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8:铸金年代》 第1章 重回2008 痛。 江彻蜷缩在十平米的廉价出租屋里,汗水把身下那床发黄的棉絮浸得透湿。 这是肝癌晚期的最后阶段,杜冷丁已经对他失效。 窗外是2024年冬天的冷雨。 回顾这辈子,江彻觉得自己活像个笑话。 22岁,父亲工厂破產跳楼,背上三百万巨债; 33岁,好不容易爬到上市公司cfo的位置,以为翻了身,结果被老板做局,成了替罪羊; 37岁,出狱,妻离子散,连女儿的抚养权都没爭到; 38岁,確诊肝癌晚期。 “咳……咳咳……” 江彻猛地咳出一口血,黑红色的,溅在地板那堆早已熄灭的菸头上。 视线开始模糊了。 也好。 累了。 如果有下辈子,去他妈的温良恭俭让。 如果有下辈子,老子要做那个拿著刀的人。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那个冰冷、充满霉味的出租屋。 …… …… “中路!中路!sf你会不会玩啊?影压都不会压?” “臥槽,这牛头封路绝了!” 嘈杂。 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尖叫。 剧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燥热,还有满鼻腔廉价香菸混合著臭袜子的味道。 江彻猛地睁开眼。 一盏掛著蜘蛛网的白炽灯,正在头顶嗡嗡作响。在灯旁边,一台老旧的吊扇正半死不活地转悠著。 怎么这么眼熟? 江彻下意识地抬起手。 没有针孔,没有化疗后的淤青。 这是一双年轻、有力,还有些苍白的手。 他猛地坐起身。 周围是贴满海报的墙壁——科比·布莱恩特还在扣篮,周杰伦依然戴著鸭舌帽耍酷。隔壁床的胖子正光著膀子,对著一台大屁股显示器狂敲键盘,屏幕上是熟悉的war3界面。 “胖子?”江彻声音嘶哑。 胖子头也没回,骂骂咧咧道:“彻哥你醒了?赶紧的,这一把都要输了,晚上这一顿必须你请啊!” 江彻没理他,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衝进了宿舍那一平米见方的厕所。 看著镜子里那张脸,江彻愣住了。 “呕——”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突然上涌。 江彻趴在洗手池边,剧烈地乾呕起来。 他大口喘著粗气,盯著水龙头里流出的凉水,捧起一把狠狠砸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他颤抖著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东西。 诺基亚n73,银灰色,那个年代的机皇。 屏幕亮起,像素颗粒感十足的界面上显示著一行小字: 2008年9月12日 14:30 2008年。 奥运会的烟火刚刚散去,世界金融危机的海啸正在在大洋彼岸酝酿。 对於江彻来说,这是他人生崩塌的起点。 上个月,父亲的电子厂资金炼断裂,从工厂顶楼一跃而下。 这一周,债主们蜂拥而至。 嗡——嗡—— 手中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 江彻低头看去。 来电显示只有两个字:虎哥。 江彻的瞳孔猛地收缩。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般攻击著他。 虎哥,本地最大的高利贷头目。 前世就是这个电话,江彻哭著接起,苦苦哀求宽限几天,换来的是三天后的上门打砸,母亲心臟病发住院,他为了还债,被迫退学,签下了一辈子的卖身契。 那是噩梦的开始。 电话还在响。 標誌性的诺基亚铃声,此刻听起来如此刺耳。 厕所外,胖子喊道:“彻哥,电话响半天了,谁啊?” 江彻没有回答。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双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层寒霜。 那是死过一次的人才有的眼神。 那是被生活千刀万剐后,结出的老茧。 “呼……” 江彻深吸一口气,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江彻!你他妈死哪去了?!” 听筒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伴隨著麻將牌碰撞的嘈杂背景音,“老子给你的最后期限就是今天!三百万!少一个子儿,老子把你那两条腿卸下来当筷子用!听到没有?说话!” 如果是以前的江彻,应该已经嚇得腿软,跪在地上叫爷爷了。 但现在的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他依然看著镜子,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这声音,真怀念啊。 “说话啊!装死是吧?”虎哥的耐心耗尽了。 江彻终於开口了。 “別吼了,嗓门大不代表你能拿到钱。” 他的声音不大,没有颤抖,没有哭腔,满是平静。 电话那头明显的愣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你小子是不是想死……” “三天。”江彻打断了他,“三天后,连本带利,我给你一个交代。” “我不听你放屁!我现在就要……” “你现在来,只能得到一具尸体,或者我去坐牢,你一毛钱都拿不到。”江彻的声音透著一股理智,“虎哥,你是求財,不是求气。三天后,我要是拿不出钱,我自己切根手指头给你送过去。” 没等对面反应过来,江彻直接掛断了电话。 动作行云流水。 紧接著,他熟练地扣开后盖,拔掉了那块有些发烫的电池。 世界清静了。 江彻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他双手撑著台面,看著镜子里那个年轻、却有著一双苍老眼眸的男人,轻声说道: “欢迎回来,江彻。” 第2章 最后的两万块 江彻在厕所里足足抽了一包烟。 劣质的红双喜,辣嗓子,但能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一点。 他需要钱。 非常迫切地需要本金。 前世,为了还这三百万,他退学打工,去工地搬砖,去夜场当服务员,一天打两份工。 哪怕后面成为了cfo,手头宽裕了不少,也用了整整十年才还清,那十几年里他活得像条狗,脊梁骨被压弯了。 这一世,他只有三天。 江彻推门走出厕所,宿舍里那股混合著脚臭和泡麵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胖子还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江彻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 桌上放著一台黑色的戴尔d630笔记本,那是他大二时求了父亲很久才买的,当时花了八千多,是这间宿舍里最贵的家当。 他伸手摸了摸电脑滚烫的外壳,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掉电源,合上盖子。 翻箱倒柜,找出了发票和保修卡。 “彻哥,你干嘛呢?”胖子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摘下耳机回头看他。 “卖了。”江彻头也不回,一边把充电器往包里塞,“有点急用。” “卖了?你疯了?下周还要交毕业论文初稿呢!”胖子瞪大了眼睛。 江彻动作顿了一下,苦笑一声。 毕业论文? 三天后搞不到钱,连毕业证都不一定有机会拿,大概率是在看守所或者黄浦江里。 “胖子,”江彻把电脑包背在肩上,转过身,语气很平静,“我现在需要现金,手里所有的现金。你那还有多少生活费?借我点,下周还你。” 胖子愣了一下。他看著江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感觉今天的江彻有点嚇人。 “我也没多少了……刚充了点卡,只有八百多。”胖子二话没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你要是用,都拿去。” 江彻看著那叠带著体温的钱,心里微微一热。 他落魄时,那些所谓的亲戚朋友避之不及,反倒是这个睡在他上铺的兄弟,在他坐牢时给他寄过烟。 “谢了。” 江彻没矫情,接过钱揣进兜里,“算利息。” 出了宿舍楼,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在水泥地上。 江彻並没有直接去电脑城。他先去了一趟校门口的atm机,把卡里的学费和生活费全部取了出来。 加上卖掉电脑预计能回笼的四千块,再加上胖子的八百,和他兜里零碎的钱。 一共大概能凑齐两万一千块。 两万块。 放在后世,可能连一线城市的一平米厕所都买不起。 这是江彻手里唯一的子弹。 他要用这两万块,在三天后的国际金融海啸里,从资本巨鱷的牙缝里抢肉吃。 江彻把钱仔细地贴身放好,正准备往校门口走,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个身影穿著白色的连衣裙,长髮披肩,站在树荫下,手里紧紧攥著衣角,神色有些慌乱。 林晓晓。 江彻的初恋女友,也是系里的系花。 看著这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脸,江彻的脚步停了下来。 前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也是在这样一个午后,也是在这个位置,林晓晓哭著跟他说:“江彻,你家里的债太多了,我爸妈不同意……我们还是算了吧。” 那时的江彻是怎么做的? 像个没了骨头的软脚虾,跪在地上抱住她的大腿,哭著求她別走,发誓自己一定会努力还钱,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结果呢? 换来的是林晓晓的一句“你別这样,大家都要脸”,然后被她叫来的男闺蜜推倒在地,像看垃圾一样看著他。 “江彻……” 林晓晓看著眼前这个满头大汗、背著电脑包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有话跟你说。”林晓晓咬了咬嘴唇。 江彻看著她,眼神清澈得可怕。没有爱意,也没有恨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路人甲。 “是为了分手的事吧?”江彻开口了,声音平淡。 林晓晓一愣,准备了一肚子“我们性格不合”、“现实压力太大”的台词瞬间被堵在了喉咙里。 她没想到江彻会这么直接。 “你……你知道了?”林晓晓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江彻,对不起。我知道你家里出了事,这时候提分手很残忍,但是……我们要面对现实。你欠了那么多钱,我还要考研,我们……” “行,分吧。” 江彻打断了她,抬手看了一眼並不存在的手錶,“还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挺忙的。” 这就……完了? 林晓晓愕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江彻。 他不是应该痛哭流涕吗? 现在的江彻,冷漠得让她感到陌生。 她產生了一种荒谬的挫败感——明明是她甩了他,为什么感觉像是她被甩了? “江彻,你是不是在怪我?现在这种情况,我们都要面对现实…”林晓晓眼眶红了,眼泪开始打转。 “我不怪你。” 江彻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现在的他,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脑子里全是即將到来的澳元k线图,哪有空陪小姑娘演这种青春疼痛文学? 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个隨身携带的小记事本和一支原子笔。 “既然分了,那有些帐还是算清楚比较好。毕竟你也说了,要面对现实。” 林晓晓愣住了。 江彻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嘴里念念有词: “上周你要考研买资料,我给你转了400,这是转帐记录。” “前天你说想吃日料,去了万达那家,一共消费380,我就算你一半,190。” “还有上个月你过生日,那条施华洛世奇的项炼,发票我还在,1200。” “加上平时零零碎碎的奶茶、打车费……我就不算细了。” 江彻停下笔,撕下那一页纸,递到目瞪口呆的林晓晓面前。 “一共是1790块。看在过去的情分上,零头抹了,你还我1700就行。现金还是转帐?” 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林晓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江彻!你……你还是个男人吗?刚分手你就跟我算这些?” 江彻面无表情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冰。 “林晓晓,我现在背著三百万的债,每一分钱对我来说都是救命的。” “这1700块,三天后可能就是17万。” “你所谓的爱情和面子,现在对我来说,连个屁都不是。” 他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气势逼得林晓晓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给钱。” 只有两个字,不容置疑。 林晓晓被他的眼神嚇到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江彻。 “我给!我给还不行吗!” 林晓晓哆哆嗦嗦地掏出钱包,把刚取出来的生活费一股脑甩在江彻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江彻,我看错你了!” 她捂著脸哭著跑开了。 江彻站在原地,捡起地上红色的钞票。 他低头数了数,多了两百块。 “嘖,还没找零呢。” 江彻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把钱揣进兜里,转身走向校门口的公交站。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曾经深爱过的女孩。 他知道,那个纯真、热血、为了爱情可以付出一切的江彻,已经死在了2024年的那个出租屋里。 现在活著的,是一个为了贏,可以把灵魂卖给魔鬼的赌徒。 “下一站,华融大厦。” 江彻看著公交车缓缓进站,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全市最大的黑网吧所在地,也是他通往地狱或者天堂的入口。 “两万两千九百块。” 江彻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 “希望这把槓桿,能撬动整个地球。” 第3章 疯子的槓桿 华融大厦,b座,17楼。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股混合著陈年烟味、泡麵餿味和机箱散热废气,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蓝速网吧。 本市最大的黑网吧,不用身份证,给钱就能上,而且网速奇快,是无数逃课学生和社会閒散人员的圣地。 江彻压低了帽檐,避开前台那个浓妆艷抹正在涂指甲油的小妹,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台机器前。 “老板,开台机子,角落那个。包三天。” 他扔过去一张百元大钞。 “三天?”小妹瞥了他一眼,熟练地甩给他一张写著帐號密码的卡片,“押金五十,下机退。” 江彻坐下,开机。 左边隔壁是个染黄毛的小子,正在《劲舞团》里敲击空格键,把键盘砸得像是在杀父仇人;右边是个满脸油光的大叔,正在看不可描述的网页。 没人注意江彻。 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江彻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贴身放著的银行卡。 两万一千七百块。 这是他的命。 他打开瀏览器,熟练地输入了一串早已烂熟於心的网址。 页面加载很慢,进度条一点点挪动,江彻的心臟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一个境外的外匯交易平台,伺服器在赛普勒斯,监管聊胜於无。在2008年,这是国內散户唯一能接触到百倍槓桿的渠道。 註册、认证、绑定网银。 那个年代没有扫脸支付,也没有一键转帐。江彻不得不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u盾,插进主机箱。 手指在颤抖。 输密码的时候,他输错了两次。 第三次,他死死按住自己的手腕,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才终於输入正確。 “入金成功。当前帐户余额:$3,280 usd。” 看著屏幕上这行绿色的数字,江彻瘫软在破旧的人造革沙发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就是那个足以让他粉身碎骨,或者一步登天的决定。 他点开交易软体,黑色的背景上,红绿相间的k线图在跳动。 江彻没有看別的,直接调出了aud/jpy(澳元兑日元)的走势图。 2008年9月12日,周五。 此时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欧洲盘刚开,距离那个改变世界的“黑色星期一”还有不到72小时。 屏幕上,澳元兑日元的匯率正停留在85.20附近的高位震盪。 在这个年代,澳元是典型的高息货幣,日元是低息货幣。全世界的投机客都在借日元买澳元,躺著赚利息差——这就是著名的套息交易。 所有人都觉得澳元稳如泰山。 但江彻知道,这只是海啸来临前最后的死寂。 雷曼兄弟此刻正在华尔街进行最后的垂死挣扎,一旦周一宣布破產,恐慌情绪会让全球资金疯狂回流日元避险。 届时,澳元將会像断了线的风箏,直线坠落。 江彻点了一根烟,劣质的菸草味呛进肺里,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把滑鼠移到了“槓桿倍数”那一栏。 10倍?太慢。 50倍?不够还债。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红色的选项上——100倍。 100倍槓桿是什么概念? 意味著只要匯率反向波动1%,他的两万块本金就会瞬间归零,也就是爆仓。 在这波动剧烈的外匯市场,1%的波动可能只需要几分钟,甚至几秒钟。 这不是投资。 这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跳楼。 “呼……” 江彻吐出一口浓烟。 前世,他稳了一辈子,结果输得底裤都不剩。 这一世,他要当个疯子。 “全仓。做空。” 江彻低声喃喃,像是魔鬼的低语。 他输入了手数,將帐户里所有的美金,全部压上。 没有留一分钱保证金,没有留任何退路。 就在他准备按下sell键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草泥马!会不会玩啊!奶妈你怎么不加血!” 隔壁打游戏的黄毛输了团战,狠狠地砸了一下桌子。 江彻的手抖了一下。 恐惧。 真正的恐惧在这一刻袭来。 万一记忆记错了时间怎么办? 万一蝴蝶效应改变了歷史怎么办? 万一平台卡顿无法平仓怎么办? 如果输了,母亲苍老绝望的脸,监狱冰冷的铁窗,还有一辈子都还不完的烂帐…… 江彻的手指僵在半空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汗水顺著额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眨眼。 “江彻,你是个死人。” 他对著屏幕里的倒影,咬著牙,“你已经在2024年的那个出租屋里死过一次了。现在是一条烂命。” “烂命一条,你怕个卵!” 逼到绝境的狠戾,压过了本能的恐惧。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跳楼前那个绝望的回眸,闪过前女友林晓晓刚才嫌弃的眼神,闪过虎哥那囂张的咆哮。 “给老子……死!” “咔噠。” 滑鼠左键按下。 清脆的声音,在嘈杂的网吧里微不可闻,却像是一声枪响,击穿了江彻的命运。 屏幕闪烁了一下。 一行订单出现在交易栏下方: 【sell aud/jpy,开仓价:85.23,手数:8.0,槓桿:1:100】 那一瞬间,因为点差的缘故,帐户盈亏那一栏瞬间变成了鲜红的负数: -$320.00 江彻死死盯著那个红色的数字。 他在等。 等风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 k线图在85.23附近上下跳动。 85.25……亏损扩大。 85.28……亏损继续扩大,距离爆仓只差几十个基点。 江彻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火烧一样乾渴,但他不敢去买水,甚至不敢挪动一下屁股。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球充血。 突然。 屏幕右下角的新闻弹窗跳出一条英文快讯: “talks to save lehman brothers in jeopardy...”(拯救雷曼兄弟的谈判陷入危机……) 虽然只是传言,但市场是极其敏感的动物。 下一秒。 原本还在缓缓爬升的k线,猛地向下探了一根红色的阴线! 85.20。 85.15。 85.10。 帐户盈亏那一栏的红色数字,开始剧烈跳动,然后……哪怕只是一瞬间,变成了绿色。 +$50.00 虽然只有五十美金,但江彻在那一刻,猛地抓起桌上的空烟盒,狠狠地捏扁在手心里。 手还在抖,冷汗还在流。 但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像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厉鬼。 赌桌的大门开了。 他已经坐上了庄家的位置。 “这才刚开始……” 江彻盯著屏幕,“既然要做空,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时网吧广播里传来前台小妹甜腻的声音: “17號机的帅哥,你的泡麵好了,要加火腿肠吗?” 江彻没有回应。 他甚至没有听到。 第4章 濒死体验 时间是粘稠的。 不见天日的黑网吧里,没有昼夜之分。 只有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墙角堆得越来越多的空红牛罐子,无声地记录著流逝的生命。 已经是第三天了。 或者是第四天? 江彻的脑子已经有些浑浊了。 原本乾净的白衬衫领口已经发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整个人散发著一股浓烈的菸草味和汗餿味。 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钉在面前那块17寸的大屁股屏幕上。 2008年9月15日,星期一。 北京时间 07:00。 外匯市场的亚洲盘刚刚开市。 这是一个会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在大洋彼岸,拥有158年歷史的华尔街巨头——雷曼兄弟,刚刚正式向法院提交了破產保护申请。 这是金融史上的一颗核弹。 但核弹引爆后的衝击波,还需要几分钟才能传导到这台破旧电脑的k线图上。 “咳咳咳……” 江彻剧烈地咳嗽著,感觉肺有火在烧。 三天三夜没合眼。 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逼近了极限。手指放在滑鼠上,却止不住地痉挛颤抖。 屏幕上,澳元兑日元(aud/jpy)的走势图依然在80.50附近诡异地横盘。 江彻经歷了地狱般的煎熬。 周五晚上的一波反弹,差点打穿他的爆仓线。 帐户里的资金只剩下了不到两百美金,只要再涨0.01,他就会瞬间归零,变成那个背负巨债的死刑犯。 好在,他赌贏了。 但他不敢鬆懈。 现在的他,脚下是万丈深渊,稍微一阵风就能让他粉身碎骨。 “要来了……” 江彻乾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声音嘶哑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开盘即崩盘。 就在这时,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了。 清晨的网吧人不多,这声巨响嚇得前台趴著睡觉的小妹尖叫一声。 三个穿著紧身t恤、胳膊上纹著不知名图腾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领头的一个留著寸头,脖子上掛著根粗得像狗链一样的金炼子,满脸横肉。 寸头目光在网吧里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的背影上。 “在那儿!” 寸头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檳榔燻黑的牙齿,“妈的,躲在这儿当缩头乌龟?让老子好找!” 这几个人正是虎哥手下的“討债队”。 江彻这几天手机关机,他们早就急了,顺著学校一路摸排,终於在这个黑网吧堵住了人。 脚步声逼近。 那种带著戾气的压迫感,让隔壁打游戏的黄毛嚇得缩回了椅子里。 江彻没动。 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的全部感官都封闭了,只留给了眼前那根正在微微跳动的绿色k线。 **80.45……80.42……** 开始跌了。 前奏开始了。 “江彻!”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江彻的肩膀,巨大的力道捏得他肩胛骨生疼。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著狐臭味喷在他后脑勺上。 “草泥马的,老子叫你没听见?手机关机是吧?想跑路是吧?” 寸头用力一拽,想把江彻从椅子上拖起来。 若是平时,三天没吃饭的江彻肯定会被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但这一刻,江彻的手像是焊死在了桌子上。 他死死抓著滑鼠,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指甲都嵌进了塑料外壳里。 “別动我……” 江彻从喉咙深处挤出三个字,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寸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出了名的“软脚虾”大学生敢反抗。 “呦呵?还敢顶嘴?” 寸头气极反笑,抬手就是一巴掌要扇过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虎哥让你去喝茶,你他妈在这……” “我让你別动!!!” 一声悽厉的咆哮,在狭窄的网吧角落里炸响。 江彻猛地回头。 那张脸,把寸头嚇得手僵在了半空。 根本不是一个大学生的脸。 面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 “滚开!!!” 江彻嘶吼著,唾沫星子喷了寸头一脸。 此刻,谁敢打扰他看盘,谁就是杀他父母的仇人! 寸头被这股疯劲儿震住了,下意识退了半步:“你……你疯了?”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 屏幕上,异变突生。 轰——! 仿佛是无声的雪崩。 k线图上,原本还在纠结的小阴线,突然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直线向下坠落! 一根又粗又长的大阴线,瞬间击穿了屏幕的底线! 79.50…… 78.00…… 76.00…… 没有任何反弹,没有任何犹豫。 恐慌盘涌出,全世界的资本都在疯狂拋售澳元,踩踏式下跌开始了! 江彻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屏幕。 看著那根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的线条,他浑身都在战慄。 那是毁灭。 那是无数人的破產。 但对他来说,那是重生的阶梯。 帐户下方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红色的负数瞬间归零,然后变成了刺眼的绿色(国外软体绿涨红跌)。 +$5,000 +$12,000 +$25,000 数字每跳动一次,就是他前世打工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多巴胺的疯狂分泌,让他头皮发麻,甚至產生了一种高潮的快感。 “跌!给老子跌!!” “杀光他们!把这帮华尔街的猪都杀光!!” 江彻双手死死扣住桌沿,对著屏幕歇斯底里地怒吼。他浑身颤抖,汗水顺著脸颊疯狂流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癲狂的状態。 寸头和那两个小弟彻底看傻了。 他们见过赌徒,见过癮君子,但没见过这种看著电脑屏幕的疯子。 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线条他们看不懂,但江彻身上那种不要命的气场,让他们这些混黑道的都感到脊背发凉。 “大……大哥,这小子是不是吸多了?”一个小弟小声问道。 寸头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巴掌怎么也扇不下去了。 他虽然凶,但也怕神经病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那根疯狂的阴线终於在**74.00**附近停顿了一下。 江彻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像是刚从深海里浮出水面。 他颤抖著手,看了一眼帐户余额。 **total equity(总权益):$324,580.00** 三十二万美金。 按当时的匯率,折合人民幣……两百多万。 够了。 第一波暴跌吃到了。再贪,可能会遇到技术性反弹。 必须现在平仓。 江彻颤抖著按下“close position”(平仓)键。 咔噠。 一切尘埃落定。 足以把人逼疯的高压,在这一瞬间消散。 江彻整个人瘫软在破旧的沙发椅上,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还活著。 “呼……呼……” 他仰著头,看著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笑出了声。 “呵……呵呵……” 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沙哑的狂笑。 寸头终於回过神来,觉得面子上掛不住,恼羞成怒地踹了一脚椅子: “笑你妈呢!江彻,老子问你话呢!钱呢?虎哥的钱呢?” 江彻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直身子,伸手从杂乱的桌面上摸起那包已经被捏扁的红双喜,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点火。 深吸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转过头,看向寸头。 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幽深和平静。 那是掌握了局势之后的上位者姿態。 “钱?”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屏幕上还没关掉的结算界面。 “回去告诉虎哥。” “我不光有他的钱。” “我还能带他……赚这个世界上最乾净、最暴利的钱。” 寸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虽然看不懂英文,但那串长长的数字,以及那个醒目的“$”符號,刺痛了他的眼睛。 江彻站起身,儘管身体摇摇欲坠,但他拍了拍寸头僵硬的肩膀。 动作轻蔑得就像是在拍一只看门狗。 “带路吧。” 江彻隨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眼神如刀。 “我去见见我的……合伙人。” 第5章 第一桶金 网吧角落的空气凝固了,只有那台机箱散热风扇发出那苟延残喘的“嗡嗡”声。 寸头——虎哥手下的得力干將“刚子”,正瞪著那一双牛眼,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数字。他不认识英文,但他认识那个“$”符號,更认识后面那一长串的零。 “个、十、百、千、万……” 刚子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三十多万。 还是美金。 按照2008年的匯率,哪怕是刚子这种数学只能考个位数的人也算得明白——这特么是两百多万人民幣! 就在刚才那一根烟的功夫? 就在这个连窗户都没有、满地菸头和檳榔渣的黑网吧里? 刚子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天灵盖。 他以前只知道抢劫来钱快,现在看来,这读书人玩起钱来,比抢劫狠一万倍。 “这……这是真的?” 刚子声音有点抖,那股要把江彻腿打断的囂张劲儿,瞬间烟消云散。在金钱面前,暴力的威慑力显得如此苍白。 江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將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將菸头按灭在满溢的菸灰缸里。 “这是华尔街的血。” 江彻的声音很轻,“就在刚才,大洋彼岸有无数人破產跳楼,有无数家庭家破人亡。而我,从他们的尸体上扒下了这层皮。” 他转过头,那双熬了三天三夜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却清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刚子: “你说,这钱是真的吗?” 刚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是个混混,见过血,但他没见过这种“吃人不见血”的狠劲。江彻身上那种阴冷的煞气,让他想起那种刚从號子里放出来的亡命徒。 江彻没再理他,转过身,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withdrawal request(提现申请)】 输入金额:$320,000。 目標帐户:建设银行(尾號8892)。 確认。 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勾选框:processing(处理中)。 那个年代的地下外匯平台虽然灰色,但为了维持信誉和资金流转,对於这种百万级的小额提现,效率往往比正规银行还快。那是他们生存的根本。 “叮。” 不到五分钟。 江彻放在桌上的诺基亚震动了一下。 简讯提示音。 江彻拿起手机,看都没看,直接把屏幕亮给刚子。 【建设银行】您尾號8892的储蓄卡帐户9月15日07:18跨行收入人民幣2,185,600.00元,当前余额2,185,643.50元。 两百一十八万。 刚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的是钱! 真金白银! 他这辈子替虎哥收帐,也就是几万几万的过手,什么时候见过两百多万的现金直接趴在帐上? “哥……” 刚子身后的一个小弟咽了口唾沫,贪婪地盯著那个手机,“这小子发財了,要不咱们……” 小弟做了个“抢”的手势。 “啪!” 刚子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小弟后脑勺上,骂道:“抢你大爷!这是转帐!你能把钱从手机里扣出来啊?动动脑子!” 骂完,刚子换上一副复杂的表情看向江彻。 既然有钱了,那就好办了。 “江……江少。” 称呼变了。 刚子搓了搓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討好,“既然钱到了,那咱们是不是把虎哥的帐给平了?连本带利一百万,您这……还差八十来万,不过没事,先把这两百多万还上,剩下的咱们好商量,虎哥也能给您宽限宽限。” 在刚子看来,这就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江彻笑了。 他慢慢地站起身。 因为坐了太久,他的腿部肌肉已经麻木,有些踉蹌。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勉强站住了。 “谁说我要还钱了?”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淡漠。 “啥?”刚子愣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江彻,你耍我?钱都在帐上了,你不想还?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 几个小弟也围了上来,气氛再次剑拔弩张。 江彻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太了解这些人的逻辑了——求財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有钱有势的。 现在的他,既不要命,又有钱。 “刚子,动动你的猪脑子。”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刚子胸口那根粗大的金炼子,“这两百多万还给你们,我就又是穷光蛋了。到时候剩下的八十万我去哪弄?去卖肾?” “再说了,你们虎哥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刚子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知道他囤了一批货,砸手里了。我知道他现在的资金炼也快断了,外面还有別的仇家在盯著他。” 江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这两百万给他,只能解渴,救不了命。但我能救他的命。” 刚子惊疑不定地看著江彻。 这些都是道上的机密,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江彻没有解释,他从兜里掏出那是皱巴巴的烟盒,发现空了。 他隨手一扔,看向刚子:“有烟吗?” 刚子下意识地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递了过去。 江彻抽出一根,刚子竟然鬼使神差地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了。 火苗跳动。 照亮了江彻那张略显苍白却稜角分明的脸。 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江彻感觉灵魂归位了。 “手机给我。”江彻伸出手。 刚子愣了一下,乖乖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江彻熟练地按下一串號码。 那是前世他刻在骨子里的號码,虎哥的私人號。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对面传来一个沙哑且暴躁的声音:“谁啊?大清早的!” “虎哥,是我,江彻。” 江彻的声音四平八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隨即爆发出一阵咆哮:“江彻!你小子还敢打电话?刚子找到你没有?没找到老子现在就发江湖通缉令……” “虎哥,省省力气。” 江彻打断了他,语气中带著一丝笑意,“刚子就在我旁边,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让他给你报一下我现在的银行卡余额。不过我觉得没那个必要。” “你什么意思?”虎哥的声音冷了下来。 “今晚八点,凯宾斯基酒店,二楼兰亭包厢。” 江彻看著窗外透进来的一缕阳光,淡淡地说道,“我请你喝茶。別带刀,带上你的脑子。我们谈谈怎么把你仓库里那一堆废铜烂铁,变成黄金。” 说完,江彻直接掛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回刚子怀里。 “走吧。” 江彻拍了拍衣服上的菸灰,提起那个空荡荡的电脑包,径直向门口走去。 “去……去哪?”刚子捧著手机一脸懵逼。 江彻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当然是去洗澡、换衣服。不然怎么见你们老大?” “还有,从现在开始到晚上八点,你们几个就是我的保鏢。我要是少了一根头髮……” 江彻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两百多万,你们一分钱都別想见到。” 说完,他推开网吧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晃得江彻睁不开眼。 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声、早点摊的叫卖声、自行车的铃声,瞬间撞进江彻的耳膜。 江彻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抬手遮住了那有些灼人的太阳。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早晨並不算清新的空气。 那是活著的味道,是欲望的味道,是2008年这个疯狂时代特有的铜臭味。 “呵呵……” 他低声笑了起来,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野心勃勃的狰狞。 “该去买套像样的人皮穿上了。”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滚滚红尘之中。 身后,刚子和几个小弟面面相覷,只能咬咬牙,像跟班一样小跑著跟了上去。 第6章 鸿门宴?不,是收购案 晚上七点五十。 凯宾斯基酒店,二楼兰亭包厢。 2008年的五星级酒店,有著那个年代特有的浮夸审美。水晶吊灯大得像飞碟,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踝,到处都是金色的装饰线条,生怕別人不知道这里很贵。 江彻坐在主位上,面前是一块刚醒好的七分熟眼肉牛排。 他换掉了那身发臭的t恤,穿上了一套从阿玛尼专柜现买的黑色西装。剪裁得体,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打领带,头髮也刚理过,整个人透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鬆弛感。 谁能把他和早上那个在网吧里像疯狗一样的赌徒联繫起来? 这就是金钱的魔力。它不仅是胆,更是最好的整容医生。 但他没动刀叉。 他在等。 他在等那个能决定他接下来生死的人。 桌上放著那张建设银行的卡,旁边还有一盒刚拆封的软中华,和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砰!” 包厢厚重的橡木门被粗暴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涌入。 为首的正是虎哥。 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掛著一串沉甸甸的蜜蜡佛珠,穿著一件花衬衫,肚皮把扣子崩得紧紧的。他身后跟著刚子,还有另外四个一脸横肉的打手。 虎哥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死死锁住了江彻。 杀气腾腾。 “呵,场面不小啊。” 虎哥冷笑一声,大马金刀地拉开江彻对面的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江彻,你小子行啊。几时不见,鸟枪换炮了?” 刚子在一旁有些尷尬,他在网吧见识过江彻的疯劲,现在又看到这副精英派头,心里莫名有点发怵,小声对虎哥说:“大哥,这小子真的有钱,我看过余额……” “闭嘴!” 虎哥瞪了刚子一眼,转头看向江彻,眼神里全是凶狠,“少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江彻,我不管你是去抢银行了还是中彩票了。三百万,连本带利,现在拍在桌子上,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今晚这顿饭就是你的断头饭。”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几个打手有意无意地摸向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带著傢伙。 江彻笑了。 他拿起醒酒器,优雅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掛出一道道泪痕。 “虎哥,急什么?” 江彻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先吃饭。这家酒店的战斧牛排不错,我给你点了一份。” “老子没心情跟你吃饭!” 虎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乱跳,“钱!” 江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放下酒杯,伸出两根手指,夹起桌上那张银行卡,轻轻推到了转盘上,转到了虎哥面前。 虎哥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 “慢著。” 江彻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 “这张卡里有220万。”江彻平静地说道,“密码是六个8。” 虎哥眉头一皱,脸色瞬间阴沉下来:“220万?江彻,你当我不会算数?三百万,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打发叫花子呢?” “確实不够。” 江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玩味,“所以我没打算把这钱直接给你。” “你什么意思?耍我?”虎哥怒极反笑,站起身就要动手。 “坐下!” 江彻一声冷喝。 虎哥愣了一下,竟然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 “虎哥,你是聪明人。”江彻盯著他的眼睛,语速缓慢,“你现在拿走这220万,剩下的80万我拿命还你也凑不齐。我也许会坐牢,你会得到一笔死帐。而且……” 江彻顿了顿,身体前倾,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而且,你西郊那个三百平米的仓库里,积压的那批货,恐怕就要烂在地里了吧?” 虎哥的瞳孔猛地一缩。 刚才的囂张气焰,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虎哥心里的一根刺。 半年前,有个做山寨机的小老板欠了他五百万跑路了,抵给了他一大批手机外壳、屏幕和主板。虎哥本以为能转手卖个好价钱,结果刚好赶上山寨机市场风向突变,那种老款式的“跑马灯”手机没人要了。 那批货,现在就是一堆废塑料和玻璃,还要每个月交几千块的仓库租金。 “我不光知道你有这批货。” 江彻拿起餐刀,切下一块牛排,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我还知道,你为了这批货,借了上面『彪爷』的高利贷。下个月就是还款期,如果你还不上,你那几家地下赌场,恐怕就要改姓了吧?”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虎哥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学生,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对自己这种见不得光的烂帐摸得这么清楚? “你调查我?”虎哥的声音沙哑,握著椅背的手青筋暴起。 “这不重要。” 江彻把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咀嚼,吞咽。 “重要的是,我能救你。” 他放下刀叉,拿过餐巾擦了擦嘴,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早已列印好的文件,扔在桌上。 “虎哥,我们换个玩法。” 江彻指了指那份文件,“这是一份收购协议。” “什么?”虎哥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我刚才说了,卡里有220万。”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虎哥,“这钱,我不还你。我用这笔钱,加上我剩下的80万债务,总计300万,收购你仓库里那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你说什么?!” 虎哥和刚子同时叫出了声。 “你那批货,现在的市场价是废铁价,顶多值五十万。但我按三百万算。”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只要你签了字,我们的债务一笔勾销。我拿走那批货,你不用再付仓库租金,帐面上的烂帐也平了。” “你当我是傻逼吗?” 虎哥气笑了,“老子要的是现金!我要这空头支票干什么?那批货给你,你能变成钱?” “我能。” 江彻的眼神无比篤定,那是穿越者俯瞰时代的自信,“我不光能把它变成钱,我还能让它翻十倍。” 他绕过桌子,走到虎哥身边,拍了拍那个满是肥油的肩膀。 “虎哥,现金只有220万,你拿去还彪爷,还差一大截。你还是要完蛋。” “如果你跟我合作。”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他下午刚印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极光科技 ceo江彻 “这220万,我留著做启动资金。我用你的那批货,组装成手机卖出去。利润我们三七分。你三,我七。” “我不给你画饼。一个月,只要一个月。”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在虎哥面前晃了晃,“我让你连本带利赚回来五百万。” “如果你做不到呢?”虎哥眯起眼睛,他在权衡。 这是赌徒的直觉,他在江彻身上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做不到?” 江彻笑了,笑得无比灿烂,却又无比森寒。 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啪”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一张按了手印的生死状。 “做不到,这条命给你。” 江彻指著自己的太阳穴,“反正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虎哥,你现在也没別的路走了,不如陪我疯一把?”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虎哥盯著桌上的生死状,又看了看江彻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见过狠人,没见过对自己这么狠的读书人。 更关键的是,江彻说到了他的痛处——那批货確实是废了,而彪爷的债確实快把他逼死了。 不搏一把,他下个月也是死。 良久。 虎哥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的那包中华烟,抽出一根。 刚子刚想给他点火,虎哥摆摆手,看向江彻。 “火。”虎哥说。 江彻微微一笑,拿起桌上的精致打火机,“啪”地一声打著火,凑了过去。 火苗照亮了两人的脸。 一个是满脸横肉的江湖草莽,一个是文质彬彬的斯文败类。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2008年,两个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因为贪婪和生存,在这一刻达成了同盟。 虎哥深吸一口烟,吐出一个浓重的烟圈,原本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协议,看都没看內容,直接抓起笔,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王虎。 “江彻。” 虎哥扔下笔,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年轻人,“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小子算一个。” “你要是敢坑我,我把你剁碎了餵狗。” 江彻拿起协议,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小心翼翼地收进包里。 就像是收起了一把刚刚磨好的刀。 “放心吧,虎哥。” 江彻举起酒杯,对著灯光晃了晃。 “剁碎我没用。跟我走,我带你去抢这个时代最肥的一块肉。” “现在,这220万归我了。而你……” 江彻指了指桌上的残羹冷炙,“是我的股东。” “合作愉快。” 第7章 谁才是恶人 凯宾斯基的旋转门转过一圈,將大堂里26度的恆温隔绝在身后。 夜晚的凉风夹杂著汽车尾气扑面而来。2008年的城市夜空还看不见多少星星,只有霓虹灯把天空染成一种曖昧的暗红色。 “上车。” 虎哥叼著根牙籤,指了指路边停著的一辆黑色丰田皇冠。 那是他的座驾,也是他身份的象徵。在江彻眼里,这车透著一股子暴发户的土腥味。 刚子开车,虎哥坐副驾,江彻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后排。 车子启动,向著西郊的仓库疾驰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载cd里放著刀郎的《2002年的第一场雪》,沙哑的嗓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 透过后视镜,江彻能看到虎哥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时不时地往后瞟。 那是一种野兽在审视猎物的眼神。 虽然签了协议,但虎哥心里的疑虑就像这车里的烟味一样,散不掉。 “江彻。” 虎哥突然开口,关掉了音乐。 “你小子刚才在包厢里那套嗑,硬是一套一套的。但我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虎哥转过身,胳膊搭在椅背上,那张横肉丛生的脸在路灯的交替照射下忽明忽暗。 “你说能带我赚大钱,还要把那堆垃圾变废为宝。行,我信你一回。但这220万你攥在手里,不给我。万一你捲款跑了,或者亏没了,我找谁哭去?” 刚子在前面握著方向盘,耳朵也竖了起来。 江彻靠在真皮座椅上,闭著眼,似乎在养神。 听到这话,他缓缓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虎哥,你怕了?” “放屁!老子会怕?”虎哥冷哼一声,“老子是怕你死得太快,连累我。” “那我们来聊聊更让你害怕的事吧。” 江彻坐直身子,从怀里掏出那包还没抽完的中华,点上一根。 “虎哥,你之所以急著逼我还这三百万,是因为彪爷给你的期限到了,对吧?” 虎哥脸色一变:“道上的事,少打听。” “我不打听道上的事,但我关心新闻。”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新华路那家名叫『金碧辉煌』的地下赌场,是彪爷的场子吧?你每个月要去那里送两次帐。” “吱——!” 急剎车的声音刺破夜空。 刚子手一抖,车子猛地晃了一下。 虎哥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你他妈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条子?” 这些信息,绝不是一个大学生能知道的。这是绝密。 江彻稳住身体,弹了弹菸灰,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別紧张。我要是条子,现在在你面前的就不是我,而是手銬了。” 他看著虎哥,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悲悯。 “虎哥,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还钱给你吗?” “因为还给你,你也送不到彪爷手里了。” “什么意思?”虎哥的声音有些发抖。 “还有三个月。”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语气冰冷如同宣判,“09年年初,金碧辉煌会是第一个被查封的。” “而你……” 江彻停顿了一下,身体前倾,贴近虎哥的耳边,轻声说道: “你的那些资產、房子、车子,全都会被没收。你的老婆孩子,在被人指指点点中过一辈子。” “不可能!” 虎哥吼道,但他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出卖了他,“这么多年都没事……” “那是以前。”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刚子粗重的呼吸声。 江彻的话切开了虎哥最恐惧的那个毒瘤。他最近確实听到了一些风声,彪爷最近脾气暴躁,频繁转移资產,原来…… “那你……”虎哥咽了口唾沫,看著江彻的眼神变了。 哪怕他不全信,但他不敢赌。 “所以我说,我在救你。” 江彻靠回椅背,恢復了那种慵懒的姿態,“这220万,如果你拿去还给彪爷,那就是赃款。等到清算的时候,这就是你坐牢的铁证。” “如果投入到我们的公司,变成了实业投资,变成了生產线上的手机……” 江彻指了指窗外掠过的工业区。 “那就是合法的商业资本。等到彪爷倒台,你不仅没事,反而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的企业家、纳税大户。” “到时候,谁敢动你?” 一场完美的心理围猎。 江彻利用前世的信息差,编织了一个逻辑闭环。 不仅仅是在画饼,他是在给虎哥指出一条在这个法治社会活下去的唯一生路。 良久。 虎哥瘫软在座椅上。他摸出一根烟,想点,手却抖得打不著火。 “江老弟……” 称呼再次变了,从“江彻”变成了“江老弟”。 “你这脑子,不去混社会真是可惜了。” “混社会?” 江彻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自嘲地笑了笑。 “虎哥,现在的商场,在那里,吃人不吐骨头,还不用负责任。” …… 车子在西郊一处破败的厂房前停下。 这里是城乡结合部,周围是荒地和野狗。生锈的大铁门上掛著一把大锁。 “到了。” 虎哥下车,情绪明显低落了很多。 刚子跑过去打开大门,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啪!” 探照灯亮起,刺眼的光柱照亮了仓库的內部。 江彻眯起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几百个纸箱子杂乱地堆成了山,有的箱子破了,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江彻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 一个手机外壳。 黑色的塑料,做工粗糙,边缘还有毛刺。 造型是仿造诺基亚n系的设计,现在看来简直土得掉渣。旁边还有一堆不知道积压了多久的电阻屏,解析度低得令人髮指。 “就是这些烂货。” 虎哥踢了一脚箱子,骂骂咧咧道,“当初那个王八蛋说这批货值五百万,结果我找人问了,华强北收废品的都嫌占地方。江老弟,你真要用这些垃圾造手机?” 虎哥看著江彻,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虽然被江彻的“洗白论”震住了,但生意归生意。如果这批货变不成钱,一切都是扯淡。 江彻没理他。 他拿著那个粗糙的手机外壳,在灯光下反覆端详。 他笑了。 “垃圾?” 江彻转过身,举著那个黑乎乎的外壳,眼神狂热。 “虎哥,你错了。” “对於那些住写字楼、喝星巴克的白领来说,这是垃圾。” “但对於工地上干活的民工兄弟,对於在田里种地的老农,对於那些买不起诺基亚、三星的人来说……” 江彻猛地將外壳砸在地上。 “啪!” 一声脆响。外壳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竟然没碎,甚至连裂纹都没有。 “你看。” 江彻指著地上的外壳,声音激昂,“耐摔,耐造,这就是它最大的优点!” “我要做的,不是什么高端机。” “我要在这上面装上最大的喇叭,装上能待机一个月的电池,装上两个甚至三个sim卡槽!” 他看著虎哥,眼中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我们要卖的不是手机,是工具。是能听广播、能当手电筒、能砸核桃的工具!” “你觉得这些是垃圾,是因为你一直想把它卖给有钱人。” “这个国家,有十亿人没坐过飞机,有八亿人生活在农村。” “虎哥,那才是我们要抢的金矿。” 虎哥愣住了。 刚子也愣住了。 他们听不太懂什么“下沉市场”,什么“用户痛点”,但江彻描绘的那个画面,却让他们莫名地感到热血沸腾。 “能……能行?”虎哥吶吶地问。 江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过去,捡起那个外壳,重新塞回虎哥手里。 “能不能行,一个月后见分晓。” “现在,虎哥,让你的人把这里收拾出来。” “以后不是你的废品站了。” “这里是『极光科技』的第一条生產线。” 江彻环视著这个破败、骯脏、充满霉味的仓库。 “对了。” 江彻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向虎哥。 “既然是合伙人了,刚才那220万启动资金,我先给你转二十万。” “不是还债,是给你安抚兄弟们的奖金。毕竟接下来一个月,咱们要打仗了。”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更是展示实力。 虎哥握著那个冰冷的手机外壳,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混了半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恶人。 但今天,在这个破仓库里,他突然觉得,跟眼前这个大学生比起来,自己简直纯洁得像个小白兔。 这种人,如果不能成为朋友,那绝对是这辈子最恐怖的噩梦。 “刚子!”虎哥猛地吼了一嗓子,“別愣著了!叫兄弟们过来干活!把地扫了!把灯修好!” “听江总的!” 江彻站在仓库门口,看著夜空中那轮並不明亮的月亮,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关,闯过去了。 原始积累,完成了。 团队,虽然是草台班子,但也算有了。 该去那个名为“华强北”的修罗场,会一会那些真正的巨鱷了。 第8章 华强北的野望 两天后。深圳。 湿热。 这是江彻走出罗湖火车站的第一感觉。 九月的深圳像个巨大的蒸笼,空气里瀰漫著海腥味、汽车尾气味,还有无数人挤在一起发酵出的汗水味。 味道让江彻兴奋。 这是钱的味道,是欲望燃烧產生的味道。 他没去酒店,而是拎著装满现金卡和几件换洗衣服的破电脑包,打了一辆红色的桑塔纳计程车,直奔那个让无数电子人魂牵梦绕的地方。 “师傅,去华强北。赛格广场。” 司机是个讲著蹩脚普通话的湖南人,从后视镜里瞟了江彻一眼:“老板去拿货啊?最近查得严哦,山寨机不好搞咯。” 江彻降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深南大道,笑了笑:“我不拿货,我去造梦。” 司机撇撇嘴,没接茬。 满嘴跑火车的年轻人他见多了,大多都灰溜溜地回老家。 …… 二十分钟后。 江彻站在了赛格电子市场的门口。 眼前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钢铁丛林。 人潮汹涌,拉著平板车送货的小工在人群中横衝直撞,嘴里喊著“让一让,撞到不赔!”。到处都是“回收主板”、“高价收屏”、“专业贴片”的招牌。 大喇叭里放著凤凰传奇的《自由飞翔》,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就是2008年的华强北。 中国电子製造业的心臟,也是全球最大的“山寨机”大本营。 在这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用一上午的时间组装出一台属於你自己的手机,连logo都可以现场丝印成“nokla”或者“samsang”。 江彻深吸一口气,混入人流,走进赛格一楼。 浓烈的焊锡味和劣质塑料味扑面而来。 柜檯密密麻麻。每个柜檯后面都坐著一个面无表情的老板娘,手里飞快地按著计算器,嘴里用潮汕话或者客家话谈著几百万的生意。 “靚仔,要咩啊?主板?屏幕?还是套料?” 一个涂著大红唇的老板娘看江彻在摊位前停下,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句。 江彻扫了一眼柜檯。 玻璃柜里摆满了各种手机主板,还有已经贴好片的半成品。其中最显眼的位置,摆著几块印著“mediatek”標誌的晶片。 mtk(联发科)。 那个年代山寨机的心臟,也是万恶之源。 联发科搞出了一套名为“turnkey”(交钥匙)的解决方案,把手机的主板、晶片、软体系统全部集成在一起。只要买回去,加上外壳和电池,就是一台手机。 它让造手机的门槛,从大工厂降到了菜市场。 “mt6225怎么卖?”江彻指了指那块晶片。这是当时最主流的低端晶片。 老板娘上下打量了江彻一眼,见他衣著普通,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你要多少?散拿不卖,最少一盘(1000颗)起批。” “我要五十盘。” 老板娘按计算器的手停住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五十?现货?靚仔,你哪个公司的?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我有钱,现金。”江彻没有掏名片,在这个地方,名片是废纸,现金才是爷,“但我要你们仓库里剩的『b级片』。” “b级片?”老板娘愣住了,好心劝道,“靚仔,你是外行吧?b级片是次品,那是拿去修手机或者做玩具的。你要造手机用那玩意儿?回头售后能赔死你!” 江彻没解释。 他当然知道b级片的风险。 在这个草莽时代,要想把成本压缩到极致,就必须走钢丝。 而且,他有办法解决良品率的问题——或者说,他要找的那个人有办法。 “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倒是有……。”老板娘眼神狐疑,“你要是真想要,去后面的『明通数码城』四楼找老鬼,那些拆机片、报废片都在他那儿。” 江彻点点头,转身离开。 他本来也没指望在这些正规柜檯拿货。 他在市场里转悠了两个小时,看到了无数款奇形怪状的手机。 有的做成香菸盒形状,有的做成跑车形状,有的號称“八个喇叭低音炮”,有的带著一根半米长的天线能看模擬电视。 但江彻发现了一个通病。 浮夸。 所有的山寨机都在拼命模仿高端机。仿iphone的界面,仿诺基亚的滑盖,仿三星的翻盖。它们试图用廉价的材料去营造一种虚假的“高级感”。 价格大多在600到1000元。 江彻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点了一根烟,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的目光並没有停留在那些来进货的小老板,而是落在了一个正蹲在角落里啃馒头的搬运工身上。 搬运工皮肤黝黑,满身汗水,腰里掛著一个破旧的小灵通,屏幕都裂了,还缠著橡皮筋。 那才是他的客户。 还有几亿个像他一样在工地、在田间、在流水线上挥洒汗水的人。 他们不需要虚假的“滑盖”,不需要根本没法用的“模擬电视”,更不需要那卡顿的“仿iphone界面”。 他们需要的是: 听得见声音的大喇叭(工地太吵)。 掉在水泥地上捡起来还能用的铁壳子(环境恶劣)。 一个月不用充电的大电池(没地方充电)。 以及,一个能让他们毫不犹豫掏出来的价格。 “方向没错。”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 整个华强北都在仰望星空做著发財梦,他要做的,是低头捡起地上的六便士。 但这还不够。 只有虎哥那批外壳,只有廉价的垃圾晶片,造出来的只能是垃圾。 要想把垃圾变成“神机”,还需要一个灵魂。 一个能把这些破铜烂铁整合在一起,並且在软体层面压榨出硬体极限的疯子工程师。 江彻掐灭菸头,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他不打算去什么“明通数码城”找什么老鬼。 他的目標很明確。 前世,在他做cfo的时候,曾听一位手机圈的大佬感慨过:“当年华强北其实出过一个天才。08年的时候,那个人就提出过『手机模块化』和『极致性价比』的概念。可惜啊,那个人太疯了,没人敢用他,最后听说在华强北的一个维修铺里鬱鬱而终。” 廖志远。 人称“老廖”。 一个被主流手机厂商视为异类,被mtk列入黑名单的硬体鬼才。 江彻走出赛格广场,穿过繁华的主街,拐进了一条充满油污和积水的后巷。 这里是华强北的背面。 没有光鲜亮丽的柜檯,只有一排排低矮的铁皮棚屋。门口掛著“专业维修”、“回收废料”、“开锁配匙”的牌子。 江彻凭著前世那点模糊的记忆,在巷子里穿梭。 终於在巷子的尽头,看到一家连招牌都掉了一半的小店。 “远……维修”。 “志”字已经不知去向。 店门口堆满了废弃的主板和电线,像是一座电子垃圾的小山。 一个穿著脏兮兮的大背心、头髮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厚得像啤酒瓶底的眼镜,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工作檯上,手里拿著电烙铁,对著一块主板聚精会神地操作著。 “滋——滋——” 松香挥发出的白烟腾起,呛得人咳嗽。 江彻站在门口,没有出声,静静地看著。 他在那个男人的背影里,看到了一种和自己一样的特质。 对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他没有回头,依旧稳稳地焊接著比米粒还小的焊点。 嘴里还嘟囔著一句骂娘的话: “妈的,波导这帮傻逼,电源ic设计得跟屎一样,怪不得发热……” 江彻笑了。 找到了。 他抬脚跨过地上的垃圾堆,走进了这间只有五平米的小店。 浓烈的松香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这是世上最美妙的味道。 技术的味道。 “修什么?” 男人终於放下了电烙铁,抬起头,露出一张鬍子拉碴、满是疲惫的脸。他瞥了江彻一眼,“换屏左转,修主板排队,三天后来拿。” 江彻摇了摇头。 “我不修手机。”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软中华,拆开,抽出一根递过去。 江彻看著廖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廖,我想请你出山,造个炸弹。” 廖志远愣住了。 他手里刚拿起来的螺丝刀,“噹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在这个只有维修和二手买卖的阴暗角落里,在这个人人都在忙著赚快钱的浮躁时代。 有人跑来跟他说,要造个炸弹? 这小子,怕不是个疯子吧? 但下一秒,廖志远看到了江彻的眼睛。 眼睛里燃烧著的野心和疯狂,让他那颗已经沉寂了很久的心臟,莫名其妙地漏跳了一拍。 两个疯子,在华强北最脏乱的巷子里,完成了歷史性的会师。 第9章 寻找疯子 “炸弹?” 廖志远推了推眼镜,目光终於从烧焦的电路板上移开。 他看著江彻,眼神只有冷漠。 “出门左转五百米是派出所,右转两百米是精神病院。別在我这发疯。” 江彻没动。 他拉过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圆凳,坐在了充满油污的工作檯对面,隨手拨弄著桌上的电子垃圾。 “mtk6225晶片,搭配2.4寸普屏,加上你独特的电源管理算法,待机能做到15天。” 廖志远的手猛地一抖,烙铁头戳在桌面上,烫出一个焦黑的洞。 “这是你两年前在天宇朗通提出的『泰坦计划』,对吧?” “你是谁?”廖志远抬起头,“天宇的人?还是联发科的探子?” 那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痛。 两年前,他设计了一款主打极致续航和信號的手机,却因为外形太厚、太重,被公司高层嘲笑为“砖头”,方案被扔进了垃圾桶,他也被扫地出门。 在这个“超薄”、“滑盖”当道的浮躁年代,他的理念就是个笑话。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泰坦』为什么失败。”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支笔,扯过桌上的一张维修单背面,快速画了一个草图。 “你失败,是因为你不够极致。” 江彻把纸拍在廖志远面前。 只看一眼,廖志远便皱起眉头。 “这特么是手机?” 一个粗獷的长方体。 没有流线型,没有美感。 最离谱的是,这玩意的背面画著四个巨大的圆圈,还有顶端两个巨大的灯泡。 “这是给农民工兄弟造的神器。” 江彻指著那个草图,语速开始加快,带著一种煽动人心的节奏: “老廖,现在的手机都在比谁薄,比谁屏幕大。但你想过没有,在工地上干活的人,手上有灰,屏幕太精细了没用;环境太吵,听筒声音小了就是聋子;经常停电,手机得能当手电筒用!” “所以,我要造的这个东西,必须满足三个指標。” 江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声音要大。別给我整什么杜比音效,我要的是四个大喇叭,声音大到能盖过搅拌机,大到在广场上放《红尘爱人》能让老太太跳起来!” 廖志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四个喇叭?你要做低音炮啊?耗电量会崩的!” “第二,续航要长。” 江彻无视了他的质疑,“我要塞进一块4000毫安的大电池。不仅要待机一个月,还要能给別的手机充电!我要让它变成一个能打电话的充电宝!” “4000毫安?!”廖志远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现在的电池技术,4000毫安的电池块头比手机还大!塞进去这手机得多厚?三厘米?” “厚点怎么了?厚才有手感!厚才耐摔!” 江彻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这就涉及到第三点——耐操。我要这手机从二楼掉下去,捡起来能继续打。我要它能砸核桃,能防身!” 廖志远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作为一个有极高技术洁癖的工程师,江彻的每一个要求都在强姦他的审美。 粗鲁。 野蛮。 反人类。 但奇怪的是…… 他在脑海里构想的这个怪物,却有一股莫名的感觉。 在所有人都逼著他把手机做薄1毫米的时代,突然有人说:“给我往死里做厚,把性能堆到溢出”。 这种感觉,竟然……很爽? “你有病吧?” 廖志远骂了一句,伸手拿起了那张草图,推了推眼镜,“这玩意儿做出来,谁买?丑得跟砖头一样。” “299。”江彻吐出一个数字。 “多少?” “售价299元。”江彻平静地说道。 “滚!” 廖志远把草图扔回江彻脸上,“299?光是你要的那四个喇叭和4000毫安电池,bom(物料)成本就得两百多了!再加上主板、屏幕、外壳、开模……成本至少400块!” “如果我用没人要的废旧外壳呢?”江彻淡淡地问。 “那也要350!” “如果我用b级片呢?” 江彻终於亮出了底牌。 “什么?!” 廖志远猛地站起来,差点掀翻了桌子,“你用b级片?...我不造垃圾!” 这是工程师的底线。 b级片,晶片厂流出的残次品,是华强北最被人不齿的原料。 “老廖,先別急。” 江彻依旧坐著,稳如泰山。 “你知道b级片为什么是垃圾。没人愿意花时间去给它们写底层驱动,没人愿意去针对每一批次的瑕疵做动態电压调整。” “那些所谓的正规大厂工程师做不到,是因为他们都是垃圾。” 江彻站起身,逼近廖志远: “但你廖志远是天才。” “是华强北唯一一个能用软体锁死硬体瑕疵,把赛扬超频成奔腾的天才” “怎么?现在给你机会证明技术,你反而怕了?还是说我看错人了,你根本没有技术?” 激將法。 赤裸裸的激將法。 廖志远被激地心臟直跳。 一辈子他都在为了迎合市场做妥协。 那些大公司要的只是“合格品”。而在华强北,修復那些被判死刑的主板,才是最考验功力的事情。 把一堆b级片,通过代码优化,变成稳定运行的神机。 这在技术上,是一场地狱级的挑战。 但对於一个技术疯子来说,更像是一场……狂欢。 良久。 廖志远颤抖著手,从那包中华烟里抽出一根,点上。 狠狠吸了一口。 “你要多少產量?” “第一批,两万台。一个月內出货。”江彻笑了。他知道,这头倔驴上套了。 “工资。”廖志远没看他,而是盯著那张草图,他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排线布局。 “底薪五千,加5%的技术乾股。” 在这个年代,五千块是高薪,不过对於廖志远这种级別的人来说,是羞辱。 但5%的乾股,是尊重。 “我不要股份。” 廖志远抬起头,“我要所有的配件採购权。还有……” 他指著草图上的四个喇叭: “我要用山叶的功放晶片。哪怕是二手的拆机件也行,不能用国產杂牌。这是我的底线。” 江彻哈哈大笑,一把握住廖志远那只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 “成交!” “只要你搞得定,哪怕你要给它装个核反应堆也没问题!” 廖志远的手很用力,掌心里全是汗。 “这手机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彻转头看向窗外。 华强北的霓虹灯已经亮起。 “它不美,它很丑。它力大无穷,它皮糙肉厚。” 江彻回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叫它——大金刚。” 第10章 极光工作室 2008年9月18日。 这一天,距离雷曼兄弟破產引发的全球金融海啸仅仅过去了三天。世界经济在哀嚎,深圳的街头却依然热浪滚滚。 福田区车公庙工业区,一栋外墙斑驳的灰色写字楼里。 江彻站在702室的门口,看著那个刚刚掛上去、还有些歪的亚克力招牌: 【sz市极光科技有限公司】 名字是他起的。 “极光”,寓意著衝破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现在这家公司看起来跟“光”没什么关係,反倒更像个大型诈骗团伙的窝点。 一百平米的办公室,以前是个倒闭的物流仓库。 地上是还没铲乾净的黑胶印,墙角的空调外机发出轰鸣,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墙纸味和廉价的空气清新剂混合后的怪味。 “江……江总,这招牌掛歪了,要不我让人重掛?” 刚子穿著一套明显大了一號的黑西装,勒著脖子,彆扭得像只穿了马甲的黑熊。他现在是极光科技的“安保部经理”——手下只有两个以前收帐的小弟。 “不用。” 江彻手里夹著烟,眯著眼看著那个歪掉的招牌,“歪点好。说明我们不走寻常路。”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 屋里只有四张不知道几手的办公桌,几台虎哥赞助的大屁股电脑,还有一张用来充当会议桌的桌球檯。 “大家都过来,开个短会。” 江彻拍了拍手。 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围了过来。 刚子和两个小弟站得笔直,那是混社会留下的习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角落里,两个刚招进来的应届大学生缩著脖子,一脸茫然和惊恐。 他们是昨天在人才市场被江彻“忽悠”来的。 王博,学电子的;李梅,学財务的。两人现在感觉是误入了传销组织,正在盘算著怎么报警。 最后,是从一堆设备里钻出来的廖志远。 老廖还是那副鸡窝头的造型,手里还拿著个万用表,满眼血丝,显然昨晚又通宵了。 “介绍一下。” 江彻指了指廖志远,“这是我们的cto(首席技术官),廖志远。以后產品的生杀大权在他手里。” 又指了指刚子,“这是刚经理,负责……行政和安保。” 那个叫李梅的女生看著刚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还有手腕上露出来的半截纹身,嚇得往后缩了缩。 “別怕。” 江彻看穿了新人的心思,笑著坐在桌球檯上,点了一根烟,“刚经理以前是做『金融风控』的,脾气直了点,但人是好人。以后谁敢来公司闹事,刚经理会教他们做人。” 刚子裂开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容:“嘿嘿,以后都是一家人,谁欺负你们跟我说。” 两位更害怕了。 江彻收敛了笑容,弹了弹菸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个標准的草台班子。 黑道混混、落魄疯子工程师、两个愣头青。 要是让风投看到这阵容,估计得当场报警。 江彻却很有信心。因为这帮人,有一个共同点——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废话不多说。” 江彻看向廖志远,“老廖,供应链那边怎么样了?” “那是死局!” 廖志远把手里的万用表往桌上一拍,“老板,你那是想当然!主板pcb好做,华强北到处都是板厂。电容电阻也好买。但是——” 他竖起两根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晶片和屏幕,断了!” “怎么回事?”江彻眉头微皱。 “mt6225晶片,那是紧俏货!我找了以前认识的几家一级代理商,人家一听咱们是新公司,还没入网许可证,直接让滚蛋。” 廖志远咬牙切齿,“后来我托人找了个二级分销商,你猜人家怎么说?要拿货可以,先付全款,而且要加价30%!咱们那两百万,光买晶片就得烧乾,剩下的屏幕和电池怎么办?拿空气造?”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两个大学生面面相覷,刚子虽然听不懂,但也知道“没米下锅”了。 在这个行业,晶片就是粮食。被卡了脖子,就是死路一条。 “屏幕呢?” “更惨。”廖志远嘆了口气,“你要的那种2.4寸高亮屏,大厂的產能都被天语和金立包圆了。散户只能去捡漏,而且价格死贵。按你的预算,做出来別说299,卖399都要亏裤衩。” “完了。” 旁边的王博跟旁边的李梅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就说这公司不靠谱……” 江彻没理会新人的抱怨。他深吸了一口烟,看著窗外繁忙的车公庙工业区。 正规渠道走不通,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在这个草莽年代,如果你想按规矩办事,那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老廖。” “谁让你去买正规代理商的货了?” “啊?”廖志远愣住了,“不买正规的买什么?买水货?水货现在也涨价啊!” 江彻站起身,把菸头按灭。 “跟我走。” 他拿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隨手搭在肩上。 “去哪?”老廖问。 江彻走到门口,回过头,露出一口白牙: “带你去收破烂。” …… 一小时后。 布吉某处偏僻的工业仓库。 这里是电子產业的下水道。 无数从大厂生產线上淘汰下来的残次品、退货品,以及从海外倒腾进来的“洋垃圾”,都会匯聚到这里。 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塑料味和尘土味。 仓库里堆满了蛇皮袋。几个光著膀子的工人正在分拣。 “这……这是老鬼的仓库?” 廖志远显然听说过这里,脸色变得很难看,“江彻,你疯了?这里全是电子垃圾!是有毒的!” 江彻没说话,径直走向仓库深处的一个办公室。 推开门,一个满口金牙的胖子正把脚翘在桌子上喝茶。 “哟,稀客啊。” 胖子看到廖志远,眼睛眯了起来,“这不是以前的大工程师老廖吗?怎么,混到要来我这废品站捡垃圾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鬼”,专门做电子尾货生意的。 “老鬼,別废话。” 江彻走上前,直接把一包刚买的软中华扔在桌上,“我要一批mt6225,还要一批2.4寸屏。只要现货。” 老鬼瞥了一眼江彻,慢悠悠地拿起烟:“现货我有。前两天刚从某个倒闭的小厂收了一批尾货,大概三万套。不过……” 老鬼嘿嘿一笑,露出大金牙:“那可是真正的『b货』。晶片是晶圆厂切边剩下的瑕疵品,发热有点大;屏幕嘛,每块都有两三个坏点。你们敢要?” 廖志远一听就炸了:“坏点屏?发热晶片?江彻,你是要造炸弹还是要造垃圾?这种东西装上去,返修率百分之百!我绝对不同意!” 作为工程师,这是对他人格的侮辱。 江彻按住暴躁的老廖,看著老鬼:“什么价?” 老鬼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打包价,五块钱一套。” 五块钱! 要知道,正规渠道的晶片加屏幕,成本至少要六十块! 这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甚至是垃圾价。 “成交。”江彻毫不犹豫。 “你疯了!”廖志远吼道,眼睛都红了,“这种垃圾晶片,频率稍微高一点就会死机!那种坏点屏,用户一看就要退货!我们是做手机,不是做模型!” 江彻转过身,看著愤怒的廖志远。他双手抓住老廖的肩膀,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老廖,听我说。” “硬体的缺陷,用软体来补。” “什么?”廖志远愣住了。 “这批晶片发热是因为漏电率高,对吧?”江彻语速飞快,“我们把主频锁死在260mhz,不要让它跑满。然后,你重写电源管理驱动,在待机的时候强制休眠核心。这样发热就能控制住。” “可是那样性能会下降……” “我们的用户不需要它跑3d游戏!”江彻打断他,“他们只需要打电话、听歌、看小说!在这个频率下,足够了!” “那屏幕呢?坏点怎么补?”老廖反问,“坏点是物理损伤!” “ui设计!” 江彻的眼里闪烁著天才般的疯狂,“我们把系统的主题色调,默认设计成深色!那种高对比度的黑底白字!在黑色背景下,坏点根本看不出来!” 廖志远张大了嘴巴。 