影,二来是怕对方年少气盛,打出真火。 『同仁馆的弟子也不是怪物,用平常的打法就好。』 他这般想著,单刀斜进,打算將钢鞭格开,然后顺势取中线,打乱对方节奏。 双手武器看似厉害,但也是易学难精。在江流的设想中,王善是新人,这一击只要奏效,就能动摇士气。 多来几次,对方便不攻自溃,稳当拿下,大家都不伤面子....... 然而在双方兵器交击的剎那,一股磅礴大力从钢鞭上传来,江流瞬间脸色大变。 可即使反应过来,变单手为双手,劈出的雁翎刀也还是以比来时的速度更快地倒退而回,最后稳稳噹噹地停在脖颈前一寸。 “江兄,交手时分心可不太好。” 73车轮战,再见王进 “江兄,交手时分心可不太好。” 平淡的话语响起,江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更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好大的力气! 若论境界,自己练骨圆满不是一天两天,对方再怎么天赋异稟,距离那日宴会也才不到一旬。 刚突破的练骨,拼力量自己居然落在了下风? “钢筋铁骨,果然不同凡响。” 馆主何金银感慨了一声,神情十分复杂。 江流也是他亲传弟子当中出彩的了,然而只是一个失神,就失去了翻盘的机会,连真功夫都没机会使出。 对方的根基、眼界、经验,压根儿不像初出茅庐的新人。 同仁馆的底蕴,的確不是他们这种小门小户可比的。 所以刘省吾提出闭门切磋,何金银等人也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不过一开始他们还抱有幻想。 觉得王善习武日短,万一能贏下一场,也能壮壮心气,顺带满足一下不曾诉之於口的爭胜之心——打不过师父,弟子贏一场也行啊。 可惜。 幸好。 “江流,轻敌只会败亡,方才是王公子手下留情,有什么本领都拿出来,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还有你们,也用心看著,和刘馆主交手的机会可是很难得。” 何金银话是这么说,但心中却打定主意,一旦江流再败,今日的切磋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毕竟剩下的那些,比江流弱的上台只是丟人,比江流强的都多出一个大境界了,年龄也大了一轮,贏了也不好看。 何家拳馆的亲传们噤若寒蝉,闻言一句话也不敢说。 倒是江流,明明在师兄弟面前输了阵仗,羞恼归羞恼,却没动怒。 深吸一口气,面色很快变得平静肃然,告罪一声,將手中单刀换了一把双手长刀。 “方才是我小看了王兄弟,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请小心。” 胸襟倒是不错。 王善本来以为对方会恼羞成怒,没想到还有些风度,心里暗赞一声,眼神却一刻未曾从对方的刀锋上移开。 何家拳脱胎於洪拳中的虎拳,洪拳又是太祖在军中推广的武学,自然有许多军阵的影子。 单刀一般长二尺有余,轻便迅捷,一般是配合长牌、盾牌使用。 而双手长刀则长有三尺乃至四尺,有些长度和短枪都差不多。 江流手中这把乃是斩马刀的形式,远看修狭,近看刀背却有拇指厚,乃是不折不扣的凶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拋弃了盾牌,那就是只攻不防,招数往往凶戾狠辣,是何金银这一脉真正压箱底的本事。 而江流也没有让王善久等,话说完,只等王善呼吸平稳,便立刻拔步前窜,持刀突刺。 他走路姿势並不寻常,隔著靴子,都能看到其下脚趾紧绷下扣,好似猛虎抓地。 一蹬一窜,起脚极低,下盘极稳。 不仅是双足,他的手臂肩膀胸腹,好似无一处不在紧绷用力。 王善平时听江水云教导,都说筋肉要舒张有度,对方却反其道而行。 尤其是江流的那张面庞,更是咬牙切齿、毛髮竖起。 鼻孔张大,横眉怒目,字面意义上的虎视眈眈。 整个人似乎完全拋却了其他,把全部都揉进这一刀,饿虎扑食,不成即死! “这才算动真格,来得好!” 王善不惊反喜,口鼻呼吸陡然急促,心臟好似一台大功率的机器,轰鸣著泵动气血。 转瞬之间,他便面如重枣,筋肉膨胀,黑筋纠缠,握著钢鞭的双手骨棱突出,好似铁石。 长刀和双鞭,碰撞做一团,一时间院子里只有满眼的火星和满耳的打铁之音。 何家拳馆的那些弟子早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所学虎拳向来以凶猛著称,可这同仁馆的小弟子却比老虎还恶些,活脱脱一个人形熊羆! 王善可不管外人怎么想,头一次与师兄弟之外的人刀兵相见,哪怕不是死斗,刀刃掠过肌肤的寒意,同样让人紧张、兴奋。 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王善专注的状態直接超过了前四家拳馆切磋时的总和。 也正是兵刃一次又一次的碰撞,让他不仅要考虑如何凝实筋肉、稳固骨架,还要尝试如何卸去身体面临的衝击。 一开始刀刃和钢鞭碰撞的声音还很响,但渐渐地来了感觉,这声音反而低沉下去,从鐺鐺鐺变成了叮叮叮 江流一开始他还能够凭藉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锁住对方的出招,可渐渐地,对方出招的力度变小。 本来以为是气力不支,谁曾想力度变小,速度却跟著加快。 而且自己的刀锋砍下去,带来的反馈也从坚实变得虚浮,好像在用筷子去戳滑不留手的泥鰍。 直到一直保持防守態势的王善猛地甩出手臂,好似柔弱无骨的软鞭,將钢鞭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上而下砸落,点在江流的肩膀。 后者闷哼一声,双手刀顿时脱手落地,发出噹啷一声。 “江兄,承认。” 王善面色发红,呼吸有些急促,脚尖一挑,將长刀接住递过。 这个时候,江流才发现,自己的背心不知何时已经湿透了,呼吸更是已经杂乱无章。 发麻的手臂握著长刀,脸上满是苦涩笑容: “在下以往坐井观天,自忖也算是个人物,今日方知人外有人,多谢王兄指教了。” “不敢当。” 江水云和杜其骄往人群中看了一眼,见那些亲传都眼神闪躲,何金银也只是安慰弟子,便知切磋到此为止,起身告辞。 “有劳何馆主,今日叨扰了。日后门人弟子用药,还请多多照顾我们同仁馆的生意。” 这话看上去像是贏了还要从对手身上赚银子,但何金银闻言脸色却好看了不少。 “自然,整个浑源县,谁不知道同仁馆妙手回春?一定,一定。” 师兄弟三人拉开房门,围在墙边的学徒顿时轰然四散。 他们都好奇闭门切磋的结果,方才一直都守在这里。 眼下虽然无人开口,但只看师父和师兄们的脸色,也能猜到几分。 只怕是输了。 一想到此处,眾人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匯聚在王善的背影上,眼中流露出渴望和炙热。 出身寒微,一朝浪子回头,见义勇为,贵人青睞......如此传奇的故事,处在自命不凡的年纪,少年们谁又不曾幻想自己取而代之? “都围在这干嘛?看別人练功,自己的本事就会涨吗?” “所有人,今天给我加练一倍!” 听著身后的哀嚎,等出了门,杜其骄方才问道: “小师弟,方才是不是悟到几分血如汞浆、散力如珠的味道了?” “有一点”,王善点头,有些惋惜。 “若是那位江流兄弟能多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前世的心理学界,有所谓“心流”的概念,指人们在做某些事情时表现出的全神贯注、投入忘我的状態。 这种状態下,人们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存在,有点类似於武行所说的顿悟。 顿悟难求,但適当的紧张和兴奋也能达到类似的效果。 王善要靠闪电鞭法领悟练骨二重,只靠和两位师兄对练做不到,就是缺少了这么一份紧张感。 都是朝夕相处的人,都知道对方不可能下死手。 而和外人切磋,尤其还是比器械,那可就大不相同。 当你知道刀剑的致命,就不可能不全神贯注,因为一个不慎就是碗大的疤,危机会激发人的全部潜力。 所以王善也听杜其骄说过,江湖里一些魔道高手,就会故意用高压试炼淘汰弟子。 尸山血海滚一遭,只要不死,打法杀法必然突飞猛进。 “看来咱们还是小瞧了你的钢筋铁骨”,江水云哑然失笑,思索片刻。 “也罢,我看你精力还旺盛,索性把剩下的六家也打了,不过也得给人家一个贏的机会。” “小师弟,车轮战,你行不行?” 王善咧嘴,露出满口白牙,浑身骨骼发出爆豆子似的脆响。 “只管来。” ----------------- “不行了,打不动了。” 王善胸膛剧烈起伏,腿脚都在发颤,勉强挨到走出武馆大门,终於开始大口喘息起来。 杜其骄一边伸手来扶,一边捏著嗓子: “小师弟,车轮战,你行不行?” “只管来。” “別贫了”,江水云瞪了他一眼,等人坐过来,拿出补气血的丹药。 大日西沉,余暉镀在茶馆的桌椅上,一时间只听得到呼吸和吞咽茶水的声音。 王善还是太低估这条街上的人了。 不是谁都像何金银,年近古稀、成熟老练,务求一个不伤面子,互得好处。 也不是谁都像江流,比武切磋点到即止,胸襟器量也能控制情绪。 想要借这次闭门切磋搭上同仁馆的人很多,想要藉助王善出头露面的也很多。 所以当江水云主动提出车轮战,后面的武馆几乎都毫不犹豫的接受,一家至少是五六人。 而且王善还要求不比拳脚,直接比器械,这又大大激发了年轻人们的好胜心。 一开始王善仗著钢筋铁骨,都是大开大合,招招相迎,想著这样能更快领悟血如汞浆的奥妙。 然而六家武馆的技艺,五花八门,每一种器械,背后都是新鲜的招式和发力。 王善因为这样的刺激而全神贯注,而代价就是精神压力极大。 前往下一家武馆之前,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但江水云和杜其骄完全没有干预的意思。 於是他不得不转变打法,从强攻转变为防守反击,以双鞭护住要害。 靠著钢筋铁骨带来的悠长耐力,消磨对手体力和耐心。直到摸清招式节奏,再找破绽一击制胜。 这种乌龟壳似的打法虽然不好看,但是实用。 也是在这个过程中,王善对於自身的体力、呼吸的分配,心態的调整,还有常见的器械套路,都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感悟。 骨骼散力卸劲,也摸到了窍门,能发挥出一二成的效果。 到现在,只剩两家洪拳馆,也就是吕家豹拳和张家蛇拳还没挑战。 不过以他现在的状態,若是上门,就算贏只怕也会很狼狈,掛彩是免不了。 “师弟现在知道师父的用意了吧?武者之间的战斗,从来不是轻易的事情。” “你看看那些武馆的弟子,他们还只是单纯地想要求胜,想要扬名,有些人受伤了也咬牙撑在台上。” “若是真的生死相搏,那就不止是车轮战,也没有什么礼让规矩,我和其骄也未必能在你身边。” “你不能只习惯轻鬆取胜,还要学会在疲惫的时候寻找胜机。” 杜其骄闻言也插话道,“是啊,当初师父可是把我扔在外地踢馆。” “有些武馆主气急了翻脸,直接让弟子上来围殴我,若非为兄长枪如龙.....” “那师父为何要扔你在外地踢馆”,江水云插了一嘴,前者顿时垮了脸色,嘴里嘟囔著“年少轻狂”“我辈武者不拘一格”之类听不懂的话。 伴著快活的空气,三人一路回了同仁馆。 谁曾想刚一进门,王善就看到了一个熟面孔。 “王教头?” 医馆的一处诊台,王进看著大夫给手下的趟子手包扎换药,脸上带著风尘之色,衣袖上还有星点血跡。 他所在的威远鏢局,是浑源县最大的鏢局。是以別家都在大同府內活动,他们却敢走长途,去到南边的晋阳府乃至平阳府。 这次押鏢就是去晋阳府下的一个县,七月下旬出发,本来十天左右就能往返。 结果路上遇到了意外,硬生生拖到了八月中旬才回来,刚好和王善声名远扬的几个大事件错开。 饶是如此,王进一回来之后,就被总鏢头召见,被问起当初下乡的事情。 一番交谈才知道,昔日的农家小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同仁馆的亲传、县里武学的生员、 两个师兄,一个童生,一个举人,还有个疑似高官的师父,背景夸张地离谱。 直到现在,王进想起总鏢头的话,还有种不真实的感受,忍不住抬眼张望,视线似乎要穿过医馆,看向后宅的所在。 王善现在,是不是就在那里面? 这个王善,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王善吗? 正想著,身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进下意识回头,第一感觉是来人很眼熟,等再看几眼,他顿时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你是王善?” “教头,別来无恙。” 74见血,雷火鞭的奥秘 “士別三日,当刮目相待。才三个月不见......” 同仁馆中,王进坐在茶桌对面,打量著眼前变化颇大的青年,一时语塞。 他走南闯北,这世道里也算是八面玲瓏的人物,可此时竟是不知该说什么。 从一介贫农,摇身一变,成了十里八乡、乃至整个县城都响噹噹的青年才俊,这样的故事,也就只有说书先生那里听得到。 传奇的背后,都是数不清的汗水、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运气。 身在其中的人无法察觉,等事后发现,往往对方已经冲天而起,崭露崢嶸。 这时候,心中的感觉是失落?后悔? 王进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看当时的情况,谁能想到,如日中天的驼峰林氏,会搅和进丑虏奸细这样的大案,一落千丈? 谁又能想到,王善借著一块牌匾,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波浪,最终走到了所有人都想像不到的高度。 自己可望不可及的童生襴衫、明劲修为,在同仁馆弟子中,不过是触手可及之物。 曾经他因为赏识,想要將这个勇猛的青年带入自己的世界,如今却是对方身处於高峰之上了。 “三个月不见,教头还是龙精虎猛。看您这样子,是刚走鏢回来?” 王善主动打破了沉默气氛,江水云这时也走过来。 “王鏢头,你那伙计皮肉伤厉害,幸好没伤到臟腑,开的药记得拿回去按时吃。” “感谢你之前对小师弟的照顾,这次的诊金和药费,我做主给你免了。” “这怎么使得”,王进赶紧站了起来,要往外掏银子,王善温言劝了几句,对方才感慨道: “那就多谢了。不瞒二位,我这次出鏢也是背运。” “本来好好的,谁知走到应县那个地方,恰好碰到野猪下山,成群结队。” “当时既是为了开路,也是有当地百姓请託,为了杀猪耽搁半日。” “这都还好,等继续南下,到了晋阳府代县地界,竟然遇到兽潮!” 王进满脸的不可思议,这时候杜其骄和店里伙计也闻声凑了过来,都是一副好奇模样。 “兽潮?有多少?” 那几个鏢局的伙计闻言像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事,个个心有余悸。 “多得很,一眼望不到头。” “村子里的民壮、县里的三班衙役,统统都出动了,晚上到处都是巡夜的火把。” “我们也是等到附近的卫所派兵剿杀之后,才得以脱身。儘管如此,回来穿过吕梁山的时候,还是遇到了几十头虎狼,不得不恶战一场。” 身上绷带裹得像粽子的趟子手摸著胸口,那里的伤疤还在隱隱作痛。 “不太对劲”,江水云皱起了眉头。 “秋天气候转凉,野猪下山偷吃庄稼,猛兽下山捕猎,都不奇怪。” “但发生兽潮,绝不正常。” 说到此处,师兄弟三人忍不住对视一眼,脑海中闪过汪谷和迟迟未曾抓获的胡僧。 难不成又是北边的蛮子捣乱? “是啊,的確不正常。” 王进附和了一句,但究竟是哪里不正常,这就是官府的事情了。 他作为鏢头,把趟子手们安全带回来,就已经尽到责任。 眼下更让人头疼的,是鏢局的另外两队鏢车遇到了土匪,领队的破关武者都受了伤。 可偏偏过几天又有一位老主顾的单子,人手有点不足。 “头儿!” 正在这时,一个精干少年从外面跑进来。他衣服上绣著“威远”两个字,显然是鏢局的人。 “回来了?武馆的人怎么说?” 王进一边问,一边向身侧几人解释,“我们鏢局和城里的武馆关係都不错,有时候缺人,一些短途走鏢的活计就会找他们借人手。” 那少年欲言又止,最后低声道: “鏢头,那几家都说暂时腾不出人手。” “李家戳脚、郑家花拳、徐家翻子拳、许家象拳,全都问过了?” 王进诧异,得到少年肯定的答覆后,神情略微尷尬,毕竟才在外人面前炫耀过人脉。 他没注意到,这几家名字一出口,王善师兄弟几个神情已经古怪起来。 “花会长是咱们鏢局的老主顾,虽然只是去广灵县的一趟近鏢,但也不能敷衍。” “他们没人,三家洪拳馆还有人。” “这事让老钱去操心吧,这趟折腾了小半个月,我得好好歇歇。” 他们这些鏢头走鏢是能拿分红的,而请人帮忙,开销就是从这一单的报酬里扣。 何家虎拳馆作为城里三大拳馆之一,开价自然更高,最后拿到的分红也要打折扣。 但无所谓,反正这单不是他走。 王进哈哈一笑,像是想起什么,“对了,何家虎拳馆的江流兄弟,之前就带著拳馆弟子来干过几单。” “他一手刀法,十分厉害,连我也要甘拜下风。” “总鏢头当时还开玩笑,说以后想把人家挖过来呢。” 王善更加尷尬,只能哈哈几声,敷衍过去。 他大概猜得到,为什么那几家武馆派不出人来。 人就是我打的,伤有多重我能不知道吗? 幸好不是王进要出鏢,差点坑熟人了啊。 至於江流,受伤倒是不重,不过心理上的阴影...... 难说。 “贵鏢局要是缺人,那你看王善如何呢?” 刘省吾的声音忽然响起,眾人完全都没注意多了这么一个人。 王进先是一惊,隨后神色立刻恭敬起来,“刘馆主。” “您的高徒若去走鏢,那实在是大材小用,屈才屈尊,万一......” 他说到这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就不敢再说下去。 王善最近名声的確响亮得很,但名声是名声,能不能打又是另一回事。 万一走鏢路上有个什么意外,整个鏢局都要跟著遭殃,浑源县医馆龙头可不是开玩笑的。 刘省吾见状倒是不以为意,笑著看向自家弟子。 “其骄都和我说了。一日打通东大街九馆,这股劲倒是和为师年轻时很像,不错。” “你打法已经上手,本来剩下两家切磋之后,我就打算让其骄带你去见见血的。” “正好碰到鏢局缺人,择日不如撞日。你要是愿意去,我就和威远鏢局的郭总鏢头说一声。” “弟子愿去”,王善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每天练功固然安稳,但枯燥也是真枯燥。 常言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他长这么大还没出过浑源,也早想出去看看,只是以前没条件而已。 而且广灵县他也知道,就在浑源县东北边百里,快马加鞭一日就到。 就算鏢局押运货物不能放开跑,往返也不到三天路程,不耽误练功,也能长长见识,何乐而不为? 师徒俩三言两语敲定此事,鏢局眾人却仍旧处於一片震惊之中。 王善打通了东大街? 是他打了那些武馆的人?! 怪不得鏢局找不到人! 王进当然也很震惊,毕竟鏢局和县城武馆的合作不是一天两天了,到底是真材实料还是花拳绣腿,各自心中都有数。 而回忆方才见到王善的时候,对方看上去虽然有些疲惫,但看不到什么伤势。 结合刘省吾的话来看,对方的实力至少也是练骨。 王善习武才三个月啊! 三个月就走完了自己几年的路,王进一时百味杂陈,可现在最重要的却不是后悔当初没有投资,因为机会就在眼前。 “杜公子也跟著一起去?” 他不是第一天走鏢的新人了,对附近几个县的情况,不说了如指掌,也是烂熟於心。 三晋之地,多山多商多匪,但因为大同这个九边重镇的存在,卫所力量其实是很强的,也会定时入山清剿。 在朝廷的强势镇压下,啸聚山林、一呼百应的巨寇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倖存下来的这些,基本都是人数不过几十、武功稀鬆平常的小匪帮。 很多时候,只要花一点过路银子,就能轻鬆过关。 威远鏢局这块招牌,在附近几个县也是有些名声的,只要路上打出旗號,刘省吾所谓的“见血”,其实根本不太可能发生。 王善本身实力和自己相当,何况还有杜其骄这个武童生在。 明劲在这晋中无论哪个县城,都已经是座上宾,收拾几个贼寇,不比揉面费劲。 事已至此,难道还要把抱大腿的机会让给別人? 『我这辈子的成就已经到头了,可老婆肚子里的孩子......』 王进转眼间有了决定,暗道一声老钱对不住了,露出爽朗笑容: “既然刘馆主这么说了,在下回鏢局就向总鏢头说明此事。” “王兄弟什么时候准备出发了,派人来我家说一声就好。” 鏢局的几个伙计闻言瞪大了眼睛,那少年更是错愕。 “可是头儿,你刚才不是还说要好好歇歇......” “歇?你这个年纪怎么睡得著觉的?年轻时候不努力挣点钱,將来成家了叫苦就迟了!” 王进被自家人戳破,有些羞恼。借来纸笔留下住址和联繫方式,才赶紧拽著几个病號离开了。 王善看破不说破,反正有杜其骄在,鏢局让谁来都一样。 不过比起別人,王进毕竟是他的武道引路人,虽然没引多深,没走多远,但恩情毕竟是在的。 第一次出门,有熟人在总是好些,至少不担心人品,也能顺便拉对方一把,两全其美。 “虽然要出门,不过我看那位王鏢头也要修整几天。” “凡事不能半途而废,小五,明天接著去把剩下两家拳馆也打了。” 刘省吾吩咐一声,便让王善去洗漱。 晚饭之后,朱茂荣听说小叔子要出门,问明白经过,也没什么异议。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刘馆主肯定不会害你,只是外面不比家里,路上千万要小心。” 反覆叮嘱了几句,她才又拿出一叠图纸。 “这些日子你师娘帮衬著,帮我出了不少主意。老宅翻修,你看要弄哪一样?” 王善接过,在灯火下铺开,只见那几张图纸画得精细。 不是那种写意的水墨画,而是十分確切地標註了占地、耗材、尺寸、格局的施工图,一看就是厉害匠人的手笔。 “让嫂娘和师娘费心了”,王善感慨一声,仔细看了看,最后才拿起一张来。 “就这个吧。” 他选择的方案,是比较常规的二进院子,进门第一进是影壁、倒座房,左手边角落是马厩。 第二进正对的北房是正房、客厅,东西两边是待客厢房,中间围出一个大院。 按照大夏太祖皇帝的规矩,庶民房不过三间五架。 “间”指房屋的开间(宽),即正面宽度方向由柱子分隔的空间数量。 两个柱子之中是“一间”,“三间”即正面有四个立柱,俯视的话就是八根立柱,形成三个开间。 “架”指房屋的进深(长),即屋顶檁条的数量,檁条越多屋子越深,“五架”即房屋进深方向有五根檁条。 三间五架,大概就是面宽约10米,进深约7米。两进院,就是一百四十平的大屋子。 可惜的是,庶民修造房屋,不许用斗拱及彩色妆饰,只能青瓦白墙,脊兽、石狮子什么的更是禁忌。 “......算上木料、砖瓦、油漆耗材,还有请匠人的人工,林林总总,差不多五十两银子。” 王善看著最后的报价,出奇地没什么实感。 曾几何时,这样一笔钱对他可是巨款。 好在如今他修炼的资费有同仁馆承担,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而且这次抓获北虏奸细的奖赏也跟著均水碑送了过来,五十两宝银,加上一些绸缎布匹。 和家里的积蓄凑一凑,也得快百五十两银子了,修个房子而已,还不至於伤筋动骨。 