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寿》 第1章 【本故事纯属虚构,一切人物、地名、组织机构、事件均与现实世界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 2017年7月19日,我从龙城第四监狱服刑十一年刑满出狱,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詹宇升,让他帮我搞一辆车。 詹宇升一张白面娃娃脸,好像不会老一样,笑道:“怎么?以后不研究生物基因,改开计程车了?” 我懒得跟他玩笑:“十一年前发生在茫崖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詹宇升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过了一会儿,做出一副看我眼色的样子小声嚅囁:“你……你不会要把我也杀了吧?” 我翻了个白眼,简直要被他气死。 詹宇升脑子不好,奈何是副所长的亲侄子,毕业后就进了科研所当行政人员,06年那次科考行动人员名单里本来没有他的,不知道他怎么说服了当时的项目负责人,跟上了前往海西的火车。 那次科考行动成立了一个十一人的小队,由当时炙手可热的业界学术新星冷秋月带队,考察行动为期21天,而科考队员却在这21天里纷纷惨死。詹宇升和我,是那支十一人的科考队伍的唯二倖存者。 准確点说,他是唯一的倖存者,而我是杀了所有人的凶手。 十一年的监狱生涯並没有平息我心中的恐惧,四千多个日夜,我总是梦见队员们惨死时依然睁开的眼睛。还有一件诡异的事情,就是在狱中,每次碰到水,我就会感到呼吸困难,恐惧涌上心头。 “见水就怕?別是那个疯狗病吧?”詹宇升问。 “那叫狂犬病。”我已经对他的脱线无话可说。 入狱前的疗养院医生说,这是一种创伤应激后遗症,但我知道,那是一股莫名的力量在时刻监控著我,我把这股力量称作“它”,它如同一只无法驱散的恶鬼,缠著我,提醒我“事情还没完”。 我要儘可能地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我的身份证件都已经在青海佚失,来不及补办,坐不了火车飞机,故此拜託詹宇升帮我搞一辆车。 我对车的標准就两条:能跑长途、耐造。詹宇升以前有一群爱玩改装车的朋友,熟悉这个领域,我俩没再多废话,他把买车的事情应下了,也没提钱的事,还把这顿饭的单买了,说就当给我接风洗尘,从前那些谁也说不明白的事都当过去了,以后就往前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不论多么痛苦难捱的时光,他人说起来总是分外容易的。 我俩分別之后,我打算先找个旅馆落脚。 这十年外面的世界发展得挺快的,之前的市中心成了老城区,之前的老城区推倒建了高新区,可能是在里面待久了,我对龙城好多地方都只有模糊的印象,记不起细节。科研所已经从原来的位置搬到高新区了,我却依然只能像个孤魂野鬼在老城区里打转,因为这是我在这座城市唯一熟悉的地方。 路上经过东西贯穿龙城的灵江,时值涨潮,江水几乎与堤坝平行,江岸两旁有些散步和钓鱼的人,堤坝上还有只穿了条泳裤的大爷跃跃欲试准备跳水,周围不少人在围观。我没多看,低著头急匆匆走过,那边大爷“吼吼哈嘿”地喊著口號热身,就在他一个猛子扎入水中之时,我却突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水淹没了我的鼻腔和心肺。 又来了。 这种熟悉的、恐怖的感觉,还是没有放过我,阴魂不散地再次缠了上来。 我尝试大口地呼吸空气,不停地挣扎著,手臂不自觉地在空气里挥舞。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我的异样,此时我已经窒息接近昏厥,恍惚间感觉到人群围了上来,有人在打120,有人掐著我的人中,有人试图把我放平再进行施救,周围吵吵嚷嚷,我不停地挥舞著手脚,试图摆脱这种无助而绝望的溺水窒息感。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我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就在我长时间无法呼吸、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剎那,突然,仿佛有人拽著我的后衣领將我从水里拉了出来,一瞬间,我又呼吸到了空气。 我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意识渐渐回復到脑海,救护车还没到,这种窒息感持续了五分钟都不到,我却感觉煎熬过了一个世纪。 我的浑身都湿透了,我並没有下过水,整个人湿淋淋的,怎么看都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周围施以援手的人还在询问我的情况,我没有余力应对他们的好意,撑著扶手快步走过大桥,往我过去熟悉的方位跑去,像是从鬼门关里逃离一样。 //// 红荔西街过去也是龙城有名的商业步行街,如今已经几乎落败成棚户区,穿梭著居无定所的外地务工人员。我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里找到了一家小旅馆,入口处只有一条容纳一人通过的楼梯,上到二楼,才看到“前台”,而所谓前台,也不过是老板支了张桌子,放著一台电脑和必备的公安录入系统。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一头捲髮,纹绣的眼线晕开变成蓝色,低垂著眼瞼,戴著注了胶的假翡翠鐲子的手握著滑鼠灵活地操作著,不一会儿丟过来一张背面印著小gg的房卡,“8311房。”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我,对我浑身湿淋淋、穿著过时衣物的可疑模样毫不在乎。 我撇了撇嘴,不被注意到才好。 8311號房在三楼走廊的最尽头,传说旅馆每层最尽头的房间都充满不详,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要说从前我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意图摘下科学王冠上的明珠,然而十一年前发生的事情让我的世界观崩塌了个彻底,我在监狱图书馆找了很多民俗和神秘学的资料,还从鱼龙混杂的狱友口中听到了不少天南海北的灵异事件,他们讲起那些事来,言之凿凿,但我却知道,他们绝对没有经歷过那些事情,因为真正诡异的事情亲临自身的时候,是无法把它们讲述出来的。 刷开房门,房间里老旧潮湿的味道扑面而来,我走进卫生间想要衝个澡,拧开水龙的头的那一刻,光天化日之下在桥上“溺水”的诡异感又席捲了我的心头。 在这种莫名的震慑之下,我不敢再碰到水,拿毛巾胡乱擦乾了身体,就躺在床上开始计划我的“逃跑之旅”:我应该先南下,然后……或许是习惯了监狱中规律的生活,今天猛然接触外界,身体疲惫得很,杂乱的思绪充斥著我的大脑,我的脑子里一会儿闪过冷秋月的背影,一会儿闪过科考队里死去的那些人的眼睛,还有一面翠色的湖水,我站在湖边,望著湖面,却看不清自己的脸…… 纷繁的思绪之间,我慢慢陷入了昏睡,就在意识已经游离的时候,门外出现一阵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紧隨著就是门被粗暴撞开的声音,我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梦中还是现实,就已经被两个警察从床上掀起来,粗暴地按在地上。 老实说,我原本也没有要挣扎逃跑的意思,只觉得莫名其妙,几乎以为自己还在狱中。 “李絮,男,38岁,是你吗?” “是我,警官。” “你涉嫌杀人,跟我们走一趟。” 这回我是真的懵了,这场景和十一年前何其相像?然而昨天下午我才刚刚出狱,整个龙城举目无亲,杀谁?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昨天才……” “昨天下午一点半,你在哪?在做什么?” “我……在和以前的同事吃饭……” “你同事叫什么?” “詹宇升。” 问话的警察看了一眼刚从门外进来的另一名警察,对方对他点了下头。 “李絮,现在我们以涉嫌杀害詹宇升为由將你拘捕,请配合调查!” 我心中只有无限的迷惘,涉嫌杀害詹宇升?“怎么可能?昨天下午吃完饭我们就分开了……” “这些情况回局里再说。”警察已经將手銬戴到我的手腕上,压著我往外走。 隔壁的8309號房,门前被刺眼的黄色警戒带拦了起来,几名技术刑警在里面忙来忙去,我被押著经过的时候,向其中张望了一眼,里面是绝对不可置信的场景—— 詹宇升仰躺在最里面的单人床上,浑身血跡斑斑,肚皮似乎都被剖开了。他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双圆睁的、混沌的瞳孔无神地盯著门外的方向。 我顿时瞳孔紧缩,詹宇升怎么会死在这里?明明昨天下午吃完饭我们就分开了,明明他走的是和我相反的方向,明明……明明我没有杀过人! 我疯了一样想要衝进去看个究竟,却被身后的警察死死拉住。 詹宇升那双死去的鱼目般浑浊的眼睛依旧盯著我,我仿佛要被他的眼睛吸进去了,一会儿变成楼下老板那双眼线晕成蓝色的眼睛,一会儿变成十一年前科考队那些被我杀死的队员的眼睛,一会儿,又变成艾肯泉,那双长在沙漠里的,恶魔一样的眼睛……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是它!它又回来了!” //// “絮哥!”旁边有人猛推了我一把,我突然清醒过来。 我竟然正驾驶著一辆越野车行驶在高速上。光天白日,两侧是广袤的戈壁与连绵如同兽脊潜行的山脉。 “你可別嚇我,开车走神要命啊!出了事咱俩就是一车两命!” 我的呼吸停滯了,缓缓转过头去,不可置信地看著坐在副驾驶上的人—— 詹宇升。 白面娃娃脸的詹宇升。 昨夜惨死在旅馆隔壁8309房间的詹宇升。 此时就坐在我身旁,手里拿著一张类似地图的东西,神色担忧地看著我。 “你是不是开太累了,要不前面服务区停一下,换我开?” 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种惊悚感,脊背上仿佛有上万只蚂蚁爬过。 “咱们这是去哪?”我一边小心驾驶著车,一边用余光瞥他,他身上別说连个伤口都没有,那气色好得仿佛刚吃了人参。 “停停停,你停车,换我开。”詹宇升当机立断。 我沉默地、在惊悚之中把车停到服务区,求生本能驱使我下车之后立马逃离詹宇升,却听他一边嘟囔著,一边下车和我换座:“不是你叫我给你搞辆车,咱们一块回茫崖查查当年的事情嘛。他们都说你有精神病把其他人都杀了,但是絮哥,我是相信你的……” 我一下子僵住:“你说我们现在,在去茫崖的路上?” “是呀。” 我更加觉得冷汗涔涔。 是它,它又来了。 我以为从监狱里出来,我就自由了,可以逃脱它的掌控,然而,我太天真了,它戏弄我,如同一个小孩拨弄他的玻璃弹珠,我明明要往南逃,现在却驾驶著这辆车往一切悲剧的源头去!我明明要忘掉一切,詹宇升却以那样熟悉的惨状死在我的面前,而我又被指控为凶手!我逃离这恐怖的一切、回归自己原本生活的强烈渴望,在它面前都只是儿戏。 詹宇升很快把我赶上副驾驶,自己去握紧方向盘,说了一句“没时间了。” 这个“詹宇升”是谁?是它吗?可他看起来如此真实自然,连讲话的语调、脸上的乐天的神情,都与我认识的詹宇升无异。他是真的詹宇升?那在旅馆里死掉的那个又是谁? 我的大脑和身体一样僵硬,茫然地问,“什么没时间了?” “詹宇升”含混过去:“再不开快点,天黑之前下不了高速了。我夜盲,晚上不好开。” 他兴致勃勃,似乎十一年前茫崖事件没留下丝毫阴霾在他心中,却不知道此时他就是我最大的阴霾。 我知道,我又被它抓住了。 我不禁开始从记忆的角落里搜寻和十一年前茫崖科考有关的一切。 //// 【本故事纯属虚构,一切人物、地名、组织机构、事件均与现实世界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2章 2006年,我作为刚入所不久的助理研究员,参加了一个前往青海海西的短期科考项目。 牵头的负责人叫冷秋月,年纪也很轻,他像那种张恨水小说里的老式人物,穿长衫,留长髮,鬢髮如云向后梳去,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和脖颈,总是只留给我们一个背影。秋月走路慢,讲话也慢,但对於真理的追求总是极为执拗,到了一种疯狂的境地。 那年年初,他似乎发现了一个高度保密的课题,我第一次见他那般失態,在走廊里狂奔。隨后,他放下了手里的一切工作,申请到一笔国家级项目基金,並获得了科研所最高层领导的全力支持。半个月后,由他挑选的7名研究员和3位外援专家组成了一支11人的科考队,於当年6月12日出发,前往qh省海西壮族自治州。 现在想起来,这次科考项目的古怪之处从一开始就露出端倪了。作为科考队的成员之一,我並不清楚这次考察的具体目的和行动方案,队里的其他成员也是如此。每个人只掌握了自己需要负责的工作內容相关的部分资料,但出於对科考工作严谨性的尊重和对冷秋月的信任,我们之中並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6月14日,科考队从西寧进入海西,抵达格尔木。当地安排了一个本地的蒙古族嚮导接待我们,叫做乌恩其,蒙古语里“忠诚”的意思。 乌恩其二十出头,但对於戈壁和荒漠,有著相当充分的经验。 “我的父亲、我的爷爷、我的太爷爷,我们家世代都是嚮导,哪怕到了魔鬼城里,都像回自己家一样。” 乌恩其很靦腆,不太轻易开口说话,也不像其他当地人一样,对我们这些外来者持戒备和排斥態度,更不会对我们的目的產生好奇,冷秋月对他很满意。 科考队在格尔木市区停留了半天时间,根据乌恩其的建议进行了一次必要的物资採买,这时我才知道,格尔木並非我们最终的目的地。 车队继续向西北方向行驶,大概开了五百公里,我们在茫崖市下辖的一个同样叫做茫崖的小镇上停下了。 据说这座小镇之前以石油矿產闻名,但如今几乎已成空城。放眼望去,镇子像是被风沙雕刻出来的废墟。道路边的地面乾裂得像上古时期的化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咸涩又带著铁锈般的腥甜。我深吸一口气,却觉得喉咙像是被细小的沙砾堵住了。 天空是灰白的,边缘甚至泛著些奇怪的绿色,不像是正常的自然光。镇上的建筑像被一只巨大的手碾压过,墙壁剥落,门窗破碎,所有的物件都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了轮廓。街道两旁的电线桿上,电线垂掛在地面上,如同某种乾涸的触鬚。 