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门开始无限叠加技能词条》 第1章 万法图录 赵晟是在一阵刺骨的寒冷中醒来的,伴隨著顛簸和耳边低低的啜泣声,意识一点点开始重新復甦。 只觉得眼皮像坠了铅一般,无比沉重,最终只勉强掀开一条缝。 先闯入视线的是一片灰濛阴沉的天,那云层压得极低,如同要塌下来一般。 身下是粗糙冰冷的木板,隨著每一次顛簸骨头硌得生疼,却也让混乱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清晰。 混乱的记忆一股脑扎进脑海。 纷杂的影像在脑海中衝撞著,两段记忆在脑海中渐渐融合,让他一时之间只觉得头痛欲裂。 “唔……”赵晟在疼痛中费力地睁开了眼,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试图去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 这个地方,似乎有些陌生。 这是一辆简陋的木板车,由一匹瘦骨嶙峋的劣马拖著。 车上挤挨著七八个少男少女,年纪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可能才十岁出头,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襤褸,脸上糊满了泥污和泪痕。 车前后左右是约莫十来个骑马的兵士,这些兵士的装扮绝非他熟悉的任何歷史朝代,他们穿著脏污的皮袄,外罩锈跡斑斑的杂色铁片缀成的简陋札甲,头上戴著毛茸茸的皮帽。 而帽檐下露出的面容粗獷,颧骨高耸,眼珠是浑浊的黄褐色。 他们的鞍旁掛著弯刀,刀柄缠著脏污的布条,有些布条顏色深暗,似是凝固的血垢。 而马鞍后还掛著几颗圆滚滚,面目模糊的东西,用草绳拴著,隨著马匹走动一下下撞击著马臀。 赵晟看清了那是什么之后,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而终究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意识到不是在做梦。 这些兵士身上的煞气以及那血腥味都是真的。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属於这具年轻身体的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却足够拼凑出令人绝望的现状。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世界了。 此地曾是大胤国,一个类似记忆中北宋的朝代,文华风物极盛,却同样武备积弱。 北方的朔国由凶悍的巫族统领,铁蹄南下,连破边关。 大胤军队一败再败,丟城失地,如今只剩下渭水以南的半壁江山苟延残喘,而他们所在的这片土地,早已沦陷於朔国的铁蹄之下。 原主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黑色的朔国骑兵像潮水般涌进村子。 火光冲天,熟悉的乡邻像草芥一样被砍倒,男人被杀,女人被掳,他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则被绳子串起来像捕捉到的猎物拖出了已成炼狱的家乡。 原因,他似乎听那些朔兵狞笑著提过一嘴,巫尊练功,正缺上好药引。 传闻朔国巫族有诡譎邪法能以童男童女的心头精血修炼增长邪功魔力。 他们这些人,就是被圈养起来等待宰杀取血的“药材”。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赵晟,四肢百骸都透出寒意,几乎要让他和身边那些孩子一样失控地颤抖起来。 不行!不能慌!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味刺激著神经,强行將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压回喉咙里。 他拥有两世为人的灵魂,纵然这身体只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智也不能真的如同孩童,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押送的朔兵约十二三人,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壮汉,眼神凶戾,时不时不耐烦地呵斥著拖慢速度的囚车和哭出声的孩子。 其他的士兵则是稍微显得散漫了一些,不过警惕性也同样不低。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做著隨时能够投入战斗的准备。 车队不止他们这一辆,后面还有两三辆类似的板车,都装满了年纪相仿的孩子,哭声压抑地连成一片。 队伍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行进,两旁是荒芜的田野和烧焦的村落废墟,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而此时天色也已经越来越暗,似乎风雪欲来。 认清眼下的情况之后,赵晟的一颗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逃?怎么逃? 周围是凶悍的士兵,而这里是荒郊野岭,就算侥倖挣脱跳车又能跑多远? 原主这身体就有些营养不良加上惊嚇和顛簸更是虚弱,根本不存在与这些士兵正面对抗的可能。 赵晟在心里否决了一个个能够逃出生天的可能之后,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 难道真的別无他法了吗?难道刚活过来就要等著被挖心取血,死得如此悽惨? 他实在不甘心就这样草草结束。 就在绝望如同冰水般快要淹没他时,忽然感到眉心深处微微一热,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去感知那点温热,只觉眼前猛地恍惚了一下。 隨后,一片朦朧如同水波晃动的光影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凝聚成一卷非帛非纸的图卷。 图卷古朴,边缘模糊。 其上散发著淡淡的微光,卷面布满了难以辨认的符號,而那些符號似乎本身就有这神秘的力量,让赵晟看到它们的瞬间就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含义。 【万法图录】。 图卷缓缓展开少许,露出最初的一小块区域,上面有一个图標清晰亮起。 那是一个做出某种舒缓伸展动作的小人图形,线条简单却颇具神韵,旁边有几个小字註解。 【八段锦】 lv2(168/200) “八段锦?”赵晟一愣。 这不是前世大学体育课学过的那种健身功吗? 他確实断断续续练过一段时间,但也仅止於此了,它怎么会成了什么【万法图录】上的登记项目? 还没等他想明白,剩下的关於【万法图录】的零星信息碎片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意识。 【此录玄妙,可纳万法。 凡所学所练皆可录入其中,可以將功法记录,並通过练习提升等级。】 万法图录的信息有些残缺,其余的效果暂时还没有能够搞懂,不过最基础的能力倒是十分清晰明了。 此刻那亮著的【八段锦】图標正微微散发著暖流,透过图录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虽然那股暖流极其微弱,却让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暖和了一丝。 或许这东西真能帮他? 赵晟在仔细感受之后发现这门八段锦確实有些不一样了。 似乎是穿越后通过万法图录的改造適应这个世界,这门普通的健体功夫在被【万法图录】承认后似乎真能修行。 赵晟只觉得抓住了救命稻草,此时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 他极力压制住情绪的外露,確认並没有人注意自己后才开始行动起来。 闭上眼睛不再去听周围的声音,而是努力回忆著八段锦的口诀和要领,並试图用意念引导那丝暖流在体內按照模糊的路线运转。 囚车內的空间有限,因此手脚的活动非常有限,而这个舒展的过程也同样缓慢而艰难,但他別无选择。 【恭喜你因为刻苦练习,八段锦经验+1】 一个极其微弱的提示,从【万法图录】上闪过。 赵晟精神一振。 他明白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只要抓住它或许还有一线可能。 而此时,风雪终於飘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前路渐渐淹没在风雪中。 第2章 我们是唐门 细密的雪沫子被朔风卷著,劈头盖脸地砸在眾人身上,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晟闭著眼,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眉心那一点微弱的温热以及体內那丝若有若无正循著某种路径艰难游走的气流。 他发现【八段锦】並非全然需要外在形体的配合,其精微之处更在於意与气的运转。 前世所学不过是强身健体的体操架子,空有其形,而无其实。 而此刻经由【万法图录】的转化这门普通的健身法似乎被注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神髓,真正触及到了气的层面。 他竭力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气时细微悠长,而呼气时则缓慢沉静,意念引导著那丝从图录中渗出的暖流沿著脊柱微微向上再散入四肢百骸。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比前世在操场上一板一眼地练习要艰难百倍。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八段锦经验+1】 【额外获得:气血+1】 一番努力之后虽然收穫依旧是微乎其微,甚至有些虚无縹緲。 但是隨著那“气血+1”的气血涌入这具长期营养不良又饱受惊嚇摧残的少年躯体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力感于丹田生出灌入肢体四肢百骸的最深处。 一种正在变好的微弱趋势,给了他前所未有的鼓舞,他练习得更加忘我。 “晟……晟哥儿?”一个带著颤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赵晟从那种物我两忘的微弱状態中被惊醒,眉头下意识地皱了一下,隨即又飞快舒展。 他睁开眼,侧过头。 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黑瘦少年,脸上泪痕和污垢混在一起,此刻正惊恐又带著一丝疑惑地看著他,少年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住地打颤。 赵晟从原主残破的记忆里扒拉出了这个少年的信息。 对方名叫赵羽,是前身的同村玩伴,而年纪要比他小一岁,论村里的辈分算是自己堂弟,两人从前关係十分要好。 “你没事吧?”赵羽的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引起那些朔兵的注意,“你一直闭著眼,一动不动的……” 他显然注意到了赵晟之前那极其古怪的动作和异常专注平静的神情,在这种环境下,比起大哭大叫这更让人害怕像是精神彻底垮掉的前兆。 赵晟看著赵羽眼中的关切与担忧,心底某根弦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虽然如今身体里更多的理性和感情还是由前世的记忆主导著的,不过前身的情绪和情感还是被他继承了下来。 现在自己算是融合了两个人的灵魂,因此也还是无法完全硬起心肠將对方的关心直接无视。 赵晟勉强笑了笑,隨后同样压低声音道:“我没事,別怕,我们能够逃出去的。” 这句承诺与其说是安慰赵羽,不如说是对他自己说的。 赵羽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赵晟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继续他的吐纳。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噗嗤! 一声极其短暂的闷响传入眾人的耳朵,紧接著便是战马受惊的嘶鸣和一声戛然而止的充满惊骇的惨叫。 “敌袭——!”有反应快的朔兵发出悽厉的警报,但第二个字刚出口就变成了一种被掐住脖子的嗬嗬声。 赵晟只见队伍最前方那个脸上有刀疤的朔兵头领骑在马上的无头尸体猛地一僵,隨即沉重地栽倒下来。 颈腔里的热血喷起老高,在风雪天里划出一道刺目的猩红。 而那颗硕大的头颅竟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咕嚕嚕滚到了路边的泥泞里。 噗!噗!噗! 接二连三的诡异声响密集响起。 队伍前后的朔兵根本来不及拔刀,甚至没看清敌人来自何方,便一个接一个地步了头领的后尘。 一颗颗头颅毫无徵兆地冲天而起,或是滚落在地。 温热的鲜血疯狂喷溅,將灰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爆炸开来。 惨叫声,马匹的惊嘶声,与重物坠地的声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 囚车上的孩子们彻底嚇呆了,许多人嚇得缩成一团尖叫吶喊,甚至有人直接失禁。 只有赵晟依旧冷静地盯著那些诡异死亡的朔兵,眼前突如其来的混乱让他意识到这是逃离的机会。 他的视觉似乎因为【万法图录】和那一点点气血的提升变得比平时敏锐了一丝,终於在那漫天飘洒的血珠和雪沫之间他隱约看到了一根线。 一根根极细近乎透明的丝线。 这些丝线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车队四周的空间。 刚才那些朔兵正是在催动马匹前行或惊慌四顾时,脖颈撞上了这些锋利无比的细线瞬间便被削断了头颅。 隨著第一波朔兵被丝线杀死,道路两旁那些被积雪半覆的乱石堆和枯草丛中悄无声息地跃出了十数道身影,这些人开始了第二波的屠杀。 这些人影皆穿著一身紧束的灰黑色衣物,武器清一色是长约一尺二寸,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细长手刺。 残余的几个朔兵终於反应过来,怪叫著试图抽出弯刀抵抗,但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那些黑影的身法诡异莫测,乌黑手刺每一次探出都精准无比地没入朔兵的眼眶,咽喉,心窝等致命之处,杀人的动作乾净利落。 交战的两群人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缠斗,只有利器捅穿血肉骨骼的沉闷噗嗤声以及濒死绝望的嗬嗬声。 可以说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原本还凶神恶煞的十多名朔国兵士已然全部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赵晟意识到这些突然出现的杀戮者们目標明確,就是这些朔兵。 然而依旧无法確认是敌是友。 隨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同样穿著灰黑衣衫,但材质似乎更为考究,並未蒙面。 老者面容清癯,下頜留著一缕山羊鬍,修剪得十分整齐,身上气质非同一般,显然就是这群人的领头人。 “大老爷,是朔族巫神教的血狼卫,这头儿的腰牌是百夫长级別,咱们算是捡到了。”一名刺客走到老人身边恭敬地稟报导,將那块腰牌双手奉上。 而另一名刺客的目光落在了囚车上,皱了皱眉:“大老爷,这些孩子怎么办?”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包括囚车里那些惊魂未定的孩子们。 他们看著这些刚刚还在大杀四方的“凶人”眼神里充满了新的恐惧,生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而那个被称作“大老爷”的老人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囚车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们,而目光在强作镇定的赵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带走吧,至少带过河去,附近几个村子都被屠了他们也没地方去,反正我们事情办完也该回去了。” 听到这句话赵晟那颗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至少不是敌人。 赵晟深吸一口气,用尽了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鼓起勇气大声问道:“请问恩公高姓大名?是何方神圣?” 他的声音虽然还带著一丝稚嫩,但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所有的刺客都惊讶地回过头,看向这个少年,他们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普通人在目睹这等血腥场面后的丑態。 像囚车里其他孩子那样嚇得屁滚尿流才是正常的反应。 而这个少年非但没有失態竟然还能条理清晰地开口询问,这份胆识和心性实在不像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让他们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 那个笑眯眯的老人也是露出了几分惊讶之色,他缓步走到囚车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赵晟。 “小傢伙,你不怕我们?” 赵晟迎著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诚实地说道:“恩公杀了朔族韃子,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比起怕小子心中更多的是感激。” “呵,你小子倒是有点意思。” 老人轻笑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说道,“我们是蜀中唐门,老夫,唐啸乾。” 第3章 唐门要的不是人,是刀 唐门的刺客们用最快的速度处理了战场,將朔族兵卒和他们座下马匹的尸体都拖到一处偏僻的山坳里。 隨后用特製的药粉一洒,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那些血肉尸骨便化作了一滩滩腥臭的黄水,渗入冻土再也找不到半点痕跡。 这种毁尸灭跡的手段看得赵晟眼皮直跳,心中对唐门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们没有再乘坐那辆又慢又顛簸的囚车。 唐门的人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辆宽敞结实的板车让孩子们挤在里面,虽然依旧拥挤但比起之前那露天的囚笼已是天壤之別。 车厢里舖著厚厚的乾草和毛毡,挡住了刺骨的寒风,甚至还有一些粗糲的麦饼和清水。 对於这些饿了好几天的孩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然而即便环境好了许多,车厢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亲人惨死,家园被毁的伤痛,不是一辆马车、几块麦饼就能抚平的。 大多数孩子依旧在低声啜泣,或是抱著膝盖,用空洞麻木的眼神望著车厢的木板,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赵晟成了这群人里的一个异类。 他没有哭,也没有发呆。 在分到自己的那份麦饼和清水后他便找了个角落,重新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即使脱离了危险但是他依旧认得清眼下的情况,这个世道没有本事是活不下去的,必须自己足够强大,才真正能够靠自己活下去。 他想要活下去,且不只是活下去。 【八段锦:lv3(熟练度79/300)】 路上这几天自己將所有时间都花在了练习这门功法上,而这不间断的苦修效果是显著的。 那股自丹田升起的暖流,已经从最初的一丝火星,壮大成了一捧温润的火焰。 它在他的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所过之处,那股盘踞在骨子里的阴寒被一点点驱散,长期飢饿带来的虚弱感正在被迅速填补。 他的脸色不再是那种病態的苍白,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原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脚也似乎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肉。 更重要的是,隨著气血的充盈他的精神和感知也变得敏锐了许多。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著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晟哥……” 赵羽挪了过来,小声地叫他。 这几天他一直跟在赵晟身边,仿佛只有待在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同伴身旁才能找到一丝安全感。 他看著赵晟每天一有空就闭目打坐,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在祈祷,后来渐渐发现赵晟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眼神也一天比一天亮,与车厢里其他人的颓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在做什么?”赵羽好奇地问,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赵晟睁开眼,看著他那张沾著灰尘却依旧清秀的脸想了想,低声道:“在练一种强身健体的法子,你要是想学我能教你,身体是本钱,要是自己先垮了,还谈什么以后。” “以后……”赵羽喃喃地重复著这两个字眼神黯淡了下去,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还有以后吗?爹娘都……都没了……” “就是因为没了,才更要有以后。”赵晟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要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去给他们报仇。” 赵羽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除了恐惧之外的情绪。 是啊,报仇! 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无比清醒。 看著赵羽眼中重新燃起的生机,赵晟暗自点了点头,倒是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了。 有目標,人才能活下去。 而他的目標,远比报仇更宏大,也更艰难。 他要將自己的命运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让这个世界也真正能够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自己不希望下一次面对如此的绝境时依旧只能祈求他人的搭救,他不希望自己那个时候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马车行了约莫五六日,终於在一片宽阔的河岸边停了下来。 渭水。 大胤朝南渡之后,与北方朔族分庭抗礼的天然屏障。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黄的河水翻滚著,像一条巨龙横亘在大地之上,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渭河以北是沦陷区,是朔族的屠场,遍地狼烟,民不聊生。 而渭水河以南则是大胤朝廷苟延残喘的王土,虽然同样是苛捐杂税,兵匪横行,但至少明面上还是大胤的天下,暂时看不到朔族人的影子。 过了这条河,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唐门的人显然早有准备,河边已经有船只在等候。 孩子们被领著一个个登上了渡船。 当船只离岸,看著那片满目疮痍的故土在视野中越来越远,车厢里压抑了几天的哭声终於在此刻彻底爆发。 那是与家乡,与过去,与所有亲人最后的告別。 赵晟站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河风吹拂著他的脸颊,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著北方,將那片灰败的天空和土地深深地刻在脑海里。 他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渡过渭水,队伍的气氛明显鬆弛了许多,唐门的刺客们也纷纷变换了寻常装束方便进入城镇行动。 而在越过了边防线,来到了一个名为白水县的城镇之后,唐啸乾开始著手安排这些孩子们的去处,这些孩子他並不准备带回唐门。 唐门在大江南北都有自己的人脉网络,即使是这个世道但是多少还是有用的。 至少安排几个孩子还是容易的。 “王家庄的王老財,欠了我们一个人情,他家没儿子,送两个过去当义子,总归饿不死……” “李记布庄的掌柜也做了不少唐门的生意,也送几个过去,当学徒也好,杂工也罢,算有个著落……” “……剩下这几个小的,送到城南的慈幼局吧,虽然日子苦点,但好歹有口饭吃……” 那些黑衣刺客领了命令,便开始將孩子们分批带走。 孩子们大多还处在懵懂和悲伤之中,对於自己的未来他们原本也没有自己的想法,而这个时候也没只能像浮萍一样任由命运的流水將他们推向未知的方向。 赵晟听著唐啸乾的安排,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去给地主当去给地主当个有名无实的义子,或者去布庄当个任人差遣的学徒? 那样的生活看似安稳,实则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里。 在这个世道,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寄託於他人的善意和怜悯是何其愚蠢可悲。 不过唐门为他们做到这个程度確实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剩下的东西只能靠他自己去爭取,机会放在眼前如果不把握,那就只能怨自己不爭气了。 赵晟深吸了一口气,他没有理会那名刺客伸过来的手,而是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径直朝著唐啸乾走去。 他的动作不大,但在这群逆来顺受的孩子中间却显得无比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神情冷漠的唐门刺客都瞬间聚焦在了他这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名准备带走他的刺客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立刻阻拦,而是看向了唐啸乾等待示下。 赵晟在距离唐啸乾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尊敬又不至於显得太过疏远。 隨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昂著头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 “我,想加入唐门!”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寂。 那些黑衣刺客脸上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多是混杂著惊愕,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玩味。 加入唐门? 一个毛头小子,知道唐门是什么地方吗? 他以为这是乡下的武馆,交点束脩就能学两手三脚猫的功夫? 唐啸乾脸上的笑意也缓缓收敛了。 他转过身,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却变得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样的眼神静静地审视著眼前的赵晟。 赵晟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当头罩下,仿佛自己里里外外都快要被这道目光看穿。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脊樑毫不退缩地与老人对视。 就在这气氛凝重到极点的时候,一个踉蹌的身影从后面冲了出来。 “我……我也要去!” 是赵羽。 他跑到赵晟身边,同样“噗通”一声跪下,因为太过紧张和激动,声音都带著哭腔。 “恩公!求您也收下我!我要学本事,我要为我爹娘报仇!我要杀光那些朔族韃子!求求您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地磕起头来,一下,两下,三下,很快,光洁的额头就红肿一片渗出了血丝。 赵羽的出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唐啸乾那锐利的目光柔和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哭著磕头的赵羽,又看了一眼虽然跪著依旧背脊笔直的赵晟,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莫测的笑意。 他先是低笑,隨即笑声越来越大。 赵晟和赵羽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著他,等待著最终的宣判。 唐啸乾笑罢摆了摆手,示意赵羽不必再磕头,他踱了两步,缓缓开口道:“想入我唐门,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不过嘛,可以给你们个机会。” 赵晟的心臟猛地一跳。 赵羽更是喜极而泣,连连道:“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先別急著谢。”唐啸乾抬了抬手,脸上的笑意不变,但语气却沉了下来,“我只说给你们一个机会,但最后能不能留在唐门还要看你们自己。” “唐门从来不是什么好去处,我们干的是杀人的营生,入了唐门就不能再把自己当人看了。” 唐啸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赵晟和赵羽的心上。 “人,有七情六慾,有喜怒哀乐,有亲朋故旧,有牵绊软肋,而这些都是杀手的大忌。” “所以,入了唐门,你们就不再是人,而是刀。” 唐啸乾转过半边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刀会被使用,会磨损,会崩口,最后会在某一次任务中断掉,被隨手丟弃,而这就是唐门弟子的宿命。” “人生在世有很多的选择,你们还有时间慢慢想,即使这样,你们真的还要加入唐门吗?” 第4章 不违大义 从白水县到唐门所在的川蜀腹地路途遥远,即便快马加鞭也需近半月的光景。 出发前,赵晟和赵羽被带去彻底地清洗了一番。 温热的水冲刷掉身上积攒了不知多久的污垢和血痂,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灰布短打,虽然料子粗糙但那种清爽洁净的感觉却让两个少年恍如隔世。 赵晟看著铜盆水面倒映出的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脸,苍白瘦削,但眉眼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莫名之间有些恍惚。 意识到今后真的要从这里开始第二段人生了。 路上的日子枯燥而沉默。 唐门的刺客们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除了必要的指令几乎不与他们交谈。 他们自成一个体系,分工明確,行事高效,无论是扎营,探路还是警戒,都保持著一种十分高效的状態。 这並非是针对,而是一种长久以来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然而这种不经意的冷落,对赵羽来说是一种煎熬,他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於是,他总是表现得无比殷勤。 扎营时,他会抢著去拾捡乾柴,餵马时,他会主动去打水添草料,哪怕是帮著收拾行囊他都做得一丝不苟,笨拙却又无比认真。 他想让这些唐门的前辈们看到,他是有用的,他不是个累赘。 然而那些唐门刺客对此的反应大多是漠然,他们不会阻止,但也绝无讚许,包括那位大老爷,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赵晟明白唐门眾人现在依旧是出门在外的任务状態,虽然已经来到了大胤的土地上但依旧没有放鬆警惕。 而他也很少主动与人交流,不像赵羽那样忙前忙后的试图去表现自己。 他將所有能利用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八段锦】的修炼之中。 【八段锦:lv4(熟练度322/400)】 连日不輟的苦修,让他的进步一日千里。 等级的提升,带来的变化是全方位的,那股源自丹田的暖流愈发壮大,已经能在他的控制下如臂使指地流转於周身经脉。 每一次完整的运转都像是在用温水细细地冲刷著他的身体,將那些因常年飢饿和惊嚇留下的亏空与暗伤一点点地修復,填补。 他能明显感觉到,触发【气血+1】的次数变得更加频繁了。 有时只是一个深长的呼吸,有时只是一个微小的拉伸,那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便会自丹田深处涌现融入四肢百骸。 这具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强韧起来。 原本瘦弱的胳膊腿上,已经能摸到一层薄薄却坚实的肌肉,他的感官也变得更加敏锐,夜里林间的风声,虫鸣,都听得比以往清晰许多。 而且他发现不同的练功方式对於经验值的增长是不一样的,站立著练习完整的八段锦套路,经验值增长的速度要比单纯的静坐调息快上不少。 因此他格外珍惜车马停下整顿的时间,这能够让他练功的效率大大提升。 这天夜里,车队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中歇脚,准备在这里过夜。 篝火在庙堂中央噼啪作响,驱散了山间的寒意,而唐门的刺客们各自占据著角落闭目养神,並且安排了人轮流进行守夜与警戒。 赵晟照旧在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缓缓地打著八段锦。 “嘿,小子,练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软绵绵的。” 一个带著几分戏謔和慵懒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身后响起。 赵晟心中一凛,动作却未停,缓缓收势才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青年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斜倚著树干,双手抱胸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这青年生著一张长脸,大高个,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痞里痞气的散漫劲儿,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是那双细长的丹凤眼。 赵晟记得这个人,队伍里的人都叫他“大马猴”,似乎是个绰號,而本姓应该是姓孙,听那位大老爷喊过一次。 “孙师兄。”赵晟不卑不亢地叫了一声。 孙在庭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对方居然知道自己的姓氏,不过也是压下了好奇,归回了正题问道,“你这练的是什么功夫?看著没什么力道,倒是挺像那么回事儿的,能教教我么?” 赵晟沉默了一下。 他之前也尝试过教赵羽。 但赵羽学去的只是一个空架子,无论怎么练都无法像他一样感受到体內那股暖流的生成与运转。 赵晟那时便隱隱猜测,这【八段锦】之所以神妙关键或许不在於招式本身,而在於【万法图录】的录入与转化。 没有图录,这或许就真的只是一套普通的健身操。 所以他並没有信心能教会別人。 不过,面对孙在庭的询问,他还是如实答道:“这是一门养身的功夫,强身健体用的,师兄若感兴趣,小子自然可以教。” 孙在庭闻言也笑呵呵地站直了身子,“来,你再打一遍,我跟著学学。” 赵晟点了点头,也不多言,重新起势,將八段锦从头到尾又演练了一遍。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將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展示得清清楚楚,顺带著將口诀也念给对方听。 孙在庭就站在一旁有样学样。 让赵晟没想到的是,这位孙师兄的悟性高得惊人。 他只是看了一遍,第二遍跟著做时,架势便已有七八分神似。 待到第三遍,其动作的圆融流畅竟隱隱不输於自己。 更让赵晟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隨著孙在庭的动作,周围的天地之气似乎都產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隱隱向他匯聚。 “呼……” 一套功法练完,孙在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嘖嘖称奇,“你这功夫还真有点门道,確实是门不错的养生法子。” 赵晟心中震动,没想到对方似乎真的练成了,看来並非是自己教不了,而是赵羽资质与这位孙师兄相差太远。 孙在庭又咂了咂嘴,有些惋惜地补充道:“就是可惜了点,这功夫养身是极好,但对杀人似乎没什么用处。” 杀人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赵晟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借著这个机会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孙师兄,唐门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门派?” 唐啸乾那番话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赵羽的年纪小,或许还不明白那话里蕴含的意味,只是凭著一腔热血和仇恨做了决定。 但赵晟考虑了更多的东西。 他觉得唐门沿途救下他们,又费心为那些孩子安排去处,行事作风不像是那种邪道魔门。 可唐啸乾又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唐门是一个泯灭人性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选择成为一把“刀”,究竟是对是错。 孙在庭听到他的问题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他自然是知道为什么对方会有这么一问。 想当初自己刚入唐门的时候也就八九岁,入门之前也有人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可那时候他懂个屁啊。 脑子里想的就是能吃饱饭,能学本事,谁欺负我我就弄死谁。 哪会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孙在庭看著赵晟,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於是收起了那副散漫的姿態,开口说道,“你能问出这个问题,难能可贵,倒是比我强。” “不错,唐门乾的是杀人的营生,拿人钱財,与人消灾,在杀人这门手艺上我们百无禁忌,只要能达成目的什么手段都可以,相比於过程我们更在乎结果,我能够明白你的顾虑是什么。” “但是,”孙在庭话锋一转,“唐门依旧是名门正派,而且是名门正派之中首屈一指的存在。” “且正是因为唐门弟子做的都是杀人的营生,因此门內的规矩以及对於门內弟子的约束反而比寻常的名门大派都要更加严格。” “唐门做事,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百无禁忌,但有一条铁律,是刻在每一个唐门弟子骨子里的底线——” “凡事,不违大义。” 第5章 操刀鬼 赵晟听著对方的讲述,依旧在拧眉思索著,迟迟没有说话。 篝火跳跃不定,將孙在庭那张带著几分痞气的脸映得明暗交错,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肃穆。 “怎么?”孙在庭见他沉吟不语,嘴角又勾起那懒洋洋的笑意,“觉得杀人放火的勾当,配不上『大义』这两个字?” 赵晟立刻摇了摇头,目光清亮:“不敢,只是杀人终究是夺人性命,终结因果,这『大义』的尺度,该如何衡量?由谁来衡量?” 孙在庭没想到这半大少年竟能立刻问出如此切中要害的问题,於是哈哈一笑,正色道:“这尺度,在每一个执刀的唐门弟子心里。” “心?”赵晟微微蹙眉。 “不错。”孙在庭点头,“门规是铁律,是底线,告诉你什么绝对不能做,触之即死,绝无宽宥。” “但更多的任务目標游走在灰色地带,或是为富不仁的豪绅,或是结党营私的官僚,或是江湖上道貌岸然却行事卑劣的偽君子……杀不杀?值不值得杀?接了任务,如何去杀?