再说,房子不仅是用来住的,同时也是身份的象徵。 有些东西可以不炫耀,但不能没有。 而且朱茂荣为他老王家操劳了这么多年,现在日子好了,也得给嫂娘一个盼头,不然人容易閒出病来。 朱茂荣得了小叔子的准信,神情肉眼可见地雀跃。 没想到嫂娘刚走,杜其骄又跑了过来,叫王善第二天早起,拿著雷火鞭到演武场。 王善也没多想,只以为是要练功,次日天色破晓,便如约而至。 然而到了地方,杜其骄却没急著开练,而是要过了雷火鞭,从隨身小包里拿出几颗小珠子,塞到手柄上面的孔洞中。 “师弟,你知道这把雷火鞭的真正用法吗?” 王善还没来得及开口,忽见对方双手持鞭举起,掌心劲力绽开。 雷火鞭的尾部忽然闪过火光,三十步外裹著牛皮的木桩上顿时炸开两个孔洞。 王善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师兄,我想学这个!” 上架和更新说明 明天上架了。 没有存稿,预计能写个八千。之后的更新努力日六千,如果能日八千,大家看得开心,不妨多给点月票。写书餬口不易,能支持个首订,老猫就感激大伙儿了。 更新时间一般在中午一点,晚上六点或七点。明天也是一样,不用特意等。如果请假都会发条,后面更新了刪条,保证阅读连贯。 正事说完,说点別的。 看过上本书的书友大概知道,本书节奏的確慢了,也多了些种田元素,不是我以前熟悉的写法,所以码字速度下去很多。 还有就是我一直坚持的东西——考据。 虽然是玄幻小说,但我一直都认为,再虚构的东西,也有现实的基础。上一本书我可以拍著胸口说,每一门武学背后,都有经典故事的出处,虽然也因此被有的书友误会,说我是佛门传教的(你可真冤枉我,我吃个炸鸡都要看余额想半天,怎么供佛),但这本书我也还是要坚持这一点。 一个简单的问题:《龙象镇狱》,龙象是龙还是象?镇过狱吗?是编制工还是临时工? 如果说不明白这些问题,只是告诉读者这个《天帝拳》、那个《雷帝经》《火皇枪》很厉害很牛逼,我会觉得不对劲。就算是虚构的神话,也是有歷史演进的脉络的,在小说里展现这些不同的侧面,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当然,考据与否,不能决定一个故事好不好看,老实说考据过多也有点吃力不討好,作者必须平衡世界观和情节的比重,我的初衷只是想为读者带来一个更真实的世界。 所以你们会看到一个类似於大明的大夏,看到里面的服饰、典章、武备,看到各门各派的理念、教义。那些文字当中插入的图片,很多都是我搜集的古画、实物;书里那些老百姓的恩怨故事,大多来源於古人的笔记小说和实录。 还记得那个帮路人收敛尸骨,却反而被无赖和官吏勒索的村子吗?这是发生在明朝万历年间的真实事件。不敢做好事、不能做好事,“不是你撞的为什么要扶”,祖先和我们虽然隔著千百年,可生活中的困境不是很相似吗? 这就是我选择了王灵官作为主角金手指的原因,世界需要一个赤心忠良的神明,人们需要一个坚持公义的英雄,也希望读者朋友能喜欢这个故事。 以上。 第75章 阴阳相搏为雷,激扬为电(求首订,晚上还有4000) 第76章 阴阳相搏为雷,激扬为电(求首订,晚上还有4000) 王善看著木桩上两个拇指大的孔洞,神情激动。 怪不得叫雷火鞭,说是钢鞭,分明就是火! 关键看杜其骄这架势,根本不用火药,直接激发,几十步內打人,那不就一下一个血窟窿? 大杀器啊! “嘻嘻,厉害吧”,杜其骄举起雷火鞭,瀟洒地吹了吹钢管里飘散的药烟。 “我练大枪之前,最喜欢玩的就是这一手。” “可惜,明劲之后,这雷火珠的威力就不那么强了。不过明劲以下,就算是练皮武者,也扛不住特製的药铅子。” 王善闻言心中一动,上前几步,就见那木桩上的牛皮裂开,孔洞的深处有两个金属反光。 他如今也是钢筋铁骨,小有所成,两根粗长手指直接插入木桩,便抠出两个灰色变形的铅子。 这铅子重量和小孩玩的弹珠差不多,银灰的外表上带著灼烧的痕跡,似乎因为撞击的缘故变成了扁圆的形状。 凑近了之后,能闻到一股奇异的药味,但又和上辈子的火药硝烟不是一个味道。 “雷火鞭是灵兵,所谓灵兵,就是通灵如意,能和武者精神气血水乳交融。” 杜其骄说著,从方才那个口袋里又拿出一枚铅子,王善伸手接过,他忽然问道:“《大丹铅汞论》第一卷,何谓铅?” 王善知道这位又在抽查,“铅属阴,黑色而为玄武,其卦为坎,位属北方壬癸之水....咦?” 手中的三枚铅子,没有用过的那一枚乌黑泛光,而且质地坚硬,和用过的两枚截然不同。 王善对照著方才背出的一段內容,脑海中灵光一闪,继续顺著这个思路推导下去。 “铅子为阴,气血为阳。师兄说雷火鞭能和武者气血交融,便是一个承载阴阳的小太极。” “道经说,阴阳相搏为雷,激扬为电。阳血和阴铅在雷火鞭中,阴阳碰撞,发生雷火,雷火之力,激发铅子.......可是这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其骄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讚赏,“好一个举一反三”。 “师弟所言,几乎分毫不差,只欠缺了一点,那就是阴阳相搏,也有门槛” “你手中的铅子,乃是经过特殊炼製的药铅,阴性深重,和寻常的铅子不同” o “雷火鞭虽是小太极,但既然以雷火为名,其中阳力自然胜过阴力。” “否则单凭武者本身气血蕴含的阳力,根本不足以產生阴阳变化。 “以你当前的境界,打出两发雷火珠就算不错的了。” 说罢便將雷火鞭和铅子都递给王善,让其尝试。 操作的方法倒是不难,就是以闪电鞭、迅雷掌內含的那一股鞭劲,震荡气血,迫发铅子。 王善尝试了几次,很快就掌握了窍门。 体內磅礴气血在强大心臟地泵动下勃发,伴隨一招劈砸,带著圆形空洞的两条钢鞭於停滯时闪过雷火之光。 砰!砰! 不管威力如何,打没打中,战斗中就这两声炸响,就足以夺人心志。 而射出的两枚雷火珠,也不出所料地脱靶,射在了旁边的梅花桩上。 与此同时,王善也明显感觉到,手中的雷火鞭似乎成了一个漩涡,体內的气血瞬间抽走三分之一。 如果考虑到现实的战斗,那自然是不能让自己陷入脱力的险境,那么最多只能打四发铅子。 “虽然准头不行,威力倒是没有打折扣。” 王善走到梅花桩前,发现铅子入木的深度、开出的孔洞大小,都和杜其骄那两发差不多,若有所思。 “世间之物有利有弊,这雷火鞭的威力存在上限,灵性又偏向增益教学而非强化杀伐。” “得益於此,师弟这样的入门三关武者也才能使用。” “虽然这么说,但明劲以下的武者,除非穿甲,否则都扛不住雷火珠的威力。” “你现在练骨二重还没成,不靠筋肉运动,难以带动骨髓气血,所以容易脱靶。” “什么时候练得血如汞浆,气血如珠推送铅汞,便可悄无声息,暗中偷袭。” 说著,杜其骄拿过雷火鞭,塞入铅子,隨便摆了个架势,便站著不动。 都没看他筋肉骨骼有什么起伏,钢鞭之中便突兀炸开火光,径直打在了五十步外的墙壁上。 王善看得双眼放光,心道这不就是美式居合? 试想一下,双方刀剑相拼之时,对方自以为在安全距离,自己直接一发雷火珠打过去,起手动作都没有,拿什么来防? 大人,食大便啦! “可惜这雷火鞭是灵兵,又是师门几代孕育,无法量產。” “否则,若能以此装备大夏天兵,日后征伐草原,必有大用。” 见刘省吾和江水云走了过来,两人赶紧行礼。 见师父一脸惋惜,王善心道不愧是边军大將,事事都能想到军队征战。 他方才也有同样的想法,不过听这意思,雷火鞭显然是蝎子粑粑独一份,无法像上辈子的三眼统、鸟统那样批量生產,再技术改进叠代。 王善倒是有心,不过要创造一件大夏从未有过的新事物,发明的困难都不是最大的,只能日后再说。 “小五,雷火珠你能打几发?” “四发之后,尚有一战之力。” “不错”,刘省吾很满意,“这样你出门在外,遭遇危险,也有自保之力。” 只是当他看到墙壁上打出的两个黑洞,眉头皱了起来。 “其骄,这是你乾的吧。” 杜其骄神情訕訕,搓了搓手,“师父..... ” “今天不准出门,把墙给我补了。” 说罢,这才转身离去。 “师兄,小师弟.. ” “小五,走吧,今天把剩下两家也一併挑战了。” 江水云嘴角微翘,也带著王善离开。 后者同情地看了眼杜其骄,顺手把一小袋药铅揣走。 不干我事嗷。 “王进,你老小子不厚道!” “老钱,省省吧,我要真不厚道,直接带人走鏢就是,多此一举告诉你干什么?” “行了行了,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为这点事吵不值当。” 威远鏢局里,总鏢头郭竞飞看著爭吵的两人,无奈开口。 “这次走鏢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不过是捎带上了同仁馆的两个弟子而已。 “” “罢了,反正人手也不够,你俩这趟鏢一起出,其他人也正好休沐一番,如何?” “总鏢头英明”,被称为老钱的鏢师喜笑顏开,这时候却又不给王进摆脸色,转而勾肩搭背。 “老王,这次你我可得力同心啊。” “狗崽子,变脸如翻书”,王进笑骂,心中却鬆了一口气。 昨天他一回到家,便和家里那口子合计出鏢的事情。 对於给孩子搏前程,夫妻俩都是一个看法。 同仁馆的背景深厚,本来不是县城人家能高攀的。 能和刘省吾的小弟子王善有旧,属於是踩了狗屎运,过了这村没这店,必须抓住机会。 但具体到这次出门,王家娘子却有些担心。 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別说这趟鏢本来还是钱迁的。 为了攀高枝和老友闹僵,王进心里其实也不愿意。 思来想去,最后就成了这么一个结果。 罢了,左右是亲近同仁馆的一个机会,真是天大的福分,只我一个人也享受不完” 老钱毕竟也是老练鏢师,多个人照看,路上也放心些郭竞飞也抱著同样的想法,“这次去广灵虽然是短鏢,你们也得多长个心眼。” “我听说其他县的山岭里,土匪和兽群也都活跃得有些不正常。” “太平了这么多年,突然冒出这些动静.. ” “难不成是有什么奇人异宝出世?” 钱迁插了句嘴,惹来王进的白眼。 “这么看我做什么?” “当初咱们太宗爷北伐草原,空中兵甲蔽天,玄帝相应,万山震动,百兽出奔,如今肯定也是....... ” “行了,別拿你听的几段评书来卖弄了。 王进懒得听老友废话,拽著对方就要告退。 “慢著”,郭竞飞叫住两人,“还有一事。” “?" 总鏢头面不改色,“欢儿最近跟著趟子手们操练,表现得如何?” “郭欢毕竟是总鏢头的侄儿,从小调教,自然是甚好... ” 王进话说一半,眼珠子一转,顺势道: ” ..我看不如这趟鏢让郭欢也一起来?” “到广灵县往返不过三天,队伍里除了我和老钱,还有那位刘馆主的四弟子,堂堂武童生。” “这一趟用来熟悉路线,开阔见识,再好不过。” “而且郭欢和王善年纪差不多,都是读过书的,不像我们这些老粗,在一起肯定能相谈甚欢。” “老王,还是你想的周到。” 郭竞飞满意地点头,“我记得你家那位已经有六个月了吧?回头我让夫人送点鹿茸,娘胎里就给孩子养得壮壮的,以后也好练武嘛。 “多谢总鏢头!” 一旁的钱迁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又发现什么都已经被人说完了。 不是我先来的吗? 王进此时却管不了老友的鬱闷,他喜气洋洋地出了鏢局,马不停蹄地就去了同仁馆,被告知王善尚未回来。 虽遗憾不能亲自告知,他还是留下口信,表示鏢局这边没有问题,只要提前通知一声,第二天就可以出发。 等王进走后一个时辰,王善和江水云的身影才出现在同仁馆门口。 烈日当空,前者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后者一身水蓝纱衣,仍旧纤尘不染,如清水芙蕖一般,引得行人瞩目。 “师弟,今日打完有什么感想?” 喝了几大碗酸梅汤,王善才算缓过劲来。 “不同门派的拳种,劲力和器械,的確千差万別。” “如太祖拳,本创於军旅,但流入江湖之后,各家改造,又生出许多变化。” “日后迎敌,与其猜测对方有什么奇招,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我的钢筋铁骨能抗得住,那就先断了对方一只手、一条腿。任他有千般变化,手足受限,一样用不出来。” 这些想法,是王善今天先后挑战了两家武馆后,有感而发。 城里三家洪拳馆,何家虎拳和吕家豹拳,都有明显的军旅风格。 前者擅长刀盾配合、长刀结阵,门人配合起来,战力倍增; 后者则擅长短柄双锤、鞭鐧、连枷等破甲钝器,明显是走势大力沉攻坚路数。 张家蛇拳则不一样。馆主张金奎,已经是拳馆第二代掌门。 比起出身军旅的张老爷子,他的武功器械融合了更多江湖特色,门下的弟子也各有奇招。 蛇拳主器械乃是软剑,此物並非那种一摇哗啦啦响的铁片子,而是经过特殊锻造的钢剑,只是比寻常剑器更狭长轻薄。 在蛇拳劲力的催发下,软剑能以弧形运动,从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 因此张家蛇拳的这几场,王善今日打得最为辛苦。 他不怕硬碰硬,就怕滑溜溜。 听馆主张金奎说,这帮蛇拳弟子不仅使得一手软剑,还各自练有飞蝗石、梅花鏢、脚底剑等奇招。 只不过碍於切磋,没好意思让弟子用。 纵使如此,王善也觉得大开眼界,对於接下来的走鏢,不敢再升起任何轻视侥倖之心。 “走鏢的时候我要是內急,请杜师兄也千万不要嫌弃,务必护住小弟的屁股。” 看著王善珍而重之地递过来一碗酸梅汤,正在坐堂的杜其骄先是一愣,隨后笑著接过,一饮而尽。 “师弟有这样的觉悟,这趟走鏢的目的就达成一半了。世上最容易丧命的,就是那些胆大的人。” “只要该搏命的时候能拿出勇气,平时胆小一些不是坏事。” “对了,方才王进来过,说已经准备妥当,明天就可以出发。” 动作还挺快。 不过王善一想这趟往返才三天,也就释然。 “那就明天吧。” “好,我让人去鏢局说一声。” “师娘给你准备了出门用的东西,你先去看看吧。 1 “好” 王善到了后宅,梁氏便叫香云拿出一样样解毒药、金疮药、肉脯食水,还有刘省吾给的贴身內甲。 大夏朝廷不许私人持有铁甲硬弩,这种半身长的皮甲,算是擦边產物。 次日起身,王善和同样全副武装的杜其骄到达鏢局,一刻钟后,装满货物的骡车缓缓驶出城门。 第76章 76匪徒,蛇毒(今日就这七千了,大家能支持就支持下首订吧,感谢) 第77章 76匪徒,蛇毒(今日就这七千了,大家能支持就支持下首订吧,感谢) 八月十七,已过了中秋时节。 天气在雨水之中一日日凉爽起来,但道路也免不了在泥泞和乾燥中反覆折腾。 好在王善等人挑对了日子,从清晨赶路到接近晌午,一直是天朗气清,日头也没有三伏天那么炎热。 “还真是出乎意料地顺利”,王善左手拉著韁绳,放在雷火鞭上的右手缓缓收回。 出城以来,他警戒了一路,隨时准备著和官道两旁可能跳出的野兽和匪徒搏斗。 然而让人无奈的是,这一路风平浪静。抬眼望去,甚至已经能看到驛站中飘起的炊烟,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是啊,白紧张了大半天,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这样呢。” 郭欢出声附和,神情中也能看出几分轻鬆,不似偽装。 这位郭总鏢头的侄子年纪只比王善大几岁,为人处世並不圆滑,反而带著年轻人的青涩。 如王进、钱迁这些老鏢师,都会时不时过来閒谈套近乎,倒是郭欢显得有些靦腆,只和王善一般拿著兵器警戒张望。 如此,反而让王善对他有了几分好感,很快便互称兄台。 而杜其骄这一路倒还是活泼,时不时地就在路旁抓些鸟兽、摘些草药,教导王善应急时的医药、食用之法。 举动之间,来去如风,看得鏢局眾人嘆为观止,心中敬畏更甚。 “好了,今上午就走到这,等下午日头小些再走吧。” 王进招呼一声,车队拐入官道旁林立的驛站、货栈,最后停在一家叫做“驻马店”的私驛面前。 大夏在官道上每隔三十里设立一处驛站,专门供应传递官府文书、军事情报及官员出差赴任途中食宿换马,水驛陆驛皆有。 但官驛只接待官员和传令军士,所以便有大量的私驛应运而生。 驻马店字如其名,就是这样一家可以停车驻马的“汽车旅馆”,食宿俱全。 “掌柜的,这次多备一间房,拿手的菜也多上几样,其他照旧。” “好嘞!” 威远鏢局显然和这家驛站合作很多次了,不消吩咐,店里伙计已经打来了热水让眾人洗洗风尘。 大堂里面另外隔出的包间,也很快摆上了碗筷,热菜和麵条一样样地端上来。 趟子手们跟同仁馆师兄弟相处了大半天,也知道其不端架子,吃饭时也就不再顾忌。 虽然走鏢时按规矩不喝酒,但这些粗糲的男人一样吃得喧腾热闹,別开生面的活力,让他想起了村里的同乡。 “师弟,这些菜我都试过了,放心吃。” 杜其骄的低语传入耳中,王善不再忍耐,化作深渊巨口席捲餐桌。 王进和钱迁本来有意在饭桌上攀谈两句,见状只能对视一眼,加入了扫荡大军。 驻马店的厨子虽然手艺不怎么精妙,但每盘菜的分量都不小。眾人吃得饱足,分作两批,一批午休,一批看守货物,两班轮换。 同仁馆两人本来就是跟著来长见识,王进自然不会安排两人看守。 前者午休醒来,发现杜其骄还是保持著睡之前的样子,拿著笔在纸上不知画些什么。 两人出了房门,和鏢局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在周围转圈,观察地形道路。 “这哪是走鏢,分明是出来踏青来了。” 王善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做了那么多准备,结果一个都没用上,难免有些失落。 “师兄,当年师父让你和三师兄见血,怎么做的?” 杜其骄嘿嘿一笑,“別著急,武者迟早见血,还怕没机会?” “你会觉得轻鬆,那是因为鏢局的人熟门熟路,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倒不如说,如果堂堂五品镇抚的弟子,都还要为赶路上的衣食住行发愁,那人们当官还图什么?” “师娘给你的那些,有备无患罢了。有些准备,本来就是用不到最好。” “这倒也是”,王善看著对方摘了片叶子,嘴巴一嘬,发出清脆啼鸣,不远处便有鸟儿应和起来。 回到驛站,等过了午时,车队继续出发,前面十几里仍旧平安无事。 直到接近一处谷地,王进和钱迁才让眾人警惕起来,並且高扬起威远鏢局的旗號。 这有些不寻常的举动,让王善意识到前方或许有什么情况,双腿夹住马腹,双手握住了雷火鞭。 钢鞭的孔洞中,两颗药铅早已装填完毕。 他现在打远没什么准头,但要是十步之內,胸膛、腰腹这些位置还是能轻鬆命中。 只有杜其骄还是气定神閒,嘴里依旧时不时啼鸣几声,掛在得胜勾上的大枪隨著马蹄起落微微摇晃。 经过谷地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王善感觉两边的丛林之中有窥探的视线o 但王进和钱迁只是让车马快行,並未多说什么,最后一行人无惊无险地出了山谷。 “这里唤作乱岭关,因为地势原因,常有匪盗在此收过路费。” 不等王善发问,郭欢便主动解释起来。 “我们鏢局常走这条路,只要每隔一段时间送点银子,就不会有麻烦,平时那些匪盗也根本不露面,大概是怕官府吧。” “只收过路费?没有打劫过路人的吗?” “也有,但不多见,毕竟大同卫所驻扎在北边,万一闹出人命来,九边精兵可不介意赚笔外快。” 王善心道这么规矩的土匪还是头一次见,不过想到大夏正是鼎盛之时,也就释怀。 就在鏢局车队离开不久,山谷两旁的灌木当中,钻出几个穿著破烂的汉子,手里拿著生锈的短刀。 等车队消失在道路尽头,才一溜烟儿爬到山上的一处隱秘宅子里。 “头儿,威远鏢局的车队刚才已经走了。” 被叫做头领的汉子穿著一身还算体面的衣服,正在寨子的空地上练拳。 一拳一脚,呼喝有力,起落间在黄泥地上留下浅浅痕跡。 等到一套练完,他才吐气,点头。 “好,知道了。” “头儿,我刚才看到了,那车上装著不少好东西,你功夫这么好,为什么咱们不.. ” 一个年轻的匪徒忍不住开口,然而那位头领闻言却笑出了声。 “好个蛋!” “你他娘知道练武有些什么境界吗?你知道我是什么境界?” “就算拼得贏鏢局的一支车队,那衙门的捕快呢?那些九品巡检呢?” 匪徒们面面相覷,那头领一脸无奈。 “动动你们的猪脑子,老子要是干得过他们,早就去登记造册当武童生了,干什么不好,非要留在这收过路费?” “咱们这帮人,说白了就是各个乡的流氓混混,打人犯了事不肯坐牢,没有正经生计,不干这个就没得干了。” “哪天要是卫所兵来清剿了,你们也最好机灵著点,別去拼,能跑多快跑多快吧。” 匪首正传授著经验之谈,忽有个汉子跑了过来:“头儿!外面来了个胡僧,说要和你谈一笔大生意!” “胡僧?”,匪首皱起眉头,“是你把人带过来的?” “不是啊,我就在平时的点上望风,那禿驴自己就找过来了。” “真邪乎了,和尚化缘化到了土匪窝,真当老子是病猫?” 匪首冷哼一声,从兵器架子上拿起一把保养得还算不错的长矛,带著人往外赶,正好碰见一个高鼻深目的和尚走进来。 “妈的,这帮废物,门都看不住—禿驴,打哪来的回哪去,再往前,小心爷爷的刀枪不长眼!” 那胡僧闻言並不动怒,只是双眼扫视,见得零星几十人,连连嘆气。 “大乾危难之时,周乞儿这些乱臣贼子趁势作乱,虽然可恨,但也算得上群雄逐鹿,各逞英豪。” “没想到才百年过去,草莽之间竟然只剩小鱼小虾。” “靠你们这些虫豸,怎么能让大乾重现荣光呢?” “嘰里咕嚕说些什么呢”,匪首见他的確是孤身一人,懒得再废话,提起长矛便奋力前冲。 狞笑中二者距离不断缩短,然而那胡僧却不闪不躲,袖子一抬,其中便飞出一道黑影。 匪首只觉脖子一凉,下一刻前冲的身体便失去控制,摔飞出去。 那黑影速度极快,围观的匪徒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个便都倒地不起,口吐白沫,不住抽搐。 “你....不,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们无冤无仇,有什么都可以商量” “银子都在房间,我可以带你去拿,只要把解药......唔!” 匪首痛呼一声,因为身体的异样,他本以为自己是中毒了,可现在,他却觉得浑身的气血都沸腾起来。 身体变得滚烫,力量开始增强,偏偏无法动弹;鬢髮之中,开始多出枯黄和灰白,双眼蒙上血色的阴翳。 在失去清醒的最后一刻,他奋力抬头,只看到一条模糊的黑影,从细小变得庞大,如同一条狰狞的毒龙,缓缓游动到胡僧的身边。 那赫然是一只漆黑的巨蟒。 鳞甲在日光下映射著七彩,竖线般双瞳冰冷暴戾,额头上有一个肉包鼓起。 在它巨大的蛇躯两侧,匪徒们痛苦地嘶吼,筋肉膨胀,青筋暴起,眼周泛起不正常的网状纹路,鬢髮和匪首一般,枯黄、灰白。 “也不知道这次有多少人能挺过来。” “俺答和大夏的往来越来越频繁了,摇尾乞怜的叛徒.. " “封贡......不会这么容易的.. ” 第77章 77遭遇,恶战 第78章 77遭遇,恶战 “鏢局那边货物都交割完了,吃过晌午咱们就返程。” “师兄,昨天我就想问了,你这是画的什么呀?” 广灵县的一处客栈,王善凑到杜其骄的身边,好奇探头。 后者也不遮掩,让开身体,却见是一幅勾勒著山川河流的地图。 上面不仅有类似比例尺的尺度说明,还特別標註了乱岭关等险要地形,还有部分小路捷径,十分详实。 “这是师父给我的功课。” 王善思索片刻,迟疑道:“出兵的舆图?” “不错。別看承平百年,一副太平光景,但这只是表象。” “小王子野心勃勃,年年犯边,將来我大夏与胡乾必然还有一战。”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男子汉大丈夫,欲以三尺剑取功名,就必须早做准备。