他呆呆地看著江彻,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锁频降温、深色ui掩盖坏点…… 完全是野路子! 是邪道! 但从技术逻辑上讲……竟然真的行得通? “这……这是欺骗……”廖志远喃喃自语。 “不,这是妥协的艺术。” 江彻拍了拍他的脸,“老廖,我们现在是乞丐。乞丐没有资格挑肥拣瘦。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碗餿饭,炒成蛋炒饭。” “五块钱的成本,加上虎哥那免费的外壳,再加上那个四千毫安的大电池和四个大喇叭……” 江彻凑近老廖的耳边,低声说道: “我们的整机硬体成本,能控制在180块以內。” “卖299,我们还有100块的毛利。” “在绝对的性价比面前,两个坏点算什么?稍微有点发热算什么?” 廖志远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作为工程师的洁癖在挣扎。 作为一个渴望证明自己的天才,这种挑战极限的“邪道玩法”,让他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用垃圾造出神机。 如果真做到了,那確实是在这帮大厂的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深色ui……”廖志远推了推眼镜,眼神开始聚焦,“还得重新设计图標的排列,避开常见的坏点区域……电源驱动得重写底层代码……这活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老鬼: “货在哪?带我去验货!” 老鬼被这两个疯子的对话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什么ui什么驱动,但他知道,这批砸在手里的垃圾,有人接盘了。 “嘿,有点意思。”老鬼吐掉茶叶沫子,站起身,“跟我来仓库。” 江彻站在原地,看著老廖衝进仓库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 手心里全是汗。 这是一场豪赌。 在2008年的中国农村,在那个还未被智慧型手机洗礼的广袤大地上。 只要够便宜,只要声音够大,只要待机够久。 哪怕它是用垃圾拼出来的,它也是神器。 第11章 黑暗中的光 三天后。凌晨两点。 极光科技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像个修仙的道场。 廖志远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鬍子拉碴地坐在工作檯前,手边堆满了空红牛罐子。 “別催!別催!固件正在刷入!” 老廖死死盯著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了把沙子,“这是第九版了,要是再不行,我就把这电脑吃了!” 江彻站在他身后,同样一脸疲惫。刚子和两个新员工也都围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决定生死的时刻。 那批五块钱收来的垃圾晶片和坏点屏,到底能不能变成江彻口中的“赛博朋克”,就看这一哆嗦。 “滴——” 隨著一声清脆的蜂鸣音,连著排线的裸板屏幕亮了。 没有熟悉的蓝天白云,也没有刺眼的白底黑字。 屏幕亮起的瞬间,是一片深邃的纯黑。 在那漆黑的背景之上,九个巨大的、设计极其粗獷的图標依次浮现。 电话是萤光绿的,简讯是柠檬黄的,音乐是亮橙色的。 字体大得惊人,线条硬朗得像是用刀劈砍出来的一样。 “亮了……” 王博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凑近了看,“咦?那些坏点呢?” “看不见了。” 廖志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复杂,“黑色背景下,液晶分子偏转遮光,那几个常亮的坏点彻底融入了背景里。除非你拿显微镜去找,否则根本看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江彻,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服气: “江彻,你是个疯子。这种掩耳盗铃的法子,居然真让你做成了……艺术感。” 是的,艺术感。 这种高对比度、大色块的ui设计,在这个还在流行水晶质感、擬物化风格的2008年,简直就是个异类。但也正因为它的异类,配合那漆黑的底色,竟然透出一股冷峻的工业美学。 “这不是掩耳盗铃。” 江彻伸手拿起裸板,拇指在按键板上飞快操作。 响应速度极快,虽然锁频了,但因为没有复杂的动画效果,系统流畅得丝般顺滑。 “这是在戴著镣銬跳舞。老廖,功耗测了吗?” “测了。” 提到这个,廖志远来了精神,指著旁边的电流表,“神了!黑色背景加上晶片锁频休眠,待机电流只有正常机器的三分之一!配合那块4000毫安的电池……理论待机时间能超过45天!” 45天。 在这个每天都要充电的时代,这个数字简直就是核武器。 “很好。”江彻放下裸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但是……” 廖志远的话锋突然一转,“江彻,屏幕的事解决了,但你要的那个『手电筒』功能,卡住了。” “卡在哪?”江彻问。 廖志远抓过一张电路图,指著上面的键盘矩阵: “你要求在任何状態下——包括锁屏和关机状態——长按『0』键三秒直接开启手电筒。这在逻辑上是个死结!” “如果是关机状態,cpu都断电了,怎么检测按键?除非我们加一个独立的单片机时刻待命,但那样成本就爆了!而且待机功耗也会上去!” 老廖越说越急,作为工程师,他最恨这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需求。 “要我说,改成开机后在菜单里打开,或者设置个侧边物理开关,这是最合理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刚子和新员工都看著江彻。確实,为了一个手电筒,去死磕底层逻辑,还要增加成本,似乎有点不划算。 江彻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看电路图,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凌晨的工业区一片漆黑,路灯坏了一半,远处只有几点零星的灯光。 “老廖,你走过夜路吗?” “什么?”廖志远一愣。 “我走过。” 江彻的声音很轻,“前几年我在工地干活,住在城乡结合部。那里没有路灯,下雨天全是泥坑。每天下夜班走在那条路上,听著远处的狗叫,看著黑漆漆的前方,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江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我在想,要是手里有把光,哪怕只是一束微弱的光,该多好。” 他走到廖志远面前,手指轻轻点在那张电路图的“0”键位置。 “我们的用户,是农民工,是下夜班的女工,是起早贪黑的小贩。” “当他们遇到危险,或者走在黑灯瞎火的路上时,他们没有时间去开机,没有时间去解锁,更没有时间去翻菜单。” “他们需要的是——肌肉记忆。” “闭著眼,摸到键盘上那个凸起的『0』,死死按住,光就来了。” 江彻盯著廖志远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这不仅仅是个功能。这是这台手机给他们的安全感。” “老廖,成本哪怕加两块钱,我也要加。” 廖志远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仅是在造手机,他是在造一种……尊严。 “妈的……” 廖志远低声骂了一句,狠狠抓了抓那一头乱髮,“行!你要肌肉记忆是吧?你要安全感是吧?” 他一把抓起笔,在电路图上疯狂修改: “不动cpu!我从电源管理ic那里飞一根线出来,做一个物理硬中断!只要『0』键按下触发,直接绕过cpu给led供电!虽然电路复杂点,还得飞线,但能做!” “刚子!去给我拿烙铁!”老廖吼道,眼里的血丝更红了。 …… 两天后。 第一台完整的样机,终於组装完成。 当廖志远把那个黑乎乎的傢伙放在桌上时,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这……” 李梅捂住了嘴,眼神里满是嫌弃,“老板,这……这也太丑了吧?” 確实丑。 用了虎哥那个库存的诺基亚n系仿造外壳,因为塞进了一块巨大的4000毫安电池,后盖被迫隆起,整机厚度接近2.5厘米。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黑色的板砖。 再加上那个粗糙的做工,简直就是工业垃圾的代名词。 “丑吗?” 江彻走过去,一把抓起那台手机。 厚实。 压手。 充满力量感。 “我觉得它很美。” 江彻笑了笑,然后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突然扬起手—— 砰! 手机被他狠狠地砸向了坚硬的水泥地面。 电池后盖崩飞了,电池也掉了出来,滑到了刚子的脚边。 “啊!”李梅尖叫一声。 王博也嚇傻了:“老板,这可是样机啊……” 江彻没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机身,又捡起电池,熟练地装回去,扣上后盖。 然后,长按开机键。 几秒钟后。 深黑色的屏幕亮起,萤光绿的图標依旧醒目,没有任何花屏,也没有死机。 “滴——” 隨著开机完成,江彻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背面那四个巨大的山叶喇叭,瞬间爆发出了惊人的声浪。 “我在仰望!月亮之上!有多少梦想在自由的飞翔!!” 震耳欲聋。 真的震耳欲聋。 那声音大得桌子上的水杯都在跟著颤抖,刚子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心臟都在跟著节拍跳动。 音质谈不上什么hi-fi,甚至有点破音。 音乐声中,江彻关掉屏幕。 他伸出拇指,按住了那个凸起的“0”键。 一、二、三。 唰! 顶端的两颗高亮led灯瞬间刺破了空气,发出一道白光。 “神了……”刚子喃喃自语,“这玩意儿简直是个怪物。” 江彻举著这台还在嘶吼著《月亮之上》、发著强光的“板砖”,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大声喊道: “声音大!待机长!砸不烂!这就是我们要卖的东西!” “它不叫手机。” “它叫——大金刚!” 第12章 名为「大金刚」的怪物 西郊,临时工厂。 这里由一座废弃仓库改建而成,里面充斥著焊锡味、汗臭味和盒饭餿掉的酸味。 顶棚上的铁皮被烤得咔咔响,天花板上几台老式工业风扇呼呼转著,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这是极光科技的第一条生產线。 这里没有无尘车间,没有防静电地板。 只有几十个从附近村里招来的大妈,还有虎哥手下那帮小弟,正围坐在几条二手的流水线旁,把那堆电子垃圾组装成手机。 “轻点!轻点!那是排线,不是鞋带!” 廖志远穿著个破背心,手里挥舞著一把螺丝刀,脖子上搭著条黑乎乎的毛巾,嗓子都喊哑了,“那个纹关公的!说你呢!螺丝拧滑丝了没感觉吗?你是要把主板扎穿吗?” 被骂的小弟一脸委屈:“廖工,这玩意儿太小了……” 江彻蹲在车间角落的一个纸箱堆上,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把玩著一台刚刚下线的量產机。 那是他们忙活了一周的成果。 极光·大金刚。 即便是以实用主义的角度来看,这玩意儿也確实够丑的。 通体黝黑的工程塑料外壳,由於模具精度不够,合模线处有一道明显的毛刺。 江彻管这叫“防滑手感”。 机身厚度2.5厘米,像块板砖,背面那四个硕大的喇叭孔,透著一股子简单粗暴的野蛮。 “老板……” 財务李梅捂著鼻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张出库单。 “这东西……真的能卖出去吗?” 李梅是正经財经大学毕业的,年轻人的审美还在。 她昨天去逛街,看到別人用的都是摩托罗拉v3、三星的滑盖机,优雅华丽的机身令人陶醉。 再看看自家產的这个黑板砖,她觉得出门都不敢说自己是在一家生產手机的科技公司上班。 “怎么?觉得丟人?”江彻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也不是丟人……”李梅支支吾吾,“就是……太土了。而且拿著太重,女孩子根本没法用,放包里都嫌沉。” “这就对了。”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李梅,我们的用户不是你。如果是为了卖给你,这手机毫无疑问就是一坨垃圾。但如果是卖给他们……” 江彻指了指流水线那个正在搬运货箱的老张。 老张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满手老茧,正扛著一箱五十斤重的电池包,汗水顺著脸往下淌。 “老张!” “哎!江总!”老张放下箱子,擦了把汗,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燻黄的牙齿。 江彻走过去,把手里的“大金刚”递给他。 “试试。” 老张侷促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手机。 “嚯!好傢伙!” 老张掂了掂分量,眼睛瞬间亮了,“江总,这手机……扎实啊!压手!” 对常年乾重活的粗人来说,“轻飘飘”往往意味著廉价和不结实,“沉甸甸”才是真材实料。 “开机试试。” 老张笨拙地长按开机键。 屏幕亮起,深黑的背景上,那几个萤光绿的大图標亮得刺眼。 “嗬,这字儿大!清楚!”老张眯著眼笑了起来。 以前他用儿子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都要把手机拿得老远才能看清字,现在这屏幕,简直是给他量身定做的。 “按个键听听。” 老张伸出粗糙的拇指,按下了“1”。 “一!!!” 手机爆发出一声巨大的、带著浓重电子合成音的女声播报。 音量甚至盖过了旁边轰鸣的工业风扇。 周围干活的大妈和小弟都被嚇了一跳,纷纷抬头看过来。 老张乐了,咧著嘴笑得像个孩子:“这声儿大!这声儿真大!我在搅拌机边上都能听见!” 江彻看著李梅:“看到了吗?这就叫用户体验。” “你觉得土,是因为你坐在办公室里。他觉得好,是因为这玩意儿能解决他的痛点。” 李梅愣住了。 她看著那个笑得合不拢嘴的老张,觉得这个黑砖头,似乎也没那么丑了。 车间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炸了!炸了!” 刚子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彻哥!有一台机子刚才充电的时候冒烟了!” 江彻脸色一变。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b级片,终究是电子垃圾。 他和廖志远几乎是同时衝到了测试台前。 一台正在进行老化测试的手机此刻正冒著青烟,一股焦糊味瀰漫开来。 廖志远一把扯掉排插电源,顾不上烫,抓起那台手机就开始拆解。 几分钟后,老廖抬起头,满脸油汗,脸色铁青。 “电源管理ic击穿了。” 他把那块烧焦的主板扔在桌上,“这批b级晶片的漏电流控制太不稳定了。即便我们锁了频,但个別体质太差的晶片,在高负荷充电时还是扛不住。” 气氛瞬间凝固。 五千台手机已经组装了一半,现在出现炸机,意味著这批货隨时可能变成手雷。 如果卖出去炸了,那就不止是赔钱的问题,是要坐牢的。 “良品率多少?” “目前测了五百台,炸了一台。千分之二。”廖志远咬著牙,“但在工业標准里,这就是废品。” “全停。” 江彻没有任何犹豫,“生產线全部停下。” 几十个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茫然地看著这边。 刚子急了:“彻哥,咱们这可是要在月底前出货的啊!这一停,每天房租人工……” “我让你停!” 江彻转过身,狠狠地盯著刚子,“刚子,我们是做山寨机是为了赚钱,不是去坐牢。” “这批货要是流出去,炸了一个人的脸,或者烧了一户人家的房子,我们就全完了。懂吗?” 刚子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江彻深吸一口气,转向廖志远。 老廖正处於崩溃的边缘。 “没救了……这批晶片体质太差,除非一颗颗筛选,但我们没有那个设备……” “有救。” 他从桌上拿起烧毁的主板,突然灵机一动,指著充电口附近的一个位置。 “老廖,既然软体锁不住,那就物理熔断。” “什么?” “在这个位置,串联一个低熔点的贴片保险丝。” “一旦电流异常过大,保险丝先熔断,切断电路。虽然手机会坏,但绝不会起火,更不会炸。成本大约五分钱。” 廖志远愣住了。 这不是解决问题,这只是在打补丁。 这种小修小补的解决方案放在其他正经手机大厂里,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可在这个如此简陋的仓库里,在这一堆b级晶片面前…… 这特么就是救命稻草! “保险丝……对!加个保险丝!” 廖志远猛地跳起来,“哪怕坏了,售后给换个新机就是了,只要不伤人就行!” “刚子!”廖志远又吼了起来,“去!去华强北!给我把所有的0.5a自恢復保险丝都买回来!快!”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前功尽弃了。 这就是创业。 永远在走钢丝,永远在填坑。 哪有什么运筹帷幄,全是被逼出来的。 晚上九点。 第一批经过改良、加装了保险丝的“大金刚”重新下线。 江彻隨手拿起一台,走到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著他。 江彻举起手机,举过头顶。 没有废话,鬆手。 啪! 沉闷的撞击声。 手机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滑出去两米远,电池盖崩飞,电池滚落一旁。 江彻走过去,捡起机身,捡起电池,装好,扣盖。 长按开机。 几秒钟的死寂后。 “嘿!哈!吼!” 那熟悉的、震耳欲聋的开机音效再次响起。 屏幕亮起。 “牛逼!” 不知道是哪个小弟先喊了一嗓子。 整个仓库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与其说是庆祝產品下线,倒像是在庆祝自己活了下来。 他笑了。 笑得很累,但很真实。 这台手机,確实是个丑陋的怪物。 它和这群人一样,哪怕被生活狠狠摔在地上,电池摔出来了,捡起来装上,重新装好后照样能吼出最大的声音。 “打包。” 江彻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两万台。” “明天一早,我要让这只怪物,去咬死那些高高在上的洋品牌。” 第13章 渠道的傲慢 和北方不同,九月的深圳是最热的时候,空气里全是燥热的火星子。 极光科技销售部,其实也就是刚子和他的两个小弟,此刻正垂头丧气,像霜打过后的茄子。 刚子一屁股坐在办公室的旧沙发上。 他扯开勒得脖子发红的领带,丧气地说道:“彻哥,这活儿真没法干了。”。 用来装门面的劣质公文包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漏出了几台“大金刚”样机。 “以前老子去收帐,別人都怕我。妈的今天我去跑市场,好烟递著,好话说著,跟个孙子似的求著那些老板,结果呢?” 刚子指了指著公文包,眼睛都红了: “人家看都不看一眼!甚至有的直接让我滚,说我们是卖废品的!从小我就没受过这气!”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还有两万台“大金刚”正静静地堆在仓库里。 除了这个,房租、水电、人工,还没结清的尾款,每一项都是压在江彻心里的一座山,压著他喘不过气来。 江彻不敢將这份忧虑和不安表露出来,只是站在窗前,背对著眾人抽著烟。 他夹著烟,看向窗外的车公庙工业区。 一片繁忙的景象。 楼下的货车进进出出,正装著数以万计的诺基亚、三星、摩托罗拉发往全国各地。 而他的“大金刚”,此刻却连这栋楼都走不出去。 “不是刚子的问题。” 一旁沉默的廖志远开口了,他手里拿著个螺丝刀,频繁戳著桌面,敲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也问了几个华强北的老熟人。” 老廖瞟了一眼江彻,“他们说这玩意儿太丑了,我们的这个黑砖头摆在柜檯里是给人家店面抹黑。” 江彻吐出一口烟,转过身。 他捡起摔在地上的公文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大金刚”重新工整地放了进去。 “刚子,下午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刚子愣了一下。 “见见真正的阎王。” 下午三点。华强北,恆波通讯旗舰店。 这里是当时深圳最大的手机连锁卖场之一,足足占据了整整一层楼。 一楼显眼处的玻璃柜檯里,诺基亚n95、三星anycall在射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精致华丽。 江彻看都没看,他带著刚子径直走进了写著“经理室”的玻璃门。 三楼,经理室。 王经理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办公椅上,悠閒地剪著指甲。 他梳著那个年代流行的大背头,油光鋥亮,一身西装被大肚腩撑的要爆开。 整个人充斥著暴发户特有的油腻感。 “您好王经理。” 江彻脸上掛著標准的商业假笑,从包里拿出那台“大金刚”和自己的名片,双手放在桌面上。 “我们是极光科技的ceo和销售部经理,不好意思耽误您两分钟看看我们的新產品。” 王经理此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极光科技?没听过。有预约吗?” “这什么玩意儿?” 王经理瞥了一眼桌上的那个黑疙瘩,一脸嫌弃。 他放下指甲刀,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手机的一个角,在眼前晃了晃。 “这么厚?这就是你家的產品?” “它主打超长待机和耐用。”江彻耐心地解释,“针对的是极致追求性价比的务工群体……” “行了。” 王经理不耐烦地打断他,手一松。 砰。 手机重重地掉回桌面上。 “小江是吧?” 王经理靠在椅背上,一脸鄙夷与嫌弃,“我的柜檯里面摆的都是诺基亚、三星这种大牌子的旗舰机。你让我摆这个黑板砖上去,客户看到了还以为我这是收破烂的呢。” “王经理,我们的手机主打性价比,售价仅299。”江彻压住心中的火,脸上依旧保持著微笑,“而我们给您的拿货价是180。这利润率也是大牌子给不了的。” “赚多少那是我的事。” 王经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指了指门口,“请拿著你的垃圾出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你说谁垃圾呢?!” 刚子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就要拍桌子。 江彻赶忙一把拉住刚子的手腕,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手劲很大,捏得刚子生疼。 “王经理,买卖不成仁义在。” 江彻尽力挤出一个商业式假笑,“您再考虑考虑?或者让我们在角落里试销一周,展台费都好说。” “听不懂人话是吧?” 王经理抓起桌上的“大金刚”,看都没看,手一扬。 啪嗒。 手机划出一道拋物线,落进了桌角装满了废纸和菸头的垃圾桶里。 “我说了,別拿垃圾脏了我的桌子。” 王经理坐下,继续修剪他的指甲,“保安,送客。”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刚子脖子上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响。 只要江彻鬆手,他绝对把这个死胖子的牙打掉。 江彻没有鬆手。 他脸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丝毫变化。 两秒钟后。 江彻鬆开了刚子。 他没有动手,他知道江彻的意思。 江彻弯下腰,把手伸进脏兮兮的垃圾桶,把躺在菸灰里的“大金刚”捡了起来。 他从兜里掏出纸巾,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掉机身上的菸灰。 “江总……”刚子的声音都在抖。 江彻擦乾净手机,把它重新整齐地放回包里。 然后,他抬起头。 “王经理,记住今天,你会后悔的。” 江彻的声音很轻,“从今往后,极光的手机,恆波別想拿到一台。” 江彻转身便走。 刚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王经理,把门重重地关上,发出的巨响给王经理嚇了一跳。 出了大楼,热浪扑面而来。 刚子一拳砸在路边的电线桿上,手上流出鲜血。 “彻哥!你刚才拦著我干嘛?这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儿,看我不废了他!”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啥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自家耗尽心血造出来的產品被人当面扔垃圾桶,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江彻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他看著刚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也递了一根上去。 “刚子,打他一顿容易。然后呢?”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警察来了,你进去蹲著,公司倒闭,两万台手机变成真正的垃圾。这就解气了?” “那咱们就这么忍了?”刚子接过江彻的烟,猛吸了一口。 “忍?” 江彻冷笑一声。 “我的世界里没有忍字,只有帐。” “这笔帐,我记下了。以后我会用钱狠狠地抽肿他的逼脸。”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金碧辉煌的大楼。 所谓的高端、面子,在2008年的城市里构筑了一道铜墙铁壁。 他们傲慢,他们势利,他们看不起一切带著泥土味的东西。 既然如此。 就別怪我掀桌子。 “回公司。” 江彻掐灭菸头,扔进垃圾桶。 “召集所有人开会。我要重新制定战略。” 半小时后。极光科技办公室。 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此刻正掛在白板上。 所有人都围在桌前,安静得出奇。 他们已经听说了下午的事,现在整个公司的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城市不要我们。” 江彻打破压抑的氛围,率先开口。 他手里拿著一支红色的马克笔,站在地图前。 “在那些大卖场眼里,我们是杂牌,是垃圾,是不配上柜檯的黑板砖。” 江彻手中的笔,狠狠地在地图上代表大城市的红点上画了个叉。 深圳、广州、上海、bj……全部划掉。 “既然他们看不起我们,那我们就不陪他们玩了。” 江彻转过身,手中的笔指向了那些大城市周围。 那是密密麻麻、连名字都没有標註的空白区域。 县城。 乡镇。 广大沉默的农村。 “我们去这里。” 江彻手中的笔,在空白处狠狠地画了一个圈,將城市包围住。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似乎要把自己积压的烦闷与愤怒全部倾泻出来。 “不去商场,不去柜檯。我们去村头,去集市,去工地的食堂门口!” “我们把gg刷到猪圈的墙上!刷到旱厕的墙上!刷到他们村口的大树上!” “我要让每一个种地的老伯,每一个打工的兄弟,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大金刚』三个字!” 江彻猛地把笔拍在桌子上,震得台下一激灵。 “既然城市的门关上了,我们就从农村里杀出一条血路。” “我要让那个傻逼王经理,打开窗户看到的满大街都是我们的產品。” “到时候,我要看看是谁是垃圾。” 刚子听完这打鸡血的演讲,感觉浑身的血都燥热起来。 这种土匪式的打法和不要脸的衝劲,太特么对他的胃口了。 “词我都想好了。” “原则只有三个:简单,粗暴,说人话。” 第14章 刷墙行动 粤西,罗定县,某乡道。 一辆咔咔作响的破旧金杯麵包车,正艰难地爬著大坡。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 车窗大开,最洗脑的《荷塘月色》混著路边飞扬的尘土,一齐灌进车厢里。 整个车被塞的满满当当的,像个沙丁鱼罐头。 几个被顛得七荤八素的大老爷们挤在车里,后面还有红色的油漆桶和刷子。 “呕……” 刚子脸色蜡黄,扒著窗户乾呕,“这都开了四个小时了,除了山就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彻哥,咱们这是去哪啊?” 江彻坐在副驾,头戴一顶不知从哪买来的草帽,穿著那件阿玛尼西裤——裤腿已经挽到了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他手里拿著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正眯著眼辨认方向。 “鬼影没有,人有的是。” 江彻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露出的一角灰瓦白墙,“前面就是大塘村,两千多口人,还有个大型养猪场。咱们今天的第一个战略高地。” 在智慧型手机尚未普及、移动网际网路方兴未艾的年代,农村的信息渠道极度闭塞。 电视gg太贵,报纸没人看。 唯一能强制占领农民视线的,只有一样东西——墙。 村头的土墙,小卖部的后墙,甚至是猪圈的外墙。只要是人眼能看到的地方,那都是gg位。 “吱嘎——” 金杯车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停稳。 正值正午,村里的狗都热得吐舌头。 几个老头正聚在树下下棋,看到这辆掛著深圳牌照的车,都好奇地探过头来。 “下车!干活!” 刚子和几个小弟磨磨蹭蹭的,一脸的不情愿。 他们以前是拿砍刀收帐的,现在拿著刷子像装修队。 “赶紧的,別磨磨蹭蹭,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江彻催促道,“那个谁,小五,你去拌油漆。刚子,拿尺子去量墙。” 江彻的目光锁定在一堵猪圈外墙上。 那是村口最显眼的一面墙,正好对著进村的主路,位置绝佳,可以称之为村里的时代广场大屏。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一位穿著白背心、手里拿著蒲扇的大爷从树下冲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我家猪圈上乱画的?懂不懂规矩?”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子那股混混习气瞬间就上来了,张嘴就要骂人。 江彻一把按住刚子,脸上堆满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大爷!来一根!” 江彻熟练地拆开烟,递过去一根,又极其自然地掏出打火机给点上,“我们是深圳来的大公司,下乡搞那个……科技惠农!想借您这宝地宣传一下,不白用!” “科技惠农?”王大爷警惕地接了烟,“那也不行,上次那个卖化肥的把我墙刷得花里胡哨,猪都不长肉了。” “瞧您说的,我们这个不一样。” 江彻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红票子——两百块钱。 2008年的农村,两百块不是小数目。 “这是给您的墙面租金。而且我们还帮您把墙重新粉刷一遍,保证比原来还白!您看行不?” 王大爷看著那两百块钱,喉结滚动了一下,蒲扇轻轻一挥。 “那……刷吧。別把字写歪了啊,歪了不吉利。” “得嘞!您请好吧!” 搞定。 江彻回头看了一眼刚子:“愣著干嘛?刷白底!” 半小时后。 原本灰扑扑的猪圈墙,已经被刷成了惨白色。 江彻没让別人动手,自己提著一桶红油漆,拿起最大號的排笔,站在了墙前。 前世,他在网际网路大厂做高管,讲究的是ui、是交互、是性冷淡风的高级感。 但今天,他要把这些所谓的“高级”全部踩碎。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漆。 红色的油漆顺著笔锋流淌。 刷!刷!刷! 江彻的动作大开大合,笔走龙蛇。 油漆点子溅在他那几千块的西裤上,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刚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从未见过江彻这副模样。 几分钟后。 两行触目惊心、巨大无比的红字,赫然出现在猪圈墙上: 【大金刚手机,听收音机不用插耳机!】 【超长待机三十天,老公出门老婆放心!】 字跡不算工整,但足够大,足够红,足够暴力。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感嘆號,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滴,整个画面充满了视觉衝击力。 “噗……” 一个小弟没忍住笑出声来,“彻哥,这词……是不是太土了点?『老公出门老婆放心』,这也太……” “太什么?” 江彻扔下刷子,转过身,脸上沾著红漆。 “太土?太俗?” 他指著那行字,声音在空旷的村口迴荡: “在这里,这就叫文案!” “什么叫好gg?不让你看一眼就忘不掉!是让你晚上睡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几个字!” “『不用插耳机』,解决了他们买不起耳机的痛点。” “『待机三十天』,解决了他们没地方充电的痛点。” “至於『老婆放心』……”江彻嘿嘿一笑,“那是给那些要去城里打工的男人们看的。联繫不上才不放心,有了这手机,隨时能查岗,能不放心吗?” 刚子愣愣地看著那两行字,嘴里反覆咀嚼了几遍。 越念越觉得顺口,越念越觉得这词儿……真他娘的神了! “还愣著干嘛?” 江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一个村!天黑之前,我要让这方圆五十里的猪,都知道咱们的大金刚!” 那是疯狂的一周。 江彻带著刚子这群人,席捲了粤西的十几个县城、上百个村镇。 金杯车的避震被压坏了。 江彻的阿玛尼西裤也彻底报废了。 他们睡在车里,吃在路边摊,身上全是油漆味和汗臭味。 他们刷了猪圈,刷了公厕,刷了村委会的围墙,甚至在一个险峻的山崖边上,都留下了“大金刚,摔不烂”的標语。 【299元带回家,比买头猪还划算!】 【大金刚手机,声音大到听见你要发財!】 【城里人都用它,你还在等什么?】 这些简单、粗暴、甚至带著点忽悠性质的標语,像病毒一样,在这个被现代商业文明遗忘的角落里疯狂蔓延。 第三天傍晚。 江彻蹲在一个小镇的五金店门口,手里捧著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麵。 这几天太累了,他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老板,这墙上写的手机,你有卖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江彻猛地抬头。 是一个背著蛇皮袋、满脚泥巴的中年汉子。 他指著五金店外墙上刚刷乾的那行字:大金刚手机,大喇叭,听戏神器。 “我想给我爹买个收音机,但那玩意儿容易坏。这上面写著不用插耳机就能听戏,真的假的?” 江彻把泡麵碗往地上一放,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来了。 第一条鱼,咬鉤了。 他没说话,直接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台样机——那台已经被他盘得油光鋥亮的大金刚。 长按“0”键。 唰!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照亮了汉子脚下的布鞋。 汉子嚇了一跳:“嚯!这么亮?” 江彻微微一笑,没关灯,按下了收音机键。 不需要插耳机当天线,这是廖志远专门调教过的內置天线技术。 “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閒~~~” 《花木兰》的豫剧选段,伴隨著电流声从四个大喇叭里炸响。 声音大得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汉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音量!这亮度! 这哪里是手机?这简直就是个会发光的小音箱! “多少钱?”汉子吞了口唾沫,手已经伸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299。” 江彻伸出三个手指,“送你一张2g的內存卡,里面我给你下好了一百首戏曲,还有五百首流行歌。” “299……”汉子犹豫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钱。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的灯泡,“这玩意儿……经摔不?” 江彻二话没说。 扬手。 啪! 手机狠狠砸在水泥台阶上。 “哎呀!坏了!”汉子惊叫一声 江彻走过去,捡起来,拍拍灰。 戏曲声依然高亢,手电筒依然雪亮。 江彻笑著把手机递过去。 汉子颤抖著手接过手机。 他迟疑了一下,从內裤兜里掏出一个塑胶袋,一层层打开,数出了一把零碎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硬幣。 “给。” 江彻接过那把带著体温和汗味的钱。 只有299块。 比不上他在外匯市场上几秒钟的波动。 但这笔钱,沉甸甸的。 这是他重生以来,赚到的第一笔来自终端用户的钱。 这不仅仅是一台手机的钱。 这是星星之火。 这把火一旦点燃,就会顺著这些墙上的標语,烧遍整个中国的底层大地。 “刚子!” 江彻把钱揣进兜里,衝著车里喊道。 “別睡了!来活了!” “把车后备箱打开!把货都搬出来!” “今晚,咱们就在这摆摊!” 第15章 让子弹飞一会儿 2008年10月7日。国庆长假最后一天。 极光科技办公室。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財务李梅被嚇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虎哥——也就是现在的股东王虎,正焦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花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满是肥油的肚皮上。 “七天了!江彻!整整七天了!” 虎哥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乱飞,“你带著刚子出去疯了一周,刷了几千面墙,油漆费、路费、人工费花了好几万!结果呢?” 他猛地衝到桌球檯前,死死盯著江彻: “电话呢?订单呢?两万台手机现在还堆在仓库里吃灰!你要是再卖不出去,在彪爷弄死我之前,老子先弄死你!” 一片死寂。 刚子站在一旁,低著头,不敢吭声。 这几天他也虚,刷墙的时候虽然很热血,但回来这几天,公司那部专门用来接单的座机迟迟没有响声。 江彻坐在桌球檯后面,手里夹著烟,菸灰缸里已经堆满了菸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胡茬也没刮,看起来比虎哥还憔悴。 他能不急吗? 两万台库存,压占了所有的流动资金。 这把如果赌输了,他只能去跳第二次楼。 但他现在不能乱。 如果连他都慌了,这支草台班子就会瞬间散伙。 “虎哥,坐。”江彻弹了弹菸灰。 “坐个屁!” 江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10点30分。 “农民工兄弟白天要干活,没空看墙。包工头要算帐,没空打电话。我们要给子弹一点飞的时间。” “飞?飞你大爷!”虎哥彻底爆发了,抓住江彻的领子,“退钱!把剩下的钱退给我,那批货老子拉去卖废品也能回点血……”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响声。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 江彻深吸了一口烟,拿起了听筒。 “喂,极光科技。”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搅拌机的轰鸣声,是钢筋碰撞的叮噹声,还有粗鲁的吆喝声。 江彻太熟悉了。 工地。 一个粗獷、带著浓重河南口音的嗓门在电话里炸响: “喂!是那个啥……大金刚手机厂不?” “是的,您哪位?” “俺是中建三局坪山工地上的工头,姓刘!”刘工的声音很大,必须靠吼才能压过嘈杂的背景音。 “俺在路边那个墙上看见你们写的……说是声音贼大?不用插耳机能听广播?真的假的?” “是的刘工,声音不大不要钱。” “您可以来现场试,听不清我白送您。” “中!俺就冲你这口气!” 刘工头显然是个爽快人,“俺这几十个兄弟,原来那破手机在工地上跟哑巴似的,来电话都听不见,误了不少事。你们那手机多少钱?” “299。送2g內存卡,终身保修。” “299……”对面犹豫了两秒,似乎在盘算,“行!你有现货没?俺要五十台!现在就要!能不能送过来?” 五十台。 “刘工,五十台太少了,我们不送货。” 江彻突然改口,语气变得有些傲慢,“我们现在订单排得很满,你要是真想要,带著现金来车公庙自提。晚了可能就没了。” 虎哥在旁边拼命给江彻使眼色,口型夸张地比划著名:“送啊傻逼!五十台也是肉啊!” 江彻无视了他。 对於包工头这种人,你越是上赶著送,他越觉得你东西不值钱。你越是傲慢,他越觉得这是紧俏货。 果然,对面愣了一下,骂骂咧咧道: “嘿!你个卖手机的还挺横?行!车公庙是吧?老子现在就带人过去!要是东西不行,老子砸了你的店!” “隨时恭候。” 江彻掛断电话。 “呼……” 他把菸头按灭,抬头看向虎哥。 “虎哥,別吼了。去把空调温度调低点。” “一会儿,这里会很热。” 江彻没撒谎。 但他显然低估了“热”的程度。 刘工就像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从那个电话开始,那部红色的座机就再也没停过。 11:15,一个从东莞来的小巴司机打来电话,张口就要十台,说是给车队的兄弟带的,大喇叭能提神。 12:30,一个在城中村开小卖部的老板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做代理,想进一百台试试水。 13:40,刘工开著一辆满是泥浆的皮卡杀到了楼下。 “真他娘的给劲!” 刘工拿著大金刚,爱不释手。 在试了试大金刚震耳欲聋的音量后,二话没说,直接从黑塑胶袋里拍出了一万五千块现金。 红彤彤的、带著汗味、沾著泥土的现金,一叠叠地拍在桌球檯上。 虎哥坐在旁边,手都在抖,他不数佛珠,改数钱了。 真正的爆发,在下午四点。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门一开,涌进来七八个背著蛇皮袋、皮肤黝黑的中年人。 他们不是什么大经销商,而是各个乡镇集市上的二道贩子。 他们看到了墙上的gg,看到了村里有人手里拿著那个耐摔、声音大的板砖,嗅到了商机。 “老板在吗?我要拿货!” “谁是江总?我也要一百台!” “別挤!我先来的!我有现金!” 场面瞬间失控。 办公室瞬间变成菜市场。 没有人谈合同,没有人要发票,更没有人关心什么售后条款。 在这里,唯一的语言就是现金和抢货。 “排队!都他妈给我排队!” 刚子终於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对著人群大喊著。 “那个谁!別往里挤!钱准备好了吗?没钱的往后稍稍!” 江彻站在人群外围,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看著那一箱箱“大金刚”被搬走,看著那一堆堆现金像小山一样堆在財务桌上。 他一转头,看到了廖志远。 那个疯子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口,看著自己的“作品”被这群泥腿子像抢黄金一样抢走。 老廖的眼眶红了。 他设计的黑科技,被主流精英视为垃圾。 而这些垃圾正在被这群最真实的底层用户,用真金白银疯抢。 中国的底层太大了,大到精英们看不见。 只要你肯弯下腰,给他们一点点尊严,一点点好用的东西,他们就会爆发出恐怖的购买力。 一直晚上九点,最后一波来拿货的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货没了。 今天的两千台库存,全部销售一空,办公室內一片狼藉。 地上全是脚印、菸头和包装袋。浑浊恶臭的空气让人窒息。 而桌球檯上红色的钞票散发著世上最迷人的香气。 “多……多少?” 虎哥的声音在发颤。 李梅的手指都磨破皮了,却毫不在意。脸上显现出极度亢奋后的潮红: “老板……现金一共是六十二万四千。还有三张转帐支票,二十万。今天一天的销售额……破八十万了!” 八十万。 一天。 全是现金流。 虎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著天花板。 “八十万……一个月就是两千四百万……除去成本……” 他猛地跳起来,衝到江彻面前,那张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暴戾,全是諂媚和崇拜: “江老弟!不!江爷!” “咱们明天还刷墙去不?我亲自去!我让我小舅子也去!咱们把全省的猪圈都刷满!” 江彻看著虎哥,忍不住笑了。 他走过去,从那堆钱山上拿起两叠,扔给刚子。 “刚子,带著兄弟们去洗个脚,吃顿好的。” “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窗外深圳璀璨的夜景。 远处,那栋曾经拒绝过他的恆波通讯大厦,依然灯火辉煌。 第一桶金,稳了。 生存问题,解决了。 那么接下来…… “虎哥。” “既然钱到位了,明天的墙先別刷了。” “帮我联繫几家报纸,再找几个稍微有点名气的论坛版主。” “干嘛?” 江彻回过头,指了指空荡荡的仓库。 “这种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我们动静这么大,地头蛇肯定闻到味儿了。” “既然要打仗,那就得先下手为强。” 第16章 资本的嗅觉 2008年10月15日。 深圳,南山高新科技园。 这里是属於正规军的地盘,和江彻那个漏雨的破写字楼相比可谓是天上地下。 玻璃幕墙在阳光折射下发出刺眼光芒,进出的人西装革履,各个都掛著工牌,谈论著听不懂的网际网路黑话。 飞波通讯大厦,18楼董事长办公室。 陈洪靠在那张价值三万块的红木大班椅上,手里正盘著一对闷尖狮子头核桃。 他五十出头,地中海髮型,穿著件polo衫,领子立著,腰间掛著一大串钥匙——这是那个年代成功人士的標配。 作为飞波手机的掌门人,陈洪这几年过得很滋润。 靠著模仿三星的翻盖机,加上铺天盖地的电视购物gg轰炸,飞波手机已经牢牢占据了粤西和桂东的低端市场。 直到今天早上。 啪! 一份销售报表被他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解释一下。” 陈洪停下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眼皮耷拉著,“罗定、茂名、云浮……这几个地方,上周的出货量为什么跌了40%?有的镇子甚至直接归零?” 销售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禿顶男人,此时正满头大汗,拿著手帕不停地擦:“陈总,这……这真的不怪兄弟们不努力。实在是……有不可抗力啊。” “不可抗力?”陈洪冷笑一声,“怎么?是地震了,还是发大水了?” “不是……”销售总监咽了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红木桌上。 “因为这个。” 陈洪瞥了一眼那个丑陋的黑砖头,眉头紧蹙。 “这什么玩意儿?砖头?” “它叫『大金刚』。”总监苦著脸,“这玩意儿只卖299,声音大得像低音炮,还能当手电筒用。那些泥腿子认死理,觉得我们的翻盖机娇气,一摔就坏,都跑去买这个了。现在下面的乡镇都疯了,经销商都在闹退货……” 陈洪伸出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个“大金刚”。 粗糙的做工,廉价的塑料感。 要是搁以前,他看都不会看这种垃圾一眼。 但现在,这个垃圾正在抢他碗里的肉。 “查了吗?谁做的?”陈洪问。 “查了。一家叫『极光科技』的新公司,老板叫江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厂就在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听说是个草台班子。” “大学生?草台班子?” 陈洪嗤笑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 陈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刘队吗?哎,是我,老陈啊!今晚有空没?刚搞了两瓶二十年的茅台……哈哈,哪能啊,就是想跟您匯报个情况。” 掛了电话,陈洪靠回椅背,再次盘起了核桃。 “行了,你出去吧。”他对总监挥了挥手,“告诉下面的经销商,顶多三天,这个什么极光科技就会消失。让他们把心放肚子里。” 总监愣了一下:“陈总,您这是……” 陈洪眯著眼,看著窗外繁华的深圳湾,漏出了阴狠的笑容。 “商场如战场。既然是草台班子,那就一定经不起查。消防、工商、环保……隨便哪一条,都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跟我抢食?也不看看这地界姓什么。” 同日下午,15:30。西郊,极光工厂。 机器轰鸣。 经过半个月的磨合,这条简陋的生產线已经跑出了惊人的效率。日產量突破了3000台。 由於江彻给的是计件工资,而且是日结,工人们虽然满身大汗,但干劲十足。 江彻正蹲在包装区,检查著即將发往广西的一批货。 “刚子,这几箱胶带没封严,让人重新封。”江彻指了指几个纸箱。 “好嘞彻哥!” 刚子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厂长了,腰里別著对讲机,指挥得有模有样。 “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刺破了工厂的喧囂。 江彻猛地站起身。 没等他反应,工厂的大铁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三辆喷著行政执法字样的麵包车冲了进来,直接横在生產线门口。 车门拉开。 十几个穿著制服的人鱼贯而出。 工商。 消防。 质监。 三个部门竟然同时不请自来。 “谁是负责人?!”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戴著大盖帽,黑著脸吼了一嗓子。 原本热火朝天的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机器还在空转,工人们都嚇傻了,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些农村来的大妈哪里见过这阵仗,有的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江彻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了过去。 他知道,该来的终於来了。 “我是负责人,江彻。” 江彻走到领头人面前,满脸堆笑,过去一根烟,“领导,有什么指示?” “別跟我来这套!” 领头人一把推开江彻递烟的手。 他拿出一张盖著红章的通知书,直接拍在江彻胸口: “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生產、消防设施严重不达標、使用劣质有害原材料。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查封整顿!” “你说什么?” 旁边的廖志远冲了过来,眼珠子都红了,“劣质有害?我们用的是正规回收件!你们这是污衊!” “有没有害,带回去化验了才知道。” 领头人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拉闸!贴封条!所有人立刻离开车间!” “我看谁敢!” 虎哥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手里抄起了一把扳手。 作为这个地盘原本的主人,被人当面封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打!”虎哥吼道。 “你敢暴力抗法?”执法人员也纷纷围了上来。 双方剑拔弩张,隨时都有可能发生大规模械斗。 “住手!!!” 江彻打破了这一气氛。 他猛地转身,死死抱住虎哥的腰,把他往后推。 “虎哥!你想进去吗?你想让生意都毁了吗?” 江彻在虎哥耳边低吼,声音急促,“这明显是有人做局!你要是动手,我们就成了暴力抗法。那就是刑事案件!神仙也救不了!” 虎哥浑身一颤,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些穿著制服,拿著执法记录仪的人,满脸的肥肉都在哆嗦。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滋—— 总闸被拉下。 原本明亮嘈杂的车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扇停了。 流水线停了。 只有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的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全部出去!动作快点!”执法人员开始驱赶工人。 江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眼睁睁看著那些人拿著白色的封条贴在仓库的大门上。 两条白纸黑字,封死了极光科技的咽喉。 工厂外,闻讯赶来的几十个经销商已经炸锅了。 “怎么回事?封了?” “我的货呢?我可是交了全款的!” “退钱!把钱退给我们!” “骗子!这肯定是要跑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推搡刚子,甚至开始砸工厂的玻璃。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 “彻哥……”刚子被几个人拽著领子,无助地看向江彻。 江彻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前世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的窒息感。 陈洪。 飞波手机。 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 2008年的商战,没有温文尔雅,只有拔刀见血。 江彻缓缓走到工厂门口的一个木箱子上。 他站了上去。 夕阳血红,照在他阴沉的脸上。 “都给我闭嘴!” 江彻爆发出一声怒吼。 骚动的人群闻声稍微安静了一下。 “我是江彻。我就站在这儿。” 江彻指了指脚下的土地,目光扫过每一个愤怒的经销商。 “工厂是被封了。那是有人眼红,有人怕了我们。” “但我没跑,我的合伙人没跑,我的技术总监也没跑。”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高高举起: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工厂门口。” “三天。”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沙哑却坚定: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我把封条撕了,大家继续发財。要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虎哥: “你们把我的命拿去抵债。” 人群面面相覷。 虎哥站在江彻身后,咬著牙,往前一步,也跟著吼道: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赖过帐!三天!要是他解决不了,老子把房子卖了赔你们!” 有了地头蛇的担保,慑於虎哥的淫威,人群慢慢散去,但不安的阴云依然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夜幕降临。 江彻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廖志远蹲在一旁,抱著头,一言不发。 虎哥在不停地打电话找关係,得到的回覆全是含糊其辞的推脱。 “江彻。” 廖志远抬起头,声音哽咽,“结束了吗?” 才刚刚看到希望,才刚刚点燃那团火,难道就这么熄灭了吗?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看著远处黑暗中若隱若现的城市灯火。 那是陈洪所在的方向。 “结束?” 江彻掐灭菸头,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老廖,你知道狼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是在它受伤的时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號码。 那是他前世记忆里,唯一能在这个死局中翻盘的筹码。 “刚子,別哭了。” 江彻转过身,声音极度冰冷。 “去给我找一台能上网的电脑。”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我们就把这天……捅个窟窿。” 第17章 只有魔法能打败魔法 2008年10月15日,深夜23:30,华融大厦。 命运似乎在这里打了个结。 江彻又回到了蓝速网吧。 一个月前,江彻坐在这里赚到了第一桶金; 现在,他又坐回了这个角落,这次赌的是命。 “彻哥,咱们来这干嘛?不去找关係疏通吗?”刚子缩在旁边的沙发椅里,一脸丧气。 刚子手里捏著几张没送出去的银行卡。 他试图去塞给工商局某队长,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关係?” 江彻冷哼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別人维护这么多年的关係不是你给的那点钱就能撼动的。” “想翻盘,不能靠求,只能靠逼。” 江彻打开瀏览器,熟练地输入几个网址:天涯杂谈、猫扑大杂烩、凯迪社区。 这是2008年中国网际网路的舆论核试验场。 只要在这里点一把火,很快就能烧遍全国。 “逼?” “陈洪封了我的厂,理由是我们用劣质材料。” 江彻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劣质』,谁才是真正的『吃人』。”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闪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2009年初,一则震惊全国的新闻爆出。 知名品牌“飞波手机”为压缩成本,在生產线上使用了含有高浓度苯的劣质粘合剂。 仅仅两年时间,工厂里就有十几名年轻的女工被確诊为白血病。 到了那时,陈洪已经跑路去移民了,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数破碎的家庭。 这个雷,本来还要延迟几个月才会炸。 事到如今,江彻决定提前引爆它。 “这可不是造谣,这是提前到来的审判。” 江彻喃喃自语,他要利用这血淋淋的真相,作为刺向陈洪心臟的尖刀。 江彻没有直接放证据,而是採用第一人称敘述。 文章里他变成一个刚从飞波工厂离职的质检员,用一种极度压抑、悲愤的笔触,描述了工厂里那股散不去的怪味,描述了同宿舍的小红、小芳最近开始流鼻血、身上起紫斑的症状。 “她们只有十八岁,从大山里走出来,以为进了城就能改变命运。” “每天在流水线上工作十二个小时,闻著刺鼻的胶水味。” “她们不知道,那种好闻的香蕉水味道,正在吞噬她们的健康。” “飞波手机,当你拿著那款號称销量冠军的翻盖机时,你是否闻到了上面沾染的血腥味?” 文字是有温度的,更是有毒的。 江彻太懂怎么煽动情绪了。 他没有堆砌化学名词,而是花大量文字去描述细节——写女工们发白的嘴唇,写她们不敢去医院的窘迫,写陈洪那辆豪华的奔驰车和女工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 “刚子。” 江彻写完最后一段,头也没回地吩咐道,“去,把我在qq上联繫好的几个版主叫上线。钱准备好。” 江彻花钱找了几个在天涯和猫扑有影响力的大id,那个年代还没有专业的公关公司,只有网络推手。 价钱不贵,一条置顶加精,五百块。他足足买了四十条。 在这个夜晚,两万块钱足够掀起一场网络海啸。 00:30。 帖子在天涯杂谈发出。 五分钟后,猫扑转载。 十分钟后,第一个回復出现:“臥槽,真的假的?我就在飞波厂附近,確实听说那边味道很大!” 01:00。 热度开始攀升。江彻僱佣的水军开始进场。 “顶!必须顶上去!” “抵制飞波!杀人偿命!” “我妹妹就在那个厂,我现在就让她辞职!” 评论区的情绪被点燃了。 仇富、同情弱者、对黑心资本家的痛恨……这些情绪像乾柴烈火,瞬间燎原。 刚子坐在旁边,看著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回覆,惊得目瞪口呆。 “彻哥……这……这就行了?” 他不理,就靠敲敲键盘,就能对付那个背景深厚的陈洪? “这只是前菜。” 江彻点了一根烟,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网络舆论只能噁心他,要不了他的命。要想杀人,得递刀子。” 他打开邮箱,从u盘里调出了一份名单。 那是他凭记忆整理出来的——几家当时以敢言著称的南方系媒体的爆料邮箱,以及几个调查记者的私人联繫方式。 他重新写了一封邮件。 这次没有煽情,只有冷冰冰的线索: 线索:关於飞波电子厂多名女工苯中毒的调查方向。 地点:宝安区xx工业园飞波第二车间。 受害者集中收治医院:sz市职业病防治院血液科,住院部3楼。 核心证据方向:送检其使用的309强力胶,含苯量超標50倍。 点击发送。 江彻靠在椅背上,看著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说帖子是引诱野兽的诱饵,那么这封邮件,则是引诱猎人的信號弹。 那些渴望搞个大新闻的调查记者在看到这条线索时,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上去。 他们会用专业的设备、合法的身份,去撕开陈洪的保护伞。 “彻哥,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刚子眼神里带著一丝恐惧,“连人家住哪个医院几楼你都知道?” 江彻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神晦暗不明。 “刚子,別问。” “有些事,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 刚子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凌晨三点。 网吧里依旧嘈杂,但江彻的电脑屏幕上,那个天涯帖子的点击量已经突破了十万。 在2008年,这已经是现象级的热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號码发来的简讯: “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李x,邮件收到了。如果你手里有更多证据,请联繫我。我们將连夜介入。” 江彻看著那行字,终於笑了。 成了。 他关掉手机,扣出电池。 “走吧,刚子。” 江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去哪?回厂里?”刚子问。 “回什么厂?” 江彻拎起外套,“去睡觉。在宾馆开个房,睡到自然醒。” “明天一早,不用我们去找陈洪。” “他会跪著来求我们。” 走出网吧的大门,凌晨的深圳凉风习习。 江彻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並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对於陈洪来说,今晚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你用行政手段封我的门? 那我就用道德的大棒,砸碎你的锅。 “陈老板。” 江彻对著虚空举了举手,像是在敬酒。 “希望你的心臟,和你的手机一样结实。” 第18章 完胜 三天后。 一场颱风刚过,空气里带著潮湿的霉味。 对於飞波通讯的董事长陈洪来说,仿佛直接坠入了地狱。 他那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已经满地狼藉,文件、报纸、摔碎的古董花瓶碎片铺了一地。 桌上放著的是今天的《南方都市报》,头版头条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带血的翻盖机:飞波工厂“毒胶水”致数名女工中毒调查》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一个脸色苍白、手臂上满是紫斑的年轻女孩,躺在职业病防治院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 陈洪瘫坐在大班椅上,原本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此刻乱得像鸡窝,眼袋浮肿,胡茬满脸。 三天前,他还想著怎么捏死江彻这只蚂蚁。 三天后,他成了过街老鼠。 那封举报信如同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所有的防御。 记者乔装暗访、质监局连夜突袭取样、化验结果铁证如山。 苯含量超標56倍。 紧接著是各大卖场的下架通知,是经销商的疯狂退货,是银行冻结授信的简讯。 就在十分钟前,他试图拨打那个一直罩著他的刘队的电话。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那是权力的切割信號。意味著他成了弃子。 咚咚咚。 门被敲响,秘书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声音带著哭腔:“陈总,楼下……楼下全是记者,还有要赔偿的工人家属。保安快拦不住了。” 陈洪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半截菸灰掉在裤子上。 “別让他们上来!报警!报警啊!”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秘书低下头,“说是经侦科的,要找您协助调查。” 陈洪的脸瞬间惨白。 经侦。那意味著不仅仅是罚款,是要坐牢的。 他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號码。 陈洪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接起电话:“餵?哪位?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 “陈老板,我是江彻。” 陈洪浑身一僵,咬牙切齿:“江彻!是你!是你搞的鬼!你这个阴险的小人!” “彼此彼此陈老板,不过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江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听说你想卖设备筹钱赔偿,还要凑律师费?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一个小时后,极光工厂见。” “我见你大爷!” “你可以不来。”江彻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也听说了,银行正在申请资產保全。如果在一小时內你没把那些设备变现,等法院贴了封条,你拿什么去赔那些工人?拿什么去请律师减刑?靠你在牢里踩缝纫机吗?” 嘟——嘟—— 电话掛断。 陈洪握著手机,听著那盲音,像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逐渐窒息。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没得选。 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下午三点。西郊,极光科技工厂。 封条已经被撕掉了。 刘队亲自和江彻和解,他一改之前囂张跋扈的气势,显得极其谦卑,不仅让手下人撕了封条,还承诺决不允许小人破坏深圳的营商环境。 这显然是他的弃卒保帅之策,江彻对此並没有过多计较,毕竟他现在只想赚钱。 大门敞开,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工人们比之前更加忙碌,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江彻坐在一张刚刚搬出来的摺叠桌旁,桌上放著一杯劣质的速溶咖啡。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看著从黑色奥迪车上走下来的陈洪。 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保鏢,孤身一人,步履蹣跚。 “坐。” 江彻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 陈洪看著这个简陋的厂房,看著那群曾经被他视为螻蚁的工人,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江彻……你狠。真的狠。” 陈洪坐下,声音沙哑,“我混了二十年商场,居然栽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这手舆论战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江彻喝了一口咖啡,“陈老板,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谈生意吧。你那条三星的smt(表面贴装)全自动生產线,还有两条组装线,我要了。” 陈洪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去年刚从韩国进口的,九成新。原价一千二百万。你要是想要,八百万拿走。” “八百万?” 江彻笑了。 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盯著陈洪的眼睛: “陈老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现在全深圳都知道飞波出事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除了我,没人敢接。”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你抢劫啊?!” 陈洪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顶级设备!光贴片机就值五百万!两百万?你不如去抢!” “抢劫犯法,我不干。” 江彻依旧坐著,稳如泰山,“陈老板,算笔帐吧。你现在正面临巨额罚款,还有那几个工人的医药费和赔偿金。这笔钱如果这周不到位,你就不是协助调查,而是直接批捕了。” “两百万,是现金。我可以现在就给你。” “有了这两百万,你至少能把工人的嘴堵上,爭取个宽大处理,少判几年。” 陈洪死死盯著江彻。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不到一丝贪婪。 而是比贪婪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掌控。 “三百……”陈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祈求。 “一百八十万。”江彻面无表情地降价。 “你……”陈洪气得浑身发抖,“刚才不是还两百万吗?” “因为你浪费了我一分钟的时间。” 江彻抬手看表,“陈老板,经侦的人估计快到你家楼下了。你確定还要跟我討价还价?” 陈洪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身上属於大老板的精气神彻底散了。 他像是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死狗。 “一百八……就一百八。” 陈洪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著哭腔,“但我有个条件……你要现金给我。別走公帐。” “可以。” 江彻对旁边的李梅招了招手。 早就擬好的合同摆在了桌上,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拉链拉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八十万现金。 这是这段时间“大金刚”狂销回笼的资金,几乎是江彻现在的全部身家。 陈洪看著那堆钱,手颤抖著签下了名字。 “江彻。” 陈洪收起钱,站起身,背影佝僂。他看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车间,突然问道: “你贏了。但我搞不懂,你为了这批设备,费这么大劲把我搞垮……值得吗?” 江彻正在整理合同,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陈老板,你搞错了一件事。” 江彻站起身,走到陈洪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皱巴的polo衫领子。 “你不仅挡了我的路,更是因为你赚的是带血的钱。” “那些女工的命,我不替她们討,老天也会討。” “至於这批设备……” 江彻转过身,看著自己那个简陋、甚至有些原始的手工流水线。 “我不缺钱,我缺的是时间。” “大金刚卖疯了,我的產能已经爆了。如果去订新设备,要等三个月。在这个风口上,三个月就是生死。” “而你的设备,拉过来通上电就能用。” 他回过头,看著陈洪,语气平静: “这就是商战。我不吃你,你就会吃我。” 陈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提著那个装满现金的包,灰溜溜地钻进了车里。 奥迪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逃命似地离开了。 江彻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影。 刚子凑了过来,看著那份合同,乐得合不拢嘴: “彻哥!牛逼啊!两百万不到买了条千万级的生產线!咱们这是鸟枪换炮了!”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日產量能破一万台了吧?” 江彻没有笑。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刚子。” “哎!” “找个搬家公司,今晚就去把设备拉回来。连夜调试。” “另外……” 江彻看著合同上陈洪那个潦草的签名,声音低沉: “去查一下职业病防治院那几个中毒女工的帐户。” “用匿名的名义,给她们每人打两万块钱。” 刚子愣了一下:“彻哥,陈洪不是赔了吗?咱们还给?” “那是陈洪赔的赎罪钱。” 江彻弹了弹菸灰,看著夕阳下那红色的天空。 “这笔钱,算是我给自己良心买的一点止痛药吧。” 他是个商人,更是个利己主义者。 但在利用別人的苦难之后,他终究还是想保留那么一点点作为人的温度。 “去办吧。” 江彻转身走向车间。 从明天开始,极光科技將不再是那个手工拧螺丝的小作坊。 有了这批自动化设备,那只名为“大金刚”的怪兽,將向著更广阔的市场发出咆哮。 第19章 招兵买马 吞下飞波工厂的极光科技,正经歷著生长痛。 西郊的厂房扩建了一倍,陈洪那条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全自动smt贴片机正在日夜不停地吐著绿色的主板。日產量破万,卡车排著队在门口拉货。 钱像水一样流进来,可现在的江彻却要被逼疯了。 尤其是软体部。 隨著“大金刚”的爆火,市面上开始出现无数仿品。 硬体可以抄,可那套暗黑ui和底层优化的省电逻辑,竞品抄不会。 为了保持护城河,江彻需要做自己的os(作业系统)。 廖志远是个硬体狂人,让他写写底层驱动还行,让他做系统架构和交互逻辑,他会拿著扳手把电脑砸了。 现在的人员配置显然无法支撑公司的飞速发展。 是时候扩充人马了。 深圳会展中心,人才市场。 这里是全中国最躁动的名利场之一。数以万计的年轻人拿著简歷,眼神里透著对未来的渴望和恐惧,在拥挤的人潮中隨波逐流。 江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t恤,没带任何人,一个人挤在人堆里。 他没去那些大公司的展位,而是专往角落里钻。 前世的记忆里,那位后来一手缔造了国民级社交软体的大神,在发跡之前,有过一段极度落魄的岁月。 性格內向、不善言辞、甚至有点口吃。 在2008年这个看重“沟通能力”、“狼性团队”的浮躁年代,这种人就是hr眼里的废柴。 “下一个。”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角落里,一家不知名的小软体公司展位前,面试官是个梳著油头的胖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著个巨大双肩包的年轻人,低著头站了起来。 他很瘦,脸色苍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手指因为紧张而死死地抓著衣角。 “那个经……经理,我……我的代码写……写得很好的……” 年轻人试图爭取一下,但越急,结巴就越严重,脸涨得通红。 “行了行了!” 油头经理一脸嫌弃地把简歷扔回给他,“我们要的是做sp业务的,要能忽悠客户!你连话都说不利索,会写代码有什么用?去去去,別耽误我时间,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年轻人愣在原地。 简歷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上面印著他的名字:张龙。 周围排队的人发出几声鬨笑。 张龙默默地弯下腰,捡起简歷,拍了拍上面的灰。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早已习惯的麻木和深深的疲惫。 他转过身,背影萧索得像条流浪狗。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修长、有力,指尖还夹著半根烟。 “简歷给我看看。” 江彻站在他面前,吐出一口烟圈。 张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简歷递了过去:“我……我有口吃,面……面试可能……” “闭嘴。” 江彻打断了他,直接抢过简歷看了起来。 湖南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没得过什么大奖,简歷上写的项目经歷全是些个人开发的怪异小软体:《极简记事本》、《区域网不需要伺服器的聊天室》…… “这聊天室是你写的?”江彻指著那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是……是的。”阿龙推了推眼镜,一提到技术,眼神稍微亮了一些,“用……用了udp协议,点……点对点传输,不……不占带宽。” “有这种技术,为什么不去腾讯?”江彻问。 张龙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嘴:“面试……第一轮就……就掛了。” “跟我走。” 江彻把简歷折起来,揣进自己兜里。 “去……去哪?”张龙懵了。 “找个能让你『说话』的地方。” 江彻转身就走,“我看你写代码。” 半小时后。极光科技杂乱的办公室。 江彻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张龙面前,那是廖志远淘汰下来的旧电脑。 “这里有一段mtk平台的底层音频驱动代码。” 江彻指著屏幕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代码——之前外包团队写的垃圾,“现在我要在这个基础上,加入一个『变声器』的功能。也就是实时把通话声音变成萝莉音或者大叔音。” “给你半个小时,写个demo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题目。 在功能机时代,实时变声对cpu的算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就会死机。 张龙看著屏幕,木訥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的手放在键盘上的那一刻,那个结巴、自卑的年轻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君王。 键盘的敲击声如同暴雨般响起,甚至比隔壁財务数钱的声音还要快。 他没有用滑鼠,全是快捷键操作。 黑色的代码行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二十分钟。 仅仅二十分钟。 “好……好了。” 张龙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又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看向江彻。 江彻凑过去,运行程序。 对著麦克风说了一句:“餵?” 扬声器里立刻传出一个甜美的女声:“餵?” 延迟低於50毫秒,几乎无感。 江彻看了一眼cpu占用率——5%。 之前外包团队做的版本,占用率高达40%。 天才。 江彻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一个对代码有著洁癖般执著,能把硬体性能压榨到极致的疯子。 这种人,在这个浮躁的年代,是无价之宝。 “多少钱?”江彻合上电脑,看著他。 张龙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面试已经结束了。 他搓著手,眼神躲闪:“那个……上家公……公司给我三千五……我……我想……” “一万五。” 江彻开口。 “啊?”阿龙张大了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月薪一万五。” 江彻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技术总监聘用书,直接拍在桌上,“十三薪,项目奖金另算。以后公司的软体部你说了算,你想招谁就招谁,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张龙呆呆地看著那份合同。 一万五。 2008年的深圳,这简直是金领中的金领。 他的手开始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不是因为钱,而是那种被看见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签字。 他咬著嘴唇,死死抓著衣角,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良久,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丝绝望的祈求: “老板……我……能不能……先预支半年的工资?” 江彻的眉毛挑了一下。 刚入职就预支半年工资,这是职场大忌。换做任何一个老板,都会觉得这人是骗子,或者人品有问题。 “理由。”江彻只说了两个字。 “我妈……尿毒症。” 张龙的声音哽咽了,这个瘦弱的大男孩在这一刻终於崩溃了,“在老家医院……等著换透析液……没钱了……医院要停药……” “我……我可以签卖身契!我不走!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写代码!求求你……” 他说著就要往地上跪。 一只手有力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江彻没让他跪下去。 江彻看著阿龙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他想起了前世。 想起了那个在监狱里探视他的阿龙。 那是他坐牢的第三年,所有人都离他而去,只有这个曾经被他提拔的小结巴过来探望过,笨拙地给他带了两条烟,隔著玻璃跟他说:“彻……彻哥,等你出来,我……我养你。” 前世的恩,今生还。 “李梅!” 江彻转头衝著財务室吼了一嗓子。 “哎!老板!”李梅抱著帐本跑了过来。 “帐上还有多少现金?” “昨天刚结了货款,还有两百多万。” “拿十万块现金过来。现在。” “十万?”李梅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穿著破衬衫的张龙,“老板,这……” “快去!” 两分钟后。 厚厚的一摞红色钞票摆在了桌子上。 十万块。 江彻把钱推到阿龙面前。 “这不是工资。”江彻的声音很轻,“这是借给你的安家费。不算利息,以后从奖金里慢慢扣。” “你妈的病,要治。去把人接到深圳来,找最好的医院。我不希望我的技术总监写代码的时候,还要担心老娘的药费。” 阿龙看著那堆钱,又看著江彻。 他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什么也没说。 他抓起笔,在那份合同上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老……老板。” 张龙擦了一把眼泪,他要把这条命都卖给眼前这个男人。 “系统……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江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像前世阿龙拍他的肩膀一样。 “我要你做一个os,一个能把诺基亚和三星都干趴下的系统。” 江彻看向窗外,那里的天空正有一束光破云而出。 “就叫——极光os。” “去吧,先去匯款救命。” 江彻摆摆手。 看著张龙抱著钱衝出办公室的背影,那个背影充满了力量。 