这天晚上,冷秋月才第一次將我们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向我们告知,此行的考察对象,是距离小镇不远的一处地上泉眼——艾肯泉。 我很难回忆起冷秋月的面孔和声音,他在我的脑海中只留下一个大致的轮廓。但唯独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们在茫崖附近驻扎好营地之后,冷秋月就不见了。 从6月15日开始,整个科考队以一种神奇的模式展开了考察:领队冷秋月没有露过面,而其他人,在对整体的考察计划毫不知情、也不能与其他队员进行信息交换的情况下,按照冷秋月先前的安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自己的工作。 6月20日,地狱一样的夜晚。 那天凌晨,我刚刚整理好前一天勘查得到的数据,准备钻进睡袋休息几个小时,外面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们驻扎的位置在茫崖镇的西南方向,再向前几公里,就是艾肯泉。 那晚我听到的声音,並不像人类行动发出的。起先我以为是野生动物,但根据我们的考察,艾肯泉附近是盐硷地,很少有动物活动的痕跡。乌恩其告诉我们,这里离最近的城镇至少三百公里,也没有人在附近活动,偷猎者也不会到这里来。 难道是冷秋月回来了?我试探著出声:“冷老师?” 帐篷外没有人回答,我把帐篷开了个缝,向外看去。 確实是冷秋月的身影,他依然穿著那身不方便活动的长衫,不同的是头髮凌乱,脚步也没有往常那样从容。 这个疯子,大半夜不睡觉,又在做什么? 我打算出去看看,在青霜色的月光下,不远处的艾肯泉泛著碧色的光芒,我突然注意到,冷秋月的衣襟上,似乎有几块地方沾了水,濡晕出一块块深色的痕跡。 那是艾肯泉的泉水吗? 我往外踏出了一步,脚下的触感也不再是乾燥坚硬的戈壁滩,而是……液体? 比我低头速度更快的,是一股直衝鼻腔的血腥味。 我抬起脚,靴子上是粘稠的、新鲜的、將戈壁滩都渗入三分的,血。 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我抬头看去,湖面反射的月光下,科考队队员放干了血的尸体並列躺在湖边,冷秋月握著一把匕首,回头看著我。 他的眼神那样平静,穿著浸染人血的长衫,留长髮,鬢髮如云,用血液向后拢去。他说话慢,走路也慢,望著我,慢慢露出一个笑容,宛若月光罗剎。 “现在,轮到你了。” 鲜血从躺在地上的队员脖颈间汩汩流出,流入艾肯泉,碧色的艾肯泉像一头野兽,从陆地上啜饮著鲜美的汁液。 我失去了理智,发疯般冲向冷秋月,那把匕首不知何时握在我的手里,我浑身的力量都充到手上,一下一下,狠狠地將匕首捅进他的脖颈,冷秋月微笑著望著我,任我处刑,直到血肉模糊,不再有血液流出。 这就是我全部的记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被送进茫崖市区的一家私立疗养院——茫崖市眾爱医院治疗。据说是去给我们送补给物资的乌恩其返回营地时,发现了所有人的尸体,和失去意识的我。 即使我坚决地声称,是冷秋月杀了所有人,而我出於自卫,才杀掉了他,但刑警和特別调查科根据现场的痕跡和乌恩其的证词判断,我在来的路上与科考队成员发生过爭执衝突,因此趁其他人睡觉的时候,杀人泄愤。而冷秋月从没有回过营地,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抵达茫崖开始就没有露过面。 一周后,我被转回龙城第一人民医院住院观察,说是观察,实则是监禁,又过了一段时间,大概是几个月吧,高层的商议有了结果,我被押送进入法庭,走了一个形式,最终被判处十一年有期徒刑,进入龙城第四监狱服刑。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怀疑我的记忆確实出现了错乱,像精神医生所说,在面对恐怖的场景和无法消化的极度愧疚的情绪时,我的大脑篡改了记忆,將自己当做受害者,从而保护自己。 我只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詹宇升开车很快,天黑之前,我们已经进入青海,和十一年前一样,先在格尔木市停留一晚。 因为我没有身份证,我们只能选在在家庭旅馆落脚,这家家庭旅馆由一对本地的蒙古族夫妇经营,抵达之前詹宇升给老板打了电话,一个男人站在门前迎接我们,那张脸如闪电般击中了我,乌恩其! 我大声叫住他,男人一脸疑惑地转过头来,果然是乌恩其!当年科考队的嚮导。 “这位客人,你认识我?” 乌恩其的汉语比之前流利得多。 我跌跌撞撞跳下车去,激动地抓住他,“乌恩其,你记不记得我?十一年前,我们科考队来茫崖考察,嚮导就是你!” 乌恩其“唔唔嗯嗯”了几声,也恍然大悟般:“科考队、科考队,我记得。” 乌恩其脸色发白,显然也想起了不愿回忆的画面。 我“杀死”冷秋月那一夜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乌恩其,时隔十一年,我终於有机会和他对质他对我的指证。 “你记得我对吧?当时你说我和队员发生了口角,是我把所有人都杀了,是你亲眼见到的吗?你有没有见过我们领队?” 乌恩其黝黑的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一见这种神情,我的心顿时一沉,暗道不好。 却没想到,乌恩其说出的真相,比起他对我屠杀队员的指证更加令我汗毛直立。 “十一年前,我確实接待过一支科考队,但是,我好像没有见过你,你是科考队的成员吗?” 第3章 我如遭雷击。 詹宇升指著自己问他:“那你见过我吗?” 乌恩其打量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记得,当时回镇上补给物资,是你和我一起去的。” 我不肯相信,追问道:“不可能,当时科考队一共十一个人,和你一起从格尔木到茫崖,你再仔细想想!” 乌恩其神色古怪,“科考队,不是十一个人,是十个人。” 乌恩其转头对他老婆萨日娜说了几句蒙语,萨日娜扭身回到里屋,很快拿了一本相册出来。 乌恩其把相册平摊在客厅的茶几上,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我看。 “你看,一、二、三、四……九、十,一共十个人,这个是你们的领队,这个是他。”他一个一个数过来,最后指了指詹宇升。 我把那相册转过来,反覆地一张脸一张脸看过去,一共十个人,確实没有我。 “怎么会……” 照片右下角写了一行字,2006年6月,茫崖科考队。背面按照顺序,標记了每个人的名字,十个人里,没有我。 “我知道了,这张照片是不是我拍的?所以照片里没有我?” 乌恩其摇了摇头,“照片是我拍的,当时我不会用相机,还是这个领队教我的。” 相册后几页,还有一些乌恩其与科考队成员合照的照片,也有一些似乎是乌恩其拿著相机记录的营地科考生活,每一张里,都没有我的身影。 怎么会这样?我头痛欲裂,我不是十一年前茫崖科考队的成员?可我明明记得我来过这里,而且,因为杀人坐了十一年牢,对了,我坐过牢,如果我不是科考队的成员,没有杀人,怎么会坐牢?但为什么乌恩其不记得我? 我转头看向詹宇升,他一脸茫然地看著我,他的长相和十一年前几乎没有变化,好像不会老一样。 “詹宇升,你……” 我头痛得几乎要失去意识,詹宇升的眼睛还是看著我,像昨晚他死在旅馆床上的那双死鱼眼一样,像冷湖折射的月光照在科考队员尸体的眼睛上一样…… 乌恩其握著我的肩膀,一脸关切:“客人,没事吧?” 我挥开他的手,他妈的鬼地方,还以为我是十几年前一心求知的愣头青?任凭不肯露面的“它”戏耍?现在我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一切。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声,我强忍著头痛向外面看去,是一队男女老少二十多人组成的游街队伍。 游街队伍中的人神情肃穆虔诚,中间有八人抬著一个蒙著红布的方形东西,大约是神龕,东西不大,却似乎很重。他们口中吟唱著一首神秘的歌谣,並非汉语,也非蒙语,反而像一种上古的呢喃。 我听不懂他们吟唱的语言,却对曲调莫名熟悉,更难以理解的是,我剧烈的头痛也在吟唱中逐渐缓解。 乌恩其和萨日娜听到那吟唱的歌声,明显都激动起来,对我们两个客人已经不管不顾了,像受到某种感召般走出门外。 我和詹宇升在屋子里面面相覷,也许是一天一夜精神负压太高,一时间,我竟然觉得此情此景有些好笑,笑了出来。 詹宇升也笑了。 他的笑容刚刚在脸上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就僵滯住了。隨后,他就带著那份笑容,在我面前猝然到下。 身后,是握著一把匕首的萨日娜。 她用匕首扎进了詹宇升的颈动脉。 屋內已经悄无声息站满了人,是街道上游神的那堆人。乌恩其在萨日娜的身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乌黑而空洞,我却在其中看出了某种难以理解的疯狂。 我崩溃了,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詹宇升又死了?我的精神早已经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此刻萨日娜又给了我致命一击。詹宇升大动脉冒血倒在我面前的场面简直显得有些可笑,像“它”製造的一场玩笑和闹剧。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游神歌曲的吟唱又开始了,这些人的歌声像生满了触角的怪物,不停地侵入我的脑海和神经。萨日娜举著那把站满了詹宇升鲜血的匕首,表情虔诚肃穆,像一个等待著表扬的孩子。 我衝上去,抓住她的胳膊,厉声问道:“你在干什么?你杀人了知不知道!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萨日娜高傲地瞥了我一眼,“这是,无量寿的指令。为无量寿献出生命,是他的荣幸。” 我不肯罢休,几乎已经是哀求:“无量寿是谁?为什么要杀他?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萨日娜不肯回答了,继续维持著那骄傲的神情,口中喃喃著我听不懂的语言。我试图从这群人中寻找到一丝理智,然而他们看起来都那样木然,如同提线傀儡一般。 这是一群疯子,然而在他们诡异的平静与隱秘的疯狂的映衬下,我才是那个疯子。 我受不了这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了,慌乱地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脚踏出大门,却踩空了,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 失重感猝不及防,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那一秒钟如此漫长,等心跳再次响起,我已经结结实实踩在乾燥而坚硬的地面上。 风沙滚滚。 风止住,露出一座风沙雕刻出的小镇。 是茫崖镇。 我又回来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只剩下这个想法。 所有的恐惧、惊异、愤怒、悲伤,都不见了。一切都是命运的指引,我又回来了。 每次当我想要逃离,詹宇升就会死,他一死,我就离这一切的源头更近一步。 即便我拼进全身力气抗爭,那股无形的力量还是要將我推到这里。 “它”想要我做什么? 如果想杀我,大可以在十一年前就杀了我,或者像让詹宇升诡异地死亡一样,隨时让我死於某种难以理解的隨机事件。 可能跨过了精神崩溃的那个閾值,我此时反而异常地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回归我的大脑。 我开始思考,如果这是“它”和我玩的一场游戏,那么它希望看到的,就是我像一个无助的猎物一样被它玩弄於股掌之中,任凭宰割。 想到这儿,我突然心生一股无名怒火,心说既然要玩,老子陪你玩到底。 第4章 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当年发生的事情,除了我先前回忆起的那几个片段画面,其他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每当想要努力回想的时候,我的头就会开始剧痛,很显然它並不想让我回想起更多的真相。 其他可以入手的地方,一是当年我们的考察对象,也是惨剧的发生地,艾肯泉,二是冷秋月本人。 艾肯泉究竟有什么,值得冷秋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促成那次考察,並且说服了整个科研所甚至国家层面的人,取得支持?十一年前茫崖一行牺牲了八名顶尖的科学家,这件事据我所知,也被按下来了。 而一切的源头,冷秋月本人,最后一次露面就是那晚,艾肯泉旁边,我目睹了他杀人的场景,並且亲手杀了他。而在后续的无数次配合调查和庭审中,我得到的信息是,官方內部认定冷秋月最后出现的时间是我们刚刚抵达茫崖那一天,他並没有被我杀害,遗体也没有出现在湖边,最后的下落被定义为“失踪”。 为什么他不顾一切也要促成的科考,本人却在抵达目的地前消失?他去了哪里?究竟是不是他杀了科考队的其他人?我“杀掉”的,真的是他吗?冷秋月会不会像詹宇升一样,死掉之后再次“復活”?如果活著的话,他现在会在哪里? 整个茫崖镇,我唯一还有记忆的地方是被送去治疗的茫崖市眾爱医院。 茫崖其实不大,但因为人烟稀少,整个小镇几乎都被荒废,冷清使它显得空旷和巨大。 沿著主干道走了一会儿,一只狗从拐角处窜了出来,四肢乾瘦,毛髮斑驳,呈防御姿態,衝著我低吼,我嚇了一跳。 “阿黄,回来。” 不远处残墙下坐著一位老人在晒太阳,阿黄大概是她的狗。我走过去向她搭话。 “眾爱医院?”她耳朵不太好了,我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听清我的来意。 “眾爱医院啊……”老人自己喃喃重复了好几遍,我以为她有些老年痴呆了,耐心已经耗尽,正准备离开,听到她接著说:“我以前在眾爱医院上班……” 我心中一惊,转而激动起来。 这位老人差不多六十多岁,也许看起来的年龄比实际年龄大一些,西北口音浓重,是本地的汉族人。十一年前,她应该还没退休,说不定在眾爱医院见过我,或者知道一些科考队的事情。 “阿姨,2006年,您还在眾爱医院上班吗?” 老人的眼睛有些浑浊,她看著我,似乎在回忆,好一会儿,她摇了摇头:“不在了。” 