是只诛首恶还是株连爪牙?这些,很多时候需要执刀之人自行判断。” “唐门可不是什么土匪窝子,不是交了投名状,敢杀人,会杀人,就能够进的来的,唐门的门槛比你想像的还要高的多,而想要真正成为一个唐门的考核比你想像的更加严苛的多。” “在没有真正通过那些考核之前都不算是一个被承认的唐门,也不会真正插手唐门的生意。” “但是如果真正获得了认可,那么唐门也愿意无条件相信每一个外派出任务的弟子,他们的判断就代表了唐门的判断,他们就是唐门。” 孙在庭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骄傲,又似是沉重,“对於这些弟子,唐门愿意相信他们经年累月磨礪出的不仅是杀人的技艺,还有一颗能分辨是非的心。 这把刀不仅要快,还要知道何时该出鞘,何时该归鞘,刃口该落在何处,一念之差可能错杀无辜,也可能放虎归山,而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义之所在。” “所以大老爷才说入了唐门便不能再把自己当人看,因为人总有私心,有贪念,有畏惧,有情慾牵绊,而这些都会影响你出刀时的判断,我们要做的是摒弃这些人的杂念,以义为尺,以律为矩,完成每一次任务,而非真的绝情灭欲。” 赵晟静静地听著,此时才明白大老爷所说的刀也並非是单纯的杀人机器而已,亦是需要有著自己的考量。 唐门要的刀不是会杀人就够的。 想要做好一把刀,本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孙在庭观察著他的神色,见他眼中虽有迷茫但更多的是思考,於是忽然话锋一转,故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刻意拖长了语调道:“另外,如大老爷说,唐门里確实没有人,但是唐门里也並非只有刀,除了刀,唐门里还有『鬼』。” “鬼?”赵晟一愣。 “没错,鬼,操刀鬼。”孙在庭点点头,笑盈盈说道,“刀只管杀伐,听令而行,但是杀什么人,让谁去杀人,这些不是刀自己该想的。” “於是需要有一双眼睛洞察全局,权衡利弊,需要有一个头脑,运筹帷幄,制定方略,需要有一只手,决定由哪把刀,在何时何地出鞘,这眼睛,这头脑,这只手,便是『操刀鬼』。” “他们决定著唐门几乎所有重要任务的走向,掌握的不仅是目標的性命,也包括我们这些『刀』的性命。” “一次错误的判断,一个失当的指令,就可能让一把好刀折在不该折的地方,死得毫无价值。” 孙在庭的声音低沉下去,缓缓解释说道,“所以操刀鬼背负的东西比我们这些单纯的刀要重得多,他们背负了目標的命,背负了唐门的声誉,也背负了我们这些兄弟的命。” 庙宇深处的篝火噼啪爆响了一声,火星溅起,短暂地照亮了孙在庭异常认真的侧脸。 赵晟的心跳莫名加速。 “如果……”孙在庭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晟,“如果你不甘心只做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可以试试去成为那个『操刀鬼』,像我们的大老爷一样。” 赵晟听到对方的话不由得一怔,有些疑惑对方竟然会对一个连唐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傢伙寄以如此厚望。 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自己了。 虽然只听对方的讲述仅仅能够窥见唐门的一角,但是只是想也能明白想要成为那背负著唐门与其他无数性命的操刀鬼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而那位大老爷的地位在唐门中也绝对不会低到哪里去。 果然对方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测,但是也让他陷入了更加漫长的沉默之中。 “门內弟子数千,可能够被承认有资格执掌一方的『操刀鬼』也不会超过一只手的数目,我將来或许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希望你也是一样。” 孙在庭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著对赵晟说道,“我很看好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加入唐门,当然我並不会干涉你的选择,只是希望你对唐门有些信心,对你自己也有些信心……” 说完这些话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噼啪的轻响:“行了,我走了,你小子自己早点休息。” “还有啊,你练的那套养身的功夫確实不错,虽然不知道你哪弄的,但是路子很正,培元固本,没什么隱患,可以好好练下去,打基础是顶好的。” 说完,孙在庭摆摆手,转身晃晃悠悠地朝破庙里走去,身影很快融入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赵晟却愣在了原地。 原来他主动来找自己搭话,是担心自己练了来路不明的东西走了岔路,练坏了根基? 所以特意来查看,甚至亲自演练体会確认无误后,才给出这句告诫? 赵晟的心中不由得一暖,倒是对这位了解不多的师兄多了几分好感。 看著对方离去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之后,他重新盘膝坐下,却並未立刻开始练功,而是认真思考著对方之前跟自己说的那些话。 “成为,操刀鬼吗……” 第6章 百年难遇的天才 天光熹微,破庙里的篝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 唐门的刺客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起身,动作利落,几乎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开始收拾行囊,检查马匹,为新一天的路程做著准备。 赵羽也早早地醒了,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便急匆匆地跑去帮忙。 他依旧是那样笨拙地想要融入这个冷硬的集体,一会儿帮著捲起毛毡,一会儿又想去给马匹添些草料,虽然常常因为不得要领而显得有些碍手碍脚,但那份殷切和努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赵晟也是隨著人群早早就起了,先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而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 在开始练习八段锦之后似乎自己的睡眠变少了,並且如今自己仅仅需要更少的睡眠就能够得到更加充沛的体力恢復,这对自己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赵晟的目光落在检查车轴的那人身上,那人身形中等,面容普通,属於丟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类型。 这位算是自己在这群唐门刺客里稍微熟悉一点的了,不过这人话不多,偶尔会负责分发食物和清水,性子似乎比其他人要温和一些。 记得,对方似乎是姓唐。 赵晟於是慢慢走了过去,学著赵羽的样子有些生涩地开口道:“唐师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唐牧之正在给车轴上油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打量了赵晟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一路上都表现得极为沉静的孤僻少年会主动上前搭话。 唐牧之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专心检查起车轴,隨口说道:“不用,你有事说事就行。” 相比於赵羽,他对於赵晟这种不碍事的小傢伙还是更有好感的。 “我是想打听下那位孙师兄的事情。”赵晟见对方这么直接,也不好继续客套,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大马猴?”唐牧之再次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几分古怪的神情,“呵,那傢伙又跟你胡说八道什么了? 你別理他,那傢伙就是个怪人,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听听就算了,別往心里去。” 他想也不用想就知道对方说的是大马猴,如果不是那傢伙去招惹別人,肯定也不会有人来特意打听他的事情。 赵晟闻言心中更加疑惑了。 他看得出唐牧之虽然嘴上说著贬低对方的话,但是语气里並没有恶意,反而透著一股子亲近。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追问,唐牧之便自顾自地补充道:“不过嘛,那傢伙虽然是个怪人,却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 “天才的性子多是有些古怪的,大马猴这人,懒散,嘴碎,有时候还不守规矩,气得大老爷好几次都想把他吊起来抽,可一到办正事的时候,你又不得不服他。” 唐牧之摇了摇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嘴上虽然依旧在数落著孙在庭的种种毛病,但语气中更多的是佩服,“不夸张地说,他或许是咱们唐门百年来都难得一遇的奇才。” 这么高的评价,还是让赵晟著实吃了一惊。 他回想起那晚在囚车旁发生的屠杀,虽然不能窥见全貌,但是十分突出的人自己还是有印象的。 孙在庭的出手乾净利落,確实是杀人好手,但在一眾身手诡譎的唐门刺客中似乎並不显得如何出类拔萃,至少没有给他留下那种鹤立鸡群的震撼感。 唐牧之看了他一眼,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你看那傢伙的模样,觉得他今年多大了?” 赵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忆起孙在庭那张带著几分沧桑和痞气的长脸以及那高大的身材,迟疑地说道:“大概……有三十?” 这还是自己往小了说了,感觉实际上应该不止这个岁数。 “噗……”唐牧之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他那张脸是长得著急了点,按年纪算你和他该是同一辈的人,那傢伙今年才十六。” 十六岁?! 赵晟先是觉得有些好笑,但是回过味来之后又意识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眼前这一支由那位大老爷带队的刺客显然实力都不会低,不可能是隨便挑选出来执行任务的。 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就已经能和大老爷这样的大人物,以及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手一起深入敌境执行如此凶险的任务? 而且看样子他在队伍里並非是那种被照顾的后辈,而是能独当一面的核心成员之一。 对方之前的评价,確实非虚名。 赵晟其实昨天晚上在听到那句“將来要成为操刀鬼”的话,其实觉得他多少带著狂妄和吹嘘。 但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狂,而是源於绝对实力和天赋的自信。 人家是真的有这个资本。 可是…… 赵晟的心中又升起了更深的困惑,既然如此,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说出那番话? 那意思,是觉得自己能追上他? 总感觉那傢伙对自己,似乎比自己对自己还要有信心。 “好了,时辰不早,该上路了。”唐牧之收拾好东西,拍了拍赵晟的肩膀,转身走向了车队。 赵晟站在原地,心中思绪万千。 …… 车马粼粼,再次踏上了西去的路途。 赵晟在整理清了思绪之后,倒是也不再纠结孙在庭的问题,也不再去纠结自己能否达到那个高度。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抓住每一分每一秒,让自己变得更强。 车厢轻轻晃动,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那股温润的暖流隨著他的意念开始奔腾。 这一次的修炼,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投入。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他將一套完整的八段锦心法在体內运转了九个周天,感觉四肢百骸都暖洋洋充满了力量之时。 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忽然微微一震。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精纯的热流,猛地从图录中涌出,灌入他的丹田。 那团温润的火焰,仿佛被浇上了一勺滚油,轰然暴涨。 【八段锦:lv5(熟练度1/500)】 【额外获得:根骨+1】 第7章 脱胎换骨 车马西行,一路风尘。 赵晟一路上依旧是专心修行,没有过多的与唐门眾人接触。 能够感觉到他们確实也不需要自己去帮忙,那乾脆省一些力气,不如去干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 不过赵羽那边自己並未提醒,毕竟他现在確实需要做一些事情发泄精力。 即使是无用功也不要紧。 人閒下来总是会习惯胡思乱想的,而对方的状况终究和自己不一样。 虽然如今自己的灵魂融合拥后有了两段不同的记忆交织,但是还是前世的比重更大一些,这也决定了自身的性格。 对於前身的遭遇谈不上漠视,但是心中的理性还是让自己更专注於做一些更实际的事,而不是沉溺於伤感的情绪中。 有朝一日自己会重返故土,替死去的父母亲人报仇,將躂子一个不留地驱逐出去,然而那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眼下更重要的依旧是积蓄实力。 这是自己作为成年人,以及一位穿越者的思维方式。 可赵羽不一样。 他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在遭受那样的大难后表面上依旧强撑著已然是十分不易。 自从跟唐门一行出发后,就没有再听其向自己倾诉过心中痛苦。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憋在心里,可人终究不是物件,总不能一直憋下去,还是需要找一个地方发泄的。 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事情而已。 就在赵晟又完成了一轮调息后,眼前又出现了熟悉的提示。 【恭喜你通过刻苦练习,获得八段锦熟练度+1,额外获得:根骨+1】 【八段锦lv6(12/600)】 赵晟看到“根骨+1”的提示,不由得精神一震,並且开始放鬆身体,对接下来要发生的变化已经十分轻车熟路了。 一股极其细微的清凉气流沉入了丹田之下,无视了血肉的阻隔直接作用在了他身体最深处的骨骼之上。 那一瞬间,赵晟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像是被浸泡在冰凉的药液中,先是一阵细密的酸麻,紧接著便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泰感。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精微的方式,重新矫正,打磨,並淬炼著他的骨架。 甚至隱约之中能听到自己身体內部传来“噼啪”的微不可查的轻响,那是骨骼在生长,筋膜在拉伸,在这个过程中將自身调整成更为合適的姿態。 此时自己这具身体在进行著一场悄无声息的蜕变。 在八段锦的等级达到lv5之后,触发的“气血+1”频率有明显的提升,而且也开始出现新的“根骨+1”的提示。 不过后者的触发概率要小很多。 如果说气血的增长,是往一盏油灯里添油,让火焰烧得更旺。 那么根骨的提升,则是在直接改造这盏油灯本身,將其铸造的更大,更稳,能够容纳下更多的东西。 赵晟其实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这具身体並不算太有练武的天赋,而且起步的时间似乎也已经太晚了,骨骼已经开始渐渐定型。 原本也是指望著靠著【万法图录】的优势勤能补拙,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找到了后天补先天的路子。 当那股清流彻底隱匿於骨骼之中与自己融为一体之后,赵晟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身体,立刻就感受到了不同。 他的脊背在不经意间挺得更直了,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在头顶牵引著,而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有些佝僂的姿態被彻底修正。 四肢的关节变得更加灵活,做出一些以前会觉得滯涩的拉伸动作时竟是无比的圆融顺畅。 虽然这段时间触发“根骨+1”的次数並不算太多,但是每一次提升的效果都十分的明显,就像是在经歷一次又一次的脱胎换骨。 不仅仅是对於这个结果,对於这个过程本身赵晟也十分珍惜。 这是难得的去更深入了解自己身体的机会,毕竟想要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那就必须先去了解它。 他在这几天力也尝试了各种方法试图找出触发“根骨”提升的规律,包括调整呼吸的频率,改变意念集中的部位,甚至在不同的时辰进行修炼。 然而有些遗憾的事並没有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有时候他苦修一天,触发了七八次“气血”增长,却连“根骨”的边都摸不到。 而有时只是在车马停歇时隨意地做了几个伸展动作,那股熟悉的清凉感便会不期而至。 在探寻无果之后也放弃了找捷径,反正只要练习的次数够多,自然也能够触发更多“根骨+1”的次数。 质量不够,那就数量来凑。 …… 车马又行了数日,路边的景致也终於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路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竹林,风过之时竹叶沙沙作响,如同一片绿色的海洋起伏。 而远方的山峦连绵起伏,常年被云雾繚绕著,若隱若现,宛如盘桓的巨龙。 赵晟知道,蜀中,到了。 当车队缓缓驶入一座城郊时,唐牧之招呼了一声车身后的两个小傢伙,抬手指向了远处一座被浓雾半遮半掩的巍峨山峰。 那山峰並不算最高,但山势奇绝,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盘踞在大地之上,透著一股森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喏,看到没?”唐牧之笑著说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豪,“那就是我们唐门所在,虎踞山。” 赵晟和赵羽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心中都是一阵激盪。 赵羽的脸上满是嚮往和激动,他攥紧了拳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学成绝世武功为父母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而赵晟的心情倒是比想像的更加平静一些,並没有太大的起伏。 一路以来他的心境也有了变化。 对於进入唐门这件事倒是也不那么迫切了,路总是要脚踏实地的走。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所在的马车与朝著虎踞山的方向驶去的车队在一个路口分开了。 他们的车马拐了个弯,隨后沿著山脚下的一条小路来到了一片被高高的院墙围起来的建筑群前。 这片建筑群占地颇广,青砖黛瓦,门口也没有悬掛任何匾额,显得十分低调。 马车在这里悠悠停下,似乎是到了地方。 唐牧之翻身下马,招呼两人下车,“你们两个以后就待在这里,一会儿我带你们去安排妥当。” “唐师兄,我们不去唐门吗?”赵羽虽然还是犹豫著下了车,然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唐牧之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想进唐门没那么容易,虎踞山上住的是真正的唐门弟子,而你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他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沉稳地解释道:“这里是我们唐门建的学堂,所有想要拜入唐门,或是像你们这样被带回来的孩子,都必须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等到合適的时候自然会安排你们的去留,不过那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事情了。” 赵羽的脸上明显露出来几分失落,而赵晟的目光已经越过院墙,看向来里面错落有致的屋檐和学堂的一角。 唐牧之看著两人脸上露出的情绪变化,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也不必太过失望,毕竟这里还有个名字,我们称之为——唐门外院。” 第8章 百日筑基 唐牧之推开那扇不起眼的朱漆大门时,门轴转动缓慢,发出了低沉的吱呀声,像是许久未曾上油。 门后的世界与门外並无太大不同。 没有想像中的森严壁垒,也没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肃杀之气。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由青石板铺就的宽阔主路,笔直地向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路两旁栽种著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落叶乔木,此刻枝干光禿,在冬日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萧索的轮廓。 风从主路尽头吹来,带著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捲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著旋,这里很安静,除了风声几乎听不到別的声响。 “跟上。”唐牧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布鞋踩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赵晟和赵羽对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主路两侧是一排排规格样式完全相同的院落,青砖黛瓦,高墙围拢,彼此之间由狭窄的巷道隔开。 所有的院门都紧闭著,看不到一个人影,也听不到一丝人声。 赵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声对赵晟说:“晟哥,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赵晟没有回答,只是用目光仔细地扫过周围的环境,他能感觉到那些紧闭的院门背后並非空无一人。 不过也確实没多少人罢了。 唐牧之的脚步没有停顿,他领著两人在主路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隨后拐进了一条左侧的巷道。 巷道比主路窄了许多,两侧的高墙投下大片阴影让光线都暗淡了几分。 又走了几十步,他在一座与周围別无二致的小院门前停下。 院门是普通的木製门,门上没有铜环只有一个简单的插销。 “就是这里了。”唐牧之说著,伸手拉开插销推门而入,“进去吧。” 院子不大,地面由夯实的黄土铺成,打扫得很乾净。 院子靠墙还有一排大水缸,不过有几只是满的,大多还是空空如也。 正对著院门的是坐北朝南的正房,两侧各有一间房,一间厢房,一间伙房。 屋檐下的廊柱漆色斑驳,露出了木料本身的顏色。 唐牧之指了指左手边的厢房:“你们两个就住那间,院里还有一个人,比你们早来半个月,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院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合上,插销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院子里只剩下赵晟和赵羽两人。 赵羽环顾著这个陌生而简陋的环境,眼神里有些茫然和不安。 他走到水缸边探头往里看了看,又拿起水瓢舀了一点水,水质清冽,带著一股井水的凉意。 赵晟则径直走向唐牧之指定的那间厢房,他推开房门,一股混合著木头和被褥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的陈设一目了然。 靠墙摆著三张木板床,床上铺著半旧的灰色棉被,叠得有稜有角。 屋子中央是一张四方的木桌,桌上放著一个粗陶茶壶和两只茶碗。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赵晟走到靠里的一张床边,伸手按了按床板。 木板很硬,硌得手掌有些疼。 他放下隨身携带的那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 就在这时,后院的门被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走了出来,显然是听到前院的动静了。 他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身形挺拔,面容白净。 他手上拿著一卷书,看到院子里的赵晟和赵羽,脸上並未露出多少惊讶的神色,不过看到新面孔不由得还是有些新奇的。 少年將书卷合上,用一根细长的竹片夹在书页间。 他走到院中对著两人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两位想必就是新来的同窗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吐字清晰,带著一种天然的从容,“在下路聪。” 赵羽显得有些侷促,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赵晟则平静地回了一礼:“赵晟。”他又指了指身旁的赵羽,“这是赵羽。” 路聪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晟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两位一路辛苦,想必也渴了,我刚烧了些热水,喝一杯暖暖身子吧。” 赵晟两人自然是却之不恭。 三人进了正房,路聪提起桌上的茶壶为他们各倒了一碗热茶。 茶水是普通的粗茶,入口微涩,但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不少寒意。 路聪的举止从容,言谈得体,看的出家教很好,应当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看不出半点寻常少年的侷促。 几人只是閒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便也是熟络了不少。 “这院子原本只有我一个人住,说实话冷清得很。”路聪將陶壶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来,“现在好了,总算有了伴,也热闹些。” “不过你们初来乍到,有些规矩自然也要跟你们说说的,首先得习惯待在这里,这里除了我们之外大概还有十六七个人,但平时不能去別人的院子乱逛,最好也別太多接触其他院子人,原因就別问了,这是为了大家都好。” 赵晟听到这个规矩的时候心中的猜测也得到了验证,他也看的出唐门似乎不希望不同院子里的人接触的太多。 走进这个院子,考核就开始了。 “每天卯时一到,会有人来领我们去前院的演武场。”路聪解释道,“不过你们也別想太多,不是教什么高深的武功,就是些最基础的体能锻炼,跑圈,扎马步,俯身,偶尔会教些粗浅的拳脚,强身健体用的。” “除了晨练,上午还有一个时辰的课,教我们识文断字,先生说了,唐门的弟子不能是睁眼瞎,不过我家里早就为我启蒙过了,二位儘量跟上吧。” 路聪看得出两人的出身估计不太好,很可能根本不识字,那学起来可就要费点劲了。 赵羽听得有些失望,他本以为一入唐门就能学到那些神乎其技的杀人本事,没想到却是跑圈和读书。 而且来了这居然还要读书,自己可从来没有读过书啊。 “另外就是干活了,住在这里一日三餐和清洁打扫都要自己解决,倒是有现成的食材准备,但做成什么样就看自己了……” 路聪摊了摊手,指著墙角堆放整齐的柴火和那一排的水缸,“还有就是山上派下来的货,挑水,劈柴,每日卯时之后不管做了多少都会有山上的师兄取走。” 他看著赵羽,眨了眨眼:“以前我一个人干这些活还有些吃力,现在你们来了正好可以分担分担。” 赵羽一听有活干,精神立刻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拍著胸脯,大声说道:“放心!以后挑水劈柴的活,都包在我身上!” 路聪看著他那副急於表现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点了点头:“那敢情好。” 赵晟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上轻轻划过,脑中却在飞速地分析著路聪透露出的每一条信息。 虽然能够確定这下院是用於考核他们的地方,但是还不清楚考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总觉得也不只是让他们呆在这里整日劈柴挑水干杂活的。 赵晟抬起头,看向路聪开口问出了第一个问题:“除了这些,我们在这里还有別的事情要做吗?” 他的声音很平稳,目光清澈,直视著路聪的眼睛。 赵羽正准备拉著路聪去展示一下自己挑水的本事,听到赵晟的话也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了过来。 路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他重新审视著眼前的赵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只是性子冷淡,没想到心思却如此敏锐,一眼就看穿了这些日常琐事背后的本质。 院子里的气氛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片刻,路聪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隨和,多了几分郑重。 “自然是有的,晨练,识字,干活,这些都只是让你在这里有事可做,不至於閒得发慌罢了。” 路聪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赵晟和赵羽,“我们被送到这里来真正要做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只有一件。” “便是修行之始,百日筑基。” 第9章 【浑象拳】 晨光熹微,冬日的冷雾像一层薄纱笼罩著院落。 赵晟推开房门,一股夹杂著湿土与枯草气息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紧了紧身上的短打,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瀰漫开,又迅速消散。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赵羽正光著膀子,在井边用一桶刚打上来的凉水擦洗身体。 水珠顺著他瘦削却已显出几分轮廓的肌肉滑落,在微明的天光下反射著点点寒芒。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急於用这种方式驱散夜里的寒意和心头的焦躁。 路聪正在打扫庭院,他对著赵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外院的生活在最初的几天后,便迅速建立起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赵晟来这里之后负责三人的饮食,用山上送来的粗米白面和简单的菜蔬,做出能填饱肚子的饭食。 前世自己也是经常下厨的,因此做起来还是比较熟练,只是这个世界终究调味料还是太过稀缺了一点,初来乍到也实在没有地方弄。 然而即使如此,他的手艺也让两人连连称讚,尤其是路聪第一次吃到赵晟的饭时候那副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盼著来个会做饭的很久了。 路聪包揽了院內的清扫,每日天不亮便將地面和屋子打扫得乾乾净净。 而最重的活计,劈柴与挑水,则主要由赵羽承担,而这个活是他自己揽的,因此路聪也就没有管他。 而事实也跟路聪说的一样。 每日清晨,无论前一天院里的水缸是满是空,木柴堆是高是低,都会被人悄无声息地取走大半,留下固定的份额,每日如此,从无例外。 赵晟淘洗著锅里的米,听著院子里传来的劈柴声。 “嘿!”赵羽擦乾身子,大喝一声,狠狠劈了下去。 木桩应声裂开,碎屑四溅。 他的动作大开大合,每一斧都用尽了全力,仿佛不是在劈柴,而是在发泄著什么。 而路聪干完自己的活,也会去帮著帮忙,但是也不会花太多力气,劈完了自己定下的份额便收起斧头,去后院独自练一套颇有模样的拳法。 赵晟心中隱约猜到那就是所谓百日筑基的功夫,不过对方没提要教,因此他也就从来不问。 时候到了,自然会教。 这个时候就算去问,也是自討没趣,不会有任何的意义。 又何况自己如今的【八段锦】距离满级还有不小的距离,也不著急去练其他的功夫,还是脚踏实地的好。 如今来到外院,他还是將大部分的时间花在提升【八段锦】上面,而至於劈柴挑水的活,他倒是也会去做,不过也就只是閒暇时才做了。 每天赵羽是做的最多,路聪次之,而赵晟则是最少的。 他对此倒是有自己的考虑。 夜里,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赵羽有些睡不著,他翻了个身,低声向著身旁的人问道,“晟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教我们功夫?” 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快了。”赵晟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都快五天了。”赵羽的声音里压抑不住地焦急,“我们每天就是劈柴、挑水、打扫……” 他自从进院那天听说了百日筑基后就一直掛念著这个,然而过了这么多天对方都没有再提起过。 他有些忍不住想要去问路聪,但是几次都被赵晟拦下来了。 “你若是真的想学东西,不如跟我继续练那套拳吧。”赵晟只是轻笑了一声,试著安慰对方道。 他能感觉到赵羽的焦虑。 现在也明白为什么当时路聪一开始没有直接说百日筑基的事,就是不希望两人早听到一直就掛念著。 “那个啊……算了吧,你那个我学不明白。”赵羽听到对方说这个,不由得表现出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他实在是不知道那软绵绵的东西到底是练什么的,看对方一天练到晚。 有那功夫自己寧愿多干一点活,至少能让山上的人看到自己的努力。 赵晟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什么。 他如今【八段锦】已经lv8,而且隨著等级的提升,触发获得额外属性的频率越来越高。 那股在体內流转的暖流愈发壮大,骨骼在每一次“根骨+1”的微响中变得更加坚韧密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耐力、乃至对身体的掌控力,都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增长。 这种每一刻都在变强的感觉,让他心安。 或许赵羽是真的没有练这个的天分,那也就实在是勉强不来。 至於路聪,赵晟也一直在观察他。 他心里像是有一桿秤。 他每日劈柴挑水不多不少,恰好是某个固定的量。 完成了便立刻停手,绝不多做一分,然后便自行去练桩修行,自有一套章法,不为外物所动。 赵晟明白这杂役本身就是一种考核,只是他还不清楚唐门到底想看到什么。 是赵羽这样不顾一切的拼命,还是路聪那般不急不躁的沉稳。 他没有干涉赵羽的选择,只是走著自己的路。 第五天,晨练结束。 所有外院的少年都集中在演武场上,进行著最基础的体能训练。 负责教导他们的中年教习在队列前踱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忽然教主了路聪,“路聪,你院里那两个新人,可以开始筑基了。” “是。”路聪回了个礼。 赵羽听到可以开始筑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攥紧了拳头,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然而回到小院,路聪没有立刻开始教学,他先是去伙房烧了一大壶热水,给三人都倒了一碗,笑著对著几人解释说道,“二位可別埋怨我,这东西不是我不教,就算这筑基的法子不算什么不传之秘,但是没有教习点头我不敢隨意传法。” 赵羽的急躁他自然也是看在眼里的,一开始自己確实不准备说的,然而同在一片屋檐下自己要练功不至於还得偷偷摸摸的,最后总是瞒不住的。 不知道是为了他们好,如今早知道后自然就要遭点罪了,大家本身就都是这么过来的。 赵羽闻言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知道对方这话是跟自己说的。 路聪也没有太多废话,重新回归了正题,开始严肃解说道,“筑基,乃是修行之始,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若是不稳,將来走不了多远。” “不只是我们唐门弟子,修行法门万千,但无论將来走哪条路,这百日筑基都是绕不过去的第一关,而唐门的筑基的功法,便是【浑象拳】。” 路聪带著两人来到院子里,他走到院子中央,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缓缓下沉,双手在胸前虚抱,如同抱著一个无形的气球。 一瞬间他的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原本那个温和的读书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扎根於大地之上的磐石,沉稳,厚重,不可动摇。 “【浑象拳】的要领,在於將全身的精、气、神、力拧成一股绳,搬运气血,锤炼筋骨。” 他开始演练拳架。 动作並不快,甚至有些缓慢,却大开大合,充满了力量感。 一式“怀中抱月”,双臂环抱,仿佛要將整片天空揽入怀中,一式“力劈华山”,单掌下劈,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他的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能让人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他的脚底升起,通过腰胯的拧转传递到脊背,最后贯通手臂从拳掌间爆发出来。 “看清楚,这门拳法,外练筋骨皮,內练一口气。”路聪一边演练,一边讲解,“你们初学先不用管什么內气,只需將架子做对,感受到每一次发力时气血从丹田涌向四肢的感觉。” 他的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的线条隨著动作起伏,像是一条条蛰伏的蛟龙。 赵羽看得目不转睛,学著路聪的样子,笨拙地比划起来。 但他不得要领,动作僵硬,只学了个空架子。 赵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將路聪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在心里。 他的双眼之中路聪的动作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那气血搬运的轨跡,筋骨发力的顺序,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当路聪將整套拳架演练完毕,收势站定,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时,赵晟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迈出一步,双脚落地,身体下沉。 他摆出了【浑象拳】的起手式。 动作与路聪一般无二,甚至在某些细节的拿捏上更加精准。 就在他站定的一瞬间,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猛地一震,无声地展开。 一个全新的,代表著一个壮汉挥拳图案的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浑象拳】 lv1(1/100) 第10章 第一个满级词条 天还未亮透,带著寒意的薄雾尚未散去,赵羽的低喝声便已在院中响起。 他赤著上身,皮肤在冷空气中泛起一层细密的疙瘩,汗水顺著少年人已初具雏形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地面砸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打出的每一拳都虎虎生风,带起沉闷的破空声,动作大开大合,用尽了周身力气。 在开始筑基之后他对於这门功夫十分上心,也非常肯卖力气,虽然初学有些不顺,但是隨后倒是又渐渐开始熟练起来,动作也是越来越圆融。 不过即使如今已经有能够修行的功法,但是他也依旧没有彻底將唐门的杂役任务给丟下。 