江彻点了一根烟,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 廖志远是疯子,阿龙是偏执狂,虎哥是流氓,刚子是打手。 一群被主流社会拋弃的残次品。 但正是这群残次品,在江彻的手里,將组成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 “硬体有了,软体有了,產能有了。”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重新变得冷冽。 “接下来。” “该去老家,把那最后一点心结了断了。” “然后……” “北上。” “去会会那些真正的网际网路巨头。” 第20章 凛冬已过 江淮平原的一个偏远县城。 深秋的风卷著枯黄的梧桐叶,在灰扑扑的水泥街道上打著旋儿。 江彻坐在一辆租来的別克商务车里,刚子开车。 车后座放著两个黑色的巨型拉杆箱。箱子很沉,隨著车身的顛簸发出闷闷的撞击声。 里面是三百万现金。 全是旧钞,没连號,是从深圳十几家银行分批取出来的。 “彻哥,到了。”刚子踩了一脚剎车,声音压得很低。 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前。墙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楼道口堆满了蜂窝煤和冬储大白菜。 这里是江彻的家,也是他父亲江建国生前最后住的地方。 此时,二楼的那扇防盗门敞开著,里面传出嘈杂的爭吵声。 “大嫂,不是我们要逼你!这都两个月了,建国走了,债还在啊!”一个尖锐的女声喊道,那是二婶。 “就是!听说江彻那小子退学跑了?是不是躲债去了?我告诉你,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今天要是再不给个说法,这房子我们可就叫人来收了!”这是三叔的声音。 江彻坐在车里,听著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点了一根烟。 前世,就是这群所谓的亲戚,在他父亲尸骨未寒的时候,衝进家里搬空了所有值钱的家电,逼得母亲心臟病发作住进icu,逼得他签下了一张张带著血的高利贷欠条。 “吸——” 烟雾入肺,辣得生疼。 江彻推开车门,掐灭菸头。 “刚子,提箱子。上楼。” 客厅里乌烟瘴气。 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瓜子皮吐了一地。 母亲李淑芬缩在那个破旧的布艺沙发角落里,头髮花白,满脸泪痕,怀里紧紧抱著父亲的遗像。 “大嫂,你別装可怜!谁家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二婶正指著母亲的鼻子骂,唾沫星子横飞。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向门口。 江彻站在那里,穿著那件黑色的风衣,身形挺拔,眼神冷得像深秋的霜。身后跟著铁塔一般的刚子,手里提著两个巨大的箱子。 “阿……阿彻?” 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紧接著是巨大的惊恐,“儿啊!你怎么回来了?快走!你快走啊!他们要抓你……” 母亲想衝过来推他走,却因为腿软差点摔倒。 江彻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母亲。 摸著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臂,江彻鼻头一酸。前世母亲是在他坐牢期间去世的,临死前还在念叨著没能帮儿子还完债。 这是他上辈子最大的遗憾。 “妈,没事。” 江彻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我回来了。咱们不躲了。” 他扶著母亲坐下,然后转过身,面对著那一屋子亲戚债主。 原本囂张的二婶和三叔,看到江彻身后那个满脸横肉、露著花臂的刚子,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江……江彻,你回来得正好!” 三叔壮著胆子喊道,“你爸欠我们的二十万,什么时候还?別以为带个黑社会回来我就怕你!” “还。” 江彻只说了一个字。 他对刚子扬了扬下巴。 刚子咧嘴一笑,把那两个沉重的箱子“咚”地一声放在那张满是瓜子皮的茶几上。 拉链拉开。 掀盖。 哗——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红色的。 全是红色的。 一捆綑扎好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 三百万现金。 这种视觉衝击力,远比银行卡上的数字要残暴一万倍。 二婶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瓜子掉在地上。 三叔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就连一直缩在后面的几个小债主,此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里是三百万。” 江彻的声音很平静,不带一丝感情,“爸欠你们的,加上高利贷,一共两百八十六万。”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记帐本。 “二婶,五万,这是连本带利六万。” 江彻从箱子里拿出六捆钱,扔在二婶面前。 “三叔,二十万,这是二十二万。” 又是一堆钱扔过去。 他就这样,一个个点名,一捆捆扔钱。 没有爭吵,没有討价还价。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钞票砸在桌子上的闷响声,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十分钟后。 箱子空了大半。桌子上堆满了钱。 亲戚们手里捧著钱,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有震惊,有贪婪,也有拿到钱后的尷尬和訕笑。 “那个……阿彻啊。” 二婶数完钱,態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起了褶子,“哎呀,我就知道你有出息!这不愧是大学生,几个月不见发大財了啊!是在外面做大生意了吧?” “是啊阿彻。”三叔也凑了过来,把钱揣进怀里,搓著手,“你那表弟刚毕业,也没个工作,你看能不能……” “不能。” 江彻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拿起桌上那个空了的记帐本,当著所有人的面,嘶啦一声,撕得粉碎。 “钱还清了。” 江彻环视著这一张张丑陋的嘴脸,眼神里只有厌恶。 “从今天起,我们家不欠你们一分钱。” “至於亲戚……” 江彻指了指门口: “我爸走的时候,你们是怎么逼我妈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拿著钱,滚。” “以后谁再敢登我家的门,別怪我不讲情面。” 刚子適时地往前跨了一步,捏了捏拳头,发出嘎巴嘎巴的脆响:“听不懂话吗?滚!” 一群人嚇得哆嗦了一下,抱著钱,灰溜溜地往外跑,连句客套话都不敢多说。 屋子里清静了。 母亲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又看著桌上剩下的十几万块钱,突然哭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委屈。 是压在心头那一座大山终於移走后的尽情宣泄。 江彻走过去,跪在母亲面前,把头埋在母亲的膝盖上。 “妈,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以后,咱们家再也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下午四点。城郊公墓。 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 江彻没有打伞。他穿著那件被淋湿的风衣,跪在一座新坟前。 墓碑上的照片里,父亲笑得很憨厚。 刚子远远地站在路边抽菸,没有过来打扰。 江彻从怀里掏出一瓶二锅头,那是父亲生前最爱喝的劣质酒。 他拧开盖子,洒了一半在地上,剩下一半,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烧下去,烧得他眼眶发热。 “爸。” 江彻伸手摸了摸冰冷的墓碑。 “债还清了。妈我也安顿好了,准备接去深圳享福。”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前世,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能重来,一定要救下父亲。 但他回来的太晚了。 有些遗憾,註定无法弥补。 “爸,你在那边看著吧。”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东西——那是最新下线的极光·大金刚。 他把手机放在墓碑前,按下了播放键。 “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 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墓园里迴荡。 “这是儿子造的手机。卖疯了。” 江彻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儿子没给你丟人。那个窝囊废江彻,已经死了。” “现在的我,要去做一些你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堆撕碎的欠条复印件。 火苗在雨中顽强地跳动著,最终化为灰烬。 江彻站起身,对著墓碑,深深地磕了三个头。 每一个头,都磕在泥水里。 起风了。 江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转身向山下走去。 每走一步,他的眼神就坚定一分。 那是一种彻底斩断过去后的决绝。 刚走到路边,刚子迎了上来,递给他一条干毛巾。 “彻哥,节哀。” 江彻擦了擦头髮,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不是那个大金刚,是他私人的诺基亚。 是一个来自bj的陌生號码。 010开头。 江彻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一下。 直觉告诉他,这个电话是他人生下一个阶段的开启键。 接通。 “餵?”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专业,透著一股精英味道的男声: “你好,请问是极光科技的创始人,江彻先生吗?” “我是。”江彻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一丝哭过的痕跡。 “江先生你好,我是idg资本的高级合伙人,我姓周。” 对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我们关注到了极光科技最近在下沉市场的惊人表现。不得不说,您创造了一个奇蹟。” “我们对您的公司非常有兴趣。不知道江先生近期有没有空,来一趟bj?或者我们飞去深圳?我们可以聊聊a轮融资的事。” idg。 中国创投圈的教父级机构。 这条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终於来了。 江彻握著电话,站在风雨中,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墓碑。 又看了一眼远方灰濛濛的天际线。 凛冬已过。 曾经只能在新闻里仰望的资本巨鱷,现在,正在电话那头等著他的答覆。 “周总。” 江彻的声音穿透了雨幕,清晰而有力: “不用你们飞。三天后,我去bj。” “刚好,我也想去看看,北方的雪,是不是比南方的雨更冷一点。” 掛断电话。 江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刚子,开车。” “去哪?彻哥?” “回深圳。收拾东西。” 江彻看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眼里燃烧著两团野火。 “下一站,bj。” 第21章 北上,那座名利场 2008年12月1日。 深圳宝安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刚子的手心却全是汗。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坐飞机。 也是他第一次穿上一套价值三千块的正版雅戈尔西装。 虽然剪裁得体,但在他那一脸凶相的衬托下,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刚抢了金店准备跑路的悍匪。 “彻哥,这……这玩意儿飞天上真的不掉下来?” 刚子坐在候机大厅的椅子上,两条腿不停地发抖,那双在江湖上握惯了砍刀的手,紧紧攥著登机牌,指节发白。 江彻坐在他对面,翘著二郎腿,手里翻著一份刚买的《经济观察报》。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 “掉下来也是命。” 江彻头也没抬,翻过一页报纸,“刚子,把领带松松。咱们是去谈几个亿的生意,不是去给黑老大送终。你这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人家怎么敢投钱?” 刚子扯了扯领带,长出一口气:“彻哥,我这不是怕嘛。你说咱们在深圳待得好好的,那是咱的地盘。这一去bj……那是皇城根儿啊,那是这帮玩金融的人精待的地方。咱们这种卖手机的土包子,能行吗?” 江彻合上报纸,看向窗外正在滑行的巨大客机。 能行吗? 上一世,他在这个所谓的名利场里摸爬滚打了十年,见过太多把ppt做得花团锦簇的骗子,也见过太多把好项目做死的蠢材。 资本是贪婪的,也是势利的。 但资本最怕的,是看不懂的未来。 “刚子。” 江彻站起身,把报纸捲成筒握在手里。 “土包子不可怕。可怕的是土包子手里有枪,而且他还知道金矿在哪。” “走吧。去看看北方的天,到底有多高。” 三个半小时后。bj首都国际机场。 刚出舱门,凛冽乾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bj的十一月,已经有了冬天的肃杀。 天空是特有的灰蓝色,远处尚未完工的奥运配套工程脚手架在寒风中若隱若现。 刚子冻得打了个哆嗦,缩著脖子骂道:“真他娘的冷!这鬼地方没水气,干得嗓子冒烟。” 江彻深吸了一口这带著煤烟味和尘土味的空气。 久违了。 前世他在bj漂了五年,这味道刻进了他的肺里。 “江总吗?我是idg的投资经理,我姓李。” 接机口,一个穿著修身西装、戴著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迎了上来。 二十出头,比江彻大不了几岁,但精英范儿拿捏得死死的。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江彻,目光在江彻那双略显陈旧的皮鞋上扫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优越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刚子那身不合身的西装和满脸的横肉上,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李经理,麻烦了。”江彻伸出手。 李经理象徵性地握了一下指尖,没等江彻把手收回就转身带路:“车在外面,有点堵,二位担待点。” 那一瞬间的敷衍,刚子没感觉出来,但江彻笑了。 这是那个年代vc(风投)圈的通病。 他们坐在国贸的落地窗前,喝著星巴克,看著下面像蚂蚁一样的芸芸眾生,总觉得自己在俯瞰世界。 对於深圳的创业者,他们本能地带著一种审视暴发户的心態。 车是一辆黑色的別克gl8。 车窗外,bj的街道宽阔而拥堵。灰色的立交桥层层叠叠,是这座城市的血管。 “江总,这是第一次来bj吧?” 李经理坐在副驾,也没回头,语气像是閒聊,“极光最近在南方动静挺大啊,听说你们还在搞刷墙?这种营销方式……挺原始的,但在那种……嗯,下沉市场,可能確实有效。” 他把“下沉市场”四个字咬得很重,带著一种微妙的调侃。 翻译过来就是:你们就是一帮赚泥腿子钱的乡下土包子。 刚子听出了味儿,脸一黑就要发作。 江彻在后座按住了刚子的腿,看著窗外飞逝的景色,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很原始。不过李经理可能不知道,那一面墙的转化率,比你在百度上投一百万竞价排名的效果还要好。” “在这个国家,有时候越原始的手段,越接近真相。” 李经理愣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江彻。 这个年轻人的眼神,太稳了。 稳得让他这个还没毕业就在投行实习的高材生,居然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他没再说话,车厢里陷入了尷尬的沉默。 下午三点。国贸三期,idg资本总部。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整个cbd的繁华尽收眼底。长安街上的车流匯成一条金色的河流。 江彻和刚子被带进了一间装修极简却极其奢华的会议室。 “二位稍等,周总还有一个重要的视频会议,大概需要半小时。” 李经理倒了两杯温水——不是咖啡,也不是茶,就这么放在桌上,然后抱著文件夹走了出去,带上了门。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时针指向五点。 太阳开始西斜,会议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没人来添水,也没人来过问。 “妈的!这帮人是故意的吧?” 刚子终於坐不住,他扯开领带,在会议室里焦躁地走来走去,“晾了咱们俩小时了!什么狗屁周总,我看就是看不起咱们!彻哥,咱走吧!这钱咱们不要了!” 这是典型的熬鹰。 谈判桌上的心理战。把你晾在这里,磨掉你的锐气,让你焦躁、让你自我怀疑,让你觉得能见到对方就是一种恩赐。 等会儿谈判开始,对方就能占据绝对的心理高地,隨意压价。 江彻坐在椅子上,一口没喝那杯早就凉透的水。 他手里拿著一本从架子上抽出来的《財经》杂誌,正看得津津有味。 “坐下。”江彻翻过一页,声音平稳,“刚子,既来之,则安之。这杂誌写得不错,分析了次贷危机后出口转內销的趋势,回头你也看看。” “我看个锤子!”刚子气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彻哥,你就不生气?” “生气?” 江彻放下杂誌,看著刚子,“刚子,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什么地方?不就是写字楼吗?” “这里是名利场。” 江彻指了指窗外,“在这里,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想让他们看得起你,不是靠吼,也不是靠拳头。” 就在这时,会议室角落里的一台印表机突然发出“滴滴滴”的报警声。 前台一直在外面忙碌的小姑娘跑了进来,一脸焦急地摆弄著机器,额头上全是汗。 “哎呀,怎么又卡纸了……周总马上要列印合同……”小姑娘急得快哭了。 江彻看了一眼那个小姑娘,放下杂誌,站起身走了过去。 “彻哥你干嘛?”刚子愣了。 江彻走到印表机旁,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別急,让一下。” 小姑娘一愣,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江彻熟练地打开印表机的侧盖,伸手进去,在那个极其隱蔽的滚轮深处,轻轻一抠。 一张皱巴巴的a4纸碎片被扯了出来。 然后他把硒鼓取出来,左右晃了晃,重新装回去。 “滴——” 报警红灯熄灭,绿灯亮起。机器开始欢快地吐纸。 “好……好了?”小姑娘瞪大了眼睛。这台老古董平时连it部的人都修不好。 “进纸轮有点老化,下次放纸別放太满。” 江彻从旁边抽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上的墨粉,脸上掛著那种温暖的微笑,“去忙吧。” 小姑娘脸一红,连声道谢,抱著列印好的文件跑了出去。 刚子看得目瞪口呆:“彻哥,你还会修这玩意儿?” “以前在公司当牛做马的时候,什么都得会一点。” 江彻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杂誌。 那段前世做底层財务被呼来喝去的日子,如今竟成了他在这座大厦里唯一的温度。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不是李经理,也不是前台小妹。 一个穿著深蓝色定製西装、头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很快,手里拿著刚才那份还没凉透的文件。 负责接机的李经理跟在他身后,一脸恭敬。 男人进门,目光扫过刚子,最后定格在正在淡定看杂誌的江彻身上。 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 这个年轻人在被晾了两个小时后,居然没有一丝焦躁,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不好意思,江总,久等了。” 男人大步走过来,伸出手,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笑容,“我是周铭。idg合伙人。” 江彻合上杂誌,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急著伸手,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才握住了那只掌握著数十亿资金的大手。 “没关係,周总。” 江彻看著对方的眼睛,那个眼睛里藏著一只准备捕猎的狼。 “我也刚看完一篇关於资本傲慢代价的文章,挺有意思的。” 周铭的笑容僵了一下,笑意更深了。 有点意思。 他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把那份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既然江总这么直接,那我们就不兜圈子了。” “极光科技,我们投了。” “但是……” 周铭身体前倾,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现在的估值,和你想要的价格,可能有点出入。” 江彻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夕阳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將他的表情切割得半明半暗。 “周总,请讲。” “我很期待,在您眼里,我的野心值多少钱。” 第22章 谈判桌上的土包子 会议室里的空气是恆温24度,但李经理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气氛太诡异了。 只有三页纸的投资意向书正静静地躺在红木会议桌的中央。 夕阳的余暉穿过国贸三期的玻璃幕墙,把这张白纸切成了两半。 “一千万。” 周铭靠在人体工学椅上,十指交叉,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透过镜片,审视著江彻。 “我们给极光科技的估值是五千万人民幣。idg出资一千万,占股20%。”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江彻身后的刚子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万?那得装满多少个箱子?彻哥牛逼啊!来bj坐两个小时冷板凳,换一千万,值了! 刚子刚想咧嘴笑,却发现江彻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总。” 江彻伸手拿起那份意向书,却没有翻开,而是拿在手里,感受著纸张的质感。 “您是前辈,是国內创投圈的教父。能给我这个草台班子出价,是我的荣幸。” 周铭微微一笑:“江总客气了。我们看重的是你对下沉市场的敏锐度。虽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虽然你们现在的模式,说白了还是倒买倒卖的山寨路子。没有核心技术,没有品牌护城河,甚至还面临著隨时被监管叫停的风险。五千万的估值,已经是我们考虑到你个人能力的溢价了。” 典型的vc话术:先把你捧起来,再狠狠摔在地上,让你觉得自己一文不值,最后像救世主一样扔给你一块麵包。 旁边的李经理適时地补刀:“是啊江总,您可能不太了解资本市场。现在网际网路企业都在过冬,也就是周总惜才,换做別家,也就是给个三五百万的天使轮。” 刚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虽然听不懂什么溢价、护城河,但他听出了那一丝轻蔑——合著这一千万是施捨? 江彻笑了。 他把意向书轻轻放回桌上,推了回去。 动作轻柔,带著一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周总,这杯水凉了。” 江彻指了指面前那杯放了两个小时的一次性纸杯。 周铭一愣,隨即对李经理使了个眼色:“小李,怎么搞的?去给江总换杯热咖啡。” “不用了。” 江彻抬手制止,“咖啡太苦,我这种土包子喝不惯。我们还是聊聊钱吧。” 他从隨身的那个破电脑包里,掏出了一张摺叠起来的a4纸。 不是什么精美的ppt,也不是彩印的商业计划书。 就是一张普通的excel表格列印件,上面甚至还有財务李梅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辣椒油。 “周总,您刚才说了我的三个缺点:没技术、没品牌、风险高。” 江彻把那张纸摊开,推到周铭面前。 “您说得都对。” “但是,您漏算了一点。”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表格最下面那行加粗的数字上。 “我有钱。” 周铭皱著眉,低头看去。 下一秒,他那一直保持著优雅微笑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2008年11月净现金流:7,450,000.00元】 七百万。 一个月。 净利润。 在这个全球金融危机肆虐、无数网际网路公司因为融不到资而倒闭裁员的寒冬里。 这个穿著地摊货、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一个月赚的现金流,比很多上市公司一年的利润都多。 “这……这不可能。” 旁边的李经理失声叫道,“倒卖山寨机怎么可能有这么高的利润率?你这报表是假的吧?” “李经理。” 江彻转头看向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可以去查我在建行深圳分行的流水。也可以去粤西的每一个乡镇看看。你知道什么是现金奶牛吗?” “当你们还在看ppt画饼的时候,我的每一台大金刚,都是现结现款。” 江彻重新看向周铭。 此刻的周铭,眼神终於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想要討饭的创业者,而是一个手里握著重型武器的军阀。 “江总,既然你现金流这么好……”周铭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变得郑重,“那你为什么还需要融资?为了上市?” “不。” 江彻靠在椅背上,那是全场第一次,他展现出令人心悸的野心。 “我要钱,不是为了救命,是为了加速。” “我看上了一家做手机摄像头的国產厂,我想买断他们的產能。” “我看上了一个做作业系统的团队,我想把他们从腾讯嘴里抢过来。” “我还想在bj建一个研发中心,就在这栋楼里,挖走这附近最好的工程师。”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创投教父: “周总,一千万换20%?您是在买白菜吗?” “您买的不是一家山寨手机厂。您买的是通往下一个十年的门票。” “移动网际网路的大门就要开了。我就是那个哪怕满身泥泞,也已经把脚伸进门缝里的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窗外落日的余暉將江彻的身影拉得极长,笼罩在周铭的身上。 刚子在后面听得热血沸腾,虽然他不知道什么移动网际网路,但他知道,彻哥现在帅炸了。 良久。 周铭重新戴上眼镜,眼里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兴奋。 “那你想要多少?” 江彻竖起两根手指。 “两千万?”周铭问。 江彻摇了摇头。 “估值两个亿。我要融四千万,出让20%的股份。” “两亿?!”李经理差点跳起来,“疯了吧?一个成立不到三个月的皮包公司……” “闭嘴!”周铭厉声喝止了下属。 他盯著江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两个亿。 对於一家没有任何技术壁垒的初创公司来说,这是天价。 但看著那张沾著油渍的报表,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眼底那团仿佛能烧尽一切的火……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投,他可能会错过下一个马化腾或者陈天桥。 “江总,这个价格太高了。我们需要开投委会討论。”周铭採用了拖字诀。 “没关係。” 江彻拿起那张报表,重新折好,放回包里。 动作乾脆利落。 “周总慢慢討论。红杉和软银的人我也约了,就在明天。” 这当然是假话。 江彻转身,对外面的刚子挥了挥手:“刚子,走了。” “啊?这就走了?”刚子还没反应过来。 “饭得一口一口吃。” 江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铭。 “周总,其实那杯水,我真的很想喝。可惜,它凉得太快了。” 说完,他推门而去。 留下一个瀟洒的背影,和一屋子还没回过神来的精英。 电梯里。 刚子看著不断下降的数字,忍不住问:“彻哥,你真约了红杉的人?” “没约。”江彻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 “那你刚才那么硬气?万一他们真不投了咋办?” “刚子。” 江彻看著电梯镜面里的自己。 这个年轻的身体里,住著一个早已看透人性贪婪的老灵魂。 “对於资本来说,容易得到的从来不值钱。” “我越是表现得不需要他们,他们越是扑上来。” “等著吧。”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喧囂涌入。 江彻迈步走出,嘴角带著一抹自信的微笑。 “不出三天,周铭的电话就会打过来。” “不过在那之前……” 江彻摸了摸有些乾瘪的肚子,“我想去吃碗炸酱麵。还要多放点蒜。” 刚子一愣,隨即乐了:“得嘞!我知道这附近胡同里有一家,那叫一个地道!” 两人走出富丽堂皇的国贸大厦,钻进了bj冬天的寒风里。 在这个名利场的最中央,他们是两个异类,也是最鲜活的闯入者。 第23章 穿风衣的女人 当晚,bj柏悦酒店,63层。 这里的空气比国贸三期还要稀薄,也更昂贵。 这是一场所谓的“2008中国新经济投资人酒会”。 在资本寒冬里,这种酒会更像是一群还没被冻死的人聚在一起取暖,顺便互相吹嘘的聚会。 江彻是混进来的。 请柬是从刚子在楼下大堂认识的一个倒卖票据的黄牛手里花五百块买的。 刚子嫌贵,没上来,在大堂蹲著蹭暖气。江彻一个人披著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端著一杯根本没打算喝的香檳,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是来社交的,他是来狩猎的。 確切地说,他是来找前世记忆中,未来十年中国资本圈最狠的一把刀。 “这个澳龙不太新鲜。” 江彻用叉子拨弄了一下餐盘里的食物,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 他饿了。 在这个满屋子衣香鬢影、每个人都在谈论“pe倍数”和“ipo通道”的场合,只有他专心地对付著盘子里的一块烟燻三文鱼。 突然。 一阵刺耳的训斥声,穿过大提琴优雅的背景音,钻进了江彻的耳朵。 “重写!这种垃圾你也敢拿给客户看?你是想让我这周就捲铺盖滚蛋吗?” 声音来自宴会厅外面的露台走廊。 江彻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盘子,侧过身,透过半掩的落地窗帘看了过去。 深秋的bj夜晚,露台上的风很大。 一个穿著米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寒风中。 她很瘦,留著干练的齐肩短髮,背脊挺得笔直。此时,她正低著头,手里紧紧攥著一份被揉皱的报告。 她对面是一个挺著啤酒肚、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男人显然喝多了,指著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苏清越!你別以为你是沃顿毕业回来的就了不起!在国內做投行,靠的是眼力见儿!是人情世故!” “你看空尚德电力?你脑子进水了?那是新能源的標杆!是明日之星!客户要听的是怎么赚十倍,不是听你在这唱衰!” 苏清越。 听到这个名字,江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 前世,这个名字代表著华尔街最顶级的做空机构“浑水”的亚洲区合伙人。她以冷血、精准、六亲不认著称,曾亲手猎杀了多家涉嫌造假的中国概念股。 江彻前世那家上市公司的財务造假,就是被她的一份长达80页的沽空报告彻底锤死的。 他的一生之敌。 但此刻。 2008年的苏清越,还只是一个刚回国、不懂潜规则、被上司指著鼻子骂的职场新人。 “张总。” 苏清越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带著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多晶硅的价格已经从400美元炒到了500美元,这是典型的泡沫。一旦欧洲削减补贴,需求崩塌,光伏產业就是下一个雷曼兄弟。我是分析师,我的职责是告诉客户风险,不是哄客户开心。” “你还敢顶嘴?” 张总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你这个不懂事的態度!今晚赵总也在,你给我进去敬他三杯酒,把这事儿圆过去!否则明天你就別来上班了!” 苏清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咯噔”一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充满酒桌文化的圈子里,她的专业能力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张总那只油腻的手即將碰到苏清越肩膀时。 一只修长的手,拿著一块雪白的餐巾,轻轻搭在了张总的手腕上。 “这位先生。” 江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温润,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擦擦手吧。这上面全是油,弄脏了这位小姐的风衣,这牌子国內可没专柜修。” 张总愣了一下,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江彻依然披著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嘴角掛著笑,手里还拿著那个空酒杯。 “你谁啊?”张总眯起醉眼,“管閒事管到我头上了?” 苏清越抬起头,诧异地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 江彻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气质——和他一样,被这个世界排挤、却又不甘沉沦的眼神。 “我是谁不重要。” 江彻鬆开手,把那块餐巾塞进张总手里,顺势挡在了苏清越面前。 他没有看张总,而是转过身,从苏清越手里抽走了那份被揉皱的报告。 借著露台微弱的灯光,他扫了一眼標题:《关於光伏產业產能过剩及原料价格崩盘的预警》。 “写得不错。” 江彻弹了弹纸张,语气平静,“多晶硅价格虚高,下游组件厂库存积压严重。如果是做空,这是个完美的標的。” 苏清越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酒会上,居然有人第一时间关注的是她的逻辑,而不是她的脸或態度。 “你懂?”苏清越下意识地问。 “略懂。”江彻笑了笑,“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脸懵逼的张总: “这位先生虽然態度恶劣,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在国內做投行,確实不能只看逻辑。” “你看!”张总一听这话,以为来了个帮腔的,立马挺直了腰杆,“苏清越你听听!人家这才是明白人!” 江彻没理他,继续说道: “苏小姐,你的逻辑是对的。泡沫確实会破。” “但你也错了。你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惯性。” “这辆战车剎车虽然坏了,但在衝下悬崖之前,它还会因为惯性再冲高一段。你现在让客户下车,他们只会觉得你挡了他的財路。”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如果不分场合地讲真理,那就是愚蠢。”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苏清越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却总是被排挤、被针对。 而江彻的话,直接点破了她作为学院派最大的软肋——不懂江湖。 “你……”苏清越咬著嘴唇,眼神复杂。 “那……那依你的意思?”张总也有点晕了。 江彻把报告折好,並没有还给苏清越,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向张总。 “既然您觉得这份报告是垃圾,那就別留著了。不如卖给我?” “卖给你?”张总傻眼了。 “我是极光科技的ceo。”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那个印著“大金刚”標誌的简陋名片,塞进张总的西装口袋里。 “既然苏小姐在你这里做得不开心,不如让她跟我走?” “我那里虽然庙小,但不让人陪酒,只让人赚钱。” “极光科技?什么破公司?没听过!”张总拿著名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小子,你想挖我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 “张总。” 江彻打断了他。他凑近张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尚德电力的財报里,存货周转率有问题。如果你不想下个月因为帮客户踩雷而被追责,最好现在就闭嘴,回去好好查查你的那些『明星项目』。” 这当然是江彻前世的信息差。 张总浑身一震,酒醒了一半。 他惊疑不定地看著这个年轻人。这小子怎么知道尚德的存货数据有问题?那是还没公开的內幕…… “我们走吧。” 江彻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对苏清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清越犹豫了一秒。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呆的上司,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她早就想逃了。 “好。” 她裹紧了风衣,跟上了江彻的脚步。 两人穿过喧囂的宴会厅,来到了电梯口。 把那里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都甩在了身后。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清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道,“不过,你刚才说尚德的財报有问题,是真的吗?” 职业本能让她在这一刻忘记了刚才的尷尬。 江彻靠在电梯壁上,看著不断下降的数字,笑了。 这个女人,果然是天生的猎手。哪怕被逼到绝境,嗅觉依然敏锐。 “真的假的,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份报告,递还给她,“不过,这份报告別发了。现在的市场听不进真话。留著,等到明年三月再发,你会一战成名。” 苏清越接过报告,手指触碰到江彻那有些粗糙的指尖。 那是常年抽菸和搬东西留下的茧,和那些投行精英保养得宜的手完全不同。 “极光科技……” 苏清越念著名片上的名字,“你是做……led的?” “我是卖手机的。” 江彻很坦诚,“就是那种299块钱,大喇叭,还能当手电筒用的山寨机。” 苏清越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穿著风衣、气质沉稳、甚至能一语道破光伏產业泡沫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一个山寨机贩子联繫在一起。 “怎么?失望了?” “不。” 苏清越摇了摇头,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觉得……挺酷的。” “叮。” 电梯到达一楼。 “苏小姐,我就不送你了。”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走出电梯,“我的合伙人还在外面蹲著呢。bj太冷,別让他冻坏了。” “那个……” 苏清越叫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还想挖我?如果你的公司只是卖手机,应该不需要金融分析师吧?” 江彻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著苏清越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眸子。 “现在的极光科技,確实只是一家卖手机的小作坊。” “但未来的极光,会是一家能够做空华尔街、也能做多中国的资本帝国。” 江彻指了指她手中的报告: “苏清越,你的刀很锋利,但不应该用来切水果,更不应该用来给那些蠢货削皮。” “如果你哪天想杀人了,来找我。” “我给你递刀。”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旋转门,消失在bj凛冽的寒风中。 苏清越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 手里紧紧攥著那张简陋的名片。 极光科技,江彻。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几个字莫名有些烫手。 第24章 专利流氓 第二天。 bj,hd区知春路。 这里是中关村的腹地,也被称为中国网际网路的中心。 今天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灰濛濛的天空压得很低,乾燥的北风卷著黄色的落叶和尘土,把路上的行人吹得灰头土脸。 江彻带著刚子,钻进了一栋外墙斑驳的写字楼。 楼道里贴满了“办证”、“刻章”、“代写论文”的小gg,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彻哥,咱们不回酒店等那个姓周的消息吗?” 刚子缩著脖子,手里紧紧捂著那个装钱的帆布包。 自从来到bj,他就在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中度过,“万一idg反悔了咋办?咱们跑这破楼里干啥?” “等电话那是娘们干的事。” 江彻按下了那个只有单数层才停的老旧电梯按钮,“男人在等结果的时候,得给自己找点更有意义的事做。” “比如,去给未来的对手挖个坑。” 华诚智慧財產权代理事务所。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堆满了像山一样的卷宗和图纸。 代理律师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戴著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著的眼镜。 他正一脸狐疑地看著桌子上江彻画的那十几张草图。 “江先生,你確定……要申请这些?” 老刘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像个乾瘪的核桃,“我是按件收费的,不想坑你。你画的这些东西,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他指著其中一张图。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屏幕,底部有一个滑块,下面写著一行字:【slide to unlock(滑动解锁)】。 “现在的手机,诺基亚是按键解锁,多普达那种触屏机是用指甲戳的。” 老刘拿起那张图,像是在看一个笑话,“你这个『用手指肚横向滑动』的操作逻辑,在电阻屏上根本没法实现,手感会涩得要把屏幕划烂。这根本不具备实用性啊。” 江彻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手里捧著老刘倒的一杯劣质茉莉花茶,热气腾腾。 “老刘,实用性是工程师的事,保护性是你的事。” 江彻吹了吹茶叶沫子,语气平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玩意儿能不能註册?” “能是能……这属於gui(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还有这几个属於实用新型专利。” 老刘翻著剩下的图纸。 【下拉式通知栏】 【应用商店的卡片式排列布局】 【长按图標进入抖动编辑模式】 【手机相册的双指缩放逻辑】 这些在后世连三岁小孩都会用的操作,在2008年,简直就是天书。 贾伯斯的iphone 3g虽然已经发布,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安卓的第一台手机htc g1才刚刚在国外露面。 对於国內的专利局来说,这是一片荒原。 “这些东西,你要申请全球专利(pct)还是只申请国內?”老刘问。 “全套。” 江彻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国內,美国,欧洲。只要能註册的地方,都给我铺上。特別是美国。” “那可不便宜啊!” 老刘嚇了一跳,手里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光是申请费和律师费,这一套下来,少说得八万块!而且这还是第一笔,后面每年还要交年费……” “八万?!” 刚子在旁边听得差点跳起来,“彻哥!这几张破画就八万?咱们那大金刚一台才赚一百块,这得卖多少台啊!”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八万块能买一辆麵包车,能买两万斤猪肉。扔给这个老头换几张纸?这不是败家吗? 江彻没有理会刚子。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八沓红色的钞票,重重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砰! 尘土飞扬。 “老刘,钱在这。” 江彻看著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老律师: “我要最快的速度。加急。如果需要疏通关係或者走绿色通道,钱不是问题。”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几张图纸上的逻辑,哪怕是一个像素的变动,都要变成我的私有財產。” 老刘看著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干这行二十年了,见多了为了几百块代理费斤斤计较的小老板。像江彻这样,为了几个幻想中的功能砸下重金的疯子,他第一次见。 “行!既然江老板这么痛快,我就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 老刘一把抓过钱,那是真的怕江彻反悔,“今晚我就通宵写申请书,明天一早我就去局里排队!”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子一脸肉疼,走起路来都唉声嘆气。 “彻哥,那可是八万啊……咱们这次来bj,融资还没拿到,先搭进去这么多。万一那个滑动解锁以后没人用咋办?” 江彻停下脚步。 他站在知春路的天桥上,看著脚下车水马龙的北四环。 远处的霓虹灯闪烁,联想、百度、新浪的大楼在夜色中矗立。 “刚子。” 江彻点了一根烟,寒风把菸头吹得通红。 “你知道什么生意最赚钱吗?” “卖白粉?”刚子下意识回答。 “错。”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脚下这条拥堵不堪的马路。 “是修路。” “或者是……在別人必经的路上,设一个收费站。” 他看著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收据。 在这张纸的背后,是未来贾伯斯最得意的互动设计,是安卓系统赖以生存的操作逻辑。 虽然他知道,凭藉这些专利不可能真正封杀苹果或谷歌,那些巨头有的是办法绕过去或者让专利无效化。 但是。 只要能噁心他们一下,只要能在未来的专利诉讼战中,哪怕拖延他们进入中国市场一个月,或者逼著他们坐下来谈“和解费”。 这八万块,就能变成八千万,甚至八个亿。 这就叫专利流氓。 一个在商业道德上被唾弃,在商业逻辑上却无懈可击的角色。 “以后,不管是美国的苹果,还是韩国的三星。” 江彻眯起眼睛,眼神里透著一股冷酷的匪气。 “只要他们想进中国卖触屏手机,只要那个用户想用手指头划开屏幕。” “他们每划一下,都得听个响。” “那就是给我江彻交钱的声音。” 刚子看著江彻的侧脸。 路灯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半明半暗。 刚子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彻哥变了。 以前在深圳刷墙的时候,彻哥像个带头衝锋的大哥,热血、仗义。 但到了bj,彻哥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走吧。” 江彻掐灭菸头,转身走下天桥。 “坑挖好了,雷埋下了。” “现在,该回去等那只叫idg的鹰,自己飞下来啄食了。” 刚子赶紧跟上:“彻哥,那咱们晚上吃啥?还吃炸酱麵?” “不。” 江彻笑了笑,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 “今晚吃顿好的。去东来顺,涮羊肉。”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知春路的人潮中。 没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不起眼的代理所里。 几张看似荒谬的草图,已经悄悄地给未来的智慧型手机时代,上了一把来自2008年的锁。 第25章 巨鱷的影子 傍晚。 bj,中国大饭店。 这里距离idg所在的国贸三期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暖气开得像春天。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香水味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危机与机遇:2008中国製造业高峰论坛”的盛会。 门口停满了黑色的奥迪a6和奔驰s级,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行业大佬和举著长枪短炮的记者。 江彻带著刚子坐在大堂吧最角落的沙发上,两人面前摆著两杯最便宜的苏打水。 刚子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著那条让他窒息的领带,眼神四处乱瞟。 “彻哥,咱们不是刚花八万块办完事吗?不回去补觉,跑这儿来看这帮有钱人吹牛逼干啥?” 江彻手里捏著那张还没捂热乎的专利申请回执单,目光透过大堂吧的玻璃屏风,死死锁定了宴会厅的中心。 “来看清我们的敌人。”。 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在无数闪光灯的轰炸下,一个男人正微笑著接受央视財经频道的採访。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保养极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一副无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儒雅的霸气。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掌控数百亿资本养出来的气场。 赵致远。 国內风投圈的教父,盛世资本的掌门人。 也是前世那个將江彻逼上绝路、间接导致苏清越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就是他?”刚子眯起眼睛,“看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老王八蛋。” “嘘。”江彻按住了刚子的手背。 此时,赵致远的声音透过现场的扩音设备,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语速不急不缓,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关於这次金融危机,我的看法是乐观的。这正是全球產业链重新分工的好机会。” “中国企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有全世界最廉价的劳动力,有最高效的组装线。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至於晶片、核心技术?那是欧美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壁垒……” 台下掌声雷动。 无数中小企业家频频点头,奉为圭臬。 “放屁!” 刚子听不太懂什么產业链,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不就是让人当一辈子打工仔吗?彻哥,这老东西坏得很!” 江彻看著这个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的身影,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前世,正是这种思维,让科技產业在移动网际网路爆发的前夜,被锁死了咽喉。 十年后,当断供的寒冬来临,人们才发现,所谓的巨人肩膀,其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是一头大象。” 江彻喝了一口苏打水。 “大象走路,不会看脚下的。” “我们在他眼里,现在连蚂蚁都算不上。顶多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刚子看著江彻那张阴沉的脸,心里有点发慌。 “那……那咱们就看著他这么囂张?” 江彻放开手里的专利回执,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刚子,你知道蚂蚁怎么杀大象吗?” 江彻转过头。 “它不叫,不咬,它悄悄地爬进大象的鼻子里,在它的脑髓里產卵。” “我现在做的,就是爬进他的鼻孔。” 就在这时。 宴会厅那边的人群开始移动。赵致远结束了採访,在一群隨从的簇拥下,正朝著大堂吧的方向走来——那是通往vip休息室的必经之路。 刚子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坐下。”江彻低喝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致远走得很慢,他在和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交谈。 那个男人江彻也认识,盛世科技总经理,刘伟。他是赵致远手上最锋利的尖刀。 “……那个叫极光的小厂子,最近在南边闹得挺欢?”赵致远的声音飘了过来,带著一股漫不经心。 刘伟连忙点头,一脸諂媚:“是,赵总。听说是个大学生搞的,路子挺野,搞什么刷墙营销。陈洪那个蠢货就是被他搞下去的。” “陈洪是蠢,但市场不能丟。” 赵致远停下脚步,正好停在距离江彻只有五米远的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淡漠: “让下面的人去打个招呼。如果那个大学生识相,就收编了,让他给我们做代工。如果不识相……” 赵致远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刘伟心领神会:“明白明白。我会让他知道,这行里的水有多深。” “走吧。” 赵致远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 或许感受到了別样的气场,赵致远的目光突然向大堂吧的角落扫了过来。 视线穿过人群,穿过玻璃屏风,落在了那个举著报纸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 江彻没有躲避。 他放下报纸,那双平静、带著一丝挑衅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迎上了赵致远的目光。 四目相对。 赵致远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但他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路人该有的眼神。 “赵总?怎么了?”刘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两个穿著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文质彬彬。 “没什么。” 赵致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他每天见过太多想引起他注意的创业者了,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 这不过又是一个想在名利场里往上爬的螻蚁罢了。 “走吧。红杉的人还在等我。” 赵致远转过身,大步离开。一群精英簇拥著他,像潮水一样退去。 江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vip通道的尽头。 他缓缓放下报纸,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心里砰砰狂跳。 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那种遇到真正对手时,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慄的兴奋。 “彻哥……”刚子咽了口唾沫,“那老小子好像看见咱们了?” “嗯。” 江彻把杯子里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但他没看懂。”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他以为我是想向他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握著的这张纸……” 江彻拍了拍口袋里那张花八万块买来的专利回执。 “是將来送他在监狱里养老的门票。” “走吧,刚子。” 江彻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bj的夜,来了。 “该回去补觉了。今晚,我们的电话会被打爆的。” 刚子拎起帆布包,屁顛屁顛地跟上:“彻哥,那个李经理真会来求咱们?” 江彻走出大门,迎著凛冽的寒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猎人下好了夹子,只需要等。” “idg这只鹰,饿了太久了。它忍不住的。” 与此同时。 国贸三期,idg会议室。 周铭正看著手里的一份尽调报告,眉头紧锁。 那是他连夜让人查的关於极光科技的背景。 没有任何深厚背景或者复杂的股权结构。 只有名叫江彻的年轻人,像个疯子一样,在短短两个月內,把一家负债纍纍的小作坊,变成了一台印钞机。 “700万现金流……” 周铭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在会议室里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態度,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咖啡凉了”。 “小李!”周铭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周总?”李经理的声音传来。 “那个江彻,还在bj吗?” “在的,刚查到他们住在知春路的一家快捷酒店。” “备车。” 周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辉煌的京城夜景。 “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最好的茶。” “告诉他,明早我要请他吃早茶。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去酒店找他。” “啊?您亲自去?”李经理惊了。 “去吧。” 周铭看著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老的脸,喃喃自语: “我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只独角兽的雏形。” 第26章 穿西装的尽调团 2008年12月2日,也就是一天前。 深圳热得有些反常。 三辆黑色的奥迪a6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中间的水坑,停在了那个掛著歪歪扭扭招牌的极光工厂的大铁门前。 车门打开。 一只鋥亮的皮鞋踩在了满是油污和黄泥的地面上。 徐文昌皱著眉头下了车,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口鼻。 他是idg派驻深圳的尽调负责人,是普华永道出身的资深审计。在他十年的职业生涯里,他去过甲级写字楼,去过恆温无尘的高科技车间,但从来没来过这种…… 猪圈? 空气里还残留著淡淡的猪粪味,混合著浓烈的焊锡味和劣质塑料味。 “徐总,地址没错,就是这儿。”旁边的助理小声说道,看著眼前这个由废弃仓库改建、外墙皮都脱落了一半的厂房,一脸的不可置信,“號称月流水两千万的极光科技……就在这?” 徐文昌推了推金丝眼镜,眼神里满是嫌弃和怀疑。 “进去。我倒要看看,那个姓江的年轻人到底是在吹牛,还是在洗钱。” 厂长办公室。 虎哥正坐在那张老板椅上,手里盘著蜜蜡,面前摆著一套紫砂茶具。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还特意把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经的副总裁。 此时一个小弟推门进来,咋咋呼呼地喊道:“王总,外面来了帮人,说是bj那边的。” “喊什么喊!” 虎哥瞪了他一眼,“江总交代了,这几天来的都是財神爷,得供著!去,把我也那个……什么大红袍拿出来!” 片刻。 徐文昌带著他的四人精英小队(审计、法务、行业顾问)走进了办公室。 他们穿著统一的深色西装,提著公文包,不管是髮型还是表情,都透著一股专业的冷漠。 “幸会,我是徐文昌。” 徐文昌並没有坐那张有些油腻的沙发,他站著递过一张名片,“受总部委託,对贵司进行財务和运营状况的尽职调查。” 虎哥站起来,想握手,却发现手上有刚才剥桔子留下的汁水,只好尷尬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哎呀徐总!稀客稀客!来来来,喝茶!” 徐文昌扫了一眼那杯不知洗没洗乾净的茶,没动。 “王总,我们时间紧,直接开始吧。”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张清单。 “我们需要查看贵司过去三个月的財务报表、银行流水、纳税申报表、erp系统数据,以及所有的採购和销售合同原件。” 虎哥愣住了。 他挠了挠光头,转头看向角落里的李梅。 李梅哪见过这种阵仗,怯生生地站起来,抱著一台笔记本电脑: “那个……徐总,我们没有erp系统。” “没有erp?”徐文昌眉头紧锁,“那你们怎么管理库存和进销存?” “用……用excel表格。”李梅小声说。 精英团队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嗤笑声。 一个月流水千万的公司,用excel记帐?这简直是过家家。 “那合同呢?”法务问。 “也没合同。”虎哥插嘴道,“都是现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顶多开个收据。” 徐文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合上文件夹,看著虎哥,眼神变得锐利: “王总,恕我直言。没有系统,没有合同,大量现金交易,不开发票。在我们的评估体系里,这都属於极高风险。我有理由怀疑,你们的数据是偽造的,甚至可能涉及洗钱。” “我想,我们没有继续调查的必要了。” 徐文昌转身就要走。 这种野路子的小作坊,根本不值得idg投一分钱。 周铭简直是浪费他的时间。 “站住!” 虎哥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白衬衫最上面的纽扣崩开,那股尚未褪去的江湖匪气,瞬间衝破了白衬衫的束缚。 “你说谁洗钱?说谁偽造?” 虎哥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徐文昌面前,那一身横肉带来的压迫感,逼得几个精英下意识退后了两步。 “我不懂你们那些洋玩意儿。” 虎哥指著徐文昌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但老子的每一分钱,都是那是大金刚一个个卖出去换回来的!你凭什么说我们是假的?” “数据不会撒谎。” 徐文昌有点发怵,但还是梗著脖子说道,“没有合规的財务凭证,就是无法验证的资產。这就是垃圾资產。” “垃圾资產?” 虎哥气笑了。 “行。你要看凭证是吧?你要看验证是吧?” 虎哥一把拽住徐文昌的胳膊,力气大得像钳子,“走!老子带你去看最真的凭证!” “你……你干什么!放手!”徐文昌被拽得踉踉蹌蹌。 “別废话!跟老子来!” 虎哥拽著徐文昌,身后跟著一脸惊恐的精英小队,穿过喧囂嘈杂的车间。 工人们正在疯狂赶工,机器轰鸣,汗水飞溅。 徐文昌一身名贵的西装被蹭上了机油,皮鞋踩进了污水的积坑。 他此刻顾不上这些,因为他正被带向那个看似仓库最深处的一间……铁屋子? 那是一个用水泥浇筑的独立房间,只有一扇厚重的防盗铁门,门口还站著两个彪形大汉。 “开门!”虎哥吼道。 大汉掏出钥匙,拧了三圈。 “咣当”一声。 铁门缓缓打开。 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旧钞票特有的油墨味、汗味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徐文昌下意识地捂住鼻子,往里看了一眼。 下一秒。 他整个人僵住了。 他身后的法务、审计、助理,全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张大了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屋里没有別的。 只有钱。 红色的钱。 不是整整齐齐码在银行金库里的那种,而是像大白菜一样一捆一捆地塞在蛇皮袋里,堆满了半个房间。 有的袋子口敞开著,露出一沓沓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有的直接堆在桌子上,像座小山。 那是几天前刚收回来的货款,因为银行每天存款限额,加上流动资金周转太快,还没来得及存进去。 足足有四五百万。 “这就是你要的什么....erp。” 虎哥鬆开徐文昌,走到钱堆旁,隨手抓起一捆,在手里掂了掂,狠狠砸在徐文昌脚边。 啪! 尘土飞扬。 “这就是你要的財务报表。” 虎哥指著那些蛇皮袋,“红纸不会骗人。徐总,你要不要数数?” 徐文昌看著脚边那捆钱。 他不用摸都知道是真的。 他能看到上面沾著的一点泥土,甚至能看到某张钞票上被人用原子笔写的电话號码。 这是最具生命力的、在这个国家最底层的毛细血管里流通的真金白银。 “这……这些都是……”徐文昌的声音开始发乾。 “都是这几天卖手机换回来的。” 虎哥冷笑一声,“你要流水?好,跟我出来。” 他又把还有些发懵的徐文昌拽到了工厂门口。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 工厂大门口,停著五辆掛著不同省份牌照的大货车(粤k、桂a、赣b……)。 几十个皮肤黝黑的经销商正蹲在门口抽菸,每个人手里都提著黑色的塑胶袋或者甚至直接背著麻袋。 “看到那些人了吗?” 虎哥指著那些人,“那是来抢货的。他们不相信转帐,只相信现金。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提著十几万。只要我们的货一出来,钱就留下,货拉走。” 正说著,车间里推出来一板车刚刚打包好的大金刚。 “货出来了!” 人群瞬间沸腾,那些经销商像疯了一样衝上去,挥舞著手里的钞票: “我的!我先给钱的!” “老王!给我五十箱!现金在这!” “別挤!再挤老子翻脸了!” 那场面,不像是买卖,倒像是灾荒年间在抢米。 原始。 野蛮。 却充满活力。 徐文昌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一叠叠钞票像废纸一样在空中传递,看著那一箱箱手机像流水一样被搬上车。 没有什么帐期,没有什么坏帐,没有什么库存积压。 这就是最完美的商业模型——暴利且现金为王。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他在普华永道学的那些审计准则,在这些疯狂的蛇皮袋和麻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徐总。” 虎哥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看著眼前的热闹景象,转头看向这个已经被震傻了的精英。 “我们是泥腿子,不懂你们的规矩。” “但我们懂一点:做生意,赚钱才是硬道理。” “这杯茶,你还喝吗?” 徐文昌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摘下那副金丝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镜片上的灰尘,然后重新戴上。 他的眼神变了。 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金钱最原始的敬畏。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助理说: “不用查帐本了。” “拍照。把这个房间里的钱,把门口抢货的场面,都拍下来。” “然后……” 徐文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bj的號码。 “喂,周总。我是小徐。” “对,我在极光工厂。” “我想……您给的估值可能偏低了。” “这不是一家山寨厂。这是一头……正在下金蛋的现金奶牛。” 第27章 两个亿的签字笔 早晨八点。 知春路这家快捷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差,隔壁开门的声音、走廊里保洁阿姨拖地的声音,把江彻从浅睡中吵醒。 他从那张有些塌陷的床垫上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昨晚没睡好。 这房间的暖气太足了,燥得慌。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 刚子的大嗓门隔著门板传进来:“彻哥!起了没?那个姓李的经理来了!这回手里提著早餐呢,说是全聚德的鸭架汤,热乎著呢!”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 前天还只能喝冷水,今天就有鸭架汤送上门。 资本的变脸速度,比川剧还快。 他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今天,该收网了。” 上午十点。idg总部会议室。 还是那间能俯瞰整个cbd的房间,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没有漫长的等待,没有冷掉的温水。 江彻和刚子刚出电梯,周铭就已经站在门口迎接了。 “江总,昨晚睡得还好吗?” 周铭满面春风,握手的力度比上次大了几分。 那种前辈看晚辈的审视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等、甚至带点討好的热络。 “还行。”江彻笑了笑,“就是bj的暖气太热情,有点上火。” “哈哈,那是那是。”周铭侧身引路,“来,咱们里面聊。最好的大红袍,刚泡上。” 落座。 周铭没有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正是徐文昌从深圳连夜发回来的尽调报告。 没有正规的財务报表,但那几张蛇皮袋装钱和卡车排队抢货的照片,被列印成了彩页,放在最上面。 “江总,实不相瞒。” 周铭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感嘆道,“我做了十几年风投,见过无数精美的商业计划书,但从来没见过这么……生猛的现金流。” “徐文昌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那不是工厂,那是印钞机。” “周总过奖了。” 江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那是辛苦钱,比不得你们金融圈。” “好,那我们直入正题。” 周铭收起笑容,神色变得严肃,顶级投资人的压迫感再次浮现。 “经过投委会连夜討论,我们要修正之前的报价。”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点: “两亿。” 刚子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两亿! 彻哥之前吹的牛逼,居然成真了! 周铭继续说道:“我们认可极光科技目前的估值达到两亿人民幣。idg意向投资3600万,置换你手中18%的股份。” 3600万现金。 在这个2008年的寒冬,这笔钱足够买下一栋楼,或者救活十家濒临倒闭的网际网路公司。 “但是。” 周铭话锋一转,身体前倾,目光死死锁住江彻: “鑑於极光科技目前財务极其不规范,且管理层……恕我直言,草根气息太重。为了保证资金安全,我们有两个条件。” 江彻放下茶杯:“请讲。” “第一,idg要委派一名cfo(財务长)进驻公司,拥有一票否决权。以后所有超过50万的支出,必须由cfo签字。” “第二,董事会席位,我们要两席。如果公司连续两年业绩不达標,我们需要有权启动对赌条款,回购股份。” 图穷匕见。 这是典型的拿钱换权。 在周铭看来,江彻虽然是个商业奇才,但毕竟太年轻,而且路子太野。资本需要给这匹野马套上韁绳。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刚子虽然不懂什么cfo、一票否决权,但他听懂了“签字要別人同意”。他下意识地看向江彻,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合著钱是给了,但花钱还得听这孙子的? 江彻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噠。噠。噠。 “周总。” 江彻终於开口了,声音极度平静。 “感谢idg的慷慨。两亿的估值,很公道。” 周铭脸上露出了笑容,拿出一支看起来就很昂贵的万宝龙签字笔,拧开笔帽,递了过去: “那我们就……签字?” 江彻看著那支笔。 只要接过这支笔,签下名字,3600万就会打入帐上。他將瞬间財富自由,成为千万富翁。 但他没有接。 “这支笔太贵重了,我怕我握不住。” 江彻摇了摇头,把手收了回来。 周铭的笑容僵在脸上:“江总什么意思?” “钱,我要。股份,可以给。” 江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瞬间压过了周铭的气场。 “但cfo?一票否决权?” “周总,您搞错了一件事。” “极光科技这艘船,只能有一个船长。” “那就是我。” 江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的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要去买技术,要去挖人,甚至要去烧钱打仗。如果每花一笔钱都要跟你们匯报,都要等那个所谓的cfo签字……” “那仗还没打,我就已经输了。” “江彻!” 周铭的脸色沉了下来,把笔重重拍在桌上,“这是行规!几千万的资金,没有监管,万一你捲款跑了怎么办?万一你乱投资亏空了怎么办?我们是要对lp(出资人)负责的!” “那就签个別的协议。” 江彻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在酒店手写的条款。 “我们採用ab股架构。” “同股不同权。你们的股份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或者说,我的每一股,拥有10倍的投票权。” “荒唐!” 周铭气笑了,“ab股?那是美国纳斯达克的玩法!在国內,《公司法》根本不支持同股不同权!” (註:2008年国內公司法確实不支持,但可以通过离岸架构vie或者抽屉协议实现,江彻打的就是这个擦边球。) “那就做vie架构,我们去开曼群岛註册。” 江彻寸步不让,“周总,您投我,是因为您看好我能带你们赚十倍、百倍。如果您想找个听话的傀儡,那您应该去投国企,而不是投我这个疯子。” “你……”周铭指著江彻,手指微微颤抖。 他做投资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创业者。钱还没到手,就想著把投资人架空? “周总,別急著拒绝。” 江彻缓和了语气,重新坐下。 “您担心我乱花钱。但我可以向您保证,这3600万,我一分钱都不会揣进自己兜里。” 他看著周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会用这笔钱,去买一张船票。” “一张通往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船票。” “三年。”江彻竖起三根手指,“三年后,我会带著极光去美国上市。到时候,您的一千万,会变成十亿。” “如果您不信,这3600万您可以拿回去。我继续卖我的山寨机,虽然慢点,但我也能活得很好。” “但idg,將会错过下一个阿里巴巴。” 死寂。 长达五分钟的死寂。 周铭盯著江彻。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自信。 不是盲目自大,而是一种仿佛已经看透了未来剧本的篤定。 如果不投……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成了下一个马云呢? 风投,投的就是那个万一。 最终。 周铭长嘆了一口气,整个人鬆懈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支万宝龙,重新递到江彻面前。 “江彻,你贏了。” 周铭苦笑一声,“ab股架构……我会让法务去想办法做抽屉协议。cfo我不派了,但我会派个审计,只看不说,每季度给我发报告。这是底线。” 江彻接过那支笔。 笔身冰凉,沉甸甸的。 这不仅是3600万的重量,更是未来十年,他与资本共舞的开始。 “成交。” 唰唰唰。 江彻在协议书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跡潦草,却力透纸背。 “叮。” 几乎是签完字的瞬间,刚子的手机响了。那是公司的入帐简讯通知——作为预付款的第一笔资金500万,已经到了。 刚子看著手机屏幕,手都在抖。 “彻……彻哥,到了!真到了!” 江彻放下笔,站起身,扣上风衣的扣子。 他没有狂喜,只有一种大石落地的平静。 “周总,谢了。” 江彻伸出手。 周铭握住他的手,眼神复杂:“江总,希望你不要让我后悔今天的决定。这真的是……一场豪赌。” “您不会后悔的。” 江彻转身,带著刚子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曾让他感到压抑的cbd。 “周总,您刚才说我是疯子。” “其实在这个时代,只有疯子,才能在废墟上建起帝国。” 走出idg大楼。 bj的阳光难得的刺眼。 刚子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充满铜臭味的空气都吸进肺里。 “彻哥!咱们有钱了!三千多万啊!咱们是不是该……买辆好车?或者买套房?” 江彻站在路边,看著车水马龙的长安街。 手里握著那张刚刚签好的协议副本。 “买个屁。” 江彻笑骂了一句,伸手拦下一辆计程车。 “去哪?”刚子问。 “机场。” “回深圳。” “钱是有了,但家被偷了。” “虎哥打来电话,说华强北那帮孙子,已经把咱们的『大金刚』抄得满大街都是。” “既然有了子弹……” 江彻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眼神冰冷: “那就回去,大开杀戒。” 第28章 釜底抽薪 回到西郊工厂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江彻原本以为迎接他的会是鲜花、掌声和庆功宴。毕竟刚子已经在电话里把融资三千六百万的消息吹得神乎其神。 推开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迎接江彻的却是一只迎面飞来的茶杯。 “啪!” 茶杯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欺人太甚!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虎哥正站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没错,是站在桌子上,手里挥舞著一把西瓜刀,脸上的肥肉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刚子!叫人!把以前跟我的那二十个兄弟都叫回来!今晚我就要去砸了华龙的厂子!不把那帮孙子的腿打断,我王字倒著写!” 刚子刚进门,就被这一幕搞懵了,下意识地看了看江彻。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廖志远蹲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个电路板,一脸的生无可恋。李梅和阿龙缩在另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闹够了吗?” 江彻跨过地上的碎瓷片,把风衣脱下来隨手扔在沙发上。 他的声音不大,带著一股从bj带回来的、见过大场面后的冷冽。 虎哥动作一僵,看到江彻回来,委屈劲儿瞬间爆发了。 他跳下桌子,把刀往那一插:“江老弟!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咱们家都被人偷光了!” “说说,怎么回事。” 江彻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虎哥从抽屉里哗啦啦倒出一堆手机。 黑色的,板砖一样的造型,四个喇叭,顶头带著手电筒。 乍一看,跟“极光·大金刚”一模一样。 “你看!这是华强北那个死瘸子搞的『大金牛』!这是陈洪以前的手下搞的『大金刚王』!还有这个,连名字都懒得改,直接叫『极光ii代』!” 虎哥抓起一个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外观抄我们也就算了,这帮孙子卖多少钱你知道吗?199!只要199!” “我们的出厂价还要180,他们卖199?这是不想让我们活啊!” 虎哥眼珠子通红,“现在的经销商都跑了!说我们的货太贵,都要去进那帮孙子的货!昨天一整天,咱们的出货量只有不到一百台!再这么下去,这厂子就得关门!” 江彻弯腰捡起那个所谓的“大金牛”。 做工极其粗糙,塑料外壳甚至还有毛边,按键松松垮垮。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居然也是深色ui,也是萤光绿的图標。 “抄得挺快。”江彻笑了笑。 “那是我的ui!” 角落里的廖志远终於忍不住了,跳起来骂道,“但这帮傻逼只抄了皮毛!他们用的还是那批发热严重的b级晶片,却根本不懂怎么锁频!也没有做底层省电优化!我拆开看了,那电池里面灌的是沙子!標著4000毫安,实际连800都没有!” “这是电子垃圾!是诈骗!” “用户不管这个。” 虎哥气急败坏,“那些乡下人只看长得一样,只看便宜了一百块!江彻,这口气我咽不下!咱们现在有钱了,我去花钱僱人也要把这几家厂给砸了!” “然后呢?” 江彻抬起头,眼神平静地看著虎哥。 “砸完一家,还有十家。华强北有几千家山寨厂,你能全砸了吗?” “而且虎哥。” 江彻指了指刚子手里提著的那个装著融资协议的公文包。 “我们现在是正规公司,是有外资背景的企业。你带著人去打架斗殴?你是想让idg撤资,还是想让我进去陪你坐牢?” “那怎么办?就看著他们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虎哥把刀拍得震天响,“这199的价格,明显是恶性竞爭!