我有些失望,打算问一下眾爱医院的位置就走:“那您能告诉我眾爱医院怎么走吗?” 老人盯著我,“眾爱医院上世纪末就倒闭了,我们都被分配到其他医院去了,我去了社区医院,护士长去了wlmq的大医院……”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回忆当年同事们的去向,我不可置信,再一次追问:“眾爱医院上世纪末倒闭了?您是不是记错了?” “不会记错,別看我现在老了,反应慢了,当年,卫校的结业考试,我可是第一名考进的眾爱医院……” 我真的要疯了,为什么出狱以来,所有关於十一年前的实际情况,都与我脑海中的不一样? 老人开始给我讲述眾爱医院的歷史。 她叫方簇梅,1983年从茫崖市卫校毕业,分配进茫崖市眾爱医院,因为当时眾爱医院是私立医院,给出的工资比西寧、wlmq的公立医院几乎高出一倍。 眾爱医院就建在茫崖镇政府的后面,严格来说是个精神疗养院。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茫崖镇的人就没有那么多了,当地病人喜欢选择到周围的大城市看病,不过眾爱医院收治的病人一直不断,方簇梅记得,大部分是从內地送过来的病人。但成因和病人的来歷,只有主治医师知道,下面的医生和护士都无从知晓,只要按主治医师的要求看护病人就好。这个情况和我们科考队有些相似。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当年眾爱医院的高薪,其实包含了一部分的“封口费”。 关於眾爱医院的倒闭时间,还是有老年人记错了的可能。我又问她,眾爱医院收治过一个来自內地的科考队的人,她对这件事有没有印象。 没想到方簇梅立刻想起来了。 “记得,那个科考队好像有十几个人吧,来茫崖待了將近一个月,人一个接一个送进我们医院……” “等等,科考队的十几个人都被送进来了?”我起先的欣喜和激动又被疑惑和警戒取代。 “没错,”方簇梅点点头,“时间再久我都记得,他们从湖边回来就疯了,明明清醒,但却一直念叨著一个奇怪的名字,是什么来著……” 我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那是哪一年的事情?” 方簇梅回忆了一下,“1983年,我刚参加工作第一年。” 我心中轰然一下,意识到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也就是说,1983年,有另一支科考队曾经来过茫崖,方簇梅提到“他们从湖边回来”,是不是基本上可以判断他们的考察对象和目的,与我们一致?但是在我们出发前拿到的考察资料中,並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提到过曾经有一支前辈队伍来过这里展开工作,这种级別的保密,动用的至少是国家层面的力量。 我的大脑逐渐捋出了一条模糊的思路,一切线索指向了一个问题:茫崖和艾肯泉里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仅令两支精英科考队全军覆灭,还让上面出手抹去了一切相关信息? 想到这儿,我有些不寒而慄。 如果这件事真的这么严重,我和詹宇升作为目前已知的茫崖两次科考唯二倖存者,上面会这样放任我们又跑回茫崖乱来吗? 还是说,我们这次回来,本来就是在上面的计划或者监控之內的? 我打了个冷颤。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与我的个人意志无关。从加入冷秋月的团队那天开始,我就註定成为一个任人摆弄的棋子了。 冷秋月的棋子,科考队的棋子,上面的棋子,“它”的棋子。 每股势力的意图,我都无从知晓,只能被推著向前走。 詹宇升的两次死亡是否也是某股势力策划的结果?这让我有些兔死狐悲。 最重要的是,从出狱以来,我经歷了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不仅仅让我对外界產生质疑,我甚至无法確认我脑中的记忆是否真实。 2006年跟隨冷秋月一同前往海西科考的“我”是我吗? 在湖边青霜色的月光下杀掉了冷秋月的“我”是我吗? 被送进茫崖市眾爱医院接受治疗的“我”是我吗? 坐了十一年牢、出狱第一天就又被指控谋杀詹宇升的“我”是我吗? 到底那一段记忆是真实的?那一段人生是属於我自己的? 我到底是谁? 方簇梅见我久久不说话,神色也不好看,用乾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晃了晃脑袋,尽力保持理性。 “您一直生活在茫崖镇?那您记不记得,2006年左右,也有一支科考队在镇上驻扎考察过?” 方簇梅摇了摇头,“我在镇上生活了一辈子了,这小地方发生过什么事我都清清楚楚,只有80年代来过一支科考队。06年……那会儿倒是有一件別的事。” 第5章 “別的事?” “嗨呀,你们文化人听起来该笑话了。06年那会儿,不知道从哪传来了一伙儿宣传长生不老的,別看我这么大年纪了,在卫校读书的时候都知道细胞的衰老是个不可逆的过程,你也是读过书的,你说,人怎么能长生不老?但这伙人也不知道怎么给人洗脑的,旁边几个镇上好多人都信了,咱也不知道他们拜的哪路神仙,天天疯疯癲癲的,唱唱歌就能长生不老了?”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萨日娜和乌恩其的脸,急忙问道:“这伙人叫什么名字?无量寿?” 方簇梅吞吞吐吐:“叫……叫……不是无量寿,好像叫永寿道。” 永寿道?字面上看確实是长生不老的意思。那无量寿又是什么?从名字来看,应该和方簇梅口中的永寿道是一回事,无量寿会不会是他们信奉的神明的名字? “永寿道的人一般在哪里活动?” 方簇梅显然不知情,“那倒不知道,神出鬼没的。” 我有点放弃从她嘴里得知更多有关永寿道的信息了,又听她补充道:“我倒是见过一回他们的老大。” “老大?” “我侄子在茫崖市工作,之前拉著我去参加这个什么永寿道的活动,那次活动挺大的,他们的老大就是个女的,还挺年轻。” “多年轻?” “看著不到三十岁,也可能是你们城里人,皮肤好,看不出来年龄。反正很多教徒都说,十几年前刚加入永寿道的时候,那个女的就那么年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点都没有变化。我是不信,人家可能就是保养得好,保不住天生扛老。” 不会变老的脸?我突然想起詹宇升那张和十一年前没有变化的脸。 “我还有那时候的照片呢,我侄子拍的。”方簇梅从衣服兜里掏出一部老年机,笨拙地按著几个按键,调出了那张模糊的照片给我看。 照片上果然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肤色很白,长发如海藻一般,编成辫子从肩头垂落下来。 她的表情很柔和,也很坚定,充满高知气息,完全不像一个这种组织的首领。 但我相信方簇梅说的话。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前年?要不就是大前年,这能看到日期,2016年2月。” 我深呼吸了两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认得这个女人。 程天意,龙城科研所生物细胞研究专家,我的同事,2006年茫崖科考队的队员之一。 她还活著,並且像詹宇升一样不会变老。 我又想起她被冷秋月摆放在湖边那具血液流乾的惨白尸体。 原来,“长生不老”是这个意思吗? 像詹宇升一样,被杀掉之后,也能再次復活。 是谁让他们获得了这种能力?萨日娜和方簇梅口中的无量寿?还是“它”? 冷秋月是不是也还活著?他藏在哪里? 他们这些年保守著这个秘密,到底想要干什么? 其他人是不是也还活著?他们躲在哪里?为什么只有我平白蒙受杀人之冤,饱受十一年痛苦监禁和噩梦折磨,人生被毁得一塌糊涂? 我必须要找到他们问个明白。 方簇梅见我久久不说话,柱起拐杖站起身来:“天要黑了,你有地方住吗?” 我摇了摇头:“今晚我要去艾肯泉。” 方簇梅打量了我一眼:“那远著嘞,今天都没有大巴车了。今晚我侄子从市里开车回来,让他明后天回去的时候捎你过去吧。” 我心道奇怪,艾肯泉就在茫崖镇往西南十几公里,而茫崖市区在东边,她侄子回茫崖怎么顺利捎我? 於是摆手拒绝,记下了方簇梅的电话號码,一个人继续在镇上走著。 今晚到艾肯泉去確实不太现实,西北昼夜温差极大,我没有睡袋帐篷和专业设备,到湖边非得冻死不可。 但我还打算去眾爱医院的旧址看一眼。 方簇梅给我指了路,又怕我不记得,说大黄认得路,叫它带我去,晚上没地方住还可以和大黄一起回她家。 我谢过方簇梅,低头看著大黄,有点啼笑皆非。 大黄是个可靠的伙伴,带著我在镇上走了二十多分钟,果然在小镇边缘看到一个老旧的三层小楼,门前的牌匾已经斑驳,油漆剥落,走近前才能勉强看出上面的字跡,“茫崖市眾爱医院”。 大门紧闭著,已经结满了蛛网和灰尘,上面贴著两张交叉的封条,写著“1999年封”。 我觉得我的大脑又是一阵恍惚。 除了封条,大门还被铁链和铁锁紧紧锁著,透过两侧的窗玻璃往里看,粗糙的大理石地面与刷著绿漆的木门框与木窗框积满灰尘,整座疗养院的时间像是停滯在了上世纪末。 大黄汪汪叫了两声,我跟著它绕到楼后面去,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黑色铁门。 铁门也上著锁,但大黄还是衝著那里狂吠不止。 我走过去用手掰了一下,那锁竟然能拧开。 “好狗,真棒。”我摸了摸大黄的脑袋。 我们从后门进入疗养院,天色已经几乎完全暗了下来,静謐的走廊,只有我和大黄的脚步声,空气中漂浮著细小的灰尘颗粒,这里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空间,装潢和物品都停留在了1999年。 我对这里还有些印象,十一年前,我被收治在3楼最里面的11號病房。 11號病房是一个单人间,比起病房更像是监狱,铁门上方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小玻璃窗,方便医生和护士观察里面病人的情况。房间里只有一个单人床和一个储物柜,还有一扇很高的朝东的小铁窗。 当时,我住在这里,每天坐在床上,从那扇铁窗望著远处的艾肯泉,它像一只长在沙漠里的恶魔之眼,泛著幽绿和血红的光。 我已经忘了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此时再向窗外望去……咦? 窗外,只有一片无尽的荒漠。 今夜月光依旧雪亮,我的视野里却看不到那片绿到诡异的湖水。 是我记错了? 我又跑到其他房间里、走廊里,向其他方向张望,依旧一无所获。 艾肯泉不在这个方位。 大黄又汪汪叫了两声。 它在3楼另一侧的尽头,我跟了过去,那个房间是院长办公室。 院长办公室上了锁,但好在不是铁门,我下楼找了一圈,最后在工具间找到一把榔头,回来把院长办公室的门直接砸开。破坏这种陈年木门几乎不需要什么力气。 办公室里有一个几乎占满半面墙的档案柜,塞得满满当当,每一份档案盒侧脊上都贴著標籤,按年份和病房编號,从方簇梅所说的1983年建院以来,到门口封条上写著的1999年关停,每一年、每间病房的档案都留存了下来。 我把1983年的所有档案都拿了下来,翻找有关第一支科考队成员的信息。 早年间的病歷档案记录得並不规范,几乎只有名字、性別、年龄、入院出院日期等基本信息,发病症状和治疗过程几乎都是寥寥数语,模糊带过。 1983年10月,確实有一批人集中先后入院治疗,10月29日,这批人统一出院,被转回工作单位属地,后续情况不明。 我住过的11號病房是最后一份档案,打开那份档案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的內心有一丝紧张,总觉得打开它,將直面无可接受的命运。 打开83年10月的档案袋,里面是空的。 我不自觉鬆了一口气。 天色不早,我打算在疗养院里休息一晚。 大黄很乖觉,我没餵它什么东西,它依然尽责地守著我,趴在床脚下睡著了。 第6章 回到11號病房,月凉如水,万籟俱静,窗外晦暝、阔落,偶尔能听到风颳过戈壁的呼啸声。 我靠在铁架床上,把外套垫在身下。 屋子里有一股灰尘沉积的味道,这两天一夜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精神一直处於紧绷状態,在这座鬼楼一样的疗养院里却莫名地安定下来。 这里好像没变样子。 床头柜在我的左手边,一盏已经生锈的檯灯摆放在我伸出胳膊刚好能够到的位置,非常符合我这个左撇子的动作习惯。我试著开了一下,没想到这里竟然还在供电,檯灯发出微弱的光亮。 我又下地走了两步,储物柜的位置在我刚好走两步可以到达的位置,我习惯站在柜子前整理手记,零散的纸页刚好隨手放在床尾。 这个房间太像专门为我而保留的。 我的脑海中闪过我在这里做出上述动作的场景,然而,十一年前我被关在这间房,四肢全部用束缚带绑在了床上,我是不可能自发地在房间中活动的。 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方簇梅和门口的封条都显示眾爱医院1999年就已经关闭,院长办公室也未找到我2006年住院的病歷档案,但这个房间,我可以確定,我曾经在这里住过。 我打开储物柜,里面空空如也。最下方是三个抽屉,拉开,除了蛛网也一无所有。 我伸手从最下方的抽屉向上摸了一下,果然摸见一本用胶带贴在上面抽屉底部的笔记本。 这是我从小养成的藏东西的习惯,在科研所里,也会把重要文件这样藏在书桌抽屉的底部。 找到的东西是一本工作手记。 翻开看了看,扉页上写著“1983年茫崖科考工作手记”,中间下方有一个落款,写著“李絮”。 李絮,正是属於我的名字。 我顿时又陷入一种难以自拔的混乱——难道我是1983年那支科考队的成员?那我为什么会有06年的记忆?冷秋月、詹宇升、程天意……06科考队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 或许只是同名?但那字跡,又確实和我如出一辙。 我极力按下脑中像困兽一样奔突的思绪,儘量以一个局外人的冷静的视角,借著微弱的光线翻看这本工作手记。 这本工作手记里面详细地记录了从1983年7月开始,这支科考队的组建过程和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1982年4月,“李絮”所隶属的琼海第二科研所,在青海的某次常规考察中,意外发现了一种生命周期特殊的生物,该生物能跳过死亡环节重返幼年体,如此往復,实现物理意义上的“生生不息”。这种生物具体是什么,李絮没有记录,但应当不具备强烈的攻击性,因为后续记载第二科研所很快通知了有关上级部门,將此生物捕获,进行了解剖研究。 实验体被运回琼海后很快死亡,相关科研人员通过解剖实验有了初步设想,实验体並非天然具有这种神奇的生命周期,应该是在发现地被未知能量“辐射”,產生了变异。 