一套拳打完,赵羽便立刻转身奔向墙角的水缸与柴堆,斧头握进掌心,將那股练拳时搬运起来的火热气血灌注进劈柴挑水的活计里。 他依旧是院子里干活最多的,这么久了,他也开始意识到这一切是唐门的考验,因此觉得即使要修行,也不能將这个任务落下。 他希望表现好能让唐门看到。 儘管唐门从来都没有要求具体要做多少事情,但是他觉得多做总是没有错的。 而且在开始筑基练习那拳法之后,自己的身体似乎一天比一天壮,能干的活也越来越多了。 路聪则依旧不疾不徐,他的生活节奏始终十分规矩。 他每日清晨只打三遍【浑象拳】,动作標准,呼吸匀称,不多不少。 隨后便会拿起扫帚,將院落清扫乾净,再劈上一个时辰的木柴,挑满两缸水。 做完这些,静坐调息,巩固自身的筑基进度,他偶尔会看向院中那个如同不知疲倦的陀螺般旋转的赵羽,摇摇头,却不多言语。 相较而言他更加疑惑的也是赵晟,在得到筑基的功法之后对方却没有一门心思地投入进去,而依旧花费很大的精力在那软绵绵的拳法上。 他也看不出那拳法的门道,因此无法理解赵晟的目的是什么。 而赵晟的考虑,自然是比两人想的还要多一些,他也练【浑象拳】,但只在清晨练上一遍。 这门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次发力,都需调动丹田气血奔涌向四肢,对身体的负荷极大。 一遍下来,他便觉四肢酸胀,丹田处那团温热的气流也消耗了小半。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还是太薄,强行开练这等功法有些力不从心。 而相对来说如今等级已经到了lv9的【八段锦】练习起来就要舒服很多了,而且八段锦对气血补充的效果也能恢復练习【浑象拳】的消耗。 另外赵晟也发现了一件事。 【浑象拳】的经验条增长得极为缓慢,练上一天,也未必能涨上几点。 而【八段锦】的进度则快得多。 而赵晟在一番探寻之后也是搞明白了这个问题所在,【浑象拳】的修行本质上是用气血去淬炼筋骨皮膜,气血越是雄厚筑基的效果便越好,进度也越快。 既然如此不如先將【八段锦】这门能壮大气血根基的功法练到极致。 磨刀不误砍柴工。 於是他开始將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八段锦】的修炼之中。 现在隱隱能够感受到这门功法的提升快要到极限了,当【八段锦】的等级突破lv9之后,“根骨+1”的提示出现的次数开始肉眼可见地减少。 从最初的一天数次,到后来几天一次,再到最后即便他苦修整日也再无动静。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骨骼像是被淬炼到了一块坚铁,再想凭这微弱的清流去改变它已是千难万难。 这具身体的先天潜力或许已经被挖掘到了极限。 赵晟对此並不气馁,毕竟这段时间的练习下来已经成效显著,如今自己已经真正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那个身体孱弱的小小子儿了。 时间就在这日復一日的枯燥修行中缓缓流逝。 赵羽身上的肌肉愈髮结实,只是眉宇间的焦躁也日渐浓郁。 他在试图寻找修行与干活之间的平衡,但是始终不得解,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而心中的焦躁这让他愈发拼命,形成了一个难解的循环。 路聪的筑基则稳步推进,气息一日比一日沉稳厚重。 而赵晟也走的十分稳。 这天午后,赵晟在院中打完最后一遍【八段锦】的收势动作,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 就在他收功的瞬间,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猛地一震,光华大放。 那代表著【八段锦】的小人图形在光芒中缓缓消解,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隨后又重新凝聚。 这一次凝聚成的不再是图形,而是古朴厚重,蕴含著某种玄奥韵律的一行文字——【生生不息】。 【恭喜你八段锦修行圆满,领悟核心真意,凝聚词条: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你的修行將获得更高的效率,此词条可附加於任何已收录功法之上,提升该功法的修行收穫效果。 赵晟心念一动尝试著將这个全新的词条重新附加在【八段锦】的根基之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暖流,轰然自丹田深处爆发。 暖流奔涌过四肢百骸,每一个最细微的角落都被冲刷涤盪,身体的疲惫与睏乏,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骄阳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只是做了几个简单的呼吸吐纳,丹田內消耗的气血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復、充盈,甚至比修炼前还要壮大一分。 不过根骨依旧无法提升,看样子確实是已经达到极限了。 同时自身气血也达到了十分凝练的程度,同样遇到了瓶颈,身体容纳的气血也是有定数的,无法无限叠加,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赵晟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在验证了词条的效果之后他十分满意,这算是意料之外的收穫。 虽然自己这段时间筑基的进度並不算太快,甚至已经落在了赵羽后面,不过现在是反超的时候了。 赵晟重新站好了架势,隨后缓缓地按照套路一招一式操练起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凝练的气血也隨之激盪鼓动,不断锤锻著自己的身躯,使其更加坚韧。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浑象拳经验+1】 【浑象拳等级:lv2→lv3】 【额外获得:锻体+1】 第11章 铁皮初成,衝击铜皮 如此,一周后 院中的空气清冷,带著泥土与草木在清晨凝结的湿气。 赵晟没有立刻开始练拳,而是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眉心深处,【万法图录】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 【生生不息】,这四个字如同一枚温润的玉印静静悬浮在图录的一角,散发著微弱却绵长的光晕。 他的意念微动,如同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枚玉印。 玉印光芒微闪,从图录上剥离下来,缓缓飘向一旁那个代表著壮汉挥拳的【浑象拳】图標。 两者触碰的瞬间【生生不息】四个字便如同水墨般融入了图標的背景之中,使其原本略显粗獷的线条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圆融韵味。 做完这一切,赵晟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走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下沉,摆出了【浑象拳】的起手式。 隨著架势摆好,丹田深处那团原本只是温热的气流轰然炸开。 一股滚烫的热意顺著经脉瞬间冲向四肢百骸,那股奔涌的势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数倍。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中血液加速流动的哗哗声,如同山涧里的溪流骤然匯成了奔腾的江河。 赵晟一式“怀中抱月”推出。 双臂环抱间空气被挤压,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处那股暴涨的气血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被调动起来,灌注进手臂的筋骨血肉之中。 肌肉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力竭,而是因为无法完全適应这股突然暴增的力量。 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炒豆子,每一寸筋骨都在这股雄浑气血的冲刷下被反覆锤炼挤压,汗水几乎是在瞬间就浸透了他的后背。 从浑象拳中获取的“锻体”属性能够迅速稳固提升后根基同时,对於筑基本身也有很大的帮助。 隨著锻体属性提升,能够明显感受到自身筑基的进度开始飞快提升。 而在八段锦满级並积累了大量的气血属性之后,对於浑象拳的练习也確实明显轻鬆了不少。 以往他练上一遍【浑象拳】,才会觉得四肢酸胀气血消耗不小。 而现在仅仅是几招过去,他感觉自己像是扛著一座小山在练拳,每做一个动作都要消耗巨量的气力。 但同时丹田深处那股【生生不息】的暖意又在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新的气血补充著消耗。 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一套拳打完,赵晟收势站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上下热气蒸腾,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色,那是气血极度充盈的表现。 他试著握了握拳,指节发出嘎嘣的脆响,一股坚实的力量感从掌心传来。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浑象拳经验+3】 【额外获得:锻体+1】 【浑象拳等级:lv3→lv4】 图录上的提示一闪而过,经验增长的速度隨著等级提升越来越快了。 赵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 他没有停下休息,在原地调息了片刻,待那股奔腾的气血稍稍平復,便又拉开了架势开始打第二遍。 一连三遍【浑象拳】打完,他才终於停了下来。 此时他只觉周身筋骨酸软到了极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丹田內的气血也消耗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暖流在缓缓盘旋。 他走到墙角靠著冰冷的砖墙坐下,开始练习【八段锦】恢復气血。 【生生不息】的词条效果再次显现,他呼吸吐纳之间恢復的速度远超以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丹田內的气血便已恢復了三四成,身体的疲惫感也消退了不少。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用手背蹭过墙面。 嗤啦……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响起,他感觉手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抬手一看,只见手背的皮肤上,被粗糙的砖石划出了一道白痕。 没有破皮,更没有流血。 他愣了一下,隨即伸出手指,用力地在那道白痕上按了按。 皮肤下的触感,坚韧得像一张浸过油的牛皮。 他心中一动,脱下上衣,看向自己的胸膛和手臂。 在晨光的映照下,皮肤表面似乎泛著一层极淡的,如同钢铁在淬火后留下的暗沉光泽。 【浑象拳】的筑基第一层,铁皮,成了。 …… 午后,三人结束了上午的识字课,在院中休息。 路聪擦了擦额角的汗,拿起放在一旁的陶碗喝了一口水。 他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最后在赵羽身上停了停。 赵羽刚刚劈完今天份额的木柴,正光著膀子用井水擦拭身体。 他身上的肌肉块垒分明,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油光发亮,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胸腹肌肉清晰的起伏。 “赵羽,你的铜皮,成了吧。”路聪忽然开口问道。 赵羽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混合著骄傲与疲惫的笑容,“前天刚成的,现在寻常的木棍打在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路聪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讚许,隨即又看向一旁正在调息的赵晟:“赵晟,你呢?” 赵晟睁开眼,平静地答道:“铁皮初成。” “这么快?”路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记得很清楚,赵晟开始筑基比他和赵羽晚了很久,而进度却追得飞快。 赵羽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过来。 他其实也注意到赵晟最近终於开始放下那软绵绵的拳法开始主要修炼浑象拳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或许这就是厚积薄发吧。 当初自己从零到铁皮,可是比对方要慢了有一倍的时间啊,而现在显然对方的进度比自己当时快很多。 路聪之前已经跟他们说过了这百日筑基的门道。 不同的层次也有高低之分。 唐门的【浑象拳】筑基,共分四个层次,由低到高,分別是铁皮、铜皮、银皮、金皮。 铁皮是筑基的根基,只要不是太过懈怠,在百日之內人人可成,练成之后筋骨坚实,气力增长,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这是最基础的一层。” 铜皮则需要下苦功了,每日搬运气血锤炼身体,不可有丝毫鬆懈,更需要一些天赋,练成之后皮肉坚韧如铜,寻常刀剑难伤,气血浑厚,已算是在武道一途上真正站稳了脚跟。 再往上,是银皮,就不是光靠苦练能成的了,它考验的是一个人的悟性,对气血搬运的精微掌控,以及自身的根骨资质。 想要练成银皮,不仅要付出百倍的努力,更要懂得张弛有道,不能一味猛进。 若能达成则根基稳固,气血精纯,日后无论是修行唐门何种高深武学,都会事半功倍,这一批外院弟子里几十个里面,能成银皮的恐怕不会超过五指之数。 而金皮路聪就不推荐了,想要筑就金皮,非得是那种百年难遇的奇才,不然十分难以真正成就筑基。 练成之后据说肉身宛如金铸,气血雄浑如江海,根基之扎实,远非银皮可比,不过也仅仅是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就算有人能成金皮也不会这么选。 筑基的层次越高,固然基础更牢,但是后续想要继续提升也会更加困难。 不是没有人试图拖后百日筑基,为了能够铸成金皮,然而侥倖功成,也往往会因为自身的天赋根本不足以支撑金皮的修行,导致后续修行关隘重重,进步艰难。 如此得不偿失,反而只能碎基重修,从头来过,十分不值得。 所以,筑基之道,过犹不及。 选择最適合自己的层次,將根基打得稳稳噹噹,才是真正的智者所为,好高騖远最终只会得不偿失。 铜皮与银皮一般就是最好的选择。 赵羽深以为然,也是以银皮作为目標在不断努力,如今的进度应该也能够在筑基之前完成银皮阶段。 而赵晟则是另有打算。 以现在获得“锻体”属性的效率来看,或许用不了半个月,自己就能追上赵羽达成铜皮。 而那传说中的金皮,也未必真的不可求。 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既然已经有了【万法图录】这种宝物,自己不希望只是做一个半吊子。 第12章 赵晟的第一个新年 院墙外的枯枝上凝结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清晨的寒气愈发凛冽,呼出的白雾像是能被冻在空中。 日子就在这单调的循环中一天天淌过,百日筑基的期限,不知不觉间已悄然过半。 这天午后,院门外传来了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隨后是门上插销被拉开的轻响。 一名陌生的唐门弟子推著一辆独轮车走了进来,车上堆著几个半旧的木箱。 他没有多言,只是將几只木箱卸在院中,对著正在练拳的路聪点了点头,隨后招呼著对方过来吩咐了两句,隨后將这些东西也都交付给了对方。 路聪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盖掀开,一股混合著樟脑和新棉布的气味散了出来。 里面是三套叠放整齐的崭新冬衣,厚实的黑色棉布,针脚细密,入手沉甸甸的。 另一个箱子里则装著油纸包好的腊肉,风乾的鸡鸭,还有一小袋雪白细腻的精米,甚至还有一小坛密封的果酒。 “原本,过年了啊……”路聪拿起一件棉衣抖开,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似乎是终於想到了是什么日子。 小院里的日子十分枯燥,让他不知不觉已经忘了时间。 赵羽也凑了过来,他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棉衣,又看了看箱子里那些平日里见都见不到的吃食,眼睛里闪烁著一种陌生的光彩。 这是他离家之后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原来,已经要过年了。 除夕夜当晚,小院里第一次亮起了灯火。 赵晟用新领来的米熬了一锅香喷喷的肉粥,至於送来的肉食也稍微处理了一下,腊肉的油脂在滚烫的粥面上化开,香气瀰漫了整个伙房。 三人围坐在那张简陋的四方木桌旁,桌上摆著切好的腊肉和一只烤得焦黄的烧鸡。 路聪打开了那坛果酒,给每人都倒了一碗。 琥珀色的酒液在陶碗里微微晃动,映著烛火的光,散发出淡淡的甜香。 “说起来我离家也有大半年了,我家是在清河县。”路聪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往年这个时候家里该是最热闹的,我爹会请最好的厨子做上一大桌子菜,七大姑八大姨的能坐满整个堂屋,可惜啊,今年是回不去咯。”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今年有你们俩陪著,倒也不算孤单。”路聪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举起酒碗,“来,咱们也算是一同修行的同道了,算是为敬这第一年,喝一杯。” 赵羽有些侷促地端起碗,他从没喝过酒,只是学著路聪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虽然只是果酒,但是辛辣中带著甘甜的酒液滑入喉咙,一股热气瞬间从腹中升起,还是冲得他脸颊微微发烫。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端起碗將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说起来,还不知两位家乡是哪里的?”路聪放下酒碗,隨口问道,“过年时,可有什么特別的习俗?” 他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赵羽端著碗的手猛地一僵,脸上刚刚泛起的一丝红晕迅速褪去。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盯著自己碗里那块浮在粥面上的腊肉,嘴唇紧紧地抿著一言不发。 路聪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看著赵羽的反应,又看了看一旁沉默不语的赵晟,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伙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我们是渭河以北的人。” 最终,还是赵晟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家已经没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路聪的心上。 渭河以北。 那边什么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他原本以为两人只是寻常苦出身人家的孩子,却没想到是这个情况。 路聪看著眼前这两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忽然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又干又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千言万语也只是化为了一声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赵羽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他依旧低著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样子。 但那压抑了许久的悲伤终究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从眼眶中汹涌而出。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进面前的粥碗里,盪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紧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著泪,自从他选择跟著唐门离开之后就一次都没有哭过了。 然而此时此刻却再也忍耐不住。 赵晟伸出手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最大的鸡腿,放进了赵羽的碗里,“吃吧。” 赵羽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鼻音,“晟哥……我……我好想我爹,想我娘……” “那就把他们记在心里。”赵晟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然后活下去,变强,强到有一天,能亲手为他们报仇。” 赵羽看著碗里的鸡腿,又看了看赵晟那双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他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抓起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发泄著什么,泪水混著食物一同被他咽进肚子里。 路聪在一旁静静地看著,他端起自己的酒碗將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眼角也泛起了一丝红色。 这一顿年夜饭,最终在沉默中结束。 …… 新年过后,院子里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却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赵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有丝毫的焦躁和迷茫,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但他练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刻苦。 天还未亮他便已在院中打起了【浑象拳】,每一拳,每一脚,都用尽了全力,汗水很快便將地面打湿一片。 一套拳打完,他便立刻抓起斧头劈柴,那沉重的斧头在他手中上下翻飞,木屑四溅。 他的进步不大,依旧停留在铜皮的层次,气血的增长缓慢而滯涩。 而路聪已经成功凝聚了银皮。 他练拳时皮肤下隱隱有一层银色的光华流转,气息悠长而绵密,显然根基已经稳固。 他不再追求进境,而是开始打磨细节,巩固修为,为真正的百日筑基完成做著最后的准备。 而赵晟的进度则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他早已成就了铜皮。 在【生生不息】词条的加持下,他的气血恢復与凝练速度远超常人,每一次修炼【浑象拳】都像是在用奔腾的江河冲刷著自己的身体。 如今他皮肤的色泽已经从古铜色渐渐向著银色转变。 百日筑基才过一半,他已经开始衝击银皮的层次。 赵羽感受到了压力。 他看著赵晟一日千里的进境,再看看自己停滯不前的修为,心中那股不甘与紧迫感如同火焰般灼烧著他。 他知道晟哥的天赋远在他之上。 但他不想被落下。 更不想在未来报仇的路上,只能跟在晟哥的身后做一个无用的累赘。 第13章 银皮与拳意 过年之后就是春,虽然天气依旧还是冷,但是那渐渐萌发的春意也已经是一天要比一天浓了。 不过昨天晚上,又下了一场大雪。 清晨,赵晟推开门,依旧一股凛冽的寒气迎面灌入。 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青石板的缝隙、光禿的树杈、水缸的边缘,都被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赵羽早已在院中,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他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急著去劈柴,而是立在院子中央,双脚稳稳地扎在薄雪之上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浑象拳】。 他的动作依旧大开大合,但比起最初的狂猛多了一丝沉稳。 每一拳打出,脚下的积雪都会被震起一圈细密的雪粉。 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专注於每一次发力时气血从丹田涌向四肢的感受,似乎在这门拳法的修行上也开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路聪披著一件厚布外衣,抱著扫帚站在廊下静静地看著。 他的筑基在半月前便已完成,周身气息圆融內敛,不再有那种刻意搬运气血时的外放之感,如今除了自身的修行之外主要就是负责指点二人了。 不过赵晟的拳法太扎实,他根本没有指点对方的余地,因此主要还是把心思放在指点赵羽身上。 “腰胯再沉一分,力从地起,不要用蛮力。” “呼吸乱了,出拳时吐气,收拳时吸气,跟上身体的节奏。” 赵羽一遍练拳一边留心听著提醒,听到有不对的地方便立刻调整自己的动作,他性子直,心里憋著一股劲,但对於路聪的指点却是全然信服。 这段时日若非路聪不厌其烦地餵招讲解,他恐怕还在铜皮的关口上打转。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赵羽打完最后一遍拳,收势站定。 他全身的皮肤都因气血奔涌而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与周围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线。 “成了。”路聪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 那里的肌肉坚实,皮肤下仿佛蕴含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赵羽咧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喜悦。 银皮,他终於也达到了。 百日之期已经將近,总算没有被彻底落下,剩下就是花时间去巩固了。 隨后两人一同將目光投向了院子的另一角。 赵晟也在练拳。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比赵羽还要慢上几分。 一招一式,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而沉静。 他每一次呼吸都悠长而深远,口鼻间吞吐的白雾,竟隱隱带著一丝淡金色的光泽。 路聪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走到赵晟身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著。 直到赵晟一套拳练完,缓缓收功,他才开口,声音很平稳:“你的银皮,也早就成了吧。” 赵晟睁开眼,点了点头。 他的银皮,其实比赵羽还要早几日练成,只是他没有停下,依旧在日復一日地锤炼著。 “那你为何还在催动气血,衝击皮膜?”路聪的目光落在他泛著金属光泽的皮肤上,“筑基之道,过犹不及,根基稳固即可,不必强求。” 赵晟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向院墙之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连绵起伏的山峦。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想试试金皮。”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羽刚走到一半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不可思议地看著赵晟。 金皮?那不是传说中百年难遇的天才才能铸就的根基吗? 路聪跟他们讲过,强求金皮,多半是自毁根基的下场,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要冒险去做。 路聪张了张嘴,那些早已烂熟於心的劝诫之词已经到了舌边,“赵晟,你……” 但是话到嘴边,他又说不出口了。 他想起了两人的出身,明白为什么这两个人这么拼命了。 以他的立场,他凭什么去劝? 他出身富庶,父母健在,入唐门是为了光耀门楣,是为了追寻更强的武道。 而眼前这两个人他们踏入这片杀伐之地是为了復仇。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就不同。 路聪最终只化为一声低不可闻的嘆息,他拍了拍赵晟的肩膀,语气郑重了许多:“我不知道金皮该如何练,教习也从未讲过,但【浑象拳】的根本,在於气血,你的气血底子比我们都厚,或许真的能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我虽帮不上大忙,但一些筑基的心得还能与你分享。” 赵晟看著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 路聪走后,赵晟再次在院中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始练拳,而是沉下心神,回顾著这几日的修行。 【浑象拳】的等级,在昨天已经突破到了lv6。 而从突破lv5开始,每一次练习图录上除了固有的经验和【锻体+1】的提示外还多出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额外获得:拳意+1】 然而这个“拳意”是什么,图录没有给出任何解释,也並没有获得“根骨”的时候那样清晰的感觉。 赵晟也无法用言语去描述那种感觉,它不像气血那般可以被清晰地感知,它更像是一种本能。 不过虽然无法清晰地说出那是什么,但是也能察觉到自己的变化。 他重新摆开架势,一拳缓缓递出。 拳头不再是手臂的末端,而是整个人拧成一股绳后,力量的宣泄口。 他能清晰地看到一股劲力如何从脚底的涌泉穴升起,沿著脊椎盘旋而上,如一条蛰伏的巨龙甦醒,最终通过肩、肘、腕,灌入拳锋。 每一个关节,每一寸肌肉,都在为了这最终的一击而协同。 过去他需要思考,需要意念去引导。 而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本能。 虽然只能隱约感受到“拳意”这个属性的妙用,但是也能断定等到这个属性点累积到一定数值,应该也足够有更本质上的突破。 而好在有【生生不息】这个词条,在练习【浑象拳】的过程中收穫属性的效率倒是大大提升了。 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成效。 赵晟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气血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腾起来。 他感觉自己距离金皮应该不远了。 剩下的时间应该勉强够。 第14章 【浑象流水意】 昨天下了一场雨,晨间的空气带著一些湿冷。 赵羽赤著上身站在院子里,他身上的肌肉线条愈发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下气血鼓盪,整个人如同一块被反覆捶打过的精铁散发著沉凝厚重的气息。 百日筑基,他提前完成了。 路聪站在廊下看著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意,对著赵羽拱了拱手:“恭喜,根基已成。” 赵羽咧嘴一笑,用掛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把汗,目光转向院子的另一角。 赵晟依旧站在那里,双脚如同老树生根,扎在原地,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浑象拳】。 如今,这小院里,只剩下他一人尚未筑基。 赵羽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他走到赵晟身边,看著对方专注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他能感觉到赵晟的气息同样深沉悠长,论气血的浑厚程度,甚至不比已经筑基完成的自己差,然而对方现在也没有完成金皮,也没有进行筑基。 有心想要劝对方几句,但是想了想也还是放弃了,觉得对方自有打算。 赵晟对此並无所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浑象拳经验+1】 【浑象拳:lv6→lv7】 【额外获得:拳意+1】 最近,这样的提示几乎每隔几个时辰就会在他意识中浮现一次。 他体內的气血早已雄浑到了一个临界点,皮肉筋骨的锤炼也达到了银皮的顶峰,但他始终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那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 【浑象拳】的招式他已烂熟於心,每一次演练,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意蕴在拳架之中流淌。 那股意隨著他练习的深入,愈发清晰,愈发凝练。 他能感觉到它,触摸到它,却始终无法真正地抓住它,將它化为己用。 就像隔著一层窗户纸,外面的风景看得真切,手却怎么也伸不出去。 一套拳打完,赵晟缓缓收势,睁开双眼看向不远处正在巩固修为的路聪,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停下了动作。 “路兄,”赵晟的声音很平稳,“可否请你指点一二?” 路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赵晟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走到院子中央,对著赵晟站定:“请。” 赵羽见状立刻识趣地退到了一旁,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也很想知道,如今的赵晟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路聪毕竟已经完成了筑基,体內气血生生不息,远比未筑基者绵长。 他担心失手伤到赵晟,因此並未立刻动用全力,只是摆出一个守势示意赵晟先进攻。 赵晟也不客气,脚下发力,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一记力劈华山直取路聪面门。 拳风呼啸,带著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路聪眼神一凝,不敢怠慢。 他侧身卸力,右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地搭在赵晟的手腕上,想要借力打力將这股力道引向一旁。 然而两臂相接的瞬间,路聪的脸色变了。 他预想中刚猛无儔的力道並未传来,赵晟的拳劲浑厚依旧,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粘稠与沉重,如同陷入了泥沼,让他那精巧的卸力法门完全无处著力。 他只得硬生生接下这一拳,被震得后退了半步,手臂一阵发麻。 仅仅一招,路聪便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他知道眼前这个尚未筑基的同伴绝不能用常理来揣度。 “小心了。”路聪低喝一声,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他不再被动防守,主动抢攻上前,双掌翻飞,招式连绵不绝,攻向赵晟周身要害。 筑基之后他的速度与力量都远胜从前,每一掌拍出空气都发出一声闷响。 赵晟不闪不避,同样以【浑象拳】的招式应对。 院子里,两道身影急速交错,拳掌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赵羽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乱,他发现自己竟有些跟不上两人的动作。 路聪越打越心惊。 赵晟的力量大得惊人,每一次硬碰都震得他气血翻涌。 更让他感到棘手的是,赵晟的拳法沉稳得不像话,无论他的攻势多么迅猛对方的防守都如同磐石一般,滴水不漏,找不到任何破绽。 这根本不像一个尚未筑基的人。 路聪久攻不下,心中也起了一丝好胜之意。 他猛地后撤一步,深吸一口气,双掌在胸前合拢,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凝练的气息匯聚於掌心。 他双掌猛然前推,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在他掌前成型,呼啸著冲向赵晟。 这是他筑基之后才掌握的招式,能將气血之力外放伤敌威力极大。 面对这全力一击,赵晟的眼神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没有选择硬抗,也没有闪避。 在那股气浪即將及体的瞬间,他长久以来积累的无数次拳意感悟,在这一刻被这股强大的外力压迫终於轰然贯通。 赵晟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晃动了一下。 他的腰胯如同水中的大鱼,轻轻一摆,一股力道便从脚底涌泉穴升起,顺著脊柱节节攀升贯通双臂。 他同样一拳挥出。 这一拳没有之前那般刚猛霸道,甚至看起来有些轻飘飘的。 然而,当他的拳头与路聪推出的气浪接触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狂暴的气浪,並未被击溃,而是如同撞上了一块巨大而柔软的礁石,被他的拳劲一引一带,竟顺著他的手臂流转绕过他的身体重重地轰击在他身后的空地上。 轰! 一声巨响,地面被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洞,尘土飞扬。 路聪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赵晟的身影已经贴了上来。 他依旧是挥拳,动作看似缓慢,却让路聪產生了一种无论如何也躲不开的错觉。 路聪咬牙,双臂交叉护在胸前。 赵晟的拳头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没有剧烈的衝击,路聪却感觉一股浑厚而灵动,如同流水般的力量钻入了他的体內,绕过了他的格挡,直接作用在他的胸腹之间。 那股力量时而如大江奔涌,时而如溪流潺潺,变化莫测,让他体內的气血瞬间紊乱,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 不过这一拳终究还是没有打实。 赵晟及时收回了劲力,並没有伤到对方。 然而即使如此,路聪整个人依旧被余劲衝击不受控制地向后跌退了七八步,好不容易才重新站稳。 他张著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的震惊倒不是因为自己输了,而是因为他看出了对方用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路聪指著赵晟,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震撼:“你……你刚才用的是……浑象流水意?” 赵晟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叫这个名字啊。 路聪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他快步走到赵晟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著他,隨后重新摆开架势道:“能再过两招给我瞧瞧吗?” 赵晟自然不会拒绝。 而在重新过招之后,路聪已经確认对方真的领悟了浑象流水意。 拳意这种东西,向来是可遇不可求,全看个人的天赋与机缘,有的人就算修为到了极高的境界,也未必能领悟一丝一毫。 路聪对於【浑象拳】的了解比两人要多的多,明白这门拳法其中確实蕴含著一种十分高明的拳意。 不过终究只是筑基功法,筑基之后很少有人继续钻研,而筑基之前则是根本不会有人能够接触到意的层次,因此实际上掌握这门手段的人寥寥无几。 而眼前这傢伙连筑基都尚未完成,居然领悟出浑象流水意? 这已经不是天才能够解释的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怪物。 赵晟他抬起手,感受著那股流水般的劲力在他的意念操控下时而凝聚,时而发散,圆融无碍隨心所欲。 他明白,自己衝击金皮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经找到了。 第15章 铸就金皮,筑基大成 距离百日期满,不到半月。 赵羽筑基之后每日的修行便只剩下巩固,按著路聪的法子,每日打上几遍拳便坐下调息,將奔腾的气血沉淀下来融入筋骨。 