他们用的是垃圾配件,成本只要120,我们用的是良心料,成本降不下来啊!” 劣幣驱逐良幣。 在那个缺乏监管的草莽年代,没有专利保护,没有品牌忠诚度。谁更没底线,谁就能挣个盆满钵满。 如果不做点什么,极光科技確实会被这群蚂蚁咬死。 江彻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玻璃上。 “虎哥,把刀收起来。” 江彻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扔给虎哥一根,“打架太低级了。既然他们想玩价格战,那我们就陪他们玩个大的。” “怎么玩?”虎哥接过烟,一脸茫然。 “刚子,帐上那500万过桥资金到了吗?”江彻问。 “到了,热乎著呢。”刚子拍了拍包。 “好。” 江彻深吸了一口烟,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 “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极光·大金刚全线降价。” “降多少?”李梅拿著计算器凑了过来,“现在的毛利只有30%,要是降到250,我们就没赚头了……”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149。” “多少?!” 屋里所有人都惊叫起来。 “149?”李梅的计算器掉在了地上,“老板,我们的bom(物料)成本加上人工水电,一台机子的硬成本就要175块!卖149?那是一台亏26块!咱们库存还有两万台,这一把就要亏五十多万啊!”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廖志远也惊呆了,“咱们好不容易赚点钱,这不全赔进去了?” “这叫焦土战略。” 江彻走到那张中国地图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 “那帮仿冒厂,无论是『大金牛』还是『大金刚王』,他们的成本底线大概在120到130左右。卖199,他们有得赚。” “但如果我卖149。” 江彻回过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这就是击穿了他们的成本线。我们的牌子比他们响,质量比他们好,价格还比他们低50块。你觉得经销商会选谁?” “可是我们要亏钱啊!”虎哥心疼得脸都在抽抽。 “亏得起。” 江彻走到虎哥面前,帮他把那把西瓜刀拔出来,扔进垃圾桶。 “虎哥,我们刚刚融了三千多万。亏五十万算什么?那是九牛一毛。” “但对於那些小作坊来说,这五十万就是命。” “只要我们维持这个价格一个月。不,半个月。” “他们的货就会烂在手里,资金炼就会断裂。他们没有idg输血,他们只能等死。” 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用钱,把对手活活耗死。 这就是后来网际网路大战中屡试不爽的烧钱补贴战术,而在2008年的手机圈,这还是降维打击。 “而且……” 江彻顿了顿。 “大金刚这个產品,歷史使命已经结束了。” “它太丑,太笨重,除了声音大一无是处。它只是我们活下来的工具,不是未来。” “藉助这次降价,把库存全部清空,回笼资金,把市场占有率拉满。” 他看向角落里的廖志远和阿龙。 “老廖,阿龙。” “清空库存之后,生產线就要腾出来了。” “大金刚死了,但极光要活。” “我要做一款新手机。” 江彻的眼里燃烧著两团火,那是他在bj见到苏清越后,心中早已成型的蓝图。 “一款不是卖给大老粗,而是卖给……” 他想到了苏清越在酒会上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想到了工厂门口那些虽然穿著厂服却依然偷偷涂著口红的女工。 他指了指一旁的李梅,“卖给那些爱美的女孩子。”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从黑大粗的砖头机,突然转型做女性手机?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 “彻哥,这……能行吗?”刚子挠挠头,“咱们这帮大老爷们,懂个屁的女人啊?” “不懂可以学。” 江彻掐灭菸头,声音坚定。 “这次,我们不拼配置,不拼耐操。” “我们拼——顏值。” “虎哥,別心疼那五十万了。去发通知吧。” “告诉所有的经销商:极光要搞『双十二』大促。149元,不限量供应。” “我要让那些仿冒者,明天早上醒来,发现天塌了。” 虎哥看著江彻那张年轻却透著狠劲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这个拿刀的混混还要狠。 拿刀砍人,只见血。 拿钱砸人,是要命啊。 “行!” 虎哥一咬牙,兴奋劲儿又上来了,“听你的!哪怕亏到底裤不剩,老子也要看那帮孙子哭爹喊娘!” “刚子!去!给老子把电话打爆!告诉那些墙头草经销商,极光回来了!带著大把钞票回来了!” 办公室里再次忙碌起来,电话声此起彼伏。 江彻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 这场价格战一旦打响,华强北的低端市场將迎来一场血洗。 无数小厂会倒闭,无数人会失业。 这就是商业的残酷。 “慈不掌兵,义不掌財。” 江彻低声自语,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苏清越的名片。 “清理完垃圾,接下来,该种花了。” 第29章 瞄准那个群体 惨烈的价格战只持续了一周。 不出江彻所料,华强北那些跟风的小作坊在149元的自杀式低价面前,迅速溃败。 两万台大金刚库存被清扫一空,回笼资金近三百万。 虽然亏了点本,但极光科技彻底洗清了盘面,也把那些试图分食的饿狼赶回了下水道。 此刻,西郊工厂的会议室里(其实就是那张桌球檯旁),气氛却比打价格战时还要压抑。 “女……女人?” 刚子手里捏著个不锈钢保温杯,瞪大了那双牛眼,一脸的便秘表情,“彻哥,你没开玩笑吧?咱们厂子里全是光膀子的大老爷们,造的也是能砸核桃的板砖。你现在让我们去赚女人的钱?那不是张飞绣花——瞎扯淡吗?” 虎哥也连连摇头,把他那个大光头摇得鋥亮:“江老弟,这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女人买手机看啥?看牌子啊!人家要的是诺基亚的滑盖,是三星的翻盖,那是洋气!咱们这土炮……” 江彻没理会他们。 他站在那面白板前,手里拿著一支黑色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厂妹。 然后,又在下面写了两个词: 女大学生、乡镇女青年。 “这就是我们的新目標。” 江彻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直男。 “你们觉得女人买手机看牌子?错。那是都市白领才看的。” “对於中国两亿在这个底层挣扎、却又渴望美好的年轻女性来说,她们不在乎是不是诺基亚。她们只在乎一点。” 江彻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一个字: 美。 “美?” 廖志远蹲在椅子上,推了推那副啤酒瓶底一样的眼镜,一脸的不屑,“这还不简单?我这就让人去买粉红色的油漆,把大金刚的外壳喷成粉色。再弄点水钻贴上去,不就美了?” “肤浅。” 江彻毫不留情地把黑板擦扔了过去,正好砸在老廖怀里。 “老廖,你是个工程师,但却是个不懂人性的工程师。” 江彻走过去,从李梅的办公桌上拿起一台公司刚採购的竞品样机——诺基亚n73。那是当年的机皇,以拍照清晰著称。 “李梅,过来。”江彻招了招手。 正在做帐的李梅愣了一下,有些侷促地走了过来。她今天没化妆,脸上带著熬夜后的几颗青春痘,肤色也有点暗沉。 “老……老板,干嘛?” “站好,笑一个。” 江彻举起那台n73,对准李梅,“咔嚓”拍了一张。 然后,他把手机屏幕递给在场的几个大老爷们传阅。 “看看,这照片怎么样?” 廖志远接过来,凑近看了看,点头称讚:“不愧是蔡司镜头,320万像素就是牛。你看这解析力,连李梅脸上的毛孔都拍得清清楚楚,那个痘印的红血丝都还原了。清晰!锐利!好头!” 刚子也凑热闹:“是挺清楚的,跟照妖镜似的。” 李梅站在一旁,听著这些评价,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眼圈都红了。 “听到了吗?” 江彻一把夺回手机,冷冷地看著廖志远。 “清晰。锐利。照妖镜。” “老廖,如果你是李梅,你会买这台把你拍成这样的手机吗?” 廖志远愣住了:“啊?可是……拍照不就是要还原真实吗?这是技术指標啊!” “去他妈的真实!” 江彻爆了粗口。 他指著李梅,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女人想要看到『真实』的自己。” “她们每天早起化妆,涂粉底,画眼线,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掩盖真实!” “镜子已经够残酷了,如果手机摄像头比镜子还诚实,那它就是女人的敌人。” 江彻把n73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 “我们要做的手机,不是照相机,是魔镜。” “它要会撒谎。” “它要把黑的拍成白的,把痘痘拍没,把眼睛拍大。它要让每一个拿到手机的女孩,在按下快门的瞬间,觉得自己就是韩剧里的女主角。”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群直男面面相覷,仿佛在听天书。 把照片拍假?这不是造假吗?这不是技术倒退吗? “这……这不科学。” 廖志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是对光学的褻瀆。” “这是对人性的尊重。” 江彻走到白板前,擦掉所有的字,只留下那个“美”字。 “新项目代號:极光·倾城。” 江彻的声音开始变得具有煽动性。 “我在bj见到的那个世界里,女人哪怕在寒风里也要穿著风衣,露著小腿。” “爱美是女人的第二条命。” “我们要造的手机,有三个核心卖点。” 第一,外观。 “放弃那个板砖造型。我要滑盖!像巧克力的那种滑感!顏色要正,我要那种像指甲油一样有光泽的钢琴烤漆。不是喷漆,是烤漆!” 第二,屏幕。 “不要那个大金刚的黑底绿字了。那是给男人用的。我要换主题,粉色、紫色、梦幻的字体。阿龙,这事交给你。” 第三,摄像头。 江彻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廖志远。 “这就是最关键的。老廖,我要你在这个摄像头上,做手脚。” “怎么做?”廖志远虽然牴触,但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给我写一套算法。” 江彻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著名,“当摄像头检测到人脸的时候……” “第一步,过曝。把曝光度强行拉高两档!让皮肤看起来像是在发光,这样大部分瑕疵就看不见了。” “第二步,模糊。別给我搞什么锐化,我要高斯模糊!把皮肤的纹理全给我磨平了!磨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第三步,冷色调。把色温调冷,让黄皮肤变成冷白皮!” “这就是——一键美顏。” “这也行?” 一直没说话的软体天才阿龙,此刻嘴巴张成了o型。 他是个技术控,在他看来,算法是为了提升精度,是为了求真。 结果老板让他写算法是为了……骗人? “可是……这如果不真实,用户不会投诉吗?”刚子弱弱地问。 江彻笑了。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捂著脸的李梅。 “李梅。” 江彻的声音变得温柔了一些,“如果有一台手机,能把你拍得皮肤雪白,没有痘痘,眼睛还亮晶晶的。但是照片有点假,你会买吗?” 李梅放下手,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在场所有男人都看不懂的光芒。 那是对美的渴望,是对摆脱自卑的嚮往。 “买。” 李梅的声音很小,但斩钉截铁。 “別说299,就算是699,899,我也买。只要它能让我发qq空间的时候……好看一点。” 那一刻。 廖志远沉默了。 阿龙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 虎哥摸著光头,虽然不懂,但他听懂了李梅那个“899”的报价。 “这就是刚需。” 江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老廖,这个『美顏算法』,是你作为cto的第二场战役。” “这比你搞那个省电驱动要难得多。省电是物理题,而美顏是心理题。” “你要去研究女人的心理,去研究光影的欺骗艺术。” 廖志远深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他看著江彻,眼神复杂。 “江彻,你这人……真他娘的邪性。” “把技术用来撒谎,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他吐出一口烟圈,嘴角却勾起了一丝狂热的笑意: “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 “行。这个谎,老子帮你圆了。” “阿龙!”老廖转头吼道,“別愣著了!去给我找关於高斯模糊和人脸识別的开原始码!今晚咱们不搞基建了,咱们搞……装修!” 看著重新忙碌起来的团队,看著那些开始在草纸上画滑盖结构、討论烤漆工艺的粗汉子们。 江彻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湿润的晚风吹进来。 又是一次豪赌。 在这个智能机还没普及、美图秀秀还没诞生的年代,把美顏直接植入硬体,这是降维打击。 他要做的,不是手机。 是自信的贩卖机。 “苏清越。” 江彻看著北方,低声念著那个名字。 “如果你看到这款手机,会喜欢吗?” 或许她那种精英女性会不屑一顾。 但对於千千万万个李梅,对於那些在流水线上、在格子间里、在乡镇小路上的女孩们来说。 这就是她们手中的魔法棒。 “准备好迎接尖叫了吗?” 江彻对著夜空,打了个响指。 第30章 狮子搏兔 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会。 这里是深圳真正的后花园。 当西郊的工厂里充满了机油味和汗酸味时,这里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果岭,湿润清新的空气,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清脆的击球声。 “砰!” 一颗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两百码外的果岭边缘。 “好球!赵总这一桿,依然是宝刀未老啊!” 旁边几个穿著polo衫的中年人立刻鼓掌,那掌声里只有三分礼貌,剩下七分全是生意场上的恭维。 赵致远把球桿递给身后的球童,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一块雪白的鹿皮绒布擦了擦。 “老了。” 赵致远重新戴上眼镜,笑著摆摆手,“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法比。现在的市场,是你们的天下。” “哪里哪里,赵总您才是定海神针。咱们广东的电子行业,还得看盛世的脸色吃饭。”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赵致远走到休息区的遮阳伞下,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大红袍。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很享受。 就像这片球场,每一寸草皮的高度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直到一个匆忙的身影闯入这片寧静。 刘伟穿著一身深色西装,皮鞋上却沾了点灰——显然是刚从某个並不乾净的地方赶来。他快步走过草坪,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著一份文件。 赵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有人在他打球的时候谈公事,尤其是刘伟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显得很没城府。 “赵总。” 刘伟走到伞下,顾不上擦汗,低声说道,“出岔子了。” “天塌了?”赵致远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 “没塌,但也差不多了。” 刘伟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赵致远挥挥手,示意其他人迴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等周围没人了,刘伟才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极光科技……没死。” 赵致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卖大金刚的小作坊?我听说深圳出了不少比他还便宜的山寨机。按理说,那个大学生的资金炼早就该断了。” “是断了!本来都要死了!” 刘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谁也没想到,这小子去了趟bj。就在昨天,idg宣布完成了对极光的a轮融资。” “idg?” 赵致远终於放下了茶杯。那双一直半眯著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多少?” “对外宣称两个亿估值,融了3600万。而且据我在银行的內线说,第一笔500万已经在昨天下午到帐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远处的鸟鸣声似乎都变得刺耳起来。 idg。周铭。 赵致远太熟悉这几个字的分量了。那是风投圈的风向標。如果说盛世是土豪,那idg就是贵族。 周铭那个老狐狸,眼光毒辣得很,怎么会看上一个在华强北搞山寨机的小泥鰍? “3600万……” 赵致远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有意思。” “赵总,现在怎么办?” 刘伟眼神阴狠,“有了这笔钱,江彻那小子肯定要反扑。我们要不要……找人再去查查他的税?或者找社会上的人……” “愚蠢。” 赵致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刘伟瞬间闭上了嘴。 “刘伟,你跟了我十年,怎么还是没有长进?” 赵致远重新靠回椅背,看著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商场上,杀人那是下下策。” “那……就看著他做大?” “做大?” 赵致远笑了,笑得轻蔑而自信。 “他能做多大?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赵致远站起身,走到草坪边缘。 “这个江彻,我看过他的资料。有点小聪明,懂营销,手段也够狠。是个苗子。” “但他错就错在,他想做自主品牌。” 赵致远从地上捡起一颗高尔夫球,在手里把玩著。 “在这个行业里,只有给洋人打工才是最稳的。三星有晶片,索尼有镜头,谷歌有系统。我们中国企业有什么?只有廉价的劳动力和土地。” “想搞自主研发?那是那是找死。那是把钱扔进无底洞。” “但是……” 赵致远话锋一转,转过身看著刘伟。 “这小子既然能拿到idg的钱,说明他有点本事。这种人,留在外面是祸害,收进来……就是把好刀。” “赵总,您的意思是……?”刘伟愣了一下。 “招安。” 赵致远把球扔给刘伟。 “盛世旗下正缺一个做低端市场的子品牌。江彻懂下沉市场,懂那些泥腿子想要什么。” “可是那小子心气高得很……”刘伟犹豫道。 “心气高?” 赵致远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义大利定製的手工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那是他还没见过真正的钱。” “3600万算什么?那是公司的钱,不是他的钱。他还要背业绩对赌,还要看投资人脸色。” “去。” 赵致远淡淡地吩咐道。 “约他一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告诉年轻人,別在外面瞎折腾了。盛世这艘航母,给他留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告诉他,我可以出五千万,收了他。让他带著钱和人,併入盛世。” 刘伟眼睛一亮。 这一招高啊! 既消灭了潜在对手,又白得了一个能打的团队和品牌。这就是大资本的玩法——打不过你?那我就买下你。 “明白了赵总!我这就去安排!” 刘伟转身欲走。 “等等。” 赵致远叫住了他。 他重新戴上白手套,接过球童递来的一號木桿。 “如果……” 赵致远试挥了一桿,风声呼啸。 “如果他不识抬举,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砰!” 球桿重重击打在球上。 “那就让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饭碗,只有我让他端,他才能端。” “我不给,他连汤都喝不上。” 球飞向了远方,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赵致远看著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微笑。 就像一头刚睡醒的狮子,看著一只路过的兔子。 他不饿,但他不介意玩弄一下猎物。 “去吧。” 刘伟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留下一路烟尘。 赵致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著青草味的空气。 “年轻人啊……总要摔个头破血流才懂得识时务。” 第31章 烫嘴的功夫茶 深圳南山,水云间茶社。 这里没有大堂,没有散座,只有几间隱藏在竹林深处的独立茶寮。 空气里瀰漫著昂贵的沉香味道,脚下是厚软的羊毛地毯,就连服务员倒茶的姿势,都透著一股子经过严格训练的雅致。 刚子走在江彻身后,脚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总觉得像是踩在棉花堆里,使不上劲。 他扯了扯那件让他浑身难受的西装领带,压低声音嘟囔: “彻哥,这地方阴森森的,不像是个谈生意的地方,倒像是个阎王殿。” 江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风衣,双手插兜,神色如常。 “阎王殿倒不至於。”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紧闭的木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有些自以为是神仙的人,喜欢在这种地方俯瞰眾生罢了。” 推开“听涛阁”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大红袍茶香扑面而来。 屋里坐著五六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昨天在高尔夫球场挥斥方遒的赵致远。 他今天换了一身唐装,手里盘著一串包浆厚润的小叶紫檀,面前是一套价值连城的汝窑茶具。 盛世科技的总经理刘伟站在他身后,两边坐著的,都是盛世集团的高管。 “江总,久仰。” 赵致远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请坐。” 江彻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赵总的大名,我在华强北也是如雷贯耳。” 江彻靠在太师椅上,语气平淡,“不知今天这局,是鸿门宴,还是庆功酒?” “年轻人,说话不要带刺。” 赵致远笑了笑,动作优雅地烫杯、冲茶、关公巡城。 “在深圳这块地界上,还没人值得我赵某人摆鸿门宴。” 他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江彻面前。 “尝尝。六十年的陈年大红袍,这就是在拍卖会上,也是论克卖的金子。” 江彻看了一眼那杯茶。 热气腾腾,香气逼人。 但他没动。 “赵总,我是个俗人,喝不惯这么贵的茶。”江彻淡淡道,“有话直说吧。我的工厂里还有几千个订单等著排產,时间紧。” 赵致远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居然连装都不装一下。 “好,爽快。” 赵致远放下茶壶,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 “听说,idg给了你三千六百万?” “是。” “周铭那个老狐狸,眼光是不错。可惜...” 赵致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惋惜,“三千多万,对於一家科技公司来说,也就是几个月的粮草。江彻,你知道做手机最烧钱的是什么吗?” “研发。”江彻回答。 “错。” 赵致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库存,是供应链,是渠道。” “你现在虽然火,但你是在走钢丝。只要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比如晶片涨价,比如屏幕断供,或者你的资金炼稍微卡一下,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身体前倾,顶级商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江彻,你是个人才。我不希望看到你折在半路上。” “盛世愿意拉你一把。” 赵致远给刘伟使了个眼色。 刘伟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江彻面前。 “五千万。” 赵致远的声音充满诱惑力,“盛世出资五千万,收购极光科技51%的股份。你依然是ceo,负责產品和营销。但供应链、渠道、財务,併入盛世集团体系。” “条件呢?”江彻连合同都没翻开,只是盯著赵致远的眼睛。 “条件很简单。” 赵致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停止你那些所谓的『自主研发』。什么作业系统,什么全玻镜头,那都是浪费钱的玩意儿。” “盛世已经拿到了三星和联发科的一级代理权。以后,极光只需要做一件事——组装。” “我会把极光定位为盛世旗下的子品牌,专门主攻农村和低端市场。我们要做的,是用最低的成本,把那些洋品牌的淘汰技术包装一下,卖给那些泥腿子。” “这才是赚钱的生意。稳,快,暴利。” 赵致远看著江彻,脸上掛著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慈祥表情: “年轻人,別总想著造轮子。造不如买,买不如租。洋人已经把路铺好了,我们只要跟著走,就能吃香喝辣。何必去撞得头破血流呢?”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炭火煮水的咕嘟声。 江彻听完了。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前世直到2020年,中国的科技產业依然会被人卡脖子。 因为在2008年,掌握著资源的,都是赵致远这样的人。 他们精明、现实,信奉“拿来主义”。在他们眼里,技术是没有国界的,只有利润才是永恆的。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赵总。” 江彻终於伸出手,端起了那杯价值连城的茶。 赵致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以为江彻动心了。毕竟,没有人能拒绝五千万,更没人能拒绝成为盛世集团的合伙人。 然而。 下一秒。 江彻並没有把茶送进嘴里。 他的手腕微微一翻。 哗啦—— 滚烫的茶水,被他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那张名贵的黄花梨茶桌上。 茶水顺著木纹流淌,滴落在羊毛地毯上,冒出一缕白烟。 满座皆惊。 刘伟瞪大了眼睛,刚子张大了嘴巴。 赵致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江彻!你干什么?!”刘伟怒喝一声。 江彻放下空杯子,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茶渍。 “赵总,您的茶太贵了。” 江彻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冷得像冰。 “这一口下去,我怕我这辈子的脊梁骨,就软了。” “你什么意思?”赵致远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 “赵总觉得造不如买,觉得给洋人当打工仔是正道。那是您的道。” “但我江彻骨头硬,膝盖不好使,跪不下去。”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深圳高新园的方向。 “我想做的是手机,不是电子垃圾。我想赚的是技术溢价,不是血汗钱。” “五千万?很多吗?” 江彻冷笑一声: “赵总,您信不信,三年后,我要是用五千万,连极光的一个柜檯都买不下来。” “狂妄!” 赵致远猛地把手里的紫檀手串拍在桌子上,珠子崩断,散落一地。 那张儒雅的面具终於撕碎了,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江彻!你以为拿了idg的钱就能上天了?在深圳,没有盛世点头,你一颗螺丝钉都买不到!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关门?” “我信。” 江彻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这位商业教父。 “您是大象,我是蚂蚁。” “但赵总,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咱们走著瞧。” 江彻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刚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精致的绿豆糕。这一个小时光看这帮人装逼了,一口水没喝上。 刚子想都没想,伸手抓起那盘糕点,一股脑倒进自己西装口袋里。 然后对著目瞪口呆的刘伟咧嘴一笑: “这点心看著不错,別浪费了。茶太贵喝不起,吃点乾粮总行吧?”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砰!” 茶寮的门被重重关上。 赵致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的茶渍还在冒著热气,像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多少年了? 自从他创立盛世以来,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当面羞辱他了?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赵总……”刘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小子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我找人……” “找人?打他一顿?” 赵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毕竟是个人物,很快就恢復了理智,只是眼神里的杀意,比刚才更浓了。 “打人是流氓干的事。我们是商人。” 赵致远从口袋里掏出私人手机,扔给刘伟。 “去。” “给豪威科技的大中华区总监打个电话。” “还有屏幕厂的王总、电池厂的李总。” 赵致远的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们。” “盛世明年的二十亿採购订单,只有一个附加条件。” “在这个行业里,我要极光科技,买不到一颗像样的摄像头,买不到一块a级屏幕。” “我要让他有钱花不出去。” “我要让他捧著idg的三千万,活活饿死。” 刘伟接过手机,背脊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令。 在这个供应链高度集中的年代,盛世的一句话,就是封杀令。 “明白,赵总。”刘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江彻,你不是想站著赚钱吗? 那就让你看看,没腿的人,怎么站。 茶社外。 江彻坐进那辆二手的金杯车里。 刚子一边开车,一边往嘴里塞偷来的绿豆糕,吃得满嘴是渣。 “彻哥,刚才太解气了!我看那老小子的脸都绿了!不过……” 刚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咱们这么得罪他,以后还能在圈里混吗?他可是地头蛇啊。” “混?” 江彻点了一根烟,烟雾繚绕。 “刚子,我们本来就不是来混日子的。” “既然他不让我们上桌吃饭……” “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自己起炉灶。” 第32章 「磨皮」算法 凌晨三点。 极光科技的软体研发部(其实就是刚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此刻像是一个正在进行非法实验的生化实验室。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红牛味、方便麵味,还有几十台电脑同时高负荷运转散发出的焦热气息。 “不对!还是不对!” 阿龙抓著自己那顶本来就没剩多少头髮的脑袋,对著屏幕上的代码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板说要『白里透红』。可是从rgb色域上分析,红多了就是关公,白多了就是殭尸!这个閾值到底在哪?” 在他身后,站著一排同样顶著黑眼圈的程式设计师。 这群平时只知道研究內存泄漏和指针溢出的直男,此刻正对著满墙贴著的《瑞丽》杂誌剪报和韩剧女主角海报发呆。 这是江彻给他们布置的“家庭作业”——解构美女。 “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把亮度拉高20%?”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的小程式设计师弱弱地提议,“我看那些影楼修片,都是先把人脸搞得惨白惨白的。” “试了!拉高20%就会丟失鼻樑的阴影细节,脸就平了!变成了大饼脸!”阿龙暴躁地敲著键盘,“我们要的是美,不是动画片!” 江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手里提著一袋刚烤好的羊肉串,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閒的样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屋里的焦躁。 “还没搞定?” 江彻把肉串放在桌上,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孜然味瞬间盖过了泡麵味。 “老板,这根本不是算法问题,这是玄学问题!” 阿龙一脸委屈地指著屏幕,“高斯模糊的半径如果设为3,磨皮效果不明显,痘坑还在;如果设为5,脸是光了,但头髮丝和眉毛也糊了,像个塑料假人!cpu算力也不够,实时处理会卡顿两秒……” “那就別实时。” 江彻咽下羊肉,走到阿龙身后,看著屏幕上那行复杂的卷积算法。 “阿龙,你陷入误区了。” “用户不需要在取景框里看到完美的自己,那是镜子的事。” “她们只需要在按下快门后的那一秒——” 江彻打了个响指,“——得到一张完美的照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关於模糊半径。” 江彻伸出沾著油渍的手指,在屏幕上的人脸区域画了个圈,“加上人脸识別(那时候还很初级,只是简单的肤色区域检测)。只磨皮肤区域,避开眼睛、眉毛和嘴唇。保留五官的锐度,只模糊面部的色块。” “这就是所谓的——保留细节的磨皮。” 阿龙愣了一下,脑子里的逻辑链突然通了。 “肤色检测……色域蒙版……局部模糊……”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臥槽!还能这么玩?这就相当於给皮肤单独盖了一层滤镜,但五官还是高清的!” “动手。” 江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必须出结果。李梅已经在隔壁睡著了,別让她明天醒来看到自己还是那张『真实』的脸。” 清晨六点。 东方既白。 软体部里爆发出了一声狼嚎般的欢呼。 “成了!编译通过了!”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李梅被嚇得猛然惊醒,嘴角还掛著一丝晶莹的口水。她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地震了?” “李梅!快来!快来试镜!” 阿龙像个刚造出原子弹的疯子,衝过来一把拉起李梅,把她按在那台连著电脑的开发板摄像头前。 “啊?我还没洗脸……”李梅下意识地捂住脸。 这几天的加班让她脸上又爆了两颗痘,肤色暗沉得像生了锈的铜板。 “不用洗!我们要的就是你不洗脸的效果!” 江彻走了过来,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擦口水就行。” 李梅尷尬地擦了擦嘴,侷促地坐在摄像头前。 那一圈围观的大老爷们让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猴子。 “准备……三,二,一,茄子!” 阿龙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显示“processing...”(处理中)。 那个年代的cpu处理这张照片大概需要1.5秒。 这1.5秒,对於在场的人来说,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刷。 进度条走完。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死寂。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次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震惊。 屏幕上的那个女孩,依然是李梅。五官没变,髮型没变。 但是。 原本暗黄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冷白皮特有的通透感,像是打了一层柔光。 那两颗碍眼的红肿痘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滑的肌肤。 眼袋被淡化了,眼睛因为提亮算法,显得格外有神,仿佛眼里有光。 最绝的是,整个画面的色调从写实的土黄,变成了韩剧那种唯美的青蓝色调。 “这……这是我?” 李梅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仿佛要去参加选秀的女孩。 眼泪,毫无徵兆地夺眶而出。 没有女人能拒绝变美。 哪怕那是假的。 尤其是当这个“假”看起来如此触手可及的时候。 “我不信!这也太邪乎了!” 刚子挤了进来,看著屏幕,又看了看李梅,“这不就是换头术吗?彻哥,这玩意儿要是卖出去,那是诈骗啊!” “这叫科技向善。” 江彻看著李梅激动的泪水,知道这事成了。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他给了普通女孩一把对抗自卑的武器。 “阿龙,把算法固化进晶片。” 江彻下达指令,“这就是『极光·倾城』的核心竞爭力。记住,这是国家机密,代码谁要是泄露出去,我打断他的腿。” 就在眾人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欢中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廖志远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捏著一个正在通话的手机,脸色惨白,那是江彻从未见过的惊恐。 甚至比上次工厂被查封还要绝望。 “老板……出事了。” 廖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欢呼声戛然而止。 江彻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那种属於商人的敏锐直觉让他后背一凉。 “怎么了?”江彻沉声问道。 “镜头……镜头断了。” 廖志远把手机递给江彻,那上面是一个已经掛断的通话记录,备註是“豪威科技大中华区销售总监”。 “豪威?”江彻皱眉。那是当时全球最大的手机摄像头传感器供应商,也是“倾城”项目原本定下的核心供应商。 “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说我们要的那批30万像素高感光模组,没货了。” 廖志远咬著牙,眼眶通红,“可是昨天我还確认过,库房里明明有五十万的现货!我们付了定金的!” “理由呢?”江彻问。 “说是……產能调整。” 廖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著哭腔,“但我在那边当库管的老乡偷偷告诉我……不是没货。” “是有人下了死命令。” “谁?” “盛世科技。” 廖志远吐出这四个字,“盛世跟豪威签了排他性协议,把市面上所有30万像素以上的模组全包了。哪怕他们用不完,寧愿堆在仓库里烂掉,也不允许卖给极光一颗。” 盛世科技。 赵致远。 江彻拿著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那天在bj的酒店大堂。 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 大象终於还是感觉到了脚边的蚂蚁有些硌脚。 没有咆哮,没有踩踏。 它只是轻轻动了动鼻子,就切断了蚂蚁的水源。 “没有摄像头,这手机就是废铁。” 阿龙瘫坐在椅子上,看著屏幕上那个完美的李梅,绝望地喃喃自语,“算法再好,没有眼睛,也是瞎子。”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你以为你在跟对手拼產品、拼技术。 对手却直接在供应链上把你抹杀了。 “彻哥,怎么办?” 刚子急了,“咱们去告他们!这是垄断!这是不正当竞爭!” “告不贏的。” 江彻把手机扔回给廖志远。 “那是正常的商业合同。排他协议,价高者得。赵致远有钱,他买得起整个市场。我们买不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刚刚研发成功的喜悦,瞬间变成了即將破產的丧钟。 江彻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光中繚绕。 他在思考。 豪威断了,索尼买不起,三星不卖给杂牌。 在这个2008年,国產供应链还是一片荒漠。 等等。 荒漠? 江彻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前世,他在看財经新闻时,曾看到过一家后来称霸全球的光学巨头的发家史。 2008年,那家公司还在做玻璃镜片,因为找不到手机客户,差点倒闭。 他们的名字叫…… “老廖。” 江彻猛地转过身,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 眼神里的绝望消失了。 “收拾东西。” “啊?去哪?跑路吗?”刚子懵了。 “去寧波。” 江彻抓起掛在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赵致远把现在的路堵死了。” “我们去修一条……未来的路。” “刚子,订机票!哪怕是货舱也给我挤上去!” “我要去见个可以救命的人。” “顺便,给咱们的『倾城』,换上一双国產的眼睛。” 门被重重关上。 江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留下屋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覷。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只要那个男人没倒下。 天就塌不下来。 第33章 备胎计划 浙江,余姚。 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的乾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 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灰白色的雾气笼罩著这座以模具和塑料闻名的县级市。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计程车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顛簸。 廖志远缩在后座,裹紧了那件从深圳带过来的单薄夹克,冻得鼻涕直流。 “老板……阿嚏!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老廖看著窗外成片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低矮厂房,一脸的绝望,“这里连个像样的高科技园区都没有,能造出比肩豪威的摄像头?你別是被百度地图给骗了吧?” 江彻坐在副驾,手里拿著一张手写的地址。 “老廖,豪威是美国人的,大立光是台湾省的。他们都在高端吃肉。但在中国,只有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藏著一群磨玻璃的疯子。” 车子拐进了一条名为“舜宇路”的岔道,最终停在了一家掛著“余姚舜宇光学仪器厂”牌子的厂区门口。 没有气派的玻璃幕墙,只有贴著白瓷砖的老式办公楼,和空气中瀰漫著的一股淡淡的氧化鈰拋光粉的味道。 光学的味道。 “你们找王总?” 门卫大爷狐疑地看著这两个风尘僕僕的外地人,“王总在车间呢,最近厂里在搞显微镜镜片,忙得很。” 江彻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一包软中华和一张名片。 “麻烦通报一声,深圳极光科技,来送钱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十分钟后。 江彻和廖志远被带进了一间充满了年代感的会客室。 墙上掛著“实业报国”的书法,桌上摆著几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光学玻璃。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满手是油污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看起来与其说像董事长不如说更像个老农。 王文信,日后將成为全球光学巨头的掌门人,此刻却正为了如何切入手机市场而愁白了头。 “极光科技?” 王文信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江彻的名片,眉头微皱,“没听过。你们是做外贸的?” “我们做手机。” 江彻开门见山,“王总,我要买摄像头模组。30万像素,高感光,第一批要十万颗。” 王文信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去倒水。 “那你们来错地方了。出门左转去火车站,买票去台湾找大立光,或者去上海找豪威。我们做不了。” “为什么?”廖志远急了,“我看你们厂房挺大的,连显微镜都能做,手机镜头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卖不出去。” 王文信嘆了口气,把热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 “现在的手机镜头,主流是pmma(亚克力塑料)。轻,便宜,耐摔。大立光把专利封死了,成本压到了极致。” “我们只会磨玻璃。玻璃懂吗?光学玻璃!” 王文信拿起桌上的一块透镜,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无奈: “玻璃透光率好,硬度高,耐热。但它太重了,成本也贵。以前有几个做山寨机的来找过我,一听价格,还要开模,全都跑了。” “年轻人,回去吧。我们玩不转手机圈那一套快消品。” 这是2008年国產光学的困境。 手握屠龙技,却只能在显微镜和测量仪器这种小眾市场里苟延残喘,眼睁睁看著塑料镜头席捲全球。 廖志远一听“玻璃”两个字,职业病犯了,摇了摇头: “老板,他说得对。玻璃镜头太厚重了,而且组装工艺(cob)很难,良品率低。用在手机上確实不合適……” “谁说不合適?” 江彻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块光学玻璃,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世界在玻璃的折射下,变得清晰而锐利。 “王总,大立光的塑料镜头確实轻,確实便宜。” 江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王文信。 “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透光率低,容易刮花。” “我要做的这款手机,是给爱美的女孩子用的。” “她们不在乎那几克的重量,也不在乎多出几块钱的成本。” “她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在昏暗的ktv里,拍清楚那张脸。” 江彻把玻璃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玻璃镜头的进光量比塑料大20%。这就是我要的『夜拍神器』。” “王总,我不买別人的塑料垃圾。我就要买你的玻璃。” “全玻镜头。我们联手定义一个新的標准。” 王文信和廖志远同时愣住了。 “全玻?”廖志远推了推眼镜,“江彻,你疯了?全玻模组虽然效果好,但从来没人敢用在低端机上!那得多少钱一颗?” “钱不是问题。” 江彻看著王文信,眼神里透著一股赌徒的疯狂。 “王总,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显微镜市场太小,养不活这么大个厂子。你们想转型,但没订单,没人敢陪你们试错。” “我敢。” 江彻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idg融资款的一部分,五百万。 他把支票推到王文信面前。 “这是定金。” “我要你把所有的显微镜生產线停下来,全部改成手机镜头生產线。” “我知道你们的封装工艺(cob)还不成熟,良品率低。” 江彻指了指身边的廖志远: “所以我把我的cto带来了。他是华强北最懂硬体的疯子。他会住在这里,和你们的工程师一起,哪怕是用手磨,也要把良品率给我磨上去!” 廖志远瞪大了眼睛:“我?住这?江彻你大爷的!这里冷得要死……” “如果不干,回去也是死。” 江彻打断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廖,豪威断供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而且……” 江彻指著那块晶莹剔透的玻璃: “你不是一直嫌弃塑料镜头解析力差,配不上你的美顏算法吗?” “如果是玻璃镜头,配合你的高斯模糊……那效果,就是单反级的。” 廖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技术控,他对极致光学的诱惑毫无抵抗力。玻璃vs塑料,就像是胶片vs数码,那是信仰的差距。 “妈的……” 廖志远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玻璃看了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这玻璃……通透性確实好。如果能解决色散问题,再把焦距调一下……” 他转头看向王文信,眼神变得狂热:“王总,你们有无尘车间吗?有主动校准设备吗?” 王文信看著桌上的五百万支票,又看著这两个不仅不嫌弃他落后,反而要跟他一起疯的年轻人。 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平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有!都有!” 王文信的手在工装裤上狠狠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虽然设备老了点,但我们的人和技术没得说!我们磨了几十年的玻璃,论精度,日本人来了也不虚!” “好!” 江彻伸出手。 “王总,赵致远封锁了现在的路。那我们就一起修一条未来的路。” “从今天起,极光科技和舜宇光学,绑定在一起。” “我们要让那帮用塑料片骗钱的巨头看看,什么叫中国製造的良心。”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只是拿惯了金融资本的手,一只是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 在这个阴冷的江南冬日,在这个不起眼的县城工厂里。 中国手机產业链上最重要的一次“玻璃换塑料”的革命,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於廖志远来说,是地狱,也是天堂。 他穿著厚厚的军大衣,整天泡在车间里,和那群只会说方言的老技工吵架、画图、甚至动手改装机器。 玻璃镜头太重,自动对焦马达带不动? 那就改定焦!反正拍人像只需要一个黄金焦段! 边缘解析力下降? 那就让阿龙在算法里做边缘补偿! 封装胶水不干? 那就上烤箱! 江彻没有走。 他住在了厂里的招待所,每天和王文信喝茶、聊战略、聊未来那个触屏手机的时代。 他给王文信画了一个巨大的饼——未来,所有的手机都会用上玻璃镜头,舜宇將会是世界第一。 王文信听得热血沸腾,连夜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了新设备。 2008年12月20日。 第一批,总计一万颗,名为“极光之眼”的全玻镜头模组,正式下线。 廖志远顶著鸡窝头,手里捧著一颗刚刚封装好的镜头,衝进招待所,笑得像个傻子。 “成了!老板!成了!” “通透率98%!比豪威的塑料片强出两条街!” “加上阿龙的美顏算法……这特么简直就是作弊神器!” 江彻接过那颗沉甸甸的镜头。 冰凉的触感,晶莹剔透的镀膜。 这就是备胎。 一个比原装货还要强的备胎。 “收拾东西。” 江彻小心翼翼地把镜头放进盒子里。 “回深圳。” “赵致远以为掐断了我的脖子。” “但他不知道,他逼出了一个怪物。” “极光·倾城,该上市了。” 窗外,余姚下起了雪。 瑞雪兆丰年。 这颗来自江南小厂的玻璃心,即將在这个冬天,刺穿整个手机市场。 第34章 被逼出来的「F码」 极光科技的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像火灾现场。 虎哥坐在那张桌球檯边上,手里捏著一盒还没拆封的软中华,那是他本来打算送给华强北“远望数码城”李经理的见面礼。 现在,这盒烟被他捏得稀烂。 “退回来了。” 虎哥把烟狠狠摔在桌子上,菸丝撒了一地,“那个姓李的王八蛋,以前跟我称兄道弟,昨晚我拎著两瓶茅台去他家门口堵他,他连门都没开!隔著门缝跟我说:『老王,不是兄弟不帮,是上面有人发话了,谁敢上极光的货,就是跟盛世过不去。』” “盛世,盛世,又是盛世!” 虎哥气得浑身哆嗦,猛地锤了一下桌子,“赵致远那个老东西是要赶尽杀绝啊!线下所有的渠道,不管是大卖场还是小柜檯,全被他封死了!咱们那几十万颗玻璃镜头是买回来了,手机也装好了,现在堆在仓库里就是一堆废铁!” 屋里一片死寂。 廖志远蹲在椅子上,手里把玩著那一颗晶莹剔透的“极光之眼”全玻镜头,眼神黯淡。 好不容易搞出来的工业奇蹟,难道只能烂在仓库里? 刚子红著眼:“彻哥,要不咱们还是去刷墙吧?去农村,那些小卖部天高皇帝远,盛世管不著……” “不行。” 江彻靠在窗边,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 “大金刚可以刷墙,因为那是卖给大老爷们的工具。但倾城不行。” 他转过身,指了指身后白板上那张李梅的美顏照。 “你见过哪个女孩子会去猪圈墙根底下买化妆品?倾城卖的是美,是面子,是虚荣心。渠道如果太low,这手机就废了。” “那怎么办?”李梅急得快哭了,“线下走不通,农村不能去,难道我们去摆地摊?” 江彻没有说话。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 然后在圆圈中间,写下了三个字: 去中介 “既然线下的路被赵致远堵死了,那我们就换一条路。” 江彻手中的笔尖重重一点,“一条他看不见,也拦不住的路。” “淘宝?”阿龙推了推眼镜,反应最快。 “对,也不全对。” 江彻扔掉笔,拉开椅子坐下,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再次回到了他身上。 “淘宝店要开,但那只是个支付工具。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虎哥,你刚才说,经销商不要我们的货?” “对啊!那帮孙子……” “那就不要他们了。” 江彻淡淡地说道,“从今天开始,极光科技砍掉所有线下代理商。我们的手机,只在极光官网和淘宝官方店独家发售。” “网……网上卖?” 虎哥张大了嘴巴,“江老弟,你没发烧吧?现在的网购才刚起步,买件衣服都怕不发货,谁敢在网上买几百块的手机?而且看不见摸不著的,人家怎么知道好不好用?” “谁说要让他们买了?”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我们的產能不是跟不上吗?余姚那边的玻璃镜头良品率还在爬坡,一个月顶多出货五千台。要是放开卖,这点货都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著一个他在前世烂熟於心的概念。 “我们不卖手机。我们卖资格。” “资格?”眾人一脸懵逼。 “阿龙。”江彻看向技术总监。 “在。” “给我在官网加个功能。生成一串隨机的字母和数字组合,一共2000个。这叫f码。” “f码?”阿龙不解,“什么意思?fail(失败)?” “friend(朋友)。future(未来)。隨便你怎么解释。” 江彻点了一根烟,在烟雾中眯起眼睛。 “告诉所有的用户:因为倾城採用了极其昂贵的全玻镜头,工艺极其复杂,產能极其有限。为了保证品质,我们无法大规模供货。” “所以,只有拥有f码的天使用户,才有资格优先购买。” “这……这不是把顾客往外推吗?”李梅是学会计的,这完全违背了商业常识,“人家本来就犹豫,你还设门槛?” “李梅,你不懂人性。” 江彻看著她,“你也是女人。如果满大街都在叫卖大甩卖的化妆品,你会买吗?你只会觉得那是假货。” “但如果是一个限量版的包包,告诉你全球只有十个,还得是vip才能买。你是什么感觉?” 李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沫:“想……想买。哪怕买不起也想看看。” “这就对了。” 江彻站起身,声音开始变得亢奋。 “赵致远封锁我们,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是乞丐,是来討饭的。” “那我们就告诉他,告诉所有人:极光不跪著要饭。” “我们把货源锁死。把这2000个f码,散给天涯论坛的版主,散给qq群里的意见领袖,散给那些爱美、爱炫耀的博主。” “当买手机变成了一种特权,当拥有f码变成了一种身份象徵。” “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顾虑,就会变成——抢到就是赚到。” 这就是后世被某米某军玩得炉火纯青的飢饿营销。 但在2008年,这是一场降维打击。 它不仅解决了產能不足的尷尬,解决了资金周转的压力(先款后货),更重要的是,它把极光从一个卑微的推销者,变成了一个高傲的被追求者。 “可是……” 刚子挠了挠头,“这f码咋发啊?咱也没那么多粉丝啊。” “这就要靠我们的『静音发布会』了。”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还有三天。” “阿龙,你的伺服器扩容了吗?” “虎哥,你的打包发货组准备好了吗?” “老廖,你的品控要是再出问题,我就把你塞进烤箱里。” 江彻掐灭菸头,眼神如狼。 “赵致远不是说我们是草台班子吗?不是说我们成不了气候吗?” “三天后。” “我要让他看看,什么叫全网瘫痪。” “这不仅仅是一个码。” 江彻低声自语,声音里透著一股寒意。 “这是我送给旧时代的一张……病危通知书。” 屋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覷。 虽然他们还是觉得这事儿有点悬,网上卖东西还得要资格?这不是找骂吗? 但看著江彻那篤定的眼神,看著那个写著“去中介”的圆圈。 莫名地,他们的心臟开始狂跳。 第35章 一场静音的发布会 2008年12月22日。夜,20:00。 深圳的冬天是个笑话,白天还得穿短袖,晚上却能冻得人直哆嗦。 极光科技的新办公室(其实就在工厂隔壁租了个民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聚光灯,更没有哪怕一家媒体记者。 因为盛世集团的封杀令,整个数码圈的媒体都对“极光”这两个字避之不及。 在外界看来,这是一家已经上了死亡名单的公司。 屋里只有几台电脑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照亮了江彻那张略显疲惫却亢奋的脸。 “彻哥,真……真就这样搞?” 刚子蹲在墙角,手里捧著一桶还没泡开的红烧牛肉麵,一脸的心虚,“咱们好歹也是融资了几千万的公司,这发布会……是不是太寒酸了点?” 所谓的“发布会现场”,其实就是江彻面前的那台联想笔记本电脑。 以及,电脑屏幕上那个此时中国流量最大的社区——天涯杂谈。 “寒酸?” 江彻十指悬在键盘上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刚子,你信不信?今晚这间破屋子里的动静,会比赵致远在五星级酒店开的香檳还要响。”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阿龙:“伺服器扩容了吗?” “扩了!”阿龙紧张地推了推眼镜,手心全是汗,“租了电信最好的idc机房,带宽拉到了100兆。但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没人来。” 江彻笑了笑,不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敲击回车键。 “发布。” 20:05。天涯杂谈。 一个標题极其耸动、带著浓浓地摊文学风格的帖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版块的顶端。 標题:《扒一扒那些把女人当傻子的手机厂商,顺便曝光一款让我在华强北哭了三天的“魔镜”》 楼主:极光-江彻 在那个“震惊部”还没诞生的年代,这种標题简直就是核武器。 仅仅一分钟,点击量破千。 1楼(沙发):楼主是卖假药的吧?这標题太知音体了。 2楼:华强北?又是山寨机?散了吧散了吧。 3楼:楼主继续编,我瓜子都准备好了。 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几条嘲讽回復,刚子的脸都绿了:“彻哥,这……这开局不利啊!全是骂咱们的!” “让子弹飞一会儿。” 江彻没理会评论,开始在主楼更新內容。 他没有发枯燥的参数表,而是像个老朋友一样,开始讲故事。 “兄弟们,姐妹们。我是个做手机的。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手机像素越来越高,能不能把女人拍美,却全靠运气?” “诺基亚说它的镜头是蔡司认证,清晰度无敌。於是,它把你们脸上的痘痘、黑眼圈、甚至毛孔里的灰尘都拍得清清楚楚。” “这是真实吗?是。但这残忍。” “女人要的不是显微镜,女人要的是魔镜。” 这一段话发出去,评论区的风向稍微变了变。 15楼:楼主有点意思,虽然像软广,但说到我心坎里了。我那个n73拍出来的自拍简直没法看,脸黑得像包公。 26楼:呵呵,说得好听,你们山寨机拍出来不就是马赛克吗? 江彻喝了一口浓茶,眼神锐利。 “阿龙,上图。” 20:15。 一张经过精心排版的长图被贴了上去。 左边:诺基亚n73拍摄的李梅素顏照(暗沉、痘印、真实得令人髮指)。 右边:极光·倾城拍摄的李梅(冷白皮、磨皮、大眼、梦幻色调)。 图片中间,只有一行红字: 【这不是ps。这是算法的魔法。】 轰—— 就像是一颗深水炸弹被扔进了鱼塘。 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评论区,瞬间炸锅了。 56楼:臥槽?!真的假的?右边这是同一个人? 68楼: ps的吧!手机能拍出这种效果?骗鬼呢! 88楼:楼主发誓!如果是原图直出,我直播吃键盘! 102楼(疑似女性用户):等等……这肤色……这质感……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啊!多少钱?哪里买? 刚子看著疯狂刷新的回覆,嘴里的麵条都忘了嚼:“神了……彻哥,真有人信啊?” “因为这是痛点。” 江彻的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回復著质疑。 “这不是ps,这是我们研发了三个月的『倾城』美顏算法。配合舜宇光学的全玻镜头,我们把影楼的修图师装进了手机里。” 20:30。 帖子的热度已经被顶到了“天涯头条”。 回复数突破两千。 就连隔壁猫扑和网易论坛的人都闻讯赶来围观这款“妖术手机”。 这时候,有人开始问最关键的问题了: “多少钱?” 江彻停下了手。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眾人。 虎哥屏住了呼吸,李梅捂住了嘴,阿龙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在2008年,一台拥有30万像素、全玻镜头、滑盖设计的品牌手机,售价通常在1500元以上。诺基亚和三星甚至敢卖到2500。 而山寨机虽然便宜,但都是粗製滥造的垃圾。 江彻在对话框里输入了那个数字。 一个在这个年代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具杀伤力的数字。 【520元。】 发送。 “我爱你。就这个价。” 江彻补了一句。 屏幕静止了三秒。 然后,伺服器卡顿了一下。 弹幕般的回覆疯狂涌出: “520?!楼主你做慈善呢?” “这也太便宜了!肯定是骗子!” “我不信!除非让我买一台!” “连结呢?上连结!” 520元。 这是江彻精心计算过的价格。 甚至比第一代“大金刚”的利润还要低。 但他知道,只要这个价格一出,所有的线下渠道封锁,在绝对的性价比面前,都將化为齏粉。 “上连结。” 江彻转头对阿龙说,“记住,放f码。” 20:40。 江彻放出了官网连结,以及那条让无数人恨得牙痒痒的规则: 【由於全玻镜头工艺极难,產能有限。首批仅发售2000台。】 【为了公平起见,我们需要凭『f码』(优先购买权)抢购。】 【今晚21:00,官网放出第一批500个f码。】 “f码是什么鬼?” “还要抢?楼主你耍猴呢?” “这也太装了吧?一个山寨机还要抢?” 骂声一片。 但江彻看著那些骂声,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骂得越凶,说明越想要。 在这个供过於求的年代,“得不到”才是最顶级的春药。 21:00。 “倒计时!三,二,一!” 阿龙死死盯著后台监控数据。 那个红色的流量曲线,在21:00:01秒的瞬间,像一根被掰直的铁丝,垂直地冲向了天际。 嗡—— 机房里传来了警报声。 “老板!流量爆了!” 阿龙尖叫起来,声音都变调了,“並发数破万了!伺服器cpu占用率100%!资料库锁死了!” “別慌!” 江彻依然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重启服务!切备用线路!” “可是……” 阿龙还没说完,屏幕突然一黑,然后跳出了一行白字: 【502 bad gateway】 官网崩了。 彻底崩了。 “完了……”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这下玩脱了……大家都进不去了。” 然而,江彻却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办公室里迴荡。 “刚子,你错了。” 江彻指著那个崩溃的页面,“这不是玩脱了。” “这是最好的gg。” 他拿起手机,打开qq群。 里面的消息已经疯了: “臥槽!你们进去了吗?官网崩了!” “太火了吧?根本抢不到!” “有人抢到f码了吗?我出50块收一个!” “我出100!我要送女朋友!” 520元的手机,为了一个购买资格,有人愿意加价100元。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f码”的魔力。 十分钟后,阿龙终於抢修好了伺服器。 那500个f码,在伺服器恢復的0.1秒內,被秒杀一空。 “没……没了。” 阿龙看著后台那个大大的“0”,感觉像是在做梦,“老板,五百台,一秒钟……这特么是抢劫啊!”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深圳的夜景依旧璀璨。 远处的盛世科技大厦,依然灯火辉煌,高高在上。 赵致远可能正在那里喝著红酒,以为自己封锁了极光的所有出路。 但他做梦也想不到。 就在这个不起眼的冬夜,在这个简陋的民房里。 江彻用一根网线,绕过了他所有的堡垒,直接把旗帜插在了用户的心坎上。 “虎哥。” 江彻转过身,看著那个还在发愣的光头大汉。 “別愣著了。” “通知工厂,连夜开工。” “另外,去联繫黄牛。” “黄……黄牛?”虎哥没反应过来。 “对。” 江彻的眼神里闪烁著狡黠的光芒。 “f码这种东西,如果没有黄牛炒作,怎么能体现它的价值呢?” “放出风去,就说极光內部有人倒卖f码,两百一个。” “我要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点。” 这一夜,天涯论坛彻夜未眠。 这一夜,无数女大学生在宿舍里为了一个f码刷断了f5键。 这一夜,极光·倾城,在没有任何发布会的情况下,成了2008年冬天最滚烫的传说。 第36章 属於黄牛的狂欢 深圳的冬天,早晨总是带著一股子透骨的阴冷。 华强北远望数码城的大卷闸门还没拉开,门口已经蹲了一排穿著军大衣、手里捏著肉包子的男人。 他们是这个电子帝国的毛细血管——黄牛,俗称“倒爷”。 老六蹲在墙根底下,手里那半个包子已经凉透了,但他顾不上吃。他那双总是眯缝著算计差价的小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手里那台屏幕泛黄的诺基亚e71。 “老六,干嘛呢?魂丟了?” 旁边一个同行凑过来,递了根红双喜,“听说昨天诺基亚n96又降价了,今天要不要囤两台?” “囤个屁的n96。” 老六头也不抬,把烟夹在耳朵上,大拇指飞快地按著键盘,正在给qq群里回消息。 “老张,你也別倒手机了。现在的手机是重资產,风险大。哥哥带你玩个新路子——空气。” “空气?”同行懵了,“你喝假酒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什么假酒!” 老六终於抬起头,那一脸的褶子里全是亢奋的红光,“你没听说?昨天晚上有个叫极光的山寨厂,搞了个什么『f码』。只要有这串码,就能买那个卖520块钱的美顏手机。” “那不就是个验证码吗?”同行嗤之以鼻,“这玩意儿能值钱?” “验证码?” 老六冷笑一声,把手机屏幕懟到同行眼前。 那是一个刚成交的淘宝订单页面。 【商品:极光f码(立刻发货)】 【成交价:120.00元】 “看见没?这特么就是一串数字!我连快递费都不用出,直接把码发简讯给买家,一百二到手!” 老六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手机才卖520,一个购买资格就能卖120!而且买家还跟孙子似的谢谢我!你说这世道是不是疯了?” 同行看著那个数字,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手里的红双喜都掉地上了。 “臥槽……这……这比抢银行还快啊!还有吗?怎么弄?” “怎么弄?抢啊!” 老六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道,“那个狗日的官网每小时放一百个码!別废话了,赶紧去网吧包机!把所有的兄弟都叫上!” 华强北出现了一个奇景。 无数平时在那吆喝“发票手机笔记本”的倒爷们,纷纷扔下柜檯,涌入了周边的网吧。 他们不再关心诺基亚的行情,不再关心水货的匯率。 他们只关心那个简陋的、时不时就报个“502 bad gateway”错误的极光官网。 上午10:00。极光科技,西郊临时办公室。 “疯了……彻底疯了。” 虎哥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刚列印出来的淘宝数据监测表,眼神呆滯。 “彻哥,你看看这个。” 虎哥对江彻的称呼已经升级到“彻哥”。 他把纸递给江彻,手都有点抖,“昨晚f码的均价还是50,今天早上开盘直接衝到了80,刚才……刚才已经有人掛150成交了!” “150啊!咱们一台手机的利润都没这么多!这帮黄牛倒腾一下手,赚得比咱们造手机的还多?” 江彻坐在办公桌后,正拿著一把小剪刀修剪著那盆从赵致远办公室学来的发財树。 听到这个数字,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150?还是太低了。” “低?!” 正在喝水的刚子一口喷了出来,“彻哥,那可是空气啊!一张红票子还带个弯儿!这还低?” “刚子,你觉得贵,是因为你把它当成了『购买资格』。” 江彻放下剪刀,转过身,阳光照在他那张年轻却又深不可测的脸上。 “但在那些女大学生、厂妹,还有那些想討好女朋友的男人眼里,这不是资格。” “这是礼物。” “这是面子。” “这是稀缺感。” 江彻走到那面白板前,指著上面昨晚画下的流量曲线。 “我们官网现在的並发量是多少?”他问角落里的阿龙。 阿龙此时正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却依然亢奋。 “老板!现在实时在线人数四万!每小时放码的那一瞬间,峰值能衝到十万!伺服器又崩了两次,但我加了负载均衡,现在能勉强扛住了。” “十万人抢一百个码。” 江彻笑了,“千分之一的中奖率。这比买彩票的概率高点,但也高不到哪去。” “对於抢不到的那九万九千九百人来说,花150块钱找黄牛买,不是被宰,而是——走后门。” “在中国,能走后门,本身就是一种特权。” 虎哥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这道理有点歪,但看著那淘宝上的成交价,他又不得不服。 “那……那咱们现在咋办?”虎哥问,“是不是多放点码?把黄牛的价格打下来?” “千万別。” 江彻立刻制止,“黄牛是这个生態里最重要的一环。他们是我们的价格锚点。” “如果f码满大街都是,没人会觉得我们的手机珍贵。” “只有黄牛把价格炒上去,大家才会觉得:哇,这手机真火!真值!连资格都要钱!” “这种心理暗示,比我们花一千万打gg都有用。” 说到这里,江彻的眼神突然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还在盛世大厦里坐著的赵致远。 那个老狐狸现在一定在笑吧?笑自己是在网上乞討,笑自己没有供应链。 “阿龙。”江彻突然开口。 “在!” “官网的抢购页面,加一行红字公告。” “写什么?” 江彻眯起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温馨提示:请勿从黄牛手中高价购买f码。极光科技正在全力提升產能。不会让大家等太久。】 “这……这不是贼喊捉贼吗?”刚子挠挠头。 “这叫绿茶。”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我们一边告诉大家不要买黄牛,一边严格控制放码量维持黄牛的利润。这样,用户会觉得我们是良心企业,骂名黄牛背,热度我们蹭。” “另外……” 江彻转头看向虎哥,语气变得严肃。 “余姚那边的物流车到哪了?” “刚过江西界!”虎哥看了看手机,“老廖跟车押运呢。他说这次的一万颗镜头全是正货,一颗瑕疵品都没有。预计明天下午能到深圳。” “好。” 江彻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窗前。 “货一到,立刻开足马力生產。” “赵致远以为我们在玩空手套白狼。” “他以为我们发不出货,等著看我们信用破產。” “那我们就给他一个惊喜。” 江彻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击著节奏。 “三天后,第一批2000台现货,必须发出去。” “我要让那些花了高价买f码、又花了520买手机的人,在收到货的那一刻,觉得这一百多块钱的溢价——” “真他妈值。” 下午14:00。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李梅抱著一摞列印纸跑了进来,脸上掛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老板!老板!你看这个!” “什么?” “这是天涯论坛上刚冒出来的一个热帖!是个抢到第一批f码的博主写的!” 江彻接过纸。 標题依旧很长,很有这个时代的特色: 《我也许是全网第一个拿到“倾城”真机的人!內附海量自拍!姐妹们,这手机有毒!》 发帖人是个在深圳本地的女大学生,她运气好,昨晚第一波就抢到了码,而且就在深圳,虎哥安排了同城急送,上午就送到了。 帖子里全是照片。 滑盖的清脆手感、钢琴烤漆的质感、还有那令人惊艷的美顏自拍。 文字更是极具煽动力: “集美们!拿到手的那一刻我哭了!这真的是520块钱的手机吗?这手感比我室友的诺基亚n85还好!而且那个美顏……我刚才在宿舍拍了一张,我前男友看了非要找我复合!谁懂啊家人们!” 下面的回覆已经炸了: “啊啊啊!楼主你是托吧?这么夸张?” “求f码!我有钱!私信我!” “我刚去淘宝看了,f码涨到180了!我也要买一个!” 江彻看著那些评论,轻轻把纸放在桌上。 他知道,大势已成。 “李梅。” “哎!” “去註册几十个小號。” 江彻吩咐道,“去这个帖子里回復。不要夸手机,要製造焦虑。” “焦虑?” “对。” “就说:『听说盛世集团封锁了极光的摄像头,这批货卖完可能就绝版了。以后有f码也买不到了。』” “啊?”李梅惊呆了,“老板,咱们自己造自己的谣?” “这叫逼单。” 江彻看向窗外,远处盛世大厦的轮廓在雾霾中若隱若现。 “赵致远不是想封锁我们吗?那我就借他的刀,杀他的人。” “当所有人以为这是最后2000台手机的时候……” “这场狂欢,才会真正变成一场疯抢。” 江彻转过身,背对著阳光,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烧吧。” “烧得越旺越好。” 第37章 傲慢与偏见 bj,北五环,鸿华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雪,果岭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乾净,露出枯黄中带著一丝绿意的草皮。 虽然气温只有零下五度,但对於身家几十亿的赵致远来说,这只是穿一件始祖鸟加厚风衣就能解决的小问题。 “好球!”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撞击声,白色的小球切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稳稳停在洞口半米处。 赵致远呼出一口白气,把球桿递给身后的球童,脸上带著愜意的红光。 相比於深圳的湿冷,他更喜欢bj的乾冷。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棵挺立在寒风中的松柏——这是很多成功人士到了中年后特有的自我代入感。 “赵总,您这手艺,我看都能去打职业赛了。” 陪打的是某大行的行长,正裹著羽绒服,冻得直搓手。 “老了,腰不行了。” 赵致远笑著摆摆手,转身走向恆温的玻璃休息房,“走,进屋喝口热茶。我看刘伟那小子在里面转悠半天了,估计又有那一亩三分地的破事要匯报。” 休息房里暖气开得很足。 刘伟脱了大衣,只穿著西装,手里拿著那个最新款的多普达手机,眉头紧锁,正在不断刷新著网页。 “怎么?天塌了?” 赵致远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风。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赵总,那个极光科技……又搞出动静了。” 刘伟站起身,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的正是天涯论坛的那个热帖,以及淘宝上满屏的“f码”交易记录。 “这小子搞了个什么『f码』,就是个购买资格,现在网上已经被炒到150块钱一个了。” 刘伟语气里透著一股难以理解的荒谬感,“而且他们的官网昨晚据说崩了三次,几十万人在线抢那几百个码。赵总,这……这不对劲啊。” 赵致远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屏幕很小,解析度也不高,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求码”、“跪求”字眼显得有些模糊。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这就是所谓的『动静』?” 赵致远把手机扔回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刘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几千个码,几十万的流量,就把你嚇住了?” “可是赵总,这热度太高了……” “热度?” 赵致远打断他,走到落地窗前,指著外面空旷的球场。 “虚火罢了。” “你知道中国一年卖出多少台手机吗?两亿台。” “你知道盛世的渠道一天出货多少吗?两万台。” “他江彻在网上闹腾得再欢,也就是卖个几千台。对於整个大盘来说,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 赵致远转过身,眼神里透著一种根深蒂固的精英偏见。 这种偏见,在那个年代的主流商业圈层里极度普遍。 “上网的都是什么人?穷学生,无业游民,网吧里的混混。” “这帮人嗓门最大,但口袋最乾净。他们在网上喊著『买买买』,真让他们掏钱,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而且,真正的消费主力——那些老板、白领、甚至工厂里的打工仔,谁会天天守在电脑前抢一个破码?人家都是去苏寧,去国美,去手机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赵致远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网际网路卖手机?那是偽命题。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去乾的乞討生意。” 刘伟愣了一下。 按照传统的商业逻辑,赵致远说得一点都没错。 2008年的电商渗透率还低得可怜,淘宝全年的gmv(交易总额)还不到后来的一个零头。 “可是……那个idg的周铭不是傻子吧?他投了三千万……”刘伟还是有点不放心。 “周铭是赌赛道,赌的是移动网际网路这个概念,不是赌江彻能卖多少手机。” 赵致远冷笑一声,“再说了,就算他能卖出去。货呢?” 提到这个,赵致远的眼神变得阴冷而篤定。 “豪威那边的摄像头,断了吧?” “断了!”刘伟连忙点头,“我亲自確认的,十万颗ov7670,一颗都没发货。现在极光的仓库里,只有主板和屏幕,没有眼睛。” “那不就结了?” 赵致远摊开手,像是在讲一个简单的笑话。 “他现在卖得越欢,f码炒得越高,將来摔得就越惨。” “那是诈骗。等那一两万个抢到码的人发现付了钱不发货,你猜他们会干什么?” “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工商局就会以虚假宣传和合同欺诈把他封了。” 逻辑闭环。 完美无缺。 在赵致远的棋盘上,江彻已经被將死了。只要供应链这张底牌握在手里,江彻所有的挣扎都是跳樑小丑的表演。 “那……我们就不管了?”刘伟问。 “管,当然要管。” 赵致远坐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 “这只苍蝇虽然咬不死人,但嗡嗡叫著挺烦人。尤其是他那个什么『美顏』的概念,倒是有点意思,別让他把这股歪风吹起来,影响了我们下面子品牌的销量。” “那我去把他们的伺服器黑了?”刘伟试探道。 “粗鲁。” 赵致远白了他一眼,“你是黑社会吗?动不动就黑伺服器?” “既然他在网上玩舆论,那就在舆论上给他加把火。” 赵致远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慢慢咀嚼。 “找几家科技媒体,还有那个什么……测评人。” “发几篇文章。不用太深奥,就讲老百姓最怕的东西。” “比如……辐射。” “比如……屏幕伤眼。” “再比如……山寨机电池爆炸致人毁容。” 赵致远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老百姓不懂什么是参数,但他们懂惜命。只要把这盆脏水泼上去,他那个什么『倾城』,就会变成『毁容』。” “这就叫——破窗效应。” 刘伟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笑容。 “高!实在是高!赵总,这招杀人诛心啊!” “我这就去安排。刚好手里养著几个『黑笔桿子』,早就饿得嗷嗷叫了。” “去吧。” 赵致远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別搞太大动静,花个几万块意思一下就行。没必要为了这种小角色动用集团的战略资源。” “是。” 刘伟穿上大衣,转身离去。 房间里只剩下赵致远一人。 他看著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拿起球桿,对著空气虚挥了一下。 动作標准,流畅。 “年轻人啊。” 