1983年6月,这个消息经过特殊渠道,被下放给第一手经手实验体的琼海第二科研所,当时的带头人叫栗然,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栗然迅速集结了她信任的相关方向的专家,组成了一支18人的科研团队,接手神秘生物的研究。这个从国外学习生物dna结构的归来的“李絮”就在其中。 1983年7月,栗然和上级某个神秘部门进行了三天的会谈,最终得到许可,带队前往海西实地考察。 1983年8月31日,经过一番复杂周全的前期准备工作和调研计划制定,栗然所带领的考察队出发了。 具体的工作计划李絮没有在手记中详细记录,但从中不难看出,栗然的领导方式与冷秋月截然不同,琼海第二科研所所掌握的有关神秘生物的资料比我们更多,整支考察队自上而下信息透明。 1983年9月2日,栗然科考队抵达茫崖镇,在西南方向二十公里外艾肯泉沿线驻扎。 9月3日,科考队的地质专家、生物专家进行了简单的环境勘测,除了湖边频繁出现的动物尸骨之外,並未发现异常。 9月10日,依旧一无所获。栗然和上级特殊部门通话,提出了长线作战的申请。起初未获得同意,栗然一边加快了工作进度,一边顶著力,將他们的考察时间延长了一周。 9月12日,李絮字跡稍显凌乱,只写了一句话:“我们好像看见了神跡。” “神跡”两个字让我心中莫名地慌了一下。 9月17日,从西寧调来了一批设备补给之后,栗然带著包括李絮在內的六个人,准备下水了。 我隔空对栗然產生了一份敬意,她的魄力和执著的毅力,不仅是科研工作最重要的素质,更是一种强大的人格魅力。 让我惊异的是,艾肯泉周围寸草不生,根据我们的考察结论,是因为湖水中含硫量远超正常水平,也因此周围经常出现误饮湖水而死的动物尸体,栗然他们,竟然下水进入了艾肯泉的內部? 80年代有这么先进的防护和下潜装备吗? 根据李絮的记载,他们使用的並非什么高科技装备,而是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方法”。我在后面几页零散的记录中找到了这个含混其词的说法具体的解释——羊眼睛。 栗然让李絮他们吞服了羊眼睛,然后下水,便能不受侵蚀。 这是什么传说中才有的奇异场面? 还是说这个“羊眼睛”,並非羊的眼睛,而是某种黑话,另有所指代? 总之,李絮和其他五人做好了准备工作,第二日一早,便要进行水下工作了。 他工整的记录就到这里戛然而止。 之后,是几页的空白。 再一次出现李絮的字跡,是10月27日,按照方簇梅的说法和其他人的病歷档案来看,李絮等人应该已经被送进眾爱医院了。 也是从这一页开始的笔记,让我的心中又出现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絮的字跡开始凌乱得难以辨认,硕大而疯狂的字体七扭八歪地写满了“我们的终点”“我看见了”“它来了”“杀了栗然”“栗然復生”这样的短语。 谁杀了栗然?是他们,还是“它”?“它”是什么?终点……又是什么? 我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这个“李絮”那混乱而疯狂的字跡忠实地反映了他精神上所遭受的毁灭性衝击,这种混乱几乎已经衝破纸面,向我袭来,令我的情绪也发生了巨大的震盪。 而其后几页又是空白。 我平復下心情,仔细地翻过那几页,確认它们真的只是空白,而没有藏匿著什么主人不想被人发现的秘密。直到翻到最后,出现了一片由看起来毫无章法的笔跡叠加而成的的、黑漆漆的涂鸦。 横跨两页的黑色笔痕,看起来像是笔跡主人无端的发泄,我已经接纳了太多信息,正想將笔记本合上,放到一旁,然而正是將笔记本拿远那一刻不经意的一瞥,赫然发现,李絮的涂鸦,竟然似乎是一只眼睛! 我捧著笔记本到生锈的老檯灯微弱的灯光下仔细端详,这只眼睛分为两层,外层被他用钢笔涂黑了,里层应该是浅色,被李絮涂满了线条。眼睛的外侧还有两条线,像是什么东西扯著这只眼睛,有些诡异。 我横看竖看,没看出什么名堂,这只眼睛是横向的长方形,他画的难道是笔记前面提到的羊眼睛? 旁边,一些笔画零散地充斥著页面,我把笔记本拿远了,眯著眼睛辨认,突然看出了他写的是什么。 无量寿。 他在这一页用极其鬆散和硕大的笔画,写满了“无量寿”三个字。 那只“羊眼睛”,我也认出来了。 那是月光下的艾肯泉。 从上方俯瞰,像恶魔一样的眼睛,长在大地上的眼睛。 我的思绪骇然得无法运行,脑海中却赫然浮现出一个结论—— 原来,这就是无量寿。 我难以形容这个结论是如何形成的,总之,一切就这样匪夷所思地,又顺理成章地,像我本来就该知晓这一切一样,又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不禁苦笑。 茫崖的一切,都在等待著我的回来。 第7章 我又有一个想法,萨日娜和乌恩其信奉的“永寿道”,想必也是程天意受到了无量寿的影响,並洞悉了其中的奥秘,並对这种力量加以利用,煽动本地的群眾组建起的组织。 但永寿道的人为什么要杀掉詹宇升? 根据我之前的推断,詹宇升的每次死亡,都像锚点一样,会將我推到离无量寿更近的地方。难道永寿道的目的,和“它”一样?这股神秘的力量,用一切诡异的方式,也要將我送回这里,一步一步揭开这混沌之下的真相。 “它”究竟是什么?是无量寿吗? 我敢肯定,如果“无量寿”是某种智慧体,它绝对不想更多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不然也不会接连动用力量,將两次科考队的成员逼疯、杀害。 “它”的立场是什么?与无量寿又是什么关係? 这些念头纷至杳来的瞬间,我似乎感受到真相也在向我靠近,但它若即若离,使我在清晰与混沌之中穿梭迷惘。 发呆之际,笔记本封面夹层掉出来了一样东西,我捡起来,是一张黑白的合照。 18个人分成两排,衣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打扮,右下角写著一行行楷:茫崖科考队,1983年9月留念。 照片背面也像我们科考队的合照一样,在每个人对应的位置上写下了人名。我强忍著心中的颤慄一个一个看过去,果然如方簇梅所说,这些名字都出现在了1983年的病歷档案里。 我的手指一点点在合照上移过,借著月光,“李絮”这个名字对应的位置,看到一张清俊的脸庞。 那张脸带著温和的笑容,从这张黑白照片中友好地看著我,一言不发。 但他绝对不是我。 这个陌生的李絮,1983年曾住在这间病房,並留下工作手记的李絮,与我有著相同的习惯、相同的字跡、几乎重合的经歷,但是,却有著一张与我截然不同的脸。 他是真实存在的,留下了许多证据和痕跡。 而我呢? 乌恩其没见过我,方簇梅没见过我,合照上没有我的身影,一切记录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是2006年茫崖科考队不存在的第十一人,是游荡到这里的幽灵。 我身体里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冷却,热量从毛孔中蒸腾出去,成为了附著在脊背上的冷汗,可是在那一瞬间,天昏地暗的一瞬间,望向窗外,我突然想起被我遗漏的一些细节。 “大黄,醒醒。” 我叫醒大黄,打开一楼的后门,让它带著我向夜色中奔去。 //// 敲响方簇梅家的房门时,已经是下半夜了。 开门的是个颇为强壮的中年男人,一脸起床气,应该就是方簇梅口中的侄子了。 “大半夜的,敲什么门?”男人怒气冲冲。 我说:“你就是方阿姨的侄子吧?我有急事,能不能开车带我回趟茫崖?” 那男人显然被我不要脸的要求说愣住了。我也豁出去了,没皮没脸一回。 “求你了,真有急事,人命关天。” 大黄摇著尾巴,钻进了门里。 男人看见大黄,脸色缓和了一些。方簇梅也披著外衣从里屋走出来了,看见我,多少有点惊讶。 最后,我在方簇梅家里沙发上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她侄子李刚骂骂咧咧地开著车,载我往茫崖市区的方向去了。 “艾肯泉离市中心有多远?”我问。 “你要去艾肯泉?”李刚没好气,“去那儿我还得多开半小时。” “那麻烦你了。”我继续没皮没脸道,心里暗骂自己简直被詹宇升附体了。 “真是欠你的。”李刚面硬心软,我大概已经摸清了他的脾气。 我留意著李刚的车载地图,艾肯泉的位置,赫然在茫崖市区还往东的方向。 而我记忆中,以及李絮笔记里,艾肯泉却在茫崖更往西南方向,这是怎么回事? 我试探著问李刚:“我好多年前来过茫崖这边旅游,当时我记著,艾肯泉是在茫崖往西啊?” 李刚冷哼了一声:“就没听说过。我活了三十多年了,艾肯泉一直在千佛崖那边,它还能长腿跑西边去不成?” 我心说可保不齐。说不定艾肯泉就是活的呢。別说长腿了,长脑子都有可能。 但这话没敢跟李刚说,他把我送到离艾肯泉最近的花土沟镇,我怕之后有危险,就让他回去了。李刚骂骂咧咧的,但还是给我留了他的手机號,让我完事了给他打电话,他再接我回市里。 花土沟镇人烟比茫崖镇稍微多一点,但也没好哪去。 我在当地找了一家,花两百块租下他们家停在外面的一辆旧皮卡,开著往艾肯泉的方向去了。 路上,又找了一户杀羊的人家,想买两颗羊眼睛。那家人看著我,估计觉得我挺奇怪的,但也没多问什么,也没要钱,就把刚杀的羊的眼睛剜下来装塑胶袋里给我了。 我拿著那袋羊眼睛,沾著血,还热著,又膻又腥,手感难以言说。 在《山海经》里,饕餮就长著山羊的身体,人的脸,眼睛长在腋下,声音又如同婴儿。这种奇异的生物代表著——贪慾。 //// 站在茫茫荒漠和戈壁之间,其实是分不清方位的。 艾肯泉到底在茫崖市东边的花土沟镇,还是茫崖市西边的茫崖镇,站在这里是完全分辨不出来的。也许对艾肯泉来说,存在於哪里,也没有那么重要。 面对著眼前的艾肯泉,我心中没有恐惧与好奇了,只有一种久违重逢的熟悉。心中某个角落响起了一声喟嘆,老朋友,我回来了。 我扭头四处看看,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冒出来了,这绝对不是我会发出的感嘆。 该不会其实我精神分裂有第二人格吧? 我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我沿著艾肯泉的沿线走了一段,这是一处地上泉,中心汩汩地涌动著,像是烧开的水。整个泉体呈碧绿色,外缘有一圈沉积物,呈赤红色。整个泉眼直径大约也就二十几米,整体是圆形,从上空俯瞰,像一只眼睛,在黄沙之上,很是艷丽。 四周,只有茫茫天地自然。 我像1983年的栗然他们一样,一无所获。 我打开那袋羊眼睛,羊血冷却下来,把塑胶袋都黏住了。里面的膻腥味更大,我差点没吐出来,嘴里念叨著,栗然,不管你在天之灵还是在地之灵,可別耍我。念叨完,一闭眼心一横,捏著鼻子把羊眼睛吞进了肚子里。 除了噁心,没有任何別的感觉。 没有长出高达一样的多功能鎧甲,也没有变身小美人鱼。 李絮的手记是不是骗我?这能有用? 也是,他都疯了,我竟然还信他笔记里的东西。 我心说来都来了,也没有別的退路,大不了一死,经歷过这些诡异的事情,做个明白人还不如做个糊涂鬼呢。 说罢,又是眼一闭心一横,身子往前一倾,抬脚就往艾肯泉里蹚去。 刚迈出腿,我的肩膀突然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我嚇了一哆嗦,刚才这附近一个人都没有,立刻侧开身子,转过头去,双臂呈防御姿態,没想到,身后站著的人是他。 “我操!”我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詹宇升笑眯眯地,“絮哥,你干嘛呢?游泳啊?” 我已经麻了,他没死,要不就是他又活了。 第8章 我怒火衝天,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他妈的到底是谁?无量寿是什么东西?我又是谁?” 詹宇升异常冷静。 “我是我,你是你,都是活人,没有鬼。” 我更生气了,骂道:“別跟我玩文字游戏绕口令,你明明已经死了,光我看见的就死了好几回了,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死过,但是我现在还活著。”詹宇升嘆了口气,很无奈的样子,“之前的我死了,现在我拥有了新生。你觉得这个我不是以前的我,但是絮哥,我拥有从出生开始的全部记忆,从龙城出发之前你还借过我两百块钱,我说加完油就还你,想起来没?” 我被他绕得有点晕,但他说的事情確实是真的。 “你说人是什么呢,不就是情感和记忆构成的整体吗?肉体的消亡不是死亡,何况,我们还可以拥有同样的肉体。” “死亡並不存在,我们只是跳过了『死亡』这个过程。” 我脑海中跳出1983年那个“李絮”手记里的话:该生物能跳过死亡环节重返幼年体,如此往復,实现物理意义上的“生生不息”。 这符合生物学规律吗? 詹宇升还是笑著,对我做了一个“死掉”的鬼脸。 那一瞬间,看著他在月光下的脸庞,我一下子汗毛直立——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 詹宇升十一年前就死了。 他是科考队里死的第一个人。 我用乌恩其剔肉的银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鲜血汩汩流出,进入他破裂的气管里,他喘息著、挣扎著,鲜血在喉咙中涌动,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 眼前的詹宇升有些怜悯地看著我:“还没想起来吗?絮哥,其实你也早就死了,我们都是无量寿的產物。” “你在……说什么……” 我的头又开始疼了起来,一些记忆衝进我的脑海,它们呼啸著、尖叫著、拥挤著、挣扎著,2006年的艾肯泉畔,青霜色的月光下,我用一把匕首,杀光了营地里所有的科考队成员,我把他们的尸体拖到湖水边上,用洛阳铲在赤红色的沉积物圈层上挖开了一条通道,让这些人的血流进湖水里。 我把他们杀掉了,献祭给了无量寿。 我让他们拥有了永生。 我是谁? 我慢慢回首,九个人的血沾了我满身、满脸,我伸出右手,缓慢地把垂在脸旁的半长头髮向后捋去,湖水中倒影出我的身影,脸色很白,穿著蓝色的长衫,镜片上也溅了血跡,我把它摘了下去。 这回我看得清楚了。 我是冷秋月。 我望著湖水的倒影。 “我是,冷秋月……” 詹宇升哈哈笑了起来,止不住地狂笑,笑得如此畅快。 “冷秋月,你回来了……”他几乎笑出了眼泪,我却感到如此悲凉,“程天意说得没错,我们的坚持没错,你终於回来了,你答应的事情终於做到了,你回来结束这一切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答应过什么?怎么结束这一切?” 我被他笑得发毛,急切地想要抓住他问个明白。 