熟悉了山川河流,才能有备无患,打退一切来犯之敌。” 杜其骄难得地表现出激昂豪迈之態,让王善为之诧异。 居安思危,的確是边军大將老成之见林知县进士出身,到地方后不同流合污,而是大刀阔斧,或许也存了几分边疆建功之心?” 这般想著,眼神在那简单却不粗陋的舆图上游移,落到某一角时,忽然一顿。 王善伸出手,將表面下的另一张地图抽出。 这一页的纸张微微卷边发黄,显然有些年头,上面的字跡,也和杜其骄的不同,反而让人想起了刘省吾赐给他的墨宝。 图上所画,也不是浑源、广灵这等具体的区域图,而是整个两京一十三布政司、三宣六慰。 大夏居於正中,东边和南边是无限瀚海,北方是大漠草原。 但草原上標註的文字却不是分开的满都部和俺答部,而是一整个胡乾。 当王善的目光顺著河西与草原接壤之地左移,忽地微微瞪大了眼睛。 只见隔著乌斯藏的连绵雪山,在大夏的西方,赫然有另一个版图宽广的国家天元! 更让人在意的是,大夏和藩属的国家,都涂著代表火德的朱红色。 而“天元”和“胡乾”,则都是一片金黄,“天元”的內部,隱约能看到模糊的“汗国”之类的字样。 “师兄,这地图是?” 王善忍不住开口,杜其骄眼神一扫。 “哦,这图是师父的先考留下来的,老爷子也是军中宿將,听说年轻时还跟著太宗皇帝北伐过呢。” “已经这么久了?” 王善有些吃惊,还待再问,郭欢已经来叫二人吃饭了,只好先作罢。 这一鏢的主顾花会长,和威远鏢局是合作多年的伙伴。 鏢车交付了货物,他也早安排好酒席,招待鏢局上下。 俗话说十里不同音,千里不同俗。 广灵县產黑豆,其豆腐宴別开生面,独具特色。 一番大快朵颐之后,等日头下去,车队並不耽误,及时返程。 没了货物,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王进和钱迁商量之后,索性一口气赶了四十里,卡在日头西落时到了驛站。 在此修整一夜,第二天再走一段穿过乱岭关,晌午过一点就能到浑源地界。 如此去时一天半,回来一天,三日不到,確实是一趟短鏢。 想来也是因此,郭总鏢头才敢让同仁馆的两人同行。 否则到了晋中、晋南地界,隔著几百里,外地土匪不认威远鏢局的招牌,真刀真枪干起来。 出不出意外不好说,王进这些鏢头的面子必然是保不住了。 赶了一天路,眾人也早都累了,饮食洗漱后早早休息。 次日天明,又轻装上路。 因为交付了货物,趟子手们放鬆不少,钱迁不知从哪掏出一本话本,央著郭欢念给眾人听。 讲的却是大夏太祖周国瑞年幼失孤,出家为僧。入门拜佛时,那佛陀竟侧身不受,说现在佛不拜过去佛云云....... 此后诸如豪强青睞、千金爱慕、前辈洞府、广收俊杰,各种神乎其神的情节连番上演,活脱脱演出一个龙傲天主角。 然而鏢局眾人却都听得津津有味,等到了乱岭关前,郭欢已讲到大夏立国,两代雄主北伐之事。 “.....太祖爷知胡乾豺狼野心,忧心百年之后事,故不拘一格,立四子燕王为太子,改名周悌,以绝世人天家骨肉相残之谬想。” “燕王太宗武功盖世,乃北方真武托生,以辅太祖中天紫薇之象。却说太宗北伐亲征,大战虏酋阿鲁台,脚踏龟蛇,持袞角断魔雄剑... ” 几天下来,郭欢早已和鏢师们混熟,说起书也是绘声绘色、唾沫横飞,王善也忍不住跟著听了好几段。 此时眼见要穿过谷地,才提起精神,双手边抓雷火鞭,边问道:“师兄,既然陛下独享至高龙虎气,那我大夏历代皇帝,岂不都是绝世高手吗?” “太祖太宗的確是盖世武圣,剩下那几位就未必了。” 杜其骄鼻子抽动,表情忽然有些变化,解开了长枪。 “武道乃搏杀之道,皇帝长於大內深宫,至尊至贵,你觉得太后和內阁的阁老们,会让陛下和你一般见血磨礪吗?” “登真六道,可不是只靠天材地宝和龙虎气就能走通的。 杜其骄说罢,拍马衝出,叫住了正要进入乱岭关的车队。 手腕一抖,锁链鏗鏘,三截枪身合拢,化作丈许大枪,紫黑枪桿上有著两道金箍,短剑般枪刃后悬掛白色枪缨。 “杜公子,发生何事了?” 王进和钱迁警惕中带著茫然。 这条路来时不是走过了吗?才过了一天而已,难道有什么变故? “藏头露尾之辈,杜爷爷已经逮到你了,还不快出来受死!” 杜其骄却不管这些,只听得他一声暴喝之后,山中灌木丛发出一阵窸窸窣窣之声。 这声音里开始夹杂著嘶吼怪叫,尘烟之中,一群红著眼睛的匪徒直接冲了出来。 一个个神情狰狞,看不出丝毫理智,其中冲得最快的,赫然是手持长矛的匪首。 “胡老三?!你他娘的发什么疯,过路银子不想要,想吃官府的刀子了是吧!” 钱迁认出了熟人的面孔,又惊又怒。 “胡老三的状態不对劲,他这速度.....已经不是练骨的实力了!” 王进仔细一瞧,也看出了不对劲。 而王善看到熟悉的狰狞面孔,心中一沉,早就升起十二万分警惕。 马匹小跑几步,將师兄护至身前,就听后者低声道:“师弟,等下我放几个过来给你练手,吃不消了就叫我,別怕丟人。” 话语间,冲得最快的胡老三已经靠近鏢车。 满头灰白乱发,一身筋肉暗红,夹杂青紫痕跡,身高接近两米,每一次抬脚都会在脚印处炸开尘土。 百步距离,他竟是几个大跨步就跳了过来,手中长矛抽打空气,发出尖锐的鸣啸。 而杜其骄只是端起长枪,闪电般一扫。 半空中瞬间溅射出数道血泉! 浓厚的血腥味让匪徒们更加疯狂,王善注意到前方“漏”过来的对手,翻身下马,握紧双鞭,疾冲挥舞。 山坡之上,高鼻深目的胡僧皱紧了眉头。 > 第78章 78胡僧,精怪 第79章 78胡僧,精怪 “不对劲,一个鏢局哪来这样的高手。” 胡僧杨莲真加看著山下势不可挡的杜其骄,原本淡然的神色变得严肃。 胡乾北逃,彼时的大乾国师,释教尊主同样隨之而去。 数代修养,教出杨莲真加这些新生代的密宗弟子,和各部谍探一同散入边关诸城。 一是打探各地城防、驻军高手,二是煽风点火,挑唆內乱,使其矛盾重重,以备將来大军南下。 几个月前,杨莲真加便是在浑源县活动,並且成功找到了西门端静这个冤大头。 本以为能靠狂药炮製出几桩惨案,谁知却被同仁馆介入,县衙动作也很快。 他不敢逗留,直接遁入山林,转而又打起山中土匪的主意。 前日他破了胡老三等人的山寨,以剧毒转化死士,五十几人只活了一半多。 因为透支生命的缘故,这些人的实力基本都上涨了一个境界。 如果再多转化一些,凑足百来人衝击乡村,效果应当不差。 今日恰好碰到鏢局经过,杨莲真加便想要稍作测试,也能为组织活动筹集些经费。 可谁知.... “是明劲也好。一个童生,无论是化作死士,还是抽取气血,效果都比十个普通人强。” 思绪翻腾间,杨莲真加神情再度平静下来,袖中滑出一道蛇影。 而他本人也缩起身子,和那黑影一道悄无声息地穿过灌木丛,直奔山下战场而去。 话分两头,不提胡僧暗中的杀机,鏢局这边可就惨了。 本来跟著王进和钱迁的都是老趟子手,真的土匪劫道也不是没有遇见过。 但一来本是短途鏢,又交接了货物,眾人正处於放鬆的状態,有些猝不及防一二来就是这些对手太过骇人,一个个狰狞嗜血如野兽,受了伤也像是毫无痛觉似的,和以往碰到的土匪完全不同。 甚至因为狂药的影响,本来气血水平的匪徒,一个个都有了近乎练肉的实力,又悍不畏死。 王进和钱迁好歹是练骨,还能勉强应对,郭欢就只能和趟子手们结阵防守,完全不敢独自衝出去迎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正因如此,同仁馆二人的表现就显得极为亮眼。 杜其骄自不必说,一桿大枪好似游龙,奔走来去,掀起一片血雨,还有功夫照看鏢局防守的薄弱之处。 若不是因为他的存在,面对一群野兽般的练肉武夫,尤其是实力突破练皮的胡老三,鏢局一方早就士气崩溃,出现伤亡了。 而王善在这个过程中的变化就更惊人了。 面对杜其骄“漏”过来的对手,他怡然不惧,气流吞吐之间,体温升高,面红如血,筋骨齐鸣。 骨髓深处,气血好似汞珠一般,联结震颤,抖动的劲道传递到手中钢鞭之上。 一劈、一抡,钢鞭所到之处,匪徒无不是筋骨断折,胸膛凹陷,脑浆四溢。 兵器击打肉体的反馈,让骨髓中的气血越发活跃。 而初露峰嶸的钢筋铁骨,还有融合度达到45%的【心火】,让他的体力和耐力源源不绝。 因此半刻钟打下来,郭欢这些趟子手无不是精神紧张,额头见汗,呼吸急促。 而王善却是神情亢奋,一对钢鞭挥舞得越发虎虎生风,好似热身刚刚结束一般。 杜其骄见状,惊嘆之余,也就渐渐放开防守,將更多的匪徒留给了师弟。 此人看实力不过练骨二重,却如此悍勇,只怕是身具武骨宝体,天生的猛將苗子” 若能將其收服,亦或者为我御兽的药鼎,岂非绝妙?” 藏在暗中的杨璉真加心思转动,下一刻,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嘶声。 与之对应地,灌木丛中树叶泥土窸窣响动,一道蜿蜒的影子昂起头颅,狭长瞳孔中倒映出挥舞双鞭的青年。 王善正杀得兴起,后背忽然没来由躥起一股凉意,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一刻,一股腥臭恶风袭来,他没有半分犹豫,立刻一个倒地翻滚,骨髓中气血震动,掌中钢鞭举起,空洞中爆出一团火光一砰!砰! 和两发铅子一同到来的,还有不知何时杀出的长枪,就在前者命中之后,杜其骄一个横扫,直接將怪叫的黑影抽飞出去。 王善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成人手臂粗细的黑蛇。 它在空中洒下一串腥臭血液,落地之后,只是几个翻滚,身躯便飞速膨胀扩张,变成水桶粗细、两丈有余的巨蟒。 如此剧烈的变化,別说鏢局眾人,就连王善也不由看呆。 好大的蛇!这是什么妖魔鬼怪?! 机会!” 眼看眾人失神,杨璉真加运起浑身气血,脚下泥土炸裂,整个人好似离弦之箭,几乎是贴著地飞射靠近。 对著杜其骄几乎不设防的后背,他双掌充血膨胀,散发出铜铁般的金属光泽,裸露的小臂碰撞出鏗鏘之音。 这一击,便要废掉这不明来路的明劲武者,然后再將那武骨少年和鏢局眾人炮製成死士药人。 大力金刚掌! “终於忍不住了吗?” 杜其骄像是早有所料,嘴角翘起的同时,右脚前踏左臂弯举,踏地裂土,腰马盘旋,大枪如龙抬头、回首,后发先至,刺向了面色大变的杨璉真加一回马枪! “唔!” 一声痛苦的闷哼,伴隨拋洒长空的热血,身著袈裟的身影仓促倒退,两丈有余的巨蛇游动身躯,將其护至身后。 紫红分叉的长舌伸缩,双眼好似翡翠洇血。这时候王善才注意到,对方脖颈下侧的位置,有两个拇指大的孔洞正流出泪汩腥血。 “师兄,这什么玩意儿?” 两鞭劈倒一个匪徒,王善趁著空隙,赶紧拿出药铅填入钢鞭的孔洞。 幸好出发之前他特意练习过,否则方才说不定就打偏了。 “精怪。野兽里成了气候的,实力相当於明劲武者,也有智慧。” “不过这头蛇精,看上去可不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 杜其骄一抖枪缨,鲜血抖散溅射,“喂,你是密宗的和尚吧?北边来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杨璉真加左臂上有一道一尺长、两寸深的伤口,猩红的肌肉和白色的骨骼裸露在外,好似有意识般拼命蠕动合拢,看上去颇为渗人。 而比起伤势,更难看的是他本人的脸色。 他实在没想到,偷袭不成就罢了,竟然还反被破了大力金刚掌。 偷袭大的不成就罢了,连那个练骨的少年竟然也没拿下。 大夏的鏢局,都已经有这种水准了吗? 那大乾的兴復大业,岂不是..... “我看你很眼熟啊”,杜其骄步態隨意,却隱隱將胡僧和巨蛇的退路封住。 “你认识西门小官人吗?汪谷呢?” 问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前者的眼神便死死盯住了杨璉真加。 而后者的神色果然变化,当下毫不迟疑,口中嘶嘶,巨蛇立刻前扑,而他自己却转身钻入灌木。 长枪如龙,掀起狂风。 “跑得掉吗?!” > 第79章 79欲擒故纵,我搬救兵(二合一) 第80章 79欲擒故纵,我搬救兵(二合一) 黑蛇翻滚嘶鸣,庞大的身躯却显得十分灵活。 仗著两丈多蛇躯,一个迴环盘绕,便试图將杜其骄绞杀。 然而后者早有防备,长枪入地,身体借力,好似跳高一般凌空跃起。 周身旋转带动长枪,如陀螺般,狠狠抽打! 轰! 重物坠地,炸起一团尘烟。 王善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也知道此时的战场自己无力干预。 那些失去神智的匪徒经过方才一通砍杀,已经只剩零散六七个,又被杜其骄和巨蛇的战斗波及。 一个个缺胳膊少腿,还在挣扎著想要起身,狰狞可怖之极。 王善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赶紧上前挨个点名。 生死搏杀让他的血气运行飞快,精神高度集中,心臟强有力地搏动和臥猿听雷诀的呼吸应和,骨髓深处的血气好似受到大锤敲打。 原本凝结为一体的气血,震颤、分离,又像藕丝一般粘连不断,逐渐化作一颗颗气血汞珠。 每次动作起落,吐纳发劲,汞珠相互撞击,力量从骨髓的深处层层进发,透过筋膜,达於肌肉。 钢鞭抽打在匪徒的脑袋上,脑浆和血液横飞,坚硬的头骨凹陷,反作用力顺著手柄传来。 鐺~鐺~鐺~ 虚幻的鸣响,似刀兵相撞,力量在汞珠的碰撞中层层化开,最后身体受到的衝击已经微乎其微,如同身上落下一片秋叶。 咚! 最后一鞭,將匪徒的五官都砸得凹陷下去,听到身后的巨响,王善不由得从心无旁騖的状態退了出去。 整个过程在他的感官里很漫长,实际上不过几十个呼吸。 然而就是这几十个呼吸,却比之前在武馆时何人对打一刻钟效果还好,精神和肉体上的疲惫也更明显。 相比之下,杜其骄的速度就堪称恐怖了。 如此短的时间內,那条黑蛇的身躯已经被切成三段,腥臭的血液蔓延出一个黑潭。 比起之前的狞恶,这畜生的竖瞳中流露出人性化地恐惧。 它想要逃亡,然而体內的几条脊骨都被那锐不可当地长枪切断,速度大为下降。 鏢局眾人暂时脱离了险境,注意到黑蛇额头上鼓起的肉包,一个二个都怪叫起来:“好大的蛇!头上长角,难道是要化蛟?” “乖乖,老子走南闯北十多年,通灵性的狐狸都见过,没见过这等大蛇!” 眾人的惊嘆声中,杜其骄一枪直刺,在黑蛇的哀鸣中洞穿其头颅。 脚下发力炸出脚印,腰身一拧,长枪在巨大的重量下弯曲出一个惊人的弧度,最后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折线,將巨蛇的尸体狠狠翻砸轰! 烟尘四起,一时间眾人都迷了视线,就在此时,银色的枪刃伴隨著杜其骄的怒喝,割开烟尘,“中!” “啊!” 烟尘之外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等视线再度清晰,王善这才发现,长枪在五十步外的灌木中震颤不休。 凑近了,能看到一地蜿蜒的血跡。 “那胡僧方才没走?” 王善吃了一惊,暗道好险。 若是方才杜其骄和那黑蛇的战斗露出破绽,或者击杀之后鬆懈了心神,此时就要反被对方杀一个回马枪了。 出道以来,他还未曾见过如此隱忍、如此执著的对手,不,也不对,那汪谷也算一个,他和眼前这胡僧一样难缠。 “~~~和二尺长白色气箭吐出,杜其骄的神情逐渐舒缓起来,信步拔出长枪。 “师兄神勇。不过那人不用追吗?” 王善看了眼满地死不瞑目、神情狞恶的匪徒,这帮人的状况,分明西门端静当时类似,都是被药物摧毁了心志,变成嗜血的怪物。 而注意到他们苍白的鬢髮、和与之形成对比的鼓胀筋肉,王善可不认为当强盗的都是一帮爱健身的老弱。 最大的可能,就是胡僧给匪徒所用的药,比起给西门端静的药更烈、更毒。 后者修养几日就已经恢復正常,前者却像是透支了生命一般。 这样的话,胡僧只怕大概率和汪谷是一伙人,都是胡乾派来的奸细。 “师弟,並非为兄神勇,你还记得我方才的话吗?登真六道,可不是只靠天材地宝和龙虎气就能走通的。” 杜其骄得了称讚,反而是波澜不惊,“这胡僧看上去和我一般,都是明劲,但实际交手就露了怯。” “他的劲力虚浮,招数之间破绽也多,藏不住自己的心思。” “我方才故意拿话诈他,一试就试出来。” “此人大概率也是汪谷一般的胡乾內奸,只不过比起后者,恐怕地位更高,说不得是密宗的几代弟子,没有吃过太多苦头。” “一身修为,怕也是靠灌顶双修的法门堆起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杜其骄说罢,嘬起嘴唇,发出几声声调婉转的鸟叫,林中便有鸟叫应和,一开始听上去还近在咫尺,但转瞬便飘散风中。 “嗯?” 王善不傻。这一路上,类似的事情杜其骄不是第一次做了。 准確的说,在赶路的时候,住店的时候,他都会时不时地这样做。 一开始王善只以为对方隨意为之,毕竟平时就是那样一个跳脱的性子。 可现在想来,这种做法分明就是暗號。 至於接收暗號的对象... 杜其骄朝王善眨了眨眼,提枪回走。 “诸位怎么样,没受重伤吧?” “没有没有,多亏了杜公子和王公子。” “是啊是啊,这么大的黑蛇,今天要不是您,弟兄们就都交代在这里了。” “杜公子,王公子”,郭欢和王进、钱迁上前,毫不犹豫躬身作揖。 “救命之恩,我威远鏢局铭记於心,回去之后,我定会將此事稟明叔父。” 这时候,王进再偷眼去看那巨大蛇尸旁的持鞭少年,复杂神情中更多了几分震撼。 知道对方短短几月突破练骨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对方大杀四方又是一回事。 那些狂化的匪徒,虽然实力只有练肉层次,但胜在悍不畏死,不知痛楚,又是成群结队。 就算是他对付起来,也必然是狼狈不堪。 而王善的身体就好像是铁做的一般,连续战气力不衰也就罢了,期间也不是没有被击中过。 但也只是稍微晃一晃就继续交战,跟没事人一样。 和王进心里类似想法的,还有鏢局眾人。毕竟杜其骄是武童生,和他们总鏢头一个层次了。 山太高,什么都看不到。反而是境界相近的王善,更能看出对方的不凡。 “那胡僧大有问题,有劳诸位,把这蛇怪装车,那匪首的尸体也带上,咱们回去好告知县令,请上面派人。” 杜其骄坦然受了礼,隨后便发號施令。 发生了这样的意外,眾人无不听从,更是没有了逗留的想法。 一个个手脚麻利,归心似箭,费力地將尸体装好,一路快马,歇也不歇。 赶在未时三刻,车队进了城,一面找人去县衙报信,一面將蛇尸运到了同仁馆后门。 刘省吾夫妇听闻消息,立刻从前馆赶来,看了那黑蛇,先是一惊,却没急著过问,先走到两个弟子面前:“怎么样,受伤了吗?” 话语之间,已经上手把脉验伤,见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 王善本来还没什么,被师父师娘这样一提醒,才感觉手臂等处有些酸痛。 进了屋,解开衣袍內甲,才发现有几块青紫,只是这时候顏色都已经淡了很多。 若是迟些到家,说不定都已经散了。 “方才战斗的时候热血上头,有几招没防住,幸好都是皮外伤,这內甲不错“” o “有钢筋铁骨,与人交手真是占尽便宜啊。” 王善这般想著,此时朱茂荣听说小叔子回来,也急忙来探望。 到了此时,杜其骄也就长话短说,將方才路上的意外一一道来。 朱茂荣听说有两丈长的巨蛇,花容失色,不过一看王善身上只是青紫皮外伤,又镇定下来。 当初小叔子还是“王恶”的时候,这种伤势不过家常便饭。 如今面对的情况更凶险,小叔子却没吃什么亏,一来自然是王善自身长进,二来便是杜其骄出手照顾。 自从拜师之后,四哥儿真是一天一个样了。 確认两人都没出什么事,朱茂荣对於血赤糊拉的蛇尸看了一眼就没什么兴趣,自去厨下,准备做点好的慰劳一番。 同仁馆的人都熟悉了朱家嫂子的性格,因此也不以为怪,梁氏隨叫香云一道去帮手。 “这等驾驭妖魔的手段,的確是密宗无疑。” 刘省吾来到演武场,看著车上卸下的蛇尸,打量片刻便篤定开口。 “佛门自古以来,就有降魔之说。” “所谓天龙八部,一天、二龙、三夜叉、四干闥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 七紧那罗、八摩睺罗迦。” “虽然是佛门护法,但除了天人,其余七部都是佛陀降伏的外道,亦正亦邪。” “密宗之法,擅於培育精怪,降伏妖魔,甚至为师曾听闻,有能与妖魔双修破境之法。” “妖魔食人精气,武者食妖魔精气,掠夺反哺,十分邪异。” 人魔双修?草莽英雄? 王善大受震撼,“师父,何为精怪?何为妖魔?” “禽兽开智修行,通人语,有灵慧,便是精怪之属。” “这些精怪,多数深居山林,偶尔与人交接,往往传为市井神怪之谈。” “少部分能得朝廷认可,册封立庙,食龙虎气,为一方正神。” 精怪也来考编? 王善神情古怪,感情这大夏无论人妖,都想做官唄? “至於妖魔,食人修行的精怪就是妖魔。其浑身煞气污秽,已经难以自主修炼,最爱的便是气血充沛武者。” “日后若再遇,见之必杀。” 刘省吾语气森然,偶然流露的杀机让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啪啪啪。 身体僵直的知了落了一地,蝉鸣止息。 王善没注意到那些,此时他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蛇尸上。 “徒儿近日翻阅佛经道藏,知道这摩睺罗伽,便是大蟒神。” “还有佛门所言龙眾,既有真龙、天龙,亦有毒龙、九头蛇之类。” “不知这黑蛇属於哪一种?” “或许是毒龙”,杜其骄打开另一个马车,把匪首胡老三的尸体解下来。 略微翻身,就能清楚看到脖颈处两个青黑的伤口。 “蛇吻.....这就对上了。” 刘省吾若有所思,“那胡僧战力如何?” “斗志不错,可境界虚浮,经验匱乏,不是我一合之敌。” 杜其骄刚得瑟几下,梁氏便叫他来帮忙解剖蛇胆,刮收蛇脂。 妖魔一身都是宝啊。 正在这时,知县林何静带著心腹孙师爷也匆匆赶到。 两人都没大张旗鼓,而是便衣快马,从后门进来。 一看到演武场里的蛇尸,都是大吃一惊,等问清原委,更是不约而同出了一身冷汗。 “好险!胡乾奸细,用心险恶。若那胡僧之前在浑源县放出这蛇怪,只怕要血流成河,家家掛白。” “三番两次作乱,这已经不是一般的乾奸了,必须要出重拳!” 林何静怒不可遏,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还是堂堂百里侯。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汪谷送走,化难成祥,借著均水碑立下威风。 又靠著抄没林家的官田佃租施恩乡民,狠狠涨了一波声望。 正在蒸蒸日上的时候,竟然又在眼皮子底下搞事? “县尊,此事不可轻举妄动,务必查明这胡僧是个人流窜,还是有团伙帮凶,要一网打尽,才能永绝后患啊。” 孙师爷適时开口,恭敬拱手,“刘馆主是沙场老將,对付北虏经验丰富,可有指教?” “两位勿忧,我那三弟子江水云,此时正尾隨那胡僧调查,等他回来,便可了解究竟。” 刘省吾成竹在胸,王善也是暗道一句果然。 方才回来就没看到三师兄,联繫到杜其骄一路上的举动,果然江水云一直都在暗中保护。 自家师父看上去严厉刻板,实际上暗中的爱护却一点不少嘛。 心中暖意融融之时,林知县与孙师爷也是来去匆匆,约定此事先行保密,免得如上次一般闹得人心动盪。 “小五,我看你一身气血內敛,血如汞浆有所精进?” “是,徒儿在搏杀之中,偶有所感,眼下已经跨入练骨二重,只差大药补足境界,或许十天半月,二重也就圆满了。” 不得不说,武者就是要战斗,才能突飞猛进。 平时练功,就好比学生上课,再认真也有走神的时候。 唯独生死搏杀之时,好似期末考试,不咬牙压榨出所有潜力,那就万事皆休。 一件事情,努力做和拼命做,效果截然不同。 