他低声感嘆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长辈式的傲慢与悲悯。 “以为有了一根网线就能翻天?” “殊不知,这网线的开关,掌握在谁的手里。” 他並不知道。 就在他挥桿的那一刻。 一辆满载著国產全玻镜头的卡车,已经悄悄驶入了深圳的西郊。 傲慢,是生存最大的障碍。 第38章 破窗效应 深圳的媒体圈子,今天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下水道翻涌上来的沼气,带著点腥,又带著点令人兴奋的恶臭。 上午九点。 几篇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在同一时间发布的新闻通稿,出现在当时流量最大的几家科技门户网站以及广东本地的几份都市报纸上。 標题不再是温吞的测评,而是触目惊心的红字: 《揭秘网红手机背后的黑幕:低价屏幕或致视网膜脱落?》 《专家警示:部分山寨机辐射超標五十倍,长期使用恐致不孕不育!》 《谁在为“美丽”买单?皮肤科医生:所谓“美顏”可能让你毁容!》 文章里没有点名道姓提“极光”两个字,但每一张配图,用的都是那个標誌性的黑色板砖手机,那个萤光绿的ui,还有那个已经在网上火出圈的f码抢购页面。 甚至有一张配图,是一个被打上了马赛克的孕妇,正拿著一款酷似“倾城”的手机,背景是阴森的医院走廊。 文字更是极尽煽动之能事: “……这些小作坊为了压缩成本,使用工业废料回收的劣质屏幕,蓝光辐射是普通手机的十倍。长期盯著看,轻则近视加深,重则失明……” “……最可怕的是信號辐射。经过某权威机构检测,该类手机sar值严重超標。放在裤兜里,对生殖系统的杀伤力堪比x光。育龄青年需警惕……” 上午10:30。极光科技办公室。 “啪!” 一部刚刚发货没两天的“倾城”手机,被狠狠地摔在了前台的桌子上。 “退钱!给我退钱!” 一个穿著工装、头髮染成黄色的年轻女孩,此刻正红著眼睛,指著前台小妹的鼻子尖叫。她身后还跟著个同样一脸怒容的男朋友。 “小姐,您……您先別急,手机是有什么质量问题吗?”前台小妹嚇得结结巴巴。 “质量问题?这是要命的问题!” 女孩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得皱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今天刚出的《南方xx报》。她把报纸拍在桌上,指著那篇关於“辐射致不孕”的文章,手都在抖: “你们看看报纸上写的!辐射超標五十倍!我还要生孩子呢!我男朋友刚才看了新闻,非要让我把这破手机扔了!你们这是谋財害命!” “这……这报纸上没说是我们啊……” “长得一模一样还不是你们?还有这个f码,除了你们谁还搞这个?” 女孩越说越激动,眼泪都要下来了,“亏我还觉得这手机拍照好看,原来是拿命换的!我不管,赶紧退钱!不然我就去消协告你们!” 前台还没来得及解释,手边的座机就响了。 紧接著,第二部、第三部…… 整个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瞬间淹没了所有的声音。 “餵?极光售后……什么?退货?理由是……” “先生您听我解释,我们的屏幕是正规厂家的……没有毒……” “大姐,那个不孕不育是谣言啊……餵?餵?別骂人啊……” 接线员们焦头烂额,有的刚毕业的小姑娘直接被电话那头的污言秽语骂哭了。 办公室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虎哥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衝进来,手里捏著那一沓报纸,脸色比刚才那个要退货的女孩还难看。 “彻哥!出事了!出大事了!” 虎哥把报纸往江彻桌上一摊,“这帮孙子太阴了!不讲武德啊!居然造谣说咱们手机有辐射,还让人断子绝孙?这特么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想出来的?” 江彻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那个被女孩退回来的手机。 屏幕上有一道裂痕,是被摔的。 “不仅是报纸。” 李梅抱著电脑跑过来,声音带著哭腔,“老板,你看qq群和贴吧。好多抢到f码的人都在转这些文章。刚才后台数据显示,退单率……已经飆升到30%了。还有好多已经发货的拒收了。” “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廖志远气得浑身发抖,从抽屉里掏出一份全英文的检测报告,狠狠拍在桌上,“放屁!纯属放屁!咱们的天线是重新调试过的,sar值比诺基亚还低!辐射致不孕?这特么是偽科学!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信!” “老廖。” 江彻开口了。 他把视线从那个摔碎的手机上移开,看向愤怒的cto。 “你觉得那些在流水线上打螺丝的厂妹,那些在村头种地的青年,他们懂什么是sar值吗?他们看得懂你这份英文报告吗?” 廖志远愣住了:“可……可是这是常识啊!” “对你来说是常识。对他们来说,报纸上印的铅字才是圣旨。”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那个来退货的女孩正拿著退回来的钱,和男朋友在路边爭吵,女孩还在抹眼泪,显然是被嚇坏了。 “这就是破窗效应。” “当所有人都说这间屋子的窗户破了,里面有鬼的时候。哪怕里面住的是天使,大家也会绕道走。” “这一招狠就狠在,他不需要证明咱们的手机真的有问题。” “他只需要在用户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叫恐惧。” “一旦恐惧发芽,所有的美顏、所有的性价比,在命面前,都一文不值。” “那咱们怎么办?”刚子急得抓耳挠腮,“去告报社?去发声明?我去把那个写文章的记者揪出来打一顿?” “没用的。” 江彻摇摇头。 “闢谣永远比造谣慢。你发声明,老百姓会觉得你在狡辩。你讲参数,老百姓听不懂。” “这个时候,任何文字上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这一群惊慌失措的伙伴。 虎哥在抽菸,李梅在哭,廖志远在骂娘,刚子在想打人。 整个团队的士气,被这几张轻飘飘的报纸,瞬间打崩了。 这就是舆论战的威力。 杀人不见血。 “刚子。” 江彻突然喊了一声。 “在!彻哥你说,砍谁?”刚子立刻跳起来。 “去买两斤排骨。再买一口锅。要那种透明的玻璃锅。” 江彻吩咐道。 “啊?”刚子傻了,“买……买排骨干啥?咱们还有心思燉汤?” “不是燉汤。” 江彻走到廖志远面前,从他手里拿过那份没人看得懂的检测报告,隨手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他们听不懂科学,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玄学。” “既然他们怕死,那我们就证明给他们看。” 江彻解开风衣的扣子,脱下来掛在椅背上。 他里面穿著一件乾净的白衬衫,袖口捲起,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老廖,去准备一套全拆解的工具。再架两台摄像机,要高清的。” “阿龙,去联繫优酷和土豆网的编辑,告诉他们,我要发个视频。標题就叫……” 江彻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你们说有毒,那我就把它吃了》。” “老板,你……你要干嘛?”李梅惊恐地看著他。 江彻拿起桌上那个被退回来的手机,轻轻抚摸著那道裂痕。 “赵致远泼了一盆脏水过来。” “光擦乾净是不够的。” “我要当著全天下人的面,把这盆水……喝下去。” “哪怕是脏水,只要我喝了没事。” “看客们才会闭嘴。” 第39章 硬核闢谣 极光科技的临时会议室被清空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用来补光的大灯,惨白的光束打在屋子中央的一张桌子上。 桌上摆著几样东西: 一台崭新的极光·倾城。 一台九成新的诺基亚n96。 一台刚从华强北买来的专业电磁辐射检测仪。 以及……一口正在电磁炉上冒著热气的透明玻璃锅,里面水正在沸腾。 “彻哥,真……真喝啊?” 刚子站在摄像机后面,手心里全是汗,连变焦环都快捏不住了,“这玩意儿虽说是塑料的,但那是工业品啊!煮了水能喝?万一有毒咋办?要不咱换成白开水,演一下得了?” “演?” 江彻站在灯光下,正在解袖口的扣子。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那是这几天没睡好熬出来的。 “刚子,现在的观眾不是傻子。” 江彻拿起桌上的那台倾城,手指轻轻摩挲著机身。 “一旦剪辑,一旦造假,被扒出来就是万劫不復。” “赵致远想看我死,想看我身败名裂。” “那我就用一条命,换回那几万个用户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旁边脸色煞白的廖志远和红著眼睛的李梅。 “老廖,外壳材料確认了吗?” “確认了。” 廖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外壳用的是德国拜耳的聚碳酸酯(pc),按键是食品级硅胶。理论上……理论上高温下性质稳定,不析出有毒物质。但那是理论啊!没人试过煮来喝啊!” “理论够了。” 江彻打断了他。 他走到摄像机前,看著那个黑洞洞的镜头。 “开机。” “大家好,我是江彻,极光手机的创始人。” 视频的开头没有废话,没有背景音乐。 只有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惨白的灯光下,手里拿著两台手机。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著一种坦荡。 “这两天,我看到了很多新闻。说我们的手机有辐射,说我们的屏幕有毒,甚至说用了会不孕不育。” “我的客服妹子被骂哭了,我的仓库门口堆满了退货。” “我不怪大家。换做是我,我也怕。” 江彻把那台诺基亚n96放在桌子上,打开辐射检测仪。 滴——滴——滴—— 检测仪靠近正在通话中的诺基亚,数值瞬间飆升,红灯闪烁,警报声刺耳。 数值显示:1.2 w/kg。 “这是大家公认最好的手机,诺基亚机皇。”江彻指著数值,“符合欧盟標准,但在通话瞬间,辐射值依然会飆升。” 然后,他拿起那台“倾城”,拨通电话,將检测仪贴了上去。 全场屏息。 滴……滴…… 声音明显变得平缓,红灯变成了黄灯。 数值定格在:0.6 w/kg。 “这是我们的手机。” 江彻把检测仪懟到镜头前,给那个数字一个特写。 “得益於我们重新设计的全向天线和舜宇光学的全玻镜头屏蔽层,我们的辐射值,只有机皇的一半。” “如果这也会导致不孕不育,那全世界用手机的人,恐怕都要绝后了。” 刚子在后面长出了一口气。 这只是前菜。 真正的重头戏在后面。 江彻放下了检测仪。 他转身,看向那口正在沸腾的玻璃锅。 水蒸气在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的脸。 “还有人说,我们的外壳是医疗废料做的,有剧毒,甚至会挥发致癌气体。” 江彻冷笑一声。 他拿起螺丝刀,动作熟练地拆开了手中的倾城。 电池取下,主板取下。 只剩下那个粉色的后盖,和那块白色的硅胶键盘。 “这是德国拜耳的pc材料,奶瓶同款。” “这是食品级液態硅胶,婴儿奶嘴同款。” 啪嗒。 啪嗒。 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江彻把手机外壳和键盘,扔进了滚烫的开水里。 水花溅起。 手机壳在沸水中翻滚,像是锅里煮著一只造型奇特的粉色饺子。 一分钟。 两分钟。 江彻就那么静静地站著,看著锅里的水。 没有剪辑,一镜到底。 三分钟后。 江彻关掉了电磁炉。 他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杯,直接伸进锅里,舀了满满一杯滚烫的水。 那水清澈透明,並没有因为煮了塑料而变色,只是冒著一股淡淡的聚碳酸酯受热后的味道。 “彻哥!別!”刚子没忍住,喊出了声。 镜头抖了一下。 江彻没有理会。 他举起杯子,对著镜头。 热气熏蒸著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这水有毒,我现在喝下去,十分钟內就会送医院。” “某些躲在键盘后面泼脏水的人。” “你们看好了。” 没有任何犹豫。 江彻仰起头。 滚烫的开水顺著喉咙灌了下去。 那是接近70度的高温。 咕咚。咕咚。 喉咙被烫得像是著了火,胃里瞬间翻江倒海。哪怕是安全材料,那种煮过工业品的塑料味,依然让人作呕。 江彻强忍著呕吐的衝动,一口气干掉了大半杯。 “咳咳咳……” 他放下杯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被烫出来了。 但他没有吐。 他死死地压住胃里的痉挛,重新看向镜头。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水渍。 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狼狈,却有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狠劲。 “味道不太好。有点像煮坏了的皮球。” 江彻沙哑地开了个玩笑。 “但这水,比有些人的心,要乾净得多。” “我是江彻。” “极光不死,谣言必亡。” 啪。 画面黑了。 视频结束。 …… 十分钟后。优酷网。 一段標题为《极光ceo硬核闢谣:煮手机喝水,怒斥黑公关》的视频被上传。 二十分钟后。 视频被搬运到天涯、猫扑、甚至刚刚兴起的微博(新浪微博內测版)。 在这个没有短视频特效、没有网红滤镜的年代。 这种简单、粗暴、甚至带著点自残性质的“实测”,带来的衝击力是核弹级的。 356楼:臥槽!真喝啊?这哥们是个狼人! 489楼:隔著屏幕我都觉得烫嘴!这要是作秀,代价也太大了吧? 520楼:谁说这是奸商的?奸商敢喝自己煮手机的水?反正我信了! 666楼:刚才去退货的路上,看完视频我又回来了。就冲这股狠劲,这手机我留著了! 舆论的风向,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偏转。 原本的恐慌,变成了对这个年轻ceo的敬佩,甚至是一丝同情。 人们开始反思:到底是谁在造谣?是谁把一个创业者逼到了要喝洗手机水的地步? 下午16:00。极光办公室。 江彻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杯冰水,正在小口小口地润著烫伤的喉咙。 他的舌头已经起泡了,说话都有点大舌头。 李梅蹲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给他涂烫伤膏。 “老板,你太傻了……万一真有毒怎么办……” “嘶……轻点。” 江彻抽了口凉气,虽然疼,但他的眼睛却死盯著电脑屏幕。 那是后台的退单数据。 那条原本直线上升的退单曲线,在视频发布后的半小时內,像断崖一样跌落。 原本停滯的f码抢购,也开始有了復甦的跡象。 “值了。” 江彻靠在沙发上,声音嘶哑。 “这一杯水,救回了几千万的生意。” 就在这时,虎哥拿著手机走了进来,神色复杂。 “彻哥,刚接到个电话。” “谁?” “豪威科技那个断供的总监。”虎哥撇撇嘴,“他说看了视频,觉得咱们……挺有种的。想私下请你吃个饭。” “让他滚。” 江彻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告诉他,我现在只喝白开水,喝不起他的酒。” “另外,让他转告盛世。” 江彻睁开眼。 “这杯烫水我喝下去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喝一壶了。” 第40章 雪夜里的餛飩 2008年12月31日。跨年夜。 深圳没有雪。 这座位於北回归线以南的城市,连冬天都敷衍得像个过客。 但今晚很邪门。 一股罕见的强冷空气南下,把这座亚热带城市的温度压到了5度。天空飘著一种似雨非雨、似霰非霰的冰渣子,打在脸上生疼,冷得刺骨。 晚上十点。 罗湖区,金威啤酒广场。 极光科技的庆功宴正在这里举行。 包厢里热浪滚滚,虎哥光著膀子,踩著啤酒箱,手里抓著麦克风正在嘶吼《爱拼才会贏》。 刚子喝高了,抱著廖志远痛哭流涕,说著“老廖你那镜头真他娘的透”。 李梅和阿龙被一群经销商围著敬酒,满脸通红,笑得肆无忌惮。 三千万现金趴在帐上。 六万台的奇蹟。 对於这群半年前还在修手机、混日子的人来说,今晚就是他们的人生巔峰。 江彻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一杯没喝完的啤酒。 他看著这群狂欢的人,嘴角虽掛著笑,但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觉得吵。 “我去透透气。” 江彻拍了拍身边刚子的肩膀。刚子正忙著跟人划拳,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彻哥……別……別走远啊,一会儿还要切蛋糕呢……” 江彻拿起椅背上的风衣,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啤酒广场,冷风瞬间灌进领口。 江彻打了个寒颤,却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打伞。他把衣领竖起来,漫无目的地走在深圳湿冷的街头。 街上到处都是等著跨年的年轻人。 商场的巨幅屏幕上正在倒计时,情侣们依偎在一起取暖,手里拿著氢气球和萤光棒。 满世界的快乐。 江彻拐进了一条背街的小巷子。 这里没有霓虹灯,只有昏黄的路灯和下水道散发出的淡淡腥味。 巷子口,有一个还没打烊的餛飩摊。 一对老夫妻守著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掛在棚顶的白炽灯在风中摇摇晃晃。 “老板,来碗大份的。多放辣,多放葱。” 江彻在那个油腻腻的摺叠桌旁坐下,那是唯一的空位。 “好嘞!靚仔这么晚还不回家啊?” 老板娘揭开锅盖,白色的蒸汽轰地一下腾起,模糊了视线。 “在外面,哪有家。” 江彻笑了笑,从兜里掏出烟,想点,却发现打火机刚才落在包厢里了。 他嘆了口气,把烟夹在耳朵上。 就在这时,一阵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 “咕嚕嚕——” 江彻下意识地抬头。 巷子口,一个穿著米色羊绒大衣、拖著银色rimowa行李箱的女人正走进来。 她看起来很狼狈。 高跟鞋踩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不稳,头髮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即使这样,她身上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依然让她在这个充满油烟味的小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苏清越。 江彻愣住了。 苏清越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在这个2008年的最后两个小时,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两个本该在名利场中心的人,撞在了一起。 苏清越怔了一下,隨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她没有说话,拖著箱子径直走到江彻对面。 拉开那张沾著油渍的塑料凳,坐下。 “老板,也要一碗。小份。”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么在这?”江彻问。 “出差。做尽调。”苏清越从包里掏出湿纸巾,仔细地擦了擦面前的桌子,“本来订了回上海的机票,因为天气原因延误了。酒店满了,我就在附近转转。” “我是说,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吃餛飩?” 江彻指了指周围。旁边那桌是个光著膀子的纹身大哥,正一边抠脚一边吃麵。 “饿。” 苏清越擦乾净桌子,把湿巾叠好放在一旁,抬头看著江彻。 “我在五星级酒店的酒会上喝了三杯红酒,听了一晚上关於『赛道』和『赋能』的废话,但一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江彻笑了。 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手里转著。 “巧了。我也刚从庆功宴上逃出来。那里有龙虾,有鲍鱼,但我只想吃这一口猪肉馅的餛飩。” 这时候,老板端著两碗餛飩上来了。 热气腾腾,汤麵上漂著紫菜、虾皮和红油。 香气,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苏清越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呼……” 她长出了一口气,那张一直紧绷著的精致脸庞,终於柔和了下来。 “我看新闻了。” 她一边吹著餛飩,一边隨口说道,“煮手机喝水。江彻,你是个疯子。” “没办法,被逼的。” 江彻往碗里倒了点醋,“那时候不疯,现在就得死。” “你贏了。” 苏清越看著他,“圈子里都在传,极光现在的现金流比印钞机还快。idg那边对你的评价从投机者变成了鬼才。很多vc都在打听你的下一轮融资。” “你现在是深圳的红人。身家过亿,手握爆款。” 说到这里,苏清越停下了勺子。 她那双眼睛,透过白色的蒸汽,直直地看向江彻。 “可是江彻。” “你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开心?” 江彻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吃了一口餛飩,滚烫的馅料烫到了舌头,但他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开心?” 江彻放下勺子,转头看向巷子外。 远处的大楼上,跨年倒计时的数字正在跳动。 23:55。 “苏清越,你见过铁达尼號吗?” 江彻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看过电影。” “现在的手机市场,就是铁达尼號。” 江彻的声音很轻。 “诺基亚是那艘船,我是船上卖假酒的小贩。” “现在船上在开舞会,大家都在庆祝盛世,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活到一百岁。” “但我看到了冰山。” 江彻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看到了。” “撞击还有不到一秒钟就要发生了。” “我的『倾城』,我的『大金刚』,我赚的那几千万……在这座冰山面前,连个救生圈都算不上。” “我站在悬崖边上。” 江彻转过头,看著苏清越。 “我身后是万丈深渊,但我手里却只有一把烂牌。你说,我怎么开心得起来?” 苏清越沉默了。 如果是別人说这话,她会觉得是矫情,是凡尔赛。 但江彻的眼神让她不得不信服。 那里面没有炫耀,只有超越年龄的苍凉和恐惧。 “冰山……是指智慧型手机吗?” 苏清越试探著问。作为分析师,她对美股市场很敏感,“你是说苹果?” “不止是苹果。” 江彻摇摇头,“是一场海啸。一场会把诺基亚、摩托罗拉,还有我们这些螻蚁,全部拍死的海啸。” “我要在海啸来临之前,造出一艘诺亚方舟。” “但我只有五千万。造方舟的门票,要十个亿。” 江彻自嘲地笑了一声。 “所以,我在发愁。这碗餛飩吃完,我就得去想怎么去抢那十个亿。” 5、4、3、2、1…… 轰! 远处的天空中,烟花炸响。 2009年来了。 巷子里的人纷纷抬头看烟花,欢呼声传来。 江彻和苏清越没有动。 他们坐在那张油腻的塑料桌旁,隔著两碗不再滚烫的餛飩,安静地坐著。 苏清越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烟花的光芒照在他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突然觉得,这个被称为“暴发户”、“土老板”的男人,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清醒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zippo打火机——那是她给客户准备的礼物。 “啪。” 火苗窜起。 她递到江彻面前。 “抽吧。” 江彻愣了一下,凑过去,点燃了那根夹了半天的烟。 深吸一口。 菸草的味道混合著餛飩香,充斥著肺叶。 “谢谢。”江彻吐出一口烟圈。 “江彻。” 苏清越关上打火机,声音清冷而坚定。 “如果你真的要造方舟,如果你真的缺那十个亿。” “记得我在bj跟你说的话。” 她站起身,提起行李箱。 “那时候,我可能还帮不了你。” “但现在……”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新的名片,压在餛飩碗底。 【红杉资本中国基金苏清越】 “我跳槽了。” 苏清越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惊艷。 “现在的我,手里有刀,也有钱。” “別死在冰山撞过来之前。” “新年快乐。” 说完,她拖著箱子,转身走进了风雨中。 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那是独属於她的骄傲。 江彻看著那个背影,又看了看压在碗底的名片。 他笑了。 这一次,是发自內心的笑。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一口冷汤喝得乾乾净净。 “新年快乐。” 他对著空气说了一句。 他站起身,扣好风衣的扣子。 “刚子,別唱了。” 江彻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通知所有人,明天早上九点开会。” “假期取消。” “我们要开始造船了。” 第41章 风口已至 2009年1月7日。下午14:30。 新会议室里,空气乾燥而焦灼。 投影仪发出的嗡嗡声,混合著立式空调的轰鸣,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转播cctv的新闻频道。 新闻画面里,工信部正式向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发放了三张3g牌照。 td-scdma,cdma2000,wcdma。 这三个拗口的英文缩写,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中,宣告了中国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的正式降临。 会议室里,没人在乎这个。 “彻哥!你看这个方案行不行?” 虎哥兴奋地拍著桌子,指著ppt上那张花里胡哨的效果图,“这是我和销售部熬了三个通宵搞出来的——『极光·倾城s』(super版)!” “咱们一代不是火吗?二代咱们就加码!外壳镶上施华洛世奇的水钻!屏幕换成2.8寸的大屏!喇叭再加两个!定价888!绝对卖爆!” 虎哥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钞票,“现在的经销商都求著我们要货,只要这二代一出,咱们今年就能做深圳的山寨王!” 刚子也跟著起鬨:“对啊彻哥!我都算过了,要是按这个节奏,年底咱们就能全款买楼了!” 连廖志远也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技术上没问题。舜宇那边的新镜头也调好了,像素能干到130万。加上双扬声器,这配置在功能机里就是天花板。” 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种名为“胜利”的迷幻药里。 倾城的成功让他们飘了。他们觉得只要复製粘贴,再加点料,就能永远贏下去。 江彻坐在主位上,背对著投影幕布。 他手里夹著一支刚点燃的烟,烟雾繚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说完了?” 江彻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虎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呃……说完了。彻哥,咱们什么时候开模?” 江彻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指著新闻里正在滚动的“3g时代”字幕。 “虎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网速快点?”虎哥挠挠头,“那是大老板用的,咱们的用户谁用那玩意儿?话费多贵啊,还要换卡。” “意味著,诺基亚死了。” “啥?!” 全屋子的人都傻了。诺基亚死了?现在满大街不都是n95、n96吗?那是机皇啊! “不仅诺基亚死了。” 江彻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在上面狠狠地画了一个叉。 那个叉,盖住了虎哥刚才ppt里那张镶满了水钻的“倾城s”。 “我们的『倾城』,也死了。” “江彻!你疯了?!” 虎哥急了,直接站了起来,连“彻哥”都忘了喊,“那可是下金蛋的母鸡!现在每天流水两百万!你说不做就不做了?!” “不做。” 江彻的声音冷得像铁。 “从今天起,『倾城』项目组解散,只保留维护团队。所有的研发预算,全部砍掉。” “哪怕经销商跪在门口求货,我们也不出新款。” “为什么?!”廖志远也忍不住了,“这不符合商业逻辑!我们有钱,有渠道,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因为那是铁达尼號上的头等舱。” 江彻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用力之大,把菸头都碾碎了。 他看著这群还活在旧梦里的伙伴,眼神里透著一股清醒的悲凉。 “你们觉得镶几颗水钻,换个大喇叭,就是创新?” “在3g的大浪面前,在即將到来的触屏智能机面前,这些所谓的『功能机天花板』,就是一块做工精致的墓碑。” “iphone已经出到3g版了。谷歌的android已经开源了。” “未来的手机,不是用来打电话的,是用来上网的,是用来装app的。” “它没有键盘,只有一块玻璃。” “它没有滑盖,只有手指的滑动。” 江彻在白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中间画了一个绿色的机器人小图標。 “我要做的,是这个。” “安……安卓?” 廖志远认出了那个小机器人,眉头皱成了川字,“那个htc在搞的东西?江彻,那是无底洞啊!那个系统对硬体要求极高,要跑得动,cpu得用高通或者三星的高端货,內存要大,屏幕要电容屏……这一套下来,bom成本至少要一千五!” “咱们现在的用户,谁买得起一千五的手机?” “现在买不起,不代表以后买不起。” 江彻盯著廖志远,“硬体成本会遵循摩尔定律迅速下降。但作业系统和生態的窗口期,只有不到一年。” “可是……”虎哥还在心疼钱,“那咱们也不能把赚钱的业务砍了啊!咱们可以一边卖倾城,一边搞研发嘛!用倾城养安卓不行吗?” “不行。” 江彻拒绝得斩钉截铁。 “人性是懒惰的。只要『倾城』还在赚钱,你们就会有退路。只要有退路,你们就不会拼命。” “我要的是——破釜沉舟。” 江彻环视四周,那是独裁者的眼神。 在这个房间里,他是唯一看过剧本的人。 他必须用这种近乎暴君的方式,强行扭转这艘船的航向。 “我宣布。” 江彻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迴荡。 “第一,成立代號为『普罗米修斯』的秘密项目组。极光科技未来三年所有的利润,全部投入这个项目。” “第二,停止所有基於mtk功能机平台的研发。老廖,你的硬体部,全部给我转行学画板,学做智能机主板。” “第三,阿龙的软体部,扩招十倍。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我们自己的定製版android rom。” “可是……”財务李梅弱弱地举手,“这样的话,我们的现金流会非常紧张。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五千万撑不到年底。” “那就去融。” 江彻看著她,“idg不够,就找红杉。红杉不够,就找高盛。” “只要產品做出来,钱不是问题。” “我不干!” 虎哥突然把手里的笔记本摔在地上。 他红著眼睛,喘著粗气,“江彻,我是粗人,我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就知道,这五千万是兄弟们没日没夜拼出来的!你现在要把它拿去打水漂?还要把赚钱的生意砍了?我不服!” “你要是非要这么干,那我就退股!我要分家!”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这是创业以来,虎哥第一次跟江彻彻底翻脸。 那是由於认知鸿沟带来的、无法调和的矛盾。 刚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虎哥……彻哥……別这样,有话好说……” 江彻看著暴怒的虎哥。 他没有生气。他理解虎哥的恐惧。 对於一个穷怕了的人来说,手里握著的馒头才是真的,画在天上的饼是假的。 江彻缓缓走到虎哥面前。 他伸出手,帮虎哥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歪掉的领子。 “虎哥。” 江彻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丝温情,“还记得咱们在猪圈刷墙的时候,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虎哥愣了一下,別过头:“忘了。” “我说,我要带你把这个世界,捅个窟窿。” 江彻拍了拍虎哥的肩膀,“现在,我们只是刚刚手里有了把刀。你就满足了?” “卖一辈子山寨机,你永远只是个有点钱的流氓头子。精英们永远看不起你,隨便一个红头文件就能封了你的厂。” “但如果……” 江彻指著白板上那个绿色的机器人。 “如果我们做成了这个。” “以后,不管是赵致远,还是那些洋品牌,都要看我们的脸色吃饭。” “那时候,你才是真正的教父。” 虎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江彻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让他害怕、却又不由自主想跟隨的魔力。 良久。 虎哥长嘆了一口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捡起地上的笔记本。 “妈的……老子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你是老板,你说了算。要是赔光了,大不了老子再去收保护费!” 江彻笑了。 “老廖,阿龙。” 江彻转过身,发布了最后的指令。 “普罗米修斯是偷火种的神。” “现在的智慧型手机市场,是一片黑暗。诺基亚在沉睡,摩托罗拉在迷茫。” “我们要做的,就是去硅谷,去全世界。” “把那个叫android的火种,偷回来。” “散会。” 眾人散去,步履沉重。 他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知道从今天起,那种躺著数钱的日子结束了。 江彻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看著窗外。 电视机里的新闻还在播放3g牌照的消息。 主持人激昂地说:“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 江彻点了一根烟,对著屏幕举了举杯。 “是啊。” “旧神將死,新王当立。” “而我,就是那个送葬人。” 第42章 寻找盗火者 深圳的深夜,雨终於停了。 极光科技最深处的那间代號为“普罗米修斯”的秘密实验室里,空气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满地的红牛罐子,还有堆成山的方便麵桶。 “我不行……老板,我真的不行了。” 阿龙瘫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双手抱著头,手指深深地插进稀疏的头髮里。 他的眼镜片上全是油污,眼眶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根被烧乾了的灯芯。 在他面前的三台显示器上,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报错代码。 那是android 1.0的源码。粗糙、原始、充满了bug。 “我能改ui,能换图標,甚至能写几个app。” 阿龙的声音带著哭腔,那种承认自己无能的挫败感,对於一个技术天才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是底层……那个dalvik虚擬机的调度机制,还有linux內核的驱动……我看不懂。我真的看不懂。” “现在的系统跑起来,稍微滑快一点就掉帧。我想做你说的那个『丝般顺滑』,但我一改底层逻辑,整个系统就崩。” 阿龙抬起头,满眼血丝地看著江彻: “老板,我是野路子出身。我只会修修补补。你得找个真正懂架构的大神来。不然,这五千万就是被我祸害了。” 江彻靠在窗边的墙上,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指尖。 他没说话,只是把菸头扔进满溢的菸灰缸里。 他知道阿龙尽力了。 2009年的安卓,还是一个还没进化完全的胚胎。 谷歌自己都在摸著石头过河。想要在这个基础上做深度定製(也就是后来的rom),需要的不是程式设计师,是架构师。 “大神……” 江彻低声重复著这两个字。 他的脑海里快速闪回前世的记忆。 在那个平行时空里,小米的miui之所以能一战成名,是因为雷军背后站著一群来自谷歌、微软的顶级工程师。 而在2009年这个时间节点,真正懂安卓底层逻辑的华人,全世界不超过十个。 大部分都在硅谷。 而其中有一个人,江彻印象最深。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林一。 前世,他是谷歌安卓团队的核心成员,负责图形渲染架构。 但他是个异类。他是个极端的“用户体验至上主义者”。他曾经因为坚持要修改安卓原生的通知栏逻辑(觉得太反人类),和谷歌的產品经理大吵一架,最后愤而离职。 后来他回国创业,做了一款极具口碑的小眾os,可惜因为不懂商业运作,死在了巨头的围剿下。 那是个悲剧的天才。 而现在,这个悲剧还没发生。此时的林一,应该正坐在谷歌加州总部的办公室里,对著那堆为了赶工期而妥协的垃圾代码生闷气。 “阿龙。” 江彻突然站直了身体,眼神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把你的电脑给我。” “啊?干嘛?”阿龙愣了一下。 “写信。” 江彻坐在那张还带著阿龙体温的椅子上,打开了gmail。 “写给谁?猎头?” “不。”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写给那个能帮我们偷火种的人。” 美国加州,山景城。 googleplex总部。当地时间上午10:00。 加州的阳光明媚得让人心烦。 林一坐在开放式办公区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 他穿著那件印著安卓小机器人的灰色帽衫,眉头紧锁,死死盯著屏幕上的代码审查意见。 【rejected(驳回)】 理由:“林,你的设计太激进了。现在的硬体带不动这种高斯模糊的实时渲染。我们需要的是稳定,不是漂亮。请回滚到上一个版本。” “fxxk!” 林一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把键盘推开。 稳定?稳定就是一坨屎吗? 现在的安卓丑得像个诺基亚塞班系统的拙劣模仿者。 没有动画,没有过渡,下拉菜单简陋得像是dos界面。 他想改变,他想让这个系统有生命。 但这群该死的產品经理,只关心上线时间。 “林,別生气了。”旁边的同事探过头来,“这就是大公司。你只是个写代码的,別想太多。” 林一苦笑一声。 是啊,只是个写代码的。 哪怕他在开源社区已经是大神级別的人物,在这里,他也就是一颗螺丝钉。 “叮。” 一声清脆的邮件提示音。 林一漫不经心地切回邮箱页面。 一封来自中国的陌生邮件,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发件人:jiang che (aurora tech) 主题:关於android通知栏重构与非线性动画的思考(及一份不可能实现的prd) 林一愣了一下。 这个標题太怪了。 那个年代,没人谈论“非线性动画”。大家都还在研究怎么让系统不崩溃。 他点开了邮件。 没有客套的寒暄,没有猎头的废话。 邮件正文只有一段话: “林先生: 我正在深圳的一个破仓库里,试图用最垃圾的硬体,跑出比iphone还要丝滑的系统。 我的cto刚刚崩溃了,他说这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但我听说,你是唯一那个想把安卓变成神的人,却被关在了笼子里。 看看附件。如果你觉得我是疯子,请刪掉。如果你觉得这是你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梦,回个电话。” 林一皱著眉,点开了附件。 那是一份pdf文档。 当第一页加载出来的瞬间,林一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那不是代码。 那是设计图。 图1:下拉通知栏。 不是现在那种简单的列表,而是加入了快捷开关(wi-fi、蓝牙、数据)的九宫格。背景是半透明的高斯模糊,隨著下拉的动作,图標会有弹性的回弹动画。 图2:桌面文件夹。 两个图標重叠,自动生成文件夹,背景虚化。 图3:自由主题引擎。 从锁屏到图標,从字体到拨號盘,全部可以自定义。 图4:…… 林一的手开始颤抖。 他在滑鼠滚轮上飞快地滑动。 每一张图,每一个交互逻辑,都精准地击中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那个点。 这些……不就是他昨晚在梦里构思,却被產品经理骂回去的东西吗? 这个叫jiang che的人是谁? 他怎么知道安卓的痛点在哪?他怎么知道未来的交互应该长什么样? 看到最后一页,是一行手写的中文: 【我们不缺钱,不缺市场。我们只缺一个——能够定义未来十年的灵魂。】 林一靠在昂贵的赫曼米勒椅子上,心臟剧烈地跳动著,甚至盖过了周围键盘的敲击声。 他在谷歌拿著十几万美元的年薪,住著加州的大房子。 但他觉得冷。 而这封来自大洋彼岸、可能是一个骗子发来的邮件,却让他感到了一股久违的燥热。 那种燥热叫野心。 叫知己。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 那是一台公司发的htc g1,厚重,卡顿,丑陋。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设计图。 三分钟后。 林一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hey, lin! where are you going? we have a meeting in 10 minutes!(嘿,林!你去哪?十分钟后要开会!)”同事喊道。 林一没有回头。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邮件末尾那个+86开头的號码。 “i quit.(我不干了。)” 他对同事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 深圳。极光科技。凌晨两点半。 阿龙已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江彻还坐在那里,盯著屏幕。他在赌。 赌一个天才的不甘心。 嗡—— 桌上的那台大金刚震动了起来。 是一个来自美国的號码。 江彻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一阵沉默。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 一个有些生硬、却压抑著兴奋的男声传了过来: “你是谁?” “你怎么知道高斯模糊在arm架构下的算法逻辑?” 江彻点了一根烟,对著空气吐出一口烟圈。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一,你想不想亲手把谷歌那帮傲慢的產品经理,按在地上摩擦?”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一声低沉的笑声。 “机票给我买好。” “我要靠窗的位置。” 江彻掛断电话。 他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到了一颗流星正划破天际,向著深圳坠落。 “阿龙,起来。” 江彻拍醒了还在流口水的技术总监。 “啊?怎么了?代码跑通了?”阿龙迷迷糊糊地问。 “不。” 江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 “把你的代码都刪了吧。” “真正的神,下凡了。” 第43章 旧神的盛宴 深圳福田,香格里拉大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將深南大道的璀璨夜景隔绝在外,房间里的空气恆温24度,流淌著古巴雪茄醇厚的香气和醒酒器里拉菲的芬芳。 电视机並没有关,而且声音开得很大。 cctv的新闻联播正在重播下午的重磅消息:工信部正式发放三张3g牌照。 “好日子来了啊!” 一个身材臃肿、穿著阿玛尼西装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满是红光的脸上写满了贪婪,“移动的td,联通的wcdma,电信的cdma2000。三家运营商为了抢地盘,今年的终端补贴预算,少说也得几百个亿!” 他是当时国產手机四大金刚之一,天语的老板,张总。 “是啊。” 旁边另一个戴著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男人接话道,他是金立的李总,“我刚收到风,移动那边为了推td,准备搞几款『心机』定製。只要能入围集采名单,那就是躺著数钱。咱们以前做渠道还要一家一家店去铺,现在只要搞定运营商那一两个处长,那就是几百万台的销量。” 房间里坐著七八个人。 他们是2009年中国手机市场的半壁江山。 他们靠著电视购物、山寨模仿、或者是运营商定製起家。在智能机大爆发的前夜,他们正处於权力的巔峰。 赵致远坐在主位的真皮沙发上,手里並没有拿酒杯,而是轻轻转动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他听著周围人的兴奋议论,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赵总,您怎么看?”张总凑了过来,一脸的討好,“盛世可是咱们的大哥大,这次3g的大蛋糕,您肯定早就切好最大的一块了吧?” 赵致远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蛋糕是很大。” 赵致远慢条斯理地说道,“但各位,別光盯著补贴。3g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流量,意味著增值服务。以后咱们不仅能卖手机赚钱,还能通过预装软体、sp简讯扣费赚钱。” “至於什么智能机……” 赵致远轻蔑地哼了一声,指了指电视屏幕上一闪而过的iphone画面。 “那个叫贾伯斯的美国佬,搞个没有键盘的手机,纯属瞎胡闹。中国人发简讯习惯了,没有实体键,打字能快吗?还有那个什么安卓,那是极客的玩具,老百姓谁会折腾那个?” “赵总说得对!” 李总立马附和,“我也觉得,手机嘛,就是打电话发简讯,顶多听个歌。搞得跟电脑似的,谁买啊?还是翻盖机、滑盖机最实用,加个土豪金配色,老板们最喜欢!” 眾人哄堂大笑。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是线性的。 昨天赚钱的逻辑,明天依然管用。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嘲笑的“没有键盘的玩具”,將在三年后把他们的饭碗砸个稀烂。 “不过……” 笑声渐歇,张总突然嘆了口气,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蛋糕虽然香,但最近桌子上总有只苍蝇在飞,挺噁心的。” “苍蝇?”赵致远眉毛一挑。 “还能有谁?那个叫极光的江彻唄!” 张总咬牙切齿,“他那个什么『倾城』手机,卖520块钱!我下面好几个省级代理商都跟我抱怨,说现在的女孩子进店就问有没有『能美顏的那个手机』,没有就扭头走人。我那款原本卖1299的滑盖机,现在降到800都没人要!” “是啊!” 李总也拍了大腿,“这小子太坏了。不走线下渠道,在网上搞什么f码,把价格压得这么低。这是在砸大家的锅啊!如果以后消费者都觉得手机只值500块,咱们还怎么赚取暴利……哦不,合理利润?” 一提到“极光”,原本和谐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肃杀。 在座的各位,都是既得利益者。 他们习惯了把成本300的手机卖到1500,习惯了层层代理压货。 江彻的出现,就像是一个不守规矩的野蛮人,把那层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赵致远眯起了眼睛。 他想起了上次在茶馆里,江彻把那杯茶倒在桌子上的场景。 想起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只苍蝇,確实飞得太久了。” 赵致远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脚下渺小的车流。 “我原本以为,断了他的摄像头,他就会死。没想到这小子命硬,居然去余姚找了个做显微镜的乡巴佬,搞出了全玻镜头。” “而且,他还拿了idg的钱。” “赵总,那咱们怎么办?”刘伟站在一旁,適时地递上一根雪茄,“任由他这么做大?要是他真借著3g的风口飞起来……” “飞?” 赵致远接过雪茄,刘伟连忙打著火机凑上去。 深吸一口,浓烈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被缓缓吐出。 “在我的地盘上,没有我的允许,连鸟都飞不过去。” 赵致远转过身,看著这群占据了半壁江山的老板们。 他的眼神变得阴冷。 “各位。” 赵致远弹了弹菸灰。 “3g的盛宴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不希望我们在分蛋糕的时候,有只苍蝇在飞。” “极光科技,必须死。” “而且,要死得很难看,死得让所有想学他的人,都嚇破胆。” “赵总,您说怎么干!”张总第一个表態,“只要盛世牵头,我金立在供应链上绝对配合!谁敢给极光供货,我就停谁的单!” “我天语也一样!”李总紧隨其后,“渠道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谁敢卖极光的货,我让他这辈子別想拿我的货!” 赵致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权力的游戏。 江彻以为有了钱就能单打独斗? 太天真了。 这不仅是资金的战爭,这是生態的绞杀。 “不用那么麻烦。” 赵致远摆了摆手,露出笑容。 “供应链封锁只是常规手段。这次,我们要用文明人的方式。” 他看向刘伟。 “刘伟,那个东西准备好了吗?” 刘伟会心一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准备好了,赵总。法院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只要这边一签字,明天早上,就能让他感受到什么叫『透心凉』。” 赵致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標题: 《诉前財產保全申请书》。 “很好。” 赵致远把文件拍在桌子上。 “江彻不是很狂吗?不是说我想站著赚钱吗?” “那我就先把他的腿打断。” “冻结他所有的帐户,锁死他所有的现金流。” “在3g发牌的这个风口上,我要让他看著別人起飞,自己却被死死钉在地上,流干最后一滴血。” “来,各位。” 赵致远举起红酒杯,猩红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曳,像极了猎物的血。 “为了3g时代的到来。” “也为了……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上一堂生动的社会课。” “乾杯。” “乾杯!” “乾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豪华的套房里迴荡。 眾人的脸上洋溢著残忍而快意的笑容。 他们以为自己是掌控雷电的眾神,正在审判一个凡人。 第44章 疯子的蓝图 2009年2月10日。农历正月十六。 春节刚过,深圳的南山科技园还带著几分冷清。 科兴科学园c栋,16层。 这里是极光科技刚租下的新总部。虽然装修还有点味道,地上还乱七八糟地走著没理好的网线,但比起西郊那个漏风的仓库,这里至少像个正经公司了。 巨大的落地窗前,江彻手里拿著一杯速溶咖啡,看著窗外。 他在等人。 上午十点半。 电梯门开了。 刚子领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背著个巨大的瑞士军刀双肩包,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纽巴伦运动鞋。头髮乱得像个鸡窝,眼袋很深,一看就是那种常年修仙的顶级码农。 他和这个光鲜亮丽的写字楼格格不入,但他走进来的姿势,却透著一股子“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狂傲。 林一。 前谷歌安卓团队核心架构师,被江彻一封邮件忽悠回国的技术大神。 “这就是你的帝国?” 林一併没有跟江彻握手,而是环视了一圈这个乱糟糟的办公室,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正在吃泡麵的阿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比我想像中还要……原始。” “原始好啊。” 江彻笑了,走过去,把手里的咖啡递给他,“在一张白纸上作画,总比在別人的废纸上修改要容易得多。林大神,欢迎来到深圳,欢迎来到……野蛮人的世界。” 林一接过咖啡,闻了一下,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一口。 “別废话了。带我去见见那个写出一键美顏算法的小子。虽然代码写得像屎一样烂,但思路……还算有点意思。” 角落里的阿龙听到这话,差点把脸埋进泡麵桶里。 被偶像骂代码烂,对他来说简直是痛並快乐著的最高奖赏。 十分钟后。大会议室。 极光科技的核心班底第一次全员集结。 ceo江彻,负责掌舵。 cto廖志远,负责硬体与供应链。 首席架构师林一,负责os底层。 软体总监张龙,负责应用层。 运营副总王虎,负责渠道和脏活。 行政与財务李梅,负责管钱。 还有保鏢兼司机刚子,负责……气氛组。 这群人里,有海归精英,有土法炼钢的工程师,有地痞流氓,也有刚毕业的大学生。 成分复杂得像一锅乱燉。 江彻站在那面巨大的白板前。 他没有用ppt,而是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各位。” 江彻的声音低沉有力,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迴荡。 “在开始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手机,到底是什么?” 虎哥举手:“打电话的工具啊!还能发简讯,现在还能照相。” 廖志远推了推眼镜:“是通讯终端。是射频、基带、屏幕和电池的集成体。” “都对,也都错。” 江彻摇了摇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人的轮廓。 然后在人的手上,画了一个长方形。 “诺基亚认为手机是工具,是像锤子、扳手一样的东西。用完即走。” “但我觉得,未来的手机,不是工具。” 江彻手中的笔尖重重一点: “它是器官。” “器官?”眾人愣住了。 “对,它是你长在体外的器官。是你的眼睛,你的耳朵,甚至是你大脑的外掛。” “你以后出门可以不带钱包,不带钥匙,甚至不带脑子。但你绝对不能不带手机。” “它会像你的手脚一样,24小时粘著你。你会通过它看世界,通过它社交,通过它支付,通过它证明你还活著。” 江彻转身,眼神狂热: “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台打电话的机器。” “我们要做的,是这个器官。”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 “硬体。” 江彻指著三角形的底边。 “这是身体。老廖,我要你用最极致的性价比,堆出最强壮的身体。全贴合屏幕、高像素镜头、甚至是未来双核、四核的cpu。我们要让用户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系统。” 江彻指著左边。 “这是灵魂。林一,阿龙。原生的安卓太丑、太慢、太反人类。我要你们把它的皮扒了,把它的骨头拆了重组。” “我要做一套极光os。它要美,要快,要懂人心。它要有上千套主题,要有最好用的云服务,要有像水一样流动的动画。” “网际网路服务。” 江彻指著右边。 “这是血液。应用商店、瀏览器、游戏中心、甚至是未来的社交软体。这才是我们赚钱的地方。” “硬体可以不赚钱,甚至可以亏钱卖。只要我们占领了用户的口袋,我们就能通过这根血管,源源不断地吸金。” 铁人三项。 这是后世雷军提出的理论,但在2009年,这套理论简直就是天书。 虎哥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最后一句“吸金”,立马拍大腿:“这个好!这个我喜欢!” 林一一直靠在椅子上,手里转著笔,脸上掛著那种高傲的冷笑。 直到江彻画完这个三角形,他才坐直了身体。 那双死鱼眼第一次亮了起来。 “有点意思。” 林一盯著白板,“谷歌那帮蠢货还在想著怎么靠卖license(授权费)赚钱。你却想把手机变成流量入口?” “江彻,你这野心……比贾伯斯还贪婪。” “贪婪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江彻笑了笑,把笔扔给林一。 “怎么样?林大神,这个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盗火计划,有兴趣入伙吗?” 林一接过笔。 他没有说话,而是走到白板前,在那个三角形的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感嘆號。 林一的声音冷冷的。 “给我五十个人,两千万预算。还有……” 他指了指阿龙,“让这个小子给我当助理。虽然他代码烂,但他那股子钻牛角尖的劲儿,我挺喜欢。” 阿龙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师……师父!我愿意!我给你端茶倒水都行!” “成交。”江彻一锤定音。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的亢奋感笼罩著每个人。 他们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可能会被载入史诗的大事。 “砰!”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前台小妹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文件袋,声音都在发抖: “江……江总!不好了!” “法院……法院的人来了!” 欢呼声戛然而止。 江彻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 他转过身,看著那份被扔在桌上的文件袋。上面印著庄严的国徽,以及几个刺眼的大字:【民事起诉状】。 “谁告我们?”虎哥猛地站起来,杀气腾腾。 江彻走过去,拿起文件,拆开。 是一份关於“外观专利侵权”的起诉书。 原告:深圳盛世科技有限公司。 被告:深圳极光科技有限公司。 起诉理由:极光科技生產的“倾城”手机,涉嫌侵犯盛世科技於2008年10月收购的一家空壳公司所持有的“滑盖手机外观设计专利”。 诉求:立即停止生產、销售侵权產品,销毁所有库存及模具,並赔偿经济损失……五千万元。 五千万。 正好是极光科技帐上所有的现金。 “操!” 虎哥看了一眼,直接把杯子摔了,“这特么是讹诈!滑盖手机满大街都是,凭什么说是他的专利?赵致远这个老王八蛋,这是明抢啊!” 廖志远也急了:“那个专利我看过!是一个根本没量產过的废专利!那是专利流氓的手段!” 林一皱著眉,看著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刚回国,还没適应国內这种赤裸裸的商战节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彻身上。 刚刚画好的蓝图,还没来得及铺开,就被这一盆脏水泼了个透心凉。 如果官司输了,不仅钱没了,连公司都要被查封。 江彻捏著那份起诉书。 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他看著那个触目惊心的赔偿数字,突然笑了。 “赵致远啊赵致远……” 江彻低声自语,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淡然。 “你终於还是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断供不成,改用法律武器了?” 他抬起头,环视著惊慌的眾人。 然后,他把起诉书隨手扔在桌上,就像扔一张废纸。 “林一,阿龙,带著你们的人去写代码。这事跟你们没关係。” “老廖,去工厂盯著,生產线一刻也不能停。” “那官司咋办?”虎哥急道,“法院传票都来了!咱们还得应诉啊!”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落地窗。 窗外,深圳的天空阴云密布,仿佛一场风暴即將来临。 “应诉?” 江彻背对著眾人,点了一根烟。 “我们不应诉。” “我们……反诉。” “赵致远想跟我玩专利战?” “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专利流氓。” 第45章 谁才是强盗 极光科技財务室。 “滴——” pos机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吐出一张小白条:【交易失败,帐户状態异常】。 李梅的手哆嗦了一下,又刷了一次。 “滴——” 还是那个令人心悸的声音。 站在柜檯外等著结款的电池供应商老张,脸色瞬间变了:“李会计,什么意思?五百万的货款,你们不会是没钱了吧?江总不是刚融了资吗?” “不……不是没钱。” 李梅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颤抖著拨通了开户行的电话。 几秒钟后,她手中的听筒“啪”地一声滑落,砸在桌面上。 “怎么了?”刚进门的虎哥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 李梅转过头,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虎哥……帐户被冻结了。” “银行说,接到了法院的財產保全通知书。盛世科技申请冻结了我们所有的对公帐户,一共……四千三百万。” 四千三百万。 那是极光科技的全部身家,是idg刚打进来的融资款,也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救命钱。 “操!!!” 虎哥爆发出一声怒吼,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垃圾桶。 十分钟后。ceo办公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刚子手里拎著那根他在华强北打架常用的钢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彻哥!別拦著我!赵致远那个老王八蛋这是要逼死咱们啊!老子现在就去盛世大厦,不把他脑袋开瓢我就不叫刚子!” “坐下。” 江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著一支烟。菸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但他没有弹。 “开瓢?然后呢?”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你进去坐牢,公司倒闭,赵致远在外面开香檳庆祝。这就是你想看到的结局?” “那怎么办?!” 刚子把钢管狠狠砸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帐户冻了,供应商在门口堵著,员工工资发不出。咱们就是有金山银山也拿不出来啊!这不明摆著等死吗?” 廖志远和林一坐在沙发上,脸色同样难看。 他们是搞技术的,不懂商业博弈的险恶。 这种“財產保全”的手段,虽然合法,但对於创业公司来说,就是合法的谋杀。等你几个月后打贏了官司解冻,公司早就饿死了。 “赵致远这是在逼我跪下。” 江彻终於弹了弹菸灰。 他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早已预料的平静。 “他以为冻住了钱,就掐住了我的咽喉。” “但他忘了一件事。” 江彻站起身,走到那个不起眼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转动旋钮。 咔噠。 保险柜门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只有一只黑色的文件袋。 那是几个月前,他在bj那个充满霉味的小代理所里,花八万块钱买回来的东西。 “刚子,把钢管收起来。” 江彻拿出文件袋,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今天我们去打架。但不用那个。” “那用啥?” 江彻把文件袋扔在桌上。 “用这个。” 上午11:00。sz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大厅。 这里是各类商业纠纷的集散地,空气中瀰漫著焦虑、愤怒和扯皮的味道。 江彻带著刚子,还有一个临时聘请的智慧財產权律师,走进了大厅。 刚子还是觉得憋屈。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还要来讲道理?这不符合他的江湖规矩。 但江彻却像一个即將引爆炸弹的恐怖分子。 “你好,我们要反诉。” 江彻走到窗口,把那个黑色文件袋递了进去。 立案法官是个戴著厚底眼镜的中年女人,漫不经心地接过材料:“反诉谁?盛世科技?” “不止。” 江彻双手撑在柜檯上,身子微微前倾,盯著法官的眼睛。 “我要起诉盛世科技。” “还有……金立、天语、波导、酷派。” 江彻一口气报出了当时国產手机行业的半壁江山。 法官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像看疯子一样看著江彻:“你说什么?你要起诉……所有国產厂商?” “对。” 江彻指了指那叠厚厚的文件。 “理由是:他们生產的所有触屏手机,都侵犯了极光科技的核心交互专利。” “具体是哪一项?”法官皱眉翻开文件。 江彻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slide to unlock。” “滑动解锁。” 还有…… 下拉通知栏。 应用商店卡片式布局。 长按图標进入编辑模式。 这些在后世看来如同空气般自然的操作逻辑,在2009年的这一天,在法律意义上,属於极光科技。 法官看著那些盖著国家知识產权局红章的证书,申请日期赫然写著:2008年12月4日。 那时候,国內甚至还没几家厂商做触屏机。 但这就是在荒地上提前插了旗。 现在,所有盖房子的人,都发现自己盖在了別人的地基上。 “这……这能行吗?”旁边的律师都看傻了,小声问道,“江总,这可是要把整个行业都得罪光啊!这叫行业公敌啊!” “公敌?” 江彻冷笑一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 “赵致远想让我死,那我就拉著整个行业陪葬。” “既然他不讲武德,那就別怪我掀桌子。” “法官,麻烦算一下诉讼费。” 江彻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决绝。 “我的诉求很简单。” “第一,上述所有厂商立即停止生產、销售侵权產品。” “第二,每一台已售出的触屏手机,向极光科技支付50元的专利授权费。” “初步索赔金额……” 江彻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个足以让整个深圳手机圈地震的数字。 “两个亿。” 下午14:00。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引爆了整个科技圈。 《极光科技反诉盛世!索赔两亿!》 《疯了?江彻起诉半个手机圈!》 《滑动解锁也要交钱?专利流氓现身深圳!》 法院门口,闻讯赶来的记者把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江彻带著刚子走出大门的时候,无数闪光灯亮起,把他照得有些睁不开眼。 “江总!请问您起诉这么多同行的依据是什么?” “江总!有人说您这是恶意诉讼,是专利讹诈,您怎么看?” “江总!盛世冻结了您的资產,这是否是您的报復行为?” 麦克风长枪短炮一样懟到江彻脸上。 刚子紧张地护著江彻,想推开人群。 “別推。” 江彻拦住了刚子。 他停下脚步,面对著镜头。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但他那双眼睛,却透著一种极其冷静的疯狂。 “各位媒体朋友。” 江彻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到了现场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说我是专利流氓。我不否认。” “但我想请问盛世科技。” “当你们动用关係,无理由冻结一家创业公司的救命钱时;当你们利用垄断地位,切断我们的摄像头供应时。” “你们是什么?” 江彻伸出手,对著镜头,做了一个滑动手机的动作。 “这个动作,很简单。” “但它是我的。” “我花了钱,注了册,它是受法律保护的智慧財產权。” “盛世说我侵权他的滑盖设计?好,那我们就来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在別人地基上盖房子的强盗。” 江彻对著镜头,露出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笑容。 “赵总,您不是喜欢讲规则吗?” “现在,我把规则摆在桌面上了。” “这把锁,我掛在这儿了。从今天起,谁想进这个门,都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极光科技虽然小,虽然没钱。” “但我们的骨头,比你们想像的要硬。” 说完,江彻转身钻进那辆二手的金杯车。 车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车里,刚子看著江彻,眼神里满是崇拜,又带著一丝后怕。 “彻哥……这下咱们真成过街老鼠了。” 江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手心全是汗。 这不仅仅是一场官司。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赵致远不敢跟他耗下去。 他在赌整个行业对“触屏未来”的恐惧。 “刚子。” 江彻闭著眼说道。 “过街老鼠不可怕。” “可怕的是,老鼠身上绑著炸药包。” “开车。回公司。” “如果我没猜错,盛世的求和电话,今晚就会打过来。” 第46章 行业公敌 2009年2月13日。深圳华强北,赛格广场18楼。 这里是sz市手机行业协会的办公点,平时也是各路老板喝茶吹牛、互通有无的“茶馆”。 今天这里变成了炸窝的马蜂窝。 烟雾浓得要把屋顶掀翻,满地都是菸头和被揉皱的纸团。 七八个平时在深圳手机圈跺跺脚都能地震的大佬,此刻正围坐在会议桌旁,一个个脸红脖子粗,拍桌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疯狗!简直就是条疯狗!” 天语的张总手里挥舞著那张法院传票,唾沫星子喷了对面的人一脸,“滑动解锁?下拉菜单?这特么不是咱们大家都用的公版方案吗?凭什么成了他江彻的专利?他还敢要两亿?他怎么不去抢银行!” “就是!这小子想钱想疯了!” 金立的李总也是一脸晦气,“我刚才问了法务,这属於gui(图形用户界面)专利。在咱们国內,这块法律界定一直很模糊。但这小子不知道找了哪个高人,申请书写得滴水不漏,把操作逻辑全给圈进去了!只要是触屏,只要是用手指头划拉,都算侵权!” “赵总呢?赵总怎么说?” 有人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主位旁边的刘伟。盛世科技是这次的盟主,也是最大的被告。 刘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难看:“赵总正在和律师团开闭门会。大家稍安勿躁,盛世一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说法?还要什么说法?” 张总把菸头狠狠按灭,“要我说,咱们几家联合起来,动用关係,直接让工商局去查他的税!我就不信他屁股是乾净的!把他抓进去,这官司自然就黄了!” “老张,別衝动。”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律师推了推眼镜。他是协会的法律顾问,此刻看著手里的那叠专利复印件。 “如果只是查税,未必能搞死他。idg刚注资,他的財务现在正规得像个外企。” 律师嘆了口气,指了指文件上的日期:2008年12月4日。 “这个江彻,是个狠人。” “他两个月前,在我们都还在嘲笑触屏手机是玩具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坑都占了。” “这不是一时衝动,这是……蓄谋已久的围猎。” 与此同时。盛世科技大厦,董事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协会那边还要冷。 赵致远坐在大班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厚厚的法律评估报告。 站在他对面的,是盛世花了年薪百万聘请的首席法务官,老陈。 “说结果。” 赵致远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老陈深吸一口气: “赵总,情况……很不乐观。” “江彻申请的这几十项专利,虽然大部分是实用新型和外观设计,技术含量不高,但在法律层面上,有效性极强。” “特別是那个『滑动解锁』的交互逻辑。我们拆解了市面上所有的触屏手机方案,无论是mtk的还是展讯的,只要想防止误触,都在用类似的逻辑。” “也就是说……” 赵致远终於抬起头,“我们真的侵权了?” “如果不改设计,是的。” 老陈苦笑,“如果要改,就要避开滑动、避开下拉、避开长按……那这手机就没法用了,操作体验会倒退回五年前。” “而且,最麻烦的是……” 老陈顿了顿,拋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炸弹: “江彻申请了诉前禁令。” “按照法律流程,法院可能会在判决前,暂时查封我们涉嫌侵权產品的库存。虽然我们可以提供反担保来解除查封,但这中间的扯皮、停售、舆论发酵……” 老陈没有说下去。 但赵致远听懂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 是3g发牌后的黄金窗口期! 盛世刚跟移动签了几百万台的定製机合同,工厂正在三班倒地生產。如果这时候被法院贴了封条,或者被媒体爆出“盛世手机涉嫌重大侵权”,那移动的订单就会飞走,违约金会赔得他倾家荡產。 江彻这一刀,不是砍在他的皮肉上。 是砍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啪。” 赵致远把报告合上,扔在桌子上。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看著窗外那座繁忙的城市,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老了。 他一直以为江彻是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蚂蚁。 却没想到,这只蚂蚁身上绑满了炸药包,正一脸狞笑地看著他,手里还拿著打火机。 “两亿……两亿……” 赵致远喃喃自语。 他知道江彻不是真的想要这两亿。 江彻要的,是活路。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啊。” 赵致远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有几十亿身家,有庞大的產业链,有无数双眼睛盯著他。他是瓷器。 而江彻,那个住在破仓库里的大学生,是瓦片。 瓦片碎了也就碎了,瓷器碎了,那是真疼。 “刘伟。”赵致远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赵总!我在!”刘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著一丝期待。 “备车。” 赵致远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作为上位者最后的体面。 “不,不用备车了。把电话拿给我。” “电话?打给谁?” “打给那个疯狗。” 赵致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咽下一口带血的玻璃渣。 “告诉他,我想跟他……谈谈。” 下午16:00。极光科技办公室。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江彻正在吃一盒已经凉透了的盒饭。 刚子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串熟悉的座机號码——盛世科技总机,嚇得筷子都掉了。 “彻……彻哥!来了!老狐狸打过来了!” 江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他看了一眼那部响个不停的座机,並没有急著接。 他拿起旁边的一杯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乾的喉咙。 响了五声。 六声。 直到第七声,江彻才不紧不慢地拿起了听筒。 “喂,极光科技。”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传来赵致远那个熟悉、磁性、却不再高高在上的声音: “江总,是我。赵致远。” “哦,赵总啊。” 江彻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也很客气,“怎么?法院的传票送到了?您是来兴师问罪的?” “江彻,明人不说暗话。” 赵致远单刀直入,“你这一手玩得漂亮。专利流氓这招,我二十年前就在美国见过了,没想到让你学会了。” “赵总过奖。” 江彻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跟您学的。您断我粮道,冻我帐户。我不过是学以致用,给您的房子上加了把锁。” “锁是可以撬开的。”赵致远淡淡道,“你的那些专利,只要我花点时间,甚至花点钱找国家知识產权局覆审,有一半都能被宣告无效。你应该清楚,那只是几张纸。” “是,我知道。” 江彻毫不示弱,“这官司打下去,可能要打三年。您有最好的律师团,最后贏的一定是您。” “但是,赵总。” 江彻话锋一转。 “这三年里,您的3g定製机还能卖吗?您的品牌声誉还要吗?移动和联通,敢採购一家背著重大侵权官司的公司的產品吗?” “我耗得起,因为我只有一条命。您耗得起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江彻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赵致远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 赵致远开口了:“撤诉吧。” “条件。”江彻只回了两个字。 “盛世撤回財產保全申请,解冻极光所有帐户。另外,我会给豪威和屏幕厂打招呼,以后极光的供应链,盛世不再干涉。” “作为交换,你撤回对盛世及行业协会所有成员的专利诉讼。並且,这些专利,你要永久免费授权给盛世使用。” 这已经是巨大的让步。 如果是別人,早就感恩戴德地答应了。 但江彻没有。 “不够。” 江彻看著窗外,“赵总,您让我损失了半个月的產能,我的精神损失费呢?” “你想要什么?”赵致远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 “盛世旗下的物流渠道。” 江彻狮子大开口,“未来一年,极光的手机,要借用盛世的物流网络发货。运费我照付,但优先级要和盛世的產品一样。” 这是极光目前的短板。网上卖得火,但物流跟不上,经常爆仓。而盛世拥有遍布全国的物流体系。 “江彻!你別得寸进尺!”赵致远终於忍不住了。 “赵总,3g的大蛋糕就在那儿摆著。” 江彻笑了,笑得很从容,“您是为了这点运费跟我翻脸,还是赶紧把麻烦解决了去吃肉?这笔帐,您比我会算。” 又是几秒钟的死寂。 “好。” 赵致远咬著牙,吐出了这个字,“成交。” “痛快。” 江彻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快要窒息的刚子,嘴角上扬。 “那我就不打扰赵总发財了。解冻通知书,我希望在明天早上银行开门前看到。” “江彻。” 就在江彻准备掛电话的时候,赵致远突然叫住了他。 “怎么?” “这次算你贏了。” 赵致远的声音恢復了冷漠,“但你要记住。这把锁,是你掛上去的。但钥匙,不一定永远在你手里。” “这个行业的水很深。小心淹死。” “多谢提醒。” 咔噠。 电话掛断。 江彻淡淡说道,“我会游泳。而且……” “以后您想进那个智能机的门,记得敲门。毕竟,门票现在在我手里。” 江彻放下听筒,手心全是冷汗。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这是一场博弈。 只要赵致远再硬气一点,只要他赌江彻不敢鱼死网破,那极光就真的完了。 好在,资本是软弱的。 在更大的利益面前,就连赵致远这样的教父,也必须低头。 “彻……彻哥?”刚子凑过来,“咋样了?” 江彻抬起头,看著刚子,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李梅和廖志远。 他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刚子,去买掛鞭炮。” “解冻了。” 第47章 惨胜如败 2月14日。情人节。 这一天,深圳的满大街都在卖玫瑰花,空气里飘荡著甜蜜的荷尔蒙。 但极光科技的財务室里,却冷得像个冰窖。 “滋——滋——” 老式传真机吐出了最后一张纸。 那是银行发来的《帐户解冻通知书》。 “解开了。” 李梅拿著那张薄薄的热敏纸,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虚脱一样瘫在椅子上。 “四千三百万,终於能动了。” 本该是一个值得开香檳庆祝的时刻。 没有人欢呼。 虎哥蹲在门口,脚边已经扔了五六个菸头。他手里捏著一张皱巴巴的生產排期表,脸色比外面的阴天还要黑。 “解开有个屁用。” 虎哥把排期表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生產线停了一周。工人跑了三分之一。最要命的是,因为没钱付尾款,本来该到的那批屏幕被別的厂截胡了。现在咱们手里只有镜头,没有屏幕,拿什么装机?” “还有淘宝店……” 负责运营的小姑娘红著眼睛,声音都在抖,“因为发不出货,这周的退款率到了40%。那些没退款的都在骂娘,评分从4.9掉到了3.5。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口碑……全完了。” 这就是赵致远那一招“財產保全”的威力。 他虽然撤回了官司,但他成功地让极光的心臟停跳了一周。 对於一家正在高速奔跑的创业公司来说,一周的停摆足以让它从领跑者变成残废。 江彻站在窗前,背对著眾人。 他看著楼下那一对对捧著花的情侣,手里握著那个正在震动的手机。 来电显示:周铭(idg)。 江彻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周总。” “江彻,你是个疯子。” 电话那头,周铭的声音不再儒雅,透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拿全行业的专利去讹诈?逼著盛世和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idg的声誉放在火上烤!” “但我贏了。” 江彻的声音很平静,“帐户解冻了,资金安全了。” “贏?你管这叫贏?” 周铭冷笑一声,“你看看你的財务报表!『倾城』断货,市场份额腰斩。你在行业里成了过街老鼠,以后谁还敢跟你合作?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如果不这么做,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江彻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周总,我是光脚的,我只能赌命。如果您觉得我不稳重,您可以撤资。按照协议,我有权回购。” 电话那头沉默了。 许久,传来一声沉重的嘆息。 “江彻,记住我的话。” 周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更加严肃,“这种走钢丝的游戏,只能玩一次。下一次,如果你再把公司置於这种绝境,不用赵致远动手,我会亲手把你踢出局。”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嘟——嘟—— 电话掛断。 江彻放下手机,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转过身,看著屋里那一双双充满迷茫和疲惫的眼睛。 大家都在等他一句话。 等他告诉大家,这场仗打完了,我们可以休息了。 但江彻知道,还不能休息。 现在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虎哥。”