然而,詹宇升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这傢伙不知道又从哪里掏出一把刀,决绝地捅向了自己的颈间,我注意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去抓那把刀,然而他的力气那样大,我的左手猛然撞上他的刀刃,刀锋从我的虎口处破开,我几乎感觉不到疼,紧紧握住刀刃,却依然阻挡不了刀尖插入他的大动脉。 鲜血从他的颈动脉喷薄而出,詹宇升的躯体失了力气,从我的怀抱中滑落在地。我扶著他,顾不得自己手上的刀口,用手去按住他的伤口,然而却无济於事,涌动著冒出的鲜血撞击在我的掌心上,我只感到悲凉。 詹宇升费劲全身力气,抬起手把我的手拿开,他有话要说。 “絮哥,哦不,冷哥,你知不知道,之前虽然不会死,但其实每次都挺疼的……” “你別说了,你是不是有病?下回能不能別这样了?” “没有下回了……”詹宇升笑了一下:“冷哥,答应我,这是最后一回。让我们……死……” 詹宇升没了气息,他的眼睛依然睁著,即便已经目睹过他至少三次的死亡,但我依然无法接受。 他说这是最后一回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回来了,所以他不会再復生了吗? 当年的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伸手把他的眼睛闔上,手上的血漫了他一脸。 詹宇升一张白面娃娃脸,好像不会老一样,永远停留在这样年轻的时候。 我想把他找个地方埋了,无意间瞥见我的左手。 刚刚去抓詹宇升的刀刃,以当时那种速度和力度,以及出血的程度和痛感,我的手掌至少应该被割得皮肉翻开,露出白骨了,然而,现在我的手上只有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伤及骨肉的痛感还在,伤口却在肉眼可见地癒合! 这就是,无量寿的力量? 詹宇升见我想起来了我是冷秋月,那样激动,那样充满希望。 然而,此时我只觉得茫然。 將我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推到这里来的“它”,不是无量寿,而是十一年前的我自己。 当年的我,显然不止杀了所有人,我一定还做了很多计划,詹宇升的一次次自杀、程天意创立的永寿道、眾爱医院病房里李絮83年藏起来的笔记、包括使用李絮这个名字,应该都是我计划中的环节。 但是,这个计划到底是什么? 十一年后忘记一切、用假的记忆和假的身份一路走过来的我,对自己先前的布局一无所知,更不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智慧悟出十一年前那个冷秋月设下的谜题,或者有能力完成那时的我留下的任务。 詹宇升啊詹宇升,你是不是白死了? 冷秋月他可是个天才,是个疯子。 而我,是个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任人玩弄於股掌之中,被磨平了心气的蠢蛋。 我回头去看他的尸体,一个天旋地转,下一秒,我坠入了湖水之中,开始无尽地下沉。 第9章 再度睁开眼睛,视野內是一片幽绿。 这是水下,奇怪的是,並没有出现预想之中的溺水窒息感,我也没有在用鼻腔呼吸,而是身体以某种异常的方式进行著氧气循环。有点像鱼类。 艾肯泉的水下比从地上看要宽广得多,目之所及,看不见边际,只有无尽的幽绿与黑暗。 水下更深处的位置漂浮林立著许多长条状的物体,看起来像是矿物质沉积形成的珊瑚或岩体。我伸开手臂游了两下,试图向上浮去,却始终没有变换位置。 这水里有点像跑步机的原理,不论你跑了多久,坐標位置始终都在原地。 我调了个方向试了试,向四周或者向下游动,不会受到阻碍。 水下辨別不了方位,我先在附近探索了一番,突然隱约看到前方那些岩体组成的水下石林中,似乎有一个人影,在向我招手。 水下还有人? 我没敢动弹,停在原地观望了一会儿。 这样不同寻常又陌生的水下环境,如果发生衝突,我必然不占上风。 远处那个人影还在招手。 这场景太诡异了。 或许是周围环境的压迫感太强,我下意识地调头就往反方向游去,直到胳膊酸胀到游不动,回头看不见那个石林中朝我招手的人了,才敢停下。 水面上是上不去了,身后又有“追兵”,此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留给我的选择不多,坐以待毙更不是我的性格,几乎没有什么可考虑的,我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上半身往下一扎,向深处的水底游去。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像触底了。 试探著调整了身体的方向,让脚朝下轻轻接触了“地面”,这是艾肯泉的最底部,根据我们之前的考察结论和我的设想,原以为这下面会是由地块裂变和矿物沉淀出的粗糙坚硬的地表,然而,我踩上去的触感有些柔软,就像……像人的肌肤和肉。 我又想起刚才塑胶袋里羊眼睛的触感,被这种联想噁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双脚著地后就可以在水底正常行走了,除了水底的触感柔软得瘮人之外,都与在陆地上没有区別,不仅我能自如呼吸、睁眼,浮力和水下的压力也都像消失了一样。 就好像我本来就是生存在湖水里的生物。 我马上摇了摇头,把这种可怕的想法从我的脑子中甩出去。 这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在水底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段,我突然踩到一处坚硬平坦的位置,低下头一看,竟然是一块铁板。 铁板的一侧边缘有一个提手,这是一扇,躺在湖底的……门? 有物理学常识的人都知道,水下压力极大,我觉得我几乎不可能打开这扇门,就在我站在铁板上低头研究这铁门的时候,突然感觉后脊骨一阵发毛,直觉让我做出了反应,一个箭步侧身,双臂下压,身体向上一窜,向斜上方躲避开来。 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向我刚才的位置扑了过去。 水下还有东西? 还是刚才那个向我招手的人追了过来? 那人朝铁门的方向扑过去之后就不动了。 我更加心生防备,如此局面,先下手为强,心中发了狠,从腰间摸出刚刚从詹宇升手中拿下来的匕首,调转重心,双腿向后一蹬借力,向那人游去。 衝到那人身后,我右手扣住了他的肩膀,借力將他翻身过来,左手握紧匕首,直取对方门面。 看清对方面孔的那一刻,我瞳孔紧缩,手中的匕首几乎握不稳了。 这个人竟然是我自己! 虽然早就做好了这下面有一些超出我想像的东西的心理建设,但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和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脸贴脸,那种惊悚感还是让人难以消化。 对面那个“我”没有动静,反而让我更加不適。 我强忍著心中的古怪感,离近了些,终於发现了让我觉得毛骨悚然和不適的来源! 这个“我”,比真实的我要肿胀一圈,所以看起来五官有些怪异。 这是一具尸体,在水下泡发了的,我的尸体。 这个“我”,穿著一件不合时宜的长衫,即便已经在水下泡了十一年,但依稀可以辨认出,这件衣服当时很乾净,没有沾染丝毫血跡。这个“我”,在杀死所有人就死了,成为一具水下的尸体。 大概是由於刚刚我在水下移动,造成了水流的动盪,从別处漂过来的。 我忍著噁心把自己的尸体推远了,突然电光火石之间,想起刚才那个朝我招手的人。 我又按照来时的方向折返回去,那个人影果然还在原处,保持著同样的动作。 我游近了些,果然,那也是一具尸体,被泡得发胀发白,手臂也许是骨折或者死时遭到了创伤,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上翻折,从远处看,就像在向我招手一样。 甚至,周围那些我以为的沉积岩林,也並非岩体,而是一具具附著了矿物质和水荇的尸体,它们被某种从湖底长出的不明丝质物缠绕著,林立在水里,从远处看,就像是水下的岩林和珊瑚丛一样。 这些尸体,有些头部还露在外面,有几张面孔,我有印象。 是83年科考队的人,我在李絮的工作手记里夹著的那张83年科考队的黑白合照上见过。 我用匕首把附著在其他尸体头部的丝线扯掉,赫然发现,有好几具尸体是同一个人。 一个人死掉,可以有几具尸体? 隨著我清理出来的尸体越多,重复的人也就越多,李絮的尸体也在其中。 与其说是尸体,这些更像是这些受无量寿影响的永生者,蝉蜕下来的壳。 还有一具重要的尸体我没有找到,李絮的笔记本上写过,“杀了栗然”、“栗然復生”,说明当年栗然在茫崖確实死而復生过,但这里並没有栗然的尸体。 我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这些尸体长眠於湖底,或许也是宿命。 我从其中几具尸体身上找到了一些用得上的装备,最重要的是找到了一把摺叠铲,带著这把摺叠铲,我又返回湖底的铁门。 我把铲尖插进门把手和铁门板之间,找了个角度卡住,铲子底部抵住湖底,形成一个槓桿,手臂下压,尝试把门撬开。 结果力气使大了,铁门比我预想中好开很多,门后,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湖底世界,两侧的水压一致,这扇门几乎是我轻轻拉开门把手就能打开的程度,刚刚白费一番折腾功夫。 铁门后依旧是湖水,与我现在身处的空间看不出什么不同。按理说,这扇门“平躺”在湖底,我穿过铁门继续下潜,应当到更深的地方去,然而,我游著游著,突然发现,我在向湖面的方向游去。 我回头看去,那扇铁门依旧静静地躺在湖底,而我穿过它,竟然进行了一次上下方位的顛倒。 第10章 这处空间也十分广袤宽广,湖底的触感依然像人的皮肉一样柔软,我几乎怀疑我並没有进入铁门,还留在原地。 远处,那些尸林也依然堆积林立在那里。 铁门內外,莫非是完全相同的镜像空间? 我游到那些尸体附近,用匕首清理了一下那些蚕丝蛛网一样丝质缠绕物,这边的丝质缠绕物明显比另一侧少很多,也就是说,这边的尸体,比较……新。 很快,几具尸体的脸露了出来。我又愣住了,因为这些面孔我再熟悉不过。 他们是我科考队的成员。 06年被我亲手杀掉的那批人。 很多尸体是重复的,应该是有一些人被我“献祭”给无量寿之后,获得了復生的能力,又循环死掉过几次。詹宇升的几具尸体也在其中,看来,无量寿製造出来的这些怪物,不论死在哪里,尸体都会被艾肯泉以某种“能力”回收到湖底。 无量寿究竟是一种力量场,还是一个实体?它的力量从何而来?古神?外星生物?还是只是人类科学认知边界以外的地球生物?除了赋予人类的“起死回生”的能力之外,它本身具备著怎样的能力? 无量寿和艾肯泉的关係是什么?无量寿寄生在艾肯泉里?还是……我突然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艾肯泉本身就是“无量寿”呢? 我被自己嚇了一跳,山川湖泊,本无意识,但自古以来就有草木成精的传说,会不会古人並非凭空杜撰? 人类习以为常的一处泉水、湖泊,其实是我们无法认知到其存在方式的高维生物。 这个假设急需被验证。 还有最重要的,06年的时候,我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做出杀掉所有人,將他们的尸体扔进湖底的行为,又为什么以“李絮”的名字和捏造的虚假记忆回到龙城,度过了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这些社会身份“已確认死亡”的队员,去了哪里,在做什么? 我需要立刻找到程天意。 脑子中运作的思路太多,我的手一时失了力道,清理丝线的时候不慎划伤到一具尸体的皮肤。这是一具被埋在最深处的尸体,显然年头是这些尸体里最老的,我心中念叨著“莫怪莫怪”,一边用手把那些丝线碎屑拨开。 这个人竟然是在铁门另一侧没有找到的栗然! 为什么她的尸体会出现在铁门这边? 难道,83年那次下水,她就发现了这扇铁门,並且打开了它? 尸体突然暴动起来,苍白浮肿的双手以一种我无法躲避的速度伸出来掐住了我的脖子,“栗然”的眼睛瞬间睁开,死死地瞪著我。 她还活著?! 我无法呼吸了,只能用力地试图掰开栗然的手,她那双手那样冰冷,就是死人的手,摸起来还有一种长期在水中泡发的腻滑。我一个成年男性,用尽全身力气竟然丝毫掰不动她纤细的十指。 她的指甲几乎都已经嵌入我的皮肤里,我四肢拼命地挥动挣扎著,这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境况。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意识几乎飘散的时刻,我瞥见栗然的“尸体”下半部分依然被丝线缠绕著,方才我没有仔细观察,只急於辨认每具尸体的脸和身份,现在才发现,每具尸体都被这些丝线缠绕包裹,就像蚕吐茧一样。那些丝线的末端像是“长”在湖底的,每具尸体的丝线最终都归向同一个地方,但那里太黑,我看不清楚。 这种情景,除了像蚕茧,更像一些未来幻想电影里的人造人培养皿。 生死一刻间,我拼尽全身的意识和力气,挥起手中的洛阳铲,狠狠斩向栗然尸体底部的那些丝线。她身长比我短,我努力伸长胳膊和洛阳铲尽力把长度延伸到最长,果然每斩断一些那些连在湖底的丝线,栗然的力气就弱一分。 我珍惜著她脱力的宝贵空档,乘胜追击,不止砍了多少下,终於將她与湖底相连的那些丝线尽数斩断。 果不其然,“栗然”像失去了生命之源一样,手从我的脖子上垂了下去。 没有了丝线的牵绊,她的尸体像风雨中的无根浮萍,向更深处未知的方向漂去。 漂走之前,我看著她的眼睛,似乎有一滴泪珠垂落,很快消融在水中,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不知道她经歷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在湖底以这种形式“生存”这么多年,但却像个认识很久的老友一样为她感到悲伤。 “安息吧,栗然。” 栗然的尸体漂走后,我也不敢再在湖底多停留,立刻向水面的方向浮去,並未感受到任何阻碍,大约上浮了二十多分钟,我终於衝出水面,呼吸到了地上的空气。 此刻,我在艾肯泉的泉水中央。 我上了岸,將衣服脱下来拧了拧,又套在身上。正值炎夏,在这荒漠之中走上一会儿,身上的水分就会蒸发得一滴不剩。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几乎有些脱水了,视野前方出现了一栋建筑,隨后,是一个小镇的轮廓。 那栋建筑我再熟悉不过,老式的三层小楼,二三层都是病房,所以窗子很小,很高,用钢筋封著。 那是眾爱医院。 后面那座小镇,是茫崖镇。 “我就知道……”我笑了出来。 通过那扇铁门,这一侧的茫崖,才是2006年我们来考察时来到的茫崖,艾肯泉位於茫崖镇的西南方向二十几公里处,眾爱医院,直到如今还没有倒闭。 