何况师父和师兄们的閒谈碎语中也无不暗示了,明劲之后,武者精神的修持將会十分重要,甚至会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临战突破,不足为奇,但也不能因此求险。厚积薄发,没有平日积累,以战养战不过是空耗罢了。 “这次的事情,你和其骄的表现都很好。” “那黑蛇一身是宝,蛇鳞留著做甲,蛇胆蛇肉入药,加上那蛇皮......你练皮所需也有了。” “谢师父,谢师兄。” 看刘省吾心情不错,王善拱手之后,想到上午在杜其骄那里看到的地图,忍不住发问:“师父,您知道天元吗?” > 第80章 80天元佛国,灵兵风虎 第81章 80天元佛国,灵兵风虎 “是从其骄那里听说的吗。” 刘省吾闻言並不意外,指了指一旁的桌椅。 师徒二人坐下,王善乖觉地倒上茶。 刘省吾抿了一口,没急著解释,而是先问了个一个问题。 “小五,你觉得胡乾如何?” “胡乾......弟子所知不多,不敢妄言。” 王善思忖片刻,“若以书中与近日见闻来看,俺答与满都名为一体,实则心志早已不同。” “本就是偏安一隅,还不能万眾一心。所谓光復前朝,不过是只有小王子一人支撑的幻梦。” “虽有威胁,但这么多年不敢犯边,只能搞些小动作,胡乾已是臥榻之侧的病虎,或许只差关键一战,便可平之。” “说得不错”,刘省吾有些诧异,有些欣慰。 “百年已过,承平的不但是大夏,北虏同样如此。” “近些年来,归化的胡乾人越来越多,根据我在辽东都司的旧友所说,胡將蕃兵都能凑出一支偏军,而且打起北虏比我们汉人还狠。” “说到底,大夏居中原博大之地,物阜民丰。若能沐浴礼乐丰饶,谁愿意在草原上受凌冽北风?” “因此北伐功成,只是时间问题,就算输一次,我们也能贏回十次、百次,只靠小王子自己,根本不足为虑。” “但若是天元插手就不同了。” 刘省吾罕见地露出凝重追思之色,“小五,你知不知道,天元到底有多大? ” 王善回忆起在杜其骄处看到的地图,迟疑道,“和大夏差不多?” “现在是如此”,刘省吾摇摇头。 “天元全盛的时候,如今的中原,当时的大乾,也只是它的一部分。” 我草?! 王善大吃一惊,要知道大夏两京一十三布政司外加三宣六慰,东西万余里,南北万里,人口三万万,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国。 那个什么劳什子天元全盛的时候,竟然是两倍还多?! “青吉思汗,也就是天元的开国之祖,起於北漠,西平西域拓土万里,东征东土牧马中原。” “天元者,棋局之中位,眾星之北极。天者至高,元者大之至也,天元乃舆图之广,歷古所无之意。” “他打下浩大疆土,分封诸子为宗王,有五大汗国,大乾便是其中之一。” “因此他这个青吉思汗,便是眾汗之汗,眾王之王,四海共尊之主。” 一番话说得王善都不由手心出汗,如果真有这样的一个敌人虎视眈眈,那实在是一件过分恐怖的事情。 “不过”,刘省吾不出意料地来了个转折。 “青吉思汗死后,其诸子皆自认勇武,汗国分裂,只不过坐拥中原的大乾,也即大汗汗国势力最为强大,四大汗国於是遥尊大乾皇帝为继任大汗。” “五大汗国貌合神离,后来西域生乱,中原则有我朝太祖揭竿而起,天命改易。 " “胡乾余孽北逃时,天元诸国倒也不是没有出兵干涉,只是路途遥远兴师动眾,加上人心不齐,最后都被大夏的几位柱国武圣击退。” “后来听说西域诸国又分裂为十多个汗国,內斗连连。近年倒是听说出了个当世如来,要重立天元佛国,不过那也是我在辽东时听说的事了。” 一口气说完,刘省吾端起茶杯,静静品茗,等待弟子消化其中的信息。 这不就是蒙古帝国吗?” 王善心情复杂,花了一点时间才整理好思绪。 坏消息是西域还有个强国虎视眈眈,隨时可能插手漠北; 好消息是如果从军,不愁没仗打,將来封候拜將,大大地有指望。 而且换一个角度,两极对立,也能让大夏的上层居安思危,保持上进。 至少这百年以来,民生都还算安定,偶有灾荒朝廷也能及时平定,只有三宣六慰时不时地有些小叛乱。 但除了给镇守天兵凑军功,也都没波及到中原百姓。 这些还都是从一般视角出发得到的结论,实际上,王善还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师父,天元佛国,是不是也会利用龙虎气?” 刘省吾闻言,深深地看了徒弟一眼,“不错,只不过说法不同,他们称为香火。” “香火和龙虎气,皆是人心所向。二者之爭,便是国运之爭。” 话语点到即止,此时杜其骄也已经解剖完了黑蛇,在那拿著人头大的蛇胆呲牙笑。 “哈哈,不枉我费一番力气,这么大的蛇胆,做了解毒丹,还能跑一大坛蛇胆酒呢。” 黑蛇尸体其实某种意义上算是证物,不过林何静得了同仁馆帮忙,自然不会那么不知变通。 他离开时只带走了胡老三的尸体,蛇尸则只取了一份血肉,剩下的都默认是同仁馆的战利品。 “妖魔食人,肉质污秽,不可食用,只能处理之后用作药肥。” “唯独蛇胆、肉角是浊中之清,有种种妙用。” “蛇毒也可留作暗器,蛇鳞可以编制甲冑” 梁氏翻看著解剖后的蛇尸,也不嫌弃血污。起身用汗巾擦了擦手,笑得温和o “大哥儿和二哥儿在宣慰司那边,潮热多毒虫,辟毒丹炼成,正好和家书一道送过去。” “小四,小五,好孩子,这次师娘是沾了你们的光了。” 刘省吾门下大弟子和二弟子,就是他的长子刘俊伯和次子刘彦叔,都在云滇一带的宣慰司为边將。 如果是官员要养老,这个地方尚嫌湿热蛮荒; 如果是新锐要建功,太祖太宗征伐宣慰司百年以来,基本已经稳定,偶有叛乱,也都是大猫小猫两三只。 更別说上头还有黔国公、西平候这些老牌將门,刘俊伯刘彦叔两个北將,能建功升迁才是咄咄怪事。 显然是被刘省吾这个当爹的连累了。 不过兄弟俩倒是没什么怨言,因为离得远,一月一封家书。前次得知王善入门,还说在筹办礼物。 “师娘,都是一家人,我杜其骄別的没有,但凡有的,您和师父只管拿去。” 一番话逗得在场眾人忍俊不禁,很快朱茂荣整治好了一桌饭菜,饿了半天的兄弟俩立刻大快朵颐一番。 饭后小憩一番,王善再度龙精虎猛起来,身体上的青肿也都散了,好似上午的大战没发生过一般,恢復能力堪称可怖。 反正还要等江水云带回胡僧的情报才能有所动作,师兄弟二人也就如往常一般对练。 所谓趁热打铁,王善身体还记得上午作战时对血如汞浆的感悟,此时练习起来自然是进步飞快。 杜其骄长枪如龙,劲力更深更沉,以往十招之內,就要打得王善筋骨酥麻,血气溃散。 如今却是能坚持到三十招开外,磅礴劲力透体而过时,血气好似粘稠水银的珠串,粘连碰撞,层层卸力。 最后剩下的力道只会让王善动作稍微迟钝,却不会被迫变招回退,能稍微僵持一二了。 加上甘霖丸的药力,和著飞速运转的气血,交织浸润,骨骼的酥麻快感一波接一波。 足足练了小半时辰,王善才终於力竭不支,双鞭拄著大口喘气。 如今45%融合度的【心火】带来的加持已经十分给力,配合著丹药,可以说王善自从练武以来几乎没有遇到过瓶颈。 再过五日,等融合度达到50%,又是一个小高峰。就是不知道融合度过半,会不会也像30%那样,有什么特殊变化? “师兄,我能摸摸你的大枪吗?” 休息的间隙,王善想起上午大枪挑大蛇的情景,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杜其骄本来在耍枪花,闻言轻轻一顛,握著枪头,把枪尾递过来。 “小心些,很重的。” 等对方一鬆手,王善立刻感觉掌心一沉。 很重。 他自己用的雷火双鞭,一只也才两三斤,这比起一般的单刀,重量已经翻了一倍了。 胡老三用的那杆长矛,他趁著收拾尸体时掂量过,也才五斤左右。 而杜其骄的这桿枪,重量大概有百来斤重。 一石粮食一百五十斤,王善都能扛几个来回,但作为兵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別看演义话本里动不动就吹三百斤的擂鼓瓮金锤,都是扯淡,郑屠一个杀猪贩子拿斤把砍刀剁会儿臊子还叫苦呢。 对於练皮之下的无甲武者,只要兵器够锋利,都能轻易入肉,一斤和十斤没有分別,后者的配重完全是多余的。 兵器越重,消耗的气力就越大,这个负担是会隨著战斗时间的延长、武者状態的下滑而不断增大的。 总不能一开始虎虎生风,后面累了连兵器都拿不起来,成了累赘。 杜其骄能用百来斤的长枪做武器,只能说明哪怕在疲惫的状態,他也能负荷这个重量来战斗。 “这是师父请军中大匠替我打的,名唤风虎。” “总长一丈,枪头一尺半,尾纂四寸。枪身带链,平时不用的时候可以摺叠呆在身上。” 他说著指了指枪桿上的两道金箍,王善想起汪谷闹事那一次,顿时瞭然。 一丈大概三米,三摺叠后一米出头,杜其骄也是六尺多高一米九的汉子,藏在宽大衣摆下的確不容易发现。 枪身的杆子紫黑,黑亮的大漆好似一层透明的薄膜,阳光下可见木质纹理。 触手坚硬如铁,难以想像在杜其骄手中能弯曲出那样惊人的弧度。 狰狞的虎头吐出银亮似短剑的枪身,凑近了还能听到气流的微响,吹得白色枪缨丝丝摆动。 “真威风啊。” 王善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哪个男儿不喜欢又粗又长的大傢伙? 雷火鞭同为灵兵,作为教具的確十分好用,但比起擅长杀伐的风虎大枪,差距肉眼可见。 “师弟別急,等你三合一身,想好第二门器械练什么,师父自然也会给你打一柄灵兵一不过材料你得自己出一半,这是规矩。” 王善这时感觉气力在甘霖丸和【心火】加持下恢復了不少,起身继续对练。 杜其骄接过大枪,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风虎便分为三段,被他当做三节棍、链子枪耍弄起来。 从原本的堂皇大气,变得灵动诡譎,防不胜防。 “第二门器械啊。” 王善一边应对著攻势,心中也不由沉思。 同仁馆传五行通背拳源远流长,武学中包含刀枪剑戟多种器械,雷火鞭的定位在於锤炼基础鞭劲,外加藉助其中蕴含的灵性让弟子快速上手一门器械。 也就是过渡装备,帮助新入门弟子快速形成战力,保证前期安全。 等到了练皮,其实就可以考虑第二门器械的练习。 江水云虽然没有亮过兵器,但听说是擅长剑法。以对方温润的性格,君子不器如水,倒是十分契合。 杜其骄灵动活泼,如勃发之木,长枪纵横如云龙风虎。 至於王善自己,钢筋铁骨,耐力和爆发都远胜同级,势大力沉的兵器最適合他。 这么一想,继续用双鞭好像也可以,不过单鞭长度肯定要加到一米出头。 以他的力气增长,重量到时候说不定双手加起来要两百斤? 浑身重甲,具装甲骑,手拿百斤鞭鐧,如人形坦克,万夫莫当..... 怀揣著对美好未来的想像,王善咬牙练功,直到大日西坠,汗水淌成洼,双脚打哆嗦,杜其骄才终於叫停。 “好!很有精神!小师弟,当初江师兄如何操练我的,我一定会加倍.....我是说不会有半点私藏!” 看对方还神清气爽,王善忍不住直翻白眼,“师兄威猛,多谢师兄。” 泡过药浴,疲惫稍得缓解,到了晚饭时间,刘省吾特意叫厨下做了一大桌菜。 王善狼吞虎咽,鯨吞牛饮,吃光的碗盘摞起来等人高。 都快吃到嗓子眼了,没想到下人撤了狼藉,又上一桌,却都是些精致的菜式o 先放了四碟菜果、四碟点心。红菱、雪藕、莲子、荸薺,酥油、鲍螺、霜梅、玫瑰饼又放了四碟案鲜。红邓邓泰州鸭蛋,曲弯弯王瓜拌辽东金虾,香喷喷油炸排骨,禿肥肥干蒸劈晒鸡。 又有一盘滤蒸的烧鸭,一盘水晶蹄膀,一盘白炸猪肉,一盘爆炒的腰子。 最后是里外青花白地磁碟,盛著一盘红馥馥柳蒸的糟鰣鱼。 一闻便觉馨香美味,一看便知骨刺皆香。 “师父,弟子实在吃不下了,別浪费了好菜。” 王善有些不好意思,杜其骄也抱著肚子叫唤:“是啊师父,这些好玩意儿,您一早怎么不让人端上来?” “两个贪嘴馋虫”,刘省吾笑骂一声,“这是用来待客的。” “待客?” 正当此时,却听房檐上一阵鸟鸣,杜其骄和刘省吾神情微动,下一刻一身水蓝纱衣的江水云推门而入。 他进门先笑,“幸不辱命”。 隨后整肃拱手,“我已探明贼巢,师父可请知县与眾武馆馆主,共商犁庭扫穴之计了!” 第81章 81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第82章 81主动出击,犁庭扫穴 同仁馆正厅之中,县衙三位主官、洪拳馆三位馆主尽皆落座。 伴隨著江水云娓娓道来,几人神情时而紧张,时而兴奋,时而凝重。 王善一边听著眾人相商,一边下意识打量著师兄的衣裳。 自从第一次见面以来,江水云除了出席那几次穿的举人圆领衫,其他时候都是这一身蓝色纱衣。 刚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单纯喜欢,有好几件款式一样的。 但后来发现,衣服上的流水落花暗纹,走向位置都没变过,王善就对这位当前修为最高的师兄生出许多猜想。 棉布衣服穿久了还要变粗糙,纱衣可就更加金贵。 一经一纬,很容易就勾破起丝,某些富员外靠纱衣炫富,就是因为这玩意儿难以保存清洗,於是乾脆穿一次就扔一次。 江水云前几天还跟著鏢局的人赶路钻树丛,衣著三月,仍旧焕然如新,这是什么手段? 暗劲?真气?练功? ” ..我看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眾人商议了许久,林何静再三思量,终於缓缓开口。 “那胡僧是北虏奸细,手中掌握狂药,前段时日西门家事发,逃遁外县。” “本县今日回去后仔细点验卷宗,发现近年来失踪的行商流民数量很不正常,只怕也是被胡虏奸细抓走” “招揽匪徒,纠集死士,衝击地方......他们是想复製如应县、代县兽潮一般的惨剧。” “幸好刘馆主的三位高徒出手,如今更是抓到了那奸细一个的据点。” “虽然本县也想上报布政司,放长线钓大鱼,但奸细狡诈,时不我待。若只是坐等支援,恐怕只会丟了良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何馆主、吕馆主、张馆主,我欲请你们三家精锐助拳,与县衙好手,犁庭扫穴,不知意下如何?” “这.... ” 何吕张三家洪拳馆主闻言都是意动,但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而是看向了江水云:“江公子方才说,那据点中贼人並不多?” “是”,江水云頷首。 “那据点在玄岳山的一处地窟,据浑源县约莫六七十里路程,里面多数是被抓来的百姓。真正有威胁的,不过四五十人。” “四五十人中,算上那受伤胡僧,明劲武生不过六人,暗劲武师不过一人。” “而且我仔细观察之后,也是与杜师弟一样的结论。这些人的修为虚浮,只怕多是以邪道速成,战力要弱於同级。” 话说到此处,三位馆主已经极为心动。 而林何静似乎还嫌砝码不够,索性又丟出內幕消息:“诸位也该知道,林某进士出身,顺天府翰林院中,也有几个相识的同年。” “近来朝中诸公,对於俺答封贡之事多有提及,陛下的意思,是有意拉拢阿勒坦汗,共击小王子。” “恰逢此时北虏奸细作乱,怀的什么用心,诸君难道看不明白吗?” 此话一出,刘省吾对林何静露出几分欣赏,而三位武馆主则是心中一震。 漠北如今本就分裂为东西两部,大夏要拉一踩一,小王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毙。 这些奸细在大夏境內兴风作浪,似汪谷那般的谍子不在少数,可偏偏对自己的身份又不过度遮掩,连留髮髻这种基础操作都办不到。 这显然不是间谍素质不过关,而是这帮人有意有之。 他们这般,就是要让汉人知道,是胡乾做出了一桩桩骇人之事。 老百姓又不是当差的,没有心思细分你是俺答部胡人,还是满都部胡人,反正俺们就是被胡人给害了! 大夏立国以来,对外素来强硬,不和亲、不割地、不称臣,天子守国门。 如此製造舆论,衝击朝政,到时候顺天府也不能不顾及民意汹汹。 到时候封贡中止,俺答无法从大夏获得好处,觉得汉人背信弃义,说不定又要和满都小王子媾和一处,胡乾再度联合...... “胡乾恶毒如虎狼,危害桑梓。我等好歹也是武童生,怎能袖手旁观?” 出乎意料地,白鬍子老头何金银竟然第一个发声,豹拳馆主吕良和蛇拳馆主张金奎也紧隨其后。 “不错,我辈武人,学成一身武艺,不就是为了报效君国?” “哼,区区丑虏,敢犯大夏天威,定叫他有来无回!” “刘馆主,如此大事,缺了您可不行啊。” 前几句话还慷慨激昂,到了最后却是话锋一转,王善和杜其骄差点笑出声来。 三位,露底了啊。 本来江水云暗中探得情报,敌明我暗,便是一大优势。 有心算无心,若还有刘省吾这位前辽东都司五品镇抚,沙场大將,化劲大武师,那就更是十拿九稳,完全是去捡功劳。 “此战还是以诸位为主,我帮诸位押后就是了。” “水云,其骄,阿善,你们三个可愿去贼巢歷练一番?” 师兄弟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弟子愿意!” “好!” 林何静斩钉截铁,“有诸位相助,本县何惧丑虏?” “此事眼下不宜声张,为防意外,各位需挑选精干门人,一个时辰后,与我县衙精锐一道星夜出发。” “待到明日破晓时分,趁贼人鬆懈,一举灭之!” 三位馆主自然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闻言立刻起身告辞,来去如风火一般。 “刘馆主,此次多有仰仗。待事成之后,林某必如实具奏,使贵馆三位高徒之名,上达天听!” 林何静郑重一礼,然而还未拜下,双臂便被一股柔和无形的力量托起。。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刘某食君之禄,为国分忧,分內之事,你我乃同僚同志,何须如此?” 刘省吾云淡风轻,林何静却是听得热血沸腾,几乎忍不住拍掌叫好。 他进士出身,却没有选江南等富庶繁华之所,而是来到九边重镇,自然是有志报国,渴望建功立业。 如今遇见刘省吾这样心气相通的官场前辈,又觉喜悦,又觉惋惜。 刘镇抚国之良將,却明珠蒙尘,袞袞诸公,何其谬也。 等县衙诸人也都离开,房中只剩下同仁馆师徒。 刘省吾转头,发现三个徒弟都用崇敬的眼神看著自己,显然是被方才的一番话打动。 他忍不住捋了捋鬍子,乾咳一声。 “趁著还有时间,养精蓄锐,整理甲兵,不要在这儿愣著。” “得令!” 杜其骄欢呼一声,拉著师兄弟出了屋子。 这时候梁氏从屏风后走了出来,坐到丈夫身边,打趣道:“老爷方才一番话,似见当年雄风。” “为夫如今也是宝刀未老”,刘省吾眼睛眯起,捋鬍子的动作更快了些。 小装一把,爽。 杜其骄三人出了客厅,直奔库房,江水云轻车熟路,从中翻出三套皮甲。 这种皮甲,並非那种一大块皮革,草率地包裹身躯,而是將其裁成甲片,以牛皮绳连缀而成,外用黑漆。 其特性坚韧强固,无论外观还是性能,都和真正的铁甲没什么区別,属於是大夏官方禁械之列了。 “师父虽然冠带閒住,好歹是边军镇抚,几个著甲亲隨的名额还是有的。” 江水云解释了一句,让王善穿戴调试一番。他和杜其骄则又各自拿了两壶重箭,两张半人多高掐丝铁胎硬弓。 如此准备妥当,离出发尚且有半个多时辰。 这时候王善就有点后悔了。下午操练得太狠,这会儿听闻要闯贼巢,又兴奋得不行,完全没法冷静下来。 肉体疲惫,精神亢奋,到了地方不会露丑吧? “师弟是不是睡不著?” 杜其骄像是知道王善的想法,笑眯眯地凑上前。 “我有个法子,管叫师弟养精蓄锐,再醒来时精神奕奕,上了战场神勇无敌。” 王善大喜,“什么办法?” “小五,別听他的。” 江水云见状神色一急,杜其骄却已经闪电般出手,在王善下頜一拍。 后者只看见一道黑影,下一刻便白眼一翻,倒头躺下,很快发出呼呼鼾声。 “臭小子,我不记得当初教过你这些。” 江水云无奈,却也没叫醒人,而是从怀里取出丹药,送入王善口中。 喉咙滚动,药力化开,后者气色明显红润。 “师兄,上战场最要不得的就是过分紧张。你別管我怎么做的,你就说小师弟睡得香不香吧?” 杜其骄嘿嘿直笑,“你放心,这一巴掌不叫小五白挨。” “这次扫灭贼巢,高低要给小师弟挣个九品云骑尉的散阶。” “虽然散官所得龙虎气只有品官的六分之一,但好歹也多一刻龙虎气。” “加上小师弟本来的生员身份,一日两刻钟,练武有点用。” “还有一身九品武官冠带,以后见了县衙的官都能平辈论交,就算是散官,那也是十七岁的九品。” “都是自家兄弟,我杜其骄能亏待了?” 江水云的脸色这才缓和,隨手一弹,不可见的指风打得杜其骄额头通红、齜牙咧嘴,“算你还有点谱。” 杨莲真宗看著浑身带血、打坐调息的杨莲真加,皱起眉头。 他走出静室,却见周围是大大小小的石窟,把守者皆是他这般僧衣僧帽的打扮的汉子,一个个气血强盛,太阳穴鼓起,显然有功夫在身。 还四五个气息和杨璉真加仿佛的僧侣,见杨莲真宗出来,纷纷上前行礼。 “上使。” “上使,情况如何了?” “按杨璉真加的说法,他和那帮鏢局的人只是偶遇,回来的路上也很小心,没有被跟踪。” 听见杨莲真宗这般说,眾人纷纷鬆了一口气,但前者的眉头却始终紧皱不开。 胡乾本起於草原,族人皆经苦寒磨礪,性情强韧,故而能崛起称雄。 可相对的,若论底蕴传承,比起中原儒释道三教源远流长,便欠缺了太多。 青吉思汗意识到这个问题,再三思量,最终选中了雪山密宗高僧,统领天下教派。 自此密宗佛学在胡乾、天元之中广为流行,哪怕是如今的满都部当中,国师一脉也有相当的话语权。 似他们这些僧人,与汪谷那些可以隨意牺牲的谍子不同,都是国师的徒子徒孙,正儿八经入了戒牒的。 僧团每一个人的性命,都抵得上一百牧羊的奴隶,若非为了达延汗的宏愿,他们可不会甘冒奇险,深入敌境。 正因如此,杨莲真宗思来想去,仍不愿冒一点风险。 “我们要放弃这处据点。” “上使,这.....”,僧眾们面露迟疑。 “大夏春秋鼎盛,不可小看了敌人。” “应县和代县那边连续两次引发兽潮,地方县衙和锦衣卫再笨也该反应过来了。” “威远鏢局我也了解过,只有总鏢头郭竞飞有明劲实力,真加碰到的那个却要更年轻。” “何况这些愚夫愚妇能奉献的香火也快到极限了.......明日破晓,给这些人餵食狂药,催发下山,咱们趁乱撤离。” 杨莲真宗显然在这群人中极有威望,他做了决定,其他人都不再提出异议,各自告退去做准备。 他本人却是整理衣冠,调整神情,好似一位得道高僧,缓缓步入此地最大的一处洞窟。 “上师!” “顶礼上师!” “上师,您给的药有奇效啊,我娘吃了之后面色红润,也不咳嗽了.. 1 “萨迦法王慈悲,请以大神通,护佑我儿... ” “上师,我开悟了,开悟了!请您为我灌顶受洗吧!” 66 ” 密密匝匝,近千口老弱妇孺跪坐在洞窟中,一见了杨莲真宗,都好似狂信徒般顶礼膜拜。 口中吃语,眼神浑浊,似乎神志不清,仅存的狂热像是隨时可能被吹熄的蜡烛。 “诸位,我等生於浊世,暗魔悄无声息潜入心间。唯有萨迦法王慈悲,愿以此身大光明,清洗我等罪孽。” “拋却怀疑,丟开烦恼,虔诚供奉顶礼,捨弃凡尘俗世,方能登极乐天国!” 杨莲真宗一番话带著莫名感染力,那些老弱妇孺越发虔诚,对著洞窟中央供奉的一尊佛龕连连膜拜。 杨莲真宗亦是装得宝相庄严,在佛龕旁跏跌论经,无形之中,似乎有什么將狂热匯聚,佛龕中的金身上有光芒泛起。 如此持续数个时辰,接近天明,他才疲惫地睁开双眼。 不管那些瘫倒在地好似植物人的百姓,眼神落在那泛著微弱金光的佛龕上,嘆了口气。 中原浩土,不仅地大物博,三万万人心所凝结之国运,亦是坚不可摧。 而胡乾北逃多年,穷兵黷武,如今丁口日衰,不得不鋌而走险。 抱丹武圣可镇国,天梯宗师督一府,显化境界也即化劲大武师,已是军中大將。 暗劲和明劲,便是中坚骨干,缺了这一层,士兵没有带头人,宗师没有后继者,青黄不接。 派谍子来是为製造內乱,派他们这些僧眾来,则一是为窃夺民心香火,二是以汉民餵养妖魔,血祭双修以催化武者。 妖魔食人满百,所获精气能化一明劲,足千能化一暗劲。 他们这个据点落成未久,东躲西藏,杀匪加拐带人贩,才培养出四五个明劲武者。 信眾数量也太少,就算用药物和其他手段催眠心智,最后所凝结的香火,也不过能勉强供他一人使用而已。 “锦衣卫的鹰犬不是吃素的,这次走了,再想重头再来,只怕更难。” “但只要能激起汉人仇恨,不让俺答投靠大夏,一切牺牲都值得.... 心杨莲真宗正要起身去拿佛龕中的小像,一股针刺般地寒意却在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龙骨好似受激一般抖擞拧转。 泛著金光的双掌尚未拍出,一点冰蓝剑光已后发先至—— 鏘!!!!! 第82章 82香火清气,再立首功 第83章 82香火清气,再立首功 “该死!” 剑鸣鏗鏘,冰蓝剑光如电闪,纵然杨莲真宗已经有所防备,但因为彻夜诵经持咒,状態终究不復平时。 冷酷寒意从左臂迅速蔓延,这胡僧惊骇至极,神色一厉,竟然是毫不犹豫,撤身飞退的同时,覆盖金光的右手竖掌成刀,猛地一劈— “啊!” 左臂齐根而断,却没有流出一滴鲜血,整个截面都已经是青紫坚硬,上面还覆盖著蓝色的冰晶。 一个照面便被重创,杨莲真宗的气势肉眼可见地衰落,直到服下丹药,情况才稍微得到缓解。 看著浑身甲冑、手持长剑的俊逸青年,沉声道:“同仁馆,江水云?” “看来你们这些奸细也是下了功夫的”,江水云丝毫不在意对方叫破自己的身份。 二人战斗的只是一个照面,旁边那些彻夜祷告的百姓,此时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浑浊的眼神无意识地扫射洞窟。 而在这广阔如同地厅的洞窟之外,隱约有喊杀的嘈杂渐渐响起。 杨莲真宗的脸上闪过疑惑、明悟,最后化作狠辣。 “刘大刀在辽东也算威名赫赫,正值壮年却只能冠带閒住,大夏朝廷荒谬可笑,岂能不知?” 他一边嘴炮,一边缓慢挪动脚步,二十步之外的烛台上有预先设好的机关。 只要转动机关,烛台中的灯油就会变为药油,燃烧升腾。 平时给信眾餵食的汤药,和吸入体內的药烟混合,就会变成狂药。 汉人自詡仁义,到时候不忍杀戮同胞,自己就有可乘之机。 “自身都难保,还有心思挑拨离间。” 江水云心细如髮,虽然不知道对方的手段,却不妨碍他锁住对方的去路。 “你是跟踪杨璉真加来到这里的吧?听动静还叫了帮手,想把我们一网打尽?” “是地方的武馆,县衙快班,卫所?还是锦衣卫... “” 杨莲真宗还在言语试探,可话尚未说完,眼瞳猛然收缩,冰蓝剑光好似凌冽的北风,顷刻便到身前。 江水云仍旧神情温和,眼中却只有一片冰冷杀意:“等下了地狱,让你的同伴和你说去吧!” “杀!!!” “徒儿们,杀胡狗!” “壮士们,隨本县一起杀贼!立碑刻石,族谱记功,就在今日!” 龙虎气凝结为紫色鸳鸯的虚影,林何静和三位武馆主一马当先,提著长刀杀入贼巢。 杀气森森,勇不可当,和平日文质彬彬的形象大相逕庭。 “大夏多悍臣啊”,王善感慨一声,手中钢鞭破空尖啸,身侧两颗头颅红白炸裂。 他是一刻钟之前醒的。 杜其骄的催眠法子虽然粗暴,但不得不说,在马车上歇了一个时辰,再有丹药的温养,钢筋铁骨和【心火】加持,王善再度龙精虎猛。 眾人到了地方,先派人手把守出口。 江水云为先锋,钳制奸细中修为最高者,保护百姓。等得到信號,林何静等人再带兵杀入。 因为事先计划周全,而且又是偷袭,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计划从一开始都很顺利。 但那些胡僧也不是吃素的,发现情况不对之后,虽然不懂杨莲真宗为何不立刻放出狂药死士,但他们之前本就如杨璉真加一般,预先收服了一批精悍匪徒。 此时开门放狗,总算勉强维持住。靠著死士拼杀,他们则开始躲在后面放冷箭。 “可惜,用处不大。” 王善身上穿著的皮甲本就是军械级別,鬃漆之后防御力更是坚韧无比。 暗处打来的飞石箭矢碰到皮甲,根本无法破防,其中蕴含的衝击力,在钢筋铁骨和练骨二重血如汞浆的化解下,更是微乎其微。 直身甲长及小腿,双臂上也有之前江水云所赠铁臂手,在这处战场已经算得上刀枪不入的小坦克。 王善杀得兴起,双臂如软鞭,双掌拿硬鞭,开合纵横,伸缩如电,钢鞭所到之处骨断筋折、颅骨开裂,猛地一塌糊涂。 那群胡僧中的明劲武者自然注意到了这一幕,怒吼一声,络腮鬍根根竖起。 好似狮子般纵跃起落,突破几位武馆主合围转瞬杀来。 “黄口小儿,仗著根骨囂狂,杀了你,与我魔宠做口粮!” 话语间,拳风猎猎,脸上已经露出狞笑,似乎看到对方身首异处的情景。 然而拳未出,斜刺里忽有大枪杀出,將胡僧抽翻在地。 磅礴大力压得枪桿弯曲,后者跪倒在地,筋骨呻吟著想要抗衡起身。 这时候,却忽见那持枪青年身后,王善抬起双鞭,眯眼做了个瞄准的动作。 中空的洞口中,闪烁火光。 砰!砰! “啊!!” 那胡僧脖颈和左眼炸出两个血洞,劲力一溃,还没立刻死去。 杜其骄抓准时机,长枪横扫,短剑般的枪刃瞬间割下了对方人头。 王善则趁著杜其骄掩护,拿出铅子装填,顺便將口中含著的丹药吞下。 充沛药力填补著体內的空虚,力量迅速恢復。 “又是一功,有人罩著就是好” 大夏论首功,也就是首级记功为主,但並非其他人就得不到奖赏。 首功之外,还有“次功”“奇功”。杜其骄斩杀明劲武者,他以雷火鞭从旁辅助,只等后面验明伤势,就是“次功”。 至於功劳换散官的事情,王善战前自然也知道了,心中也是颇为意动。 大夏官制九品十八级,除了正品、从品,还有一套表彰荣誉的散阶。 散阶官没有俸禄,但能够穿戴同级正品冠带,获得同级正品六分之一的龙虎气。 比如说刘有光削职为民前是九品典史,绿袍海马立兽补子,乌角革带,享受六刻龙虎气。 王善若能拿到九品云骑尉的武官散阶,除了龙虎气仅一刻,其他官袍什么的都没有差別。 以后出入乡里,也能如林知县一般“显摆”,被尊称一声老爷了! 而且散官没有职务,可以和县学生员兼顾,这样我一天就有两刻龙虎气原本要差不多两个月才能堆满融合度,到时候就只需要二十来天王善这般想著,脑海中真形图闪过。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45%】 【龙虎气:无】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这些胡僧都是银样鑞枪头,不经打,不经打。” 杜其骄虽斩了敌人首级,却是有些兴趣缺缺的样子。 “罢了,小师弟,接下来你省著点力气,我找机会给你弄个残废的明劲过来,也拿个首功。” “那就多谢师兄”,王善吐纳著臥猿听雷诀,持续的战斗虽然在消耗他的气力量,却也同时让骨髓中气血更加易於控制。 生死之间的刺激,澎湃的【心火】,加速著练骨的进度。 他有预感,这一战过后只要丹药跟得上,恐怕只要四五天他就能练骨圆满,开始练皮。 这边同仁馆二人所向披靡,县衙和三家武馆也不是吃素的。 三班衙役自不必说,虎拳馆的刀盾阵、蛇拳馆的枪林、豹拳馆的大锤巨斧,都是军旅武学演化。 同门之间,配合默契,能最大程度减少伤亡,对付没有神智的死士不要太轻鬆。 而林何静和几位馆主,也早合围了几位明劲胡僧,杜其骄方才过来,就是因为战局已定。 “可恨!可恨!” 杨璉真加浑身浴血,在几位馆主的围攻中左右支絀,脸色苍白。 他本来就受了伤,未曾痊癒又逢大战,已经是强弩之末。 方才同门看出王善的身份不一般,想要抓人质围魏救赵,杨璉真加认出对方,想要提醒却已经迟了。 如今他们只剩三人,魔宠也都死伤,几乎没有翻盘的机会。 唯一的胜机,就是杨莲真宗放出狂药,让那近千老弱妇孺当做挡箭牌,他们好趁乱逃生。 可开战到现在里面都没动静,难不成对方也... “轰!!!” 洞窟中土石炸开,烟尘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飞出。 当先者一身僧袍血染,左臂断裂,脸色狰狞; 紧追其后者长剑闪烁寒光,凌空斩出十几道冰蓝剑气:“四师弟五师弟,你们进去救人!” 林知县一看罪魁祸首要跑,让三位武馆主留守,自己赶紧带人追了出去。 王善看著尘烟一路打破洞窟直奔外界而去,暗自咂舌。 眾人鏖战中无暇他顾,他则跟著杜其骄走进那破开的洞窟,果然见到里面躺满了老弱妇孺。 这帮人一个个双目无神,衣衫襤褸,浑身怪味,口中还念叨著“法王”“慈悲”之类的胡话。 “这帮邪僧,蛊惑人心,诱骗百姓,实在可恨。” 杜其骄冷哼一声,从甲冑內层里取出一个类似火摺子的东西点燃,一边行走,一边以掌力击打强风,吹拂四周。 香气瀰漫,浑浊的眼神中逐渐现出清明和迷茫。 “小师弟,你看看有没有受重伤的,把他们单独挑出来,方便之后救治。” “好”,王善应了一声,把左手钢鞭掛在腰间革带上,右手还是没放鬆— 胡僧诡计多端,说不定这些百姓里就混著奸细,不可不防。 方才在外面看到江水云和杨莲真宗交手已够惊人,此时四下查看,更能体会到其中惊险。 一道道剑痕、拳印遍布洞窟,浅的也有三寸深,长的足有几尺。 坚硬的岩石在这两人面前,脆弱得就像豆腐渣。 王善还发现,两人交战的痕跡,是从人群的中央,一路延伸到破开的洞口。 最近的时候,拳印距离地上的妇孺只有几步距离,但隨即都被剑痕隔断。 江水云一边要保护百姓,一边还能驱赶杨莲真宗离开这片战场,实在是... “咦?” 人群的中央,本来是一个类似法坛的存在,其中的各种铃鐺幡幢因为战斗的余波,散落得到处都是。 王善刚为一个老婆子查看完伤势,眼神一瞥,看到地上有一个破碎的神龕,一尊小像就滚落在几步之外。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这昏暗的洞窟中,此物竟然闪烁著微弱金光。 王善心中一动,上前脚尖一挑,小像稳稳噹噹落在手中。 【检测到龙虎清气,1842刻】 【是否吸收转化?】 嗯?! 强行压抑住表情变化,眼神快速扫射四周。 杜其骄还在洞窟的另一头散播药烟,背对著他。 也是因此药烟传播还不广,王善这边的百姓大多还是植物人般的状態,眼神涣散,根本不聚焦。 龙虎清气? 【龙虎清气:志心朝礼,百虑一致】 看著真形图中变化的注释,王善千思百转。 这神龕小像中怎么会......民心所向,难不成是香火?香火就是龙虎清气? 杂气一日万机、浊气千夫敬之、清气百虑一致.......万、千、百,这是转化的比例? 清气比浊气和杂气的转化率必然更高,融合度只差五刻就能再进10%.. 要拿吗? 王善心中涌现贪念,想要將这神像中的所有吞噬殆尽。 同一时间,刘省吾曾经的话语迴荡脑海。 朝廷认可的道观寺庙,香火鼎盛,但那也有僧录司、道录司管辖。 香火和龙虎气,皆是人心所向。二者之爭,便是国运之爭。” 朝廷对香火人心,岂会一无所觉? 他瞬间有了决断。 能不能只炼化一半?” 下一刻,手中的神像微微黯淡,甚至於王善都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有变化,但真形图闪烁中,龙虎气后的数字扭曲改变。 【龙虎气:9刻】 真得手了! 王善心中激动,恨不得立刻就把这龙虎气狠狠注入融合度之中。 但这帮胡乾奸细的事情还没完,身在贼巢,不是合適时机。 他只能按捺住心情,继续查看此处百姓的情况。 简单转了一圈,发现这些人都只是比较虚弱萎靡,没有严重伤势。 至於那神像,王善没有声张,只是將其和那堆法坛上的器物放在了一起。 没过多久,便有捕快入內传信,告知贼首已经被江水云生擒。 百姓们自有衙门的人救助,走出洞窟,外面的胡僧也死的死、抓的抓。 几个明劲胡僧中,还剩一个重伤的趁乱躲进了屋子里。 几个武馆的弟子想要头功,又怕此人临死反扑,十多个人围在洒落鲜血的门前进退两难。 “几位,可否给我同仁馆一个面子?” 杜其骄问明原委,乾脆开口,虎拳馆的江流也在人群中,闻言立刻拱手:“江公子客气了,若非尊师,我们岂有这犁庭扫穴之机?贼人棘手,我等正不知如何是好呢。” 另外两家武馆的人也纷纷附和,没有半点犹豫地让开了位置。 抢功劳? 不存在的。 “师弟,准备好。” 杜其骄隨手一抓,生生从地上掰下两根笋尖似石柱。 筋肉鼓盪,两道劲风隨著石柱呼啸衝出。 木门爆碎,烟尘炸开,一道黑影猛地衝出,迎接他的是雷火鞭统口中亮起的火光。 砰!砰! 第83章 83真形垂跡,本尊符命(二合一) 第84章 83真形垂跡,本尊符命(二合一) 噗通。 肉体砸地,响起沉闷之音。 杨璉真加瘫倒在地,血液从胸口和腹部流出,染红了一大片,怨毒的双眼很快灰暗下去。 他死了。 “就算是明劲武者,一身修为都在气血之上,若伤势过重,照样打不过练皮、练骨,更別说硬抗雷火鞭了。” 杜其骄说著,眼神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震惊的武馆弟子们。 他们做好了让出功劳的打算,却没想到事情解决得如此快速,如此轻鬆。 多数人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两声炸响,那让几家武馆感到棘手的困兽就已经伏诛。 暗器? 钢鞭也能做暗器? 如果是我面对这一招的话... 江流回忆起当初和王善交手的经过,惊出一身冷汗。 扛不住,绝对扛不住啊! “真是偷袭利器啊”,王善摩挲著钢鞭,爱不释手。 不过见过了江水云那锋锐无匹的剑气,他也有些明白,为什么明劲之后雷火鞭就要下岗了。 武者自身,拥有比火器更强大的破坏力,外物终究没有己身的力量来的靠谱。 暗劲武师都如此,那身为化劲大武师的师父呢?开国武圣们呢? 摧城破军?以一敌万? 思索著这些,师兄弟俩在眾人敬畏的注视下走出了洞窟。 林何静正与几位馆主交谈,手中长刀还在往下淌血,身后的衙役们忙碌奔走,清理著尸体,安置著伤员,收押著俘虏。 这其中,杨莲真宗最为显眼。 他戴著的手銬脚镣上描画著符籙,其中的钢钉尖刺洞穿了手腕和脚踝,不时有血光浮现。 “这是朝廷发明的气锁,专门针对暗劲高手。” “江师兄。” 江水云面色有些疲惫,但眉宇间儘是笑意。 “力从地起,废了脚踝,立足不稳,气力难发;气走经脉,贯穿手足正经,气海不通。” “这妖僧实力不差,幸好偷袭废了他一臂,否则要活捉还真不容易。” 好强的生命力。 王善瞥了眼面色萎靡的杨莲真宗,暗自吃惊。 这一战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两刻钟时间罢了。此时借著太阳初生的曙光,能看到对方断臂的位置,血肉已经將断裂的骨面覆盖起来。 一般人遇到肢体截断的伤势,大出血之下,必然死路一条。 可此人却能拖著伤势交手,如今虽然虚弱,却没有半点要咽气的架势,暗劲高手的顽强实在超乎想像。 本来一直闭著眼的杨莲真宗听到了议论,睁开双眼,冷笑连连。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贏了我?” “你们以为破了一处地窟,就能太平无事?” “你们以为那些洞窟里的愚夫愚妇,都是我们掳掠过来的?” “难道不是吗?” 杜其骄眉头一皱,二话不说,上去啪啪就给了对方两个大嘴巴。力气之大,直接蹦飞了数颗带血牙齿。 “藏在阴沟里见不得光的老鼠罢了,既然做的是偷鸡摸狗的事情,就別在暴露之后还给自己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蛇鼠一窝,你们肯定还有別的同伙,我们不指望一次就把家里打扫乾净,但我们能贏一次,就能贏十次、百次。” “大夏会不会永远太平无事我不知道,但只要我们不太平,我保证你们这些胡乾余孽一定会有事!” “你!” “还敢瞪我!” 杜其骄左右开弓,一边抽耳光一边呵斥,双管齐下,把杨莲真宗抽得暴跳如雷,又无可奈何。 林何静等人见了,没有一点干预的意思,直到后者被打晕过去,才终於走过来,个个眼角都带著快意。 “说得好啊。少年英雄,国之俊才,我大夏仁人志士,前赴后继。区区胡虏,摇唇鼓舌,又能有何作为?” “败家之犬,狺狺狂吠罢了。” 看著大家欢快大笑,王善心中通泰。 不得不说,正处於巔峰期的大夏,確实是民心可用,勇武刚健。 比起前世的那些古代王朝,要更多几分活力和生气。 “宵小之言虽不足採信,但经此一事,县中各处紧要所在的確该好好巡视一番。” 刘省吾適时开口,“我浑源並非產粮大县,但也有若干煤铁矿藏” “这些丑虏若要生事,这些地方也算紧要,知县不妨派人巡视一番。” “刘將军老成之言,本县记下了,今日回去便调拨人手。” 林何静並没有忘乎所以,得到提醒,从善如流。 倒在地上装晕的杨莲真宗闻言,再也熬不住,终於是翻了白眼,被衙役带走。 “此次能犁庭扫穴,既有县衙上下力同心,更仰赖诸位豪杰出手相助。” “本县必然一五一十,上报府台,为各位表功。” “这些妖魔尸体,待验功剖解之后,也会將一应素材,抑或等价丹药,分与诸位。” 林何静话说完,三家武馆馆主都不由露出喜意。 刘省吾倒是波澜不惊,毕竟他身份摆在这,就算冠带閒住,那也是五品官。 上奏言事,稟明功劳,小菜一碟,根本不怕有人从中作梗。 而那些妖魔材料,杨璉真加的黑蛇还好,其他几个胡僧的,交战时受伤太多。 一堆烂肉,解剖了也弄不出多少了,他不稀罕。 “不过按理来说,这些密宗弟子皆豢养妖魔,江师兄和那断臂胡僧交手时,怎么不见此人唤出妖魔帮手?” 王善有些疑惑。按照之前的了解,这些妖魔的实力往往和主人层次相当,虽然有刘省吾在,多一个暗劲也没区別,但杨莲真宗又不知道。 面对危机,还不放手一搏,莫非还有底牌后手? 师兄弟几人面面相覷,得不出个结果。 “密宗豢魔之法,诡譎邪异,外人所知不多。” “与其胡乱猜测,不如安心修炼。这次事情不小,京师那边必然会有动作,静侯便可。” 刘省吾打断了弟子们的討论,眾人应是。 此间事了,县衙要押解俘虏,还要安置那一大堆老弱妇孺,同仁馆眾人便先行回城。 临走之前,王善注意到孙师爷带著林何静的亲隨,將那法坛中的旗幢铃鐺等法器单独清理装箱,那尊小金像赫然也在其中。 林何静对这箱东西似乎很重视,但又没有在眾人面前特意遮掩,检查一番贴上了封条,便让孙师爷带人將其运走。 王善看了几眼就收回目光,心中不慌。 大夏百官盛放龙虎气的容器是官职,自然会受到朝廷制约,乃至於有衍生的监察手段,也不足为奇; 而他的容器却是王灵官真形图,不受九品十八级体系的制约,就算羊毛也不大可能被发现。 再说了,当时洞窟里那么黑,他的动作根本没人注意。 杜其骄是自家师兄不用多说,那些百姓又都神志不清,就算说些什么,谁会当真? 一路驰骋回了县城,此时才辰正(八点)初,街上依旧繁华热闹。 卖扁食的、卖汤饼的、杀猪的、卖菜的......市井喧譁依旧,世道依旧昇平。 无人知道,一场可能波及浑源的危机,就在几十里外、半个时辰前,已经被悄然化解。 “为官一任,保境安民。除了功名利禄,我等所求的,不就是这些吗?” 刘省吾捋著鬍子,显得心情极好,索性直接在酒楼里订了一桌席面,让午时送过去。 师徒几人回到同仁馆,径直从后门进入,进去没几步便看到等候的梁氏和朱茂荣。 看见四人都是平平安安,两人简单问了几句话,熬了半夜实在顶不住,便都各自回房休息。 下人们不知道老爷和几位公子经歷了一场廝杀,只当是起得比平时迟些,厨下备好的小米粥、羊肉烧麦一样样地端上来。 操劳了半宿,温热粘稠的黄色小米粥入肚,十分熨帖。 再夹一筷子肉香满溢的烧麦,蘸上晋中盛產的香醋一唉,这叫一个舒服! 杜其骄吃得兴起,筷子一插数个,吃烧麦如吃糖葫芦,嘴里连呼过癮。 吃完早饭,刘省吾仍旧去坐堂,师兄弟三人各自回房休息。 王善进了屋,却没有半点睡意,小心地在门口张望一番。 关好门窗,看著真形图上龙虎气的余额,兴奋地搓手。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 【融合度:45%】 【龙虎气:10刻】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虽然出于谨慎,没有把那尊小像中的龙虎清气尽数吞噬,但转化而来的龙虎气也有9刻。 加上昼夜交替后,新一日的生员份额,不多不少,正好能將融合度推进10%,再上一个小门槛。 “本来要半个月的功夫融合度才能到达60%,如今只用再等五天。” “30%的时候,【心火】词条有过一次升级,60%时大概率也是如此。” “今晨一战,我对血如汞浆的运用已经十分纯熟。” “甘霖丸还剩几颗,到时候加上【心火】,便能一鼓作气,练骨圆满,开始练皮了。” “京师那边的奖励也很快会下来,这次毕竟是剿杀了北虏奸细的据点,奖赏肯定要比锦衣卫那位马千户给的更丰厚。” “若是能上达天听,说不定还能得到大內珍藏,宝药、神功、灵兵... “” 王善心中洋溢著收穫的喜悦,顺手便把5刻龙虎气投入融合度当中。 【融合度:......46%......47%......48%.... 之所以不一次性投入,还是为了测试每10%融合度带来的增幅效果。 如果一次投入太多,那多出的融合度就会干扰判断。 不过他这么做也是纯粹出於习惯,毕竟之前已经验证了,30%融合度神稟才会有一个明显提升。 50%融合度虽然是过半了,但也未必... 【融合度:....49%.....50%】 轰! 就在融合度达到过半的界限之时,真形图中的文字好似被点燃了一般,从星火化为熊熊烈火,猛地炸开。 沉寂了许久的王灵官渡冥河真形图熠熠生辉,在王善震惊地注视下,所有图像都在金红神火中扭曲变化,最后化作一道玄之又玄的符籙。 【融合度达到50%,触发真形垂跡,可获一道本尊符籙】 本尊符籙? 【符者道之用,籙者神之本,得赤心灵官本尊符籙一道,可悟神通稟赋一门】 再得一门神稟?! 王善看到此处,激动得把桌子都捏下一块来。 还等什么,来啊! 赤红符籙顿时大放光明,好似一轮大日在眼前急速放大。 和己身贴合的瞬间,意识好像瞬间就被烈火蒸腾,化作了一缕青烟升腾九霄。 等王善再度恢復意识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那是一片连绵的庙宇,人头攒动,香烛供品堆叠成山。 恐惧的乡民,狂热的巫祭,还有十几个打扮一新、身体却在发抖的童男童女。 王善听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自己”喉咙里滚动,虬结狰狞巨手的正要伸出,远处的天空中忽然多了一个道人的身影。 那道人眉目刚强,一脸凛然正气,看著眼前的淫祀邪神,並指成剑,屈指一点。 天,变了。 一切景象都消失不见,只有充塞天地的雷池雷海。 沸腾,咆哮,电光中五行变换,撕裂了阴阳生灭。 这个剎那,王善真的以为自己置身於天灾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他险些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当雷霆散去,只见那连绵庙宇已经化为灰烬,跪伏在地的百姓们却毫髮无损。 他们哭著抱起自家的孩子,撕打著狼狈的祭司,向著天空叩首。 意识模糊又清晰,镜头一转,施展雷法的道人正用江水洗手。 水面倒映的容顏依旧刚强勇猛,青春不改,眼神中却多了几分沧桑。 “汝隨我十二年,如何?” 话音刚落,水中现出一个铁冠红袍,手执玉斧的身影。 “我隨真官十二年,无律可罚,无过可议,焚庙之仇,今日止矣。愿为弟子,隨侍左右。” 那身影嗓音雄浑,单膝下跪,王善的视线也隨之向下,只看到道人的云履近前。 “善。” 轰! 炸开的火焰倒卷而回,再度化为王灵官真形图。 只是这一次,除了空中火车金鞭的神將,他终於注意到,冥河之上还有一位面容刚强的道人。 一缕赤光从道人指尖飞出,落在王善的眉心,化作赤红符籙。 光影扭曲中,其大部分都溃散开来,只剩一笔斜勾,好似跳动的心房。 神稟那一栏中,除了【心火】,新的文字显化而出。 