江彻开口,嗓音沙哑。 “哎。” “去定个位子。今晚大排档,我请客。” “把老廖、林一、阿龙都叫上。” “庆祝吗?”虎哥勉强挤出一丝笑。 “不。” 江彻摇摇头。 “是送行。” 深夜23:00。南山某路边烧烤摊。 没有包厢,没有空调。 几个人围坐在油腻的摺叠桌旁,脚下是遍地的竹籤和啤酒瓶。 头顶的帐篷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昏黄的灯泡晃得人眼晕。 “来,喝!” 刚子举起酒杯,舌头都有点大了,“管他娘的赵致远,管他娘的断货!只要咱们人还在,大不了从头再来!” “从头再来?” 林一手里拿著一串烤韭菜,一脸的嫌弃,却又不得不吃。 他推了推眼镜,冷冷地说道,“刚子,你懂不懂什么叫窗口期?网际网路这行,一步慢,步步慢。我们这一周损失的不是钱,是时间。现在魅族m8已经发货了,htc的新机也要上了。我们在起跑线上就被绊了个狗吃屎。” “你特么少说两句风凉话行不行?” 廖志远把手里的啤酒瓶重重一顿,“我们在前面挡子弹的时候,你还在那敲你的破代码呢!” “別吵了。” 江彻放下手里的半只烤生蚝。 他环视了一圈。 虎哥在嘆气,李梅在发呆,刚子在撒酒疯,老廖和林一在互掐。 人心散了。 “这顿酒,不是庆功酒。” 江彻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啤酒,白色的泡沫溢出来,流到了手上。 “这一周,我们损失了五百万的利润,丟掉了三万个用户,得罪了半个手机圈。” 江彻举起杯子,看著浑浊的酒液。 “这是一场败仗。” 眾人都愣住了。没人说话,只有炭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江彻一口气干掉了那杯酒,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擦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但是,这一仗把我们打醒了。” “它告诉我们,靠那种『小聪明』、靠『f码』、靠『美顏』这些花里胡哨的战术,或许能赚点快钱,但在真正的资本大鱷面前,都是纸糊的。” “赵致远为什么敢这么做?因为他觉得我们没有核心技术,没有护城河,隨时可以捏死。” “所以。” 江彻站起身,一只脚踩在啤酒箱上,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从明天开始,极光科技进入战时状態。” “我不修补『倾城』的供应链了。那种功能机,卖得再好也是给联发科打工。” “我要把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人,全部压到『普罗米修斯』计划上。” “去哪?”阿龙怯生生地问。 “小黑屋。” 江彻指了指东边的方向,那里是大鹏半岛,是深圳最偏僻的海边。 “我在大鹏租了一栋別墅。依山傍水,没网,没信號,连外卖都叫不到。” “林一,老廖,阿龙,还有你们挑出来的五十个核心骨干。” “明天一早,全部拉进去。” “干什么?”廖志远问。 “闭关。”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 “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没有周末,没有假期,结束后发双倍奖金。吃喝拉撒都在那栋楼里。” “我要你们去撕咬那个安卓系统,去像拼乐高一样一步步把硬体拼出来。” “三个月后。” 江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要么,我们拿著一台能震惊世界的智慧型手机走出来。” “要么,就在那栋別墅里,把极光科技的牌子烧了,大家散伙。” “谁赞成?谁反对?” 风更大了。 吹得桌上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林一第一个笑了。 他把那串难吃的韭菜扔掉,拿起酒杯。 “有点意思。在硅谷这叫『hacker house』(黑客屋)。环境烂是烂了点,但这股子疯劲儿……我喜欢。” 他一饮而尽。 “妈的,拼了!” 廖志远也举起杯子,“老子受够了被卡脖子的日子!不就是三个月吗?只要有烟抽,老子就能把主板画出来!” “我也去!”阿龙举手,“只要能写代码,住猪圈都行!” “那后勤我包了。” 虎哥虽然不懂技术,但也想为这位事业出份力“刚子,明天去买两车泡麵和红牛!咱们这次,要干票大的!” 江彻看著这群重新燃起斗志的男人,嘴角勾起疲惫却欣慰的笑。 这才是极光科技真正的核心资產。 不是钱,不是专利。 是这群不服输的疯子。 “好。” 江彻举起酒瓶。 “今晚喝个痛快。” “明天一早,我们进山。” “去造那个……该死的诺亚方舟。” 第48章 关进小黑屋 深圳大鹏半岛,南澳。 一辆二手的金龙大巴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艰难地喘息著,发动机发出嘶吼。 窗外是阴沉的大海和连绵的黑松林。 这里是深圳的最东端,在2009年,这里还没有被开发成旅游胜地,更多的是荒凉的渔村和烂尾的別墅区。 车厢里死气沉沉。 五十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工程师,像是一群被流放的囚犯,隨著车身的顛簸东倒西歪。 “呕……” 坐在后排的一个年轻程式设计师没忍住,捂著嘴乾呕了一声。 “这就是你说的『依山傍水』?” 林一脸色铁青地坐在前排,手里紧紧抓著那个瑞士军刀双肩包。 他看著窗外荒无人烟的景色,转头看向旁边的江彻,“江彻,你这是要把我们卖到黑煤窑去挖煤吗?” 江彻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笑了笑。 “林大神,这叫『封闭开发』。硅谷不是流行这个吗?远离尘囂,在大自然中寻找灵感。” “硅谷的封闭开发是在太浩湖的度假木屋,有私人厨师和按摩师!” 林一指著窗外路过的一个养鸡场,“而不是在鸡屎味里写代码!” “条件是艰苦了点。” 江彻坐直了身子,眼神却很认真,“但只有这种地方,才能让人忘记外面的股价、房价和所谓的『生活』。在这里,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思考。” “滋——” 大巴车猛地剎车,停在了一栋孤零零的三层白色小楼前。 这栋楼位置极佳,建在悬崖边上,面朝大海。 但也仅此而已。 墙皮剥落了一半,露出了里面的红砖。院子里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海风呼啸著灌进那些没有玻璃的窗框,发出呜呜的哭嚎声。 “到了。”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手,“下车!搬东西!” 半小时后。別墅一楼大厅。 这里原本应该是豪华的客厅,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的集体工位。 几十张简易的摺叠桌拼在一起,乱七八糟地堆满了显示器、主机、示波器和还在滴水的雨伞。 地上的插线板如蛛网般密布,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霉味和海腥味。 “我不干了!” 一声怒吼打破了刚进驻的忙乱。 林一站在角落的一个简易茶水台前,手里捏著一包速溶咖啡,像是捏著一只死老鼠。 “雀巢三合一?这就是你给首席架构师准备的咖啡?” 他把那包咖啡扔在桌上,对著正在指挥刚子搬水的江彻咆哮: “江彻!我是来写作业系统的!我的大脑需要精细的咖啡因来驱动!这种全是植脂末和糖精的垃圾,喝了会让我写出来的代码也变成垃圾!” 旁边正在接线的老廖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一脸看傻逼的表情看著林一。 “我说林大少爷,你矫情个屁啊?” 老廖手里还拿著把螺丝刀,“有的喝就不错了。我在华强北熬夜的时候,渴了就喝自来水,困了就抽红双喜。也没见谁写出垃圾来。怎么?喝了洋墨水,肠胃就变得金贵了?” “你懂什么?” 林一明显被激怒了,指著老廖的鼻子,“这就是为什么你们只能做山寨机!因为你们对品质没有敬畏!你以为作业系统是拧螺丝吗?那是艺术!是在刀尖上跳舞!没有好的状態,怎么跳?” “艺术个蛋!” 老廖也火了,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拍,“在这里,能跑通就是好代码!我们要的是活下来,不是让你在这儿装逼!” 一边是硅谷海归,一边是华强北土炮。 这就是极光科技目前的现状——精神分裂。 “够了。” 江彻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走到茶水台前,拿起那包被林一扔掉的速溶咖啡。 撕开,倒进一次性纸杯,冲入开水。 搅拌均匀。 “林一。” 江彻端著杯子,递到林一面前。 “这里离最近的星巴克有六十公里。刚子开车来回要四个小时。” “你可以选择让刚子去买,但这意味著你会少写四个小时的代码。” 他盯著林一的眼睛: “你是想喝著现磨咖啡,看著我们的项目因为进度落后而死掉?” “还是喝著这杯垃圾,把那个该死的安卓系统做出来,然后回硅谷,把这杯速溶咖啡泼在谷歌那帮傻逼的脸上?” 林一看著那杯冒著热气的浑浊液体。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 那是作为精英的尊严在和现实的残酷做斗爭。 良久。 他一把夺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烫!操!” 林一被烫得齜牙咧嘴,却把杯子狠狠砸在桌上。 “江彻,你欠我一台义大利进口的半自动咖啡机。记帐上!” 说完,他转身走到角落里那张最好的桌子前,把背包甩上去,掏出那台贴满贴纸的thinkpad。 “阿龙!死哪去了?过来给我搭环境!那个linux內核源码解压完了没?” 江彻笑了。 他转头看向老廖。 老廖哼了一声,捡起螺丝刀:“看什么看?我去拉电线!这破楼电压不稳,待会儿別把主板烧了。” 风波暂时平息。 这只是开始。 江彻走到大厅中央,拍了拍手。 “各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年轻的独裁者。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这栋楼里的囚徒。” 江彻指了指门口。 刚才,虎哥已经在那边放了一个巨大的纸箱子。 “按照保密协议。” 江彻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那台诺基亚,关机,扔进了箱子里。 “除了老婆生孩子、父母病危等重大事故,这三个月,任何人不得与外界联繫。” “我们要切断所有的退路。” “交手机。” 现场一片譁然。 在这个手机已经成为半个器官的年代,没收手机比坐牢还难受。 “江总,能不能留著晚上给女朋友发个简讯?” “是啊,我股票还套著呢……” “不能。” 江彻的眼神冷了下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会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的女朋友如果因为三个月不联繫就分手,那说明她不值得。至於股票……” 江彻冷笑一声: “相信我,如果这个项目做成了,你们手里的期权,会比任何股票都值钱。” 第一个走上来的,是林一。 他面无表情地把那台htc g1扔进箱子里。 “反正也没信號,留著也是板砖。” 第二个是老廖。 第三个是阿龙。 …… 很快,箱子满了。 虎哥走过去,用胶带把箱子封死,然后在上面贴了一张封条,写著日期:2009年5月15日解封。 “很好。” 江彻看著这群两手空空、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期待的人。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倒计时:【90天】。 “我们的对手是时间。” “诺基亚还在沉睡,摩托罗拉还在犹豫,三星还在观望。” “这是上帝留给我们的最后90天窗口期。” 江彻的声音在空旷而破败的大厅里迴荡,伴隨著窗外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 “在这90天里,我们要把安卓这个早產儿,变成一个巨人。” “我们要把一堆冰冷的零件,变成有温度的艺术品。” “我知道这里环境很烂,咖啡很难喝,床板很硬。” “但我也知道。” 江彻指了指自己的心臟。 “多年以后,当你们老了,坐在摇椅上回忆往事时。” “你们会发现,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牛逼、最纯粹、最值得吹嘘的三个月。” “我们正在创造歷史。” “开工!” 轰—— 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被通上了高压电。 原本死气沉沉的別墅,瞬间活了过来。 键盘的敲击声、电烙铁的滋滋声、激烈的爭吵声,混合著窗外的风声,奏响了一曲属於极客的交响乐。 夜幕降临。 別墅的灯光亮起,在漆黑的海岸线上,像是一座孤独的灯塔。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破败的小楼里,一群疯子正在试图顛覆世界。 江彻站在三楼的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海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他看著北方。 赵致远,现在的你,一定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等著吧。 三个月后。 我会带著这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去敲响你盛世大厦的大门。 第49章 硅谷与华强北的碰撞 2009年3月5日。封闭开发第20天。 別墅里的空气品质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五十个大男人吃喝拉撒都在这栋不通风的楼里,那股味道混合了脚臭、二手菸、发酵的垃圾和焦虑的荷尔蒙,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窒息。 “咣!” 一声巨响,像是要把楼板砸穿。 一楼大厅中央,林一猛地站起来,把自己那把昂贵的机械键盘狠狠砸在了桌子上。 “这根本没法做!” 林一指著面前的一块测试主板,手指气得哆嗦,脸涨成了猪肝色,“这就是一坨屎!一坨冒著热气的屎!” 他对面的廖志远正在拿著万用表测电压,听到这话,把表笔往桌上一扔,三角眼一瞪:“姓林的,你嘴巴放乾净点!谁是屎?这主板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线路都没理顺你就说不能用?” “能用?你管这叫能用?” 林一抓起那块连著屏幕的主板,那是第一代工程机的雏形。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用力划了一下。 卡顿。 肉眼可见的卡顿。 屏幕上的列表像是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慢吞吞地挪动了一下,还带著令人绝望的残影。 “看到了吗?” 林一咆哮道,“我要的是丝般顺滑!是像水一样的流动!你给我的是什么?是幻灯片!是ppt!” “这种电阻屏,灵敏度低得像木头!还有这个cpu,才528mhz?我要跑高斯模糊,要跑非线性动画!你给我个拖拉机的引擎,让我去跑f1?” “我也想给你法拉利引擎啊!” 老廖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喷了林一的一脸,“你知道现在高通的1ghz晶片多少钱吗?那是天价!还有电容屏,那是iphone才用得起的玩意儿!一块屏就要40美金!咱们整机的bom成本才多少?800块人民幣!” “你懂不懂成本控制?你懂不懂供应链?你以为这是在谷歌做实验吗?不计成本那是败家子!” “那就別做了!” 林一一把扯掉头上的卫衣帽子,露出乱糟糟的头髮,“用这种垃圾硬体,我写不出你要的灵魂!这是对代码的侮辱!我不干了!” “不干就滚!老子还不伺候了呢!”老廖抄起烙铁,那是真想打人。 周围的工程师们嚇得纷纷停手,大气都不敢出。 硅谷精英与华强北草莽的天然鸿沟。 一个要的是极致体验,哪怕多花钱。 一个要的是极致性价比,哪怕牺牲体验。 这两种逻辑,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撞出了火星子。 “吵完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江彻走了下来。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端著那杯难喝的速溶咖啡。 他走到两人中间,看了看满地的键帽,又看了看那块被嫌弃的主板。 “林一,你觉得老廖是土鱉,只会省钱,不懂技术?” “老廖,你觉得林一是少爷,只会烧钱,不懂人间疾苦?” 两人各自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谁也不服谁。 “好。” 江彻点点头,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刚子!” “在!”刚子从门外跑进来,手里还提著两袋刚买回来的盒饭。 “把门锁上。今天谁也別想出去。” 江彻指了指林一和老廖。 “从现在开始,你们俩,换个位置。” “什么?”两人同时愣住了。 “林一,你不是说硬体是垃圾吗?行,你来做。” 江彻把老廖的烙铁和bom清单(物料清单)塞进林一手里。 “给你一天时间。在800块钱的成本红线內,给我找出一套能跑得动你那些炫酷动画的硬体方案。找不到,你就给我用这把烙铁,把这块主板上的电容一个个焊上去。” “老廖,你不是说软体是写诗吗?” 江彻又把林一的电脑推到老廖面前。 “给你一天时间。去看看那个linux內核的调度机制。去看看为什么你的cpu在空载的时候占用率还有30%。去看看为什么你的电流声大得像蚊子叫。” “互换岗位。24小时。” 江彻看著他们,眼神里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做不完,谁也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江彻,你这是胡闹!”林一拿著烙铁,手足无措。他写代码是神,但拿烙铁?他连锡丝和松香都分不清。 “老子……老子看不懂啊!”老廖看著满屏幕的c++,头都大了。 “那就学。” 江彻转身走回二楼。 “这就是创业。没人惯著你们。” 深夜23:00。 別墅里安静了许多,只有海浪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角落里,传来一阵焦糊味。 “嘶——!操!” 林一猛地缩回手,指尖上起了一个大水泡。 他正在试图把一颗只有米粒大小的电容焊在主板上。 在他的手边,是一张密密麻麻的报价单。 屏幕:电阻屏$8,电容屏$40。 cpu:arm11 $12,cortex-a8 $35。 內存:128m $5,256m $12。 他算了一整天。 越算越绝望。 要在800块人民幣的成本里,塞进高性能cpu、大內存、好屏幕,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数学题。 每增加一元的成本,对於千万级的出货量来说,就是一千万元的利润损失。 他看著那个数字,突然明白了老廖为什么那么抠门。 那不是抠,那是为了活下去的精打细算。 另一边。 老廖戴著那副厚厚的老花镜,盯著林一的屏幕,眼泪都快流下来了。 是累的。 他看著那一行行复杂的內存管理代码,看著为了省下1kb內存而被压缩到极致的算法。 他突然意识到,林一不是在矫情。 在这块只有128m內存的垃圾板子上,要跑出那种丝滑的动画,就像是在螺螄壳里做道场。 软体如果不逼硬体,硬体如果不逼软体,这台手机就是个废物。 “餵。” 老廖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从兜里掏出一盒被压扁的红双喜,抽出一根,递给林一。 “那个……烫伤膏在抽屉里。刚子买的。” 林一愣了一下,接过烟。 他看著自己烫出泡的手指,苦笑一声:“谢了。” 两人走到阳台上。 海风很大,吹得菸头明灭不定。 “老廖。” 林一吸了一口那辛辣的劣质菸捲,咳嗽了两声。 “我看了你的布线图。能在这么小的pcb板上,走通这么多信號线,还不產生干扰……你是个牛人。” “那800块的成本线,我算过了。確实……压不下去了。” “你也挺牛的。” 老廖吐出一口烟圈,看著漆黑的大海。 “我看了你的內核日誌。你在那是调度算法里,把每一个cpu周期都榨乾了。换做是我,早就把cpu烧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名为“同病相怜”的东西。 他们都是被江彻这个疯子关进笼子里的野兽。 既然出不去,那就只能……互相舔舐伤口。 “得想个办法。”林一说。 “是得想个办法。”老廖点头。 “既然电容屏用不起,那就用电阻屏。” 林一扔掉菸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但我不能忍受卡顿。老廖,能不能超频?” “超频?”老廖嚇了一跳,“那颗cpu標称528mhz,你要超多少?” “800mhz。”林一狮子大开口。 “你疯了?!”老廖叫道,“那发热能把主板烧穿!电池半小时就没电了!” “如果只在触摸的时候超频呢?” 林一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改写內核调度。平时待机降频到200mhz省电。一旦检测到手指触控萤幕幕,瞬间把电压拉满,超频到800mhz!用爆发力换流畅度!” 老廖愣住了。 他在脑海里飞快地计算著电路负荷。 “瞬间拉电压……这对电源管理ic的要求很高……而且发热会集中爆发……” 他喃喃自语,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能搞!加一块石墨散热片!把热量导到金属中框上!虽然手机会有点烫手,但……不死机就行!” “那就这么干!” 林一伸出那只贴著创可贴的手。 “硬体归你,散热归你。代码归我,流畅度归我。” “我们搞个怪物出来。” “成交!” 老廖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狠狠握了上去。 二楼窗口。 江彻看著阳台上那两个並在肩抽菸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刚子,看来不用我们去劝架了。” “这就好了?”刚子一脸懵逼,“刚才还要打架呢,现在就成哥俩好了?” “这就是男人。” 江彻关上窗户,挡住了外面的海风。 “有些交情,不是喝出来的。” “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受过罪、一起面对绝望之后……熬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倒计时。 【还剩69天】。 江彻低声说道。 “接下来,就等著那个『怪物』出生吧。” 第50章 钱烧焦的声音 封闭开发第55天。 大鹏半岛的雨季来了。 潮湿的海风裹挟著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这栋破败的別墅,让墙角的壁纸卷了边,发了霉。 但比霉味更让人焦虑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不是电路板烧了。 是钱烧了。 一楼大厅的临时会议桌上,摆著那台刚刚实现了“超频流畅”的工程机。 林一和老廖正围著它,像是在看刚出生的婴儿。 “流畅度提升了40%!”林一眼里全是血丝,“老廖,你那个石墨散热贴简直是神来之笔!虽然机身背面热得能暖手,但cpu没降频!动画没掉帧!” “那当然!”老廖得意地喷出一口烟圈,“为了这就贴这点东西,我特么废了三套模具,还加了两层导热铜箔。这手感,沉甸甸的,这才是工业美学!” 两人正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喜中,完全没注意到站在身后的江彻。 “这台机器的bom(物料)成本,现在是多少?” 江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廖愣了一下,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那是他作为工程师最不愿面对的数字。 “呃……加上定製的石墨片,还有那个为了撑住超频电压而特意加大的鈷酸鋰电池……” 老廖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 “950元。” “多少?!” 还没等江彻说话,旁边的財务李梅先尖叫了起来。 她抱著笔记本电脑,头髮乱得像鸡窝,显然也是好几天没睡好了。 “老廖!之前的预算红线是800!你现在干到了950?这还没算良品率损耗!要是量產废品率高一点,这一台手机的成本就破千了!我们卖多少钱?卖1999吗?那是国產机从来没敢触碰的禁区!” “那有什么办法?”林一不乐意了,“要体验就要花钱!难道又要回去用那个卡成ppt的垃圾方案?” “別吵了。” 江彻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从李梅手里拿过那台笔记本,看著屏幕上那张触目惊心的excel表格。 【剩余资金:380万】 三千六百万的融资,加上之前卖“倾城”赚的一千多万。 不到两个月。 没了。 钱去哪了? 一千万压在了舜宇光学的全玻镜头上(预付款)。 一千五百万付给了屏幕和晶片厂商(因为之前的官司风波,供应商要求全款现结)。 五百万给了之前的专利官司律师费和赔偿备用金。 剩下的一千多万,变成了这栋別墅里五十个顶级工程师的三倍工资、变成了那些报废的模具、变成了每天像流水一样消耗的顶级伺服器租金。 “老板……” 李梅的声音带著哭腔,那是管钱的人看著金库见底时特有的绝望。 “下个月就是发薪日了。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加上这批昂贵的物料採购……我们撑不到月底。连大家的遣散费都不够。”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是在敲打著每一个人的神经。 林一和老廖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他们是天才,只管造东西。但他们也知道,如果没有钱,再牛逼的技术也是废纸。 “idg那边呢?”老廖小声问,“周铭不是挺看好咱们吗?再找他要点?” “不能找。” 江彻合上电脑,从兜里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 “上次专利战,周铭已经对我很有意见了。如果我们现在拿著一个还没量產、成本严重超標的半成品去找他要钱……” 江彻冷笑一声: “他会直接启动对赌协议,剥夺我的控制权,然后把公司卖给赵致远止损。” “那时候,极光就不姓江了,你们这群人,会被盛世清洗得乾乾净净。” “那找银行?”刚子问。 “我们没有抵押物,除了一堆专利和一屋子疯子,什么都没有。银行只锦上添花,从不雪中送炭。” 死局。 这是一个典型的、因为步子迈得太大而扯到蛋的死局。 技术突破了,但资金炼断了。 这就好比造出了一艘能飞向火星的飞船,却发现买不起发射它的燃料。 江彻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灰暗的大海。 海浪拍打著礁石,捲起千堆雪。 他必须搞到钱。 而且必须是快钱。 不能走正常的vc流程(尽调、过会起码三个月),不能有苛刻的对赌条款。 谁能在这个时候,拿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仅仅凭著对一个人的信任,就敢往火坑里跳? 江彻的脑海里,闪过一张张脸。 周铭?不行,那是纯粹的资本家。 虎哥?他的家底早就在第一轮全投进来了。 老家的亲戚?別开玩笑了。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雪夜。 定格在一碗热气腾腾的餛飩,和一个在路灯下拖著行李箱的背影。 “江彻,別死在冰山撞过来之前。” “现在的我,手里有刀,也有钱。” 苏清越。 那个前世和他斗了一辈子,今生却在最落魄的时候和他坐在路边摊吃麵的女人。 她是红杉的人,但她更是苏清越。 她懂这种赌徒的眼神,因为她自己也是。 “刚子。” 江彻猛地转过身,眼神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在!” “给我订一张去上海的机票。越快越好。” 江彻抓起椅背上的风衣,那是他唯一的战袍。 “去上海?干嘛?”刚子愣了,“找钱?” “对,找钱。” 江彻把那台发烫的工程机揣进怀里,贴著心臟的位置。 “去找唯一一个,可能看懂这台机器价值的人。” “那……家里咋办?”李梅担心地看著他,“要是你没带钱回来……” 江彻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群满脸疲惫、却依然眼巴巴看著他的兄弟。 林一、老廖、阿龙、虎哥…… 这群人把命都交给了他。 “没有如果。” 江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告诉兄弟们,把心放肚子里,接著干。” “哪怕是卖肾,我也要把钱带回来。” 推开门。 湿冷的风雨灌了进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江彻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雨幕中。 这可能是极光科技最后的一次机会。 如果苏清越拒绝了他。 这个关於“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將在这个雨季,彻底画上句號。 第51章 雪中送炭 上海,恒隆广场。 这里是全中国最奢华的写字楼之一,空气里流淌著金钱和咖啡的香气。 窗外是烟雨濛濛的陆家嘴,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绸带,静静地流淌。 江彻站在红杉资本中国的前台,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穿著那件已经有些起球的风衣,胡茬青黑,眼袋深重,身上还带著一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海风霉味和廉价菸草味。那是大鹏半岛那个“小黑屋”留给他的印记。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小姐虽然保持著职业微笑,但眼神里却透著一丝警惕。 “找苏清越。” 江彻声音沙哑,“告诉她,我是江彻。来还她那碗餛飩钱。” 十分钟后。苏清越办公室。 苏清越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手里拿著一支万宝龙钢笔,正在批阅文件。 她还是那头干练的短髮,妆容精致,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 “坐。” 她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江彻坐下。 椅子很软,他却觉得如坐针毡。 兜里的钱包太瘪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说你在深圳搞了个『集中营』?” 苏清越合上文件,抬起头,目光犀利地扫视著江彻,“把几十个工程师关在別墅里,没收手机,断绝与外界联繫。江彻,你是想做手机,还是想搞传销?” “为了活命。” 江彻苦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黑布包裹著的东西。 那是代號“破晓”的第一代工程机。 它很丑,外壳是3d列印的粗糙塑料,背面贴著丑陋的散热片,电池还用胶带缠著。 “为了这个东西。” 江彻把手机推过去,“极光科技帐上的五千万,已经烧了四千五百万。” “这还是我们省吃俭用的结果。那些钱,都变成了余姚的镜头、台湾的屏幕、韩国的內存,还有那几十个天才日夜不休的加班费。” “只剩五百万了?”苏清越挑眉。 “確切地说,是三百八十万。” 江彻坦诚道,“按照现在的烧钱速度,还能撑二十天。二十天后,如果发不出工资,不用我解散,他们自己就会把別墅拆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要钱的?” 苏清越拿起那台丑陋的工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没有熟悉的开机音乐,只有一个简洁到简陋的logo一闪而过。 紧接著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浮现出来。 苏清越的手指轻轻滑动。 唰。 列表顺滑地流动,到底部时还有一个调皮的回弹动画。 她又试了试下拉菜单、多任务切换。 虽然偶尔会有卡顿,机身背面也迅速发热,但那种跟手的感觉,是她用过的任何手机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这就是你们烧了四千多万做出来的东西?” 苏清越的眼神变了。 作为投资人,她见多了ppt造车,但这种拿在手里的、粗糙却充满生命力的半成品,最能打动人心。 “它还是个怪胎。” 江彻看著那台机器,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发热严重,耗电快,bug多得像米缸里的米虫。但是清越,它是活的。”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钱,我就能让它站起来跑。” “你要多少?”苏清越问。 “两千万。” 江彻狮子大开口,“a+轮,估值可以按上次的来,我不涨价。” 苏清越放下了手机。 她看著江彻,嘆了口气。 “江彻,你懂规矩的。” “红杉的投委会流程,尽调、风控、过会,最快也要两个月。而且你现在这副样子……”她指了指江彻那身行头,“你觉得那些合伙人会相信一个满身霉味的疯子,能做成下一个苹果吗?” “两个月……” 江彻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月后,极光科技的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没有別的办法了吗?”江彻的声音有些乾涩,“过桥贷款?或者……对赌?” 苏清越沉默了。 她转过身,看著窗外的黄浦江。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整个城市。 她想起了那个深圳的雨夜。 想起了那碗热腾腾的餛飩,想起了江彻在烟花下说的那句:“我看到了冰山。”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拿命去撞那座冰山。 良久。 苏清越打开抽屉,拿出了一本私人的支票簿。 “我不代表红杉。” 她拿起笔,快速地写下一串数字。 “我代表我自己。” 嘶—— 一张支票被撕了下来,推到江彻面前。 江彻低头一看。 五百万元整。 “这不是投资,是借款。” 苏清越看著他,语气平静,“利息按银行同期算。期限三个月。” “这笔钱,是我卖了老家的房子,加上这几年的奖金凑的。也就是我的嫁妆本。” 江彻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苏清越:“你疯了?如果我输了……” “如果你输了,我就当是看错人了。” 苏清越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我看过你的眼神,江彻。你这种人,要么死在半路上,要么……就会爬到最高的地方。” “我赌你不会死。” 五百万。 对於烧钱的研发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但这五百万,能买来最关键的二十天。 二十天,足够支撑到发布会,让“破晓”真正破晓。 江彻没有说什么“谢谢”之类的废话。 在这个分量的信任面前,语言太苍白了。 他伸出手,郑重地收起那张支票,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走吧。” 苏清越站起身,绕过办公桌。 “我送你下楼。你这副样子,保安估计都要报警了。” 电梯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镜面反射出两人的倒影。一个光鲜亮丽,一个落魄潦倒。 他们的气质却出奇地契合。 江彻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有些尷尬地扯了扯衣领:“出来得急,没来得及收拾,是不是挺给红杉丟人的?” 苏清越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 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地帮江彻整理了一下那个翻卷的、有些脏兮兮的风衣领子。 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江彻的脖颈,微凉。 江彻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江彻。” 苏清越低著头,专注於那个领子,声音很轻。 “別死了。” “那个什么『普罗米修斯』,別把你自己也烧成灰了。” “放心。” 江彻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那一刻,他在冰冷残酷的商业世界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度。 “火种我已经拿到了。” 江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接下来,我要去点燃整个世界。” “叮。” 电梯门开了。 一楼大堂的喧囂涌入。 苏清越收回手,后退一步,恢復了那副高冷的姿態。 “去吧。我就不送了。记得还钱。” 江彻走出电梯,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身衝进雨幕中。 他摸著胸口那张滚烫的支票。 这五百万,比之前的三千万还要沉重得多。 “刚子!去机场!” 江彻坐进计程车,对著电话吼道。 “回深圳!告诉林一和老廖,粮草到了!” “剩下的日子,给我把命都豁出去!” 第52章 第一个怪胎 封闭开发第85天。 深圳入夏了。 大鹏半岛的阳光变得毒辣起来,透过没有窗帘的玻璃直射进別墅的大厅。 空气里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这里不再像个公司,更像是个难民营。 或者,疯人院。 大厅中央,所有的桌子都被推开,只留下一张工作檯。 檯灯下,廖志远的手在微微颤抖。 为这三个月,他抽了太多的烟,加上严重的睡眠不足,他的神经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老廖,稳住。” 江彻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他刚从上海带回来的那五百万,变成了桌上那一堆昂贵的零配件:定製的石墨烯散热贴、从台湾人肉背回来的电容屏、还有那颗刚刚刷入了最新版极光os的快闪记忆体晶片。 “別催……別催……” 廖志远嘴里叼著半截没点燃的烟,眼睛死死盯著显微镜。 他手里拿著一把镊子,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 排线扣合。 电池嵌入。 那块为了压制超频发热而特意加厚的后盖,被“咔噠”一声扣上。 一个黑乎乎的、厚度接近1.5厘米的“砖头”,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它似乎继承了大金刚的基因,长得很丑。 外壳是3d列印的工程塑料,甚至还能看到打磨的痕跡。背面贴著的一块散热铜箔露在外面,像是一块难看的伤疤。 它太厚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2009年的科技產品,倒像是90年代的大哥大。 “好了。” 廖志远放下镊子,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这就是……所有的心血。” 五十多个工程师,包括林一、阿龙、虎哥、刚子,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没人说话。 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林一推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看著那个丑陋的东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真丑。”他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像个怪胎。” “別废话。” 江彻看著林一,“是你赋予了它灵魂。现在,叫醒它。” 林一伸出修长的手指,按在了那个侧面的电源键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嗡—— 手机震动了一下。 所有人的心臟也跟著猛地跳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一片深邃的黑。 紧接著,一个绿色的光点在屏幕中央出现,它开始跳动,分裂,旋转,最后匯聚成一条极简的流线型光带。 那是极光。 【aurora os 1.0】 一行白色的英文,优雅地浮现在屏幕上。 “亮了!亮了!” 刚子忍不住喊出声,却被虎哥一把捂住嘴:“別吵!看能不能进系统!” 进度条在走。 真的很慢。 这台拼凑出来的机器,正在艰难地加载著那个庞大的、被林一改得面目全非的底层內核。 突然,屏幕一闪。 进入了锁屏界面。 那是一张高清的星空壁纸。 而在屏幕下方,並没有那个年代常见的“解锁”按钮。 只有一行淡淡的提示文字:【slide to unlock(滑动来解锁)】 林一转头看了一眼江彻。 江彻对他点了点头。 林一伸出手指,按在屏幕上,轻轻向右一划。 唰。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咔噠”解锁音效。 屏幕像水一样流淌开来,图標带著弹性的动画,依次飞入画面。 没有卡顿。 没有掉帧。 被老廖用石墨片和铜箔强行压制住的超频cpu,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它的全部潜能,支撑起了林一那个极其奢侈的非线性动画算法。 “臥槽……” 阿龙站在后面,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他是个写代码的,他知道要在这种垃圾硬体上跑出这种效果,意味著什么。 那是奇蹟。 是用无数个通宵、无数根头髮换来的奇蹟。 林一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操作著。 下拉通知栏——背景高斯模糊,快捷开关整齐排列。 点击拨號盘——水波纹扩散效果。 打开相册——双指缩放,丝般顺滑。 虽然手机背面的温度正在急剧上升,甚至有些烫手。 虽然电量显示的百分比正在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但这台机器,它是活的。 它不像诺基亚那样冷冰冰,也不像windows mobile那样呆板。它灵动,甚至带著一点脾气。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东西。” 林一放下手机,甩了甩手,“有点烫,能煎蛋了。但这手感……比我在谷歌用的g1强十倍。” 廖志远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发烫的机身。 “烫点好……烫点说明它在拼命。” 老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齿,笑著笑著,眼圈红了。 “咱们这三个月,没白熬。” 江彻走上前。 他拿起那台滚烫的手机。 沉甸甸的,压手。 那是工业的重量,也是梦想的重量。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蓬头垢面、满眼血丝的兄弟。 这群人,有的三个月没剪头髮,有的瘦了二十斤,有的跟女朋友分了手。 他们被关在这个小黑屋里,像囚犯一样劳作。 就为了这一刻。 “它是个怪胎。” 江彻高高举起手机,声音沙哑。 “它很丑,很热,电量可能撑不过半天。” “但是。” 江彻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这是世界上第一台真正懂你的手机。” “这是我们用命换回来的……火种。” “兄弟们。” 江彻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我们成功了!” “吼——!!!” 压抑了三个月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工程师们抱在一起,有人大笑,有人痛哭,有人把手里的红牛罐子狠狠摔在地上。 虎哥抱著刚子,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李梅捂著嘴,看著那个屏幕,泣不成声。 江彻看著这群狂欢的人,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手还在微微颤抖。 五百万花光了。 三个月过完了。 虽然它还是个半成品,虽然量產还有无数个坑要填。 但只要这个“怪胎”还在呼吸,极光科技就有救了。 江彻拿起那台滚烫的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那是大海,是朝阳,是新的一天。 照片自带美顏,把这灰暗的世界拍得无比绚烂。 “该出关了。” 江彻低声说道。 “带著这个怪胎,去嚇死那个旧世界。” 第53章 沉默的內鬼 狂欢之后的別墅,像是一头精疲力竭的巨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睡。 除了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就只剩下二楼露台上那个忽明忽暗的菸头火光。 江彻没睡。 “破晓”工程机点亮了,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这台机器一旦曝光,盛世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赵致远那头老狮子,绝不会允许一只蚂蚁在他眼皮子底下造出核武器。 “吱呀——” 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刚子走了出来。他没穿鞋,光著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 他手里並没有拿酒,而是提著一个人。 確切地说,他是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个人提溜出来的。 “彻哥。” 刚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戾气。 “抓到一个。” 被刚子扔在地上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 他叫陈明,是廖志远手下的硬体工程师,平时唯唯诺诺,技术还算扎实,专门负责射频电路的调试。 此刻,他缩在露台的角落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 “哪儿抓的?”江彻弹了弹菸灰,看都没看陈明一眼。 “三楼最里面的卫生间。” 刚子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物体,扔在茶几上。 那是一台看起来很像收音机的设备,但天线拉得很长。 “这小子挺鸡贼,知道手机都被收了。他藏了个老式的黑莓8700,还带了个无线网卡。正躲在马桶上发邮件呢。” “邮件发了吗?”江彻问。 “发了。” 刚子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踹两脚,“我进去的时候他刚按了发送键。彻哥,这可是咱们的封闭开发区啊!这要是把『破晓』的数据泄露出去……” 刚子从后腰摸出一把摺叠刀,在手里啪啪地拍著:“按照道上的规矩,这种吃里扒外的反骨仔,得废一只手。” 陈明听到“废一只手”,嚇得魂飞魄散,猛地扑过来抱住江彻的腿: “江总!江总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逼的!求求你別让他动手!” 江彻低头,看著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 他在陈明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 那种眼神,江彻在上一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无数次。 “刚子,把刀收起来。” 江彻弯下腰,把陈明扶了起来,甚至还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都是文明人,別动不动就喊打喊杀。” 他把陈明按在藤椅上,然后把自己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递过去。 “抽吗?” 陈明哆哆嗦嗦地接过烟,却怎么也塞不进嘴里,手抖得太厉害了。 “说说吧。” 江彻自己又点了一根,靠在栏杆上,背对著大海。 “盛世给了你多少钱?” “十……万。”陈明低著头,不敢看江彻。 “十万?” 刚子气笑了,“你特么为了十万块就把兄弟们三个月的心血卖了?你知不知道这项目值多少钱?” “我没办法啊!” 陈明突然崩溃了,双手捂著脸大哭起来,“我妈做心臟搭桥手术,要十五万!我把积蓄都花光了。医院说再不补齐费用就会有生命危险……” “盛世的人找到我,说只要我每天匯报一下进度,就帮我把费用平了,还给我十万现金……” 江彻沉默了。 海风吹过,烟雾散去。 在这个世道里,多少脊梁骨,就是被这几万块钱压断的。 “陈明。” 江彻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邮件里,你发了什么?” “没……没什么核心代码。” 陈明抽噎著,“我就说……机器点亮了。但是很烫,很卡。廖总和林总天天吵架,项目快黄了。” “还有吗?” “还有……还有几张外观照片。就是那个没上漆的塑料壳子。” 江彻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就这些?” “就……就这些。”陈明以为江彻气疯了,嚇得缩成一团。 “做得好。” 江彻突然拍了拍陈明的肩膀,这一下把陈明和刚子都搞懵了。 “彻哥?你没发烧吧?”刚子瞪大眼睛。 “刚子,去我房间,拿十万现金过来。”江彻吩咐道。 “啊?”刚子不情不愿,但还是去了。 几分钟后,十沓红色的钞票扔在了陈明怀里。 陈明傻了,手里捧著钱,像是捧著烧红的烙铁:“江总……这……你要开除我?” “我不开除你。” 江彻看著他,眼神变得深邃而狡黠。 “这钱是借给你的,去把费用交了。你妈的手术费不够再找我要。” “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什么事?只要不犯法,我命都给你!” “我要你继续当这个『內鬼』。” 江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盛世不是想知道我们的进度吗?那我们就告诉他。” 他凑近陈明,声音低沉: “从明天开始,你要显得很焦虑,很绝望。” “你要告诉盛世那边的接头人:江彻疯了。因为触屏体验太差,散热解决不了,极光决定放弃触屏路线。” “放弃触屏?”陈明愣了,“可是我们明明做成了啊……” “嘘。” 江彻竖起手指。 “你要发邮件告诉他们:为了赶工期,我们决定回归经典,改做全键盘商务手机。就像诺基亚e71那样。” “你还要想办法,把一张我画的『假图纸』发过去。”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草图。 上面画著一个带qwerty全键盘的手机,笨重,保守,看起来就像是诺基亚的拙劣模仿者。 江彻站直身体,看著漆黑的海面。 “赵致远是个傲慢的人。他从心底里看不起触屏,看不起智能机。他坚信全键盘才是商务的未来。” “如果我们告诉他,我们也去做全键盘了。不仅能打消他的警惕,还能让他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断。” “我要让他觉得,极光已经不足为惧了。” “我要让他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那个註定会被时代淘汰的『旧战场』上去。” 陈明听懂了。 他看著手里那张假图纸,又看著面前这个年轻的老板。 背脊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狠人。 杀人不用刀,用的是人心。 “江总……我懂了。” 陈明擦乾眼泪,眼神变得坚定,“我一定演好这场戏。为了我妈,也为了……赎罪。” “去吧。” 江彻摆摆手,“记得把那台黑莓藏好,那是你的道具。” 陈明抱著钱,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露台上只剩下江彻和刚子。 “彻哥。” 刚子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你就这么信他?万一这小子两头吃呢?” “他不敢。” 江彻看著指尖燃尽的菸头。 “一个为了给母亲治病不惜下跪的人,是有底线的。” “而且……” 江彻把菸头扔进大海,看著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最终被黑暗吞噬。 “在这个世界上,能收买人心的,从来不是钱。” “是希望。” “刚子,天快亮了。” 江彻指著东方的海平线,那里有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正在破开云层。 “赵致远以志在必得。” “但他不知道,剧本,我已经帮他写好了。” 第54章 虚假的情报 深圳,盛世科技大厦。 五月的深圳已经有了初夏的燥热,蝉鸣声穿过厚重的玻璃幕墙,隱约传进位於38层的董事长办公室。 赵致远正在餵鱼。 巨大的入墙式水缸里,养著一条身价六位数的金龙鱼。他撒下一把饲料,看著那条金色的巨物在水中翻腾、吞噬。 “赵总。” 刘伟推门进来,脚步很轻,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手里拿著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 “內线传回来的东西。刚洗出来的。” 赵致远拍了拍手上的鱼食残渣,接过刘伟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是江彻那个『普罗米修斯』的底牌?” “是。” 刘伟压低声音,“那个叫陈明的工程师,冒死在实验室偷拍的。据说是江彻为了赶工期,昨晚刚敲定的最终量產方案。” 赵致远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杯,並不急著拆信封。 “说说看,是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玩意儿?” “您看了就知道了。”刘伟把信封拆开,抽出几张略显模糊、光线昏暗的照片,恭敬地摆在茶几上,“说实话,挺让人……意外的。” 赵致远低下头。 视线落在照片上。 第一眼,他愣住了。 第二眼,他的嘴角开始上扬。 第三眼,他终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轻蔑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声。 照片里的手机,並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大屏幕,也没有什么全触控设计。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宽大的机身下半部分,密密麻麻地排列著一堆凸起的按键。 qwerty全键盘。 而在机身背面,那个为了散热而加厚的电池盖显得格外笨重,像极了那个年代隨处可见的老板机。 “全键盘?” 赵致远伸出手指,在照片上弹了一下。 “这就是他折腾了三个月、烧了几千万搞出来的『未来』?” “是啊。” 刘伟在一旁添油加醋,“內线说了,因为林一搞不定安卓的底层触控驱动,廖志远又压不住大屏幕的发热。江彻最后没办法,为了给idg交差,只能拍板走『回头路』。说是要对標诺基亚e71,主打商务市场。” “对標e71?” 赵致远摇了摇头,把照片隨手扔回桌上。 “画虎不成反类犬。”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整面墙的荣誉柜前,指著中间那台盛世两年前推出的滑盖手机。 “江彻终究还是太嫩了。” “他以为商务手机是加个键盘就能做的?商务,卖的是安全,是待机,是品牌溢价,更是那个拿在手里的面』。” “一个卖299块钱起家的山寨厂,突然要做商务机?” 赵致远冷笑一声,“就像是卖臭豆腐的突然要去开西餐厅。且不说菜做得怎么做,光是那一身味儿,就能把客人熏跑。” 这一刻,赵致远心中最后的一丝警惕消散了。 他承认,他之前確实担心过江彻会搞出什么邪门歪道的触屏创新,毕竟那小子的营销手段確实厉害。 但现在,看著这张照片,他放心了。 江彻认怂了。 他放弃了激进的创新,选择了最保守的模仿。 在模仿这条赛道上,盛世科技有著绝对的统治力。 “赵总,那我们接下来……”刘伟试探著问。 赵致远转过身,眼神变得锐利。 既然对手已经露出了底牌,而且是一张烂牌,那就是痛打落水狗的最佳时机。 “我们的『商务王』s900,备货怎么样了?” “首批十万台已经入库了。”刘伟回答,“全金属拉丝工艺,双卡双待,超长待机30天。渠道那边也铺下去了,代理商们反应很热烈。” “好。” 赵致远点了点头,目光看向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5月15日。 离月底还有半个月。 “不等了。” 赵致远大手一挥,做出了决定。 “与其等著江彻那个半成品出来噁心市场,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定下这个行业的调子。” “刘伟,去联繫北京饭店。” 赵致远的语气不容置疑,“定在5月31日。” “我要办一场盛世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发布会。” “5月31日?”刘伟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赵总,那天是周日,而且正好是端午节假期刚结束……” “就是要这天。” 赵致远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脚下的城市,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我要在这个月结束的时候,给整个上半年的手机市场画一个句號。” “我要请全行业所有的媒体,请所有的渠道商,甚至请几个明星来站台。” “我要让所有人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商务旗舰。” 说到这里,赵致远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桌上那张偷拍的照片。 眼睛里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江彻不是想做商务机吗?” “那我就在他的手机上市之前,先把『商务』这两个字的標准,给定死了。” “等我的s900卖遍全国的时候,他那个不伦不类的全键盘,连喝汤的资格都没有。” “去发通告吧。” 赵致远整理了一下唐装的袖口,语气淡漠。 “告诉媒体,盛世科技將重新定义国產商务手机。” “声势造大一点。我要让某些躲在阴沟里的小老鼠知道,大象踩死它,甚至不需要低头看路。” “明白!” 刘伟兴奋地答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当盛世铺天盖地的gg砸下来时,江彻那张绝望的脸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致远坐回沙发,重新端起那杯茶。 茶已经微凉,但他喝得很舒服。 他並不关心江彻打算什么时候发布那款“山寨全键盘”。 因为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时间表是由强者制定的。 他赵致远选定的日子,就是行业的黄道吉日。 至於其他人? 不过是盛宴开始前,甚至没资格上桌的看客罢了。 窗外,乌云开始在天边聚集。 一场初夏的雷雨正在酝酿。 赵致远看著天色,心情却出奇的好。 雨后,空气会更清新。 就像清理完行业的杂草后,盛世的江山,会更稳固。 第55章 前夜的暴风雨 2009年5月15日。傍晚。 大鹏半岛的夕阳像血一样红,把海面染得波光粼粼。 那栋封闭了整整90天的白色別墅,大门终於敞开了。 没有欢呼,没有鲜花。 只有一群像是刚从牢里放出来的野人,眯著眼睛,贪婪地呼吸著外面並不算清新、带著汽车尾气味道的自由空气。 “撕啦——” 虎哥拿著一把裁纸刀,划开了门口那个贴著封条的大纸箱。 那是用来装手机的“停尸房”。 “妈的,终於摸到你了。” 林一第一个衝上去,在一堆手机里翻出自己那台已经没电的htc g1,按了两下,屏幕不亮,但他还是把手机贴在脸上,像是在贴著情人的脸,“三个月啊……我都快忘了我有多少封未读邮件了。” 廖志远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手里夹著一根刚点燃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直到肺叶发疼才缓缓吐出。 他看著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握烙铁而布满烫伤和老茧的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被防震泡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银色手提箱。 那个箱子里,装著十台刚刚调试好的“怪胎”。 “老板。” 老廖吐出烟圈,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咱们真的要拿著这玩意儿,去跟盛世拼命?” 江彻站在他身边,看著远处的海岸线。 他也瘦了,鬍子拉碴。 “不是拼命。” 江彻纠正道,“是去索命。” “上车吧。” 江彻拍了拍老廖的肩膀,“回市区。先去洗个澡,把这身餿味洗乾净。然后……我们去bj。” 2009年5月18日。深圳,科兴科学园。 极光科技的新会议室里,虽然大家都洗了澡,颳了鬍子,换上了乾净衣服,但那种长期封闭开发后的战时状態依然没有消退。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白板上,写著一个日期:5月31日。 “名字定了吗?”李梅拿著笔记本,看著江彻。 “定了。” 江彻从那个银色手提箱里拿出一台样机。 不再是“大金刚”的粗糙,也不再是“倾城”的粉嫩。 这台机器,通体黑色,正面是一块完整的3.5英寸玻璃(虽然只是电阻屏加了硬化层,但质感已经逼近电容屏),背面是细腻的磨砂材质。 它没有多余的按键,只有一个简洁的home键。 那是对贾伯斯的致敬,也是对这个时代的挑战。 “它不叫普罗米修斯。” 江彻的手指轻轻摩挲著屏幕。 “它叫——极光·一代。” “一代?”刚子挠挠头,“这名字是不是太普通了?不叫什么『至尊版』、『机皇版』?” “不需要。” 林一靠在椅子上,手里转著笔,一脸的高傲,“因为从它开始,以前的所有手机,都將变成『第零代』。” “好,就叫一代。” 虎哥听不懂什么哲学,但他觉得这名字硬气,“那发布会呢?咱们在那儿办?深圳体育馆?还是租个大酒店?” 江彻摇了摇头。 “我们没钱。” 这三个月,虽然苏清越借了五百万,但那是研发经费,已经烧得差不多了。现在的极光科技,帐上乾净得连耗子都不愿意来。 “那咋办?”虎哥急了,“不开发布会?直接网上卖?那气势上就输了啊!” 江彻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个红色的五角星位置重重一点。 bj。 “我们去bj。” 江彻的目光扫过眾人,“不去五星级酒店,不去体育馆。我们去这里。” 他用笔圈出了一个当时还並不被主流商业圈看重的地方: 【798艺术区】。 “798?”李梅愣了,“那是看画展的地方啊,全是破旧的老厂房,虽然挺文艺,但这也太……太非主流了吧?” “我们要的就是非主流。” 江彻解释道,“诺基亚和盛世代表的是西装革履的『主流』,是沉闷,是腐朽。我们要代表的是极客,是叛逆,是酷。” “798的老工厂风格,正好契合我们要传达的精神——在废墟上重建秩序。” “而且……”江彻笑了笑,“那里的场地费便宜。租那个最大的『大罐』,一天只要五万块。” “五万块?!”虎哥眼睛亮了,“那太划算了!这事我来办!我去搞定场地搭建!” “等等。” 一直盯著电脑屏幕的阿龙突然叫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惊恐。 “老板……出事了。” “怎么了?伺服器又崩了?” “不……是盛世。” 阿龙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刚刚弹出的新闻弹窗。 【重磅!盛世科技年度旗舰“商务王”发布会定档5月31日!】 【地点: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据传將有重量级神秘嘉宾助阵,重新定义商务手机標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5月31日。 bj。 盛世科技。 “撞车了。” 廖志远脸色惨白,“这老狐狸是故意的吧?同一天,同一个城市。他在北京饭店,那是长安街上的金字招牌!我们在798,那是五环外的破厂房!这……这特么不是摆明了要踩死我们吗?” 刚子也慌了:“彻哥,咱们换个日子吧?跟他硬碰硬,咱们那点动静,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啊!媒体肯定都跑去他那边了!” 確实。 盛世科技是行业霸主,那是自带流量的巨头。 极光科技虽然在网上有点名气,但在主流媒体眼里,也就是个做山寨机的网红。 两场发布会撞在一起,极光会被秒得渣都不剩。 所有人都看著江彻。 大家都以为他会生气,会焦虑,至少皱一下眉头。 但他没有。 江彻看著那个新闻標题,看著赵致远那张自信满满的宣传照。 他居然……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透著一股子压抑已久的快意。 “彻哥?你没嚇傻吧?”刚子有点害怕。 “傻?” 江彻止住笑,站起身,眼里的光芒亮得嚇人。 “刚子,你不懂。” “这是赵致远送给我们的大礼啊!” “大礼?”眾人面面相覷。 “如果只是我们自己在798开发布会,哪怕请了所有的论坛版主,顶多也就是在数码圈子里热闹一下。主流媒体根本不会正眼看我们。” 江彻走到窗前,背对著眾人,声音鏗鏘有力: “但现在,盛世也在那天开。” “媒体会去北京饭店。但他们去了之后会发现一款十年前的全键盘老古董。” “这时候,如果我们在几公里外的798,拿出一款划时代的智慧型手机……” 江彻猛地回过头,眼神如刀: “这就是衝突。” “这就是新闻。” “媒体最喜欢什么?最喜欢打脸!最喜欢看那个光脚的野小子,一拳把高高在上的地主老財打翻在地!” “我们要借他的光!” 江彻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不是要在北京饭店请媒体吗?好!” “阿龙,去发邀请函!发给全网所有的f码用户,发给所有的科技博主!” “告诉他们,5月31日,bj798。” “来看一场葬礼。” “我们要给盛世的『商务王』,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虎哥!” “在!”虎哥被江彻的气势感染,热血沸腾。 “不用省钱了。”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张苏清越借给他的支票副本。 “去把那五万块的场地费交了。” “再去印五千件t恤,上面只印一句话。” “印什么?” 江彻眯起眼睛,缓缓说道: “为发烧而生。” “还有。” 江彻看向林一。 “把你的ppt做得漂亮点。这次,我要你上台演示。” “让那帮还在用诺基亚的土鱉看看,什么叫未来的系统。” “没问题。” 林一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抹嗜血的笑意,“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赵致远那张老脸变成猪肝色了。” “出发!” 江彻大手一挥。 “目標:bj!” “这一仗,我们要把天捅破!” 窗外,雷声隱隱滚过。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赵致远,你在北京饭店的金碧辉煌里等著吧。 来自798废墟里的野火,马上就要烧到你的家门口了。 第56章 通往未来的门票 2009年5月20日。bj,中关村。 《电脑报》的资深记者老刘刚走进办公室,就闻到了一股好闻的油墨香气。 他的工位上,赫然摆著一个红得刺眼的信封。信封不仅大,而且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封口处甚至还用了火漆印章,印著“盛世”两个篆体字。 “嚯,大手笔啊。” 旁边的实习生小张凑过来,一脸羡慕,“刘老师,这是盛世科技的邀请函吧?听说这次光是伴手礼就送一克金条?” 老刘熟练地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硬得能当飞鏢用的镀金卡纸。 【盛世·商务王s900全球发布会】 【时间:2009年5月31日 14:00】 【地点: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特邀嘉宾:刘德华】 而在卡纸的夹层里,不动声色地塞著一张往返头等舱的机票行程单,以及一张五星级酒店的房卡兑换券。 “这就是规矩。” 老刘把请柬隨手扔在桌上,点了一根烟,语气里透著一股圈內人的油滑。 “赵致远这是要登基啊。把全中国的媒体都拉到长安街去,这哪是开发布会,这是万邦来朝。” “那咱们去吗?”小张问。 “去,干嘛不去?有吃有拿,还能看明星。” 老刘打开电脑,登录了邮箱,准备处理一下积压的稿件。 “反正稿子都是通稿,到时候改个名字发出去就行了。现在的手机发布会,不都那个鸟样?吹吹像素,吹吹待机,最后再喊两句『支持国產』的口號。”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极光科技-江彻。 標题很简单,甚至像是一封垃圾邮件: 【如果你对现在的手机感到厌倦。】 “极光?” 老刘愣了一下,手里的滑鼠停住了。 那个煮手机喝水的疯子?那个在天涯上卖f码的淘宝贩子? “这公司还没倒闭呢?”小张在旁边嘀咕,“听说他们被盛世封杀得连螺丝钉都买不到了。” 老刘鬼使神差地没有点刪除,而是点开了邮件。 没有精美的排版,没有花哨的html背景,甚至没有一张像样的產品渲染图。 黑色的背景上,只有寥寥几行白色的宋体字: 致所有不甘平庸的灵魂: 我们造了一个怪物。 它没有键盘,却能写诗。 它没有触笔,却能画画。 它很烫,因为它流著热血。 5月31日,下午14:30。 bj,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我们没钱报销机票,也没钱请明星。 我们甚至不能保证现场有冷气。 但我们可以保证,你会看到——未来十年的样子。 门票:你的好奇心。 (凭此邮件入场,谢绝无聊人士) “5月31日?” 小张惊叫出声,“刘老师,这不是和盛世同一天吗?而且就在……隔壁?” 北京饭店在王府井,798在酒仙桥。虽然不算隔壁,但在同一个下午,这摆明了就是对著干。 “有点意思。” 老刘眯起了眼睛,那是猎犬闻到了血腥味的表情。 “一个住总统套房,一个住废弃工厂。一个请天王巨星,一个请好奇心。” “这江彻,是在碰瓷啊。” “那这邮件……刪了?”小张问,“咱们肯定去北京饭店啊,那边有车马费。” 老刘盯著那行“未来十年的样子”,沉默了许久。 他做科技记者十年了。 他见过太多发布会,喝过太多红酒,拿过太多红包。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看到一封邀请函时,感到心臟“咯噔”跳一下了。 “小张。” 老刘突然掐灭了菸头。 “你去北京饭店。帮我把红包领了,金条拿回来。” “啊?那您呢?” “我去798。” 老刘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相机包。 “我想去看看,那个疯子嘴里的怪物,到底长什么样。” “而且我有种预感……” 老刘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金光闪闪的盛世请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比起在金鑾殿里看皇帝穿新衣,我更想去废墟里,看野狗咬人。” 同一时间。深圳,极光科技。 阿龙的手指已经敲得发麻了。 “老板,十万封邮件全发出去了。” 他瘫在椅子上,看著后台的数据,“除了媒体,剩下的九万多封,全是发给咱们f码用户的。” “打开率多少?”江彻问。 “35%……还在涨!40%了!”阿龙的声音开始颤抖,“通常营销邮件的打开率只有5%,我们这是……八倍?!” 江彻站在白板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流程图,並没有太意外。 “他们被压抑太久了。” “我们的用户,是那些买不起诺基亚n97,却又看不起山寨机的年轻人。他们渴望被尊重,渴望参与感。” “赵致远的请柬是发给大人物的,是权力的傲慢。” “我们的邮件,是发给兄弟的,是起义的號角。” “滴滴滴——” 办公室里的qq提示音突然疯了一样响起来。 那是几十个千人f码群同时炸锅的声音。 “臥槽!教主发邮件了!531去bj!” “跟盛世同一天?这是要干架啊!” “去!必须去!哪怕站票我也要去!我想看看我抢了三个月的f码到底能换来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组队吗?我在广州,咱们包个硬座车厢一路杀过去!” 看著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消息,刚子看得眼眶发热。 “彻哥,这帮人……这帮人疯了吧?咱们不报销路费,他们真来啊?” “刚子,这就是信仰。” 江彻转过身,看著窗外。 “当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成只会买便宜货的屌丝时,只有我们告诉他们:你们值得拥有最好的科技。” “这种被看见的感觉,比金条更值钱。” 盛世科技大厦。 刘伟把列印出来的极光邀请函邮件,恭恭敬敬地放在赵致远的案头。 “赵总,那小子选在了跟我们同一天。” “而且还在798那个破地方。据说连椅子都没租够,让人站著听。” 赵致远扫了一眼那封邮件,尤其是那句“未来十年的样子”,让他忍不住嗤笑出声。 “未来?” 赵致远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笑话。 “一个连全键盘都做不明白,只能靠偷拍我们的废案来做ppt的公司,也配谈未来?” “他这是在赌。” 刘伟分析道,“他想蹭我们的热度。媒体都在bj,他想把记者从我们这儿分流过去。” “让他蹭。” 赵致远大度地挥了挥手,眼神里满是强者的自信。 “腐草之萤光怎及天空之皓月?” “他越是寒酸,越是显得我们盛世大气。” “到时候,两边的照片一对比——这边是冠盖云集,那边是破衣烂衫。都不用我们说话,媒体自己就知道该捧谁踩谁。” 赵致远站起身,走到镜子前,试穿那套为了发布会专门定製的义大利西装。 镜子里的人,儒雅,霸气,不可一世。 “刘伟,给媒体那边打个招呼。” 赵致远一边整理领带,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用拦著他们去798。不仅不拦,还要鼓励他们去。” “告诉记者朋友们,看完盛世的正规军,再去看看隔壁的草台班子,更有助於他们写出……深刻的对比报导。” “是!赵总英明!”刘伟拍了个马屁。 赵致远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他以为这是一场实力的碾压。 他以为这只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猫鼠游戏。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此时此刻的火车站、长途汽车站、甚至廉价航空的经济舱里。 无数个背著双肩包、戴著黑框眼镜、眼神狂热的年轻人,正在向著bj匯聚。 他们不是为了红包,不是为了明星。 他们是为了那封邮件里的一句话——来看一眼未来。 第57章 废墟里的舞台 2009年5月30日。发布会前夜。 bj,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bj的初夏燥热难耐,柳絮像雪一样飘在空中,粘在脸上让人发痒。 798艺术区,这个曾经的国营电子厂,如今是前卫艺术家的聚集地。红砖墙、巨大的烟囱、还有那些布满铁锈的管道,在夕阳下投射出巨大的、像怪兽一样的阴影。 “大罐”是这里最標誌性的建筑,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巨型煤气储罐,內部空旷、阴冷,带著一股洗不掉的工业煤渣味。 “咣当!” 虎哥把最后一把摺叠椅狠狠地顿在水泥地上,直起腰,抹了一把顺著光头流进脖子里的汗。 “妈的,这帮搞艺术的真难伺候!” 他指著门口那个正在和刚子吵架的长髮男人,骂骂咧咧道:“隔壁画廊那孙子,非说咱们运设备的卡车压坏了他门口的草皮,那是艺术草皮!张口就要赔两千!我看他就是看咱们像收破烂的,想讹钱!” “给他。” 江彻坐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瓶温热的矿泉水,声音有些疲惫。 “咱们是来打仗的,別在过路费上纠缠。两千块,给他。” 虎哥愤愤不平地掏出钱包,数了二十张红票子扔过去,那是他私人的钱。公司的帐上,此刻连买盒饭都要算计了。 江彻环视四周。 这就是他的战场。 没有北京饭店的水晶吊灯,没有柔软的地毯。 只有头顶那些裸露的钢樑,脚下粗糙的水泥地,以及空气中瀰漫的铁锈味。 为了省钱,他们只租了一块巨大的led屏幕,那是全场唯一的发光体,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 椅子是找附近学校租的最便宜的塑料摺叠椅,五块钱一把,坐久了屁股疼。 寒酸。 真的寒酸。 如果说赵致远的发布会是满汉全席,那极光的发布会就是路边摊的麻辣烫。 “彻哥……” 刚子打发走了那个艺术家,走过来,看著空荡荡的、如同巨兽胃袋般的大罐內部,声音有点发虚。 “咱们这……真的会有人来吗?刚才我听门口保安说,明天北京饭店那边请了三个当红歌星,还抽奖送金条。咱们这儿……连瓶水都不发。” 江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刚子,你觉得来看演唱会的人,和来看角斗士搏命的人,是同一拨人吗?” “应该……不是吧?” “那就对了。” 江彻看著头顶那片被钢樑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天空。 “去那边的人,是去凑热闹的。来这边的人,是来找共鸣的。” “在这个废墟里,我们要讲的不是成功学,是倖存者的故事。” 晚八点。彩排开始。 “停!停停停!” 江彻突然喊停,声音在空旷的大罐里迴荡,带著重叠的回音。 舞台上,林一僵住了。 这位在硅谷写代码如神的架构师,此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色连帽衫,手里紧紧攥著那台工程机,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的腿在抖。肉眼可见地在抖。 “林一,你在干什么?” 江彻走上台,皱著眉看著他,“那是你的ppt,那是你的系统。你像个背课文的小学生一样在那念什么?你的骄傲呢?你的不可一世呢?” “我……我不行。” 林一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往演讲台上一扔,那种作为技术宅面对人群的天然社恐彻底爆发了。 “江彻,我不行。我对著电脑能写一万行代码,但我对著这几百个空椅子……我脑子一片空白。” “要是明天下面站满了人……我会吐的。真的,我会吐在台上的。” 他是个极客,不是演说家。 让他躲在屏幕后面嘲讽世界可以,让他站在聚光灯下被世界审视,这要了他的命。 现场的气氛凝固了。 廖志远在台下急得直搓手,虎哥也愣住了。 明天就要开战了,主將怯场了? 江彻看著林一。 他没有骂人,也没有灌鸡汤。 他转身,对外面的刚子喊道:“刚子!去买一打啤酒!要冰的!最便宜的燕京!” 十分钟后。 江彻拎著两瓶冒著冷气的绿棒子,走上台。 他用牙齿咬开一瓶,递给林一。 “喝。” 林一愣了一下,接过酒瓶,手还在抖。 “喝!”江彻吼了一声。 林一闭上眼,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衝下去,那一瞬间的刺激让他打了个激灵。 “爽吗?”江彻问。 “……爽。”林一擦了擦嘴。 “林一,你看著下面。” 江彻指著台下那一排排空荡荡的塑料椅子。 “明天,站在那里的不是你的审判官,也不是你的老师。” “他们是一群和你一样,被诺基亚的塞班系统折磨得想摔手机、被微软的wm系统卡得想骂娘的普通人。”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台黑色的“极光·一代”。 屏幕亮起,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 “你不是在演讲。” “你是在向你的同类,展示你的武器。” “你写的那个『非线性动画』,那个『双指缩放』,是你用来对抗这个卡顿世界的武器。” “你只要告诉他们:『嘿,兄弟,看这个,这玩意儿酷毙了』。这就够了。” 江彻举起酒瓶,碰了一下林一手中的瓶子。 “当成是在宿舍里吹牛逼。懂了吗?” 林一看著江彻,又看了看手里的手机。 酒精开始上头,那种温热的感觉冲淡了胃里的痉挛。 他想起了在別墅里没日没夜调代码的日子,想起了第一次看到屏幕丝滑流动时的狂喜。 是啊。 这特么是我做出来的东西。 它是全世界最牛逼的系统。 我为什么要怕那帮还在用九宫格打字的土鱉? “我懂了。” 林一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恐惧慢慢退去,一种属於极客的、近乎偏执的狂热逐渐显现出来。 “再来一次。” 他拿起手机,连接上大屏幕。 唰。 手指滑动,界面流转。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颤抖,而是带上了一丝傲慢: “大家好,我是林一。接下来的十分钟,我会让你们觉得,你们兜里的手机……都是垃圾。” 台下,虎哥和刚子拼命鼓掌。 江彻站在阴影里,笑了。 成了。 深夜23:30。 彩排结束。大家都累瘫在椅子上,吃著冷掉的盒饭。 江彻一个人走出了大罐。 外面的空气凉了一些,依然有柳絮在飞。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不到15个小时,发布会就要开始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简讯。 发件人:苏清越。 【明天红杉的两个合伙人会去现场,我也在。不用给我留座,我们站后排。】 【另外,听说赵致远那边请了二十家电视台直播。你这边……只有几台dv?】 江彻回覆:【dv够了。真相不需要美顏。】 发完简讯,他抬起头,看向城市另一端。 那里是王府井的方向。 此时此刻,赵致远应该正在北京饭店的总统套房里,享受著按摩,憧憬著明天的高光时刻吧?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发布会流程单。 在最后一个环节——公布价格那一栏。 他拿起笔,把原本列印的2499划掉了。 在这几个月的研发中,隨著物料成本的失控,手机的成本已经飆升到了1500元以上。如果加上研发分摊、营销费用,卖2499是合理的商业逻辑。 这也是所有人都建议的价格。 但江彻的手在颤抖。 他在那个被划掉的数字旁边,写下了一个新的数字。 一个不仅会让赵致远发疯,也会让极光科技在未来一年內处於亏损边缘的数字。 【1999】。 “彻哥?” 刚子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件印著“为发烧而生”的黑色t恤。 “这衣服有点紧啊,是不是印小了?” 江彻把流程单折好,放进口袋。 “紧点好。” 他接过t恤,套在身上。黑色的布料紧紧包裹著身体,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隨时准备衝锋的战士。 “刚子。” 江彻看著这片废旧的工厂,眼神里燃烧著两团幽暗的火。 “明天,这扇门打开的时候。” “进来的可能是一群嘲笑我们的看客,也可能是一群愤怒的暴徒。” “但没关係。” 江彻拍了拍刚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明天之后。” “我们不再是山寨机。” “我们將是……屠龙者。” 夜风捲起地上的废纸,在空中打著旋儿。 巨大的煤气罐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中,像是一枚竖立的弹头,等待著被引爆的那一刻。 倒计时:19小时。 第58章 皇帝的新衣 同一时间。北京饭店,18层总统套房。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水晶吊灯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昂贵的沉香和雪茄混合的味道,那是权力和財富特有的气息。 赵致远穿著那件为此行专门定製的丝绒睡袍,坐在欧式宫廷沙发上。 他的面前,放著一个打开的黑胡桃木礼盒。 礼盒里,静静地躺著一台手机——盛世·商务王s900。 这是第一台量產下线的真机,编號0001。 “真美啊。” 赵致远伸出手,像是抚摸情人的肌肤一样,轻轻拂过手机的背面。 那是从义大利进口的小牛皮,纹理细腻,带著一种温润的触感。机身中框採用了镀金工艺,在灯光下闪烁著富贵的色泽。 屏幕下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qwerty全键盘,每一个按键都做了水晶滴胶处理,晶莹剔透。 “赵总,这一款绝对是咱们盛世的巔峰之作。” 刘伟站在一旁,適时地递上一杯温热的红酒,脸上堆满了真诚的讚嘆。 “您看这手感,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就是两个字——分量。