是平行世界吗?还是镜面世界?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我没有力气思考了,跌跌撞撞走向眾爱医院的大门,进入前厅,里面站满了人,似乎在集会。我又听到那首熟悉的神秘歌谣,在哪里听过来著?已经想不起来了。 我拨开人群,想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那些人用奇异的眼光看著我,他们似乎站成了一个圈,我走到了最中间。 “你来了。” 在我失去意识倒下之前,一个年轻的女人走到我面前,神情悲悯地说出了这句话。 第11章 再次醒来时,四周已经暗了下来。我又一次躺在熟悉的三楼11號病房,旁边的小檯灯开著。 那个年轻的女人坐在我床尾的一张椅子上,一只手肘撑在床尾的铁栏杆上,托著下巴,仰头看著窗外。 今夜没有月光。 “程天意,我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我先开口。 程天意见我醒了,面色依旧淡淡的,或许是多年来作为永寿道这个组织的首领使她培养出了这种处变不惊的上位者气质,她对於我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打量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道:“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想起来你是谁了。” 我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又被她打断:“詹宇升,死了吗?” 我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些落寞和悲伤,便安慰道:“节哀。” 她反而露出一丝释然和……羡慕? “哈哈哈,没想到他也解脱了……现在只剩我们,还要遭受这种折磨……”我正思考她口中的“我们”指的是我和她吗,就看她突然转过头来,凌厉地对我发出詰问:“冷秋月,你说过你会结束这一切,还要多久?今天,还是明天?我已经等不了了!我们都等不了了!” 我对她突然的发难有些措手不及,程天意是一个有傲骨的人,在科研所的时候,最不屑拉帮结伙,经营交际,这十一年里,她却建立起一个信徒忠诚度极高的组织,不难想像她忍受和付出了多少。 我如实相告:“其实我並不记得我当年留下的计划。但是,我相信这不影响我们后续的行动。” 程天意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后冷笑了起来:“冷秋月,你就一直是一个这么自负的人,十一年前,不管是科考,还是针对无量寿的反击,你都不肯把全部的计划告诉我们,我们还心甘情愿地给你当牛做马,十一年后,你终於回来了,却告诉我你什么都不记得?!” 相较於一直按照我的计划坚守的詹宇升和程天意他们,我毫无知觉地度过了安然的十一年,確实有些汗顏。 “你能给我讲讲,十一年前我交给你和其他人的任务都是什么吗?” 程天意冷静了下来,她嘆了口气,坐回那张椅子。 “其他人的任务我不清楚,你一向不让我们之间互相知道其他人的行动。” 这我倒是猜得到。詹宇升的任务,我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是我安排在龙城到茫崖这一路的“针”,用死亡触发某种机制,保证我一定能回归最终的计划。 “最主要的是……”程天意迟疑了一下,观察著我的神色,“很多人他们自己,也渐渐忘了自己的任务。” “为什么?”出乎我的意料。 “你知道你为什么不记得这一切吗?” 程天意看我连这个问题都不知道,正襟危坐,开始从一切的开始讲起。 “因为你也死过。” 我想起湖底那具我的尸体,並不惊讶。 “十一年前,这个科考项目,並不是你发现和申请的,而是上面辗转了好几个单位,最后决定下派到你手中的。因为这是一个高级保密的课题,研究內容涉及到了人类无法触及的存在。” “你不得不接下任务,但並没有向我们告知任何有关课题的正式內容,后来我意识到,也许你从一开始就想保护我们。当时你安排给我们的任务,都是一些走流程的表面工作,但是为了给上面一个交代,真正的考察,是由你一个人进行的。” “然而,现实情况却比你预想得要糟糕很多。” “即便你做了谨慎的安排,所有人的考察工作都在艾肯泉外围展开,但我们的到来,还是唤醒了『怪物』。” “2006年6月15日,我们在进行常规考察的时候,一名队员突然发现湖心开始『沸腾』,起先只是小范围地冒著气泡,很快,整个湖面都像烧开了的水一样沸腾起来。很快,湖水漫了出来,把我们的帐篷都淹了,但好在大家的皮肤没有灼伤或者过敏。我们最开始判断是由於湖水內硫的含量过高,在特定条件下產生了湖底活动,我们进行了小范围的撤离,根据测算出的湖水和当地地质板块可能的活动范围不会太大,向后撤退了三公里左右,重新扎营。 当晚,噩梦开始了。 那天晚上刚好是我和詹宇升值夜。下半夜的时候,我们听见一阵很混乱的脚步声。起先我俩都以为是你回来了,或者乌恩其来送补给,但是那阵脚步声非常凌乱,而且显然不止一两个人。 我和詹宇升钻出帐篷,打著手电看到远处大概有十几个人向我们这边走来,速度不快,也没有什么遮掩,不像是盗猎者或者劫匪,詹宇升眼神好,看到他们穿的衣服和我们的科考防菌服很像。我们以为是附近的其他考察团队的人,但出於安全考虑,还是把其他队员都叫醒了。 那些人走路有些踉踉蹌蹌的,我们的队员以为他们受伤了,还准备了医药包,有几个人迎了上去。但是那些人並没有向我们的方向直线走来,反而开始分散。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他们分散的方式非常像野生的群居动物捕食,將猎物包围起来再进行攻击,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些人明显没有理智,就像……披著人皮的怪物,他们扑上来撕咬著我们的脸、我们的身体,將我们活生生地肢解、啃噬……” 这段显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但程天意讲起来,就像在说著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那场撕咬和生吞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我亲眼看著他们咬掉了我的手,我的脚,甚至我的头,我失去了意识,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讲到这里,程天意才停顿了一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拥有了一具新的身体,而原来那具已经被啃噬得惨不忍睹的残躯,就躺在我的身旁。” “其他人也是一样。我们的残肢和血液肉沫铺满了湖岸,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还拥有著一具完好的身体。 於是我们默契地决定,结束考察后就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回归正常生活,把这个秘密带进地狱。却没想到,这个秘密本身就是地狱。 从那天开始,几乎每个晚上,那群怪物都会出现,再次重复对我们的虐杀和啃食,然后,再度睁开眼睛,一地残碎的尸体旁边,都是崭新的我们。我们看著死去的自己,几乎已经麻木,把那些尸体都丟进了湖里。我和詹宇升要求所有人立刻拔营离开,但其他人,从第一次死亡开始,就慢慢地进入一种失智和癲狂的状態。他们不允许任何人离开,一旦有人远离艾肯泉的范围,就会进行攻击。我和詹宇升还有几个保留了理智的队员,不得不装作同样失去理智的模样,在营地里苟活。 我非常害怕变成那种毫无尊严和理性,在月光下啃食同伴的怪物,但是,时间越久,我的神智也开始出现混乱和癲狂的症状,我和詹宇升打算在半夜逃走,这时,你回来了。” 第12章 “你说你知道发生的一切,也知道怎么解决这件事,我们都以为你是回来救我们的,但是你,杀死了詹宇升。 然后是我,接著,杀掉了其他所有人。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使得那些已经丧失智识、变成怪物的队员『解脱』了,再次醒过来的只有我和詹宇升,还有另外两个清醒的队员。” 听她说到这里,我在心中暗暗摇了摇头,恐怕那些没有再復生的人不是解脱,而是彻底成为了无量寿的一部分,就像湖底的栗然一样。 那些被丝线缠绕著的尸体,起先我以为是无量寿的食物或者养料,但是这样假定有太多不合理之处,直到见到栗然,我才意识到,是艾肯泉一直在向这些尸体供给养料,它们並非死物,而是沉睡在湖底,供无量寿驱使。 它们因为无量寿的供养而得以永生,同时也成为无量寿的某种“器官”,代替无量寿去做它做不到的事情。 “之后,我们试过很多种方法从茫崖离开,但都无法实现。我们似乎被无量寿『抓住』了,它能辨认出我们,永远都在注视著我们,一旦我们离开艾肯泉的范围——大概六十公里,就会以一种极为残酷的方式死去——身体中的每一滴液体,水份、血液、甚至脑浆和骨髓,都会在短时间內迅速被抽乾。然后,再一次在艾肯泉附近获得新生的肉体。” “新生的『我们』,开始丧失记忆。重复死而復生这个过程越多,理智和记忆就会丧失得越多。你让我创立一个类似民间邪教一样宣传长生不老的组织,一方面,是为了利用灯下黑效应掩盖在茫崖游荡的这些復生者的存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將我置於一个能得到保护的位置,儘可能地避免死亡,保留最多的记忆和信息。” “而你,为了骗过无量寿,利用死亡和重生洗清了自己的记忆,然后,你把一段不属於自己的人生和人格,塞到了自己的脑子里,塑造出了一个叫『李絮』的人。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冷秋月,无量寿又怎么知道?” “冷秋月从此凭空消失,你成了李絮。这种方法奏效了,你用李絮的身份,摆脱了无量寿的注视。” “等一下。”我的大脑飞速运作著,“你有电话吗?” 程天意不明所以,但还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我,我掏出李刚给我的那张名片,看来他还是个体面人,名片都是封了防水膜的。 “餵?谁啊?”听筒里很快传来李刚粗獷的声音。 “是我,李哥,你到家了没?” “啊?你谁啊?” 李刚显然认不出我的声音,我就放弃了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有个姑姑,叫方簇梅,在眾爱医院工作?” “对啊,她前两年退休了,欸不是,你谁啊?” 看来艾肯泉不仅水下世界是两个不重叠的时空,也能影响地上世界的一些事实,但可能能量有限,地上世界的不同时空有所重叠,但不互通。也就是说,我很可能在06年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艾肯泉底两个空间的秘密,並且来到了83年这一侧,进入了李絮住过的病房,按照他留下的痕跡,塑造了自己的记忆和人格。 我把手机还给程天意,皱著眉头问:“如果这种方法能够奏效,为什么你们不用同样的方式离开?” 程天意露出了一个苦笑:“不是每个人都是你这样的疯子,我们没有那么强大的信念和意志力,能骗过自己的大脑和行为习惯本能,让自己完全相信自己是另外一个人。” “但詹宇升出现在了龙城,他也摆脱了无量寿的『注视』?” “不。”程天意的神情很严肃,“那是因为,我们让无量寿,睡著了。” 我的心中不知为何沸腾起来,让无量寿睡著了?这是怎么做到的?至今甚至没有人知道,无量寿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是一个虚无的概念,已知的所有信息都来源於我们的推测。 “这才是你留给我们的计划。” “当年到达茫崖之后,你消失了。再次回来的时候,还带回了一个人,她叫栗然。” 我的背后汗毛直立,十一年前,我就见过栗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栗然比我们更早被无量寿影响,她在艾肯泉附近已经东躲西藏生存了二十多年。她带来了一个秘密,关於无量寿弱点的秘密——湖水中的尸体越多,它对地上的人的控制就越弱。就像人吃饱饭之后需要消化一样,它需要时间来接收新的『器官』。” “所以你们……” “没错。”程天意看著我,眼中很平静。“所以我通过永寿道,製造了大量的『信徒』,让他们重复去死,直到湖中的尸体,超出了无量寿能控制的范围。终於,它陷入了休眠。” 我懂了,难怪我在湖底看到的那些重生体,都像尸体一样,原来是因为无量寿在休眠。而能活动的“栗然”,恐怕是无量寿给自己准备的守卫。 关於无量寿的一切,都实在太过於骇人听闻,甚至,哪怕是我们这些与它真正打过交道的人,都不知晓它的存在形式。我苦笑了一下,恐怕对无量寿来说,我们只是螻蚁,连和它“打过交道”都算不上。 但这些螻蚁,在用一个跨越了十一年,甚至三十四年的计划,想要彻底从它的控制中解脱出来。 程天意说:“现在你回来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说过,计划的最后一环,只有你知道怎么做,你也一定能够做到。” 程天意对我,或者说十一年前的冷秋月充满了信任,但我却看到了这份信任的背后,其实是不得不信,是被顛覆了精神认知、摧毁了人生、在绝望的循环和无望的折磨中度过了十一年的人不得不抓住的稻草。 “我知道该怎么做。”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和十一年前的计划不太一样,最后一环,需要你和我一起完成。” 第13章 “无量寿”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取的,也许是栗然或者李絮,也许是更早发现它的人。无量寿本来是一个佛教用语,指无尽的寿数,《无量寿经》里描述过无量寿国,“快乐无极,永拔生死之本,无復苦恼之患。寿千万劫,自在隨意。” 从人类填饱肚子那天开始,对永生的追求也就开始了。帝王將相,寻求不老之方,修行之人,爭登仙班极乐。无尽的寿数,是至高的诱惑,然而,当真正拥有了不断获得新生的躯体,才能知道背后是怎样的永劫不復。 我想起在湖底看到的那些尸体。 他们都没有死。 在湖底永生。 不能行动,不得言语。 不见天日,无法死亡。 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这是我见到“栗然”那具尸体才明白的。 但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程天意。 