【赤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84章 84悟性大增,我是天才(二合一) 第85章 84悟性大增,我是天才(二合一)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赤心】 【融合度:50%】 【龙虎气:5刻】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赤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新的神稟! 王善看著真形图中多出的信息,短暂地激动之后,不由思考起方才所见。 他本身並不是什么神话爱好者,只不过上辈子信息大爆炸,各种视频號科普號多少看过一些。 关於王灵官本身的来歷,素来有许多说法。 其中一种流行较广的,言真人萨守坚到湘阴县浮梁,见到恶神用药让乡人用童男童女在本地庙中祭祀,他因此动用五雷焚庙。 后来萨真人到龙兴府江边洗脚,邪神现形,讲述自己追隨萨真人十二载,结果因萨君无过可议,所以无法报焚庙之仇。 恶神便是王灵官,从师后改名王善,因其功行高深,最终得以任职隶天枢。 而在其他版本的故事中,萨守坚焚庙、持戒、王灵官降服等情节是一致的,后世也多认可其由恶转善的故事。 方才王善在梦幻中所见,显然就是王灵官弃恶从善的过程。 而比起【心火】对身体立竿见影的效果,新的神稟【赤心】並没有生出什么气血暴涨的异象,甚至都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所谓赤心,便是纯一专注,难道是精神方面的提升?” 王善这般想著,微微平復了呼吸,尝试著演练迅雷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初时不觉有异,直到演练完一遍,进入状態之后,立刻就感知到不同。 融合度来到50%,【心火】的效果强化是应有之义。 唯独不同的是,比起以前朦朧的感受,如今他似乎能“看”到气血在体內运行的过程。 气血增长的幅度更加清晰,更加直观。 甚至於在拳脚动作间,藉助气血流经筋肉骨骼的波动,那些淬炼不完全的薄弱之处也同样显露无疑。 並且伴隨著专注的提升,这样的感知越发敏锐,操控起来也就更加得心应手o 原本便炉火纯青的迅雷掌,此时施展得更加圆融自然,劲力的传导一下比一下顺畅。 手臂击打在空气中,甩鞭似的声响一声比一声冷脆、招式的衔接一招比一招流畅。 伴隨著练功渐入佳境,骨髓中的气血分合聚散,起伏波涛。 蓄力时散如珠串,松弹轻灵;击出时聚如精钢,坚不可摧。 什么药都没吃,气血竟然就在这张驰之中积蓄得越发雄厚,好似擀麵一般。 足足练了两刻钟,气血增长的势头才缓缓停滯,但练皮的瓶颈也已经触手可及。 不过今天经歷的事情太多,本来该休息的,练功之后精神是更疲惫了。 冲关不是小事,还是等几日之后,以甘霖丸加上剩余5刻龙虎气,一鼓作气冲开练皮。 话又说回来,自己才学武三个月,这就要破开第三关了。 定个小目標,一年之內三合一身? 十八岁就登记造册的武童生? 王善心中振奋,回味著刚才的感觉,在屋中隨意地劈掌游走。 比起上午战斗的时候,如今气血运转起来流畅许多,变得非常轻鬆,就像齿轮上加了润滑油。 “看来【赤心】的存在,是强化了我的精神和悟性。” “灵与肉密不可分,前者是软体,后者是硬体。” “钢筋铁骨在入门武者中算得上高级硬体,如此自然要更高级的软体,才能完全发挥出本身的性能。”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感觉有点熟练度面板的意思,努力专注就能有所收穫?” 胡思乱想之中,眼神无意中瞥到雷火鞭,他伸手抓起。 “咦?” 杜其骄曾经说,雷火鞭乃是灵兵,其中阳极大於阴极。 他从前没什么感受,只有在发射铅子时,经由气血的消逝,才能感受到二者之间的连接。 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这对铁鞭当中,真的蕴藏著两团火炬般的能量。 在人和兵器接触的地方,气血和火炬在进行著某种看不见的沟通和交换。 正是因为这样的交换,人与兵器才会心意相通,五行通背拳前辈们的感悟才能代代传递。 而且挥舞之间,用起来更加顺手,有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明明只学过闪电鞭这一套鞭法,但此时忽然就懂得了更多东西。 那一招一式,应该如何去做才能做好,在应对不同敌人的时候,又可以衍生出哪些变化,仿佛生而知之。 以前可没有这种感觉。 “所以【赤心】真的增强了我的天赋?若以前靠根骨是百里挑一,如今岂不是千里挑一?” 王善神色欣喜,他本身的武道天赋就不差,如今金手指升级,更加如虎添翼。 而且【心火】的效果都能跟隨融合度增长而提升,【赤心】应该也可以吧? 到时候说不定都不需要“精诚所至”,直接升级到一看就会、一学就王善想到美好的未来,不由得嘿笑起来。 这个时候,上午鏖战和方才练功的疲惫终於如潮水涌出,他也不再忍耐,倒头就睡。 直到吃午饭时被人叫起,睡了一个时辰不到,醒来便是精神饱满、神完气足。 一上桌,刘省吾和江水云便察觉到,都有些惊讶。 “看来这一战,收穫最大的还是小五。” “肉骨皮三关虽然只是入门,但能走得又稳又快,的確不多见。” “师父,小师弟比起南北直隶那些將门子弟如何?” 杜其骄啃著羊排插了一句,正埋头嗦面的王善闻言也抬起头。 “武道要爭,既和別人爭,也和自己爭。和別人爭的是命,和自己爭的是性。” “武道之首在炼心,养性以延命,与其和別人比,不如和自己比。 刘省吾不知是怕打击弟子积极性还是怕弟子膨胀,略过了这个话题。 “大同府的消息到顺天,往返也得快十日,赏赐下来之前,还是专心练功,顺便让水云教导阿善礼仪。” “此次胡虏的动静不小,八成会有天使传旨,早做准备,別闹了笑话。” 大夏乃天朝,皇帝乃天子,所派外交使节、钦差巡抚、传旨太监,便一律称为天使。 王善在书上看过,接旨仪式流程颇为繁琐,要是事先没了解过,的確容易闹笑话。 “可惜,小师弟这次大概只能拿个散官,若是正品,朱大嫂也能誥命加身。 “” 杜其骄隨口一说,梁氏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朱茂荣倒是表现得不在意。 “四哥儿有出息我就满足了,誥命不誥命的,倒也没那么要紧。” 话虽如此,王善却不能不在意。 如今条件好了,吃穿不愁,可也没太多能用来回报对方的东西。 人总是有点精神需求的,“麒麟通袖袍,鸞凤泥金誥”,男人想衣冠禽兽,女人难道不想凤冠霞帔? 朝廷封赠命妇,只有散官没有差遣,是不给誥命的。 而在职官员,实际上也要三年考满合格,方给誥命。 也就是说,王善若是能捞个正九品官职,也得上三年班,朱茂荣才能得到九品孺人的册封,获得誥命圣旨和匹配身份的冠带。 而若是家中母亲、妻子都在,父亲又没有官身,那就要先封其母,满足要求后再封其妻,不会一次把婆婆和媳妇都封了誥命。 大夏对於名位的重视和吝嗇,在这一点上可谓展现得淋漓尽致。 唯一的例外,就只有皇帝亲自开口,特例加封。 但这种殊荣,不是上三品的大员,很难有机会得到。 总之,北虏的事情告一段落,生活的重心还是要回归原点。唯一受影响的,或许就是老宅的翻修。 如果王善能拿到散官,那宅子就可以以九品官员的规制修建,所以眼下反而是只能暂缓工期。 眼看小师弟即將突破练皮,江水云一边教导读书礼仪,一般將练皮的关窍悉心传授。 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之中,带著林何静奏报的快马也飞奔到了大同。 就在当日,两封密信分別从大同布政司和锦衣卫千户所发出,不分先后地向著顺天而去。 山河千里国,城闕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 大夏有顺天、应天南北二京,南京地处秦淮繁华,富丽堂皇。而bj居山河巍峨之所在,控扼九边之雄关。 秋日天高云淡,驛路上一骑疾驰,骏马口鼻中吐出灼热烟雾,奔向远处雄伟的巨城。 最高处楼阁连绵,似能摘拿星斗,手抚紫薇,隱於流云之中。 行人见到骑手身穿棉甲、顶戴旗枪,纷纷避让,城门兵卒也不敢阻拦。 快马穿过星罗棋布的街市,直到皇城才被拦下,怀中盖著火漆的密奏转交入甲冑华丽的大汉將军手中。 日上中天,阳光在金色锁子甲上映射璀璨光晕,甲冑碰撞的鏗鏘声,一路到了紫薇正殿前方才停止。 “何事稟报?” “大同府锦衣卫千户所、布政司密奏。” “乌斯藏入贡,大朝会尚未结束,奏章给我。” 身穿蟒袍的太监接过密奏,绕开正门,自殿后屏风处等候。 等三声净鞭响起,群臣山呼万岁之后,面容年轻的帝王走下丹陛,自太监手中取过奏章,一目十行看完,神情略微变化“哼,胡虏。” “传內阁的几位老先生来谨身殿,还有乌斯藏都司的使节,一併召来。” 片刻后,几位身著红袍,胸前绣著仙鹤孔雀、麒麟狮子的要员快步赶来。看罢奏章,有人不禁惊怒出声。 “胡虏贼寇,包藏祸心!竟然接连在大同重镇豢魔养寇,酿造惨祸,伤亡数以千计,这已经是对大夏开战了,必须要出重拳!” “王阁老不要动不动就喊著开战,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嘴里一句话,户部就要忙昏了头,百姓就要勒紧裤腰带。兵者国之大事,须慎用之... ” “慎你妈个头!” “王阁老,勿要君前失仪。” “陛下,臣有罪。” “朕知卿公忠体国,但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胡乾有异动,诸位老先生何以教我?” “陛下,大夏天威不可侵犯,但我朝与俺答部封贡才有眉目,便生出此事,应是小王子从中作梗。” “九边精锐,牵一髮而动全身,若大军出境,反倒打草惊蛇,也叫封贡平生波折,不可妄动。” “不妨调拨一二得力干將,巡抚军镇,接洽俺答,震慑小王子,一举多得。” “有何人选?” “济寧侯文武兼备,可堪大任。” “可我怎么听说戚元敬惧內?” “戚夫人本龙女,干係两族,济寧侯敬之爱之,有何不妥?王阁老又有何高见?” “寧远伯镇抚辽东,熟知兵事.. ” “陛下不可!前日才有御史弹劾李成良收蛮族为义子,张扬跋扈,若他督抚大同,必然会擅开边衅。” “戚元敬惧內!” “李成良跋扈!”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擼起袖子就要干起来了,龙椅上的皇帝却不阻止,反而露出几分期待。 “陛下,眼下东海之事正在紧要处,辽东亦是辐射藩国,倒是西南宣慰司有不少可用之才。” “新建伯如何?” “爱卿是说王伯安?朕记得蒲甘宣慰司叛乱,便是他平定,此后龙场悟道,距离武圣只有半步之遥,唔... ” 年轻的皇帝陷入了沉默,几位阁老面面相覷。 “陛下可是对这人选不满意?” “並非。那次朕本打算御驾亲征,可惜王伯安平乱太快,还没出城朕便得到了捷报,真是可惜。” ” ” “就依卿等所言,调王伯安北上。但在那之前,也该有所应对,不能放任奸细兴风作浪。” 守在一旁的蟒袍太监闻言出声,“陛下,奴婢以为,既然那前辽东都司镇抚刘省吾就在浑源,何妨顺水推舟?” “浑源县多煤矿铁矿,不如改县为大同府直隶州,就地设一军器监,派镇守太监督促军械。” “此次北虏作乱,刘省吾及其弟子有功,不如就让他平调五品浑源知州,其弟子为佐贰官,师徒同心,必能更好为陛下分忧,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年轻的皇帝颇为意动,可那之前险些打起来的两个大臣却厉声道:“不可!” “浑源县不过五千四百户下县,人口五万余人罢了,又非军事重镇,谈何直隶?” “且那刘省吾早年妄言开海封贡之事,閒住许久,又是武將,不通庶务。如今未知是否悔改,岂可以一州之事草率託付?” “不错,刘掌印適才言设立军器监可以,却不必劳烦宫中,就地设立几个巡检司即可。” 一番话噎得那蟒袍太监面色不快,又难以发作。 “好了,朕已有决定,让乌斯藏使者进来。 此事和密宗有关,他们可不能置身事外. ” 第85章 85明君就该大撒幣,心火再升级(二合一) 第86章 85明君就该大撒幣,心火再升级(二合一) “大伴,如何?” “陛下龙章凤姿,是人主,亦是道主、佛主,这袈裟和五佛冠,也不过是您的陪衬罢了。” “依奴婢看,乌斯藏的番僧还是不够心诚,大庆法王之称,还不足以彰显至尊.. ” 年轻的皇帝被蟒袍宦官逗得哈哈大笑。 “此言太过了,敢留在雪山的番僧,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也就是太宗他老人家,能让禿驴们心甘情愿叫一声菩萨。” 隨手把乌斯藏进贡的袈裟宝冠摘下,年轻的皇帝把案上的奏章摊开。 “有朝一日,朕定叫胡虏亡国灭种,才算不辱没太祖太宗的雄风。” “欲成大业,便不能少了俊杰。” 蟒袍宦官扫了一眼,露出瞭然之色。 “原来此人是上过集英册的.......两功並加,所以陛下才对那王善如此厚赏?” “不过一把灵兵而已。若不是阁老们拦著,朕都想直接拔擢他入品的.....不过才入道三关,武功確实差了点,不好服眾啊。 “求才若渴,贤明无过陛下。” “不过要奴婢说,那灵兵毕竟是雪山喇嘛的传家宝,久经香火薰陶,內藏上品武学,对一个武学生来说,已是至宝了。” “唉。散官是朝廷赏的,灵兵是雪山喇嘛的,只能算借花献佛。好歹也是上了朕的集英册的人,內库不赏点什么说不过去。 “大伴,你说该赏什么?” “这... " 蟒袍宦官面色为难。朝夕相伴,他可太知道今上的脾气了。 上次宣慰司叛乱,皇帝为了御驾亲征,下旨“特命总督军务威武大將军总兵官朱寿率六军往征”—一大夏火德尚赤色,所谓朱中寿者,实际上就是皇帝万岁。 只不过王伯安动作太快,內阁和皇帝打嘴仗的时候,已经光速平叛。 捷报入京,皇帝颇为遗憾,最后依然敕諭吏、户二部,要求给自己加镇国公爵位、发俸禄,一通折腾,差点让两位老部堂上书致仕。 这位为了想做的事,往往会有出人意料、不拘一格之举。 到时候事情闹开,內阁那些老东西又要大骂阉竖误国。 这锅可不兴背啊。 蟒袍宦官也不是无能之辈,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陛下,之前刘省吾在辽东骑乘的三等天马,因为要產仔收回了御马监。” “常言道宝马赠英雄,这次索性把这母马和马仔一併带过去,等小马长成,那王善也该成材,正好合用,朝廷这边也不算坏了规矩。” “这个主意好!”,皇帝喜笑顏开。 “朕看王善还有两个师兄,也是青年才俊,唔,那就分別赐一匹玉狮子、一匹透骨龙。” “对了,豹房里不是还有一窝海东青蛋?” “给他们师徒一人一枚,孵得出来是一头得力精怪,孵不出来吃了也是大药可別让外人以为朕小气.. ”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临近八月末,中秋一过,气候一日日地凉爽起来,演武场中的老树也开始泛黄。 面对师父师兄,王善沉著应声,真形图闪烁。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赤心】 【融合度:59%】 【龙虎气:1刻】 【心火:心血炽盛,策马飞舆】 【赤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自从剿灭贼巢,已过去五日。 按部就班地习武、锤炼气血,读书、学习礼仪。 直到確认练骨已经完满,再没有任何一处遗漏,练皮的方法也已经尽数掌握,反覆確认,王善终於开始衝击皮关。 有著雄厚的根基,大药的辅助,还有即將蜕变的【心火】,他对於破关可谓是自信满满。 江水云和杜其骄倒是多少有些紧张,临近开始又忍不住嘱咐:“小师弟,肉骨皮三关之所以如此排序,就是因为难度越往后越大。” “筋肉强韧,不怕锤炼;骨骼坚硬,不易锤炼。” “而两关都度过之后,无论气血的强度还是掌控都已经达標,这才能锤炼皮膜。” “可后者终究太过脆弱,数万孔窍都在皮膜之下,一旦不小心,便容易精血喷发,元气大伤。” “所以运功淬炼之时,一定万分小心。若觉困难,便还是让我为你排打外炼,虽然慢些,好歹安全。” “杜师兄,你单纯就是想揍我吧。” 捕捉到对方眼底的坏笑,王善翻了个白眼,这才朝刘省吾和江水云拱手。 “我开始了。” 还是熟悉的乾坤桩,迅雷掌,但比起五日之前,王善拳脚腾挪更加从容,甚至有了几分特殊的韵味,像是浸淫此道十几年的老师傅。 气血的调动也十分迅速,几乎是他调整为臥猿听雷诀的几个吞吐之后,筋肉和骨髓中便好似岩浆般沸腾翻涌起来。 他本就是钢筋铁骨,再加上【心火】带来的效果,一身气血之雄厚几乎赶得上明劲武者。 如此磅礴的气血,操控起来本该十分费力,但【赤心】的存在却又弥补了这一点。 半刻钟不到,他浑身的皮肤便已经赤红如血,面庞更是红得像是要透出光来似的。 这样的状態,已经是气血充盈至极,散逸於皮膜的表现。 而练皮的要求,却是要在这个基础上继续震荡气血,强化皮膜。 震盪弱了,不起效果;震盪强了,浑身喷血。而全身的皮肤范围又很大,明劲以下的武者很难精確操控气血的流向。 这就是为什么单靠自己练皮,难度很高的原因。 而如果藉助外力,以横炼排打的方式来练习,那么受击的地方,气血就会自发集中,等於是藉助本能练功,没那么耗精神。 可坏处也在於,排打的过程中內外的力量抵消,本来用於练皮的气血,就要空耗一大部分用於防御和保护,效率就会很低。 所以江湖中横炼的高手,无不是日积月累,要短时间出成果,大概率都会留下暗伤,晚年隱疾发作,痛不欲生。 而若是没有【赤心】,王善为了保险,大概率也会选择外力缓行。 但现在,没必要。 “小师弟对於气血的操控,有点强的过分了。” 杜其骄目不转睛,只见青年皮下好似有波浪在起伏翻涌,时而又有好似小老鼠窜行的鼓包。 赤红的肌肤紧绷,好像只要稍微一戳就会滴血,可从开始到现在一刻钟过去,对方却连汗都没留一滴。 所有的气血精元,都被牢牢锁在火炉般的躯体之中。 外界看上去好像没有变化,但王善自己却感觉得到,他的皮肤在从脆弱向著坚韧改变,如同牛皮犀革。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变化,就算是前世那些练家子,实际上能锻炼到的皮肤也只有手足上的硬茧。 其他部位所谓的硬气功,实际上还是靠肌肉应用,或者主动消力,或者夹紧限制发力,没有哪一个是真的不惧刀枪。 而大夏武道的练皮,却是真正改变了皮肤的性质,不仅要刀枪不入、棍棒难伤,还要能辨別微风之流向,感知敏锐如秋蝉。 “筋肉巧力,骨骼散聚,皮膜坚敏......环环相扣,一关不顺,难成其他。” 点点滴滴的感悟涌上心头,王善练皮的速度越发地快,半个时辰之后,体內的气血终於有些枯竭跟不上消耗。 刘省吾见状,满意点头,“方才阿善练皮应当不下十次,当是钢筋铁骨之积蓄,厚积薄发。” “此后只要.....嗯?” “咦?” “啊?” 师徒三人各自惊诧,只因片刻之间,王善衰竭的气血竟然再度回升,可桌上的大药还好端端地放在那里。 真形图,给我加融合度。” 【融合度:59%—60%】 数字变化的瞬间,【赤心】一栏並无反应,【心火】却如同上次达到30%一样开始泛起火光。 燃烧之中,后方的注释也扭曲变化。 【心火:心血炽盛,熊心豹胆】 咚咚咚咚咚咚!!!! 强劲的心跳,好似边塞的擂鼓,震散秋风,席捲落叶。 一次又一次地泵发,是好似决堤河流般的气血洪流。 澎湃,持久,炽热! 短短一瞬,比方才更加明显的麻痒感觉袭扰肌肤,让人恨不得用铁爪去挠,用尖刀去削,用开水去浇。 王善的喘息粗重起来,吐气猛烈起来,筋肉都因为这满溢的气血而膨胀,开阔的背脊外展,如同人立而起的熊黑。 可是在肉体的激烈变化中,王善的心却越发地沉静,对於气血的操控也越发地细腻沉稳。 手臂、胸膛、腰腹、大腿、小腿......除了下阴、眼皮、耳朵没法练到,其他每一个部位,都在震盪的气血中迎来了强化。 血如汞浆和鞭劲的诀窍,在此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当王善停止动作的那一刻,浑身毛孔打开,灼热的气流蒸腾成雾,白茫茫中一双黑瞳越发明亮。 秋风吹拂,冷热交替,凝结成珠,覆盖在赤裸的上身和下身。 一米九有余的身形好似青松,流线型的肌肉匀称强健,块垒分明,却不显得过分乾瘦。 “师弟,接好了。” 杜其骄低喝一声,抄起大枪桿子,破空声中残影如展开的扇面袭来。 王善不闪不避,只是不断调整位置,以手足背脊等处迎击。 乌黑髮亮如铁石的枪桿子打在皮肤之上,竟发出击鼓一般的闷响。 强大的力道撞得皮肉如水波荡漾,再经过骨髓中汞珠运化,最后给人的感觉竟然好似蚊虫叮咬,不痛不痒。 不,现在的我,只怕蚊子也咬不穿了。” 这般想著,杜其骄也收了攻势,发出惊嘆。 “方才我已是用了等同练皮的力量,可看上去一点不破防啊” “小师弟的根基扎实,钢筋铁骨让他在前两关积蓄了更雄厚的气血,锤炼出的皮膜自然比別人更坚韧。一步快,步步快,就是如此。” 江水云上来捏了捏王善的胳膊,杜其骄和刘省吾同样如此。 三个大男人一边讚嘆一边掐皮,让王善感觉自己成了什么稀罕动物似的,赶紧闪到一边把衣服穿上。 “好了,练皮两重,坚之一字你已经得了大半,用不了多久就能圆满。” “不过要练敏锐,就不是单靠气血雄浑就能成。倒不如说,你的皮膜越坚韧,就越迟钝,练起来只怕比你两位师兄都辛苦。” 王善正往脚上套袜子,闻言也好奇。 “师兄当初吃了很多苦头?” “那还用说?”,杜其骄怪叫起来,好像在说什么恐怖故事。 “欲练习感应,需赤身处於封闭之房中,无光无风。” “四面墙上开周天三百六十五孔,每一个孔上註明方位序號,然后自孔中吹针。” “能把针全部躲掉,算小成。” “一边躲针,一边说出对应的孔位序號,十中八九就算大成。” “若能不吹针而以芦苇管吹气,以汗毛之动向辨明方位,那就是触及劲达四梢的层次,才叫真正的圆满。” 这一番话说得苦大仇深,只怕当事人有过被扎成刺蝟的经歷。 “这法子是为师从军中学来,是训练辽东夜不收的法门,虽然笨了些,慢了些,但安全稳当,一两年总能有所成就。” “只可惜咱们五行通背拳没有专门的横炼武学,否则还能快上许多。” 刘省吾颇觉惋惜,“阿善已经练皮,也该想想明劲之后的安排。” “雷火鞭虽好,搏杀上终究弱了些,铅子也打不到百步之外。” “若还没有想学的器械,可以先练弓箭,日后万一遇到战事,弓马嫻熟,有不少优势。” “对了,你族中有人来信,说是宗祠已经翻修落成,西门家也派人上门,想请你同行。” “好歹是乡贤,去露露脸也好。” 听出师父玩笑的意味,王善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的確,自从均水碑落成后,他多数时间都留在同仁馆。 毕竟这里无论练功读书,还是单纯的生活条件,都比乡下方便不少。 老宅翻修,更多是为了门面,真说定居,他其实还是想在县城买套院子。 不过古代王朝,名望这东西的好处还是很多的,王善自然也不会放弃。 何况宗祠落成,王勇哥肯定是翘首以盼,他这个十里八乡的俊杰不能不露面。 当日迟些时候回復了西门家,次日一早,西门员外果然带著西门端静准时出现。 马车出了城,几人閒聊间逐渐近了王庄。 正当西门员外谈到犬子改过自新,希望让后者也到宗祠礼拜的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片刻后,车夫有些慌张地掀开了门帘:“老爷,前面死人了!” 第86章 86义举,圣旨,天马,金刚(有事耽误了,四千二合一) 第87章 86义举,圣旨,天马,金刚(有事耽误了,四千二合一) “死人?怎么回事。” 西门贵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出门遇到这种事,实在是有些晦气了。 “不清楚,好像是暴毙在路上的,围了一大群人,把路都堵了。” 西门贵眉头皱得更深。他这马车上还有贵客,路上耽误算怎么回事? 抬脚踹了下西门端静,“去看看怎么回事,把路让出来。” 后者当然不情愿,但是老爹开口,只能乖乖应下。 “西门员外,我也跟著去看看吧。” 王善都是见过血的人了,自然不怕尸体。 何况王庄乡这一亩三分地也算他的老窝,看见死人,於情於理都该过问一下o “这怎么好.......唉,王公子宅心仁厚,我隨您同去,若是可以,花些银钱,收敛了这个可怜人。” 西门端静看自家老子改口这么快,眼睛一瞪,最后还是低著头,默默跟在两人身后下了车。 算了,受著吧。 “劳烦让让,此地出了什么事?” “咦,王老爷?” “你是......刘三女?” 认出王善的正是永安乡的猎户,发现了应伯爵尸体的刘三女。 “正是小人”,后者一副激动的样子,口中直呼老爷。 没办法,林有德父子倒台之后,十里八乡,就剩王善一个人在县学习武,人人都说他將来是做官的种子,老爷官人都叫滥了。 刘三女自詡也是跟著王善老爷一起办过“大案”,擒贼拿奸也有一份荣光,平时都掛在嘴边,见了本尊自然兴奋。 “王老爷不知,应县前一阵子不是闹灾,有不少人跑到浑源避风头。” “这人昨天傍晚到这的,在路边休息,本来看上去就有病,急著赶路好像有什么事,结果没走多远就倒地上了。” “这人刚倒下时,一手拿包袱,一手掛著衣服,旁边还有伞,今天我来,衣服包袱都被人拿走了,八成是被偷。” 刘三女说的言之凿凿,西门端静顿觉古怪,“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王庄宗祠落成,我这几天都在这儿帮忙,怎么不知道?庄里老百姓都看见了。” “既然知道是暴毙的,怎么不给他收殮了?” 刘三女闻言,斜著眼睛瞥了眼西门端静,不说话。 王善想起上次对方说的,永安乡也曾好心为路人收敛,结果被刘有光带著衙役狠狠敲了一笔竹槓。 眼看得这里围了十多个百姓,指点著只剩里衣的尸体,却无人敢於上前,王善不禁嘆了口气。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做好事吃过亏,人们往往就不敢再做好事了。 但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王善排开人群,在眾人惊诧的视线中在尸体前蹲下,仔细地查验死因。 他这段时间习武学医,也算小有所成。 排除他杀之后,王善度量死者身高、察其五官,又向周围人询问,把死者衣著和去世时间记下。 西门贵常年行商,马车上有带著纸笔。三两下笔走龙蛇,描绘遗容,书写详情之后,王善將纸和一两银子交给刘三女。 “这些碎银你拿著,买副棺材,带人把尸体收敛了吧。” “等下立一块桩头在这,把这画像贴上去,以便將来亲属找过来辨认。” “多出来的,算我请你喝茶。” “王老爷......”,刘三女眼中瀰漫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人是不是傻?这死人和他又没关係,白瞎一两银子.....但这后生看上去有些眼熟啊?” “哎呦,我想起来了,这不是王庄乡那位武曲星吗!上次均水碑落成,我见过的呀!” “是王庄乡的义士王老爷!那怪不得.....王老爷高义!” “王老爷仁义啊!” 乡人们一开始还觉得奇怪,但认出王善的身份之后,冷嘲热讽的声音迅速变成了一片叫好。 如果是乡里人做这件事,那確实有可能摊上事,但人家两个师兄,一个童生一个举人,又是知县老爷的座上宾。 这样的人物,那些衙役敢敲竹槓?见了人不点头哈腰就不错啦! “王公子宅心仁厚,有古贤遗风啊。” 西门贵真心诚意地赞了一句。虽说好人难做,但即使坏人,也是喜欢好人的o 与这样的人交朋友,不一定能得到什么利益,可对方一定不会在你危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何况王善还是一个货真价实的潜力股,投资对方的回报三言两语都说不清。 “端静,今日宗祠落成,五乡乡贤都会来。你毕竟是后生小辈,不必凑这个热闹,留在这帮忙把尸体收敛了吧。” 轻飘飘丟下一句话,马车载著两人走远,只留下目瞪口呆的西门端静。 到底谁是你亲生儿子啊? 王善並不知道小官人此时心中万马奔腾,对他来说,顺手为之的事情,做了也就做了。 力所能及的范围內,帮帮別人没什么不好。 再者说,作为王庄乡的“乡贤”,一举一动都在他人眼中。 不夸张地讲,他是有责任树立起一个道德標杆的。 王庄乡的新宗祠落成,在县城不算个事,在乡下却也是扬眉吐气,光耀门楣。 王勇哥早请了五乡乡长到场,时间倒是定得不早不晚,就在午时。 但知道王善要回来,刘俊、林翔等人却是早早就来等候。 王善在村民的簇拥中到了宗祠门口,就见一群拄拐杖的白鬍子老头,赶紧小跑过去,连连道歉:“晚辈来迟,请诸位长辈恕罪。” “哪里哪里,王庄人杰地灵,宗祠这里更是祖宗保佑之地,咱们都是来沾喜气的,希望家里也能出个如王义士般的俊才啊!” 刘俊话密得好似连珠炮,愣是赶在了其他几位乡长前头,肉眼可见地热切,平辈论交的姿態更是叫围观的村民们都嘖嘖称奇。 从来都是黑髮尊白髮,如今倒过来,真是十里八乡头一遭。 “刘乡长这话说得在理。咱们通济渠上下三个村子,同气连枝,对这些后辈子弟,善哥儿有空也不妨提点敲打一番,让我们这些老骨头落个轻鬆啊。” 林翔面不改色地给王善抬了辈分,一副你要加加担子,替我们管管后生的架势。 他也不是諂媚,主要驼峰乡上一次能保住名声,全靠了对方高抬贵手。 如今王善如日中天,和知县还有西门家关係都好,可谓是要钱有钱,要势得势。 近水楼台先得月。驼峰林氏以后能不能出头,就是这位一句话的事。 “四哥儿回来了,好啊。” 比起別人,王勇哥就只是单纯地高兴了。 曾几何时,对方还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凶人,如今已然是闻名乡里的俊杰。 每每此时,老头子都由衷地庆幸,自己没有埋没这块璞玉的光辉。 “老族长,小子最近忙著练武,没来看望您,马车里给您和几个孩子带了礼物,迟些时候我上您家蹭顿饭,您可別嫌弃。” 王善主动搀扶起老头子的手臂。 对这位正直忠厚的长辈,他是实实在在地感激。 “哈哈哈哈哈!你是咱们王家的麒麟儿,谁敢嫌弃你呀!” 老头子的大笑点燃了眾人的情绪,欢腾的村民们摆上桌案香烛,酒菜贡品。 西门贵和其他乡长在旁观礼,王家的族老们则依次来到祖宗的牌位前,诵念祝祷,族人们在后礼拜。 翻修后的宗祠焕然一新,很多地方都更换了漆木砖瓦,香烛的气息越发浓郁。 人群之中,王善前方是族中老人,后面是族长的两个儿子王刚和王方,再后面才是其他族人。 这个站位,已经能说明他如今的地位。 而如果是实际要做出决策的时候,恐怕王善才会是那个真正一锤定音的人。 祭祀之后,照例摆宴招待。席间西门贵提起来时王善义葬生人之事,自然又是一片叫好。 " ...最近应县那边来的人的確不少,说是野兽袭村,吃光了妇孺,也就是些青壮能活命。” “造孽啊。老夫也是几十年的猎户了,头一次遇到这种怪事,幸好咱们浑源县还算太平。” “流民很多吗?” 王善听到几位乡长议论,也是暗自庆幸。幸好师门给力,赶在胡僧发难之前犁庭扫穴。 否则那近千嗜血疯人衝出,就算分摊到五个乡,也必然会造成不少伤亡。 不过他这一沉思,倒是让西门贵误会,以为这少年义士又动了惻隱之心。 本来他就想和对方搞好关係,如今正是一个表现的机会,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说来倒是巧,最近蒙县尊许可,鄙人在附近山中谈得一个煤矿,还缺人手” 。 “王公子若是愿意帮忙,还请助我在村口开棚施粥,告诉他们招工一事一当然,费用我来出。” 王善闻言一愣,隨即回过味儿来。 这哪是帮忙,分明是倒过来给我扬名了。” 不过此事也是各取所需,他想了一想,也没拒绝。 “族长,您觉得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西门员外有慈悲心肠,王庄自然也愿意出一份力” o “不过我看这粮食也不用在外面买,就按市价在咱们通济渠的三个村买,人力也別算钱了,村里人搭把手的事。这样便宜些,也方便些,员外觉得如何?” 薑还是老的辣。 西门贵暗嘆一声,一个村的事办成三个村的好事,这才叫雨露均沾。 “如此自然甚好。” 刘俊和林翔没想到还有自家的份,闻言自然是喜出望外,看得神溪和翠屏的乡长羡慕不已。 宴席过后,王善跟著王勇哥四处去露脸,尤其是家里修房的工匠,少不得带酒肉去犒劳一番。 半月不回,老屋的主体都已经推倒,各种建材都搭了棚子掩住。 三间七架的地基已经打好,只等圣旨一到,散官加身,便能正式开工。 王善本来以为这次回乡少不得逗留几日,没想到才过两天,同仁馆便叫人来传信,说顺天府的使者下午即將抵达浑源。 他自然不敢耽误,简单看了下村里各处开棚施粥的情况,便快马加鞭奔回县城。 排队取粥的流民这几日也知道了鼎鼎大名的王义士,知道自己能获救是对方带头,都感激涕零。 然而一眾目送奔马远去的视线中,却有两人的心思不太相同。 “姐,这个王善,不会是那个王善吧?当年在咱们矿上的王家兄弟.. ” “你说.......他是抓了北虏奸细的义士,又是施粥的善人,咱们能不能请他帮忙?爹死的那么惨......” 少年面露悲戚,旁边的少女摇头。 “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兄长的死怪到我们头上?” 她说著,伸手按住怀中的一块硬物,像是一块矿石。 岩石表皮的缝隙之中,隱约露出几分金属的光泽。 “咱们吃了这碗粥就进城,与其信他,不如赌一赌衙门的那位林青天!” 王善回到同仁馆,换上襴衫,等到午时之后,便和师父师兄一同在县衙等待o 此次乃是宫中使者传达圣旨,故而规格极高,县衙提前一天便在城门外为使者设置休息的帷帐。 而使者即將抵达时,知县林何静便要出城一里相迎。隨后才是引入城中,於衙门官署宣旨。 王善站在人群中段,无聊等侯了小半个时辰。不知谁说了一声“来了”,便听得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长街之上,行人避让,林何静导引在前,后面是一袭红袍的宦官,隨后是一群身穿仪仗甲冑的卫士,彩旗长戟,威势非常。 到了衙门前,眾人下马,那宦官也不寒暄,径直走入衙门,站在准备好的桌案前,面南而立。双手请出龙纹圣旨,高声道:“有制!” 林何静和刘省吾为首,眾人立刻面北行礼一书吏不是官,需跪受旨意。有官身功名者,则不必下跪。 “臣浑源县知县林何静/臣前辽东都司镇抚刘省吾,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设险守国,必资虎旅之雄;辨奸靖边,尤赖闯阎之杰。 兹尔原任总兵官刘省吾......尔弟子江水云、杜其骄、王善.......师徒协智,窥北虏奸谍......助县衙擒逆.......上下一心,使狡虏之谋沮於初议,边氓之命全於未殤。此功不显,何以励忠? 浑源知县林何静免三年磨勘,赐.... 武馆等眾..... 另迁刘省吾晋中按察司金事整飭雁平兵备道,赐白银千两,三等天马並幼马一匹; 授江水云应县县尉,赐白银百两,宝马玉狮子一匹; 授杜其骄浑源县典史,赐白银百两,宝马透骨龙一匹; 授王善云骑尉散阶,赐白银百两,灵兵金刚”铁鞭一只,珍禽海东青蛋四枚。 以此褒奖,勉励群英。常耀河山之气,休孤閭井之心。 布告遐邇,咸使闻知! " 第87章 87《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二合一) 第88章 87《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二合一) 清气灌顶! 就在那宦官宣读完毕的剎那,熟悉的感觉涌上心间。 王善心神一动,只见真形图上龙虎气那一栏的数字跳动变化。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赤心】 【融合度:62%】 【龙虎气:0刻——1刻】 【心火:心血炽盛,熊心豹胆】 【赤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充值到帐,好耶! 云骑尉只是九品散官,1刻龙虎气对於普通人来说聊胜於无,但对於王善来说,加上原本的生员福利,却能直接將充满融合度的时间缩短一半。 原本还要等三十多天,如今只要半个多月,赤心灵官就能进阶为火车元帅。 新的道职,不知又会带来什么样的新神稟? “祝贺两位大人,此番立下功劳,简在帝心,前途无量啊。” 宦官合上捲轴,待林何静接旨之后,展露笑容,不复方才严肃模样。 后者小心收好圣旨。此物不同於寻常公文,如果是专门褒奖个人和宗族的圣旨,还得专门找地方供起来。 甚至有的家族,还会把圣旨的內容刻在石碑上,以示显荣。 “张內官一路风尘,我已在寅宾馆备宴,还请赏光。” 宫中之人称內官,林何静相邀,那位张姓宦官並不推辞,但也不託大,反而来邀刘省吾。 “刘镇抚......现在该称您刘事了,贵府人才济济,几位高徒芝兰玉树,务必一道赴宴,让咱也见识见识少年英雄的风采。” “不敢当。” 刘省吾客套了几句,与林何静当先引路在前,王善与两位师兄落后几个身位,却没有忙著进去。 “江师兄,杜师兄,恭喜高升了。” “哈哈哈哈,同喜同喜。以后在这浑源遇到事,小师弟只管报我的名头。” 杜其骄眉飞色舞,江水云虽强作镇定,但翘起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 童生和举人,理论上已经有做官的资格,但实际执行起来並非那么容易。 童生入仕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威远鏢局、洪拳馆三馆主这种,修为达標获得功名的江湖散人,做官起步只能为不入流之吏,最高也只做到八品。 而如果是地方官学出身的生员,因为更年轻,又是朝廷的“自己人”,所以待遇会更好,起步便是从九品,最高能做到七品。 而举人入仕则为九品,但后续升职不署京卿,外官亦不及三品,地方上做到一任知府就是极限了。 而两人此番的门槛却都提了一品,杜其骄是九品典史,江水云是八品县尉。 这种特旨拔擢,是只有皇帝才拥有的权力。將来两人就算不考进士,上限大概率也不会局限於本身功名,因此的的確確是高升了。 “不过我倒是好奇,陛下赐给师弟的灵兵是什么样式。” 听师兄这么一说,王善的心里也痒痒起来。 可惜到县衙宣旨的只是宦官和那些扈从甲士,圣旨中所说的白银、宝马、灵兵、官袍印信,还在使团的马车里,估计此时才从城门进来。 “別心急,先招待好这位內官,迟些时候便知道了。” 三人缓了片刻进入寅宾馆,果然里面已经排好座次。张內官上首,刘省吾和林何静打横,师兄弟三人在下首,正好和县丞、主薄对坐。 觥筹交错,你吹我捧,王善知道今天是应酬不是吃饭,举筷子的频率都下降了一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张內官。 说真的,虽然是宦官,但此人其实生得仪表堂堂,声线也只是比常人尖细一点,若不是那一身宦官服饰,根本辨別不出阉人身份。 锦衣卫和太监理论上是天子所有,其实也在九品十八级之中。 前者一应冠服待遇等同於武官,不必多言,而后者则另有一套体系。 內府十二监,曰司礼、曰御用、曰內官、曰御马、曰司设、曰尚宝、曰神宫、曰尚膳、曰尚衣、曰印綬、曰直殿、曰都知。 十二监各有宦官若干,他们的圆领衫胸背上也有补子,但不是禽兽,而是葵花。 奉御正七品,五瓣葵;典薄正六品,六瓣葵。 左、右监丞正五品,二重五瓣葵;左右少监从四品,二重六瓣葵。 掌印太监每一监仅一员,正四品衔,三重六瓣葵。 但实际上因为皇帝信重,大多穿戴的是蟒袍、斗牛、飞鱼这等御赐超品之服这十二人,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太监,宫里的老祖宗。 至於七品奉御以下那些供差遣使唤的宦官,只称为小火者,服饰和庶民没什么两样,也就是头上多一个钢叉帽。 用竹丝做成帽子的胎架,外面蒙上青罗,样式像官帽但是没有后山,而是一尺高好似屏风的罗布。 红色圆领衫上六瓣葵花,腰间乌角带。这位张內官儼然是个六品典薄,比林何静还要高一阶。 王善敬完酒收回目光,正打算回座位,不想那位张內官却叫住了他。 “王义士两次立功,又是上了集英册的人,本来陛下有意拔擢你入品官的,无奈內阁诸位老先生拿著规矩,只好授一个散阶。” 林何静和刘省吾闻言不以为怪,明劲童生入仕都不过从九品,一个练骨要入品官,確实难以服眾。 “陛下爱护,臣感激不尽。” 王善谨慎应答。对方这话有点指斥內阁的意思,他可不好跟。 谁知张內官却笑著摇头,朝著京师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此举,实有深意。” “好叫诸位知道,宫中除了我,还有另一队使团,快马加鞭,带著圣旨直奔云滇布政司。” “北虏猖狂不可放任,陛下命新建伯为宣大总督,予徵辟之权,总理边事,接洽俺答,不出十天半月,新建伯应当就会来大同赴任了。” 刘省吾和林何静神情一震,显然这是个大消息。 王善咂摸片刻,同样品出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些日子,江水云也不只是教导他官场礼节,大江南北知名的人物,也多少给他普及了一番。 若要说这大夏的顶尖权贵,自然是一於开国之时陪伴太祖驱逐胡虏的武圣国公。 武圣国公之下,则是一干新晋侯伯,家家都有至少第七境的宗师坐镇。 新建伯王伯安,本是浙中余姚人,其以文入仕,却颇为知兵。 不在繁华江南享受花花世界,偏偏主动前往云滇,巡抚三宣六慰,教化蛮夷,平定叛乱,是近年来文治武功最为出眾的干臣。 加身本身又是宗师高手,喜欢提携后进,江湖之中也是享有盛名。 朝廷派这位北上,总督宣大,显然是决心要和俺答联手,共击小王子。 两国封贡,货物吞吐以千万计,利润之大可以想像,其中衍生的机遇更是不知凡几。 多的不说,单单是皇帝给了徵辟之权,便是一条除了科举以外的快车道,母猪起飞的风口。 更別说王伯安本来在江湖中就德高望重,如此必然会吸引来许多不得志的武者,抓紧机会飞跃阶层。 晋中,只怕要热闹起来了。 “刘僉事本是边军出身,如今平调按察司事,整飭雁平兵备道,也是人尽其才。” “到时候地方增设巡检司,您不妨多留心一二。” “对了,咱也是御马监的人,那几匹宝马,若有什么不妥,只管来找我。” 宴后已是黄昏,张內官留下几句话,自去歇息。 同仁馆师徒和县衙官员客套几句,也打道回府。 出门的时候,正巧碰到城里三家洪拳馆的馆主带著弟子赶来。 显然,虽然这次大家都立了功,但京师派来的使者,也不是谁都见得到的。 “回来了?宫里赏赐的东西都已送到,去看看吧。” 回了家,梁氏招呼眾人,才到演武场墙外,就听得一阵唏律律马嘶。 刘省吾面色一喜,大步上前,“老伙计!” 一声呼唤,便见夕阳中奔来一道氤氳的胭脂色。 王善眼前一花,下一刻刘省吾身前已经多了一匹丈高有余的大马。 好快! “奇骏產星域,赤龙下九云。凌霄踏飞燕,逐风不染尘。” 江水云忍不住吟诗一首,眼神与杜其骄一般,满是艷羡。 那大马极通人性,脑袋亲昵地在刘省吾怀里磨蹭,昂首嘶鸣一声,不远处便有一只小马驹噠噠噠地跑过来。 这对母子皆是白身红鬃,马蹄是一种奇异的红紫色,在夕阳下好似琥珀,神骏非常。 “大夏天马有三等,一等赤霞飞星赐公侯,二等赤炭火龙驹赐三品上卿,三等胭脂红赐五品大將,余下则为杂色宝马。 刘省吾蹲身查看著小马驹的牙齿蹄子,说著指了指演武场中正溜达的另外两匹马。 一匹洁白如雪,好似银光,显然是圣旨中所说的玉狮子。 另一匹通体皆黄,体型略瘦,尤其是肋下,透可见骨。 杜其骄和江水云都是懂马之人,上手略微调教,便在演武场中试骑起来,很快就得心应手。 王善看得眼热,“师父,这小马驹多久能骑啊?” 刘省吾爱惜地拍了拍小马的屁股,“寻常马匹四岁长成,杂色宝马三岁,天马则长得再快些。” “我这老伙计去年產仔送回御马监,算起来这小仔才七八个月而已。” “好吧”,王善暗道可惜,蹲在小马驹面前,从下人准备好的袋子里拿了根红红的番萝卜。 后者靠在母亲身边,也不怕生,一边啃萝卜,一边用黑亮的大眼睛看著眼前的人类。 大手轻抚,毛髮顺滑,嘴唇下巴的肉软嘟嘟,摸起来比擼猫还舒服。 嘻嘻。 “別光搓马了,陛下不是还赐了你一件灵兵?打开看看吧。” 一旁正策马的两人闻言也翻身下来,就见大丫鬟香云领著几个僕从,漆案盛著官服袍带,手里捧著一个锦缎封边的长条盒子。 王善迫不及待打开盒子,铺面而来的宝光顿时让眾人发出惊呼。 这是一只很漂亮的钢鞭。 用漂亮来形容一件兵器似乎很怪,但除此以外,他找不到更好的形容。 握柄好似白玉莹润,两端以黄金勾勒卷草,赤铜莲瓣中镶嵌绿松石,绕成一圈莲花座。 莲花座上,狰狞龙首吐出利爪,形似金刚杵,延伸出二十八竹节钢鞭。 整支钢鞭精雕细琢,与其说是兵器,更像是供奉在佛寺之中的法器。 盒子里的东西显然不轻,刘省吾的家僕都有武功在身,此时端著盒子,神色却不是很轻鬆。 王善伸手一捞,入手的瞬间,比起雷火鞭多出几十倍的重量压得手腕一坠。 “正化八月二十五,乌斯藏都司贡萨迦寺供奉灵兵【金刚】一柄,长三尺五寸。” “其以佛家七宝硨磲为柄,上等黄银为身。坚不可摧,无物不破。” 杜其骄拿起锦盒中盖著大內朱印的信笺,逐一念读。 “竟然是用上等黄银所铸......小师弟,这钢鞭有多重?” “小师弟?” “啊,哦哦,大概六十斤出头。” 王善有些神不守舍,眾人只觉得是他第一次见御赐之物,太过兴奋。 可只有他才看得到,真形图上字符变化。 【检测到龙虎清气812刻,是否吸收转化?】 “水云,其骄,来试试官服合不合適。” “来了。” 眼见眾人转移了注意力,王善心中一动,那钢鞭上有微光闪烁,隨即黯淡。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赤心】 【融合度:62%】 【龙虎气:1刻—9刻】 陛下,我敬爱你啊! 王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一件灵兵已经弥足珍贵,谁料灵兵里还有香火! “寺庙供奉的灵兵,內含香火倒不出奇。” “这一点龙虎气已经够我衝过70%融合度,不过对於朝廷,大概不值一提,所以才会就这么赏赐给我吧。” 喜悦之中,他下意识施展闪电鞭法。得益於【赤心】的功劳,很快动盪的心绪平静下来。 金刚鞭的重量,比起雷火鞭多出几十倍,一开始难免有些不適应。 但王善如今也是练皮一重,又加钢筋铁骨,根基深厚,杜其骄的风虎大枪百来斤也能耍得虎虎生风。 一套打下来,適应了新兵器的重心,渐渐地,王善似乎感觉到这钢鞭的呼吸,应和著他的心跳。 二者之间,水乳交融,隨后竟有一只巨鸟迦楼罗的虚影从中飞出,落入脑海,化作一篇横炼武学—— 《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 第88章 88蛇毒淬体,灵兵宝材 第89章 88蛇毒淬体,灵兵宝材 “《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 “陛下御赐的灵兵之中,还有一门武学?” 