这才是老板该用的手机,那些轻飘飘的塑料玩具怎么比?” 赵致远接过酒杯,却没喝。 他拿起手机,感受著那足足200克的重量。 在他所认知的商业逻辑里,重代表著用料足,代表著稳重。 “是啊,分量。” 赵致远感嘆道,“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了。搞什么触屏,搞什么大屏幕。手机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谈生意的,是用来发指令的。没有键盘,怎么打字?怎么运筹帷幄?” 他按下开机键。 伴隨著一段恢弘的交响乐,那个金色的“盛世”logo浮现出来。 界面是黑金配色的,图標设计得方方正正,充满了那种中年男人审美的尊贵感。 “明天……” 赵致远看著屏幕,眼神迷离。 “明天,当我在金色大厅拿出这台手机的时候,整个行业都会知道,薑还是老的辣。” “那是肯定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伟笑道,“刚才公关部匯报,明天到场的媒体超过两百家,连央视財经都派了摄製组。还有那位刘天王,明天上午专机到bj。这排面,別说手机圈,就是娱乐圈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说到这里,刘伟像是想起了什么笑话,嘴角撇了撇: “对了赵总,那个江彻……听说还在798那个破厂房里折腾呢。刚才那边的眼线说,他们连像样的灯光都没租,就弄了个大屏幕,黑灯瞎火的,跟鬼屋似的。” 赵致远闻言,轻蔑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这座古老的城市。 “那个年轻人,还是太想红了。” “选在跟我同一天,同一个城市,想碰瓷?想借势?” 赵致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看穿一切的悲悯。 “他不知道,有些势是借不来的。” “那是底蕴,是阶层。” “就像这北京饭店和798的区別。一个是皇城根下的金鑾殿,一个是工业时代的废墟。” 赵致远举起酒杯,对著窗外虚敬了一下。 “让他闹吧。” “明天过后,就没有极光了。” 他转过身,看著那台躺在丝绒盒子里的s900。 在他眼里,那不是一台过时的电子垃圾。 那是他为这个旧时代缝製的,最后一件、也是最华丽的……新衣。 同一时间。bj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这里没有暖气,只有漏风的钢架和冰冷的水泥地。 深夜的798像是一座巨大的钢铁坟墓,安静得有些嚇人。 工人们已经撤了,团队也都回旁边的快捷酒店休息了。 偌大的场馆里,只剩下江彻一个人。 他坐在舞台边缘,两条腿悬空晃荡著。 手里没有红酒,只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 而在他身边的地板上,放著那台黑色的“极光·一代”。 它没有镀金,没有真皮,也没有繁琐的键盘。 它就像一块黑色的玉石,安静,內敛。 “呼……” 江彻吐出一口白气。 冷。 是真的冷。但他手心全是汗。 即使是重生者,在这一刻也不可能完全淡定。 因为他改变了太多变量。 前世没有极光,没有这场双城之战。明天一旦大幕拉开,他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那是两个亿的赌债,是几十个兄弟的前途,是他两世为人所有的尊严。 嗡—— 放在地板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来电显示:苏清越。 江彻愣了一下,拿起手机,接通。 “还没睡?” 电话那头,苏清越的声音很轻,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酒店房间里。 “睡不著。” 江彻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在看场子呢。怕明天有人来偷电缆。” “贫嘴。” 苏清越也笑了。 “我刚从红杉的合伙人会议上下来。明天老沈也会去现场。他本来要去北京饭店的,被我拦下来了。” “哦?你面子这么大?” “不是我面子大。” 苏清越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是我把你那台工程机给他看了。” “江彻,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 “说什么?说这玩意儿烫手?” “他说……” 苏清越顿了顿,语气里透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说,如果这台手机能量產,哪怕只卖出一万台,诺基亚的丧钟就已经响了。” 江彻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种被顶级投资人认可的感觉,比喝了一瓶烈酒还要上头。 “替我谢谢沈总。” 江彻深吸一口气,“不过,我不想只卖一万台。” “我知道。” 苏清越的声音柔和下来,带著一丝安抚,“江彻,別怕。” “赵致远在北京饭店穿著他的新衣,那是演给旧时代看的戏。” “你在废墟里,手里握著的是火把。” “明天,不管台下有多少人,不管有没有掌声。” “你只要记住一点。” “你在做正確的事。” “嗯。” 江彻应了一声。 哪怕隔著电话,他也能感受到苏清越传递过来的力量。 那是一种背靠背的信任。 “早点睡。明天还要化妆呢。”苏清越开了个玩笑。 “我不需要化妆。”江彻摸了摸鬍渣,“野人就要有野人的样子。” “晚安,野人。” “晚安。” 掛断电话。 江彻看著黑屏的手机,看著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锋利的脸。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舞台中央,面对著那几百张空荡荡的塑料椅子。 他闭上眼,想像著明天这里坐满人的样子。 想像著那些渴望变革的眼神,想像著那一声声惊嘆。 “赵致远。” 江彻对著空旷的大罐,低声说道。 “你的衣服很漂亮,很贵。” “可惜……” “明天过后,所有人都会发现。” “你其实,什么都没穿。” 江彻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处於待机状態,只有一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闪烁。 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黎明將至。 杀戮,即將开始。 第59章 两个世界的距离 2009年5月31日。晚上19:00。 bj的天气热得有些反常,知了在路边的槐树上拼命嘶叫,预告著一场即將到来的雷雨。 【坐標a:东长安街33號,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室外的一切燥热与喧囂。大厅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嘶嘶作响,让穿著露背礼服的礼仪小姐不得不时刻保持著优雅的战慄。 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数百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架设在红毯两侧,快门声如暴雨般密集。 每当有一个西装革履的渠道商大佬,或者一位珠光宝气的明星走进场,闪光灯就会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那个是盛世的刘总吧?听说这次光是媒体车马费就发了三百万?” “可不是嘛,刚才签到的时候我看了,那个伴手礼盒子里確实有根金条,虽然只有一克,但也是真金啊!” 两个坐在后排的记者正在低声交头接耳,手里不仅捏著厚厚的红包,还捏著刚发的依云矿泉水。 晚上七点整。 激昂的交响乐响起。 舞台上的巨型幕布缓缓拉开,露出背后那个用纯金打造的巨大logo——盛世·s900。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致远走上台。 他今天没穿唐装,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考究的阿玛尼深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白髮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掌声雷动。 虽然大部分掌声是出於礼貌和红包,但赵致远依然感到了一种君临天下的快感。 “各位朋友,各位媒体老师。” 赵致远的声音浑厚,透著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手里拿著那台s900,金色的边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在这个浮躁的年代,很多人在谈论顛覆,谈论花里胡哨的功能。” 赵致远微微一笑,眼神里带著长者的悲悯与不屑。 “但盛世不一样。我们要谈的,是尊严。” “什么是商务?商务不是玩游戏,不是刷网页。商务是掌控,是效率,是当你拿出手机的那一刻,周围人投来的敬畏目光。” “这台s900,拥有全球最好的qwerty全键盘,拥有真皮后盖,拥有双卡双待。它不仅仅是一台手机,它是你身份的勋章……” 台下的记者们机械地按著快门,有人开始打哈欠,有人低头玩著贪吃蛇。 这套词儿,他们听了十年了。 虽然无聊,但胜在安全,胜在有钱拿。 【坐標b:酒仙桥路4號,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同一时间。晚上19:00。 这里没有冷气。 巨大的煤气储罐像个蒸笼,吸收了整整一上午的太阳热量,此刻正肆无忌惮地释放著。 空气里瀰漫著汗水味、廉价香菸味、还有隔壁工厂飘来的焦煤味。 但並不妨碍这里挤满了人。 將近两千名年轻人。 他们有的背著双肩包,有的穿著格子衬衫,有的甚至还拖著行李箱。 他们没有座位,也没有红包。 他们就这样挤在昏暗的大罐里,汗水湿透了后背,却没人抱怨。 他们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个漆黑的舞台。 那里只有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散发著幽幽的蓝光。 “怎么还不开始啊?都两点了!” “急什么?没看前面还在调试吗?听说这次是真机演示,不是播片!” “臥槽,你看那边!那不是zealer的老王吗?还有那个写博客的魏布斯!大神都来了!” 人群中传来阵阵骚动。 和北京饭店那边礼貌而冷漠的秩序不同,这里充满了躁动、混乱,以及一种即將见证歷史的狂热。 后台。 江彻喝光了瓶子里的最后一口水。 他没穿西装。 他穿了一件最普通的黑色纯棉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帆布鞋。 这一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 “彻哥,时间到了。” 虎哥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擦擦汗。外面人太多了。” 江彻擦了一把脸,把毛巾扔给虎哥。 他看了一眼那条通向舞台的狭长通道。 黑暗的尽头,是光。 “走。” 江彻说。 19:30。 798大罐里的灯光骤然熄灭。 原本嘈杂的人群,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因为期待到了极点而屏住了呼吸。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通过现场顶级的音响设备,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胸口。 咚。 第二声。 一束追光灯,毫无徵兆地打在了舞台中央。 光圈里,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太普通了,普通得就像是你大学宿舍睡在上铺的兄弟。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態,却像是一个即將拔剑的战士。 江彻没有拿麦克风,他戴著耳麦。 他没有走到舞台中央,而是就那么隨意地坐在了舞台边缘的一个木箱子上。 “大家好。”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通过音响传出来,带著一种独特的颗粒感。 “我是江彻。一个做手机的。” 没有掌声。 大家都在等。 江彻抬起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一张张年轻而渴望的脸。 然后,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亮了。 左边,是一张高清的诺基亚e71的照片。 右边,是一张刚刚在几公里外发布的、盛世s900的照片。 两台手机,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按键,都闪烁著金属的光泽,都写满了“复杂”和“昂贵”。 “这两台手机,加起来卖六千块。” 江彻指著屏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有人告诉我,这就是商务。这就是成功。这就是未来。” 台下发出一阵轻微的鬨笑声。 江彻站起身,走到屏幕前。 他在那两台手机面前停下,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却无比孤傲。 “就在半小时前,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人正在举著右边这台手机,告诉媒体,这是身份的象徵。” 江彻突然转过身,面对观眾。 “但我只想说一句话。”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那两台手机的照片瞬间变成了黑白,然后像玻璃一样破碎、崩塌。 在一片漆黑的背景中,只剩下一行白色的字: 【如果未来长这样,那我寧愿瞎了。】 “轰——!” 台下炸了。 尖叫声、口哨声、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这太狂了!太解气了! 这才是他们想听到的话!去他妈的键盘!去他妈的商务! 江彻静静地站在舞台上,享受著这股声浪的衝击。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对两台手机的嘲讽。 这是对那个傲慢、陈旧、充满阶级壁垒的旧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宣战。 他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了那台黑色的“极光·一代”。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按亮了屏幕,然后举过头顶。 在那片漆黑的舞台上。 那块3.5英寸的大屏幕,发出了幽幽的光。 就像是极夜里,第一缕破晓的晨曦。 “忘了键盘吧。” 江彻对著台下两千名疯狂的信徒,轻声说道。 “欢迎来到……智能时代。” 第60章 重新定义手机 2009年5月31日。晚上19:45。 bj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汗水顺著江彻的鬢角流下来,滑过下頜线,滴在黑色的t恤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擦。 因为台下两千双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手里那块发光的玻璃。 “刚才,很多人问我。” 江彻坐在舞台边缘的木箱上,晃了晃手里那台“极光·一代”。 “江彻,你的键盘呢?你的手写笔呢?没有这些,我怎么打字?怎么发简讯?”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这也是他们在qq群里討论最多的话题。 江彻站起身,大屏幕上切换出一张特写图:传统的全键盘手机,密密麻麻的按键像是一片杂草,挤占了屏幕下方一半的空间。 “我们为什么要为了这几十个塑料疙瘩,牺牲掉那一半的视野?” 江彻指著屏幕,语气里带著一种近乎偏执的嫌弃。 “当你不需要打字的时候,它们就像是一群赖在沙发上不肯走的客人,死皮赖脸地占著你的地盘。” “我要把它们赶走。” 江彻猛地一挥手。 大屏幕上的键盘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完整的、巨大的3.5英寸屏幕。 “当我们需要键盘时,它会出现。当我们看电影、看照片时,它必须滚蛋。” “这就是——软键盘。” 台下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道理大家都懂,但好用吗? 江彻没有解释。 他按了一下手机侧面的电源键。屏幕熄灭。 然后,再次点亮。 这是整个发布会最经典的一个瞬间。 在2009年,几乎所有的手机解锁都需要两步操作:左软键+*號键,或者繁琐的侧边滑锁。 江彻把手机举到摄像机镜头前,让大屏幕投射出那个特写。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屏幕底部那行发光的字: 【滑动来解锁】 江彻伸出大拇指,轻轻按在那个滑块上。 向右。 一推。 唰——咔噠。 滑块顺滑地滑到了尽头,伴隨著一声清脆的、类似机械锁扣开启的音效。 图標像水一样涌入屏幕。 “哇——!” 台下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嘆声。 哪怕是那些用过iphone 3g的极客,也被这个动作的流畅度惊到了。因为这根本不是那个年代安卓手机该有的表现,这是被林一和老廖压榨了所有硬体潜能后呈现出的“黄油般的顺滑”。 “这就是我们对待手机的態度。” 江彻看著台下,“不麻烦,不囉嗦。只要轻轻一划,世界就在你面前展开。” 他退后一步,把舞台留给了另一个人。 “接下来,让那个造出这个灵魂的人,带你们看看什么是未来。” “有请极光首席架构师,林一。” 灯光变幻。 林一走了上来。 他喝的那瓶啤酒劲儿还没过,脸有点红,但这反而让他那股极客的狂傲劲儿更足了。 他不再是昨天彩排时那个瑟瑟发抖的怂包,此刻的他,像是个拿著新玩具向全班炫耀的小学生。 “我是林一。” 林一没有废话,直接把手机连上了投影仪。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在想:这不就是个大號的mp4吗?能有多牛逼?” “那是你们没见过真正的作业系统。” 林一伸出手指,放在屏幕的列表上。 普通的手机,列表是僵硬的,划一下动一下。 林一猛地用力一划。 呼—— 列表像是有惯性一样,飞速滚动,因为速度太快甚至带出了残影。 当滚动到底部时,並没有生硬地撞墙停止,而是像果冻一样,微微回弹了一下。 阻尼感。 回弹。 这是物理世界的法则,却第一次被完美地復刻在了一块电子屏幕上。 “这叫非线性动画。” 林一指著屏幕,眼神狂热,“为了这个回弹的效果,我们的cpu在那一瞬间超频了30%,计算了上百个物理公式。就为了让你们觉得——它是活的。” 台下是一片死寂。 那是认知被顛覆后的失语。 原来手机系统还可以做成这样?原来菜单不仅仅是菜单,还可以像水一样流动? 紧接著,林一点开了相册。 一张高达500万像素的高清照片(李梅的艺术照)出现在屏幕上。 林一伸出两根手指。 拇指和食指,按在屏幕上。 张开。 照片瞬间放大,细节纤毫毕现。 合拢。 照片缩小,回到原位。 双指缩放。 这个在后世连三岁小孩都会的动作,在2009年的那个下午,在798那个充满铁锈味的大罐里,看起来就像是魔法。 “臥槽!神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地上,“这么流畅?这特么是电阻屏能做到的?” “谁跟你说是电阻屏?” 林一听到了那声惊呼,他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对著麦克风大声纠正: “虽然它本质上是电阻屏的改良版,但我们的算法让它拥有了电容屏的灵魂!” “在这个屏幕上,你的手指就是上帝的画笔。” 后台。 刚子看得目瞪口呆,捅了捅旁边的虎哥:“虎哥,那真是咱们造的手机?我咋觉得像是在看科幻片?” 虎哥没说话,他在擦眼泪。 他想起了这三个月在別墅里吃的那些泡麵,想起了老廖烫满水泡的手。 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舞台上。 林一演示完了瀏览器、多任务切换。 每一个功能,都在狠狠抽打著全键盘党的脸。 “但是,这还不够。” 江彻重新走上台。 他接过林一手中的手机。 “很多人说,智慧型手机太复杂,那是工程师用的东西。” “我要告诉你们,错了。” “智慧型手机,应该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东西。” 江彻对著后台喊了一声: “阿龙,上游戏!” 大屏幕的画面变了。 一个从未见过的游戏界面出现。背景是一块古色古香的木板,上面写著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 【水果忍者】(极光特別版)。 这是一款阿龙带著团队熬了半个月通宵,用java生生写出来的demo。 虽然画面不如后世精细,但在那个还在玩贪吃蛇和推箱子的年代,这种全屏触控游戏简直是降维打击。 “怎么玩?”江彻问。 他没有看说明书。 这时候,屏幕下方弹出了一个西瓜。 江彻伸出手指,像刀一样,在屏幕上狠狠一划。 唰! 伴隨著一声逼真的刀锋破空声,西瓜被切成两半,汁水四溅,那是红色的果汁,在黑色的背景上显得格外刺激。 紧接著,香蕉、苹果、菠萝……无数水果从屏幕下方飞出。 江彻的手指在屏幕上疯狂舞动,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刀光。 唰!唰!唰! 啪嘰! 水果炸裂的声音通过音响轰炸著全场。 那种最原始的、破坏的快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肾上腺素。 “臥槽!我也想玩!” “这特么才是触屏啊!太爽了吧!” “这手机要是能玩这个,我买爆!” 台下的年轻人已经疯了。 他们不再关心什么商务,什么待机。 他们只想衝上台,像江彻一样,在这个屏幕上发泄,去切碎那些该死的水果,切碎那些无聊的规则。 一局结束。 江彻停下手指,微微喘息。 手机背面已经烫得有些拿不住了(超频的代价),但他不在乎。 他举起手机,看著台下那一张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这就是极光。” 江彻的声音穿透了喧囂。 “我们不教你怎么做生意,不教你怎么装成功人士。” “我们只想给你一个玩具,一个工具,一个能让你在无聊的地铁上、在压抑的工位上,感受到一丝快乐的伙伴。” “这,才是科技的意义。” 全场起立。 掌声如同暴雨般落下,几乎要掀翻那个巨大的穹顶。 没有人再记得北京饭店里的金条和明星。 在这个破旧的工厂里,他们看到了一个带著体温的、粗糙却鲜活的未来。 江彻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他的身上。 他看到前排的记者们正在疯狂地发简讯、打电话。 他知道,明天的新闻头条,稳了。 但他並没有放鬆。 因为接下来,才是这场发布会最残忍、也是最致命的一刀。 江彻抬起手,掌声渐息。 大屏幕暗了下来。 只剩下一行数字,在黑暗中若隱若现。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台手机很贵。” 江彻的声音变得低沉。 “全玻镜头、1ghz主频、3.5寸大屏、极光os……” “按照友商的定价逻辑,这台机器应该卖3999,甚至4999。” 台下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那个宣判。 如果太贵,刚才的一切感动都会变成遗憾。 江彻回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然后,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屠夫般的残忍微笑。 “虎哥。” “亮价!” 轰! 屏幕炸裂。 那个用鲜红色字体写成的数字,像是一枚核弹,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那一刻。 就连远在几公里外的赵致远,似乎都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第61章 1999元的核弹 2009年5月31日。晚上20:00。 bj798艺术区,751d·park大罐。 两千多人的体温,加上那块巨大led屏幕散发的热量,让这个通风不畅的废旧厂房变成了一个巨型桑拿房。 但没人离开。连那些原本抱著看笑话心態来的记者,此刻也都挤到了前排,相机快门按得发烫。 舞台上,江彻浑身湿透,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身上。 他手里那台“极光·一代”,经过长时间的演示,已经烫得像块烙铁。 江彻停了下来。 他站在舞台中央,微微喘息。 大屏幕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问號。 “好东西,谁都喜欢。” 江彻看著台下,声音变得低沉而感性。 “但好东西,通常都很贵。” “诺基亚n97,卖5800。” “多普达touch hd,卖4900。” “就连隔壁那个还在用键盘的老古董s900,也要卖2999。” 台下安静了。 大家眼里的狂热稍微冷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担忧。 是啊,这么好的配置,这么牛的系统。 怎么也得卖三千吧? 对於现场这群还没毕业的学生、刚工作的程式设计师来说,三千块,那是两个月的工资。 “刚才在后台,我的財务总监李梅还在哭著求我。” 江彻自嘲地笑了笑,“她说,老板,咱们这台机器的物料成本已经快破千了。加上研发、加上模具报废,如果不卖2500,咱们就得去喝西北风。” 后台侧幕,李梅捂著嘴,眼泪真的流下来了。 她知道江彻要做什么,她拦不住。 江彻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舞台的最前端,蹲下来,视线与第一排的观眾平齐。 “但我记得,我做这款手机的初衷。” “我不是为了卖给那些开著大奔的老板。” “我是为了卖给——22岁的我自己。” “那个刚刚大学毕业,租在地下室里,吃著泡麵,却依然渴望拥有全世界的年轻人。” 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现场每一个人的心口。 那种共鸣,比任何参数都要致命。 “所以。” 江彻站起身,退后两步。 他猛地转身,手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去他妈的成本。” “去他妈的利润。” “去他妈的商业规则。” “今天,在这个废墟里,我要给所有年轻人,一份礼物。” 嗡—— 音响发出低沉的轰鸣。 大屏幕上的问號炸裂开来。 无数碎片飞舞,最后匯聚成四个鲜红的、还在滴血的数字。 【¥ 1 9 9 9】 静。 死一样的静。 整整三秒钟,偌大的798大罐里,仿佛空气都被抽乾了。 人们张大了嘴巴,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数字。 1999。 不是3999,也不是2999。 是连两千块都不到的1999! 这已经不是便宜了。 这是慈善。 这是抢劫。 这是把整个手机行业的桌子,连同桌子上的饭碗,一起砸了个稀巴烂! “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 紧接著,声浪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牛逼!!!” “江彻牛逼!!!” “买!我买!砸锅卖铁也要买!” “让诺基亚去死吧!让盛世去死吧!” 前排的观眾疯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著身边不认识的人狂跳。 就连那些刚才还在矜持的记者,此刻也顾不上形象了,疯狂地举著相机对著那个数字猛拍。他们知道,这就是明天的头条,甚至是今年最大的科技新闻。 后台。 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虚脱。 “疯了……彻哥真是疯了……”他喃喃自语,但脸上却掛著傻笑,“但我喜欢。” 虎哥这个一米八的壮汉,躲在阴影里,哭得像个傻逼。 他知道这个价格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每卖出一台,极光科技只有不到50块钱的毛利。稍微有点售后或者库存积压,就是巨额亏损。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这舞,跳得真他娘的带劲! 人群后排。 苏清越静静地站著,身边是同样一脸震撼的沈南鹏(红杉合伙人)。 在这个喧囂、燥热、充满汗臭味的工厂里,她看著台上那个被欢呼声淹没的年轻背影。 她看到江彻並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著头,闭著眼睛。 孤独,而决绝。 “清越。” 沈南鹏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 “这小子……是要革所有人的命啊。” “这个价格一出,以后的国產手机,谁敢卖高价,谁就是奸商。” “他把行业的门槛,直接焊死在了天花板上。” “是啊。” 苏清越轻声说道,眼神里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他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在……造神。” 舞台上。 江彻睁开眼。 他看著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孔。 他知道,这把火,终於烧起来了。 这把火会烧掉赵致远的s900,会烧掉诺基亚的傲慢,也会烧掉极光科技所有的退路。 “谢谢。” 江彻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我是江彻。” “极光·一代,今晚零点,官网首发。” “备货不多,只有五万台。” 他直起腰,拿起那台手机,转身向后台走去。 留给世界最后一个背影。 “別让黄牛抢光了。” “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灯光熄灭。 但黑暗中,那个红色的1999,依然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每一个人的视网膜上。 那是旧时代的墓志铭。 也是新时代的出生证。 第62章 谁在裸泳 2009年5月31日。晚上20:10。 北京饭店,金色大厅。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舞台上,赵致远已经讲了整整七十分钟。 他从“盛世科技的创业史”讲到了“中华商业文明的传承”,又从“牛皮的选材工艺”讲到了“按键回弹力度的人体工程学”。 他讲得很陶醉。 在他看来,这是行业领袖必须具备的深度和厚度。 他手里拿著那台s900,像是在把玩一枚传国玉璽。 “各位请看。” 赵致远指著大屏幕上一张放大的按键特写,语气激昂: “为了这颗按键的手感,我们废掉了三套模具,调试了整整两万次。这种『噠噠噠』的清脆反馈,就是商务人士掌控全局的节奏感。这是那些只会发光的玻璃板永远无法比擬的——实体的尊严。” 台下,前排的几个代理商虽然听得昏昏欲睡,但还是配合地鼓了几下掌。 但坐在后几排的媒体区,气氛却变得有些诡异。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记者们不再抬头看ppt,也不再记录赵致远的金句。 他们开始频繁地低头看手机。 不是看时间,而是在看qq群,看彩信,看那些正在疯狂闪烁的诺基亚屏幕。 “滋——滋——” 《科技日报》的老记者张强,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像个按摩器。 他偷偷掏出来一看。 是一个在798现场的同行发来的彩信。 图片很模糊,是在昏暗的环境下拍的。 画面里,一只手正在屏幕上划过一道白光,切开了一个飞在空中的西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下面附了一行字: 【老张,別听那个老帮菜吹牛逼了!快来798!这边出神机了!能切水果!真的能切!】 “切水果?” 张强皱了皱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他还是耐著性子,点开了隨信附带的一段十几秒的低画质视频(3gp格式)。 视频缓衝了很久。 当画面动起来的那一刻,张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没有卡顿。 没有延迟。 手指划过,刀光亮起,汁水四溅。 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手机上见过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流畅感。 “臥槽……” 张强没忍住,爆了句粗口。 在这个安静的高端会场里,这就显得格外突兀。 旁边的同行转过头瞪了他一眼:“老张,干嘛呢?赵总正讲到情怀呢。” “情怀个屁!” 张强把手机递过去,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看这个!就在隔壁798!江彻那个疯子,真的把触屏做出来了!而且……这特么简直就像是在玻璃上抹油一样滑!” 同行凑过来看了一眼。 两秒钟后,同行的眼睛也直了。 “这……这是国產机?不是iphone?” “比iphone还快!”张强咽了口唾沫,“你看那个回弹动画,你看那个双指缩放……盛世这台s900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出土文物!” 就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 骚动开始在媒体区迅速扩散。 越来越多的记者收到了消息,越来越多的手机屏幕亮起。 大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原本那种礼貌性的肃静被打破了。 “听说了吗?那边还能玩游戏!” “我看视频了,那个滑动解锁太帅了!” “听说那边马上要公布价格了,这边怎么还在讲皮套?” 台上的赵致远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停下了演讲,眉头微皱,看向台下那片躁动的区域。 他以为大家是等急了,等不及要听价格了。 “看来大家都迫不及待了。” 赵致远自信地笑了笑,整理了一下领带,那是他最后的从容。 “好,那我们就不卖关子了。” “盛世·商务王s900。” “拥有全球顶级的做工,拥有象徵身份的真皮与黄金。” “这样一台重新定义了商务標准的旗舰手机,它的价格是——” 大屏幕上的画面猛地切换。 一个金光闪闪的数字,伴隨著震撼的音效,轰然砸下。 【¥2999】 “两千九百九十九元!” 赵致远高举双手,像是等待著信徒欢呼的教皇,“这不是价格,这是价值!是盛世送给中国商界精英的一份……” 然而。 並没有欢呼。 也没有掌声。 回应他的,是一阵刺耳的椅子摩擦地板的声音。 滋拉—— 滋拉—— 就在那个数字亮起的瞬间。 媒体区里,竟然有十几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拍照,没有鼓掌,而是……开始收拾东西。 张强把镜头盖一扣,背起沉重的摄影包,连那根还没领的金条都不顾了。 “走!去798!晚了就挤不进去了!” 他对身边的实习生喊道。 “啊?可是老师,这边的红包还没领……” “领个屁!大新闻在那边!” 张强指了指大门的方向,眼里闪烁著猎人的光芒,“赵致远这个2999就是个笑话!如果极光那边的价格真的有惊喜,那今天就是盛世的忌日!这种歷史时刻,你想错过?” “走!”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隨。 原本还在犹豫的记者们,看到同行都跑了,哪里还坐得住。 那是新闻人的本能——哪怕是去晚了一秒,都会错过明天的头条。 於是,一个极其荒诞的场面出现了。 赵致远站在金碧辉煌的舞台上,保持著那个拥抱观眾的姿势。 而在他眼皮子底下。 那些被他花重金请来、报销了头等舱机票的记者们,正成群结队地往外跑。 甚至有人跑得太急,撞翻了过道旁的香檳塔。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 赵致远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的笑容凝固了,像是戴了一张滑稽的面具。 “怎么回事?刘伟!刘伟!” 他对著耳麦低吼,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慌乱。 刘伟从侧幕跑上来,脸色煞白,手里还捏著手机。 “赵……赵总,不好了。” “媒体……媒体都跑了。” “跑了?去哪?”赵致远不敢置信,“嫌2999太贵?这可是我不赚钱交朋友的价格!” “不是价格的事……” 刘伟把手机屏幕懟到赵致远面前,手抖得像筛糠。 “是极光。” “江彻在那边……搞了个大的。” 赵致远低下头。 他看到了那段视频。 看到了那只手在屏幕上切开水果的画面。 看到了那个名叫“水果忍者”的游戏界面。 那一瞬间。 赵致远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手里那台刚刚还让他引以为傲的s900。 沉甸甸的机身,密密麻麻的键盘,镀金的边框。 几分钟前,他觉得这是尊贵。 但现在,看著那个在视频里飞舞的水果,看著那个灵动的触控界面。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东西…… 像是一块出土的文物。 又像是一块死气沉沉的墓碑。 “切……水果?” 赵致远喃喃自语,声音乾涩。 “那是手机该干的事吗?那是玩具!那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看到了台下还剩下的那些人——那些盛世的经销商和合作伙伴。 他们的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敬畏和討好。 而是……同情。 还有一丝正在盘算著如何退货止损的冷漠。 大厅的门开了又关。 冷气呼呼地吹进来。 赵致远站在聚光灯下,身上那件昂贵的定製西装,此刻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股神巴菲特说的: “只有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才知道谁在裸泳。” 现在。 潮水退了。 那个在大厅里穿著“皇帝新衣”、举著金砖却无人喝彩的人。 正是他自己。 “关掉。” 赵致远突然说道。 “什么?”刘伟没听清。 “把大屏幕关掉!” 赵致远猛地把手里的s900摔在地上。 啪! 那台编號0001的尊贵旗舰机,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后盖崩飞,露出了里面黑乎乎的电池。 “这就是个笑话。” 赵致远看著那个破碎的手机,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去……去看看极光那边。” 他扶著演讲台,支撑著摇摇欲坠的身体。 “去看看,江彻那个疯子……” “到底要把这把火,烧到什么地步。” 就在这时。 几公里外的798方向,似乎传来了一声隱约的惊呼。 那是几千人同时发出的、足以穿透城市的声浪。 赵致远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真正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第63章 雪崩的时候 2009年5月31日。晚22:00。 北京饭店,宴会厅。 这是一场原本预定好的庆功宴。 桌上摆满了澳洲龙虾、极品鲍鱼,还有年份极佳的茅台。服务员穿著整洁的制服,小心翼翼地穿梭其中。 但这里安静得像是灵堂。 几十个圆桌,原本应该坐满了媒体、渠道商和合作伙伴。 现在,只稀稀拉拉地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而且这三分之一的人,也没心思动筷子。他们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飘向主桌那个孤独的身影。 赵致远坐在主位上。 他面前的盘子里,一只硕大的龙虾已经凉透了,红色的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手里端著一杯酒,却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赵总……” 刘伟走了过来,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手里捧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几公里外,798大罐里刚刚发生的那一幕。 “放。” 赵致远的声音很哑,像是声带上磨了一层砂纸。 刘伟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里,江彻站在巨大的“1999”数字前,那个背影显得如此单薄,却又如此不可一世。 那个数字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在赵致远的心口。 赵致远死死盯著屏幕。 他看到了台下疯狂的人群,看到了那些扔向空中的帽子,看到了年轻人眼里的狂热。 那种眼神,他在二十年前也见过。 那是对新事物的渴望。 而现在,那种渴望是对著江彻的,留给他的,只有像看古董一样的怜悯。 “1999……” 赵致远喃喃自语,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全贴合屏幕,1g主频,全玻镜头……卖1999?” “他不赚钱了吗?他这是在破坏规矩!这是在搞乱市场!” “赵总,经销商那边……” 刘伟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刚才半小时內,我们接到了四十多个退单电话。原本预定s900的代理商,寧愿不要定金也要退货。他们说……说在这个价格面前,s900卖不出去。” “啪!” 赵致远手中的高脚杯,毫无徵兆地滑落。 红酒泼洒在雪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跡。 那个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宴会厅里迴荡。 所有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惊恐地看向这边。 赵致远看著那一滩红酒,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为了这台s900,准备了半年,花了上亿的经费,铺了天罗地网的渠道。 他以为自己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结果,江彻只用了一个数字,就像抽走积木最底层的那一根一样,让他的帝国轰然倒塌。 “不用退货。” 赵致远抬起头,眼神里那一贯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苍老。 “告诉他们,s900……降价。” “降……降多少?”刘伟问。 “降到1999。” “赵总!那我们就亏本了啊!”刘伟惊叫道,“s900的成本本来就高,要是卖1999,咱们每台要亏五百块!” “亏也得卖。” 赵致远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如果不降价,那十万台库存就是一堆废铁。降价,至少还能回点血。” 他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整理那件沾了酒渍的西装。 他步履蹣跚地走向门口。 背影佝僂,像是一个刚刚输光了全部筹码的赌徒。 宴会厅里,依然死寂。 每个人都知道,盛世的时代,在这个夜晚,结束了。 同一时间。bj,某快捷酒店房间。 这里是极光科技的临时作战指挥部。 房间里乱得没法下脚,床上、地上堆满了电脑、网线和外卖盒子。 空调开到了最低温,但依然压不住屋里那股燥热的人气。 “距离开售还有两小时!” 阿龙坐在地毯上,双手在键盘上飞舞,“老板!官网流量爆了!现在的並发数已经超过了五十万!伺服器负载98%!我把备用的两组cdn全切进去了!” “稳住!” 江彻坐在床边,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刚从798回来,妆都没卸(其实也没化妆),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虎哥,仓库那边確认了吗?” “確认了!”虎哥拿著手机,满头大汗,“五万台货,全部打包完毕,就在盛世的物流仓旁边等著呢!只要订单一出,立马贴单发货!” 讽刺的是,因为之前的和解协议,极光用的正是盛世的物流体系。 “好。” 江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22:00。 “现在的f码价格是多少?”江彻问。 刚子刷新了一下淘宝页面,喉结滚动了一下:“彻哥……你要听真话吗?” “说。” “五百。” 刚子伸出一个巴掌,“均价五百!有的甚至掛到了八百!而且只要一上架就被秒!彻哥,咱们这手机还没开卖,就已经成了理財產品了!” 江彻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当所有人都觉得这东西买到就是赚到的时候,理智就已经不存在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23:59。 房间里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著那个倒计时的数字。 阿龙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那是开启“购买通道”的闸门。 “十、九、八……” 刚子小声倒数。 “三、二、一。” 江彻轻声说道。 “开闸。” 轰——! 阿龙敲下回车键的一瞬间。 后台的数据监控图上,那条原本平缓的流量曲线,瞬间变成了一根笔直向上的针。 那是几十万人在同一秒钟点击“立即购买”所產生的巨大衝击波。 “伺服器报警!cpu 100%!” “资料库写入延迟!正在排队!” “支付接口堵塞!支付宝那边打电话来了,问我们是不是遭到了攻击!” 阿龙一边吼著,一边疯狂地敲击代码进行分流。 这哪里是卖手机,这简直是在抗洪。 江彻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个代表“剩余库存”的数字。 50000。 48000。 35000。 12000。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根本看不清中间的过程。 那是五万台手机。 那是近一个亿的销售额。 就在这眨眼之间,灰飞烟灭。 00:03:48。 屏幕上的数字突然定格。 0。 紧接著,那个红色的“立即购买”按钮,变成了灰色的“暂时缺货”。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伺服器风扇疯狂转动的嗡嗡声。 “完……完了?” 虎哥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五万台?这就没了?” “没了。” 阿龙瘫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三分四十八秒。售罄。” “啊————!!!” 刚子第一个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虎哥,两个人像疯了一样在狭窄的房间里蹦躂。 “牛逼!咱们牛逼大发了!一个亿啊!三分钟一个亿!抢银行都没这么快!” 李梅捂著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起了那些发不出工资的日子,想起了被盛世封杀的绝望。 终於,熬出头了。 江彻没有跳,也没有喊。 他坐在床边,看著那个灰色的“缺货”按钮。 他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脱,那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极度疲惫。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根捏了很久的烟。 手在微微颤抖。 贏了。 不管是舆论战,还是销量战,他都贏得彻彻底底。 从今天起,极光科技不再是一个名字,它是一个图腾,一个神话。 但是。 江彻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让他清醒了一些。 “別高兴得太早。”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给狂欢的眾人泼了一盆冷水。 “五万台卖完了,意味著我们要发五万个货。” “意味著如果有千分之一的次品率,就会有五十个用户在网上骂娘。” “意味著下一批货如果跟不上,『耍猴』的帽子就会扣在我们头上。”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bj的夜景很美,但他无心欣赏。 “赵致远虽然倒了,但盛世还没死。” “而且……” 江彻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么大的动静,肯定已经惊动了那些真正的大鱷。” “深圳的那只企鹅,bj的那只熊,还有那个在杭州修福报的外星人。” “他们现在肯定都在盯著这块屏幕。” “以前我们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现在,我们穿上了金鞋子。” 江彻回过头,看著这群兴奋的伙伴,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路,会比之前更难走。” “从此以后,我们就是那个被所有人瞄准的靶子。” “收拾一下。” 江彻掐灭菸头。 “连夜回深圳。” “哪怕是睡在工厂里,也要把这五万台货,一台不差地发出去。” “是!” 这一次,所有人的回答都充满了底气。 夜深了。 bj的灯火依旧辉煌。 在网际网路的另一端,无数没有抢到手机的年轻人正在论坛上哀嚎、怒骂、求购。 f码的价格在这一夜,悄然突破了600元大关。 第64章 时代的葬礼 2009年6月1日。儿童节。 这一天的深圳,空气格外通透。 昨夜的暴雨洗刷了所有的尘埃,深南大道两旁的凤凰花开得如火如荼。 对於孩子们来说,这是节日。 对於中国手机行业来说,这是元年。 早上八点。 报刊亭的老板刚把新到的报纸摆上架,就被一群上班族抢光了。 不是因为关心国家大事,而是因为今天的头版头条,实在是太刺激了。 《南方都市报》罕见地用了一整版的全黑背景,只印了一行白字: 【1999元!极光一代:年轻人的第一台智慧型手机。】 而隔壁的《科技日报》,標题更加辛辣直接,那是记者张强昨晚连夜赶出来的稿子: 【谁在裸泳?盛世s900:一款还没出生就已经过气的老古董。】 文章里有一段话,后来被无数科技博主引用: “昨天下午,在bj的两个角落,我们看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中国。一个在五星级酒店里用黄金和真皮粉饰太平,一个在废弃工厂里用代码和触屏拥抱未来。赵致远先生试图用2999元定义商务的尊严,但江彻只用了1999元,就剥下了旧时代最后一条底裤。” 舆论的风向,在一夜之间完成了180度的大转弯。 前几天还在骂“极光辐射伤人”的媒体,今天统一口径变成了“国货之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是名利场。 成王败寇,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会同情输家。 上午10:00。深圳,盛世科技大厦。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大堂,今天乱成了一锅粥。 几十个穿著衬衫、夹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堵在前台,有人拍桌子,有人打电话骂娘。 他们不是来进货的,他们是盛世的省级代理商。 “叫刘伟出来!躲著算什么本事?” 一个来自河南的代理商把那张s900的订货合同甩在前台小姐脸上,“老子交了两百万定金,货还没发呢,你们就降价?昨天发布会2999,晚上就变1999?当我们是韭菜啊?” “就是!退钱!” 另一个代理商跟著起鬨,“现在的客户谁还买全键盘?都去抢那个什么极光了!这批s900要是砸手里,盛世给补差价吗?” 保安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恐慌是可以传染的。 当第一个人开始退货时,所有人都会觉得这艘船要沉了。 38层,董事长办公室。 那种令人窒息的喧闹声隱约传了上来。 刘伟站在办公桌前,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茄子,那股平时狐假虎威的劲儿全没了。 “赵总,压不住了。” 刘伟声音沙哑,“金立的老李、天语的老张,刚才都打电话来探口风。名义上是关心,实际上都在看咱们笑话。还有供应链那边,豪威的张总说,下个月的传感器產能可能要调给別家……” 墙倒眾人推。 这就是赵致远曾经引以为傲的“生態联盟”。 因为利益聚在一起,自然也会因为利益散得乾乾净净。 赵致远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里,背对著刘伟,看著窗外。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缸金龙鱼。 那条平时威风凛凛的鱼,今天不知怎么了,有些萎靡地缩在水草里,一动不动。 “刘伟。” 赵致远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著一股老人的疲惫。 “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赵总,您別这么说……”刘伟想安慰,却找不到词。 “昨天晚上,我让人去买了一台极光一代。” 赵致远转过转椅,手里拿著那台黑色的手机。 那是他从江彻手里收来的其中一台原型机。 当他派人去提出这个看似荒唐的需求时,江彻没有任何犹豫。 “我玩了一个通宵。” 赵致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著那个流畅的回弹动画。 “切水果,看网页,发邮件。” “真的很流畅,很……好玩。” 他抬起头,看著刘伟,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坦诚。 “跟它比起来,我们的s900……確实像是上个世纪的垃圾。” “赵总……”刘伟低下头,眼眶红了。 “是我们傲慢了。” 赵致远把极光手机放在桌上,和那台s900並排摆在一起。 “我们以为掌握了渠道,掌握了供应链,就能控制用户。” “但江彻那个年轻人,用一根网线,绕过了我们所有的堡垒。” “天变了。” 赵致远嘆了口气。 “真的变了。” 楼下的吵闹声似乎更大了。 赵致远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去吧,刘伟。” “把那些代理商的钱……退了吧。” “可是赵总!那是五千多万的现金流啊!要是全退了,我们的资金炼……” “退了。” 赵致远猛地睁开眼。 “盛世可以输產品,不能输人品。” “只要把这口气留著,我们还能转型,还能做代工,还能活下去。” “要是连信誉都赖掉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伟看著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赵致远,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我去办。” 门关上了。 赵致远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属於他的那个辉煌年代,在今天,正式画上了句號。 同一时间。深圳西郊,极光科技工厂。 和盛世大厦的死寂不同,这里热得像个炼钢炉。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热。 为了赶工,工厂的空调已经超负荷运转坏了两台,几百个工人汗流浹背地在流水线上忙碌著。 江彻穿著防静电服,戴著帽子口罩,站在总装线的尽头。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他不敢眨眼。 “五万台售罄”听起来很爽。 但此刻摆在他面前的,是地狱。 “停!停一下!” 江彻突然衝上去,从流水线上抓起一台刚组装好的手机。 他在灯光下仔细看了看屏幕边缘。 有一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胶水溢出。 “老廖!”江彻吼道。 廖志远从旁边跑过来,手里还拿著半个馒头:“咋了老板?” “这就是你说的良品?” 江彻把手机递给他,“溢胶了。虽然只有0.1毫米,但这也是次品!” “老板,这……这不影响使用啊。” 老廖一脸为难,“咱们用的是全贴合工艺,胶水本来就难控制。现在的良品率只有60%,要是这种都算次品,咱们一天连一千台都出不来!那些网上的用户都在催发货,再不发就要骂娘了!” “那就让他们骂!” 江彻的声音冷得嚇人。 “他们骂发货慢,那是恨铁不成钢。” “但如果他们收到了这样的瑕疵品,那就是恨我不成器。” 江彻把那台手机扔进红色的“报废框”里。 “哐当”一声。 那是钱碎裂的声音。 “传我命令。” 江彻环视著周围那些疲惫不堪的工人和工程师。 “质检標准,再提高一级。” “只要有溢胶、有灰尘、有坏点,统统报废!” “寧可发不出货,也不能发垃圾!” “可是……”旁边的生產经理都要哭了,“仓库里的备料不够了啊!要是这么报废下去,五万台订单怎么交付?” 江彻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 他看著那个红色的报废框,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赵致远虽然输了,但他还在看著我们。” “我们在网上吹出去的牛逼,如果落地的时候变成了垃圾,那我们就是下一个盛世。” “老廖。” 江彻拍了拍廖志远的肩膀。 “去把我的铺盖卷搬过来。” “啊?”老廖愣了,“搬哪?” “搬到这儿。” 江彻指了指流水线旁边的地板。 “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起睡在这儿。” “我就盯著这瓶胶水。” “直到良品率干到90%为止。” 这一天。 外界在狂欢,媒体在造神。 在深圳的两个角落里。 一个旧时代的霸主在办公室里独自吞咽著失败的苦果。 一个新时代的狂人在工厂的地板上,开始了他艰难的战役。 第65章 所谓「耍猴」 2009年6月7日。高考日。 深圳的天气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沥青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 极光科技的办公区里,冷气已经开到了最大,但依然压不住那股令人烦躁的火药味。 “別哭了!哭有什么用?哭能把货哭出来吗?” 客服主管正在训斥一个刚入职不久的小姑娘。 小姑娘叫小文,才十九岁,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耳麦被扔在一边。 就在刚才,她在电话里被一个买了f码却迟迟没发货的用户足足骂了半个小时。对方骂得很难听,从“骗子”骂到了“全家灵车漂移”。 江彻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手里提著两袋刚买的冰镇绿豆沙,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回事?”江彻走过去,把绿豆沙放在桌上。 主管看到老板来了,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江总,没啥大事,就是……客户情绪比较激动。小文没抗住。” 江彻拿起桌上的耳麦,戴上。 电话还没掛断,那边还在骂。 “说话啊!装死是吧?我告诉你们,我是在网吧通宵抢的码!又花了六百块找黄牛买的號!现在都过去一周了,物流信息还是『等待揽收』?你们是在造手机还是在耍猴?信不信我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 声音刺耳,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暴怒。 江彻静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平静: “你好,我是江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大老板会亲自接电话,但隨即火气更大了:“江彻?好啊!正主来了!你说,是不是拿著我们的钱去理財了?是不是根本就没货?” “钱在支付宝担保帐户里,没到我帐上。” 江彻淡淡地说道,“没发货是因为產能爬坡遇到了点问题。但我向你保证,最迟这周五,你的手机会发出。” “如果发不出,我双倍赔偿。” 对方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被江彻那种疲惫却篤定的语气镇住了,最后嘟囔了一句“再信你一次,周五没货我弄死你”,然后掛了电话。 江彻摘下耳麦,看著那个还在抽泣的小文。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 他只是拍了拍小文的头,嘆了口气:“別哭了。这不怪你,怪我。” 下午14:00。会议室。 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沉闷。 投影仪上,显示著今天的微博热搜和天涯热帖。 top 3:#极光耍猴# top 5:#江彻世纪巨骗# 屏幕上还有一张被疯狂转发的恶搞图:江彻穿著西装,手里牵著一群猴子,每只猴子的脸上都贴著一个“f码”的標籤。 这图做得太传神了,连江彻自己看了都觉得好笑。 “彻哥,压不住了。” 阿龙顶著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这几天他忙著维护伺服器,还得兼职刪帖(虽然根本刪不完)。 “现在全网都在骂我们。那些没抢到的在骂,抢到的不发货也在骂。甚至有人说我们是『非法集资』,要去经侦大队报案。” “还有黄牛。” 虎哥一脸晦气地把菸头按灭,“那帮倒爷现在手里压了一堆单子发不出去,买家找他们退钱,他们就来找我们麻烦。昨天还有两个纹身的大哥在楼下转悠,说是要找你聊聊人生。” “让他们聊。” 江彻靠在椅子上,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这些外部的压力,他都能扛。 真正让他感到窒息的,是內部的那个死结。 “老廖。”江彻转头看向廖志远,“生產线那边,到底卡在哪了?” 廖志远一直低著头,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听到点名,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三天没睡觉的囚犯。 “屏幕。” 老廖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 “全贴合工艺的良品率,还是上不去。现在的良品率……只有60%。” 60%。 这个数字一出,在场所有搞財务和运营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意味著每生產100台手机,就有40台是废品。 屏幕是手机最贵的部件,一块就要两百多。这废掉的不仅仅是玻璃,是白花花的银子,是公司的命。 “为什么?”江彻问。 “胶水。” 老廖痛苦地抓著头髮,“夏普的屏和我们的玻璃盖板之间,用的那种光学胶,在高温高湿的环境下固化不均匀。容易產生气泡,或者溢胶。哪怕只有针尖大的一点气泡,按照你的標准,也是废品。” “那就调啊!”虎哥急了,“调参数!换胶水!” “试过了!都试过了!” 老廖吼了回去,“这需要时间!需要试错!可是现在网上催命一样催,我特么哪有时间去试?!”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寂。 一边是用户的怒火,一边是工艺的物理极限。 这就是製造业的残酷。它是实打实的原子世界,错一微米就是废品。 “那个……” 虎哥突然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眼神闪烁。 他从包里掏出一台手机,放在桌子上。 “彻哥,你看这台。” 虎哥指著手机屏幕边缘,“这是老廖判定的『次品』。” 江彻拿起来,仔细端详。 屏幕亮起,显示效果完美。如果不拿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在边框缝隙里,有一丝比头髮丝还细的溢胶痕跡。 “这看起来……没啥问题啊。”刚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不挺好的吗?” “是啊!” 虎哥语速飞快: “彻哥,这种所谓的『次品』,在华强北那都是当a货卖的!用户根本看不出来!只要不影响显示,不影响触摸,谁会拿著显微镜去盯著那条缝看?” 虎哥站起身,越说越激动: “咱们仓库里现在压了三千多台这种『次品』。如果把这些发出去,就能解决这几天的燃眉之急!就能把网上那些骂声压下去!” “彻哥,发吧!咱们是做生意,不是做艺术品!活下去最重要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彻身上。 李梅、阿龙、刚子…… 他们的眼神里都写著同一个词:妥协。 是啊,妥协一下怎么了? 那是三千台手机,那是几百万的现金流,那是止住舆论血崩的止血钳。 哪怕是苹果,早期也有品控问题。 只要之后慢慢改进不就行了? 江彻拿著那台手机。 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他看著虎哥那双充满期待、甚至带著一丝哀求的眼睛。他知道虎哥是为了公司好,是为了大家能喘口气。 “看不出来……” 江彻低声重复著这句话。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有些无奈。 “虎哥,你记得盛世的s900是怎么死的吗?” 虎哥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太贵?因为过时?” “不。” 江彻摇摇头。 “是因为傲慢。” “是因为赵致远觉得,用户是傻子,用户不懂技术,用户只要有个牌子就会买单。”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高楼大厦在热浪中扭曲。 “如果我们今天把这批货发出去。” “也许99%的用户发现不了。” “但只要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较真的极客,拿放大镜看出了问题,发到了网上。” 江彻猛地回过头,把那台手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啪! “那我们之前建立的所有口碑,那个『良心』的人设,那个『为发烧而生』的口號……” “就会像这块玻璃一样,碎得稀烂!” “大家会说:看啊,江彻果然是个奸商。他嘴上全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 “那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耍猴的。” “可是……”虎哥脸涨得通红,“不发货也是死啊!退单率已经30%了!再这么下去,资金炼就断了!” “那就让他们退。” 江彻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我寧愿因为『慢』被骂,也不愿因为『烂』被骂。” “慢,我们还可以改。” “烂,那是绝症。” 江彻指著桌上那台有瑕疵的手机。 “老廖。” “在。”廖志远也没精打采的。 “仓库里那三千台这种货,都在哪?” “在西区库房。” “好。”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他这几天唯一一次露出那种令人胆寒的、属於赌徒的疯狂神色。 “刚子,去准备车。” “还有,叫上摄像团队,带上大锤。” “彻哥,你要干嘛?”刚子嚇了一跳。 “干嘛?” 江彻拎起那台手机。 “既然这批货发不出去,留著也是祸害。” “那就让它们,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我们要去……听个响。” 第66章 五百万的碎响 深圳西郊,极光工厂西北角的空地。 太阳毒辣得有些过分,水泥地面被晒得泛白,空气里全是燥热的尘土味。 而在空地中央,堆著一座黑色的小山。 那是三千台崭新的、仅仅是因为屏幕贴合有微小气泡的“极光·一代”手机。 阳光照在那些光滑的玻璃屏幕上,反射出耀眼却刺目的光芒。 这一堆东西,按售价算,值六百万。按成本算,也值近四百万。 在2009年,这笔钱能在深圳南山区买十套房。 摄像机已经架好了,红灯闪烁,正在录製。 没有记者,没有观眾。 只有全厂几百名停下手中工作的工人,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不解,甚至是心疼。 “彻哥……” 虎哥站在那堆手机旁边,最后一次抓住了江彻的手臂。 这个一米八的壮汉,此刻眼圈通红,声音带著哭腔: “別砸了……真的,別砸了。这都是钱啊!这都是兄弟们没日没夜熬出来的血汗啊!咱们哪怕內部消化,哪怕拿去捐了,也別砸啊!” 江彻看著虎哥。 他能感觉到虎哥手上的力气,那是真的捨不得。 对於这群苦出身的人来说,浪费是最大的犯罪。 “虎哥,鬆手。”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很硬。 “捐了?捐给谁?捐给希望小学?让孩子们从小就用次品?” “內部消化?让员工觉得自己造出来的东西,只配用烂的?” 江彻一点一点掰开虎哥的手指。 “这堆东西留在世上,就是极光的污点。” “只有砸了,它才能变成丰碑。” 江彻脱掉了那件被汗水湿透的白衬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背心。 他露出结实的肩膀,走到旁边,弯腰,提起了一把沉重的长柄铁锤。 那一刻,全场死寂。 连蝉鸣声似乎都停了。 江彻走到那堆手机面前。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对著镜头,那是给几十万正在网上骂娘的用户看的。 “我是江彻。” 他喘著粗气,眼神凶狠。 “这几天,很多人骂我是骗子,说我在耍猴。” “我没法反驳,因为发货確实慢了。” “但我今天想告诉你们,为什么慢。” 江彻指著脚下的那堆手机。 “这里有三千台现货。本来今天就可以发出去。” “但是,它们病了。” “有的屏幕里有一粒灰尘,有的边框缝隙大了一根头髮丝。” “我的合伙人劝我,发吧,没人看得出来。” 江彻举起铁锤,高高扬起。 阳光在锤头上闪过一道寒光。 “但我江彻,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把你们当朋友,我就不能给朋友吃苍蝇。” “哪怕是赔得倾家荡產,我也绝不让一台垃圾流出这个工厂!” 话音刚落。 江彻腰腹发力,铁锤带著风声,呼啸而下。 哐!!! 一声巨响。 那是金属撞击玻璃、撞击塑料、撞击电路板发出的惨烈嘶吼。 那一瞬间,无数黑色的碎片飞溅开来,像是一场黑色的雨。 几台手机被砸得粉碎,电池变形,冒出了一缕白烟。 虎哥闭上了眼睛,把头扭到一边,不忍心看。 李梅捂著嘴,眼泪夺眶而出。 哐!哐!哐! 江彻没有停。 他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一锤接一锤地砸下去。 玻璃渣飞溅到他的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他毫无知觉。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著锤柄流下来,他也不在乎。 他砸的不是手机。 他砸的是那个“凑合就行”的旧世界。 他砸的是那个“把用户当傻子”的潜规则。 五分钟后。 江彻力竭了。 他拄著铁锤,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汗水顺著下巴滴落在满地的废墟上。 那座整齐的黑色小山,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破碎的电子垃圾。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呆若木鸡的工程师和工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廖志远身上。 “老廖。”江彻喊道。 “老……老板。”廖志远浑身一颤。 “过来。” 江彻把那把沾著血的铁锤递给他。 “剩下的一半,你来砸。” “我?”老廖愣住了。 “对,你。” 江彻指著那堆废墟。 “因为这是你带出来的兵,造出来的废品。” “这一锤子下去,你要记住这种疼。” “以后每一次点胶,每一次质检,你都要想起今天这个声音。” 廖志远看著江彻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颤抖著伸出手,接过了铁锤。 沉。 真他娘的沉。 “操!” 廖志远突然大吼一声,像是为了宣泄心中的愧疚和憋屈。 他举起锤子,狠狠地砸了下去。 哐当! 紧接著是林一,是阿龙,是车间主任。 每一个核心高管,都上来砸了一锤子。 那是投名状。 也是这一群草莽英雄,向著正规军蜕变的血色成人礼。 晚上20:00。 一段名为《五百万的响声:极光ceo怒砸三千台手机》的视频,被上传到了优酷。 没有配乐,没有剪辑,只有那一锤锤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视频的结尾,是一张黑底白字的公告: 【致所有极光用户的一封信】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为了不让你们收到垃圾,我们亲手毁掉了价值五百万的心血。 所有的谩骂,我们认。所有的损失,我们扛。 凡是延迟发货超过一周的用户,除了之前的补偿外,我们將额外赠送一块原装耳机。 请给我们一点时间。 我们寧愿死在追求完美的路上,也不愿苟活在平庸的泥潭里。 ——江彻 这条视频和公告发出的瞬间,网际网路沸腾了。 原本满屏的“奸商”、“骗子”骂声,突然出现了断层。 紧接著,舆论的风向开始发生剧烈的逆转。 “我靠……真砸啊?那一地都是钱啊!” “看著都疼!这老板是个狼人,对自己真狠!” “送原装电池?极光疯了吧?这成本得多高啊?” “突然就不生气了。比起那些把次品当正品卖的大厂,极光这波操作虽然笨,但是真诚。” “等!老子愿意等!哪怕等一个月,只要拿到的是完美机,值了!” 甚至有网友留言: “这哪里是砸手机,这分明是在砸我的心!路转粉了!” 而在极光科技的办公室里。 江彻手上缠著绷带,坐在沙发上,看著后台的数据。 退单率停止了增长,甚至开始有人重新下单。 原本岌岌可危的信任危机,被这一锤子硬生生砸了回去。 “彻哥。” 虎哥走进来,手里拿著那个被砸扁了一半的手机残骸。 “这玩意儿……咋处理?” “收起来。” 江彻看著那个残骸。 “做一个玻璃柜子,把它裱起来。” “放在公司大门口。” “以后谁要是敢说『差不多就行』,就让他去那个柜子前罚站。” 虎哥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个废铁出去了。 江彻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身体的疼痛让他异常清醒。 良品率如果是60%,砸一次是壮士断腕。 如果一直是60%,那就是自杀。 “老廖。” 江彻睁开眼,对著空气说道,仿佛那个还在工厂里拼命的人能听到。 “我把后路都断了。”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第67章 住在工厂的CEO 深圳西郊,极光工厂,无尘车间更衣室。 江彻是被冻醒的。 虽然深圳的夏天热得要命,但这该死的更衣室地板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纸皮,到了半夜两点,空调的冷气能让人冻得直呲牙。 他蜷缩著身子,身上盖著那件价值两万块、现在却沾满了机油和灰尘的风衣。 “咳咳……” 江彻坐起来,感觉腰像是断了一样。 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从旁边摸过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灌了一口。 水也是凉的,激得胃里一阵抽搐。 推开更衣室的门。 嗡嗡的机器轰鸣声瞬间灌入耳膜。 那是贴合机运转的声音,也是极光科技的心跳声。 车间里灯火通明。 几十个穿著白色防静电服的工人在流水线上机械地操作著。 没有人说话,只有气动阀门的“嘶嘶”声和传送带的摩擦声。 江彻熟练地套上防静电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他径直走向產线的最核心区域——全贴合工段。 廖志远正像个雕塑一样蹲在真空贴合机旁边。 他手里拿著一个秒表,眼睛死死盯著气压表的指针。 “怎么样?”江彻走过去,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发沉。 老廖没回头,只是把秒表按下。 “这一批试了调整真空度。降到了-95kpa。保压时间延长了五秒。” 他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踉蹌了一下。 “正在过消泡机。还有十分钟出结果。” 江彻扶住他。 隔著防静电服,他能感觉到老廖的手臂瘦得只剩下骨头。这半个月,这个一米七五的汉子瘦了十五斤。 “去睡会儿吧。”江彻说,“我来盯著。” “睡不著。” 老廖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鬍子拉碴的脸,嘴唇乾裂起皮。 “只要良品率还在60%晃荡,我闭上眼就是那些碎玻璃的声音。” 那天砸手机的巨响,成了他的梦魘。 十分钟后。 消泡机的舱门打开,白色的雾气涌出。 一筐刚刚处理完的屏幕被推了出来。 老廖几乎是扑上去的。 他抓起一块屏幕,放在强光灯下,拿起放大镜。 一秒。两秒。 他的手开始颤抖。 “操!” 老廖把屏幕狠狠拍在桌子上。 “还是有!还是特么的有!” 江彻凑过去看。 在屏幕的右上角,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气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在强光灯下,它就像是美女脸上的麻子,刺眼无比。 “这就奇了怪了!” 老廖抓著头髮,近乎崩溃,“真空度够了,压力也够了,胶水也是进口的三菱oca。为什么还会反弹?为什么过完消泡机当时没事,放半小时气泡就出来了?” 这是延迟反弹。 也是全贴合工艺中最难啃的骨头。 江彻拿著那块屏幕,对著灯光反覆端详。 他在前世是cfo,不懂具体工艺,但他记得在那段做空机构的报告里,看过关於苹果供应链良品率爬坡的案例。 当时苹果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温度。” 江彻突然开口。 “什么?”老廖愣了一下。 “现在的车间温度是多少?”江彻指了指墙上的温湿度计。 24c,湿度60%。 这是標准的工业环境。 “胶水的固化……是不是跟温度有关?” 江彻眯起眼睛,努力回忆著前世那份枯燥的英文研报。 “我记得有一种说法,oca胶水在贴合瞬间会產生微热。如果我们立刻送进高温高压的消泡机,胶水內部的应力还没释放完,被强行压住。等拿出来冷却后,应力释放,气泡就会反弹。” “应力?” 老廖是个老硬体,一点就透。他的眼神亮了一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是说……我们在把它送进『高压锅』之前,应该先让它……冷静一下?” “或者,我们能不能在贴合的时候,把温度降下来?” 江彻指了指贴合机的加热板,“以前我们为了胶水流动性好,都加热到40度。如果……我们常温贴合呢?” “常温流动性差,容易產生大气泡。”老廖反驳道。 “那就用更高的真空度去吸!” “试试!” 老廖也是个疯子。他立刻转身对著操作员大吼: “停机!改参数!” “加热关掉!真空度拉满!贴合完之后静置五分钟再进消泡机!” “廖总,这不符合sop(標准作业程序)啊……”操作员有些犹豫。 “去他妈的sop!” 老廖红著眼睛,“现在的sop只能造出废品!听我的!改!” 凌晨04:30。 新的一批屏幕出来了。 这是第58次试验。 老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甚至拿不住放大镜。 江彻接过放大镜。 他拿起第一块。 完美。黑得深邃,没有一丝杂质。 第二块。 完美。 第三块…… 直到检查完第十块。 江彻放下了放大镜。 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著肋骨。 “静置。” 江彻转头看向老廖,“別急著高兴。放在那儿,静置半小时。看看还会不会反弹。” 这半小时,是江彻这辈子度过的最漫长的三十分钟。 他和老廖两个人,就那样蹲在工作檯旁边,像两尊雕塑,死死盯著那十块屏幕。 05:00。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早班的工人陆陆续续开始进厂了。 江彻重新拿起那块屏幕。 强光灯打上去。 依然是一片纯净的黑。 没有气泡。 没有反弹。 “老廖。” 江彻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 “你看。” 老廖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捂著脸,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半个月的气,终於泄出来的嘶吼。 “成了……成了!” 老廖捶著地板,又哭又笑,“良品率……这特么至少是95%啊!” 江彻靠在工作檯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被压扁的烟,想点,却发现打火机打不著了。 “借个火。” 他对旁边一个年轻工人说。 工人连忙掏出打火机帮他点上。 火苗窜起。 照亮了江彻那张满是油污和疲惫的脸。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入肺,让他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传我命令。”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恢復了冷静。 “所有產线,按照新参数,全速开动。” “三班倒。人歇机不歇。” “告诉发货部。” “从今天开始,每天的发货量,给我提到三千台!” “是!” 周围的工人们齐声应道,声音里透著一股久违的兴奋。 江彻走出车间。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照在工厂大门口那个玻璃柜子上。 柜子里,是被砸烂的手机残骸。 江彻走到柜子前,停下脚步。 他看著那些扭曲的金属和碎裂的玻璃。 “你看。” 江彻对著柜子里的“尸体”低声说道。 “我们没死。” “我们爬出来了。” 他拿出手机,给在公司值班的虎哥发了一条简讯: 【以后不用再向用户道歉了。告诉他们,极光,满血復活。】 发完简讯,江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那是极度透支后的身体警告。 他没有硬撑,直接坐在了花坛边的台阶上。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睡觉。 他闭上眼睛,就在这人来人往的工厂门口,在这个充满机油味的早晨。 像个流浪汉一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他的身后。 极光工厂的烟囱里,冒出了白烟。 第68章 南山必胜客的敲门声 2009年7月5日。上午10:30。 深圳南山,极光科技总部。 虽然“极光·一代”的销量神话还在继续,虽然外界把江彻捧成了“贾伯斯中国分斯”,但在极光科技的財务室里,气氛却並没有那么轻鬆。 “哗啦——” 李梅把一叠厚厚的付款申请单摔在桌子上,那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发脾气。 “没钱了!真的没钱了!” 李梅指著电脑屏幕上的现金流报表,眼圈发红,“虽然五万台手机回款了一个亿,但你们算算!还掉苏总的欠款,付掉供应商的欠款,还有为了提高良品率砸进去的三千万设备升级费……现在帐上只剩下不到一千万!” “下个月要备货十万台,光是物料预付款就要四千万!这缺口怎么填?难道又要去卖f码?” 虎哥蹲在墙角抽菸,愁眉苦脸:“f码也不好使了。现在黄牛手里都压了货,再卖就是崩盘。” 江彻坐在沙发上,手里转著一支笔。 这就是硬体行业的诅咒——有利润,没现金。 所有的钱都变成了仓库里的零件,变成了流水线上的半成品。 一旦资金炼断裂,之前的辉煌就会瞬间崩塌。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座机突然响了。 这是江彻的私人专线,知道號码的人不超过十个。 江彻接起电话。 “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礼貌的男声: “江总您好,我是腾讯投资併购部的彭志坚。” 江彻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屋里的几个人看到江彻的表情变了,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屏住了。 “彭总。” 江彻的声音很稳,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有何贵干?” “pony对极光很感兴趣。” 对方没有绕弯子,声音里透著一股大厂特有的自信和从容,“我们想和您聊聊。关於……极光的未来。” “今天下午两点,『静心斋』茶馆。我等您。” 电话掛断。 江彻拿著听筒,听著里面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谁?”虎哥小心翼翼地问。 “南山必胜客。” 江彻放下电话,吐出这五个字。 虎哥和刚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恐。 在深圳,被南山必胜客找上门,通常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被告得倾家荡產,要么被买得连骨头都不剩。 “彻哥,这是……要招安?”刚子咽了口唾沫。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江彻站起身,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那件还有些褶皱的衬衫。 “虎哥,刚子,下午跟我走一趟。” “去会会这只企鹅。” 下午14:00。静心斋。 这是一家隱藏在荔枝林深处的私密茶馆,没有大堂,全是独立的包厢。 这里是深圳顶级大佬们谈生意的据点,据说很多改变网际网路格局的决定,都是在这里的茶香中敲定的。 推开“听雨轩”的门。 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 彭志坚已经到了。 他三十出头,戴著一副无框眼镜,穿著剪裁得体的休閒西装,整个人透著一股精英的儒雅。在他身后,站著两个提著公文包的助理,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签投降书。 “江总,久仰大名。” 彭志坚起身,笑容温和,“真没想到,把盛世挑落马下的,竟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英雄。” “彭总过奖,运气而已。” 江彻並没有被这种糖衣炮弹迷惑,他拉开椅子坐下,姿態放鬆,但肌肉紧绷。 刚子和虎哥坐在旁边,手都不知往哪放。这地方太高级了,连茶杯都是那种碰一下就要碎的薄胎瓷。 寒暄过后,茶过三巡。 彭志坚放下了茶杯。 那个温和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职业化的冷峻。 “江总,既然来了,我们就开门见山。” 彭志坚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轻轻推到江彻面前。 “腾讯一直在关注移动网际网路这个赛道。极光这段时间的表现,让我们很惊艷。” “我们內部评估,极光是目前最有潜力的硬体入口。”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江彻,以及旁边显然已经有些紧张的虎哥和刚子。 “所以,腾讯带著诚意来了。” 彭志坚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美元。” “按照现在的匯率,大约是两亿人民幣。” “咣当!” 虎哥手里的茶盖掉在了桌子上,滚了两圈。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两……两亿?!” 刚子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两亿!现金! 对於这群还在为下个月几千万货款发愁的草根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山!有了这两亿,什么產能危机,什么资金炼,统统都不是问题!他们甚至可以直接退休了! 江彻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盯著那杯茶。 “条件呢?” “痛快。” 彭志坚讚许地点点头。 “我们要51%的股份。也就是说,腾讯控股。” “当然,你依然是ceo,负责公司的日常运营。你的团队期权保留,而且我们可以承诺,未来极光如果上市,或者是併入腾讯体系,你们的收益將是现在的十倍。” 彭志坚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江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请你想想,只要签了这个字,你就不用再睡工厂地板了,不用再担心发不出工资了。” “而且,腾讯的几亿用户流量,將全部为你打开。” “你將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俯视这个行业。” 两亿现金。 对於这群半年前还在为了几万块钱发愁的草根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只要江彻签个字,他们这辈子都不用奋斗了。豪车、豪宅、游艇,唾手可得。 诱惑。 顶级的诱惑。 这是钱、流量、资源的完美风暴。 这是给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递过来一张通往天堂的头等舱机票。 江彻夹著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也是人。 他也缺钱。就在昨天,李梅还在跟他抱怨,下一批物料的预付款又要到了,帐上的现金流依然紧绷得像根琴弦。 如果签了…… 他就解脱了。再也不用睡地板,再也不用担心发不出工资,再也不用面对那些恶毒的谩骂。 江彻慢慢抬起头。 他看著彭志坚那双充满自信、仿佛已经掌控一切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那份价值两亿的合同。 只要拿起笔。 所有的压力都会烟消云散。 他將成为亿万富翁,成为成功人士,成为媒体口中的传奇。 但是。 江彻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个夜晚。 那个在798废墟里,对著两千个年轻人喊出“为发烧而生”的夜晚。 闪过了林一为了一个动画效果熬红的眼睛,闪过了老廖为了良品率砸碎手机时的泪水。 如果被控股。 极光还是那个极光吗? 还是那个敢於对世界说“不”的少年吗? 不。 那將只是一只被餵饱了的、脖子上拴著金色链子的……企鹅。 江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嗒。嗒。嗒。 茶室里安静得可怕。 彭志坚在等。 他在等这个年轻人在巨大的財富面前低下头颅。 他见过太多创业者,在这个数字面前,没人能扛得住。 终於。 江彻停止了敲击。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彭总。”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两亿,很多。” “多到足够买下我现在所有的烦恼。” 彭志坚笑了,拿起笔递过去:“那就……” “但是。” 江彻没有接笔。 他透过烟雾,冷冷地看著彭志坚。 “我想先问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我签了字。” 江彻指了指窗外,那是深圳的天空,也是那只企鹅笼罩下的天空。 “以后的极光,是姓江,还是姓马?” 彭志坚愣了一下,隨即保持著那种得体的微笑: “江总,既然是一家人了,何必分得这么清?当然是……腾讯的极光。” “腾讯的极光……” 江彻盯著那份文件。 他看到了“51%”那个数字。 那是控股权。 一旦签了,极光就不再姓江,而是姓马。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前世的记忆。 2009年,正是腾讯最霸道、最贪婪的时期。 他们像一只飢饿的章鱼,触手伸向每一个有潜力的领域。 凡是被他们控股的公司,最终都变成了帝国的养料。 如果是做游戏、做社交,投靠腾讯或许是好事。 但做手机…… “硬体是躯壳,软体是灵魂。” 江彻想起了林一说过的话。 如果把灵魂交给了腾讯,那极光就会变成一个预装了qq全家桶的殭尸。 “呼……”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睁开了眼睛。 眼里的挣扎消失了, 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又有些狂妄。 他伸出手,按在那份合同上。 缓缓地、坚定地…… 將它推了回去。 第69章 要流量不要链子 那份价值两亿人民幣的合同,静静地躺在茶桌中央。 彭志坚並没有伸手去拿。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露出了下面那张属於资本捕食者的、毫无温度的脸孔。 “江总。” 彭志坚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玩味。 “年轻人气盛是好事。但我得提醒你,这张纸推回来了,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拿回去了。” “你是在拒绝腾讯。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我知道。” 江彻重新靠回椅背,姿態鬆弛,但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意味著我不想当那只被你们圈养在南极的企鹅。” “圈养?” 彭志坚冷笑一声,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咄咄逼人的声响。 “我们给钱,给流量,给资源。这叫赋能。多少人求著都求不到。江总,做人不能太贪心。” “如果你觉得51%太多,我们可以谈。40%。这是底线。腾讯必须是第一大股东,可以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我们要有一票否决权。” 旁边,虎哥的喉结剧烈滚动,汗水顺著光头往下流。 40%也行啊!只要钱到位,管谁是大股东呢?他拼命给江彻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 江彻视若无睹。 他弹了弹菸灰,报出了一个数字。 “10%。” 彭志坚愣了一下,隨即气笑了:“多少?” “10%。”江彻又重复了一遍。 江彻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菜市场的葱价。 “这10%是战略投资,只有分红权,没有投票权,更没有一票否决权。腾讯不能向极光派驻董事,不能干涉人事任免,不能要求数据打通。” “作为交换,我可以给腾讯系软体预装权。但前提是——用户有权卸载。” “啪!” 彭志坚猛地一拍桌子,那个精致的紫砂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 “江彻!你是在耍我吗?” 彭志坚终於撕下了儒雅的偽装,声音变得森冷。 “你要我的钱,要我的流量,却想把我当成一个只会分红的哑巴?你以为腾讯是什么?是慈善机构吗?” “我以为腾讯想找的是合伙人,而不是奴才。” 江彻寸步不让,身体前倾。 “彭总,时代变了。” “在pc时代,你们可以买下赛道,流量是中心化的。但在移动网际网路,手机本身就是入口。” “我要的是流量,不是链子。如果我拿了你的控股投资,极光就会被打上腾讯系的標籤。百度会封杀我,阿里会防备我。我会为了这一棵树,失去整片森林。” “森林?” 彭志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居高临下地看著江彻,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嘲讽。 “江总,你太天真了。” “在中国网际网路,bat就是天。没有我们的允许,你这棵树苗,连阳光都见不到。” “既然你不想体面,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 彭志坚把合同放回自己的公文包內,语气冷漠。 “腾讯看重的是『移动入口』。既然买不到你,我们也可以买別人。” “我们拥有近乎无限的资金,有全中国最顶级的技术团队。我们完全可以扶持一家『盛世』,或者直接自己做手机。” “到时候,当qq弹窗推广的是別人的手机,当你的用户发现用別的手机聊qq更顺畅、玩游戏更不卡的时候……” 彭志坚俯下身,盯著江彻的眼睛: “江总,你觉得你那个刚修好的產能,和那个经常崩溃的伺服器,能扛得住企鹅的一次踩踏吗?” 赤裸裸的战爭宣言。 那是属於巨头的傲慢——消灭你,与你无关。 虎哥已经嚇傻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级別的商业威胁,那种无力感让人窒息。 但江彻笑了。 他把菸头按灭在满是茶水的桌面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平视著彭志坚。 “彭总,回去告诉pony。” “你们有流量,有钱,有几亿用户。这没错。” “但你们有一大致命伤。” “什么?”彭志坚皱眉。 江彻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那双沾著油污的帆布鞋,又指了指彭志坚那双鋥亮的皮鞋。 “你们不懂硬体。更不懂基因。” “做软体是轻资產,是坐在空调房里敲代码。错了可以改,那个叫叠代。” “但做手机,是苦活,是脏活,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赌博。” “是一颗螺丝拧不紧就要报废几百万的残酷,是几千种物料必须在同一天到达工厂的精密。” 江彻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你们的那些高级產品经理,那些习惯了朝九晚五、喝著星巴克的精英们,他们受得了在工厂地板上睡三个月吗?他们受得了为了一个胶水的配方去和工人吵架吗?” “他们受不了。” “因为他们有退路。做不好手机,还可以回去做qq,做游戏。” “但我没有。” 江彻指著自己的胸口。 “我是亡命徒。极光是我唯一的命。” “你们可以复製我的模式,可以复製我的ui,甚至可以复製我的发布会。” “但你们复製不了这群……为了活下去而敢於咬碎牙齿的疯狗。” “如果不投,那就战场上见。” 江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也想看看,习惯了在水里游的企鹅,到了全是泥坑的岸上,能不能跑得过我们这些野狗。” 彭志坚深深地看了江彻一眼。 那是他职业生涯中,第一次在一个创业者身上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是真的不怕死。 “好。” 彭志坚点点头,神情冷漠。 “江总,希望你破產清算的那一天,你的骨头还能这么硬。” 说完,他带著助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没有握手,没有道別。 “完了……全完了……” 彭志坚刚走,虎哥就瘫在了椅子上,那张胖脸白得像纸一样。 “彻哥,那是腾讯啊!咱们这是把財神爷逼成了阎王爷啊!以后咱们还怎么混?” 刚子也手足无措:“彻哥,五亿没拿,还惹了一身骚。咱们是不是……太衝动了?” 江彻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一口饮尽。 苦涩,但让他清醒。 “虎哥,刚子。” 江彻看著这两个兄弟,声音低沉。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但在这个世界上,跪著的狗要饭吃,那是施捨。” “站著的狼,虽然会挨饿,但肉是自己抢来的。” “这笔钱如果拿了,极光就死了。不是死在市场上,是死在灵魂里。”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走吧。回公司。” “告诉老廖和林一,准备过冬。” 同一时间。深圳深南大道,腾讯大厦。 黑色的奥迪车在楼下停稳。 彭志坚黑著脸走进电梯,直奔35层。 他刚刚向pony匯报了谈判结果。pony只回了两个字:“遗憾”。 但在腾讯的语境里,“遗憾”往往意味著毁灭。 “彭总,这是市场部刚发来的报告。” 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极光手机在年轻群体中的渗透率非常高。如果我们不能控制它,它可能会成为qq在移动端的最大变数。” “控制不了,那就扶持对手。” 彭志坚冷冷地说道。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帮我联繫珠海的黄章。” “对,就是魅族那个疯子。” “告诉他,腾讯对他的m8很有兴趣。我想去珠海拜访一下,聊聊……战略投资。” 第70章 雷姓男人的注视 2009年7月10日。bj,hd区中关村。 车库咖啡。 这里是全中国创业浓度最高的地方。空气里瀰漫著廉价的咖啡味、二手菸味,以及无数个关於“融资”和“上市”的唾沫星子。 江彻坐在角落的一张油腻桌子旁,手里捏著一张刚买的返程机票。 他这次来bj,是想找几家北方的渠道商谈谈线下铺货的事,但结果並不理想。腾讯的封杀令像是一层看不见的网,让很多原本热情的合作伙伴变得闪烁其词。 “这里有人吗?” 一个略带仙桃口音的普通话声音在头顶响起。 江彻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 他穿得朴素得有些过分: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polo衫,一条有些肥大的牛仔裤,背著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拿著一罐冰镇可乐。 在这个满屋子都在喝咖啡装小资的地方,这罐可乐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真实。 江彻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 前世,这张脸会出现在无数个发布会的ppt前,说著那句標誌性的“are you ok”。 但现在,他只是雷军。 金山软体刚刚上市,他卸任了ceo,成了一个手握重金、却满脸写著“迷茫”的天使投资人。 “没人。坐。” 江彻不动声色地收起机票。 雷军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没有寒暄,而是直接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那是“极光·一代”。 而且是一台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露出了绿色电路板的“尸体”。 “做工很一般。” 雷军喝了一口可乐,没有看江彻,只是盯著那块主板。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排线走得乱七八糟,为了散热加的那块铜箔像是补丁。溢胶控制得也不好,缝隙能塞进一张纸。” 他抬起头,话锋一转。 “但是,系统真他妈的好用。” 雷军很少说脏话。 除非他真的被震撼到了。 “江总,幸会。” 雷军伸出手,掌心乾燥而有力。 “我是雷军。一个……閒得发慌的投资人。” 江彻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雷总的大名,如雷贯耳。听说您最近投了凡客,那是大生意。” “衣服卖得再好,也是衣服。” 雷军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他指了指那台被拆解的手机。 “但这玩意儿不一样。它是活的。” 雷军身体前倾,那种“中关村劳模”特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彻,我研究了你两个月。” “你做了三件事,让我几天几夜没睡好觉。”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你用1999元,击穿了智慧型手机的价格底线。” “第二,你搞了f码,把那种『求而不得』的焦虑感变成了购买力。” “第三,也是最让我看不懂的……” 雷军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极光社区”的图標。 “你为什么要在手机里內置一个论坛?还要让工程师天天在里面跟用户吵架?” 江彻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棋逢对手的快感。 彭志坚只看到了流量,赵致远只看到了键盘。 只有雷军,看到了社区。 “雷总。” 江彻放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觉得,我们在卖什么?” “手机?”雷军问。 “不。” 江彻摇摇头。 “我们在卖参与感。” “参与感?”雷军的眼神凝固了。这个词击穿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以前的手机厂商,是上帝。”江彻解释道,“诺基亚造什么,用户就得用什么。不好用?忍著。” “但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不信上帝了。他们想自己当上帝。” 江彻指了指那台手机。 “我在论坛里哪怕改一个图標,都要发个帖子投票。如果用户说这个图標丑,我们就改。如果用户说想要个『手电筒』功能,我们就加。” “当这个功能上线的时候,那个提建议的用户会觉得——这台手机,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这种感觉,比手机本身更让人上癮。” “他们不是在买一个工具,他们是在加入一个帮派,在建设一个宗教。” 雷军听得入了神。 他手里的可乐罐被捏得嘎吱作响。 他在金山干了十六年,一直信奉的是“把软体做到完美再发布”。 但江彻的这套理论,完全顛覆了他的认知。 不完美?没关係。让用户陪你一起改,改好了,用户就是你的死忠粉。 “参与感……参与感……” 雷军喃喃自语,眼里的光越来越亮,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很久的人,终於看到了灯塔。 “还有。” 江彻决定再加一把火。 他知道,现在的雷军还在犹豫要不要自己下场做手机。 他要推雷军一把,哪怕这意味著给自己培养一个最可怕的对手。 只有对手足够强,极光才能跑得更快。 江彻在餐巾纸上画了一只猪,又画了一阵风。 “雷总,你知道现在的网际网路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风口。” “移动网际网路的大风已经刮起来了。” “在这个风口上,哪怕是一头猪,只要站对了位置,都能飞上天。” “噗——” 雷军刚喝进去的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 他死死盯著那张餐巾纸。 风口上的猪。 这句话,精准得让他头皮发麻。他苦苦思索了半年的“顺势而为”,被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用一句糙话概括得淋漓尽致。 “江彻。” 雷军放下了可乐,神色变得极其严肃。 “你今年多大?” “23。” “23……” 雷军苦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落寞,“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金山写汇编语言,以为勤奋就能改变世界。看来,我是真的老了。” “你不老。” 江彻看著他。 前世的雷军,是在40岁那年才创立了小米,那是大器晚成的典范。 “雷总,你的油箱里还有油。而且是核燃料。” 雷军沉默了许久。 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江彻。 那不是金山的旧名片,是一张印著“顺为资本”的新名片。 “江彻,我直说了。” 雷军看著江彻的眼睛,诚恳地说道: “我想投你。” “不要你的控股权,也不干涉你的运营。我给你一千五百万美元,只要10%的股份。” 这是一份比腾讯更有诚意、也更懂行的邀约。 如果是半年前,江彻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现在,他犹豫了。 他知道,雷军不是只甘心做投资人的。 这头臥龙,迟早要飞天。 江彻看著那张名片。 白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体。 “雷总。” 江彻接过名片,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谢谢你的认可。这一千五百万美元,对我很有诱惑力。” “但是。”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透过烟雾,看著雷军的眼睛。 “我觉得,你並不想只做一个坐在看台上的投资人。”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想下场。你想亲自踢这场球。” 雷军愣住了。 被看穿了。 那种深藏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野心,被这个年轻人一语道破。 “如果您投了我,以后当您想自己做手机的时候,我们会很尷尬。” 江彻笑了笑,带著一丝坦荡。 “雷总,这个赛道太窄了,容不下两个理想主义者並肩走。” “我们註定是对手。” 雷军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脸上並没有被拒绝的恼怒,反而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对手……” 雷军咀嚼著这个词。 “好。好一个对手。” 他站起身,拿起那罐没喝完的可乐,和江彻手里的烟盒碰了一下。 叮。 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江彻,你今天的话,点醒了我。” 雷军背起双肩包,整个人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变得轻盈起来。 “你跑快点。” 雷军回头,深深地看了江彻一眼。 “很快,我就会追上来。” “我会带著比你更猛烈的风。” 说完,雷军转身走出了咖啡馆,融入了中关村熙熙攘攘的人潮中。 江彻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他知道,自己刚刚亲手释放了一头猛兽。 小米,这个未来十年中国手机行业的巨无霸,因为今天的这番话,可能会提前诞生。 “刚子。” 江彻把菸头按灭。 “在。”一直躲在旁边不敢出声的刚子凑了过来。 “回深圳。” 江彻站起身,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腾讯在前面堵路,雷军在后面磨刀。” “留给极光的时间,不多了。” 第71章「切西瓜机」的耻辱 深圳,极光科技会议室。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要喊破这个闷热的夏天。 会议室里的冷气开到了最低,但依然无法冷却空气中那股焦躁的情绪。 大屏幕上,投影著一张微博截图。 那是一个刚买了极光一代的用户发的吐槽,配图是一台躺在抽屉里的极光手机,旁边是一台屏幕划痕累累的诺基亚n73。 配文只有一句话: 【1999元买了个电子垃圾。除了切西瓜丝滑得一塌糊涂,这玩意儿还能干啥?掛qq?闪退。看股票?没软体。看小说?乱码。算了,我还是用回我的诺基亚吧,至少能登qq。】 这条微博下面,点讚数破万。 评论区里全是跟风的嘲讽: “这就是传说中的智能机?智商检测机吧?” “史上最贵切西瓜机,鑑定完毕。” “极光os確实流畅,流畅得像是个空荡荡的毛坯房。” “砰!” 林一狠狠地把滑鼠砸在桌子上,那双平时只用来敲代码的手此刻紧握成拳。 “这帮人懂不懂什么叫系统架构?!” 林一咬著牙,满眼的血丝,“我把触控延迟优化到了30毫秒!我写出了非线性动画!他们看不见吗?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掛那个该死的qq等级?” “林一,冷静点。” 江彻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一支签字笔。 “用户没错。” 江彻停止了转笔,笔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对於极客来说,系统是艺术品。但对於普通人来说,系统只是个容器。” “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造了一个金碗,但碗里没有饭。” “腾讯不提供安卓版qq的官方適配。百度的输入法还没移植过来。同花顺、大智慧这些炒股软体根本看不起安卓这块小蛋糕。” 江彻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 “我们现在就像是住在一座孤岛上。” “岛上风景虽好,但没有船,没有路,没有物资。除了我们自己种的那个『西瓜』,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极光·一代』的热度最多再撑一个月。” “一个月后,当大家切腻了水果,这台手机就会变成真正的电子垃圾。” 屋里一片死寂。 阿龙低著头,不敢说话。虎哥在抽闷烟。 大家都知道江彻说得对,但谁也没办法。 生態,那是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长出来的大树。现在的安卓,就是一片荒漠。 “既然没人来种树。” 江彻转过身,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我们就花钱僱人来种。” “花钱?”李梅警惕地抬起头,捂住了自己的钱包,“老板,帐上刚回笼了一点资金,还要备货下一批物料……” “拿出一部分。” 江彻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 “阿龙,去发公告。面向全网,发布『极光金矿计划』。” “怎么玩?”阿龙问。 “简单,粗暴,直接。” 江彻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现金悬赏。” “无论是谁,哪怕是还在宿舍抠脚的大学生。只要能写出一个能在极光os上完美运行的app,哪怕只是个手电筒,哪怕只是个记事本。只要审核上架,直接发钱。” “起步价一千,上不封顶。如果是精品应用,直接给一万。” “一万?!”虎哥手里的烟掉了,“彻哥,这要是来一千个人,就是一千万啊!” “来一万个才好!” 江彻冷笑一声,“跟手机变成废铁比起来,这一千万算个屁。” “第二,100%分成。” 江彻继续说道,语出惊人,“告诉所有开发者,哪怕是一块钱的付费下载,或者是一分钱的gg费。极光科技分文不取。第一年,全部归开发者所有。” 林一愣住了。 他是在硅谷待过的,知道苹果的app store是三七分成,那是行规。 “江彻,你这是在破坏规矩。贾伯斯会笑话你的。” “贾伯斯那是坐在金山上收租。我们是在荒地上求人开荒。” 江彻看著林一,“这时候谈规矩?活下去才是规矩。” “去发吧。” 江彻挥了挥手,像是一个在绝境中孤注一掷的赌徒。 “告诉那些被腾讯、被大厂拒之门外的野生程式设计师们。” “这里是荒原,但这里……遍地黄金。” 三天后。武汉,华中科技大学韵苑学生公寓。 正是暑假,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並没有回家的王小川,正光著膀子坐在闷热的宿舍里,对著一台嗡嗡作响的旧台式机发呆。 他是计算机系大三的学生,家里穷,想留校接点外包赚生活费。但接了几个单子,不是被骗稿,就是对方嫌他技术烂不给钱。 兜里只剩下五十块钱了,连下周的泡麵都买不起了。 “滴滴滴。” qq群闪动。那是他加的一个“安卓技术交流群”,平时只有几个人吹牛。 今天,群里炸了。 “臥槽!看极光官网了吗?那是真的在撒幣啊!” “金矿计划?写个app就给一千?骗子吧?” “骗个毛!我师兄刚上传了一个『万能计算器』,下午就收到转帐了!两千块!秒到帐!” “真的假的?我也去试试!” 王小川看著屏幕上的聊天记录,喉结滚动了一下。 两千块。 那是他半年的生活费。 他点开了那个连结。 黑底绿字的页面,极客风十足。条款写得清清楚楚:“我们要的是应用,你要的是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王小川看了一眼手边的泡麵桶,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运行eclipse(开发工具)的屏幕。 他咬了咬牙。 “反正也没事干,赌一把!” 他想了想,极光手机现在缺什么? 没有闪光灯快捷键。晚上上厕所很不方便。 那就写个“超级手电筒”! 不仅能常亮,还能调频闪烁,甚至能发sos摩斯电码! 说干就干。 他在宿舍里熬了两个通宵。 那是属於年轻人的、不计后果的专注。汗水湿透了裤衩,蚊子咬了一腿包,他浑然不觉。 第三天凌晨。 apk打包完成。 上传。审核。 王小川盯著屏幕上的“审核中”三个字,心臟砰砰直跳。 他不知道屏幕对面是谁,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次竹篮打水。 深圳。极光科技审核后台。 “老板!又有新货了!” 阿龙兴奋地喊道,“这几天上传量暴增!刚才有个id叫『搜狗小王』的,上传了个手电筒工具。” 江彻凑过来。 下载,安装到手机上。 图標画得很丑,但功能很实用。点一下,闪光灯瞬间亮起,还有个擬物的开关音效。 虽然代码写得很稚嫩,但没有gg,没有乱七八糟的权限申请。 乾净。 “这玩意儿值钱吗?”林一在旁边挑剔地问,“几行代码的事。” “对於走夜路的人来说,它值万金。” 江彻看著那个亮起的光柱,笑了。 这就是他要的生態。不是大厂那种臃肿的全家桶,而是这种野生、粗糙、但充满生命力的小工具。 “阿龙,通过。” “评级:a。奖金:两千。” “另外,把他掛到『装机必备』的推荐位上去。” 武汉。 “叮。” 手机简讯响起的时候,王小川正睡得昏天黑地。 他迷迷糊糊地抓起那台二手的诺基亚,眯著眼看了一眼。 【建设银行】您尾號5678的储蓄卡帐户7月24日10:35转入人民幣2000.00元,摘要:极光科技开发者奖励。 王小川猛地坐了起来。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 数了两遍那个“0”。 真的是两千! “啊————!!!” 一声狼嚎响彻空荡荡的宿舍楼。 王小川从床上跳下来,抱著那台发烫的显示器,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不是两千块钱的事。 这是认可。 是他写的代码,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换回了尊严。 他颤抖著手,把简讯截图发到了群里。 只发了一句话: “兄弟们,是真的。极光没骗人。冲啊!” 蝴蝶扇动了翅膀。 王小川只是第一个。 紧接著,就像是开闸放水一样。 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大学生、独立开发者、甚至是原本给塞班做外包的小工作室,都闻到了这股诱人的金钱味道。 一款“txt小说阅读器”上架了。 一款“来电归属地查询”上架了。 一款“简易记帐本”上架了。 短短一周。 极光市场的应用数量从0变成了500。 虽然它们还很简陋,很多只是小工具。 但这座孤岛也算终於长出了第一批野草。 江彻站在办公室里,看著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 他知道,这把火,烧起来了。 “林一。” 江彻看著窗外。 “野草有了,接下来,我们要造一座游乐场。” “既然大家说我们是『切西瓜机』。” 江彻嘴角泛起坏笑。 “那我们就把这个梗,玩到极致。” “通知阿龙,准备更新《水果忍者》。” “加上一个新功能:全球联网排行榜。” “我要让全中国的用户,为了谁切得更多,打起来。” 第72章 全民榜单 深圳,极光科技数据中心。 如果说之前的极光手机是一座孤岛,那么今天,江彻打算给这座岛通上电,连上网。 “推送吧。” 江彻盯著大屏幕,手里拿著一罐冰可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龙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极光os系统更新推送:v1.2版本】 【更新日誌:】 1.修復已知bug(其实就是修不完)。 2.《水果忍者》重大更新:加入“全球联网排行榜”。 3.开启“极光杯·首届指尖刀神爭霸赛”。 与此同时,极光官网、天涯论坛、微博,同步掛出了一张极具煽动性的海报。 海报中央是一辆红色的奇瑞qq汽车,两边是两台极光手机。 文案简单粗暴: 【切水果,贏真车!周冠军送手机,月冠军开奇瑞qq回家!】 在2009年,一辆奇瑞qq大概三万多块钱。对於那时还没买房、还在挤公交的年轻人来说,这就是那是伸手够一够就能摸到的“豪车梦”。 广州,岗顶网吧。 “臥槽!这手机能联网更新?” 正在包夜打魔兽的阿辉,看著放在键盘边的极光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出那个更新进度条。 那是他花高价从黄牛手里收来的,平时除了在妹子面前切切水果装逼,基本就是个昂贵的mp4。 五分钟后,更新完成。 阿辉点开《水果忍者》。 界面变了。原本单机的界面右下角,多了一个金色的奖盃图標:【世界排行榜】。 他点了一下。 弹出一个对话框:【请註册/登录“极光帐號”以上传分数,参与贏车大奖。】 “麻烦……” 阿龙嘟囔了一句。他最烦註册帐號,又要手机號又要验证码。 但是,当他看到那个“贏奇瑞qq”的字样时,手指还是很诚实地点击了“註册”。 不仅是他。 在这一刻,全中国几万名极光用户,都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那是江彻的阳谋——用贪婪,撬开生態的大门。 几分钟后,阿辉隨便玩了一局。 分数:320分。 系统提示:【恭喜!您目前的全国排名是第12048名。距离第一名“独孤求败”还差800分。】 “一万多名?我看不起谁呢?” 阿辉的好胜心瞬间被点燃了。 “老板!给我来瓶红牛!今晚魔兽不打了,老子要切水果!” 一周后。深圳华强北,极光首家线下体验店。 这里原本是个卖山寨机的档口,被虎哥盘下来,简单装修了一下,成了极光的“脸面”。 但现在,这张脸快被挤变形了。 店门口排起了长龙,不是买手机的(因为没货),而是来“打擂台”的。 店里放著一台连著大电视的体验机。屏幕上实时显示著当前的最高分。 “让让!让让!高手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一个戴著厚底眼镜、穿著格子衬衫的程式设计师走了进来。他是附近腾讯大厦的员工,听说这里有个擂台,特意利用午休时间来踢馆。 “多少分?”程式设计师傲慢地问。 “目前的周冠军是890分。”店员回答。 “切,菜鸡。” 程式设计师活动了一下修长的手指,站在体验机前。 深呼吸。 开始。 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带出一道道残影。连击、暴击、冰冻香蕉……一套操作行云流水。 game over。 分数:920分。 “喔——!!” 围观群眾发出一阵惊呼。 “破纪录了!920分!这手速是单身二十年练出来的吧?” 程式设计师推了推眼镜,享受著周围崇拜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还有谁?”他环视四周。 就在这时。 人群被扒开了。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我不买手机,我就看看。” 一个穿著碎花大妈装、手里提著一篮子刚买的空心菜的大妈挤了进来。 她大概五十岁上下,头髮烫著卷,皮肤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 她看著那个大屏幕,有些好奇地问:“小伙子,这玩意儿只要切烂了就有分?” 程式设计师看著这位大妈,礼貌又不失尷尬地笑了笑:“是的阿姨。不过这需要很快的反应速度,您……” “哦,反应速度啊。” 大妈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擼起了袖子。 “那我试试。我家那老头子也买了一个这手机,我在家没事就切著玩。” 店员也不好意思赶人,只能让她试试。 大妈站在屏幕前。 她的手很粗,指甲剪得很短,那是常年做家务的手。 游戏开始。 第一秒,程式设计师的笑容就凝固了。 第二秒,围观群眾的下巴掉了。 第十秒,整个店里安静得只剩下音响里“唰唰唰”的切水果声。 快。 太快了。 大妈的手指根本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简单、直接、精准的——剁。 她仿佛不是在玩游戏,她是在切菜。 那飞出来的西瓜、苹果、菠萝,在她眼里就是砧板上的土豆、萝卜、白菜。 她的眼神专注而冷酷,手指起落间带著一种几十年厨房生涯练就的杀气。 连击! 连击! 狂热模式! 炸弹飞出来了。 大妈的手指像是装了雷达,在距离炸弹只有一毫米的地方,硬生生停住,然后绕过去,把后面的香蕉切成两半。 那种对力道和距离的掌控,让旁边的程式设计师看得冷汗直流。 时间到。 分数定格。 1250分。 死寂。 全场死寂。 大妈甩了甩手,提起地上的菜篮子。 “这屏幕有点滑,没家里的砧板好用。”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所有人见鬼般的目光中,挤出人群。 “走了,还得回去给孙子做饭呢。” 当晚。 一段名为《华强北扫地僧!买菜大妈血虐腾讯程式设计师,狂砍1250分!》的视频,火遍了全网。 视频里,大妈那残影般的手速,和程式设计师那呆若木鸡的表情,成了2009年夏天最火的表情包。 极光手机,彻底出圈了。 它不再是极客手中的玩具,它成了大妈、小学生、甚至计程车司机茶余饭后的谈资。 “你多少分?” 这句话取代了“你吃了吗”,成了那个夏天的社交问候语。 极光科技,后台数据中心。 江彻看著大屏幕上那条陡峭向上的曲线。 註册用户数:20万。 日活跃用户(dau):15万。 平均日使用时长:45分钟。 这意味著,哪怕没有qq,哪怕没有小说,这20万个用户每天也要抱著极光手机玩上將近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们不仅是在切水果。 他们还在看排行榜,在逛论坛,在为了那个“贏取奇瑞qq”的梦想而贡献著流量。 “彻哥,神了。” 阿龙看著数据,一脸的不可思议,“一个单机游戏,居然硬是被你玩成了社交软体。现在论坛里都在加好友,说是要互相送心。” “这就叫弯道超车。” 江彻喝了一口可乐,心情不错。 “腾讯封锁了我们的社交关係链,想把我们饿死在孤岛上。” “但他们忘了,人是群居动物。” “只要有一个共同的目標(排行榜),只要有一点点利益(奇瑞qq),人们就会自己想办法连接起来。” 江彻指著屏幕上的用户id。 “看,这些帐號。” “每一个帐號背后,就是一个真实的手机號,一个真实的活人。” “有了这个帐號体系,哪怕明天腾讯把极光彻底拉黑,我们也死不了了。” “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qq號』。”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幕下的深圳,万家灯火。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个窗户后面,正有一根根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滑动。 那是一场无声的战爭。 手指的战爭。 而极光科技,刚刚贏下了最关键的一场战役。 “林一。” 江彻回头。 “在。” “生態的地基打好了。” “接下来,该往里面填土了。” “那个『金矿计划』的奖金,翻倍。” “告诉全世界的开发者:这里不仅有钱,还有二十万个手痒得没处发泄的真实用户。” “谁先来,谁就能捡到最大的金子。” 第73章 第一次崩溃 2009年8月15日。周五,凌晨01:00。 深圳,极光科技软体研发中心。 窗外的颱风“莫拉克”刚刚过境,暴雨敲打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阿龙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犹豫了很久。 “师父,真推吗?这可是大版本更新。v1.2,加了动態壁纸和云服务,代码改动量超过30%。” 林一坐在旁边,手里捏著一罐红牛,眼圈黑得像熊猫。 他这周几乎没怎么睡,为了赶在周末前上线新功能,整个团队都在透支。 “推。” 林一的声音沙哑但篤定,“內测组已经跑了三天了,没发现恶性bug。现在的用户胃口被吊起来了,都在催更。再不发,论坛就要被口水淹了。” 阿龙点了点头。 “好,全量推送。” 回车键敲下。 ota(空中下载)伺服器开始运转。 数据包顺著光缆,飞向了全国二十多万台极光手机。 看著进度条走完,林一鬆了一口气,把红牛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行了,大家辛苦了。留两个人值班,剩下的回去睡觉。” 工程师们如蒙大赦,纷纷收拾包袱准备逃离这个代码地狱。 林一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准备回隔壁的休息室眯一会儿。 然而。 就在他刚刚躺下,闭上眼睛不到十分钟的时候。 “滴——滴——滴——!” 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刺穿了凌晨的寧静。 那是后台监控系统的最高级別报警音。 林一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衝进了大厅。 “怎么了?!” 值班的工程师脸色惨白,指著监控大屏,说话都在哆嗦: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师……师父!炸了!全炸了!” “所有更新了v1.2版本的用户,都在……无限重启!” 凌晨03:00。 极光科技的论坛已经崩了。 “极光你大爷!老子的手机变砖了!” “更新完一直卡在开机logo转圈圈!重启也没用!扣电池也没用!” “明天早上还要用手机定闹钟赶火车呢!现在怎么办?赔钱!” “什么垃圾系统?一次性手机实锤了!大家千万別买!” 客服电话被打爆,甚至有人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江彻的私人手机上。 会议室里。 江彻穿著睡衣赶了过来,头髮乱糟糟的。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阿龙在疯狂地回滚伺服器版本。 而那个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首席架构师林一,此刻正蹲在墙角,双手抱著头,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面前放著一台正在不断重启的测试机。 屏幕亮起,出现logo,转圈,黑屏。 再亮起,再转圈,再黑屏。 周而復始,像是一个死循环的诅咒。 “找到了吗?”江彻问,声音很轻。 “找到了。” 林一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厌恶。 “是一个內存溢出的bug。动態壁纸服务在启动时,和底层的锁屏进程抢占资源,导致系统死锁(deadlock),看门狗(watchdog)强制重启……” “为什么內测没测出来?”江彻问。 “因为……” 林一猛地抬起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因为內测机只有十台!而且都没装太多软体!” “但用户的手机环境太复杂了!有的装了流氓软体,有的sd卡满了……一旦环境复杂,这个bug就被触发了。” 林一的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江彻,我是个废物。” “我自以为是谷歌出来的架构师,我看不起做测试的,我觉得代码逻辑完美就行。” “我把二十万用户的手机,变成了砖头。” 这是极光成立以来,最大的一次信任危机。 手机变砖,对於小白用户来说,等同於报废。这不仅仅是修好的问题,这是会让品牌信誉瞬间归零的核打击。 江彻看著濒临崩溃的林一。 他知道,如果这时候责备他,这个天才可能就真的废了。 江彻走过去,蹲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塞进林一嘴里,帮他点上。 “別哭了。” 江彻吸了一口自己的烟,“死不了。” “怎么死不了?” 林一哽咽道,“这二十万台手机分布在全国各地,我们没有线下售后店!难道让他们全部寄回来修?那光运费就要几百万!而且这一来一回半个月,用户早把我们骂死了!” “不用寄回来。” 江彻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在上面写下了一行字: 【救砖工具】 “林一,你现在的任务,不是自责。” “立刻,马上,给我写一个pc端的刷机工具。傻瓜式的,一键救砖。” “把v1.1的稳定版包放进去。” “阿龙,去发公告,置顶教程。告诉用户怎么连电脑救砖。只要不是硬体坏了,软体问题都能救。” “这只能止损。” 林一擦乾眼泪,站了起来,“但以后呢?安卓的碎片化太严重了,我们这几十个人,哪怕不睡觉,也不可能测完所有的bug。这种事还会发生的。” “那就找人帮我们测。” 江彻转过身,看著窗外的暴雨。 “找谁?我们要招更多测试员吗?没钱啊……”阿龙问。 “不花钱。” 江彻一脸神秘。 “不仅不花钱,他们还会抢著帮我们测。” “谁?” “发烧友。” 江彻走到白板前,擦掉了“救砖工具”,写下了五个大字: 【橙色星期五】 “从今天开始,极光os分为两个版本。” 江彻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第一条,开发版。” “这给那些不怕死、爱折腾、甚至以『找bug』为乐趣的极客用的。” “每周五下午五点,准时更新。哪怕只有一个图標改了,也更。” “这个版本会有最新的功能,最酷的动画,但也可能有bug,会死机。” “第二条,稳定版。” “这给那些只想安安稳稳用手机的大眾用的。” “一个月更一次。只有在开发版里经过了验证、修完了bug的功能,才会进稳定版。” 江彻看著林一,眼神灼灼: “林一,你不是觉得人手不够吗?” “那我们就把那一万名最活跃的论坛用户,变成我们的编外测试员。” “给他们发勋章,给他们发內测资格。告诉他们:你们不是在用手机,你们是在造手机。” “当他们发现一个bug,並且在下周五的更新里看到这个bug被修復了,还在更新日誌里提到了他的名字。” “那种成就感,比给他发工资还要爽。” 林一听著听著,眼睛亮了。 作为极客,他太懂这种心理了。 那种“我和官方一起开发系统”的参与感,是无敌的。 “这叫……眾包?”林一问。 “这叫网际网路思维。” 江彻拍了拍林一的肩膀。 “別怕犯错。只要我们改得够快,错误就是进步的阶梯。” “去吧。” 江彻指了指那一堆还亮著红灯的伺服器。 “今晚別睡了。” “把那个救砖工具做出来。然后,写一封道歉信。” “態度诚恳点。告诉大家:我们搞砸了,但我们没跑路,我们还在。” 次日清晨。 雨停了。 极光论坛上,置顶了一封名为《对不起,我们搞砸了》的道歉信。 信里没有推卸责任,只有详细的事故復盘,以及那个傻瓜式的“救砖工具”下载连结。 更重要的是,信的末尾宣布了“双版本机制”和“橙色星期五”计划。 原本暴怒的用户,在成功救回手机后,情绪开始分化。 小白用户老老实实刷回了稳定版,甚至觉得这公司挺负责,出事了响应真快。 而那些极客们,则彻底兴奋了。 “每周更新?这也太勤快了吧?” “开发版?听起来很酷啊!我要申请求!” “找bug还能上荣誉榜?兄弟们,冲啊!给极光挑刺去!” 一场灭顶之灾,被江彻硬生生地扭转成了一场全民找茬的狂欢。 极光os的叠代速度,在这一刻按下了加速键。 它不再是林一一个人的作品。 它是几十万发烧友共同打磨出来的——艺术品。 看著后台重新活跃起来的数据,看著那些为了抢夺“內测资格”而挤破头的帖子。 林一瘫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罐新的红牛。 他看著江彻,眼神里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敬畏。 “江彻。” “嗯?” “你真他娘的是个操控人心的高手。” 江彻笑了笑,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 “不是操控。” “是尊重。” “承认自己不完美,並邀请大家一起变完美。” “这才是……极光。” 第74章 估值二十亿的独角兽 2009年8月28日。深圳,大中华喜来登酒店。 闪光灯的频率快得让人眩晕,空气里瀰漫著昂贵的香檳味和金钱发酵后的甜腻气息。 这是极光科技b轮融资的签约发布会。 江彻站在台上,穿著一套並不合身的高定西装(李梅硬逼著他穿的),脸上掛著那种標准的、略带疏离的商业微笑。 在他的左边,是红杉资本的沈南鹏。 在他的右边,是一个有著典型俄罗斯面孔的男人——尤里·米尔纳,dst(数字天空技术)的掌门人,那个后来投出了facebook和京东的投资怪才。 “咔嚓!咔嚓!” 几十台相机记录下了这个歷史性的握手瞬间。 融资额:8000万美元。 估值:4亿美元(约27亿人民幣)。 短短一年。 从那个欠债三百万、在网吧里赌命的落魄学生,到如今身家十亿的独角兽掌门人。 江彻完成了一次令人咋舌的阶层跃迁。 台下,虎哥穿著如果不收腹就会崩开扣子的西装,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刚子正在笨拙地用英语和dst的助理比划著名什么。李梅则紧紧抱著那个装满合同的文件袋,生怕有人来抢。 “江总,恭喜。” 沈南鹏放下香檳酒杯,低声说道,“在这个资本寒冬里,你是唯一的一把火。两亿美元,哪怕在硅谷,也是个奇蹟。” “沈总谬讚了。” 江彻鬆了松领带,那种窒息感让他有些透不过气。 “估值只是纸面富贵。钱到了帐上,那是用来烧的,不是用来存的。” 尤里·米尔纳看著这个年轻人,用英文说了一句: “jiang, you have wolf eyes.(你有狼的眼睛。)” “dst likes wolves.” 江彻笑了笑,举杯致意。 狼吗? 也许吧。 但他知道,在丛林里,狼並不是顶级的猎食者。 还有狮子,还有老虎,还有……那只体型庞大的企鹅。 晚宴结束后。停车场。 江彻叫住了准备上车的苏清越。 此时的苏清越,已经是红杉中国最年轻的合伙人,风光无限。 “有空吗?”江彻问,“聊两句?” 苏清越让司机先等一会儿,转过身,抱著手臂看著他:“怎么?刚融了四千万美金,就想请我吃路边摊?现在的你,身价可不一样了。” 江彻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递了过去。 600万元。 “还你的。” 江彻看著她,“连本带利。虽然我知道这点利息对现在的你来说不算什么,但……这是规矩。” 苏清越看著那张支票。 路灯下,她的眼神有些恍惚。 她想起了那个把全部身家借给江彻的雨夜。那时候,她是真的做好了这笔钱打水漂的准备。 “你其实不用急著还。” 苏清越接过支票,手指轻轻摩挲著纸面,“极光现在的现金流虽然好了,但花钱的地方也多。我不缺这点钱。” “我缺。” 江彻点了一根烟,靠在车门上。 “我不喜欢欠人东西。尤其是情分。” “钱还清了,以后再找你帮忙,我才能理直气壮地谈利益。” 苏清越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江彻,你这人……真没劲。” “活得太清醒,会很累的。” “累点好。”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看著深圳繁华的夜景。 “睡得踏实。” “走了。” 苏清越收起支票,拉开车门。 临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江彻。 “对了,提醒你一句。” “dst的钱不好拿。尤里是个疯狂的赌徒,他投你是为了让你去拼命。如果你跑慢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换掉。” “还有……” 苏清越的眼神变得凝重。 “小心腾讯。彭志坚最近在珠海待了很久。魅族的m9就要发了。” “我知道。” 江彻点了点头。 “谢了。” 黑色的奔驰驶入夜色。 江彻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 他摸了摸口袋,那里有一把新房的钥匙。 那是他给母亲买的,在深圳湾,全款。 上辈子的遗憾,这辈子终於补上了。但他却发现,自己心里並没有想像中那么快乐。 高处不胜寒。 当他爬得越高,他看到的深渊就越清晰。 深夜23:00。极光科技办公室。 虽然刚开完庆功宴,但公司的灯依然亮著。 有了b轮融资,江彻大手一挥,给全员发了三个月工资作为奖金。 办公室里洋溢著一种“我们要上市了”的狂热气氛。 “老板!来切蛋糕!” 虎哥推著一个巨大的、做成极光手机形状的蛋糕走过来,“今晚必须喝醉!不醉不归!” “你们吃吧。” 江彻摆摆手,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太累了。那种在聚光灯下强顏欢笑的累,比在工厂拧螺丝还要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习惯性地刷一下行业新闻。 突然。 一条並不起眼的新闻弹窗,跳了出来。 【腾讯发布“qq手机管家 2.0”:全面深度適配安卓系统】 江彻的手指停住了。 他点开新闻。 新闻里写著: “腾讯无线事业部今日宣布,qq手机管家完成重大升级,独家首创『一键加速』、『流量监控』等功能。並將与htc、摩托罗拉、三星、魅族等厂商达成深度战略合作,出厂预装……”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但是,新闻的最后一段,用一行加粗的小字写著: 【据测试,某知名国產网际网路手机的系统底层存在严重安全漏洞及非標接口,qq手机管家暂无法提供支持。腾讯安全中心建议用户:为了您的帐號安全,请谨慎使用未通过安全认证的设备登录qq。】 “啪!” 江彻合上了笔记本。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冷意。 这一招太狠了。 腾讯没有明说封杀,而是用“安全”的名义,给极光贴上了一个“有毒”的標籤。 在这个qq號比身份证还重要的年代,告诉用户“用极光手机登录qq不安全”,这简直就是判了死刑。 “怎么了彻哥?” 刚子端著一块蛋糕推门进来,看到江彻的脸色,嚇了一跳,“出啥事了?蛋糕不好吃?” “蛋糕很好吃。” 江彻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脚下,是深南大道川流不息的车灯,像是一条流动的金河。 而在不远处,腾讯大厦那只巨大的企鹅logo,在夜色中闪烁著幽蓝的光。 “刚子。”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玻璃,仿佛传到了那只企鹅的耳朵里。 “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啊?”刚子手里的叉子掉了。 “通知林一和阿龙,別庆祝了。” 江彻回过头。 “战爭开始了。” 第75章 第一滴雨 2009年9月5日。白露。 深圳南山,极光科技总部。 虽然节气到了白露,但深圳的暑气依然像个赖著不走的流氓,把整个城市蒸得发烫。 极光科技的办公区里,虽然刚融了两亿美金,每个人都领了厚厚的奖金,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低气压。 “还没查出来吗?” 客服主管小文站在技术部门口,急得直跺脚。她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投诉报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密密麻麻的记录。 “今天上午又有三百多个投诉,全是关於qq的!有的说消息收不到,有的说图片裂开了,还有的说掛著掛著就掉线了!用户都在骂我们的手机断流,说我们用了垃圾基带!” 办公区里,几十个工程师正埋头在屏幕前,键盘敲得劈啪作响。 他们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林一坐在最中间,头髮乱得像个鸡窝,面前摆著三罐空了的红牛。 作为首席架构师,他最容不得別人质疑他的系统。 “放屁!” 林一红著眼睛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用户还是骂代码,“极光os的底层网络栈是我亲自重写的!信號满格,wi-fi满速,哪里断流了?这帮用户是不是还在用2g网络下毛片?” “可是林总……”小文委屈地举起手机,“这是我自己的手机,连著公司的光纤wi-fi。你看,我给我男朋友发的消息,那个小圈圈转了一分钟才发出去。然后他回我的消息,我这边根本没提醒,只有点进去才看得到。” 林一一把夺过手机。 果然。 qq聊天界面上,那个代表“发送中”的圆圈,转得人心慌。 转了足足四十秒,才变成“发送成功”。 这对於即时通讯软体来说,就是残废。 “见鬼了……” 林一抓了抓头髮,把手机连上电脑,打开了logcat(日誌抓取工具)。 “是不是后台杀进程太狠了?阿龙,把qq的保活优先级调到最高!允许它自启动,允许它常驻內存,哪怕耗点电也得给我保住!” “师父,早调了。” 旁边的阿龙一脸苦涩,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 “昨天晚上我就把qq列进了系统白名单,待遇比亲儿子还亲。甚至为了防止它掉线,我专门写了个心跳包守护进程。可是……” 阿龙指著屏幕上一行行红色的报错代码。 “没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只要一切到后台超过五分钟,心跳包就会超时。而且,这不是我们杀的,是伺服器端断开的。” “伺服器断开?” 林一愣了一下。 作为谷歌出来的精英,他的第一反应是:“腾讯的伺服器崩了?” “不像。” 阿龙摇摇头,神色凝重。 “我刚才用我的诺基亚n97试了一下,同一个wi-fi,同一个帐號,秒收秒发,丝般顺滑。” “只有用极光手机……才会便秘。”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核心工程师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大家面面相覷,一股寒意顺著脊梁骨爬了上来。 如果在同一个网络环境下,別人的手机没事,只有你的手机卡顿、掉线、延迟。 排除掉所有硬体和软体的故障后。 剩下的那个答案,哪怕再不可思议,也是真相。 ceo办公室。 江彻正在看那份最新的用户留存报告。 曲线本来是昂扬向上的,但就在这周,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拐点。 日活下降了5%。 对於还在高速增长期的產品来说,这是不正常的。 “咚咚咚。” 门没关,林一和阿龙走了进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怎么了?”江彻放下报表。 “彻哥,你看这个。” 阿龙没有废话,直接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江彻面前。 屏幕上,是两条正在流动的波浪线。 一条是绿色的,波峰波谷很规律。 一条是红色的,断断续续,像是心律不齐的病人心电图。 “绿色的是诺基亚手机登录qq的数据包流向。” 阿龙指著屏幕解释道,“红色的是……我们的。” “我们在对数据包进行抓包分析后发现,当极光手机向腾讯伺服器发送心跳请求时,有30%到50%的概率,会发生丟包或者延迟响应。” “而且,这种延迟不是隨机的。” 阿龙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详细数据包的header(包头)信息。 手指指向其中一行代码: user-agent: aurora/1.2 (android; mobile)... “只有当设备识別码(imei)属於极光手机號段,或者user-agent里带有『aurora』標识时,这种延迟才会出现。” “只要我把手机偽装成摩托罗拉或者htc,延迟立马消失。” 江彻盯著那行代码。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他听懂了。 这不是bug。 这是狙击。 腾讯没有直接封杀极光,没有弹窗说“不仅止你用”。 他们只是在伺服器端,给极光手机的数据流,加了一道看不见的“阀门”。 这道阀门平时开著,但时不时关小一点。 让你觉得卡,觉得慢,觉得不爽。 但你又说不出是哪里坏了,只能怪手机不行,怪系统垃圾。 这叫灰度限流。 或者用更通俗的话说——穿小鞋。 “这也太下作了!” 林一气得把手里的红牛罐子捏扁了,“作为一家网际网路巨头,居然在底层协议上搞这种小动作?他们还有没有一点技术人员的尊严?” “尊严?” 江彻看著屏幕上那条断断续续的红色曲线,冷笑了一声。 “林一,你太天真了。” “在商业战爭里,尊严是胜利者的奖章,不是过程中的底线。” 江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不远处的腾讯大厦依然耸立在蓝天之下,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像。 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彭志坚在茶馆里说的那句话: “在一个没有腾讯的阳光雨露的荒漠里,你的生態怎么长出来。” 这就是荒漠。 不是不让你种树,而是把你的水源掐断一半。 让你渴不死,但也活不旺。 让你在用户无休止的抱怨中,一点点耗尽口碑,最终枯萎。 “彻哥,咱们怎么办?”阿龙急了,“现在论坛上都在骂我们断流,说极光手机信號差。这锅咱们背不动啊!要不要发个公告,揭露他们?” “揭露?” 江彻转过身。 “你有证据吗?那只是几行抓包数据。腾讯完全可以说是因为网络波动,或者是我们的系统兼容性不好。” “在这个行业里,解释就是掩饰。” “那……就这么忍著?”林一不甘心。 “忍。” 江彻吐出一个字。 “不仅要忍,还要去『求』。” “求?”两人都愣了。 “虎哥呢?”江彻问。 “在外面处理经销商退货的事。” “把他叫回来。” 江彻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留存报告。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节奏很慢,却很沉重。 “让虎哥备一份厚礼。去腾讯。” “去找他们的技术部门,找他们的伺服器运维,甚至找彭志坚。” “就说极光手机遇到了技术难题,请求腾讯大佬指点迷津,帮忙优化。” “为什么啊?!”林一急了,“明明是他们搞鬼,我们还要去送礼装孙子?” “因为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江彻抬起头。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们低头了,弯腰了,下跪了。” “如果这样,他们还是要赶尽杀绝……” 江彻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 “那么,当我们以后拔出刀子捅向他们的时候。” “我们就有了最大的理由——” “是被逼的。” “去吧。” 江彻挥了挥手。 林一和阿龙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憋屈,但也读懂了江彻的深意。 两人默默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江彻一人。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qq。 熟悉的企鹅图標在屏幕上跳动著,转圈,加载。 一直转了很久,才勉强登录上去。 看著那个灰色的头像,江彻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就是垄断的力量。 它像空气一样包围著你。 当它想让你窒息的时候,只需要轻轻抽走一点点氧气。 “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江彻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 “暴风雨,不远了。” 上架感言 终於上架了。 感谢读者老爷们的捧场与支持,你们的评论我都看到了,有支持和鼓励,也有中肯的批评与建议。 目前这篇文无论是专业知识上还是剧情推进文笔技法上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 不过笔者主打一个听劝,能改的地方都会改的。 因此各位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提出宝贵的意见与建议,如果能动一动发財的小手点一波订阅將是对笔者的莫大支持,感激不尽。 其他的不多说,上架一定爆更,绝不断更。 希望一起度过这段旅程的读者朋友们能够开心。 第77章 傲慢的「正在维护」 第77章 傲慢的“正在维护” 深圳南山,腾讯大厦一楼大厅。 这里的大理石地面擦得比镜子还亮,倒映著天花板上巨大的几何形吊灯。 大厅的冷气开得极足,恆温22度。这对於穿著短袖的程式设计师来说是舒適,但对於穿著全套不合身西装、在这里干坐了四个小时的虎哥来说,是刑罚。 虎哥缩在那个设计感极强、但硬得硌屁股的等待区沙发里。 他脚边放著两个沉甸甸的手提袋。 里面装著两条软中华,两瓶三十年的茅台,还有一盒极品的陈年普洱。加起来好几万块。 这是他以前在华强北平事儿的“標准配置”。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矛盾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那个————美女,麻烦问一下。” 虎哥搓了搓冻得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又一次凑到前台,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无线事业部的刘经理,还有彭总————还没开完会吗?” 前台小姐依然保持著那种標准到令人绝望的职业微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飞快地敲击著键盘。 “先生,我已经帮您催过了。领导还在开战略会,请您耐心等待。” “这都四个小时了————”虎哥小声嘟囔,“这战略会是研究打仗呢?” “您可以选择改天预约。”小姐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鄙视,只有一种“你怎么还不走”的冷漠。 虎哥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他不能走。 江彻说了,要去“求”。 既然是求人,就得有求人的样子。哪怕是跪著,也得把这扇门敲开。 又过了一个小时。 下午四点半。 正是腾讯员工喝下午茶的时间。电梯厅里人来人往,大家掛著工牌,拿著星巴克,谈论著股价和年终奖。 没人多看虎哥一眼。他就像是一块搁在豪华大厅里的顽石,土气,多余。 终於。 一部电梯停在了一楼。 一个穿著格子衬衫、掛著蓝绳工牌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还没虎哥手下的小弟大,脸上却带著一股大厂特有的傲气。 “哪位是极光科技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我!我是!” 虎哥跳了起来,拎起地上的礼品袋就冲了过去。 “领导你好!我是极光科技的运营总监,我叫————” “別叫领导,我就是个传话的。” 年轻人后退了半步,似乎怕沾上虎哥身上的汗味。他扫了一眼虎哥手里的菸酒,眉头皱得更紧了。 “刘经理还在忙,没空下来。他让我转告你们几句话。” “您说,您说。”虎哥点头哈腰。 “关於你们反馈的极光手机登录qq异常的问题。” 年轻人拿出一个小本子,照本宣科地念道:“经技术部门排查,腾讯伺服器近期正在进行大规模架构升级和维护。在此期间,部分非標准化安卓设备、或未通过腾讯安全认证的第三方系统,可能会出现连接不稳定的情况。 “维护?” 虎哥愣住了,“那为什么別的手机没事?就我们极光掉线?” “都说了是非標准化设备”。 年轻人合上本子,语气不耐烦,“极光0s修改了太多底层代码,导致和我们的伺服器握手协议不兼容。这是你们系统的问题,建议你们自行优化代码,或者————引导用户安装腾讯手机管家,那个自带安全通道,比较稳。” “不是————兄弟。” 虎哥急了,“我们查过了,代码没问题啊!而且这就是最近才开始的。能不能麻烦您跟上面说说,给我们开个白名单?哪怕我们出钱———— 2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礼品袋往年轻人怀里塞。 “这点心意,麻烦您给刘经理带上去,大家都是深圳圈子里的————” “干什么?!” 年轻人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推开虎哥的手。 那个装茅台的袋子重重地撞在不锈钢垃圾桶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这里到处都是监控!” 年轻人厉声呵斥,一脸的正义凛然。 “极光科技是吧?我劝你们还是把心思花在產品合规上。搞这种歪门邪道,在腾讯行不通!” 说完,他拍了拍衣服,仿佛上面沾了灰,转身刷卡进了闸机。 只留下虎哥一个人站在原地。 大厅里的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像是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脸上,扎在他的背上。 虎哥是个粗人,在华强北混了十几年,跟流氓打过架,跟警察喝过茶。 但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这么贱。 他看著那个紧闭的闸机。 那是一道只有几厘米厚的玻璃门。 却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把“体面”和“草根”硬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 下午18:00。极光科技会议室。 “砰!” 一瓶茅台被狠狠地砸在会议桌上。 酒瓶没碎,但把实木桌子砸出了一个坑。 “欺人太甚!太特么欺人太甚了!” 虎哥扯掉了领带,西装扣子也被崩开了。他红著眼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会议室里转圈。 “彻哥,你没看见那个小崽子的眼神!他就差没指著鼻子骂我是要饭的了!” 虎哥吼得嗓子都哑了,“说什么伺服器维护?放屁!维护还能只维护我们一家?这就是故意的!就是彭志坚那个王八蛋下的令!” “以前咱们融资的时候,他们一口一个江总”,叫得比亲爹还亲。现在买卖不成了,咱们就成了非標设备”?成了黑户?” 江彻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著那瓶茅台。 林一和阿龙坐在旁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礼没送出去?”江彻问。 “送个屁!人家说那是歪门邪道”!” 虎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捂著脸,“彻哥,我对不起你。我这张老脸丟了没事,但这事儿————没办成。” “不。” 江彻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虎哥身边,把手按在虎哥颤抖的肩膀上。 “事办成了。” “啊?”虎哥抬起头,一脸茫然。 “虎哥,谢谢你。” 江彻的声音很轻,却很重。 “是你用这张脸,去帮我们试探出了腾讯的底线。” 江彻转过身,看向林一和阿龙。 “听到了吗?非標准化设备”,建议安装腾讯手机管家”。” “这就是他们的条件。” “他们不是不能修,是不想修。” “除非我们跪下,把极光os变成腾讯的后花园,装上他们的管家,接受他们的招安”。” “否则,这个“伺服器维护”,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极光死绝。” 林一握紧了拳头:“这帮流氓————” “他们不是流氓。” 江彻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座灯火通明的腾讯大厦。 在夜色中,那栋楼像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他们是官僚。” “在他们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听话的下属,和该死的敌人。” 江彻回过头,眼神里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虎哥,把这瓶酒开了。” 江彻指著那瓶被砸在桌上的茅台。 “咱们自己喝。 “这酒太好,餵狗可惜了。” 虎哥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地点了点头。 “行!咱们自己喝!” 他拧开瓶盖,酒香四溢。 江彻倒满一杯,举起来。 “这杯酒,敬腾讯。” “谢谢他们,把我们逼上了梁山。” 第78章 医院走廊里的诺基亚 第78章 医院走廊里的诺基亚 深圳,北京大学深圳医院,急诊输液大厅。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来苏水味,混合著旁边小孩的哭闹声、家属焦急的打电话声,还有那一排排不锈钢吊瓶架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江彻坐在蓝色的塑料排椅上,手里依然紧紧攥著那台发烫的极光手机。 但他没有看屏幕,而是盯著滴管里那一滴滴缓缓落下的透明液体。 躺在旁边病床上的是他的母亲,林美华。 三个小时前,正在家里拖地的母亲突然晕倒。邻居打来电话的时候,江彻正在公司对著技术部咆哮,吼著让他们解决qq掉线的问题。 那一刻,他感觉天旋地转。 直到医生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脑缺血”,没有大碍,只需要输液观察,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勉强落回肚子里。 “阿彻————” 林美华醒了,声音虚弱,带著那种怕给孩子添麻烦的愧疚。 江彻苦笑了一下。 这里是深圳,全中国最年轻、最科技的城市。 界面很精美,动画很流畅。 江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挺脆的。”江彻实话实说,“得小心著用。” 江彻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知道,只要腾讯那边的阀门不松,他就算把手机戳烂了也连不上。 她正在飞快地按著那九个数字键,拇指如飞,发著简讯。 那是一台掉漆严重的诺基亚n73。直板,键盘上的数字都已经磨光了,露出了下面的白色塑料。屏幕也不大,还贴著那种满是划痕的磨砂膜。 唯独———— 如果不能,那你就是垃圾。 母亲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老家泥土的痕跡。 她嫌没有按键,不敢摸,怕摸坏了。她还是喜欢用那个存了全村电话號码的小本子。 但是,状態栏上的那个企鹅图標,是灰色的。 江彻转过头。 江彻看著窗外深圳的夜景。 大叔从兜里掏出一个绑著红绳的手机。 江彻帮母亲掖了掖被角,那种久违的、作为儿子的酸楚涌上鼻尖。 在网际网路上,在论坛里,极光手机似乎已经统治了世界,是一机难求的神器。 他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堵得慌。 在那个灰色的企鹅图標面前,你依然一文不值。 “妈没事,就是起猛了。你公司那么忙,快回去吧,我自己看著药瓶就行。” 但他没有再尝试登录qq。 他以前以为,哪怕没有腾讯,只要產品够好,用户就会买单。 没有极光。 走出输液大厅,来到走廊的尽头。 腾讯之所以敢如此傲慢地限流,敢给极光穿小鞋。 大叔一副“被我说中了”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他环顾四周。 “呼————” 只要掐断这根线,极光手机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他拿出手机,信號满格。 转身。 江彻看著母亲熟睡的脸。 “这玩意儿,跟了我三年了。” “吃橘子不?甜的。”大叔把半个剥好的橘子递过来,指甲缝里还带著点黑泥。 这是权力问题。 隔壁椅子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著一件领口起球的polo衫,脚上踩著一双沾著泥点的皮凉鞋。他正陪著同样掛水的老伴,手里在那剥一个橘子。 那是商业的博弈,是体面人的战爭。 诺基亚、三星、摩托罗拉、索尼爱立信,甚至还有几台声音巨大的山寨机。 大叔好奇地问,“是电视购物上那种————998的?” 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也不会用这台极光手机。 在cbd的写字楼里,他是贾伯斯的门徒。但在医院的输液大厅,在这些最真实的大眾眼里,极光和华强北那些山寨机没有任何区別。 “咱儿子。” 回到输液大厅。 “是个新牌子,叫极光。”江彻轻声说。 不是因为他们技术有多牛,也不是因为他们多有钱。 但在现实的线下,在这个充满烟火气的真实世界里。 “可不是嘛,不过这手机结实,摔了几次都没事。” 大叔嘿嘿一笑,“这小子,在东莞打工呢。刚下夜班,问我妈怎么样了。” 他站起身,帮母亲掖了掖被角。 “你看,我就说吧。” “杂牌不行的。看著花哨,不经用。你看我这个。” “小伙子。”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孤岛上。 “信號不好那还叫手机?” 极光依然是一个异类,一个隱形人。 发完简讯,大叔转头看向江彻,指了指那个还在闪动的企鹅图標。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回了几个字:【没事,睡了,勿念。】 大叔颇为自豪地晃了晃手里的“砖头”。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江彻的目光扫过整个大厅。 正说著,大叔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大叔连连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手机嘛,就是拿来用的,又不是拿来供著的。 太娇气了那是爷,不是手机。” “你这手机挺特別啊,没见过。啥牌子的?咋连个按键都没有?” “咳咳。” 那个大叔已经睡著了,手里的诺基亚依然紧紧攥著,屏幕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嘲笑江彻手里的极光。 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身上的药水味。 江彻声音有点乾涩。 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捏著这张“身份证”。 “妈,別说了。公司塌不了,我陪著您。”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那是全中国人都刻在骨子里的声音——qq消息提示音。 “上周在工地二楼掉下去,后盖都摔飞了,捡起来装上电池接著用。信號特好,地下室都有两格。你那个呢?我看那屏幕那么大,一摔就碎吧?” “滴答。”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 左前方,一个穿著厂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打吊针。她另一只手拿著一台红色的滑盖手机三星anycall。 像是时间的倒计时。 但今天,那个大叔手里的诺基亚n73告诉他: 他们垄断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又掉线了。 哪怕你卖1999,哪怕你用了最好的晶片,哪怕你把系统做得像花儿一样。 大叔熟练地单手操作,大拇指在那个磨光的键盘上飞快跳动,不用看屏幕都能盲打。 这不是技术问题。 大叔也没客气,自己塞了一瓣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江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哦,杂牌啊。” 远处,那座腾讯大厦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一台都没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带著浓重潮汕口音的声音。 右边,两个陪床的中年妇女正在聊天。她们手里拿的是诺基亚n73和摩托罗拉v3。 “那不行。” 能不能联繫上我想联繫的人? “能掛。” 大叔下了定义,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塑胶袋上的极光手机上。 那个动作,竟带著一丝羞耻。 “这就是你要给我看的荒漠吗?” “谁啊?”大叔的老伴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 “就是————最近信號不太好。” “听叔一句劝,下次换个诺基亚吧。大牌子,稳当。这年头,稳当比啥都强。” 但这间拥有几百个座位的输液大厅里,仿佛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他们不关心什么非线性动画,不关心什么全贴合屏幕。 这就是现实的引力。 对於大叔,对於大叔的儿子,对於这片土地上数以亿计的普通人来说。 “那个n73的摇杆是不是又坏了?” 他默默地关掉了屏幕,把那台凝聚了几百个工程师心血、代表著“未来”的手机,重新揣进了兜里。 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手机,按亮屏幕。 但在这个充满消毒水的急诊室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几天,为了应对腾讯的限流,他平均每天只睡三个小时。现在坐在这嘈杂的医院里,不仅没有困意,反而有一种极其荒谬的抽离感。 它比任何代码都要沉重。 江彻低声自语。 江彻没有反驳。 “谢谢叔,不用了。”江彻礼貌地摇摇头。 大叔把最后一片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皮屑。 在这个时代,没有qq,你连入场券都没有。 “小伙子,你这几千块的手机,能掛qq不?我听说现在的智能机都能掛两个號,我也想弄一个,但我儿子说杂牌机掛不住,老掉线。” 在彭志坚面前,他可以谈笑风生,可以拍桌子说“我不当狗”。 他点开那个简陋的java版qq,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笑容。 “现在的年轻人,谈对象、找工作、跟家里报平安,哪个离得开qq?我儿子说了,这就跟身份证一样。没了它,你在这个世界上就跟丟了一样,谁也找不著你。 母亲没再坚持,很快又因为药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