极端的恐惧和绝望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人要怀有希望才行。 程天意找到我,说她准备好了。我看著她年轻的面孔,海藻一般的黑髮梳成辫子,垂在胸前,和十一年前龙城科研所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专家別无二致。我对她点了点头。 月色下,我无数次杀死程天意,洗清她的记忆,然后,给她灌输栗然的记忆,直到她相信自己就是栗然。 隨后,我带著她一起沉入湖中,找到那扇贴在湖底的铁门。 这扇铁门,连通的是两个时空。 我不知道这样描述是否准確,也可能时空的概念,对无量寿这种高维的生物没有意义。 总之,门的另一侧,是83年栗然她们进入的那个湖底。 我的尸体出现在了83年那一侧,而栗然的尸体出现在06年这一侧。不难想到,十一年前,我和栗然已经做过某种尝试,我们交换了时空位置,然后做出了某种行动。 只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失败了。 我告诉程天意,在另一侧的湖底,那些尸丛下方,丝线收拢集中的位置,就是无量寿的“心臟”。这些丝线的作用有些像血管,连接著它吸收而来的“器官”。 为了防止惊醒无量寿,我们要在铁门的两侧,同时刺破无量寿的心臟。 程天意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转身下沉到铁门附近了。 面对这样粗陋的计划,她也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並非有充分的信心能够成功,而是不敢多想失败的后果。 我的內心也无比忐忑,如果按照之前的推断,艾肯泉整体就是无量寿本身,现在,我们两个就在无量寿的“体內”,一旦行动失败,一点逃脱的余地都没有。 死是最好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我们不敢想像。 我帮她打开铁门,看著她向铁门內的湖水中下潜,穿过铁门之后,瞬间消失在我的眼前。 游到尸丛只需要十分钟左右,我和程天意的手腕上都有一只防水手錶,下水前对了时间,分针指到“9”的时候同时动手。 尸丛上的丝线像是从湖底的“皮肉”上生长出来的一般,我顺著丝线向湖底的方向找,果然,所有的丝线最终收束在一块人头大小的物体上,那块物体像个肉球,在水中还轻微翕动著,仿佛在呼吸一样。 这东西有点像传说中的“肉灵芝”,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太岁。 它是无量寿,还是无量寿的心臟? 不重要了。我没有告诉程天意,我们的目的不是让无量寿消失,而是,解脱这些水下永世不得死亡、不得解脱的“尸体”。维繫著它们的供给体消亡,他们也就终將有消亡的一日。 肉球附近的丝线更韧、更粗,似乎还在分泌著某种黏液,像是肉球给自己营造的鎧甲。我用刀清理著肉球表面盘错的丝线,儘量先不伤害到肉球的表面。 分针还有三个格就要走到9了,我將全部的精神力都聚集到手上,终於清理出一块巴掌大的肉球表皮,足够我將锋利的刀刃插入其中。 还有十秒钟。 我的內心异常平静,开始在心中倒数。 九、八、七、六…… 没有任何异常发生,无量寿依然寧静。 五、四、三、二…… 我举起刀柄,力量蓄於刀尖。 一! 没有任何迟疑,我將刀插入了这颗肉球,狠狠捅到了底部。 那个肉球瞬间开始变形,仿佛內部有什么野兽要挣脱子宫一样,將肉球的外壁撑出各种形状。在水下没有任何声音能够传播,然而我却似乎听到了肉球刺耳的尖叫。 我躲远了一点,看著那个肉球疯狂地挣扎和尖叫著,从它身上延伸出去的丝线和那些丝线所连接盒包裹著的重生体上的丝茧也开始化作齏粉,消散在湖水当中。 重生体没了束缚,开始在水中四处漂荡。像鯨群一样覆盖住了湖水中本就不多的光亮。 程天意那边一定也成功了。 这些重生体没有变化,没有睁眼,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力在彻底消散,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尸体,很快,就会腐败,分解,化作分子,归於自然界。 现在的“我”也是无量寿重生而来的身体,没有了肉球供给的无量寿的力量,我和程天意也即將消亡,获得解脱。 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刻,我的脑海中冒出一个问题:我们真的摆脱无量寿了吗? 我闭上了眼睛,感受著死亡的降临,古往今来为人类所惧怕和逃避的东西,此刻,如同恩赐的甘露一样,降临在我和这些不死之躯上。 终於,一切归於沉寂与永恆。 …… …… 黑暗的湖底,“我”又睁开了眼睛。 …… (李絮篇完) 程天意手记 扉页 写下这些文字之时,我已经预感终点的来临。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忠实地记录下来,从卷进这件事的第一天起,它就是我必须带进坟墓的秘密,连死亡也不能让我背弃这个诺言,因为这件事情的真相不仅关乎我一个人的命运,它背后所牵扯的,是绝对无法为人所知的一股力量,这股力量也许会顛覆人类对於生命的认知,同时也毫无疑问地会让许多蛰伏在暗处的势力蠢蠢欲动、破土而出,诱发无可挽回的局面。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会令所有人疯狂渴望的存在,却成为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难以摆脱的噩梦。事情很快超出了我们可以控制的范畴,一切都变得不可信任了,组织、同伴、甚至自我的存在。死亡成为了一种幸运的嘉奖,它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命运,以及,我们的生命形態。它生活在我们之中,將自己偽装成最合理的一份子,为自己创造了一个只有它自己认可的身份,日日与我们擦肩而过。这种令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日常的恐嚇,使得我们无法继续装作视而不见地与它共处,於是我们制定了一个,让它消失的计划。 有关这个计划的內容,也是这卷手记最核心的部分,我会在后面一一详细地记敘下来,总之,这个计划在实行伊始,曾被视作荒谬而悲凉的背水一战,但最终,经过了两代人的牺牲,我们的计划成功了。 终点於我、於我们所有人而言,都是一种解脱,现在我终於可以带著笑容迎接它了,我將在属於我的归处长眠,没有人能再將我唤醒。然而这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的终点,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只要人心中的贪慾还在,它就会再次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归来,到了那一天,或许你们还將重蹈我们的覆辙,就像我们也在重蹈上一代人的覆辙一样。 我会將这卷手记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只有它再次甦醒归来的时候,这卷手记才会被发现。到了那一天,除了这卷手记中记录的我所知晓的一切经过以外,没有人能再给予你们任何帮助。 最后,我要提醒你,警惕它的谎言,因为也许,它已经在你们之中,却忘记了自己的来处。 我希望这卷手记永远不要有被找到的一天。如果现在你打开了这卷手记,那么,只能祝你好运。 程天意 2017年6月10日,格尔木 程天意手记 第一页 为了將事情儘可能地敘述完整,接下来我会从我最早接触有关这件事的阶段说起。其中有一些私人的部分,原本连我自己都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巧合,但现在回看起来,竟都是命运之手的环环相扣。 2001年4月,我从京州大学博士站出站后,被龙城科研所接收,从事生物细胞科学研究工作。 21世纪是生物学的世纪。当时我已经是副高职称,带领一支3人的小团队进行独立课题研究。项目进展很顺利,然而,到了2002年末的时候,我们课题组的项目突然被叫停,我的团队被解散,我被编入一支临时的课题组,这个课题组的研究方向是1983年遗留下的一个课题。上世纪80年代正是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飞速发展的关键阶段,但当时国內的研究能力还比较落后,许多项目由於研究方法的局限或是研究方向的谬误不了了之,我对继续20年前的项目並不感兴趣,但这一决策显然並非所里领导下达的,而是来自更上级的决定。 除了我以外,这个课题组还有4个和我一样不明所以的科学家,以及带头人副所长詹思齐。11月到12月,我们做了两个月的案头工作,这些资料大部分来自於琼海市第二研究所,这时我已经隱约意识到这个项目的不同之处——这个项目的研究对象,是一种古老地存在於地球之上,而一直没有被发现过的生命体,这种生命体能够跳过“死亡”这一阶段,通过细胞的逆生长,不断地从成年体返回幼年体,也就是传说中的“返老还童”,或者说,达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这个项目在当时被命名为,无量寿。 吸收完83年项目组遗留下的资料之后,包括我在內的6名成员都已经无法按捺心中的激动了,这个研究不仅仅是在理论上成立的,根据档案,琼海市第二科研所曾在1982年从海西带回了一部分的生命体,也就是说,我们所接触到的数据,全部出自於实体研究,这背后的意义不言而喻,我相信不仅我们,如果这个项目內容被公之於眾,世界都將为之疯狂。 但这个项目没能继续下去,档案中所记载的原因是实验体死亡,项目组解散,而琼海市第二研究所也在后续的几年中因为经费问题等原因被合併,“无量寿”项目就这样被尘封起来。直到今年,经由上级单位,转到我们所手中。 至於这样一个顛覆性的、炙手可热的项目,为什么就这样停滯了將近二十年,当时的我们无暇顾及,所有人都在为科研事业奋不顾身的火热之中,积极地一遍又一遍求证著83年的实验数据、制定著接下来我们的研究方向。 2003年初,一切的不幸,开始了。 在项目组成员的强烈要求和上级的指示下,2003年2月,我们迅速进行了一次83年实验体发现地的实地考察行动。 是的,在2006年茫崖科考队成立之前,我们就已经进行过一次隱秘的、小范围的考察行动。 当时茫崖还不通火车,我们先是进入西寧,然后从西寧辗转西行,前往格尔木。抵达格尔木后,詹副所安排我们见了一个人。 她叫栗然,正是1983年“无量寿”项目组的带头人。 栗然当时只有四十岁左右,但精神状態很混乱,我无法形容当时见到她的感受,总之,她的大脑还保有一名专业的科学家的清晰,但似乎总有另一股力量在她身侧,对她不时地进行恐嚇,即便詹副所一直在向她保证她的安全,她仍一直想將自己藏起来。栗然身上所呈现出的那种诡异的状態,让我时至今日想起来依旧心惊。 正是与栗然的这次会面,我们才知道“无量寿”项目完整的经过,以及,为什么这个项目在2002年又辗转到了我们所里。 1982年琼海第二研究所的科研人员意外发现实验体后,將其带回所里解剖研究,但很快实验体死亡,这件事並未上报。1983年,琼海二所秘密成立了项目组,由栗然带队,经过两个月的筹备,同年9月,一支在当时来说可谓庞大的、倾全所之力的18人的团队前往海西茫崖,寻找实验体的母体。 82年意外发现实验体的那名科考人员也在,他叫李絮,是助理研究员,栗然等人根据李絮的记忆再次来到艾肯泉——据说当时,那个实验体就是从这个碧色的泉湖中爬出来的。 栗然等人在艾肯泉周围驻扎了十几天,一无所获,直到他们进行了水下勘测的那一天,栗然的原话是:“我们看见了神跡”。 她口中的“神跡”究竟指什么,当时的我们还茫然无从得知,但这个神跡绝非什么有益的东西,因为在“神跡”来临之后的几天之內,栗然描述了一种混乱而疯狂的场景: “所有人都痛苦地死去,然后再次復生,我们的尸体留在水下,新的身体又从水中爬出来……死亡远离了我们,但我们再也无法摆脱它了……” 讲到这里,栗然陷入了一种惊恐之中,我们无法从字面意思中得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栗然的状態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癲狂的恐怖。 接下来的內容由我们的项目负责人、副所长詹思齐进行了补充:在“无量寿”项目组失联的12天后,琼海第二研究所联繫当地救援队,在艾肯泉周围十几公里內,找到了无数的残肢和已经乾涸的血肉,最初他们以为项目组遭遇了某种意外,比如遇到野兽的袭击,然而,艾肯湖四周散落的这些人体组织的数量远超18个人,几乎是上百具尸体才能构成的尸山血海,救援队在惊骇之中,很快找到了项目组的成员——他们还活著,但,正在互相啃食。 救援队將还活著的这些项目组成员强行带走接受治疗,但离开茫崖之后,这些倖存者就纷纷在一种精神错乱之中以一种诡异的姿態死去了,仅剩的几个人痛苦地大喊著“它发现了我们!回去!回去!”救援队只好连忙调转车头,又將这些人送回了茫崖。 之后,还活著的三个人被安置在茫崖市眾爱医院,而从救援队抵达茫崖时,栗然就不知所踪。当时官方以为她是最早死亡的,但现在看来,栗然应当是找到了某种办法,逃离了“它”的控制,同时又与“它”保持著一种恰当的距离,不会导致自己的死亡,四个月前,栗然曾经的上司收到了一封来自格尔木的掛號信,儘管信件的內容简短而含混,这位此时已经在中央某重要单位任职的上司还是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消息背后的特殊含义,我们6名科学家成为了这位未曾谋面的上司所信赖的,新一批项目参与者。 詹思齐在说起这一切的时候严肃而平静,显然他早已知道了这些背后的故事,但囿於某种命令,保密到最后一刻才对我们公布。 我们之前所看到的档案並未记录栗然和项目组其他人后续的去处,按照行业里常规的发展路线,栗然这种级別的科学家被其他科研单位或高校接收是十分容易的,当时也有不少企业重金挖技术人才,总而言之,没有人想过栗然会落得这种“下场”。 这次谈话后的第二天,栗然就消失了,她像一滴水把自己藏入海中,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就像没人知道这20年她躲在哪里。 这个时候,组里已经有人萌生了退意。栗然的状態,83年科考队员的下场,实在超出很多人的承受能力。但这一次的行动级別太高,不容许临阵脱逃。两天之后,我们抵达了艾肯泉。 