正厅之中,刘省吾听著王善的讲述,思索片刻后方道:“此事不足为奇,灵兵者,通灵之器” “经年累月,寄託使用者的经验和记忆,並非罕见之事” “江湖上常常將灵兵作为门派传承之宝,就是因为人死不能復生,但武学经验却能够通过灵兵留存下来” “陛下既然赏赐了你这件【金刚】,必然是知晓其中细节,你安心习练便是” 。 王善稍微鬆了口气,“那这篇横炼是否也能让师父和师兄.. ” “最好不要”,正在为两个弟子试官服的梁氏出声。 “那些珍禽蛋还好说,功法武学,是武者根本。” “陛下只把灵兵赐予你一人,那这篇横炼,也最好只有小五一个人知道。” 见刘省吾同样赞成点头,王善不由暗道可惜。 这篇《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是他方才进入【赤心】状態之后,自灵兵中浮现脑海。 哪怕只是根据目前所得的只言片语,也能够看得出是佛门正宗,上等秘传。 那用来盛放金刚铁鞭的锦盒中,写明了此物是乌斯藏都司的贡品。 而之前和宫中的张內官饮宴时,对方也在席间提到,前些日子,雪山上的僧侣朝贡,为大夏天子上法王尊號。 这样的时刻所赠之物,其珍贵之处可想而知,而龙椅上的那位却是隨手就赏赐下来,不知该感激皇帝的慷慨,还是该为內库之中的珍宝无数感到震惊。 “我们五行通背一脉,虽然与道门渊源颇深,但其实千年以来,儒释道三家互相学习借鑑,已经密不可分” “所以阿善,你不用担心门户之见,努力修炼便是,为师门下诸弟子,也只有你一身钢筋铁骨,修炼这横炼之后能够如虎添翼,最是合適不过。” “不过此法门取意自八部天龙中的金翅大鹏,要以蛟蛇猛毒为引,淬炼肉身,十分猛烈。” “谨慎起见,你还是將法门梳理通顺之后,在小心尝试。” “是啊,反正上次我杀的那条黑蛇,毒液都还好好存著,隨时都可以取用,小师弟千万不要操之过急。” 杜其骄说著走了过来,一身窄袖圆领,乌纱帽配革带,胸前背后是金线刺绣的海马。 江水云也是同样的一身绿袍,只不过胸背补子上骏马不像前者逐波踏浪,而是腾云驾雾。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九品海马,八品天马。 王善如今是九品云骑尉散阶,官袍如果做好,也是和杜其骄一样,只不过没有具体差遣,所以会少一个腰牌。 “师娘,为什么两位师兄就是直接赐的官袍,我却是两张补子和官服袍料“因为你还成为武童生。” 梁氏笑了笑,拿起尺子在王善周身比量。 “武者三合一身,也意味著肉骨皮发育达到了极限,除非另有奇遇,否则身体的尺度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变动。” “因为童生登记在册时,便会仔细绘图画像,记录身高体长,甚至身体胎记等。” “这些数据,都保留在兵部,以后无论是赏赐官服,还是要捉拿人犯,亦或是应徵入伍,都方便许多。” “原来如此”,王善若有所思,大夏朝廷的九品十八级,不仅是网罗俊杰,同时对於境內武者情况也称得上瞭若指掌。 这样的做法,能够极大保证中央朝廷的统治力,同时,也说明了建立这套体制的大夏太祖,对於西方敌国的深深忌惮。 不过师娘不愧是大族出身,不仅是医术了得,对於朝廷典章也信手拈来。” 登州梁氏.....那不是在靠海的鲁中?可师父祖上,似乎都是北人。一北一南,莫非...... 王善隱约猜到几分,但没有问出口。 不管当年刘省吾是因何被迫离开朝堂,如今平调为兵备道,即使官品没变,却儼然是起復的信號。 刘省吾调任的官职,全称是晋中按察司金事,整飭雁平兵备道。 兵备道顾名思义,是整飭兵备的道员,负责辖区军务监管、兵马钱粮调配及屯田管理,兼具军事与监察职能。 晋中作为边疆重地,共有冀寧道、冀南道、岢嵐道、寧武道和雁平道五个分守道。 雁平道所在,正是晋北和晋中的交界,之前爆发过兽潮的代县,雁门关。 代县以北,越过吕梁山脉,就是江水云任职的应县。 朝廷如此安排,显然也有派遣要员,安抚地方,防止动乱之意。 至於杜其骄,就是来顶刘有光的缺,本来同仁馆在浑源县的地位就够高了。 如今不仅知县站自己这边,连管刑狱的也是自己人,以后王善说一句在这横著走,也並不夸张。 “好了,补子是现成的,赶製一件成衣也不用几天,到时候把补子缝在胸背上就好。” “如果小五急著穿,师娘也可以现在就把补子给你缝上,回王庄威风几日,也让朱家嫂子高兴高兴。” “到时候衣服做好,再拆下来缝在官服上就行。” 听出梁氏话语里打趣的意味,王善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宗祠落成,族学也修缮一新,朱茂荣这几日已经和赵秉清正式上任塾师,不在县城里。 “师娘別逗弟子了,再急也不急这几天,还是等新的官袍做好再说。” “好好好,师娘让香云把你的外摆做高些,做大些,大摇大摆才有官人的样子啊。” “您饶了我吧。” 厅堂中响起一阵笑声,杜其骄狠狠拍了拍王善的肩膀,才对眾人道:“今晚林知县办庆功宴,徒儿新官上任,不好不去,师娘不用给我留饭了。 " 说罢理了理官袍,颇为神气地跨上御赐的透骨龙,一勒韁绳,竟是不走正门,直接飞纵出了围墙,怪叫著走远了。 “这个小子,哪有一点汉官威仪......水云,你明日就要赴任了,为师有话交代你。” 刘省吾和江水云去了书房,王善陪梁氏聊了会天,也自回了练功房。 拿出新入手的金刚,仔细打量。 根据那张內库文书所说,这钢鞭以碎磲为柄,上等黄银为身,选材极为珍贵o 佛家七宝,为金银、琉璃、真珠、玛瑙、珊瑚、琥珀、碎磲、赤珠。 硨磲乃是水中的大贝壳,有如等人高者,其质如玉,十分难得。 而关於黄银书中有言,“丹砂伏火,化为黄银,能重能轻,能神能灵”。 黄银相较於铁矿,產量稀少,往往是硃砂的伴生矿,锻造后有能够通灵心意的妙用,是锻造灵兵的主材。 这钢鞭才有一米余,重量却有六十多斤,不知是熔炼了多少黄银在其中。 若拿去拍卖,必然引得江湖中人疯抢,拍出一个难以想像的天文数字来。 抚摸著银亮的钢鞭,爱惜地赏玩一番后,王善心头一动。 【图主:王善】 【道职:赤心灵官】 【神稟:心火,赤心】 【融合度:62%】 【龙虎气:9刻】 【心火:心血炽盛,熊心豹胆】 【赤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真形图,加点。 【融合度:62%—63%—64%......71%】 来了! 融合度再度突破10%的小关,气血不出所料地澎湃激昂。 王善对此早已习惯,因此十分自然地在练功房里施展起迅雷鞭法,適应、操控著心臟泵发的强大气血。 等確认掌控完全之后,便开始引导气血层层震盪,浸润皮膜。 点点酥麻,还伴隨著些许麻木的怪异感觉。 明明外观上皮肤没有变得更厚,但內在之中就是给王善一种越发坚韧的感觉。 练皮的法门经过几次尝试后早已轻车熟路,因此进入【赤心】状態没多久,他就將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手中灵兵之中。 准確地说,是其中蕴含的武学之中。 灵兵本身並不是一个电子阅读器那么简单,《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和歷代使用者的感悟也並非是像出版的书籍那样,分门別类,目录导引。 各种心得体会、经验感悟与武学要义混杂一处,需要王善自己在与灵兵共鸣的过程中逐步整理出来。 练皮的过程持续了两刻钟,梳理和记录秘籍也持续了同样的时间。 等再度睁开双眼,王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展开纸笔,伏在桌前奋笔疾书。 如此写了半个多时辰,夕阳都透进屋子里,他才终於放下狼毫,疲惫又放鬆地呼了口气。 整理秘籍,真是比练功还要累。 不过望著桌上厚厚一叠宣纸,青年的脸上露出由衷地笑容。 世间武学,分上中下三等。 下品武学三合一身,中品武学存神练气,上品武学出神入化,分別对应了明劲、暗劲、化劲,再往上就是传说中的“神功”。 然而即使只是下品武学,也分三流,江湖之中,三关不全,止步明劲的武者多不胜数。 而这门《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是货真价实的上品。 能够让王善一路走到化劲大武师的上品! “所谓鹏魔,乃佛门天龙八部之中的金翅大鹏鸟,也即迦楼罗。” “此鸟以业报之故,得以诸龙为食,於阎浮提一日之间可食一龙王及五百小龙。 头翼爪嘴如鷲,身体及四肢如人类,面白翼金,故而又叫金翅鸟。” “这门横炼,正是取迦楼罗吞食毒龙之意,以数种猛毒淬炼肉身,其中蛟蛇之毒最好。” “练成之后,不但能成金刚不坏之躯,更能生出种种不可思议之能。” 王善翻阅著整理出来的秘籍,暗自惊嘆。仅按照目前得到的信息,便有吐苦声、清净眼、摩云金翅、迦楼罗炎等诸多妙用。 以吐苦声为例,此法乃是取迦楼罗“食吐悲苦声”之典故,谓此鸟凡取得龙,先內嗉中,得吐食之,其龙犹活,此时楚痛出悲苦声也。 对应到现实,则是武者吞食百毒之后,自身免疫,战斗之中,却能將这部分毒性迫发出来。 如此猛烈之毒,寻常对手沾到一点便是剧毒攻心。五感失灵,气血反噬,任人宰割,死状极惨。 “《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共有四层,卵、胎、湿、化。对应的蛟蛇之毒数量,分別是一九,二九,三九,四九” “吐苦声这个法门,第一层卵生境界就能入手,同时也是最容易掌握的一项。” “有汪谷那条黑蛇,第一层要求的九种猛毒,我就已得了第一种。” 王善若有所思,从秘籍中抽出几张药方,这是毒丸和药浴的炮製之法。 这门横炼的要点,一者是控制毒性。小了没用,大了死人,每次练习的用量都要精確控制。 第二一点,则是在於“迦楼罗观”,要根据灵兵中遗留的观想图,存神观摩,以控制身躯接纳、消化毒物,在可控的破坏下再生强化。 如此猛烈的法门,带来的实力进步很丰厚,风险自然也很高。 “好在师父就是化劲大武师,而且还是一个精通医术的化劲大武师。” “有他看顾,就算练不成,也不怕有性命之危。” 东西再好,也得吃得下才行。 拜师同仁馆的种种隱性好处,隨著自身的成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是越来越多地浮出水面。 这时府里的下人来请晚膳,王善整理好秘籍,推开门,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有靠山就是好啊! “杜公子,不,杜典史少年英雄,以后大家同朝为官,还请多多照拂啊。” 主簿吴高举杯敬酒,一旁的县丞钱嶗自嘲般嘆气,“是啊”。 “我等蹉跎十几年才穿上这一身绿袍,在杜典史和林知县面前,真是垂垂老矣,不堪入目。” “两位何出此言?都是为百姓、为朝廷做事,日后大家当同舟共济,患难与共。” 包场的醉香楼顶层,三家武馆主看著林何静身边的杜其骄,神情复杂。 从他们这一层往下看,可以看到三家武馆的弟子都坐在席间,举杯欢庆。 有靠山就是好啊。 都是立了功,但同仁馆师徒就能面见天使,他们却只能等寅宾馆宴席散了才能上桌。 都是身穿官袍,但比起身边的几位,一身绿袍海马补子的杜其骄却尤为年轻。 这样的一身九品冠服,几位武馆主不知盼了多少年。 可是比起那一刻两刻没用的龙虎气,他们最终还是在林何静报功的时候,主动选择了练功用的大药。 “比起虚名,优秀的继承人才更重要。 师父做不到的,徒弟將来未必做不到。过几年就好了,再过几年就好了.. 几位馆主这般安慰自己,心里多少好受了些。 等以后徒弟有了出息,自己一样能被朝廷赐予散阶,冠带荣身.... “东翁”,宴席正到眼酣耳热之时,林何静的心腹孙师爷忽然步履匆忙地上楼,附耳低声说了什么,前者瞳孔微微一缩。 杜其骄注意到对方眼神的变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哈哈哈,诸位继续,本县要去更衣。” “杜典史,劳烦你为我带路。” “不敢,请。” 在席间眾人面色各异的注视下,三人一路下了楼,经过僻静处,杜其骄终於问道:“林知县,到底怎么了?” 林何静脚步不停,远远望见门外已经备好了车马。 “山里的几个矿场......”,他用力捏了捏额角,似乎想以此醒酒。 “是鼠疫。” 第89章 89以毒攻毒,琉璃之身 第90章 89以毒攻毒,琉璃之身 同仁馆,演武场。 拳风呼啸,掠过空气,发出如鞭脆响。 人影起落,恍如一只飞鹰,灵动自然。 天光渐亮,场中人影动作渐缓,却並未停滯。 左脚一伸一勾,桌边靠著的两根铁鞭飞入掌心。 一只六棱中空、朴实无华,一只金刚杵柄、镶嵌宝石。 双鞭起舞,气势越发雄浑厚重。 呼吸,气血,筋肉; 吞吐、涌动、伸缩。 身体的內部,越发紧密得好似一个整体,有一股绳,渐渐地將意志和肉身拧转为一。 可惜的是,这样的感觉若隱若现,始终差了一点。 “要三合一身,练皮一重果然不够。” 王善缓缓收势,双目炯炯。 三合一身的前提,在於劲达四梢。 血气循行周身,连舌头和头髮这种细微处的劲力气血都能操控。 这样把气血练得细致入微,无处不通,拳脚威力提升自不必说,整合劲力化气劲为真劲也是水到渠成。 而王善根基扎实,又有【赤心】加身,对於气血的操控没拉胯过,唯独因为修炼的时间太短,境界还不够。 皮膜坚敏二重,如今才突破五天,第一重他已经走了大半,估摸著半个月之內就能衝击二重。 宽厚的手掌拍击胸膛,闷响中传来牛皮般的质感,坚韧厚实。 如今一般的钝器拳脚,对王善已经造不成什么伤害。刀剑劈砍的话,最多划开一条小口,便会止步於钢筋铁骨。 不过若是强弓硬弩,大枪穿刺,对於入门三关的武者来说想要抵挡还是困难。 因此练皮二重不练防御,而练感知,练灵敏。 与其说练的是皮肤,不如说练的是汗毛。肌肤能辨別微风之流向,心灵警兆之精准远超常人,自闭耳目也行动无碍。 这般想著,王善眼神一瞥,看向演武场角落大树下的一间暗室。 等一重圆满之后,他就要进去接受“吹针”训练了。 希望不会被扎成刺蝟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似乎是注意到这边动静小了,等候已久的医馆伙计小跑过来。 “五少爷,朱家嫂子送信来了。老爷让您看完信,去一趟书房。” “有劳了。” 王善接过信,摸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后者连道不敢,最后还是恭敬地收下了。 大夏律令,明面上是不许蓄奴的,除了某些豪门变著法子地认乾儿乾女钻空子,多数人家的僕从,其实都是签契书的僱佣关係。 某些有一技之长的佣人,如精通弹唱、针指、点茶等,在牙行市场上还紧俏得很。 刘省吾夫妇虽然官身誥命,但在家中从不摆高人一等的架势。 王善自己更是苦出身,自然体谅这些伙计。 以前囊中羞涩,如今好歹也有几百两银子在身,一点跑腿的打赏还是要给的。 撕开信封,展开信纸,朱茂荣端正的字跡映入眼帘。 內容不多,大概讲了两件事,第一是新宅已经动工。 原本师娘替他规划的是常规二进院子,进门第一进影壁、倒座房、马厩。 第二进北正房、客厅,东西待客厢房,中间大院。 而如今按照王善云骑尉的散阶,屋子从庶民的三间五架改九品官三间七架。 三间五架,大概面宽约10米,进深约7米。三间七架,面宽不变,进深差不多十米。 两进院加起来就是二百平,比起原来的一百四十平,多出三分之一的面积。 所以在梁氏的建议下,新宅又在正房背后,另加一排后罩房,给以后家中女眷居住,同时可以用来储物。 费用倒是不多,从五十两变成六十两而已。 王善连著拿了两次赏银,如今手里二百七十两的积蓄,修个房绰绰有余,置办了家具也还能剩百多两。 若是不习武,这钱已经能让老王家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年日子了。 而习武虽开销大,可实力提升了,赚钱也只会更容易。 除了修房,信里剩下的就是朱茂荣在族学上课的琐事,夹杂著赵秉清母女的近况。 王善心情愉快地读完了信,一边往书房走,一边打量著同仁馆后宅。 大夏房屋规制,公侯超品为一等,一品二品次之,三品到五品再次,六品到九品最次。 所以这次新宅落成之后,直到王善当上五品官,宅子都不必翻修。 而刘省吾身为前五品镇抚,宅邸按规制厅堂五间七架。梁栋用青碧绘饰,屋脊用瓦兽三只。 正门三间三架,门用绿油,加摆锡环(摆锡是水银掺锡,黑中透亮)。不仅更大,而且装饰色彩也更丰富。 王善看著屋脊上的瓦兽嘲风,想到自家光禿禿的屋顶,心里止不住地羡慕。 “六到九品黑门,三到五品绿门,一二品朱门,超品朱门金漆... 嘴里念叨著,三转两转到了书房,行礼告见后,推门而入。 “师父。” “嗯,你练功用的毒丸为师已经练好一批了,拿去试试看。” 刘省吾指了指桌上的五个瓷瓶,王善露出喜色。 宣旨才过去两天,这效率可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这方子为师也是头回上手,毒丸药性精微,为了安全起见,一瓶一丸,以免混杂。” “你若要服毒练功,最好挑为师有空的时候。” 怎么说的怪怪的。 王善拿起瓷瓶,下意识想扒开塞子吸一口,想了想还是忍住。 “不如就现在吧。” “哦?观想图你已经熟悉了?” 刘省吾略微惊讶,隨后又平静下来。 半年不到连破三关,有这种天赋和努力,怎么天才都不奇怪。 “是。金刚宝鞭的灵性很强,弟子练功之时,好似有人耳提面命,故而进步很快。” “萨迦寺的贡物自然不凡,但也不要对灵兵太过依赖,要自己多思考。” “为师之前赐你的字,你如今也要少看。” “三合一身之后,个人精神的修持便越发重要。心意唯一、唯专,最忌沾染太多他人痕跡。” “武道,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一定要看明自己的心。否则便是无路可走,否则便是无心之人。” 咀嚼著刘省吾的话,师徒交谈间来到练功房。 点上凝神香,驱走僕人。 取出金刚竹节鞭,捏一粒毒丸在手,王善静心凝神,脑海中勾勒观想图。 迦楼罗在佛经中有两种姿態,一者鹏鸟,二者鸟面人身。 此鸟日食一大龙王、五百小龙,达四天下,周而復始,次第食之。命欲终时,诸龙吐毒,不能復食。 飢火所烧,耸翅直下。至风轮际,为风所吹,还復上来。往还七返,无处停足,遂至金刚轮山顶上命终。 以食诸龙,身肉毒气,发火自焚。难陀龙王,恐烧宝山,降雨灭火,如车轴,身肉消散。唯有心在,纯青琉璃。 《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这门上品横炼,便是在借猛毒淬炼琉璃身。 第一层卵生境界,观想图为鹏鸟捕蛟蛇。需要九种奇毒、猛毒次第加身,换得辟毒、鹰眼、轻身等种种妙用。 至於后面胎生、湿生、化生四层境界,则需要二九、三九、四九之毒,且不能重复。 “其实修炼此功最好的资材,还是既能补益又能致毒的药毒”,蛇毒次之。” “但武道发展至今,朝廷宗门培育的天材地宝大都是温和之物,药毒实在少见。” “人都是趋利避害,这门横炼立意虽高,却也和大眾背道而驰,易学难精啊。” 刘省吾不无惋惜。他说的这些,都是王善整理誊抄出来的,后者自然不会不知。 “有总比没有好,弟子没什么不知足的。” 毒丸入口,待其被唾液分解流入胃袋,王善调整呼吸,手拿钢鞭,开始摆出一个个奇异姿势。 时而倒立,双腿如张弓;时而金鸡独立,举鞭如拜佛;时而蜷缩,似胎儿归母腹... 不同於中原的排打外壮,鹏魔横炼的入门瑜伽导引术,是內炼外壮。 以特定的姿势和呼吸,配合观想图引导气血,疏解毒丸中的毒素和药性。 一呼一吸,循环往復,王善如护法神將立於须弥山顶,手持金鞭。 瑜伽变换之间,筋肉拉伸,气血带著毒力浮动,一股刺痛感从肌肉渗入骨骼,再从骨骼漫出,刺痛肌肤。 与此同时,一股火辣感觉从尾椎爬上天灵,叫人忍不住哆嗦。 明明是凉爽深秋时节,体內却好似酷暑三伏,汗流浹背,双目都隱隱发红。 但刘省吾见了,却反而鬆了口气。 猛毒淬体,岂是寻常? 同仁馆为人治疫病,有“种痘”之法一取微量疫毒种於牲畜,待毒性减弱,又为人种牲畜之毒。 鹏魔横炼所用的毒丸与此相类似,微量毒素加上相配的补剂,先苦后甜,本就该有此反应。 果然。忍耐一刻钟后,毒力褪去,药丸中有益成分发挥作用,火辣之后又是清凉。 前后不到半小时,待结束时,王善只觉身体疲惫,皮肤还残留著刺痛。 有金刚竹节鞭的灵性引导,修炼的方式没出问题。 只是与以前修行通背拳身心舒泰、越练越有劲不同,这《毒龙淬体鹏魔横炼术》以毒攻毒,先伤身再强身,每次练功,都像是受了一次伤、得了一场病。若是根基虚浮的人练习此功,只怕是会越练越弱,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练死也並非不可能。 “四师兄捕杀的那条黑蟒,说到底只是明劲层次,其蛇毒毒性倒是够,却难以掌握毒、补之间的平衡。” “毒性过了伤人,补性过了又练不到地方,怪不得要天生药毒”,既能补益又能致毒。” “天材地宝,自然造化,阴阳平衡,远非人为炼製的毒丸可比。” 王善心中惋惜,却没有显露在外。 刘省吾毕竟是边將出身,懂一些炼丹已经很难得。 沙场征战,杀人护身的手段是第一位的,哪有太多閒心钻研药理? “怎样,效果如何?” “防御力不好说,但感觉皮肤灵敏了些,对蛇毒的抗性也该强了些。” 王善感知著身体的变化,和刘省吾出了门,后者闻言告诫道:“横炼在诸多武学中,最是消磨时间。慢慢来,切忌急功近利。” “何况你练的还是上品横炼,半年之內能够入门,就算不错了。” 將近午时,师徒二人径直去了后宅,梁氏已经让人摆好午饭。 “来了就坐吧。水云去了应县任职,其骄也是刚上任就出差,家里一下还冷清不少。” “嘻嘻,还是师娘疼我啊。” “四师兄?” 门外传来嬉笑之声,王善看到一身绿袍海马补的杜其骄,惊喜出声。 “都是有官身的人了,不要如此轻浮。” 刘省吾板著脸呵斥了一句,隨后还是让下人添了一副碗筷。 “师父教训的是”,杜其骄在香云的服侍下解了乌纱帽和官袍革带,换了件便服,立刻拿筷子叼了一片盐水鸭。 细嚼慢咽,一副享受陶醉的神情。 王善看得好笑,忍不住问道:“师兄,前天晚上你庆功宴回来立刻就奔了外地,来去匆匆的,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是浑源的几座矿山”,杜其骄似乎这几天都没吃过饭一样,第一口细嚼慢咽之后,隨即便是暴风吸入。 一碗打滷面下肚,他这才不急不缓擦了擦嘴。 “咱们浑源挨著玄岳山脉,煤矿铁矿不算少,有官办,也有官督商办的,林林总总十几家。” “有一家李姓的商办煤矿发生矿难,前天晚上矿主的一双儿女来县衙报官。” “”人命关天,当时来不及多解释。” “事態紧急,早到一刻就多救一人,此事你做得对”,刘省吾讚许点头,梁氏闻言也露出关切之色。 “是塌方,还是疫病?” “从我现场勘测和问询倖存者的情况来看,两者都有。” 杜其骄夹了一筷子羊肉,沾点韭菜花,舒服地嘆了一口气一为了救人,他这两天可真是一口饭没吃。 也幸好是明劲武者,对气血操控隨心如意,能大大降低消耗,换了常人,哪还有力气骑马回城? “其实塌方不算严重,就是几处要紧的出口都被堵了,眼下反而是鼠疫比较严重。” “我已经就近將人隔离,应急的汤剂也先煮上了,这次回城就是要请林知县加派药材和人力。” “不过不是我说,三班衙役跟著刘有光吃喝嫖赌,没几个中用的。小师弟有空,也来给我搭把手.. ” “小师弟?小师弟?” 杜其骄疑惑,刘省吾和梁氏也终於注意到王善有些走神。 “抱歉,我只是想到一些事。” “师兄,出事的煤矿场,掌柜是不是叫李典?” 杜其骄有些讶异,“你知道?” “知道”,王善沉默了片刻。 “我的两个哥哥,就是在李家的煤矿上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