剩余的时间依旧是劈柴挑水,对於这个任务也一点儿也不敢懈怠,每天都卯足了劲,几乎每天都將所有水缸盛满,柴也堆的老高。 路聪也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修行,帮赵羽完成筑基之后,他的目光则是更多地落在赵晟身上。 他现在对赵晟十分在意。 尤其是在跟对方交过手,意识到对方领悟了浑象流水意之后,能够筑基之前领悟拳意说不眼馋是不可能的。 他也花了不少心思在领悟上,遗憾的是依旧是一无所获。 这东西本身就不是花费精力就能有所收穫的,花了大力气一事无成这才是普通人应该有的结果。 原本路聪一直是以为自己的天赋已经还算不错了,结果这么一对比才发现自己似乎真的有些普通。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世间莫大的悲哀莫过於比较,尤其是发现赵羽的天赋其实也不差,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很普通。 原本自己在家的时候以为自己是个天才,结果到了唐门之后发现怎么外面的人一个两个都这么厉害。 院子中央,赵晟双脚分开,稳稳立在地面上,保持著一个【浑象拳】的起手式,双目紧闭。 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发烫的石板上,他的皮肤之下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正在缓缓流转。 那光芒起初还很微弱,像是藏在皮肉深处的萤火,但隨著他呼吸的吐纳,正一点点变得明亮、厚重。 赵羽和路聪都停下了自己的事,视线匯聚在他身上,他们都看得出,赵晟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关口。 他们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肯定不配衝击金皮的,但是也想要看看金皮到底是什么模样。 赵晟的胸膛开始有规律地起伏,每一次吸气,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向他匯聚。 每一次呼气,他口鼻间喷出的白雾都带著一股灼人的热意。 他体內的血液流速在加快,发出的哗哗声响,即便隔著几步远也清晰可闻。 那层淡金色的光华流转得越来越快,最终连成一片,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如同在炒豆子。 突然,赵晟猛地睁开双眼。 他眼中精光只是瞬间闪过,隨后剩下的只有一片沉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那口气息在燥热的空气中竟凝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线。 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然而在这瞬间,他身上的气质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极大变化。 他身上的金光也在这一刻尽数收敛,隱入皮肉深处。 最终他的皮肤恢復了原本的顏色,只是在阳光下,隱隱透著一层如同黄铜打磨后的温润光泽。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浑象拳经验+5】 【浑象拳:lv7(489/700)】 【额外获得:锻体+1,拳意+1】 【你的根基已圆满,金皮大成,可以开始筑基】 赵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用力一握,指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处角落涌现,充盈、厚重,仿佛脚下的大地都与自己连为一体。 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身实力暴涨了一大截。 “晟哥,你成了?”赵羽快步走上前,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赵晟点了点头。 路聪也走了过来,他伸手在赵晟的胳膊上按了按,指尖传来的触感坚韧得不像血肉,更像是一块包裹著软皮的铁石,不由得嘖嘖称奇道:“这就是金皮啊,我只在书上见过描述,今日总算是见到真的了。” 赵晟感受到自己只是刚凝聚金皮,然而基础已经十分扎实了。 或许因为获得的锻体属性的缘故,自己根本不需要巩固的过程,只要达到这个境界就能水到渠成。 这意味著自己现在就能筑基,不过他还是准备沉淀几天。 “来,咱们再来过两招,让我看看金皮到底是个什么样了。”路聪迫不及待地找对方准备过过手。 虽然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贏他了,但是与赵晟交手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说不好也能领悟几分拳意。 “好,来。”赵晟倒是也来者不拒。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不只是与路聪切磋,也会与赵羽喂喂招。 如此一来二去,拳意更加嫻熟。 实战果然是將招数融会贯通最快的途径,自己对於浑象流水意的掌握也越来越圆融如意了。 而最后的筑基也十分顺利。 赵晟花了很大一部分时间盘膝静坐,將体內那股因为金皮大成而变得无比雄浑的气血一点点地收束凝练,沉入丹田。 这个过程很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就像是將一捧鬆散的沙土,通过反覆的挤压和捶打最终变成一块坚实的砖石。 而赵羽和路聪这段时间的实战下来水平也都有了很大的精进。 他们学不会那份拳意,但通过和赵晟的交手,他们对於【浑象拳】的理解也在不断加深。 赵晟也从不藏私,將自己对拳架、对发力的所有感悟,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们。 时间过得很快,天气一天天转暖。 院墙外的乔木光禿禿的树枝都也发了新芽,叶子由翠绿转为深绿,春天也渐渐已经走远。 这天清晨,赵晟从入定中醒来。 他缓缓睁开眼,丹田之內原本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此刻已经化作一团安静盘旋的金色气旋,沉稳而厚重。 他知道自己的筑基也完成了。 三人一同走出小院,来到每日晨练的演武场。 今天他们没有再像往常一样投入训练,只是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那座被云雾半遮半掩的巍峨山峰。 虎踞山。 风从山上吹来,带著一丝春日的凉意。 三人都很清楚,他们在这外院的日子恐怕很快就要到头了。 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將是唐门的评定。 是去是留,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应该,不会等太久了。 第16章 分道扬鑣 虽然已经过了立春很久,但是冬日的寒意依旧还没有彻底褪去,太阳晒在身上依旧带著些许的寒意。 几人如今筑基基本都已经稳定,纷纷猜测差不多唐门的人该来了。 而事实也確实如他们猜的一样,没有等多久,確实有唐门的人来了。 这一日午饭过后,原本三人照旧在院中各自修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最终停在了门前。 插销被拉开的轻响,让院中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名陌生的唐门弟子,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短打腰间悬著一块代表內门身份的铁牌。 他面容普通,眼神平静,目光在院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路聪身上。 “路聪。”那位唐门开口叫道,声音平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收拾一下,准备跟我上山。” 路聪闻言赶忙收了拳架,对著来人抱拳行了一礼:“是。” 他转过身,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赵羽此时依旧站在原地,他看著那名唐门弟子,又转头看看赵晟,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原本想要问问对方自己的安排,然而却被赵晟无声制止了。 不多时路聪便从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只提著一个很小的包袱,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物。 他走到两人面前,先是对著赵晟点了点头,隨后拍了拍赵羽的肩膀。 “我先走一步。”路聪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山上见。” 说完,他便转身跟著那名弟子走出了院门。 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插销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院子里两人的心也沉了下去。 “晟哥……”赵羽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声音里有些乾涩,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问问赵晟的看法。 赵晟放下手中的木柴,倒是没有招呼对方,而是先是走到井边打了一瓢水递给他。 “他比我们早来半个月,自然也该比我们先走,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赵晟的声音很平静,“安心修行,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赵羽接过水瓢,將清冽的井水一饮而尽,胸口那股莫名的焦躁被冰凉的井水压下去不少。 他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斧头,转身走向柴堆。 劈柴的闷响声再次在院中响起,一下又一下,比往日更加用力。 於是日子又恢復了原样。 院子里的活计,从三人分担变成了两人,不过也依旧分配的井井有条。 赵羽包揽了绝大部分的体力活,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將所有的水缸都挑满,柴堆也劈得高高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仿佛只有將自己累到筋疲力尽才能不去想那些悬而未决的事情。 赵晟依旧负责伙食,顺带將原本路聪打扫庭院的活也揽了过来,閒暇时便陪著赵羽一同劈柴,更多的时间则是在巩固自己的金皮根基。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和赵晟预料的一样,时间没有过去多久,很快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是个熟人。 正是之前將两人送到这里的唐牧之。 “赵羽,跟我走。”唐牧之依旧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对著赵羽招呼了一声。 赵羽听到对方的招呼脸上瞬间亮起一道光彩,他放下斧头快步走上前,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唐师兄,是去虎踞山吗?” 他这段时间確实焦虑的不行,已经等著唐门来人已经很久了。 此时看到这个熟面孔,心中便已经定了大半,这么多天来心中悬著的那块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 唐牧之看著他那副期待的模样,摇了摇头,“不是。” 赵羽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下去,他愣在原地,有些不解。 而还没有等他发问,对方已经直接开口继续解释道。 “门中对你们的评定已经下来了。”唐牧之的语气很平淡,“你的心性坚韧,筋骨扎实,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但你的性子太直,行事过於刚猛,不適合唐门的行事之道。” “不过放心吧,门中已经为你做了安排,会送你去括苍派,括苍派也是名门正派,你若能在那里好生修行前途同样不可限量。” 赵羽张著嘴,一时间没能消化这个消息,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自己可能进不了唐门,却唯独没想过自己会被送走。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从伙房里走出来的赵晟。 “那……那晟哥呢?”赵羽急切地问道,他想要知道对方的安排。 唐牧之的目光转向赵晟,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还没定呢。”唐牧之的声音顿了一下,“继续修行,等待通知。” 赵羽彻底愣住了。 赵晟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擦了擦手上的水,隨后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好事,別多想。”赵晟看著他的眼睛,平静地说道,“括苍或许確实比唐门的手段更適合你,只是去了那里別再像在这里一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著。” “可是……”赵羽的眼眶有些发红,原本还想要说什么,然而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路不同,但目的一样。”赵晟打断了他的话,“不管在哪里,变强,然后报仇,忘了? 又不是诀別,日后总是会再见的,希望你到时候也能独当一面了。” 赵羽看著赵晟那双沉静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对著唐牧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门中安排,我这就去收拾东西。” 赵羽的行囊比路聪的还要简单,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 他走出房门,来到赵晟面前,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也只是学著路聪的样子用力地拍了拍赵晟的肩膀。 “晟哥,我走了。” “嗯,保重。” 赵羽跟著唐牧之,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院门。 而赵晟一直站在院子里,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的尽头,看著那扇朱漆大门被重新合上,插销落下。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 赵晟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这个熟悉的小院,他走到路聪住过的正房前,门关著,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走到自己和赵羽住过的厢房,推开门,里面一张床铺著整齐的被褥,另一张床则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 墙角赵羽劈好的木柴堆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著那柄鋥亮的斧头。 井边的水缸依旧是满的。 伙房的灶台上,自己刚刚切了一半的菜还放在案板上。 一切都和半个时辰前一样,却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赵晟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院墙之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风灌入肺腑。 隨后他缓缓走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下沉。 他摆出了【浑象拳】的起手式。 一拳,缓缓递出。 拳风撕裂了寂静的空气,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带起一声沉闷的呼啸。 第17章 半年孤寂与新的词条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流淌过去。 起初,赵晟还会下意识地在伙房里准备三个人的饭量,等饭菜做好才想起这张四方桌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便將多余的饭菜拨到自己碗里,默默吃完。 后来,他习惯了只淘一人份的米,只洗一人份的菜。 院子里的活计,从三人分担变成了一人承担。 每日清晨,他先去井边打水,將院墙边那一排大水缸逐一挑满。 水面晃动,映出他愈发沉静的面容,之后他便拿起斧头,將山上送来的木桩一一劈开,码放整齐。 斧头起落的声音,规律,沉重,不知疲倦。 筑基之后他丹田內的气海比原先拓宽了许多,那团金色的气旋雄浑厚重为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气力。 干这些活对自己来说不再是什么难事,然而重要的依旧还是自身修行。 赵晟能够感受到自从筑基之后,自身气血的上限提升了很多,这意味著自己可以进一步去补充这部分了。 然而遗憾的是根骨方面依旧还是没有打破上限,依旧无法得到收穫。 於是,【八段锦】的修行,从最初的寻求突破变成了日復一日的积累。 他不再强求根骨的精进,而是专注於將每一丝新生的气血都打磨得无比精纯,再將其沉淀於气海之中。 磨刀不误砍柴工,根基越是雄厚日后能承载的楼阁便越高。 他將这个道理,用最笨拙也最扎实的方式践行著。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溜走。 院墙外那棵不知名的乔木嫩芽染绿了枝头,春天悄无声息过去,又在盛夏的烈日下变得苍翠投下一片浓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蝉鸣声从清晨一直聒噪到日暮,取代了春日里的鸟啼。 每日的晨练,演武场上的面孔换了一批又一批。 新来的少年们带著各式各样的神情,或紧张,或惶恐,或野心勃勃。 他们会好奇地打量著角落里那个沉默的身影,私下里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怎么从没见他跟教习说过话?”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他就在了,听说已经待了很久了。” “你看他练拳的架子,好沉稳,跟我们完全不一样。” 赵晟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自顾自地打著拳,跑著圈。 当那些少年们被分批带走,或上山,或离开,演武场上又换上一批新的面孔时他依旧在那里。 他成了一道不变的风景,一块沉默的磐石。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去打探他的来歷。 新来的人只是从更早一些的同伴口中得知,那个角落里的人不能去招惹。 孤独像水,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浸透了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他还不觉得。 白日里有修行和劳作填满,夜晚倒头便睡,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別的事情。 可当夏雨连绵,自己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看著雨幕珠帘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一句话了。 送食材的外门弟子总是来去匆匆,放下东西便走。 演武场上的少年们对他敬而远之。 教习们更是將他视作空气。 整个唐门外院,数不清的院落,数百名弟子,他却像一座孤岛。 这种感觉在他心里沉淀下来,没有变成焦躁,也没有化为怨懟,而是被他沉静的心境一点点打磨,变成了一种更为纯粹的专注。 他开始留出了一些时间什么都不做去,不去干活,也不去修行。 而是去观察院子里那只在屋檐下结网的蜘蛛,看它如何耐心地吐丝,布置陷阱,等待猎物。 他开始留意墙角石缝里生出的那丛青苔,看它如何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安静而顽强地生长。 他的心在极致的孤寂中,变得前所未有的寧静。 当隨著一场暴雨带去夏日的暑热,赵晟一如既往选择在屋檐下看雨时,他忽然意识到距离赵羽和路聪离开已经过去了整整半年。 这一日午后,雨后初晴,阳光照在积水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赵晟在院中演练【浑象拳】。 他动作不快,一招一式都清晰分明,他周身的气血不再是刻意搬运下的奔腾江河,而是如同与他呼吸同步的潮汐,每一次起伏都自然而然。 这套拳法他早已不再拘泥於招式。 当他打出最后一式,缓缓收功站定之时,他感觉自己与这套拳法之间最后一丝隔阂也悄然消融。 它不再是他学习的武技,而是他身体本能的一部分。 【拳意+1】的提示依旧不断出现,让自己能够更加深入去了解这门拳法其中的玄妙,这种感觉十分不错。 而当最后一拳打出的时候。 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隨之亮起,光华流转。 【恭喜你通过勤学苦练,获得浑象拳熟练度+5】 【浑象拳等级:lv9→lv10(满级)】 此时脑海之中那万法图录里面代表著【浑象拳】的图案彻底定格,隨后化作四个古朴的文字——圆融如意。 一行註解隨之浮现。 【圆融如意:你的气血可以模仿任何形態,模擬不同功法的劲力特质,有助於学习新的功法。】 赵晟闭上双眼,心念微动。 丹田內那团金色的气旋开始变化。 他意念中想著路聪那刚猛厚重的拳劲,体內的气血便瞬间变得沉凝如山,充满了不动如山的厚重感。 他又想起自己领悟的“浑象流水意”,气血隨之变得灵动绵长,如溪流潺潺,无孔不入。 他甚至尝试著去模仿孙在庭那晚惊鸿一瞥的刺杀身法,气血也跟著变得锋锐、凝练、充满了致命的穿透力。 虽然只是劲力特质的模擬,无法真正施展出对应的招式,但这已经足够惊人。 这意味著他日后接触任何一门新的功法,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抓住其神髓,入门速度將远超常人。 赵晟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起身走到院门口,將手掌按在冰冷的朱漆大门上。 门外,一片寂静。 他已经將自己打磨成了一柄锋锐的利刃,根基坚如磐石,心境古井无波。 唐门究竟想要一把什么样的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唐门不会让他一直等下去,这漫长的等待,应该快要到头了。 第18章 想做鬼,先做人 虎踞山外堂,一间宽阔厅堂內,烛火摇曳。 厅堂里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沉重的黑漆长案,几把靠背椅,以及四壁书架上码放整齐的卷宗。 空气里瀰漫著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乾燥气味。 唐啸乾坐在主位,身前的长案上铺著一卷卷竹简与纸质卷宗。 他捻起一卷,凑到烛火下细细审阅著上面的蝇头小楷,时不时用硃笔在上面做个小小的记號。 孙在庭在一旁站著,手臂抱在胸前,靠著一根冰冷的石柱。 他没有看那些卷宗,只是盯著烛火上跳动的一点火星,眼神有些飘忽。 厅堂里很安静,只有竹简被放下时与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微磕噠声,以及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又一份卷宗被审阅完毕,唐啸乾將其归入右手边已经处理好的一摞,伸手去拿下一份。 孙在庭觉得还是要说。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案上单独放置的一份卷宗。 “大老爷。”孙在庭的声音不大,在这空旷的厅堂里却很清晰,“这孩子,您打算让他一个人在那院子里待到什么时候?这都半年多了。” 唐啸乾去拿卷宗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眼皮顺著孙在庭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份卷宗的封皮上,写著一个名字。 赵晟。 唐啸乾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孙在庭那张认真的脸上。 “你倒是比我还记掛他。”唐啸乾的声音很平缓,轻笑了一声。 孙在庭扯了扯嘴角,从石柱边站直了身体:“我只是觉得差不多了吧,我记得就算是当年也没被这么折腾啊,一直待那地方也该拿出来见见光了。” 唐啸乾拿起那份卷宗,却没有打开,只是用指节在上面轻轻叩了叩。 “这孩子,不简单。”唐啸乾开口说道,像是在对孙在庭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第一次在囚车上见他,就觉得他跟別的孩子不一样。” 他將卷宗在桌上推开,上面记录著赵晟入外院以来的所有细节。 “他那个院子里的三个人,其实都不错。”唐啸乾的手指点在卷宗旁的空白处,“那个叫路聪的,商贾之子,心思活络,从小见惯了人情世故,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分寸拿捏得极好。 他上山这半年在同批弟子里已经冒了头,確实是天生该吃咱们这碗饭的料子,不错的好苗子。” 他的手指又移了移。 “赵羽那孩子虽然一根筋,但够坚韧,本身是块好钢,只是缺少合適的捶打,把他送去括苍派,是为他好。 咱们唐门的路子,不適合他,固然这也是个好苗子,但是不是咱们唐门的好苗子,强留下来,对双方都不好,送他出去既给他铺了条更宽的路,也算是我唐门在江湖上落下的一步閒棋。” 说到这里,唐啸乾乾脆地摇了摇头,失声笑道,“可这两个,跟他比起来,都差得远了。” 他的手指,最终落回了赵晟的卷宗上。 “寻常的法子,在他身上看不出东西。”唐啸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个筛子,不是家,你让他劈柴挑水,他做,但绝不痴迷於此,你教他筑基练拳,他学,却有自己的章法。 他心里有桿秤,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步该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这份心性十分难得,比你当年都要强,因此我对他的期望也自然会更高一些。” 孙在庭倒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他知道大老爷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只是不希望对方过分的考核最后真的耽误了那孩子。 唐啸乾抬起头,看向他,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如果只是收个寻常的內门弟子,那么他筑基完成的那天就可以上山了。 金皮大成,浑象流水意,这份资质,足以让门里九成九的弟子汗顏,这么好的苗子唐门怎么可能不要。”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可我总觉得,只让他做一把刀,太浪费了,確实需要看远一些。”唐啸乾的目光变得深邃,“我记得你当初跟我提过,说他有做『操刀鬼』的潜质。 那时候我只当他是块可用的璞玉,现在看来还是你这傢伙眼睛够毒,比我要强得多啊。” 孙在庭终於开口:“既然如此那便更不该再把他晾著了,一块璞玉,总要雕琢才能成器。 空耗著是浪费时间,那地方他已经学不到更多了。” “是该雕琢了。”唐啸乾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但不是在虎踞山上,他还有地方得去留一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夜里的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唐啸乾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外院这地方让他再待下去,確实对他没有半分好处。 可直接让他上山进內门,跟著那些弟子一样按部就班地修行,出任务,也一样是耽误了他。” 孙在庭皱起了眉,疑惑地追问道:“那大老爷的意思是?” 唐啸乾转过身,脸上重新掛上了那副莫测的笑容。 “先送他入世。” 他走回长案边,重新坐下。 “这孩子的心性磨得够沉了,根基也打得比谁都牢,现在缺的,不是功夫,是见识,是真正的人间烟火,是三教九流,是市井百態。” “让他去一个能看到这些,又能继续修行的地方,换个环境,换种活法,再看看他能长成什么样。” “想做鬼,先做人,想出世,先入世,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修行。” 唐啸乾提起硃笔蘸饱了墨,在赵晟那份卷宗的末尾写下几个字,隨后递给了孙在庭,“你既然这么閒,你去走一趟吧,当时也就是让你走的太顺了,如今才是这个德行。 有一个你就够我头疼的了,我可不要第二个了,自然要慎重一些。” “哈哈,大老爷您这说的,我觉得我也挺好啊……”孙在庭尷尬得挠头笑了笑,倒是也是顺手接过来对方递过来的信封。 低头看了一眼,倒是也看到了对方安排的去处。 郫都县,济世堂。 第19章 九品识炁,练炁士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如此阴雨连绵的天气。 虽然初时能带去夏日暑气,然而潮湿的空气却让人心里总是有些闷闷的,觉得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不太舒服。 今早又是一场小雨过后,院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赵晟站在院子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他缓缓抬起手臂,动作舒展而沉静,一套八段锦打得行云流水。 这套最初的养身功法,早已被他练得融入了骨髓,成了每日清晨醒来后的一种本能。 筑基之后,他体內气血雄浑,也通过坚持不懈的练习很快再次达到了极限的气血,再练此功能获得的气血增益已是微乎其微,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这套拳法能让他纷乱的思绪在缓慢的吐纳与拉伸中沉淀下来,让他的心境如同井水,不起波澜。 这也是自己修行的一部分。 一套拳打完,他缓缓收势,立在原地,一口悠长的白气从口鼻间呼出。 就在他收功,周身气血归於平静的一瞬间,耳朵微微动了动。 院门口多了一个人。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那个人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安静地倚著门框,与门后的阴影融为一体。 若非赵晟这半年来的孤寂生活將他的五感打磨得无比敏锐,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將散开的气息重新收敛入丹田,才缓缓转过身。 而门框边那人影动了,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来人身形高大,一张长脸,脸上掛著几分懒洋洋的笑意,正是孙在庭。 “孙师兄。”赵晟开口,声音平稳,半年未与人交谈,嗓音略带一丝生涩。 见到熟面孔,心里还是鬆口气的,他也確实等了有些久了。 孙在庭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短打上停了停,最后落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上,笑著点了点头:“不错,变了样了。” 他踱步走进院子,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都筑基大成了,还练这套软绵绵的拳?”孙在庭走到他身边,饶有兴致地问道,“教给你的筑基功法不比这个强,你怎么还抱著不放?” “习惯了。”赵晟的回答很简单。 “哈哈,”孙在庭听到对方的回答忍不住哈哈笑了笑,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挺好的,门里那些小子,一个个都削尖了脑袋想学更厉害的功夫,恨不得一天换一门,你能抱著这门功法坚持,光这份耐心他们比不了。” 他知道这套拳法是赵晟的根基,也知道这拳法有些门道,但终究只是根基。 武道一途,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多数人在有了更好的选择后,都会毫不犹豫地捨弃旧的,这本身就是在寻常不过的道理。 然而对方不是没有分寸的人,相信对方自然是有自己的思考,而能够独立思考而不是单纯的隨波逐流,这说起来容易但是做起来要难得多。 他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不容易了。 至於具体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自己虽然好奇,也不想多问了,毕竟谁还能没有一点小秘密呢。 赵晟也確实没有解释,这东西也没法跟对方解释,只是平静地看著他,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师兄今日来,是门中有了安排?” “嗯。”孙在庭点了点头,也不再绕弯子,“大老爷让我来接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赵晟的反应,才继续说道:“地方已经定好了,郫都县,济世堂。” 赵晟听到这个名字,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不是虎踞山,不是其他门派,而是一个县城里的药堂。 他只是应了一声:“好。” 说完,他便转身朝著自己住的厢房走去,准备收拾东西。 这个反应,反倒让孙在庭愣了一下。 他跟在大老爷身边多年,见过太多外院弟子在得知自己去留时的反应。 有欣喜若狂的,有失魂落魄的,也有故作镇定的。 可像赵晟这样,平静得如同只是被告知晚饭吃什么一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著若是这小子心有不甘,或是追问缘由,自己该如何解释,如何安抚,如何点拨。 结果对方一个字都没问。 “餵。”孙在庭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了口,“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不让你上山?” 赵晟已经走进了厢房,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板,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他拿起那个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袱,將两件换洗衣物放了进去。 他的动作不快,因为本就没什么东西可收。 “去哪里不都是修行。”赵晟一边繫著包袱的绳结,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只要能学到东西,在山上,在山下,对我来说,没什么分別。” 孙在庭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听到这个回答,他脸上的懒散笑意终於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的审视。 “唐门晾了你半年,心里就没点怨气?”他又问。 赵晟系好了包袱,转过身来,看著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笑意,虽然很淡。 “怨气倒是没有。”赵晟诚实地说道,“门中自有安排,我信得过。 只是……若再等上半年,或许我就真要去问大老爷討些东西了,毕竟,不能白白耗著。” 他掂了掂手里的包袱,继续道:“如今看来,这安排,想必是有道理的。” 孙在庭看著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子,真有你的。” 赵晟点了点头,提著包袱便准备出门,“孙师兄,我收拾好了,现在能出发了吗?” “等等。”孙在庭却又叫住了他。 赵晟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既然我亲自来了一趟,自然是有东西给你的。”孙在庭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你筑基已久,根基也打得比谁都牢,是时候迈出下一步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现在,便助你入品,凝练出第一缕內炁,踏入九品识炁之境。” “从此,你才是真正的练炁士。” 第20章 咽津纳气,周天採气 “筑基,只是为身体这只碗打好了底,让它不至於漏水,但碗里究竟要装什么才是修行的根本。” 孙在庭的声音不高,在这空旷的小院里却很清晰,隨后又继续问道,“你可知道,『炁』是什么?” 赵晟摇了摇头。 他筑基有成,能感受到体內气血奔涌,筋骨坚实,却对这更为玄妙的层次一无所知。 “万物皆有炁。”孙在庭的手指在赵晟肩头的几处穴位上轻轻点了点,“山石草木,鸟兽虫鱼,乃至你我呼吸的这口空气,都由炁构成,它是构成这方天地最根本的东西。” “而人,生而为人,体內便藏著一缕最精纯的本源之炁,我们称之为『先天一炁』。” “这先天一炁乃是父母精血媾合,神与气合,於胎中孕育而成,而隨著日落而息,饮食起居,生老病死,这口先天一炁便在不知不觉中隨著年岁增长,七情六慾,外感內伤而逐渐消耗。” “待到这口炁耗尽了,油尽灯枯,人也就到了大限之际。” “许多人穷其一生都难能真正利用这股炁,甚至无法感受到他的存在,而真正有资格调用这份炁的,都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孙在庭的的指尖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圆,继续解释道,“无论是玄门道法,还是武道修行,说到底都是在琢磨怎么用好这口『先天一炁』。 用它去撬动天地间更广阔的炁,引为己用,所以这世上所有的修行人不管名头再多,根子上都只有一个称呼——练炁士。” 赵晟静静地听著,这些话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过去他只知练拳,只知搬运气血,锤炼筋骨,以为武道的极致便是將肉身打磨得坚不可摧。 此刻他才明白那只是最表层的功夫。 “练炁士,从低到高,共分九品,品级越高,能调动的炁便越多,手段也越是神鬼莫测。” 孙在庭踱了两步,走到了院子中央,“而从一个筑基完成的凡人,要迈入这扇门,成为最低的九品练炁士,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识炁』。” “你要先能感知到自己体內那口『先天一炁』的存在,才能谈得上后面的修行。 这个过程,也被称为入品。” 赵晟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孙在庭见他神情专注,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笑意:“行了,道理讲再多也没用,还得自己试,我现在教你入品最基础的法子,咽津纳气。” 赵晟依言在院中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放空。 “舌抵上齶。”孙在庭的声音从旁传来,“守住心神,什么都別想,静静等著。” “我接下来要传你一门最基础的练炁法门,名为【周天採气法】,你记好了,口诀是……” 孙在庭將一段不算长的口诀念了一遍,又详细讲解了其中呼吸吐纳与意念配合的关窍。 赵晟默默记下,在心中反覆演练。 口中依旧保持舌尖轻轻抵住上顎。 起初,他口中並无异样,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但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他渐渐感觉到舌下有津液开始缓缓分泌,起初只是一丝,后来渐渐匯聚成一小口,清冽甘甜。 “感觉到了?”孙在庭的声音再次响起,“別急著咽,等它再多一些。” 赵晟耐著性子,又等了片刻,直到感觉口中津液充盈,才听到孙在庭的下一步指令。 “好,现在分三口,將这口津液缓缓咽下,咽的时候,神隨意走,引导其顺著你的喉咙,一路沉到了你小腹三寸之下的丹田里。” 赵晟深吸一口气,尝试著將口中的津液分为三股小心翼翼地咽下。 第一口,他不得要领,津液顺著食道滑入腹中,意念也跟丟了,只觉一阵暖意在胃里散开。 赵晟定了定神,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將全副心神都集中在那股暖流之上。 第二口咽下他终於勉强捕捉到了一丝轨跡,那股暖意似乎真的在沉入小腹,但依旧模糊不清稍纵即逝。 第三口,他更加专注,津液入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暖线,穿过胸腹,最终落在了丹田的位置,然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有点意思了。”