出发前,所有人都还把这当做仅仅一次常规而重要的考察,不同之处只在於,如果运气好的话,我们將取得科学史上的重大突破,让人类对於生物学的认知再迈上一个台阶,所以我们制定的考察计划相较於实际情况来说,相当保守,在我们当时的预估中,完全不足以应对栗然他们所面对的那种糟糕透顶的情况。但即便是这样,上级也没有再给我们更多消化新信息的时间,我们带著一种几乎要將心从喉咙中呕吐出来的紧张和忐忑,按照原本的计划,开启了这次科考。 在湖边驻扎、周边採样、两次下水、走访周边群眾、分析生命活动…… 比起83年18名成员全军覆没的那个项目组,我们是幸运的,10天的考察就这样顺利结束了,6名成员毫髮无损地从海西返回龙城,继续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相安无事。 只不过。 我们之中,多了一个人。 “它”跟著我们回来了。 程天意手记 第二页 起初,它是模糊的。 像一团黯淡的影子,不被人在意,又让人无法忽视。我们对它的存在闭口不言,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就跟在我们身边。 实验室里、会议厅里、茶水间、走廊、餐厅…… 它没有任何动作,但就是那样,如影隨形,无法甩掉,无法摆脱。 我们不敢看它也不敢谈论它,只能各自在內心揣测它的意图,恐惧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控制著心中的恐惧,儘可能一如往常地生活,明知道它就在一旁註视著我们,我们也要假装谈笑,任凭背上汗毛直立,冷汗淋漓。 那种压抑的、诡异的氛围,每一秒都是对精神极限的挑战。我们当中一个叫做徐强的组员先受不了了,他举起实验的解剖刀刺向了它,那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徐强上一秒还在镇定地和同事探討实验的进展,下一秒就突然暴起,开始攻击那个一直以来被所有人刻意忽视的存在。 但我们都知道,徐强的举动並非突发,他像我们每个人一样,心中的压抑和恐惧已经到了极致。或许那一瞬间,在一旁的我们的心里,也充满了无法分明的情绪,比如畅快、期待、惊悚,以及想拍手叫好。 但它没有给我们这个机会。 徐强的刀高高地举在空中,却迟迟没有劈下去,他原本愤怒的神情突然被一种极度的惊恐替代了,整个人如同被冰冻住僵在原地,而他攻击的对象,完全没有做出躲闪,或者还击的姿態,仿佛所面对的,只是一只试图撼动大象的蚂蚁。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永生也忘不掉。 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將徐强,吃掉了。 然后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站”在一旁,注视著我们的行为。 在惊骇的震慑之中,我们所有人都无法做出任何举动,我们几乎都已经忘了那一天,我们是如何离开那间实验室,回到自己的位置和生活中。 第二天,它坐在了徐强的位置上。 像徐强一样与我们打招呼,像徐强一样喝加了两匙糖的咖啡,像徐强一样在读浩如烟海的论文间隙,用右手中指搓揉眉心。 但是,它似乎並不满意徐强无趣的生活和品味,扮演徐强的游戏仅仅持续了两天,它便腻烦了。 不过这让它找到了新的乐趣。 把自己当成一个人,不断地添加性格和细节。 时间越久,它的轮廓越明显,样貌越清晰。它慢慢地褪去了表面那层模糊混沌的光晕,从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到出现了人形。 通过模仿我们,它开始有了脸,有了意识,甚至,它给了自己一个名字和身份。 它说,它叫冷秋月。 然后堂而皇之地,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员。 它开始以自己的身份参与研究,每天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甚至按照自己的某种品味打扮自己,自然地就像,它真的是一个本来就存在的人。 上报中央求助的报告没有等来任何结果,我们都知道是它搞的鬼。除了徐强那一次,它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或攻击性,但它的存在对我们如同一种无形的镇压,我们像它的奴隶、它的俘虏、它圈养的玩物,这样的日子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久到那种持续的恐惧终於要压垮我们的精神和身体,另一名成员用实验室里的药品自杀了。 然而第二天,这名在前一天已经完全失去生命体徵的同事又出现在了办公室里。 它笑眯眯地和这名同事打招呼。 这名同事沉默地继续著自己的工作。 一种难以言说的绝望笼罩了每个人的心头:我们再也无法摆脱它了。 这件事情起初一直只在参与考察行动的六个人之中知晓,在进入项目组的那一刻,詹副所长就將我们六个人的办公室都调到了科研所顶楼六楼。它也似乎暂时无意向更多的人展示自己的存在,直到有一天,詹副所的侄子、刚刚大学毕业、在科研所做行政工作的詹宇升,来了六楼。 这个爱说笑的鲜活的年轻人引起了它的兴趣,詹宇升看不懂詹思齐的眼色,和每个人热络地交谈,把“冷秋月”只是当成一个新入职的、有著特別品味的科学家,他叫它“冷哥”,兴致勃勃地与它分享著一切,这让它很是高兴,也让我们更加恐慌。 它越来越像人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试图麻痹自己,像一无所知的詹宇升那样真正將它当做一个人、当做一个早就存在的同事看待,试图忘记它起初的样子和吃掉徐强的那个画面,但是这並不容易,我没有办法越过理智欺骗自己的大脑,有时我会想,拥有强大的理智究竟是好是坏,理智使我撑到这一天还没有发疯,但也使我时时刻刻处於一种濒临崩溃的高压状態之中。 然后詹宇升在某一天找到了我。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来閒聊,他用那种说“今天天气可真好”的隨意语气对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和它交流的信息越多,它就越来越相信自己真的是一个叫做冷秋月的人类了?” 这个我並不了解的年轻人,在一个暖洋洋的午后,站在我办公室的窗前,笑眯眯地露出了他的獠齿。 2006年,由於詹宇升的到来,一个疯狂的计划,就这样开始了。 程天意手记 第三页 我並不知道詹宇升是如何发现“冷秋月”的身份,又对“无量寿”了解多少,甚至,我怀疑他的身份是否真的只是副所长的关係户侄子那样简单,总之,他在这件事上展现出了一股强大的魄力,將我从那种无处逃脱的长期恐惧之中拉了出来,並且在这个长达十余年的计划之中,主导並完美执行了每一个环节。 至於为什么第一个找上我,他的说法是,他是一个信念感强大到可以骗过自己的人,所以需要一个精神力强大到能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理智、大脑永远不会被骗过的人做锚点。 我正是这个最佳人选。 看到这里,想必你应该已经猜到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这个计划的核心目標只有一个:將它送回艾肯泉。 我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碰头和討论有关这个计划的一切,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我们身旁。詹宇升和我有一套特殊的交流机制,也是因为这套机制的特殊性,让我怀疑他的来头恐怕比我想像的还要大。 詹宇升说,“冷秋月”怕水。 他敢於主动接触冷秋月,所以知晓许多我们无从得知的细节。就这样一个信息,足够我们推断出很多事情。 比如,它是否是从艾肯泉逃出来的,那个智慧生命体的一部分。 它恐惧水,因为水意味著回归。 詹宇升还说,它有成为人的渴望。我们应该做的,是不断帮它加深“冷秋月”这个身份的正当性。 我无法说服自己把冷秋月当做一个人来看待,冷秋月可以感受到我们的恐惧和疏离,所以它永远也没有办法真的变成一个人。詹宇升和他名义上的叔叔詹思齐私下交流了两天之后,冷秋月被正式介绍给科研所、甚至是龙城的整个科研行业圈。 冷秋月有一份档案,生日、籍贯、学习和科研经歷、研究方向、学术成绩。 兵行险棋,我们帮它完成了彻底的身份建构。 冷秋月这个人,真正地存在了。 2006年6月,是我们的第一次行动。包括我和詹宇升在內的11人,以考察的名义前往茫崖,我们给了冷秋月队长的职务,以便能有更多的责任和事务让它更加相信自己在科考队中有一个確切的位置。原本我们想在这一次的行动中就直接將它“遣送”回湖底,但其实这时我们对於冷秋月和“无量寿”本身的了解都还不够多,总之,冷秋月並没有如我们设想那样被艾肯泉中那个被称之为无量寿的生命体主动“抓捕”或者“回收”,在我们试图“诱骗”它按照常规的考察计划下水勘测时,它似乎被触发了一种原始的、无意识的状態。 它將我们所有人杀掉了。 然后新的我们反覆復生。 这一部分,想必你们已经从官方的档案中看过了,正好省了我一番痛苦的回忆。 我觉得它的这种行为,既不像攻击,也不像报復,而是像……一种献祭。 好在我们提前布置了另一批力量,意外发生后,冷秋月没有逃,像一个经歷了不可名状的神秘事件的可怜的精神错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科研人员一样,被带走了。 我们暂时將它安置在眾爱医院。 “它越来越像一个人了。”詹宇升说。 “但我们,却变得不再是人了。”我说。 我们变成了和栗然科考队成员一样的,可怜的怪物。 无量寿带来的力量使我们蔑视了死亡,死亡便以另一种化身肆意玩弄我们。 我们离开茫崖,肉身就会在短时间內迅速衰败、消亡,接著,新的我们就会从艾肯泉中再次诞生,从湖底爬出,继续著生命。 在我们对新的生命状態深感绝望的时候,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83年科考队的倖存者中状態最好的李絮,仍住在眾爱医院。 冷秋月发现了他。 工作人员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冷秋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手脚束缚带,离开了將它监禁的“病房”,它似乎兴致盎然地观察了李絮很久,然后,像吃掉徐强那样,吃掉了李絮,並且將李絮的一部分记忆据为己有。 詹宇升说,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程天意手记 第四页 接下来是漫长的十一年。冷秋月被带回龙城,期间一直由詹宇升负责观测和评估他的状態。 通过当时那位在中央任职的上司,我们爭取到了更高级別的支持,它所在的“监狱”,其实是一个专门为它打造的擬態环境,所有的犯人、狱警、心理医生,都是从特殊部门调遣来的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专职人士。 在这个环境中,我们不遗余力地对它进行诱导性身份重构,向它渗入有关“李絮”的信息——“李絮”的身份是一层保险,一层本身就具有重重疑点的外衣,等它“出狱”,离开了我们所打造的那个完美的环境,终究会意识到它所拥有的李絮身份的种种破绽,直到,它发现自己是另一个人——冷秋月。 而“冷秋月”只会以为,他为了维持某种心理稳定或拯救队员的目的,在意识层面构造一个“偽记忆”或“偽身份”来欺骗自身,同时通过次级意识层进行控制。 这是一个为它打造的梦中梦。 2017年,“李絮”出狱了。 在詹宇升的暗示之下,它一步一步地接近了茫崖,並开始主动寻找十一年前科考队员全军覆没的“真相”。 那个被我们篡改过的真相。 为了让这一切都更加可信,詹宇升在它面前彻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易水悲歌,这是一场悲壮的赴死,因为他的死意味著这个计划再也没有失败和迴旋的余地,我是最后一枚棋子,將带著它一起走向终点。 这十一年来,我没有离开海西。 我在当地成立了一个名叫“永寿道”的组织,培养了一批极为忠诚的信徒。有人说我背弃了对科学的信仰和理想,但或许,从2002年那个冬天,打开“无量寿”项目档案的那一刻起,科学,就已经背弃了我。 我再也无法走在科学这一条康庄大路上。我们的计划取得了成功,但每一个人,都早已粉身碎骨,神魂俱灭。 说回永寿道,这个组织的作用,更多的是为了让十一年后重回茫崖的“冷秋月”真正相信这一切都是他的计划,一盘棋局已经布好,只等他落下最终一子。 这並不儿戏,也非徒劳。 世界上没有什么比人性之间的信任更为有重量的筹码。 它认为自己是一个人,一个值得他人將生死命运託付、值得他人用十数年或者更为长久的时间执行它虚无縹緲的计划的人,由此它充满了责任感、使命感。 眾爱疗养院的病房里,冷寂无言的月光下,我第一次直视它的眼睛。 十五年的煎熬折磨,究竟是將我的理智和心志捶打得更为坚毅了,还是更为涣散了?看著冷秋月的眼睛,我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一个尚未熟悉的、鲜活的男孩对我说,所谓信念感,就是骗过別人之前,先骗过自己。 在走向死亡的那一刻,他心中的自己,究竟是那个对冷秋月全心信任、终於等来救世主得以解脱的詹宇升,还是那个以身入局、以性命为棋子只为让它消失的詹宇升? 我的理智第一次失控了,几乎脱口而出:“冷秋月,你说过你会结束这一切,还要多久?今天,还是明天?我已经等不了了!我们都等不了了!” 冷秋月是我们2006年科考队的领队,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同伴,从2006年开始,到今天2017年,整整十一年时间,我留在海西,毫无偏差地执行著他的计划,只为了有一天,等他再次回到这里,將我们从永生的惩罚中解脱出来。 我平静地给他讲述了他的所有计划。 冷秋月验证了我所说的一切,然后,他说,他知道如何摆脱无量寿,只要我与他一起配合。 这很好。 只是我已经不知道心中的快慰是那个信赖冷秋月的程天意的表演,还是即將摆脱这十五年的恐惧的我的悵然。 这个计划终將成功,但我们都再也回不去了。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湖底的世界冰冷而孤寂无望,但我仍认为这已是我最好的长眠之处。 既然世界上所有的水都终將匯到一处,就让流水將我送回我的故乡。 (程天意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