孙在庭点了点头,“这便是『咽津纳气』的门道,你每日便照此法练习,什么时候能在丹田里感觉到那股暖意不再消散,而是盘踞下来,形成一个气旋,你便算是摸到『识炁』的门槛了。” “不过倒是也不用操之过急,这东西看天分,也看机缘,寻常弟子,筑基之后,快则七八天,慢则一两个月,总能感应到炁感,你根基打得牢,想来也慢不到哪去。” 孙在庭说著,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我嘛,当年用了一天。” 实际上,他用了三天。 不过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吹牛又不犯法,又何况自己本身在当年的唐门弟子中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闭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咽津纳气”的过程。 他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口中津液分泌的速度越来越快,意念引导暖流沉入丹田的轨跡也越来越清晰。 他完全沉浸在了这种奇妙的体验之中,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就在他不知道第几次完成这个过程时,当那股暖流再次沉入丹田的瞬间,他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忽然微微一震。 一片朦朧的光影在他意识中展开。 一个代表著盘膝吐纳小人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周天採气法】 lv1(1/100) 赵晟心中一动,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將那枚代表著【生生不息】的词条从【八段锦】的根基上剥离下来,附加在了刚刚录入的【周天採气法】之上。 几乎是在附加完成的同一时刻。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庞大精纯的热流,猛地从图录中涌出,顺著他意念的轨跡轰然灌入他的丹田。 原本只是如一缕游丝般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被浇上了一勺滚油,瞬间壮大。 那不是错觉。 赵晟清晰地看到,在自己空空如也的丹田气海之中,一缕淡金色的气息凭空而生。 它起初只有髮丝般粗细,却凝练无比,如同活物般在他的丹田內缓缓盘旋游走,散发著一种温润而绵长的力量感。 他甚至不用刻意去感知,就能体会到它的存在。 它就在那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是他除了气血与筋骨之外,拥有的第三种力量。 这便是……炁! 赵晟缓缓睁开双眼。 院子里很安静,雨后的空气带著泥土的清新。 孙在庭正靠在廊柱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草茎叼在嘴里,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过赵晟。 他看到赵晟睁开眼,便懒洋洋地开口问道:“怎么样?找到点感觉没?別灰心,第一天都这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赵晟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却比之前多了一样东西。 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采,仿佛两泓深潭之下有了活水在流动。 孙在庭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叼在嘴角的草茎也忘了咀嚼。 他察觉到赵晟身上的气息变了。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他这等高手,根本无法察觉。 原本那个气血雄浑、根基扎实的少年,此刻周身的气息却多了一丝圆融与內敛。 就好像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在最后一锤之后,所有的火气都尽数收敛,化作了內里的精钢。 孙在庭脸上的懒散笑意僵住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眼睛微微睁大,盯著赵晟的脸,像是要从上面找出什么东西来。 “你……”他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疑,“你感应到了?” 赵晟看著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孙在庭愣在了原地。 不是吧。 真成了啊? 第21章 济世堂 牛车在雨后泥泞的官道上缓慢行进,车轴转动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郊野里传出很远。 孙在庭坐在车辕上,手里握著韁绳,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洗过的灰白天际,一言不发。 拉车的黄牛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赵晟坐在铺著乾草的车板上,靠著一袋不知装著什么的麻布口袋。 他能感觉到车厢隨著每一次车轮陷入泥坑又被拽出时產生的顛簸,也能闻到空气中潮湿的泥土与草木混合的气息。 他侧头看了一眼孙在庭的背影。 从离开外院那座孤零零的小院开始,这位一向话多得有些烦人的师兄就变得沉默了,只是专心致志地赶著车,偶尔才会用鞭杆轻轻敲一下牛屁股,提醒它別走神。 赵晟收回目光,没有去问。 他重新闭上双眼,舌尖轻轻抵住上齶,心神沉入丹田。 按照【周天採气法】的口诀,他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时,意念中一口清气被缓缓纳入。 呼气时,浊气自口鼻间悠长排出。 隨著这个过程的重复,口中津液缓缓分泌、匯聚。 他没有急於吞咽,而是耐心地等待著,直到那口津液充盈甘甜,才將其分为三口,伴隨著意念的引导,缓缓送入丹田气海。 就在那股细微的暖流沉入丹田的瞬间,一股与气血截然不同的暖意自空无一物的气海中凭空生出。 它比之前练习时更加凝练,如同在漆黑的深井中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火星,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隨之亮起。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周天採气法经验+1】 【额外获得:真炁+1】 那一缕新生的淡金色气息,隨著提示的出现,又壮大了一分。 它不再是稍纵即逝的感应,而是化作一缕可以被清晰感知的实体,在他的丹田內缓缓盘旋。 赵晟能感觉到,自己原本因金皮大成而显得无比坚实的身体,此刻多了一分內在的灵动。 如果说筑基是將身体这只碗烧製得坚固厚实,那么现在,这只碗里终於开始盛入了第一滴水。 牛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官道渐渐变得平整,路边的景象也热闹起来。 能看到挑著担子的货郎,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路人。 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人间的烟火气。 郫都县,到了。 牛车没有进城,而是沿著城墙外的一条辅路,最终在一处並不起眼的街角停下。 赵晟跳下车,抬头看向面前的铺子。 一块半旧的黑漆木匾,上面是三个遒劲的楷书——济世堂。 门面不大,就是寻常的两间铺面,青砖黛瓦,门窗都是用桐油漆过的原木色。 门口的石阶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窗台上一盆兰草长得正好。 孙在庭將牛车拴在门口的一棵老槐树下,招呼赵晟拿上包袱,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门轴转动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股淡淡的药草混合著陈木的乾燥气味迎面而来,闻著让人心安。 铺子里的陈设一目了然。正对著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红木柜檯,擦拭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柜檯后面是一整面墙的药柜,上面密密麻麻贴著写有药材名字的白纸標籤。 柜檯后,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正低头用一桿小小的铜秤称量著什么。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身形乾瘦,裸露在外的手腕和脖颈皮肤枯槁,像是失了水分的老树皮。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 赵晟的目光与他对上,心中微微一凛。 那张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双眼却像是藏在枯草丛中的鹰隼,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唐老,我送人来了。”孙在庭收起了在外的那副散漫模样,对著轮椅上的老人抱了抱拳,语气里带著几分恭敬。 被称作唐老的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从孙在庭身上移开,落在了赵晟的身上。 那道目光像是带著实质的重量,从头到脚,將赵晟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赵晟平静地与他对视,不闪不避。 过了片刻,老人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田七。” 他朝著里屋喊了一声。 “欸,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应道。 很快,一个和赵晟年纪相仿的少年从药柜后的帘子下钻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青布短打,身形瘦小,但手脚麻利,脸上带著几分机灵。 “德叔,您叫我?”少年跑到柜檯前,好奇地看了看孙在庭和赵晟。 “带他去后院,把西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唐汝德吩咐道,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好嘞。”田七脆生生地应下,转头对赵晟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这位师弟,跟我来吧。” 赵晟对著唐汝德和孙在庭各行了一礼,便提著包袱跟著田七走进了里屋。 帘子落下,隔绝了前堂的光线和声音。 前堂里,只剩下孙在庭和坐在轮椅上的唐汝德。 孙在庭自己找了条板凳坐下,从柜檯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唐汝德见没了別人,於是也直接开门见山问道,“这孩子不简单啊,怎么不带上山反而送我这来了。” 他一眼就看出赵晟是金皮筑基,而且已经入了品,少有的好苗子。 “大老爷的意思是,让这孩子先在你这待著,入世修行,磨磨性子。”孙在庭喝了口水,將唐啸乾的安排简单说了一遍,“您老多费心,盯著点。” 唐汝德转动轮椅,来到柜檯前,“唐门的好苗子,送到我这瘸子手里,是想让他学著怎么当个坐堂先生?” “您老心里明白。”孙在庭放下茶碗,“有些东西,虎踞山上学不到。” 唐汝德抬起那双锐利的眼睛,看向孙在庭,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隨后孙在庭在交代完事情之后也不准备多留,直接就准备离开,这倒是让唐汝德有些意外。 於是下意识叫住了对方。 “你等等。”唐汝德疑惑地打量著对方,看了片刻后狐疑地说到,“你小子今天是怎么了?往常你来我这可没这么消停,今怎么突然变了性子,遇上事儿了?” 孙在庭闻言腰板挺直了些,脸上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唐老说笑了,我性格內向,向来如此。” 唐汝德看著他那副装模作样的神態,脸上闪过一丝鄙夷。 第22章 唐门医道,气海扩张 田七掀开通往后堂的靛蓝色布帘,赵晟紧跟了进去,隨后便是一股更为浓郁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这股味道与前堂那股乾燥陈旧的气味不同,它更加鲜活,混杂著泥土的芬芳、植物根茎的苦涩,以及一些晾晒的药材在阳光下蒸腾出的独特清香。 帘后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生著几丛顽强的青苔,天井两侧是厢房,门窗都开著通风。 正对著的则是一间宽敞的后罩房,此刻房门大开,里面一排排的竹筛上分门別类地晾晒著各式各样的药材,五顏六色,不过都叫不上名字。 “这边是药材炮製的地方,那边是库房。”田七指了指后罩房,又指了指天井尽头一扇紧闭的小门,“德叔住在东厢,西厢那间屋子空著,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我这就去给你收拾出来。” 他的语速很快,带著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爽利。 赵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陈设。 廊檐下掛著一串串风乾的草药,墙角立著几个半人高的陶土药缸,缸口用油布封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摆放得井井有条,看得出主人的心思细密。 田七的动作很麻利,他三两下便將西厢房里堆放的几个空药篓和麻袋搬了出来,又寻来抹布和水桶將屋子里的桌椅板凳和床板都擦拭了一遍。 赵晟放下包袱,也上前帮忙。 两人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干著活,很快也就收拾的乾乾净净。 收拾妥当后,田七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笑著对赵晟说:“行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住处了,另外跟你说一声,济世堂有两位医师,除了德叔之外还有另外一位丁叔,不过丁叔多是负责上门问诊,倒是少在堂里。 而干活的学徒除了你我之外另外两个师兄,他们不住这,平日里轮值,今天不当班,你改天就能见到。” 赵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田七那双沾了灰尘的手上,那双手很稳,擦拭桌椅时每一个角落都照顾到了,没有丝毫的敷衍。 但他能感觉到,田七的体內没有丝毫“炁”的流动。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 筑基,入品,这些修行的门槛他似乎並未迈过。 赵晟心中有些疑惑但他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唐门外院那半年的孤寂让他学会了观察多於言语。 田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主动开口说道:“赵师弟,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没有修行?” 赵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看著他。 “我试过的。”田七走到天井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抱著膝盖,目光望向头顶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出的四方天空,“我爹娘以前也是唐门的人,后来在一次任务里都没了。 我从小就在济世堂长大,德叔看我可怜也教过我筑基的法子。” “可我不是那块料,我练了小半年,除了把自己累个半死什么都感觉不到,德叔说我天生经脉闭塞,气血不通,没有练炁的天赋。”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怨懟,也没有不甘,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不过嘛,”田七话锋一转,脸上又重新掛上了那种开朗的笑容,“练不成武总得有口饭吃,德叔说我虽然练武不行但这心还算细,手也稳,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所以我就留在了济世堂。” 赵晟静静地听著。 他想起了孙在庭在路上说过的话,练炁士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存在。 自己能够踏入这扇门,或许真的如孙在庭所说是一种莫大的幸运。 “其实这样也挺好。”田七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我这人胆子小,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比起拿著刀子去捅人,我还是更喜欢治病救人。” “杀人有什么意思,能救人,才算真本事。” 赵晟对此倒是不置可否。 …… 济世堂的生活,规律,单调,周而復始。 天还未亮,赵晟便要起身。 他需要先將前堂后院所有的地面都清扫一遍,再用湿布將柜檯、药柜、桌椅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唐汝德对洁净的要求,苛刻到了近乎偏执的地步,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能留下一丝灰尘。 清晨的打扫过后,便是识药。 唐汝德会坐在轮椅上,让田七从药柜里隨意取出几味药材摆在赵晟面前。 他不会开口讲解,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著赵晟。 赵晟需要说出每一味药材的名字、性味、归经、功效,以及与之相剋或相须的配伍。 说错一个字,唐汝德便会用手中的戒尺,不轻不重地敲一下柜檯,示意他重新来过。 上午的辨药结束,下午则是炮製。 切、炒、炮、煅、蒸、淬…… 唐门的药材炮製手法,比赵晟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同一种药材,用不同的火候,不同的辅料,炮製出的药性便会截然不同。 切药的薄厚,必须均匀如纸。 炒药的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生。 研磨的药粉要细到用指尖捻起,感觉不到丝毫的颗粒。 赵晟初时也常出错,但唐汝德从不斥责,他只是默默地將赵晟炮製失败的药材倒掉,然后指指原料示意他从头再来。 这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严厉的喝骂都更让人感到沉重。 入夜,前堂的铺板上好,济世堂便与外面的喧囂隔绝开来。 赵晟没有立刻休息。 他会点上一盏油灯,在唐汝德的监督下,开始读书。 读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本草纲目》、《药性赋》以及一些唐门內部流传的医理孤本。 文字艰深晦涩,很多药理更是闻所未闻。 唐汝德要求他不仅要背,更要理解,每日都会隨机抽考。 这样的日子枯燥得像一杯白水,没有任何波澜。 但赵晟却甘之如飴。 他那在外院半年孤寂中磨礪出的超凡耐心与沉静心性,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用武之地。 他將一切都做得井井有条,在熟悉了之后也就从不出错。 他的记忆力本就惊人,加上过目不忘的专注,短短半个月便將数千种常用药材的特性记得分毫不差。 他的手很稳,无论是切药还是研磨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渐渐地,唐汝德敲击柜檯的次数越来越少,沉默注视他的时间却越来越长。 田七和其他两位轮值的师兄,也对这个新来的师弟刮目相看。 他们从未见过学东西这么快,又这么沉得住气的人。 另外的那位丁叔也对赵晟十分有兴趣,不过见德叔管著倒是也没有特意说过什么,只是平时在一些小事上偶尔会照顾一二。 丁叔是个中年人,相比德叔看上去要面善的不少,更像是个医师,一来二去赵晟对其也是熟悉了不少,也是从他那里听到了德叔的一些事情。 德叔原本是唐门的刺客,只是因为一次任务腿落下了残疾,又不肯就此归乡养老,於是才来到了这济世堂发挥余热。 这倒是解开了赵晟的疑惑,他也一直觉得德叔身上的气质有些不凡。 在这些繁杂的事务之余,赵晟也没有落下自身的修行。 每日临睡前,无论多晚,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盘膝坐下运转【周天採气法】。 【生生不息】的词条,让他的修行效率远超常人。 每一次吐纳,丹田內那缕金色的真炁都会壮大一分。 他的气息变得愈发悠长绵密,对身体的掌控也更加精微。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周天採气法经验+3】 【周天採气法等级:lv2→lv3】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而过。 这天午后,赵晟正在后院的石磨上研磨一味名为白及的药材,石磨转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田七从前堂掀开帘子,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著神秘兮兮的笑意。他走到赵晟身边压低了声音道:“赵师弟,德叔叫你过去。” 赵晟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隨口问道:“什么事?” “好事。”田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对他挤了挤眼睛,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按堂里的规矩,你来了有一个月,德叔该教你新东西了。” 第23章 唐门五色观 前堂里,唐汝德依旧坐在那张轮椅上,背对著门口,正慢条斯理地用一块乾净的棉布擦拭著柜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角落都擦得一丝不苟,乌黑的柜面被他擦得能映出人影。 “德叔,赵师弟来了。”田七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唐汝德没有回头,擦拭的动作也没有停下。 “你先下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在安静的药堂里听著格外清晰。 “好嘞。”田七应了一声,又朝赵晟使了个眼色,便转身掀开帘子,身影消失在后堂。 前堂里只剩下赵晟和唐汝德两人。 空气里瀰漫著药草的乾燥气味,以及一丝柜檯木料被反覆擦拭后散发出的陈旧味道。 唐汝德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將棉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柜檯一角,隨后转动轮椅,面向赵晟。 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再一次落在了赵晟身上。 “过来。”唐汝德开口。 赵晟依言上前,在柜檯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把你那套吐纳的法子,在我面前走一遍。”唐汝德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晟没有迟疑,他当即收敛心神,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调整呼吸,按照【周天採气法】的口诀,开始引动丹田內的真炁。 一呼一吸之间,他口鼻间吞吐的气息变得悠长而绵密。 丹田气海中那团淡金色的气旋隨著他的意念缓缓转动,一股温润的力量感隨之流遍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他做得沉稳扎实,气息没有丝毫的紊乱。 唐汝德一直静静地看著,他的眼睛里倒映著赵晟平静的面容。 直到赵晟一个周天运转完毕,缓缓收功,將所有气息尽数收归丹田,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根基打得不错。”唐汝德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陈述,“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他顿了顿,指了指柜檯旁的一张小凳。 “坐。” 赵晟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你入我济世堂已有一月,活做得还算利索,药理也背得七七八八。”唐汝德转动轮椅,来到赵晟面前,两人的距离拉近了许多,“今日,我便传你一门唐门的独门法门。” “这门功夫,名为【五色观】。” 赵晟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寻常医者,望闻问切,看的是病人的气色、听的是声音、问的是症状、切的是脉象,这些,都只是皮毛。” “一个真正的好大夫,看的不是病,是人,而一个顶尖的大夫,看的不是人,是『气』。” “万物皆有气,人也一样,生老病死,喜怒哀乐,都会在自身的气机上留下痕跡。 寻常的望气之术只能观其强弱、察其流转,看出一个人是气血充盈还是元气亏损,是经脉通畅还是有所淤塞,这些对付寻常病症尚可,但於我唐门而言还远远不够。” 唐汝德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双眼睛紧紧盯著赵晟,“我唐门的【五色观】观的不是气的强弱,而是气的『本色』。” “生机之气,其色赤红如血;死寂之气,其色灰败如土;杀伐之气,其色锐白如刃;平和之气,其色青绿如木;沉稳之气,其色厚黄如金。” “此术以自身真炁为引,透过双目,观人气机五色,可断人生死病灶,亦可察人杀机恶意,既是我济世堂诊断疑难杂症的根本,也是我唐门刺客探查、索敌、辨別善恶的必备之技。” 赵晟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终於明白,这济世堂教的东西与虎踞山上的杀伐之术看似不同,实则同归一途。 “现在,你站起来。”唐汝德吩咐道。 赵晟起身,重新在原地站好。 “闭上眼。” 赵晟依言闭上了双眼。 “【五色观】的根本,不在於『看』,而在於『感』,你的眼睛只是一个媒介,真正用来『看』的是你丹田里的那缕真炁。” 唐汝德的声音像是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力,让赵晟纷乱的思绪迅速沉静下来,“现在引动你的真炁,不要多,一丝即可,让它顺著你的经脉缓缓上行,流经你的双眼。” 赵晟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从丹田气海中分出一缕髮丝般粗细的金色真炁。 他用意念引导著这缕真炁,顺著经脉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要困难得多。 那缕真炁在他的掌控下,显得有些不受控制,时快时慢。 当真炁流经胸口时他感觉一阵气闷,抵达脖颈时他又感觉喉咙发紧。 他耐著性子,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终於,那缕真炁抵达了眼部的经络,一股温热中带著些许刺痛的感觉从眼眶深处传来。 “很好。”唐汝德的声音適时响起,“现在保持住这股感觉,不要让它散掉,按照我的口诀將其凝练,之后再慢慢睁开你的眼睛。” 隨后唐汝德便念诵起了那段並不算长的口诀,而赵晟也是依言照做。 等到他觉得可以了才睁开了眼。 赵晟在重新睁开眼之后,只觉得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同了。 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雾,轮廓变得模糊不清。 柜檯、药柜、门窗,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只剩下一片朦朧的灰白。 他眨了眨眼,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双眼传来一阵阵的酸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消耗著他的精力。 “什么都別看,先看你自己的手。”唐汝德提醒道。 赵晟闻言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举到眼前。 在他的视野中,那只手同样是灰濛濛的一团,看不清掌纹,也看不清肤色。 但在那团灰雾的內部,他隱约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烛火般摇曳的红色光晕。 那红色很淡,混杂在灰雾之中,若不仔细分辨,几乎无法察觉。 “看到了?”唐汝德问。 “看到了。”赵晟如实回答。 唐汝德的声音里,终於多了一丝变化,“不错,学的很快,现在记住这种感觉,什么时候你再看別人时,能清晰地分辨出对方身上五种气色的强弱与分布,不再是这样一团模糊的影子,你这【五色观】才算是入了门。” 赵晟点了点头,正想继续尝试,却感觉眼眶中的刺痛感越来越强,丹田內那一缕真炁也消耗殆尽。 他眼前的景象一阵恍惚,那层灰雾瞬间消散,世界又恢復了原本清晰的模样。 他感觉一阵头晕目眩,身体晃了晃连忙扶住一旁的柜檯才站稳。 仅仅是这片刻的尝试,竟比他打上十遍【浑象拳】还要累。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瞬间,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 一个代表著一只眼睛,瞳孔中流转著五彩光华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五色观】 lv1(1/100) 第24章 登堂入室 清晨的薄光透过窗欞,在药堂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长的影子。 赵晟靠在堂边一角,闭目凝神。 他引动丹田內那一缕初生的金色真炁,顺著经脉缓缓上行。 真炁抵达眼部经络,那股温热中带著酸涩的刺痛感再次传来。 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先稳住这股感觉,任由它在眼眶深处盘踞。 片刻后,他才缓缓掀开眼皮。 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由无数深浅不一的灰色构成的景象。 街上早起的行人,推著独轮车的货郎,檐下打盹的野猫,都只是一个个轮廓模糊的灰色影子。 但在这些灰影的內部,流动著各不相同的光晕。 一个刚睡醒的孩童跑过街角,他身上的赤红色光晕明亮饱满,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而其他顏色的炁虽然暗淡一些但是依旧缠成一团。 一个挑著重担的脚夫走过,他身上的赤色则黯淡许多,四肢关节处还缠绕著几缕代表疲惫的灰色雾气,更多地方的炁依旧是缠绕在一起。 人身上的炁都是混乱的,不会是单独一个顏色,而当这些顏色混杂在一起的时候以自己现在的五色观水平依旧很难完全看清。 赵晟深吸了一口气,隨后將目光收回,再一次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团赤红色的气晕,比昨日又清晰了一分,其中的脉络隱约可见。 他维持著这个状態,额角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太阳穴传来一阵阵抽痛。 丹田內的真炁如同灯油,在飞快地消耗。 他咬牙坚持著,直到眼前发黑,那层灰色的视野才骤然消散,世界恢復了原有的清晰模样。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柜檯的边缘才站稳。 【万法图录】在他意识中隨之亮起。 【你努力练习五色观,获得技能经验+7】 【五色观等级:lv1→lv2】 【额外获得:感知+1】 一股清凉的气息自图录中渗出,融入他的神识,原本因练习而產生的疲惫感被稍稍驱散。 感知是修炼【五色观】获得的基础属性,能够提升他的五感,让听觉与嗅觉变得更加敏锐,本身倒是十分实用的属性,只是可惜不是自己最想要的。 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练习五色观的精神力消耗,这股精神力的消耗,远比搬运气血要来得猛烈。 他每日练习【浑象拳】,之后可以用【八段锦】来恢復消耗的气血。 但精神上的损耗,只能依靠【周天採气法】缓慢调息。 他如今的【周天採气法】只有lv4,就算有【生生不息】的词条加持,恢復的速度也远远跟不上【五色观】的消耗。 他很清楚,最稳妥的办法是暂缓【五色观】的修行,先將【周天採气法】的等级提升上来。 可他没有这么做。 倒不是德叔这么要求,只是感觉確实没有办法怠慢济世堂这边的修行。 德叔平日里对於自己的修行確实从不多言,也未曾催促,但那沉默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赵晟明白,自己没有在外院时那般自由,他只能將这份压力,化作修行的动力。 逼一逼自己,总是能有办法的。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清晨,赵晟打扫完庭院,便会站在前堂,看著那来来往往的行人练习【五色观】。 他从最初只能维持十几个呼吸,渐渐延长到能维持一炷香的功夫。 丹田內的真炁在日復一日的练习中缓慢增长,他引导真炁的手法也愈发纯熟。 半个月后,当赵晟再次睁开眼时他眼中的世界已经不再是模糊一片。 他能清晰地看到,街上那个与人爭吵的妇人,身上赤色的气晕外,包裹著一层代表怒火的、躁动不安的白色锐气。 他也能看到,角落里那个乞討的老者,全身都被一层浓厚的、如同陈旧灰尘般的灰色暮气笼罩,生命之火已是风中残烛。 五色之气,在他眼中渐渐分明。 这一日午后,药堂里没有病人,田七在后院炮製药材,堂中只有赵晟和唐汝德两人。 “过来。”唐汝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赵晟走到柜檯前站定。 “再用一次你的观法,辨別其五色。”唐汝德的语气平淡,从柜子下面取出来一只人偶。 这只人偶显然是特製的,並非是寻常的物件,赵晟即使不用五色观都能够感受到其中有不同的炁在流淌。 赵晟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再度引动真炁。 当他睁开眼时,那只人偶在他视野中化作一团人形的气雾。 那团气雾的景象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同,而其中果然是缠绕著五色的交织,不过看起来倒是要比看真人要清晰很多,不会那么混乱多变。 看样子是专门用来检测五色观的物件,打造的倒是的確十分巧妙。 “这里为赤,这里为灰……”赵晟十分容易地就分辨出了那木偶身体不同部位的五色,並指出了具体的位置。 唐汝德面色不改,隨后至少操作了一下那只木偶,其中五色陡然变化。 而其中甚至少了一色。 赵晟没想到这个东西居然还能改变五色的位置,但是很快也就是猜到这是为了防止有人乱蒙,以及提前漏题打听到了固定五色的位置。 不过对於他来说倒是没有什么两样,在改变了顏色的位置之后,依旧清楚地指出了具体位置。 隨后堂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街上传来的叫卖声,遥遥地飘了进来。 唐汝德一直看著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半个月,能看到这个地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济世堂这几十年来,你是第一个。”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 唐汝德转动轮椅,从柜檯下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放在柜面上。 “这是《药性赋》的孤本註解,里面有我早年行医的一些心得,三日之內,背下来。” “是。”赵晟上前一步,双手接过书册。 “你入品时日尚短,真炁不足,强练观法,损耗心神,难能持久。”唐汝德看著他,继续说道,“我原本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坚持到哪一步,不过你不但撑下来了,还入了门,这很不错。 以后你自己安排进程即可,我相信你自己有这个分寸,只是別把修行落下。” 他顿了顿,用那双枯槁的手指在乌黑的柜面上轻轻敲了敲。 “另外,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坐堂。” 第25章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 药堂的门板被卸下,清晨的阳光与街市的喧囂一同涌了进来。 第二日,果然唐汝德让赵晟直接跟他坐堂,而通过彻底的苦读,他倒是勉强把对方交代给自己三日背完的东西给暂且全部记了下来。 不过记住归记住了,真要让自己用的话那恐怕又有些忐忑了。 今日第一个病人是个中年汉子,一身粗布短打,肩上还搭著条汗巾,手掌粗大,指节上满是老茧。 “咳……咳……大夫,我这咳嗽,有小半个月了,总不见好。”汉子扶著柜檯,喘著粗气说道。 唐汝德坐在轮椅上,没有立刻动作,只是朝赵晟的方向偏了偏头。 赵晟会意,催动了【五色观】。 汉子的身形在他眼中化作一团人形的灰雾。 与他自身那团明亮的赤红色光晕不同,这汉子身上的赤色极为黯淡,而在他胸肺的位置,盘踞著一团浓郁的、带著几分污浊的灰色气团,如同积年的尘垢,阻碍著內部微弱赤气的流转。 “观其气色。”唐汝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赵晟定了定神,开口道:“肺部有疾,气机淤塞不通。” 唐汝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搭在了汉子的手腕上闭目切脉。 他的手指乾瘦,搭在汉子粗壮的手腕上,对比鲜明。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地说道:“风寒入体,郁於肺经,转为內热,田七,给他抓一副麻杏石甘汤,加半钱鱼腥草。” 田七应声而去,熟练地在药柜前取药、称量。 唐汝德这才转头看向赵晟,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只看到气机淤塞,却不知其因何而起,又因何而变。 是风、是寒、是暑、是湿,皆有不同,望,只是看见,辨,才是明理,你这观法,还差得远。” 赵晟没有辩解,只是將唐汝德的诊断与自己看到的景象在心中默默对照。 他看见了“淤塞”,那是结果。 “看”和“辨”,果然有天壤之別。 第二个病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拄著拐杖,由家人搀扶著进来。 赵晟再次催动【五色观】。 老妇人身上的赤色光晕,比之前的汉子还要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整团人形气雾的边缘,都笼罩著一层淡淡的灰色暮气,像是秋日清晨的薄霜,冰冷而死寂。 赵晟凝神细看,发现那团灰败的暮气之中,心口位置的赤色光晕尤为微弱,几乎快要被周围的灰色吞没。 刻意確定是油尽灯枯之相了。 一整个上午,赵晟都在重复著这个过程。 他看到了因跌打损伤,气血在伤处凝聚不散的武人,也看到了因思虑过度,肝气鬱结的书生。 每一次诊断,唐汝德都会在他之后给出更精確的判断,並指出他观察的不足之处。 唐汝德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赵晟的心上。 他逐渐明白,【五色观】看到的只是最表层的气机变化,是一张结果图,但是真正去分辨答案的,依旧还是自己这个人。 光会看是远远不够的。 赵晟在持续的五色观使用中,心神消耗极大,到了午后他已是头痛欲生,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下,每一次催动【五色观】都像是在压榨自己精神的最后一丝潜力。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气”的认知正在这种高强度的练习与比对中飞速地加深。 入夜,送走最后一位病人,药堂上了门板。 赵晟几乎是瘫倒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掏空了,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田七从后院走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扶住他。 “赵师弟,你没事吧?” 赵晟摇了摇头,想说句话,却觉得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唉……”田七嘆了口气,將赵晟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扶地將他送回西厢房。 田七把赵晟扶到床边坐下,又去倒了碗温水递给他。 “德叔就是这样,教起东西来,比谁都严。”田七看著赵晟苍白的脸色,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他自然也不敢背地里说德叔坏话的,但是自己在济世堂这么久了,也確实真没见过德叔对谁这么发狠的。 赵晟接过水碗喝了一口,乾涸的喉咙得到一丝滋润,他朝田七点了点头。 田七见他还能回应,这才稍稍放心,又叮嘱了几句早些休息便带上房门离开了。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赵晟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那股眩晕感稍稍退去,他才强撑著身体挪到地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开始运转【周天採气法】。 他舌抵上齶,调整呼吸,口中津液缓缓分泌。 隨著他將那口津液分三口咽下,丹田內的真炁开始运转,一股温润的暖意流遍四肢百骸驱散著身体深处的疲惫。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个过程,完全沉浸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完成又一个周天运转时,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忽然光芒微闪。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周天採气法经验+5】 【周天採气法等级:lv4→lv5】 【额外获得:调息+1】 一股清凉无比,浑厚透彻的气息自图录中涌出,隨后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最终匯入他的神识之中。 原本那种仿佛被掏空的疲惫感,在这股清凉气息的冲刷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久旱逢甘霖的土地,重新变得充盈饱满。 赵晟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只觉得隨著那股清流涌入脑海之中,他之前那种头重脚轻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再次催动【五色观】。 这一次他感觉轻鬆了许多,丹田內的真炁运转也更加圆融顺畅。 眼前所见的五色气晕,感觉比白天时又清晰了几分,甚至能隱约看到气晕之下更深层次的经络轮廓。 赵晟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弧度,总算是等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总算有恢復精神力的属性了,这下自己什么都不缺了。 第26章 中元节 夏末暑气已经不再那么浓郁,隨著连绵的阴雨天气也是一日凉过一日。 济世堂前堂的门槛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柜檯的边角也因无数病患的倚靠而变得温润。 日子就在这迎来送往,药草与病痛交织的气味中,疾不徐地向前淌著。 赵晟此时坐在唐汝德身侧那张专属的小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而他面前坐著一位面色萎黄的妇人,正絮絮叨叨地讲述著自己头晕心悸的毛病。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双眼之中那层常人无法察觉的灰色视野早已悄然铺开。 妇人身上代表生机的赤色气晕黯淡无光,心口的位置更是盘踞著一团若有若无的青色鬱气,如同水草般缠绕著本就微弱的生机。 他收回目光,那层灰雾无声消散,双眼恢復了清明,精神上的损耗总能被丹田內那股温润的真炁迅速抚平。 赵晟拿起放在一旁的纸笔,手腕平稳,在草纸上写下一行娟秀的小楷。 “气血两亏,肝气鬱结。” 他將纸条推到妇人面前,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平日思虑过重,鬱结於心,伤了肝脾,气血生化无源,故而头晕心悸。 我给您开一副逍遥散,加减化裁,调和肝脾,另配一副归脾汤,补养心血,两方交替服用,半月可见效。” 妇人拿起药方,看著上面清晰的字跡和有条不紊的条理,又抬头看了看赵晟这张过於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上的疑虑去了大半。 她拿著药方走到一旁,交给正在药柜前忙碌的田七。 唐汝德坐在轮椅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只是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静静地看著。 起初来济世堂的病患对著赵晟这张过於年轻的面孔,大多会投来狐疑的表情,他们寧愿多等上一两个时辰,也要让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唐老亲自搭脉。 但唐汝德从不理会,只是將人往赵晟这边一指。 渐渐地人们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郎中诊断之精准,用药之老道,竟丝毫不逊於那些成名已久的老大夫。 无论是风寒暑湿还是跌打损伤,他总能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开出的方子也往往药到病除。 那些狐疑的目光渐渐变成了点头致意,最后化作了全然的信赖。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专门掛他的號,只认这位“赵小大夫”。 济世堂的其他几位学徒,对此早已是见怪不怪。 他们在这药堂里待了数年,也只能做些抓药、炮製的杂活,连独立开方的资格都没有。 而这个新来的师弟,不过短短三月便已能独当一面。 而这期间,赵晟的修行也未曾有片刻停歇。 自从【周天採气法】突破lv5,可以收穫“调息”属性后,【五色观】的修行便不再是过去那种竭泽而渔的苦差事,终於能够正向循环起来。 而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也找到了两者之间的平衡,使得两者的等级都得到了稳步的提升。 【你努力练习周天採气法,获得技能经验+7】 【周天採气法等级:lv7→lv8】 【你努力练习五色观,获得技能经验+5】 【五色观等级:lv3→lv4】 他的真炁日益精纯,【五色观】的视野也愈发清晰。 如今他再看常人,眼中所见的已不再是模糊的气团,而是能清晰分辨出五臟六腑气机流转的细微变化,病灶所在,一目了然。 这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田七和另一位师兄將门板一一合上。 堂內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柜檯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 赵晟正在整理今日的医案,將每一位病人的脉象、症状、用药都详细记录下来。 唐汝德转动轮椅,来到他身边,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堂中响起。 “明日是中元节,铺子里歇业一天,你也放个假,好好歇歇。” 赵晟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让田七带你出去逛逛,”唐汝德看著他,那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和,“来这三个月,你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也该松一松。” “好嘞!德叔您就放心吧!”田七正在擦拭药柜,听到这话,立刻丟下抹布,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赵师弟,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保准带你把咱们郫都县最好玩的地方都逛个遍!” 赵晟放下笔,站起身,对著唐汝德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德叔。” 他来济世堂这么久,平日里也有轮休的日子,但他很少出门走动。 所有的时间,都被修行、读书、坐诊填满,只是偶尔閒暇,会试著从其他人口中去多了解一些这个世界。 前身的记忆,只局限於那个早已化为焦土的小小村落。 唐门外院那半年,更是与世隔绝。 直到来了这济世堂,他才真正有了一个窗口去窥探这个世界的全貌。 他从病患的閒谈中,从堂中那些落了灰的县誌杂记里,拼凑著这个世界的模样。 这个世界与他记忆中的故乡,有著相似的歷史轨跡,却又在细微处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分野。 这里的风俗、节庆,大多能找到熟悉的影子,春节、元宵、中秋,一应俱全。 但最重要的节日,除了为生人祈福的春节,便是为死者开路的中元。 春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要活著,而中元节之所以重要,则是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有鬼神。 修行之人的存在,让那些虚无縹緲的传说,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 人们敬畏亡者,也畏惧那些游荡在生死之间的未知存在。 因此每逢中元,各地都会举办盛大的祭典,既是祭奠先人也是为了安抚孤魂野鬼,祈求一年的安寧。 田七早已按捺不住,他一边收拾著自己的小包袱,一边眉飞色舞地跟赵晟介绍起来,“赵师弟,你可不知道,咱们郫都县的中元节,那可是十里八乡最热闹的!一到晚上,家家户户都会在门口点上引路灯,整条街都亮如白昼。” “还有城南的护城河,到时候河面上会放满祈福的河灯,成千上万盏,顺著水流飘下去,那场面,嘖嘖,跟天上的银河落下来了一样!” 田七说得活灵活现,赵晟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心中那根紧绷了数月的弦也跟著鬆动了几分。 或许,真的该出去走走了。 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那明天就拜託你了。” 第27章 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中元节当天。 街面上的青石板路还带著夜里的湿气,空气清冽,混杂著远处早点铺子飘来的炊烟味道。 赵晟將最后一块门板靠墙放好,直起身,看向街对面。 平日里这个时辰街上还很冷清,今天却不同,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掛上了崭新的白色灯笼,三三两两的人群正朝著城中心的方向匯集,脸上带著一种混杂著敬畏与期盼的神情。 今天早上是要迎城隍的,而家家户户都想要早起去沾点福气,自然是都不愿意轻易错过。 “赵师弟,快点快点!再晚就占不到好位置了!”田七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布短打,头髮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著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他將其中一个塞进赵晟手里,包子皮温热,隔著薄薄的纸,暖意传到掌心。 田七几口就解决掉一个包子,嘴里含糊不清地催促道,“城隍爷出巡,一年就这么一次,去晚了怕瞧不见了。” 赵晟咬了一口包子,肉馅咸香,带著一股葱姜的味道,他点了点头,跟著田七走进了涌动的人潮。 两人隨著人流,一路被推搡著来到县衙前的广场。 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此时几名穿著明黄色道袍的道士正在上面布置法器。 田七个子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好不容易才挤到了一个靠前的位置,他拉著赵晟的衣袖,踮起脚尖兴奋地朝著高台的方向张望,“看见没,那是清风观的观主!” 赵晟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上,只见那观主年过半百,身形清瘦,面容肃穆,正手持一柄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他没有催动【五色观】,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能感觉到,隨著观主的动作周围的空气似乎產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扰动,对方像是有真把事的。 但是境界高到哪里自己就说不清了。 时辰一到,锣鼓声震天响起。 八个壮汉抬著一顶巨大的神轿,从县衙里缓缓走出。 神轿上坐著一尊泥塑的城隍神像,头戴官帽,身穿红袍,面容威严。 而人群瞬间沸腾起来,纷纷跪倒在地,口中高呼著祈福的言语。 城隍出巡的队伍很长,前面是敲锣打鼓的仪仗队,后面跟著扮作各路鬼差的乡民,一路沿著主街缓缓行进,沿途不断有人將准备好的香烛纸钱投入队伍前的火盆。 田七也跟著人群跪下,学著旁人的样子双手合十,小声地念叨著什么。 赵晟倒是也没有跪,只是在人群中站著看著这幅景象,不过难得看到这么热闹的场面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触动。 巡游的队伍走远,人群渐渐散开。 隨后田七拉著赵晟在广场周围的食摊间穿梭,今天中元多了不少的摊贩,有很多还是从附近的小乡里过来的,因此许多都是平日里见不著。 糖画、麦芽糖、油炸的果子、撒著葱花的肉饼,各种吃食的香气扑面而来。 田七倒是显得格外大方,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这是德叔平日里发的工钱,他给自己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又非要给赵晟也买一根。 赵晟本想拒绝,但看著田七那期待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 他自己的钱袋一直放在怀里,德叔待他们不薄,工钱给得很足。 他平日里除了买些书册纸笔,几乎没什么花销,钱袋一直沉甸甸的。 糖葫芦入口,山楂的酸与糖衣的甜在舌尖化开。 两人找了个街边的石阶坐下,一边吃著东西一边看著街上往来的人群,到处走,到处逛,直到夜幕降临。 家家户户开始在门口点亮引路的白灯笼,为晚归的游魂照亮回家的路。 田七带著赵晟在一家小麵馆里简单吃了晚饭,便迫不及待地拉著他朝城南的护城河走去。 晚上还有灯会,这是重头戏。 还未走到河边,便已看到前方一片火光点点,如同繁星落在了地面。 整条护城河的两岸,都站满了人。 男女老少,人手一盏莲花状的河灯。 河面上成千上万盏河灯隨著水流缓缓漂向远方,匯成一条流淌的光之河,將漆黑的河水映得一片通明。 两人也来到了卖河灯的摊位前,田七挑了一朵,而赵晟也挑了一朵。 来到河边,田七小心翼翼地点燃灯芯,看著那小小的火苗稳定下来才轻声说道,“这是给我爹娘的,希望他们在那边一切都好。” 他將河灯轻轻放入水中,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翕动著。 赵晟拿著手里的河灯沉默地站在一旁,他看著田七的侧脸,看著河面上那条望不到尽头的灯河。 他莫名想起了赵羽。 不知道那个一根筋的少年在括苍派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被人欺负。 他又想起了这具身体的父母,那两张在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的面孔。 最后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 他將那盏未曾点亮的灯轻轻放入水中,灯盏在水面上打了个旋,隨著水波静静地飘向远方,很快便融入了黑暗再也看不见。 他没有再去看河里的灯,而是抬起头看向岸上的人。 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妇人正教著自己蹣跚学步的孩子如何將河灯放入水中,脸上带著温柔的笑意。 他看到一对白髮苍苍的老夫妻,相互搀扶著將两盏河灯並排放在一起看著它们一同漂远。 他看到一群少年,嘻嘻哈哈地比赛著谁的河灯漂得更快。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一声声或喜悦或低沉的话语,一盏盏承载著思念与希望的灯火。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股名为人间烟火的洪流,无声地向他涌来。 赵晟静静地站著,心中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鬆弛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强大,其意义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不只是为了復仇,也是为了去守护这份平凡的、脆弱的、却又生生不息的温暖,不让其如自己曾经拥有过而又无可挽回地失去的一样那般变得支离破碎。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境豁然开朗。 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五色观】。 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化作一片灰色的气之海洋。 但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与以往截然不同,他不仅看到了人群身上流转的五色之气,他还看到了別的东西。 他看到了空气的流动。 一阵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在他眼中,不再是无形无质的感觉。 那是一道道淡青色的,如同薄纱般的气流,它们捲起地上的尘土拂过人们的衣角,带著河水的湿气与灯火的暖意从他身边流淌而过。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幅由无数种气构成的,无比繁复却又井然有序的画卷。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前所未有的感知中时,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猛地一震,光华大放。 【你於人间烟火中观照己身,心有所悟,五色观经验+10】 【五色观等级:lv4→lv5】 【额外获得:灵视+1】 一股远精纯玄妙的清凉气息,自图录中涌出瞬间融入他的双眼。 那原本只是淡青色的风,此刻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灵性。 他能看到风中夹杂的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微小尘埃。 他能看到河灯的火焰在燃烧时,周围的空气是如何升腾。 他甚至能看到那游离於天空,街道,那一道道若隱若现的身影。 “赵师弟?赵师弟!你看什么呢,这么出神?”田七的声音將他从那种玄妙的状態中唤醒。 赵晟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恢復了原有的色彩与模样。 他转过头,看向田七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內心的笑容。 “没什么,”他轻声说道,“就是觉得,今晚的灯,真好看。” 第28章 三仙归洞 两人放完了河灯又顺著人流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夜市里。 护城河边的清冷被身后涌来的人潮与热气驱散,空气里重新瀰漫起烤栗子的焦香,糖画的甜腻。 街边的摊贩比白日里更多,卖面人的摊子前围著一圈孩子个个仰著头,眼睛里映著面人师傅手中那五彩的麵团。 不远处,一个胸口碎大石的壮汉刚刚吼完一嗓子,引来一片叫好,铜钱叮叮噹噹地落进他面前的破锣里。 田七对这些早已司空见惯,他拉著赵晟的衣袖在摩肩接踵的人群里灵活地穿行,嘴里还在回味著刚才的灯河。 “赵师弟,你看见没,刚才有个姑娘放的灯上面画了只好大的王八,也不知是许的什么愿。” 赵晟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边一张张被灯笼的暖光照亮的脸,心中那份因悟道而起的玄妙感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为踏实的平静。 就在这时,前方一阵密集的喝彩声传来將两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一处街角,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大圈人,叫好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走,去看看!”田七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仗著身形瘦小,拉著赵晟从人群的缝隙里硬是挤了进去。 人群中央空出了一块场地,地上铺著一块半旧的黑布,一个精瘦的老人正盘腿坐在布后。 老人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面前摆著一张有些发暗的红色布巾,布巾上是两只倒扣的粗瓷碗,以及三颗小小的、用布包著的石丸。 此时只耍一颗,剩余两颗放在一边。 三仙归洞。 赵晟一眼便认出了这个戏法。 老人乾瘦的双手搭在木板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也不说话,只是对著周围的看客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隨后双手便动了起来。 两只瓷碗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时而分开,时而合拢,在小小的布巾上快速地移动、交换,快到只留下一片残影。 那颗小小的石丸在碗底时隱时现,让人眼花繚乱。 “啪”的一声轻响,老人的双手停了下来,两只碗並排放稳。 他抬起头,目光在周围一张张聚精会神的脸上扫过,笑呵呵地问道:“诸位,猜猜看,彩儿在哪只碗里?” “右边!” “不对,在左边那个!” 人群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老人也不急,等声音稍歇,才隨手掀开了呼声最高的那只碗。 碗底空空如也。 人群中发出一阵失望的嘆息。 老人又笑著掀开另一只碗,石丸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喝彩声与铜钱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老人也不去捡,只是拱了拱手,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赵晟静静地看著,他前世便知道这戏法的原理,无非是快到极致的手法与误导注意力的诀窍。 但这老人的手法,確实是他两世为人所见过最快的一个。 他心中一动,催动了丹田內的真炁,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灰白。 老人和那两只碗,在他眼中都变成了轮廓模糊的灰色影子。 他凝神细看。 在老人那只乾瘦的手臂內,他看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细如髮丝的炁,正隨著手腕的翻转而流动。 那缕炁並不强却凝练到了极点,每一次流转都精准地操控著指尖的细微动作。 原来如此。 这已不单是手法,而是將炁融入了技艺之中。 赵晟看得入了神,他没有注意到那老人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动作,那双明亮的眼睛,正隔著人群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位小哥。”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我看你瞧得仔细,想必是看出了门道,不如你来猜上一把?” 周围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赵晟身上。 赵晟收回了【五色观】,眼前的世界恢復了色彩,他对著老人点了点头,从人群中走了出去,“老人家说笑了,只是瞧个热闹。” “热闹嘛,得有来有往才热闹。”老人笑呵呵地指了指面前的木板,“小哥若是猜中了,我给你个彩头。” 赵晟也笑了笑,对这东西倒是没有太在意,不过还是在木板前蹲下身子。 “那便请老人家赐教。” 老人见他应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拿起石丸在眾人面前展示了一圈隨后將其扣在一只碗下。 “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的双手再次化作一片残影。 这一次,赵晟没有再用【五色观】,他只是凭藉著自己的眼力,死死地盯著那两只碗的移动轨跡。 啪。 碗停了下来。 老人抬眼看著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晟沉默了片刻,伸手指了指左手边那只碗。 老人笑著摇了摇头,掀开碗盖。 空的。 他又掀开右边那只。 石丸静静地躺在那里。 人群中发出一阵鬨笑,田七在一旁急得直跺脚。 赵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变化,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老人,说道:“再来。”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开始了第二轮。 这一次,赵晟在老人动手的同时悄然催动了【五色观】。 灰色的视野中,那缕细微的炁再次出现。 但老人的动作实在太快,那缕炁的流动轨跡变幻莫测,夹杂著大量的虚假动作,让他一时间难以分辨。 碗停下时,赵晟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他再次指了一只碗,结果依然是错的。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有人开始起鬨,让他別猜了。 赵晟充耳不闻,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对那缕炁的观察之中。 “再来。” 第三轮开始。 赵晟的眼睛一眨不眨,他放弃了去分辨那些复杂的轨跡,而是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老人扣下石丸的那一瞬间。 这一次,当碗停下时,赵晟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出手指,稳稳地点在了右手边那只碗上,隨后就盯著对方,不让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换方位。 老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著赵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审视的目光。 周围的看客也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结果。 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掀开了赵晟指定的那只碗。 然而依旧是空的。 人群先是一静,隨即又是一阵哈哈大笑,似乎刚才真以为猜中了。 赵晟苦笑著摇摇头,不得不佩服起老人的手艺来,自己这是真没办法了,能確认刚才自己是猜对了。 但是人家就是能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给换走了,那是真的没办法。 关键是抓不住破绽,那不管怎么解释都是嘴硬,只能说是对方技高一筹了,输的完全不冤枉啊。 老人没有理会周围的喧闹,他只是看著赵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倒是不减,饶有兴致地看著对方,“小哥,师承何处?” “唉,济世堂学徒。”赵晟平静地回答。 然而一听到济世堂,老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原本的笑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摆了一张臭脸。 “哼。”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再看赵晟一眼。 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將地上的红布一卷,连同碗和石丸都收了进去,顺手抄起那几只拨浪鼓转身便要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人群议论纷纷,但那老人头也不回,身形一晃便挤出人群,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只留下满脸尷尬的田七,和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离去方向若有所思的赵晟。 第29章 鬼手古陀 人群一时没了声响,都看著那老人消失的巷口,脸上是没看够热闹的惋惜。 而田七扯了扯赵晟的衣袖,压低了声音,脸上有些尷尬:“赵师弟,咱们也走吧,这老头脾气真怪,莫要理他。” 赵晟倒是没有动,只是对著老人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他想了很久之后拨开田七的手,对著他说道:“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话音未落,他便朝那条巷子快步跟了上去。 田七原本还想要说什么,然而赵晟转眼之间却已经跑了没影,一时之间站在原地也有些不知所措。 灯火通明的长街被甩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城南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老人看著年纪不小,脚下的步子却快得出奇,他提著那个装了碗和拨浪鼓的布兜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身形像是一只滑不留手的夜猫。 而赵晟提著一口气,脚尖在湿滑的青石板上连点,身形如一缕轻烟,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跟上对方的背影。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迴荡,惊起几只在屋檐下打盹的野猫。 不知绕了多久,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老人在前面的一个路口处停下了脚步,这里是护城河边一处早已废弃的渡口,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歪斜斜地插在淤泥里,河面上飘著几盏燃尽的河灯,残存的烛火在水面倒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回过身,看向身后紧追不捨的赵蟠,依旧是那副没好气的模样,不过脸色倒是稍微缓和了几分。 而赵蟠见对方停下了,也终於是鬆了口气,调整好呼吸,不紧不慢地靠近。 老人看著追上来的赵晟,依旧是哼了一声,声音沙哑:“你这娃娃,跟著我老头子做什么?” “老人家,晚辈方才多有冒犯,扰了您的生意,还险些让您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特来向您赔罪。”赵晟平復了一下略显急促的呼吸,走到老人面前对著他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很诚恳,没有丝毫的虚假,態度也摆的极低。 老人听完笑了一声,虽然眼中的嫌恶並未减,但是也確实没想到对方追了这么远只是为了道歉。 他脸上的褶子忽然都挤在了一起,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河边听著有些古怪。 “赔罪?”老人上下打量著赵晟,那股嫌恶的神色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好奇,“你这娃娃倒是有趣,你之前真看出了我的把戏?” 赵晟直起身,如实答道:“晚辈知道这个戏法,加上有些眼力,前两次確实是晚辈眼拙,但第三次晚辈確认自己猜对了,只是老人家手法通神,依旧能在晚辈的注视下將石丸挪走,手段非凡,是晚辈输了。” 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点光。 “有点意思。”他用那乾瘦的手指捻了捻自己的山羊鬍,“济世堂那个老瘸子,倒是收了个不错的徒弟,你这眼力,在同辈里算是顶尖的了。”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说起来那还算你猜对了,我答应你要给你个彩头,不然这样如何…… 你,想不想学我这一手?” 赵晟闻言却是眉头微皱,他还记著老人听到“济世堂”三个字时那瞬间变化的脸色。 他看得出这老人与唐门之间恐怕有些渊源,只是不太確定原因,因此想要上来確认一下,確保不是因为自己而让其有了什么误会。 至於戏法的事情自然是个由头,並不是主要追上来的目的。 然而对方忽然说出要教自己本事却让心中升起了警惕,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是否出现了一些错误。 虽然老人先前態度恶劣,但是自己依旧敢追上来,就是因为把好恶写在脸上的人,反而不会那么危险。 都说咬人的狗不叫,话糙理不糙。 又何况郫都县离虎踞山不远,这里还是唐门的地头,除非真是生死仇敌不然不敢在这里胡乱动手,看对方之前的態度也不像是这类人。 然而此时对方不合理的態度转变却让赵晟多想了很多东西。 见他沉默不语,老人也不催促。 他只是將手里的布兜隨手往地上一丟,发出一阵瓷器碰撞的闷响。 他没有再用那两只碗。 他只是將那颗石丸放在了掌心,对著赵晟摊开。 “看好了。” 赵晟眼睁睁地看著,那颗石丸自己从老人的掌心滚落,掉在地上,又自己弹了起来悬在了半空之中,离地约莫三寸微微晃动。 老人的双手垂在身侧,一动未动。 赵晟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两只原本放在布兜里的粗瓷碗像是被无形的手托著,从他腰间的布袋里自己飞了出来在空中滴溜溜地转著圈。 紧接著,那颗悬浮的石丸开始在这两只飞舞的瓷碗之间来回穿梭,快到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整个过程老人始终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掛著一丝莫测的笑意。 赵晟的心神受到了巨大的衝击,他下意识地催动了【五色观】。 灰色的视野中他清晰地看到,老人那看似静止的双手十根手指正以一种肉眼完全无法捕捉的频率微微颤动著。 无数道细如髮丝却凝练到了极点的真炁,如同无形的丝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化作一只只无形大手精准地操控著石丸与瓷碗的每一个动作。 这不是戏法。 这是一门极其精妙的,以炁御物的手法。 赵晟收回了【五色观】,眼前的景象恢復了正常。 石丸与瓷碗已经重新落回了老人的布兜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老人看著赵晟脸上那无法掩饰的震撼,背著手踱了两步,走到河边,看著水面上那些即將燃尽的灯火,声音里带著几分沧桑。 “江湖上的人,看得起我的,叫我一声古爷。” “看不起我的,骂我一句老贼。”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不过,他们都认得我这个名號,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鬼手,古陀。” 第30章 黄天乱党,黄天道 赵晟没有在渡口久留,转身循著原路返回。 夜市的喧囂声重新涌入耳中,灯火依旧明亮,但赵晟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他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快到济世堂门口时他脚步一顿,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阶上,双手抱著膝盖,时不时地朝巷口张望,正是先一步回来的田七。 听到脚步声,田七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赵晟,脸上紧绷的神情才鬆了下来。 他站起身几步跑到赵晟面前,上下打量著他。 “赵师弟,你可算回来了!”田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后怕,“你刚才追出去可把我嚇坏了,那老头瞧著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还以为你遇上麻烦了。” 赵晟看著他关切的眼神,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他摇了摇头:“没事,只是去道个歉。” 田七还想再问,但看到赵晟平静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师弟看著年纪不大,心里却极有主意,便不再多言,只是跟在赵晟身边一同走回了药堂。 两人合力將最后几块门板上好,插上门栓。 堂內顿时安静下来,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田七点亮柜檯上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药柜上。 “我先回屋了,师弟你也早些歇著。”田七打了个哈欠,今天逛了一天,他也確实累了。 赵晟应了一声,目送田七掀开帘子走进后堂。 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身看向柜檯后那张空著的轮椅。 他走到轮椅旁,伸手轻轻抚过冰冷的扶手,隨后走到了东厢房的门口。 房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唐汝德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赵晟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唐汝德正坐在桌前,借著灯光翻阅著一本厚厚的医案,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向门口的赵晟。 “这么晚了,有事?” 赵晟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对著唐汝德躬身行了一礼。 “德叔,晚辈有一事请教。” 唐汝德放下手中的医案,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示意他继续说。 “晚辈想向您打听一个人。”赵晟的语气很平稳,“他的名號,叫『鬼手古陀』。”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晟清晰地看到,唐汝德那双搭在膝上的乾瘦手指猛地收紧。 屋內的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 唐汝德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冰冷的寒意。 他盯著赵晟,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许多。 “你在哪里听到的这个名字?” 赵晟没有隱瞒,將今晚在夜市的遭遇,从三仙归洞的戏法,到自己追上老人,再到最后对方展露的那一手以炁御物的本事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唐汝德一直静静地听著,直到赵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知道你是济世堂的人?” “是,晚辈说了。” 唐汝德沉默了下去,看了一眼赵蟠確认对方的身上倒是没有受到什么隱而不发的暗伤,这才心下微定。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烛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语气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赵晟,你记住我的话,这个人你以后不许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赵晟的眉头微微皱起:“德叔,这人……” “他不是什么好东西。”唐汝德打断了他的话,他转动轮椅,来到赵晟面前,“他是『黄天道』的人,在江湖上有些名气。 早些年,唐门与他在生意上有过一些摩擦,他吃过亏,自那以后便与我唐门结下了梁子。” “他不敢明著与唐门作对,但背地里使些阴损的绊子,却是他的拿手好戏,你今日被他知晓了身份,他想要报復唐门难免牵连到你。” 赵晟的眼神凝重起来,他没想到这背后还有这层关係,隨后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黄天道?那是什么?” 唐汝德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著什么,还是耐心地为赵晟解释道。 “说起来这黄天道的源头,比我唐门还要早上许多,他们並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鬆散的江湖组织,千年来歷经了数个朝代分分合合,大部分时候是一盘散沙,但是始终未彻底散掉。” “大胤开国之初,天下刚定,二世皇帝还是皇子时,为了爭夺帝位,曾暗中藉助过一股江湖势力,便是黄天道,那个时期也是黄天道空前凝聚之时,只因那时黄天道出了一位大贤良师。” “黄天道自诞生以来,一共仅仅出过七位大贤良师,而他们才是真正有资格號令黄天道眾人的话事人。 没有大贤良师的黄天道就是一群乌合之眾,然而要是有了这么一位存在,就將成为一股十分庞大的势力存在,他们行事诡秘,手段狠辣,为二世皇帝扫清了不少障碍,立下了汗马功劳。 然而事成之后二世皇帝登基,许诺封赏,却也知道这些人乱世可用,但天下平定之后想要治世却留不得,於是便有了后来的鸟尽弓藏。” “一夜之间,黄天道被打为乱党围剿,再次打成了一团散沙,从此隱於暗处,与朝廷势不两立。” 唐汝德转回头看向赵晟,眼中满是凝重,“如今的黄天道散作满天星,藏於市井乡野之间,成了真正的乱匪。 为了敛財,为了復仇,他们行事毫无底线,绑票勒索,贩卖私盐,甚至勾结朔国,什么都干。” “这个古陀便是如今黄天道里一个颇有资歷的老贼,他的手段名为『无相手』,確实精妙,但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 唐汝德用那乾枯的手指重重敲了一下轮椅的扶手,发出“梆”的一声闷响,“这里算是唐门的地界,他不敢在这里把你怎么样,但依旧不得不防。” “所以记住我的话,离他远点,这个人,就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绝不可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赵晟听完,心中那最后一丝疑惑也烟消云散。 他终於明白为何古陀在听到“济世堂”三个字后,態度会发生那般剧烈的变化,他也明白唐汝德的警告並非空穴来风。 他对著唐汝德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明白了,多谢德叔提点。” 唐汝德看著他恭敬的神態,脸上的严厉之色稍缓,他挥了挥手。 “去吧,夜深了,早些休息。” “是。” 赵晟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房间,並轻轻地带上了门。 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后院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只有几颗疏星在云层的缝隙间闪烁著微弱的光。 第31章 新词条【水到渠成】 中元节的喧囂很快散去,当最后一盏引路灯笼被摘下,沿街商铺的门脸恢復了往日的模样,济世堂的生活也重归平静。 赵晟之后的一段时间没有再踏出过药堂的门槛一步。 他每日轮休的日子不再跟著田七去城里听书或是看杂耍,只是待在后院將唐汝德书房里那些落了灰的医书一卷卷搬出来,就著天井里的日光安静地翻阅。 他的世界又一次缩小到了前堂、后院,以及西厢那间属於自己的小屋。 田七来找过他两次,想拉他出去逛逛,赵晟也都是婉言拒绝,並提醒对方这段时间最好在外面也小心走动。 赵晟在得知了那古陀的身份之后还是有些警惕的,生怕对方真缠上自己,也明白真要找也只会找自己。 不过太多的东西没有与对方说。 有的东西並不是知道了就有好处的,田七本身就与这件事无关,与其担惊受怕还是不知道或许更加轻鬆一些。 然而这样平静的生活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似乎一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这让赵晟也感觉更加古怪起来。 这日午后,药堂里没什么病人,田七在后院的药碾子上处理药材,两名穿著灰色短打,面容寻常的男子走进了济世堂。 他们身上没有寻常江湖人的煞气,也没有行商的精明,只是安静地站在柜檯前,目光在堂內扫了一圈。 唐汝德转动轮椅,从药柜的阴影里出来,沙哑的声音响起。 “两位,看病还是抓药?” 其中一名男子上前一步,对著唐汝德抱了抱拳,从怀里取出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铁牌在柜面上轻轻一亮。 “唐老,我们从山上下来。” 唐汝德的目光在那块铁牌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去后堂说。” 他转动轮椅,自己先进了通往后堂的布帘。 那两名男子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赵晟坐在小凳上整理著医案,从头到尾没有抬头,只是握笔的手指,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人身上隱而不发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锐利气机。 他知道,是唐门的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郫都县的气氛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赵晟猜想是德叔把黄天乱党出没的事情上报给了唐门,於是山上也多下来了一批人寻找。 果然比家里出现蟑螂更可怕的是看见蟑螂结果它转眼不见了。 郫都县原本应该也是有其他唐门驻守的,只是现在更多了而已,显然原本的那些人也找不到古陀的踪跡。 赵晟坐在堂中,偶尔抬眼,便能街头巷尾从那些看似隨意的身影中,辨认出与那日来访者同源的气息。 他没有催动【五色观】,只是凭藉著那份日益敏锐的感知。 如今自己五色观已经lv7,加之获得了许多的感知属性,让自己的感知能力更加敏锐了不少。 眼中的世界能多看到了不少东西。 郫都县的紧张氛围持续了五六日,便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又过了两天,那两名唐门弟子再次来到了济世堂。 这一次他们没有进后堂,只是站在柜檯前,对著刚刚从后堂出来的唐汝德,简单地匯报。 “唐老,城里城外都查过了,没有那个老贼的踪跡。” “附近的几个暗桩也传了消息回来,都没见过他。” “应该確实是已经走了。” 唐汝德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辛苦了。” “分內之事。” 两人再次抱拳,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街上的人流里。 直到他们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唐汝德才转动轮椅,来到赵晟身边。 “听到了?” 赵晟放下笔,站起身。 “听到了。” “那个老贼行踪不定,来去如风,这次走了,下次说不准又会出现在哪里。”唐汝德看著他,语气恢復了往日的严厉,“黄天道的人都是疯子,你日后在江湖上行走若是再遇上能避则避,切不可再像这次一样主动凑上去。” “晚辈记下了。”赵晟躬身应道。 唐汝德看著他恭敬的神態,脸上的线条稍稍柔和了一些。 “去吧,把后院的药材翻晒一遍,快要入秋了,不能受潮。” “是。” 赵晟转身走向后堂,心中那块悬了半个多月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他走到天井里,抬头看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果然黄天道这些人不按常理,隨心而为,確实防不胜防。 他將一筛筛的药材搬到阳光下,药草的香气混著日光的暖意,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赵晟盘膝坐在西厢房那张坚硬的床板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 他舌抵上齶,心神沉入丹田气海。 那团淡金色的气旋比一个月前又壮大了不少,每一次旋转都带动著一股温润的力量流遍四肢百骸。 他按照【周天採气法】的口诀,引导著津液与意念,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凝练著体內的真炁。 自从【周天採气法】突破lv5,获得了“调息”属性后,他的精神力恢復速度远超从前,每日练习【五色观】的损耗总能在入夜的修行中尽数补回。 他的修行进入了一个稳固而高效的正向循环。 丹田內的真炁,在日復一日的打磨中愈发精纯凝练,他能感觉到自己距离这门功法的下一个关隘,已经不远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完成最后一个周天运转,准备收功之际。 丹田气海中的那团金色气旋猛地一滯,隨即以一种比之前快上数倍的速度轰然旋转起来。 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暖流自气旋中心爆发,瞬间冲向他的四肢百骸,每一个最细微的经络都被这股力量冲刷拓宽。 他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在这一刻光华大放,出现了新的信息。 【恭喜你经过刻苦练习,周天採气法经验+10】 【周天採气法等级:lv9→lv10(满级)】 图录之上那个代表著盘膝吐纳小人的图標在光芒中缓缓消解,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隨后又重新凝聚。 这一次凝聚成的不再是图形,而是四个古朴厚重,蕴含著某种玄奥韵律的文字——【水到渠成】。 一行註解,隨之在文字下方浮现。 【水到渠成】:你的修行已入自然之境,此词条可附加於任何已收录功法之上,使其在无需主动修行的状態下,亦能缓慢增长经验。 第32章 遇袭,再见古陀 如此,又过去了一段时间。 赵晟开始重新恢復了走动,除了每日跟著唐汝德坐堂,他偶尔也会跟著另一位医师丁叔出门问诊。 虽然出门在外依旧还需警惕,但只是因为一个古陀就嚇到一辈子不出门那未免有些因噎废食了。 丁叔负责的大多是些不便出门的病患或是城中大户人家的一些隱疾,而赵晟跟在他身边见识了更多医书上看不到的病症,也看到了更多的人情冷暖。 他的【五色观】在这些实践中愈发精进起来,不论是医术还是见识都同时有所增长。 秋意渐浓,街边梧桐的叶子开始泛黄被风一吹便打著旋落下。 距离中元节已经过去了几个月。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 赵晟与田七一同出门,要去城西给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主顾送药。 田七提著食盒,里面是刚熬好的汤药,赵晟则背著一个装了些常用草药的药箱以备不时之需。 两人穿过两条主街,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这里是去城西的近路,平日里走的人不多。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將午后的阳光切割成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光带,田七走在前面,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 就在两人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光线最暗的拐角时,赵晟的脚步忽然一顿。 他前行的身体没有任何徵兆地停下,同时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了田七后颈的衣领,用力向后一扯。 田七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拽得一个趔趄,嘴里的小调也断了,他不解地回头正要开口询问。 也就在这一瞬间,一只乾瘦的大手从他刚才所在位置旁的阴影里猛地伸出,五指张开带著一股劲风抓了个空。 那只手若是再快半分,抓住的便是田七的脖颈。 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看著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阴影里,一个瘦高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来人约莫三十来岁,穿著一身不甚合体的灰色劲装,身形如一根竹竿,脸上掛著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容,一双三角眼在赵晟和田七身上来回打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落空的手,用一种打量的眼神看著赵晟。 赵晟將田七拉到自己身后,把药箱从背上卸下轻轻放在地上。 他看著面前的瘦高个,整个人的气息沉静下来,丹田內的真炁开始缓缓流转。 “有点意思。”瘦高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根本没有跟对方解释的意思。 隨后脚下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五指成爪再次抓向赵晟的面门。 赵晟不闪不避,身体下沉,摆出了【浑象拳】的起手式,他左脚后撤半步,稳住下盘,右拳隨之递出。 拳风沉闷,带著一股厚重的力道迎向了对方的手爪。 拳爪相接。 一声闷响在狭窄的巷道里迴荡。 赵晟只觉一股尖锐的劲力顺著拳锋钻入自己的手臂,震得他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瘦高个也被这一拳的力道震得停下了攻势,他脸上那抹笑容淡了些许,眼中多了一分诧意外。 九品中期。 仅仅一次交手,赵晟便判断出了对方的修为。 自己的真炁修为只是九品初期,即便根基再扎实硬碰硬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快走!”赵晟没有回头,低声对身后的田七说道。 田七被嚇得六神无主,听到赵晟的话也才回过神来,明白留在这里只是拖累,需要赶紧回去搬救兵。 可瘦高个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攻势变得更加迅猛,双爪翻飞,带起道道残影,招招不离赵晟周身的要害。 赵晟將【浑象拳】施展到了极致,他放弃了所有多余的动作,一招一式都沉稳厚重,如同磐石一般,將瘦高个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挡下。 巷道里,拳爪碰撞之声不绝於耳。 赵晟的身形不断后退,他每退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便会多出一道细密的裂纹。 可就在田七刚走开没两步,余光瞥见巷子的另一头又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个矮个子,同样穿著灰色的劲装,正悄无声息地朝著他的后背靠近。 一股寒意从赵晟的脊背升起。 他猛地一咬舌尖,丹田內的真炁轰然运转,他不再拘泥於【浑象拳】的刚猛招式,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一手將田七拉了回来,避开了那个矮个的攻击。 而面对瘦高个再次抓来的一爪,赵晟不退反进,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迎了上去。 他的拳劲不再是硬碰硬的刚猛,而是多了一丝流水般的绵长与粘稠。 浑象流水意。 瘦高个只觉自己志在必得的一爪,像是打进了一团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一股无形的漩涡引向一旁。 他心中一惊,想要抽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赵晟的手臂黏住,一时竟挣脱不开。 借著这股引来的力道,赵晟的身体猛地一旋,带著瘦高个不受控制地转了半个圈,正好將他挡在了自己与那名矮个子之间。 那名矮个子原本已经蓄力完成,一记手刀正要劈向田七,却不料目標瞬间变成自己的同伴,他硬生生收回了攻势,动作不由得一滯。 就是这个空隙,赵晟鬆开瘦高个的手腕,双掌顺势前推,一股浑厚的劲力轰然爆发,正中瘦高个的胸口。 瘦高个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退了七八步,撞在对面的墙上才停下,胸口的衣衫留下两个清晰的掌印。 赵晟也借著这股反震之力,拉著田七向后退开,与两人重新拉开了距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巷子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田七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他看著巷子两头將他们堵住的两个男人,眼中充满了恐惧。 现在,好像真走不了了。 “嘿,小东西有点厉害啊。”瘦高个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从墙边站直了身体,他看著赵晟,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小小年纪,九品初期的修为,竟能领悟拳意。” 他嘖嘖了两声,像是在品评一件有趣的物事,“想当年,那个叫孙在庭的小子也是这般年纪便已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看你这架势,再给你几年搞不好又是一个孙在庭。” 赵晟將田七护得更紧了些,他看著步步紧逼的两人,声音沉了下来:“这里是郫都县,在唐门的地界上动手,你们想过后果吗?” “后果?”瘦高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我们既然敢来,自然就不怕什么后果,小子,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话音未落,两人再次发动了攻击。 这一次,他们的目標不再是赵晟,而是他身后的田七。 瘦高个正面强攻,逼得赵晟不得不全力应对,而那名矮个子则身形游走,如同鬼魅般不断寻找著攻击田七的空隙。 赵晟顿时手忙脚乱起来,但是勉强还能够应对。 他主动封死了自己的退路,並转以守为攻,放弃了直接逃脱的可能,而是选择拖延时间等待支援。 这两人虽然修为比自己高,自己解决不了他们,但是他们想解决自己也同样不会那么容易,只要拖下去优势总是在他们这一边的。 砰! 赵晟抓住一个机会,侧身避开瘦高个的一记重拳,同时一记鞭腿扫向矮个子的下盘。 矮个子闪避不及,被扫中脚踝,发出一声痛呼,身形一个踉蹌,显得颇为狼狈。 但瘦高个的攻击也隨之而至,一爪抓在了赵晟的肩头。 刺啦一声,赵晟肩头的衣衫被撕开,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赵晟闷哼一声,借力向后退开,肩头火辣辣地疼。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催动全身真炁,想要再把动静闹大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带著几分懒散与嘲弄的熟悉声音从巷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我都说了,让你们两个来肯定是搞不定他,这回信了吧。” 赵晟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去,只见巷口的阴影里,一个精瘦的老人背著手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堆叠。 来人正是那个几个月杳无音讯的黄天乱党。 鬼手,古陀。 第33章 古陀的算盘 古陀刚刚解决完周围几个唐门的暗哨,这才悠哉悠哉的过来。 从那几个暗哨水平来看也更加確认了之前的判断,这个小子在唐门眼里確实是有些分量在的,只是不清楚是为什么放到山下。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机会都很难得的,对方这个身份实在是太妙了,就刚刚好处在唐门的红线边缘。 古陀虽然確实跟唐门有不浅的恩怨不假,但是也没有到想要与江湖第一的暗杀组织不死不休的地步。 唐门向来喜欢讲规矩,那自己就在规矩的范围之內狠狠噁心对方一把。 他这几个月確实不在郫都县,在办完事之后又去周边绕了一圈,顺手又领了一批人隨后才重新绕了回来,並对赵晟的身份又仔仔细细查了一遍。 本身没有什么背景,也没有正式拜入唐门,天赋很高,心性也不错。 是个非常不错的苗子。 另外,除了打基础的东西还没传什么唐门东西,本身跟一张白纸一样,现在还非常的乾净。 完全能够想到,要是自己把人家培养一半的好苗子给挖走,唐门那群傢伙绝对要气的跳脚。 关键是到时候真把人拐走了,唐门也不能光明正大拿自己怎样,毕竟这人还不是唐门的,人家自己乐意,总不能不让其改换门庭吧。 这两个狗腿子听说了自己的打算之后非要来试试水,便也隨他们了,正好也让自己验一下情报真假。 而结果跟他预料的差不多,自己果然也从来没有看错过人。 那瘦高个与矮个子看到他,攻势立刻停了下来。 两人收手后撤,垂首立在一旁,脸上的乖张与狠厉褪得乾乾净净。 古陀不再理会自己的两个手下,他走到赵晟面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被抓伤的肩头。 “小子,跟我走一趟吧。” 他的语气平淡,没有询问,也没有商量,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实。 赵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扫过巷子两头,又落在田七惨白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肯定是走不了了。 这个老人修为很高,根本不可能正面抗衡,但是主要犹豫的还是田七怎么办。 如果要求放田七离开,或许这些人会答应,但是难保不会有人半途截杀。 留他在身边也不算安全,自己现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更难保全他。 没办法,还是只能赌一把。 赵晟深吸一口气,迎上古陀的目光,声音沉稳,“我跟你们走,放他回去。” 巷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瘦高个与矮个子都抬起头,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著赵晟。 古陀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他看著赵晟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行。” 他答应得乾脆利落,隨后朝那瘦高个偏了偏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瘦高个会意,从怀里摸出一条黑色的布条走到赵晟面前。 而赵晟则是对田七眼神示意,对方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隨后也毫不犹豫地向著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几人倒是没有去阻拦的意思。 “来吧,小傢伙。”瘦高个將布条蒙在了赵晟眼前,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光明与周围的景象被一同剥夺,只剩下触觉、听觉与嗅觉被无限放大。 一只手掌搭在了赵晟的肩上,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赵晟被推著向前走去。 他放弃了抵抗,將全部心神沉入感知之中。 脚下的青石板路渐渐变成了凹凸不平的土路,走了约莫一刻钟,空气里的烟火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泥土与草木腐败的气息。 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犬吠声,也闻到了牲畜粪便的味道。 赵晟不敢在古陀的面前堂而皇之地使用五色观,然而如今在获得了不少的感知属性点之后,就算不用眼睛对於环境感知也远非常人能比。 他们似乎穿过了一处村落。 隨后,脚下的路开始变得崎嶇,有了明显的坡度。 他们在上山。 赵晟在心中默默记著步数,感受著每一次转弯的角度和坡度的变化。 即便双眼被蒙住,他也能在脑海中大致勾勒出周围的地形轮廓。 但他没有机会留下任何记號。 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如同铁钳,始终没有鬆开。 他能感觉到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將他夹在中间,封死了他所有的小动作。 不知走了多久,当赵晟感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酸时,推著他的那股力道终於停了下来。 周围很安静,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几声不知名的鸟叫。 蒙在眼上的布条被扯下。 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片刻后才缓缓適应。 眼前是一个藏於山坳间的破败院落,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小庙。 院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下半人高的残垣断壁,院中燃著一堆篝火,几个穿著各异的汉子正围坐著喝酒,看到他们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古陀的那两名手下將他推到院子中央,便退到了一旁。 篝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拎著酒囊站起身,他走到赵晟面前,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將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咧嘴笑道:“古爷,这就是你费了这么大劲弄回来的小子?看著也不怎么样嘛。” 另一人也跟著起鬨:“就是就是,我道费这么大心思是要逮个漂亮的小娘子回来耍乐呢。” 院子里响起一阵鬨笑。 赵晟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嘲弄,他的目光在院中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將他们的样貌、身形、以及腰间的兵刃都记在心里。 这些人身上都带著一股血腥气,不是寻常的江湖人。 他最后將目光定在古陀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把我带到这,你到底想做什么?” 古陀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篝火旁,从一个汉子手里接过一只烤得焦黄的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將骨头吐在地上。 他擦了擦满是油光的手,才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看著赵晟,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不是说过了,我要你拜我为师。” 第34章 唐门震怒 田七埋头狂奔,始终不敢回头,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跟著,一路上都是提心弔胆。 於是就这样一口气从城西那条偏僻的巷子跑回了济世堂所在的街口。 直到看见那块熟悉的黑漆木匾他紧绷的身体才稍稍一松,腿肚子却不听使唤地软了一下,险些跌倒。 田七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却並没有人追来,稍稍鬆了口气。 最后连滚带爬地衝进堂內,堂中还亮著灯,唐汝德正坐在柜檯后,借著灯光翻看一本医案。 “德叔!”田七的声音嘶哑,带著几分慌乱。 唐汝德抬起头,看到田七煞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问道:“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赵晟呢?” “赵师弟他被人抓走了!”田七语无伦次地將巷子里的遭遇说了一遍,隨后紧张的等著德叔拿主意。 唐汝德一直静静地听著,眼神明灭不定,但是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他没有再问,而是直接来到药堂后墙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伸手在墙上一块顏色稍深的砖石上按了几下,墙面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声,一块墙板向內翻开,露出了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有一只小小的竹筒。 唐汝德从怀里取出一张极薄的油纸,用硃砂笔在上面迅速写下几个字,將其捲起塞入竹筒。 从廊檐下的一个笼子里抓出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將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托著信鸽在那鸟的头顶轻轻抚摸了一下,隨后手臂一扬。 信鸽振翅而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虎踞山。 而唐门那边也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反应,留守山上的刺客尽出,封锁郫都县周边所有水陆要道。 同时布在周边郡县的暗桩也纷纷激活,颇有要掘地三尺的架势。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 一时间郫都县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城门口的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街头巷尾,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唐门这张无形的大网,以郫都县为中心迅速铺开。 然而,三天过去了。 一无所获。 搜查的范围在不断扩大,从郫都县,到周边的州府。 可黄天道的人能活下来的总会是有些本事的,尤其是那些活得久的,或许未必能打,但是绝对会藏。 …… 山坳深处。 一处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山洞里。 赵晟盘膝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 山洞里很暗,只有一丝微光从头顶的缝隙里透进来,勉强能视物,空气潮湿,带著一股泥土和苔蘚的腥气。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三天。 这三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他知道古陀在熬他。 那个老人没有用刑,也没有逼问,只是將他关在这里,期间还不断让人骚扰他,让他不得一刻安寧。 换做常人,在这种飢饿、疲惫与精神折磨下,早已崩溃。 但赵晟却並不急躁,丹田內那团金色的真炁缓缓流转,维繫著他身体最基本的生机,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古井无波。 他猜得到古陀想做什么,无非是想消磨他的意志让他从精神上彻底屈服。 只要对方还想收自己为徒,那短期內自己便没有性命之忧。 他现在要做的是儘可能的周旋,爭取足够的时间。 吱嘎—— 沉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推开,刺目的天光涌了进来,让赵晟的眼睛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三道人影逆著光,走进了山洞。 为首的正是古陀。 他身后跟著那个高个和矮子,而赵晟也特意留意了他们的名字,叫做毕虎和庞光,只是不知道是否是真名。 古陀走到赵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三天的不吃不喝,让赵晟的嘴唇有些乾裂,脸色也苍白了些许,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沉静,看不到丝毫的畏惧或屈服。 古陀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小子,想清楚了没有?”他开口,声音沙哑,“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赵晟缓缓抬头迎上古陀的目光,声音虽然有些虚弱,却异常平稳,轻笑了一声道,“晚辈以为,师父能挑徒弟,徒弟也该有挑选师父的权力。” “前辈若是愿意教本事,晚辈自然是愿意学,但拜师一事,恐怕还是需要考虑的。” 他知道黄天道是什么,那是一趟绝对不能踏进去的浑水。 但是也不敢逼的太紧,免得对方真恼羞成怒。 山洞里安静了一瞬。 毕虎和庞光也没想到,这小子被熬成这样,嘴还是这么硬。 庞光上前一步,脸上露出狞笑:“古爷,我看这小子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何必跟他废话,直接吊起来打一顿,不怕他不服软!” 毕虎也跟著附和:“就是,打断他两条腿,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古陀並没有动怒。 他看著赵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毕虎和庞光退下。 “行,老夫就依你。”古陀看著赵晟,一字一顿地说道,“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东西,至於拜不拜师,以后再说。”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丟在赵晟面前的地上。 纸包散开,里面是两个还冒著热气的白面馒头,和一块腊肉。 做完这一切,古陀转身便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毕虎和庞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与错愕,但也不敢多问,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沉重的石门再次被关上,山洞里又恢復了黑暗。 赵晟没有立刻去拿地上的食物,他只是静静地坐著,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 山洞外,毕虎终於忍不住开了口:“古爷,您这是……何必跟那小子那么客气?他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还不是任咱们揉捏?” 古陀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们两个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蠢货,“你们懂个屁。” 他懒得再跟这两个蠢货解释其中的利害关係,他只是看著那扇重新关上的石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声音里是全然的篤定。 “放心吧,也用不了多久,等他真学上了我的本事,自然会敬我如敬神。” 第35章 以炁化形 第二天,石门再次开启。 古陀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个水囊。 他將水囊放在地上,自己则在赵晟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 “吃吧。”他开口,声音沙哑。 赵晟睁开眼,拿起一个馒头,小口地咀嚼起来。 他吃得很慢,將干硬的馒头在口中嚼得细碎才缓缓咽下。 古陀看著他的动作,也不催促。 等赵晟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几口水,他才开口问道:“那晚在河边,我露的那一手,你怎么看?” 赵晟放下水囊,认真的想了想,隨后抬眼看向他:“晚辈以为,那是一种以炁御物的手段。” 古陀闻言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迴荡,“御物?那是下乘的玩意儿,可別跟我的手段相提並论!” “……”赵晟没有说话,但是看著对方的眼神还是有几分狐疑。 隨后就见古陀伸出一根乾瘦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说道,“练炁士入了品能调动体內真炁,这是与凡俗武人最大的不同,这炁要怎么用里头的门道可就多了,御物確是其中一门十分粗浅的道。” “御物之前需以以炁化物,水墨功夫,用炁催动外物才能飞针走石,隔空伤人,听著唬人,实则不过是把自己的炁借力打力罢了,终究是外道。” 赵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古陀收回手指,脸上露出一抹自得的神情,“而上乘的法门自是我道的『化形』,一切出於自身,发於自身,才是真正的正道之法。” “至於何为化形?便是將你体內那团散乱的真炁,凝练成你想要的任何形状,它可以是一根针,一柄刀,一只手,甚至是你自己,炁隨意动,形隨意生,这才是真正的通神手段。” 赵晟听得认真,古陀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为他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现在,开始跟我说的做。”古陀点了点头,“闭上眼,感受你丹田里的那团炁。” 赵晟依言闭上了双眼,心神沉入丹田,因为有修行五色观的经验,所以內感自身之炁这个过程已经十分熟练。 而那团因金皮大成而显得无比雄浑的金色气旋正在缓缓流转。 “你现在的炁就像一盘沙。”古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它在你身体里但它不听你的,化形的第一步,便是將这盘沙,摶成石。” 隨后他念诵了一段化形的法门,而赵晟记下之后,尝试著以法门中的行炁路子用意念去调动丹田內的真炁,试图將其向內压缩凝聚。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要困难许多。 他丹田內的真炁,因为获取了大量的【真炁】属性与金皮根基的缘故,比同阶的练炁士要雄浑数倍。 固然真炁雄浑是一件好事,但是要將其控制並利用起来也確实会更加困难。 这团庞大的气旋如同一片小小的气海,他的意念沉入其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湖,很快便被无边的雾气吞没。 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团真炁在他的意念驱使下只是边缘稍稍收缩,內部却依旧鬆散,无法形成一个稳固的核心。 古陀在一旁静静地看著,没有出声指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得出赵晟的根基扎实得嚇人,也正因如此想要將这股远超常人的真炁完全掌控难度自然也更大。 不知过了多久,当赵晟感觉自己的精神快要耗尽时他忽然改变了思路。 他不再试图从外部將整团气旋压缩,而是將意念化作一根无形的搅棒探入气旋的中心由內而外地开始搅动。 鬆散的真炁被这股力量带动,开始高速旋转,隨著旋转的加速一个微小的漩涡在气旋的中心形成。 周围的真炁被不断捲入其中,越聚越紧。 终於当那漩涡收缩到极致时,一粒米粒大小的“气核”在他的丹田之中凭空而生。 赵晟感觉到自己与这团真炁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繫。 他心念一动,那粒气核便能隨之而动,整团气旋也跟著听从號令。 他缓缓睁开眼。 古陀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讚许,“不错,有点悟性。” 他站起身走到赵晟面前,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 “看好了。” 赵晟凝神看去。 只见一缕微不可查的近乎透明的炁流从古陀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化作一根三寸来长的无形细丝。 古陀的手指微微一动,那根炁丝便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结。 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更像是一种传说中的玄门法术。 他能感觉到这门手段与【周天採气法】吐纳、【五色观】感知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更玄妙的对“炁”的运用,其中的复杂程度不可同日而语。 古陀收回炁丝,开口道,“试试,將你丹田里的气核引出一丝,顺著经脉送到你的指尖再將它放出去。” 赵晟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 他小心翼翼地从那粒气核中分出一缕髮丝般粗细的真炁,用意念引导著它,顺著手臂的经脉极其缓慢地向指尖移动。 当那缕真炁抵达食指指尖时,他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麻痒。 他尝试著將这缕真炁延伸出去。 然而,真炁刚一离体,便如青烟般瞬间消散在了空气中,没能形成任何形状。 赵晟没有气馁,又开始了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將更多的精神力灌注其中试图维持住真炁的形態。 一缕微弱的金色光芒,终於在他的指尖亮起,延伸出了不到半寸便再次溃散。 古陀在一旁看著,也不说话,只是任由赵晟自己摸索。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山洞的石门每日只在清晨开启一次,古陀会送来清水和两个干硬的馒头,然后便坐在一旁看著赵晟从早到晚地练习。 第一天,赵晟的炁丝只能延伸出一寸便会断裂。 第二天,他能勉强维持三寸的长度,但炁丝颤抖不定,无法操控。 第三天,他已经能让炁丝在空中停留一炷香的功夫。 到了第五日的黄昏,当古陀再次走进山洞时,赵晟正盘膝而坐。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伸出。 一根三尺来长,散发著淡淡金芒的炁丝,从他的指尖延伸而出,如同一条活过来的灵蛇在昏暗的山洞里上下翻飞灵动自如。 他甚至能用这根炁丝,精准地捲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虽然这是以炁化形的功夫,但是意外的是【圆融如意】词条依旧能够发挥一定的作用,让自己更快能够去理解和运用其施展的技巧。 再加上自身不懈的努力,终於还是稍稍掌握了一些这门功法的门道。 古陀看著这一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满意。 这小子学的很快,自己从未见过这么快就能够做到初步掌握化形的人,不愧是唐门精挑细选的材料。 也就在这一刻,赵晟眉心深处的【万法图录】猛地一震。 一片朦朧的光影在他意识中展开。 一个代表著一只手掌,五指间牵引著无形丝线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你通过勤学苦练,成功领悟无相手,功法已收录】 【无相手】 lv1(1/100) 【额外获得:精细+1】 第36章 一月之期 山洞前的空地上,一圈衣衫各异的汉子围成个半圆。 人群里,叫好声与起鬨的笑骂混杂在一起。 圈子中央,是两个人对练。 毕虎低吼一声,壮硕的身形如饿虎扑食朝著赵晟猛衝过去,五指带起的劲风颳得地上枯叶乱飞。 赵晟站在原地,双脚不丁不八,神情平静,就在毕虎的利爪即將触及面门的瞬间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 数十根肉眼难辨的透明炁丝从赵晟的指尖弹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柔网。 毕虎那势在必得的一爪在距离赵晟面门不足三寸的地方猛地一滯。 他只觉手腕像是被无数根柔韧的蛛丝缠住,向前不得,后退不能,一身刚猛的力道如同打进了棉花里。 “嘿!”人群中一个独眼汉子將嘴里的酒喷了出来,拍著大腿高声叫道:“毕虎,你这不行啊!” “放你娘的屁!”毕虎脸上涨得通红,他手腕猛地发力,试图挣脱那股无形的束缚。 赵晟的手腕轻轻一抖。 那张由炁丝构成的柔网隨之而动,毕虎只觉一股巧妙的牵引力传来,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两步,正好將空门大开的后背暴露在赵晟面前。 赵晟没有追击,只是五指微张缠绕在毕虎手腕上的炁丝瞬间消散。 毕虎收势不及险些跌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他转过身看著赵晟眼中满是又惊又怒的神色。 这一个月来他们这伙人每日都奉古爷的命令与这小子轮流对练。 起初,他还能凭藉著修为上的优势稳稳压制对方,可隨著时日推移,这小子的手段愈发精妙,对他那一身蛮力的克制也越来越明显,渐渐的他竟已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 而赵晟看著他,心中波澜不惊。 如今他【无相手】的熟练度早已突破了lv3的关隘,而期间练习中获得了不少【精细】属性点。 而这个新的属性提升的是自己对於炁的控制,隨著精细属性的提升,过去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凝成的炁丝如今已能信手拈来,对於无相手的运用也更得心应手。 过去只能勉强维持形状,如今却能隨心意变幻,或为柔网,或为利刃。 如果真的想的话,自己完全有把握在生死搏斗中杀了对方。 若是此刻再回到那条小巷,面对毕虎与庞光二人的围攻,自己也完全有能力护著田七全身而退,甚至还能游刃有余地寻机反击。 古陀教自己的这手段,確实厉害。 “再来!”毕虎不信邪再次低吼著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单纯的猛攻,招式之间多了几分变化,试图从侧翼寻找赵晟的破绽。 赵晟脚下不动,双手在胸前翻飞。 无数根炁丝从他的十指间弹出,在他身前三尺之地布下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 毕虎的每一次攻击,都被这些时而坚韧如钢,时而轻柔如羽的炁丝精准地拦截偏转,並一一化解。 他就像一只撞进了蛛网的飞蛾,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触及那网后的猎人分毫。 最终,赵晟五指猛地一收。 数十根炁丝瞬间凝聚成一股,如同一条无形的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抽在了毕虎的手腕上。 毕虎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退了七八步,手腕上多了一道清晰的红痕。 “行了,別丟人现眼了,换人吧!” 人群里纷纷起鬨。 毕虎只觉得又羞又恼,但还是收手后撤垂首立在一旁,自顾自生著闷气。 下一个汉子上场,继续与赵晟交手起来,打的顿时难解难分。 …… 山坡上,一棵老松树下,古陀背著手,静静地看著空地上的这一幕。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却藏著一丝掩不住的满意。 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他身后的林子里走了出来。 来人穿著一身洗得看不出本色的邋遢道袍,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著,手里提著个酒葫芦,走路时一步三晃,满身的酒气隔著老远都能闻到。 他走到古陀身边,用那只鹰鉤鼻子嗅了嗅空气,醉眼惺忪地瞥了一眼空地上的赵晟,隨后用胳膊肘捅了捅古陀。 “行啊,老东西。”邋遢道士打了个酒嗝,声音含糊不清,“真把你的看家本事都掏给他了?我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古陀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压箱底的玩意儿自然还没教,不过嘛,除了那些,其他的也都教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看著赵晟收回炁丝,负手而立的沉静模样,继续道:“关键是,他都学会了。” 古陀嘴上说得平淡,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波澜,他这一生见过无数所谓的天才,也调教过不少资质上佳的后辈。 但从未有任何一人,能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那份悟性,那份心性,都超出了他的期待。 他起初只是想藉此子噁心一下唐门,出一口陈年恶气,可这一个月教下来,他是真的动了爱才之心。 或许,自己这一脉的传承,真的能在他手上发扬光大。 邋遢道士又灌了一口酒,他斜著眼看了看古陀脸上那难得一见的郑重神色,嗤笑一声。 他看出了对方的想法,隨后便毫无顾忌地出言嘲笑道,“我说古爷,咱们是什么出身,你心里没点数?一群在阴沟里討生活的老鼠罢了,不会还想著光宗耀祖吧?” 古陀的脸色沉了下来,回头瞪了他一眼。 邋遢道士却毫不在意,他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走到古陀面前,压低了声音:“我劝你,玩够了,就把人还给唐门吧。” 他伸手指了指山外的方向。 “唐门那帮疯狗找了快一个月了,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郫都县周边明里暗里的桩子都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听说连不少在外头接活的內门弟子都得了信开始往川蜀这边包饺子了。” “唐门的人现在逮到黄天道的人就抓,而那些人一个都没有再听到过风声,落到他们手上的那些怕是没有的好了,他们要是知道是因为你才让他们受牵连,怕是要骂你八辈子祖宗了。” 邋遢道士凑得更近了些,酒气喷在古陀脸上。 “咱们是藏得好,可这山,就这么大,他们是找不到,不是不找,再这么下去,早晚把咱们这窝给端了,到时候你拍拍屁股走了,我们这群弟兄怎么办?” “你最好快点想好。”邋遢道士直起身,又灌了口酒,“真要是掰扯不动,就把人还了,犯不著为了一口气,把大伙儿的命都搭进去。” 古陀沉默了下去。 他看著空地上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又看了看山外那片连绵的青峰,眼中光芒明灭不定。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最后三天。” 邋遢道士的动作顿了一下,疑惑地看向他。 “从抓他来,到那天,正好一个月。”古陀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赵晟身上,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拜我为师。” 第37章 我觉得,我是个唐门 三天后,清晨。 毕虎与庞光一左一右,將赵晟带到了古陀面前。 此时山洞內,围坐在火堆旁的汉子们停下了手中的酒肉,喧闹的笑骂声也低了下去,知道要有好戏看了。 此时那数十道目光匯聚过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好奇,落在那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而其中蕴含的意味却是尽不相同。 赵晟的脚步很稳,踩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明白这一天还是来了。 他一路走到古陀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平静,与那双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对视。 这一个月他清瘦了些许。 但腰背却挺得更直,周身的气息也比初来时更加沉静內敛,精进的水平確实不小,而心態也更加沉稳起来。 古陀將那根啃了一半的羊腿骨丟进火里,篝火里溅起几点火星。 他用油腻的手背擦了擦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隨后用沙哑的声音开口,“小子,一个月了,老夫的耐心有限,今日我最后问你一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问道:“可愿,拜我为师?” 山风吹入了洞內,捲起地上的尘土与火星,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紧紧地盯著赵晟,好奇的等著他的回答。 赵晟沉默了片刻,隨后对著古陀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前辈传艺之恩,晚辈铭记於心。”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在这份压抑的氛围中依旧是听不出丝毫的畏惧,“这一个月,晚辈受益良多。” 说完这些,赵晟直起身,迎上古陀的目光,继续说道:“只是拜师一事,恕难从命。”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毕虎与庞光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怒意,周围那些汉子们的眼神也变得不善起来,不少已经冷笑起来。 古陀脸上的肌肉动了动,脸色阴沉了下去,那双眼睛微微眯起,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理由。”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晟没有迴避他的视线,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晚辈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唐门了。” 古陀脸上的神情彻底阴沉了下去,似乎山洞里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赵晟能感觉到周围那些人身上散发出的恶意如同实质的芒刺扎在他的后背上,他们的反应在自己预料之中。 拖了一个月,在看到这个架势的时候自己也就知道已经拖不下去了。 那么也就只能摊牌了,原本以为唐门能更早找到自己的,结果一个月过去了,动作比想像的慢啊。 赵晟嘆了口气,不过在那巨大的威压之下也没有退缩,只是继续用那平静的声音解释道:“前辈教我的本事,確实精妙绝伦,晚辈感激不尽。 可晚辈初入江湖时是唐门救了我,也是唐门给了我安身立命之所,教我修行之法,更教我何为『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不屑的汉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晚辈心中已有归处便不能再入他门,这是做人的道理。” 他的话音落下,山洞里再一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大部分人都在看古陀,等待著对方最终的表態。 古陀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哼!臭小子!”毕虎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狞笑,“古爷,跟这小子废什么话!不知好歹的东西,吊起来打断他两条腿,看他还嘴硬不嘴硬!” “就是!”庞光也跟著附和,“把他那一身骨头一寸寸敲碎了,看他还怎么当他的唐门!” 周围的汉子们也跟著鼓譟起来,看向赵晟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赵晟依旧站在原地,不动如山。 背脊依旧是挺的笔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山洞外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而他的到来打乱了原本的气氛。 “古爷!古爷!”那人衝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古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耐烦地喝道:“慌什么!” 那人喘匀了气,脸上却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古爷,我刚刚在山外头巡哨,看到唐门的人了!” 此言一出,其余人顿时警觉起来。 那汉子隨后又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邀功似的说道:“还好我机灵,绕了个大圈,没让他们跟上!咱们这地方,他们肯定一时半会还是找不到,不过还是得准备转移了,这里不能再待了!” 其他人笑骂了几句,不过闻言却是稍稍鬆了一口气。 然而,古陀的脸色却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没有理会那个还在沾沾自喜的手下,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山洞的入口。 最后,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蠢货。” 那名报信的汉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不解地看著古陀:“古爷,我……” 古陀没有再看他,只是对著空无一人的入口方向,沙哑地说道:“被人跟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你这个蠢东西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顺著古陀的目光朝入口望去,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远处几棵歪脖子树和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天光。 就在眾人疑惑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逆著光向內走来。 来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下的地面被踩碎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上。 他走进山洞,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那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瘦,长脸,还有一双標誌性的细长丹凤眼。 此时面无表情,严肃的可怕。 山洞里的喧囂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个不速之客,有人已经认出了对方。 毕虎与庞光脸上的表情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惊恐。 只有赵晟看著那张熟悉的脸,心中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终於彻底鬆了下来,轻轻地鬆了一口气。 不知是谁在死寂的人群中,用一种带著颤音的的声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孙……孙在庭!” 第38章 霸气外露,孙在庭 山洞里的空气凝滯了。 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赵晟身上移开,匯聚到了洞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上。 孙在庭如同閒庭信步一般一步一步走进来,气势沉凝的可怕。 那些原本还满脸狞笑的汉子们此刻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有人握著兵刃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过终究他们人数占据了绝对的优势,而且还有古陀在后方压阵,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 就算对方是唐门的绝代天骄,也不可能一下子把他们全杀光! 毕虎与庞光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看著那个走进来的身影,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孙在庭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那一张张紧张或惊惧的脸,直接落在了赵晟身上。 他走到赵晟面前,高大的身形將那些不善的视线尽数挡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赵晟,確认对方身上没有被明显虐待的痕跡,脸色这才稍稍缓和,眉头稍稍鬆了一些。 他伸出手,拍了拍赵晟的肩膀,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跟我走。” 赵晟看著眼前这个熟悉的身影,只觉得此时对方显得无比可靠。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一来自己心中悬著的石头就落地了,而剩下的事情应该也不需要自己去操心了。 於是赵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孙在庭的身后。 毕虎看著这一幕,又看了看一旁脸色阴沉的古陀,心中那股被压下去的戾气又冒了出来。 他上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推孙在庭的肩膀。 “孙在庭,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孙在庭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手腕只是以一个肉眼难以捕捉的幅度轻轻一翻,一根通体乌黑毫无光泽的细长手刺便已出现在掌心。 他反手向上递出。 动作快到极致,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毕虎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那根乌黑的手刺,从他的下頜骨精准地刺入,穿透了舌根从颅底贯出。 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著手刺的尖端缓缓滴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毕虎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高大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直到这时,他口中那句未说完的话才化作一股混杂著血沫的气流,从喉咙里嗬嗬地冒出来。 山洞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乾净利落的杀戮震住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终於反应了过来。 “一起上!杀了他!”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十几个汉子像是被惊醒的蜂群,发出一声怒吼从四面八方朝著孙在庭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火光下交织成一片致命的寒芒。 孙在庭依旧站在原地,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赵晟。 他的目光从那些扑上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动了。 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迎著最先衝上来的两人而去。 赵晟站在原地静静地看著。 这是他第二次看孙在庭出手。 第一次是在北地,在那辆顛簸的囚车上。 那时他刚刚穿越,对这个世界的武学一无所知,只觉得那些唐门刺客的手段诡异而高效。 孙在庭在那一群人里,並不显得如何出类拔萃,至少没有给他留下太过深刻的印象。 可此刻,当他自己也踏入了修行之门,拥有了九品的修为和一双能洞察气机流转的眼睛后,再看孙在庭的出手,他才真正理解了什么叫作“百年难遇的天才”。 孙在庭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没有大开大合的架子,也没有精妙绝伦的身法。 他的每一步,每一次转身,每一个侧身,都只是为了让手中的那根乌黑手刺,能以最直接有效的方式送入敌人的要害。 他杀人的技法,乾净,纯粹,炉火纯青,漂亮的几乎无可挑剔。 一个汉子挥舞著鬼头刀,当头劈下。 孙在庭不闪不避,只是在刀锋即將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侧开半寸。 刀锋擦著他的衣衫落下,劈了个空。 而他手中的手刺,已经无声无息地刺入了那汉子的心口。 另一个汉子从侧翼攻来,手中的短剑如同毒蛇吐信,直刺孙在庭的肋下。 孙在庭看也未看,左手手肘向后猛地一撞,正中那汉子的手腕。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短剑脱手飞出。 孙在庭的右手手刺已经划过一道弧线,在那汉子的咽喉上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线。 他就像一个最高效的屠夫,在用最精准的手法宰杀著一群待宰的牲口。 手刺每一次探出,都只留下一个细小的血洞,或是划开一道精准的血线。 没有多余的格挡,也没有金铁交击的声响。 只有利器捅穿血肉骨骼的沉闷噗嗤声,以及濒死绝望的嗬嗬声。 孙在庭的每一次出手,都將这份纯粹,演绎到了极致。 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黄天道乱党,在他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尸体如同割麦子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他们的攻势甚至无法让孙在庭的脚步移动分毫。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山洞里便已安静了下来。 十几个汉子,此刻都变成了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浓郁的血腥气,压过了篝火的焦糊味,在山洞里瀰漫开来。 古陀从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只是背著双手,静静地站在篝火旁,看著自己的手下一个个被屠戮殆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孙在庭站在那片倒伏的尸体中央,脚下的地面已被染成暗红色。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腕轻轻一抖,將手刺上最后一滴血珠甩进火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他收起手刺,这才转过头,用那双细长的丹凤眼看向篝火对面的古陀。 他微微昂起头,用一种近乎傲慢的语气,缓缓开口,“我要带人走,你有没有意见?” 第39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篝火里的木柴被烧得焦黑,不时爆开一点火星,短暂照亮周围一圈倒伏的尸体。 而山洞里浓郁的血腥气混杂著焦糊味,钻入鼻腔,令人作呕。 孙在庭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泥土中央,脚下是黏稠的血泊。 他手中的乌黑手刺尖端朝下,没有沾染一丝血跡,仿佛刚才那场迅疾的杀戮与他无关。 古陀背著双手,站在篝火的另一侧,跳动的火焰將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明忽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著一地狼藉。 他没有去看那些追隨自己多年的手下,只是静静地看著孙在庭。 孙在庭缓缓抬起头,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越过火堆,直直地落在古陀身上。 两人进行著无声的对峙。 在孙在庭放下那句话之后,他就没有再开口,而古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就这样保持著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如此,沉默酝酿了良久。 孙在庭也不催促,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形將赵晟完全护在身后,隔绝了来自古陀的视线。 他其实並不著急,唐门的人很快就会过来了,拖下去对自己其实是有利的。 他知道古陀的实力。 这个纵横江湖数十年的老贼那一手【无相手】出神入化,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並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护住赵晟周全的情况下全身而退。 他刚才出手狠厉,便是要用最直接的方式震慑住对方。 唐门的原则向来是能用最小的代价解决问题,就绝不多费一分力气,但是凡事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好在自己孤身前来之前已经沿途留下记號,等到其他唐门的人前来支援之后想要拿下对方就不是难事了。 因此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自己並不想直接跟对方动手衝突,一切以安全把赵晟带回去为先。 “算了,你们走吧。”古陀摆了摆手,隨后背过身去,“这人,我不要了,还给你唐门了。” 隨后便再也没有看两人一眼,而且就这样將背对著他们,像是全然不在意对方可能会出手偷袭一般。 孙在庭见此也不再理会他,只是带著赵晟向洞外走去,而路上同样在留神这老傢伙出其不意反过来背后偷袭他们的可能。 但是意外的是这老傢伙真的没有想要动手的意思,居然格外的老实,不禁有几分狐疑起来。 反倒是古陀脸上稍稍有几分失望。 直到两人將要走出洞外,赵晟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孙在庭也跟著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少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但是终究没有开口询问,只是等待著对方的动作。 赵晟转过身,他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火光再一次落在了古陀的身上。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早已破损不堪的衣衫,掸去上面的尘土。 隨后,他对著古陀的方向,双手交叠於身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是一个標准的弟子礼,只是没有跪下,不拜天地,不拜师门,只敬传艺之恩。 “小子赵晟,多谢前辈传艺之恩。” 赵晟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清晰而郑重,然而却没有得到回应。 虽然双方道不同,但是对方教自己本事確实是全心全意的,能够猜到对方开始的时候绝对是另有所图,但是有些东西还是论跡不论心。 既然学了对方货真价实的本事,自己觉得这个礼对方是受得的。 古陀依旧背对著两人,对於这个礼避而不受,脸上依旧那副无所谓的態度,甚至不厌其烦地摆了摆衣袖。 “快滚,快滚,老夫可没你这个徒弟。”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不耐,“而且你也没拜师,往后在江湖上行走,別说是老夫教的,我丟不起那个人。” 赵晟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依旧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直到一礼完毕。 孙在庭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守在一旁。 又过了片刻,赵晟才缓缓直起身。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最后看了古陀的背影一眼,便转身跟著孙在庭一同走出了山洞。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洞外的黑暗之中。 山洞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古陀背对著洞口一动不动,像是在看篝火,又像是在看別的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显得有些飘忽。 “人都走了,还不滚出来?” 洞內一片寂静,只有火星爆开的噼啪声作为回应。 古陀又哼了一声,提高了音量:“黄皮,滚出来!” 话音刚落,洞穴深处一堆杂乱的乾草垛动了动。 一个穿著邋遢道袍的身影从土里钻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手里还提著个酒葫芦,走路时一步三晃,满身的酒气瞬间冲淡了洞里的血腥味。 他走到篝火旁,醉眼惺忪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古陀的背影,打了个酒嗝。 “嘖嘖,死得真惨。” 古陀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冰冷的寒意。 他盯著那个邋遢道士,一字一顿地问道:“是你把唐门的人引过来的?” “什么叫引啊。”黄皮晃了晃手里的酒葫,嘿嘿一笑,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我这不是看你老人家难做嘛,帮你下个决心,你看,现在麻烦的人都死光了,不就清静了?” “哼,这么多人命啊,其实这伙人还挺好用的,你倒是没有一丝同门之谊……” 古陀看著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他们要是知道,自己是受你牵连才死的,怕是要骂你八辈子祖宗了。” 黄皮听到对方后半句话好像是自己几天前拿来呛对方的话来著,隨即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酒都洒出来不少。 他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举起酒壶灌了一口,脸上带著一种理所当然的无赖神情。 “黄天道里哪里还有什么同门之谊,古爷你別逗了……” “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第40章 总有些事情,高於其他 山洞外的天光大亮,林间空气带著草木与湿土混合的冷冽气息。 孙在庭依旧是走在前面带路,脚下的步子不快,他那原本因杀戮而绷紧的肩背线条不知何时已鬆弛下来。 双手重新揣回了袖子里,身形又恢復了那副略带几分懒散的模样。 那根乌黑的手刺也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晟跟在他身后走著,一路上倒是也跟对方边聊边走,和对方简单说了一下这个一个月来的情况。 两人都走的漫不经心,就像是聊的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 而孙在庭大部分时候也只是在听,並没有插嘴打断,不过听到对方这一个没受什么折磨倒也稍稍鬆了口气。 当然也会觉得是对方刻意收著说的,有些事情並没有展开。 这一个月事实上应该没对方说的这么好过,对方能够在其中周旋,最终安然无恙坚持到现在,其心性和手段都远超他人。 赵晟说到了最后,也是开口问起身前的人另一件事:“孙师兄,说起来我学了那鬼手的本事,门中对此可有忌讳?” 他其实还是有些担心这一点的。 虽然感觉那手段本身没有什么太可以避讳之处,但是终究是黄天道的人所传,因此还是有必要问明白。 就算真的要废掉自己也可以接受,只是觉得稍微有些可惜。 孙在庭的脚步顿也未顿,头也不回地说道:“有什么忌讳的?他那手功夫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邪门歪道,而且以炁化形又不是他一个人会。 本事是好本事,你学了便是你的,只要別到处嚷嚷是他鬼手古陀教的就行,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赵晟点了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沉默了片刻,又问起了另一件事:“济世堂那边……我失踪了一个月,德叔他们,应该很担心吧。” 孙在庭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赵晟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容里看不出是什么意味。 “担心是肯定的,不少人也都因为这件事遭了罪啊。”他转回头去,重新看向前方的山路,“你这一失踪,郫都县里里外外负责警戒的暗桩,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內堂领罚,济世堂的唐老头也逃不掉一个失察之罪。” 赵晟的脚步滯了一下,他看著孙在庭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但是犹豫下,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唐门的规矩森严,却没想到会牵连这么多人。 唐汝德那张布满皱纹却眼神锐利的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德叔其实对自己蛮好的,因为自己受罚,感觉还是稍微有些过意不去。 “是我给他们添麻烦了。” “规矩就是规矩。”孙在庭的语气很平淡,“在其位,谋其政,他们负责那一片的地界,地界里出了事,他们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处置,便是失职。 失职就该受罚,这没什么好说的,跟你添不添麻烦没关係。” 两人继续向前走,林间的雾气渐渐散去,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孙在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他看著赵晟,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又恢復了几分往日的玩味。 “说起来,我倒是挺好奇。”他上下打量著赵晟,“若是我今天没来,你当真就准备跟那老东西一直硬下去?” 赵晟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应该是吧。”他想了想,说道,“那鬼手虽然手段狠,但不是滥杀之人,他既然动了收徒的心思,就不会轻易伤我性命,我有六七成的把握,他最后会放我走。” “那剩下的三四成呢?”孙在庭追问。 赵晟闻言脸上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容很淡,却很乾净。 “那就这样唄。”他的语气很轻鬆,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最多吃些苦头,缺条胳膊断条腿的,总还能捡回一条命。”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林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没想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忍辱负重,以谋来日,或许才是更妥当的路。”孙在庭说这个时候倒是很认真,与赵晟对视,“我得提醒你过刚易折啊。” 赵晟却只是笑了一声,隨后嘆道,“孙师兄,你说,我们为何要跟朔国人打?” 孙在庭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投降不是更简单吗?”赵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孙在庭,眼神清澈而坚定,“俯首称臣,至少能活下来,可我们没这么做,唐门没有,大胤也没有。”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想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信念这个东西是很宝贵的,是需要用心气去维护的。” “跪下是很容易的,但是在此之前必须要捨弃一些东西,而人一旦跪下去再想站起来就难了,即使能够站起来,有的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想捡也再也捡不回来的。” “或许忍辱负重也没有不对吧,我倒是对此也不觉得有任何的意见,只是这不是我想走的路,我觉得生命之上,总有些东西要高於其他。” 孙在庭看著他,看著那双在晨光中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脸上的玩味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也笑了起来。 “孙师兄,若是换你身处我的境地,你会怎么做呢?”赵晟也是隨口问了这一句。 孙在庭完全没有思考,毫不犹豫的说道,“那还用问?当然是干他丫的!” “哈哈。”赵晟笑了笑。 隨后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走出密林,前方的山道豁然开朗。 一处平坦的空地上,十几名穿著黑色劲装的唐门弟子早已等候在此,他们身形挺拔,气息內敛,身旁是备好的快马。 见到两人出来,眾人齐齐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孙在庭走到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大马前,翻身而上。 他没有去看那些弟子,只是朝赵晟伸出了一只手。 赵晟抓住他的手,借力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后。 孙在庭双腿一夹马腹,韁绳轻轻一抖。 “走吧。”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山风中响起,传到赵晟的耳中,“我们回唐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大老爷要见你。” 第41章 再见唐啸乾 马蹄踏在青石铺就的山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孙在庭身形隨著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只是偶尔用韁绳轻点马颈,调整著方向。 而赵晟坐在他的身后,迎著晨光抬头看向前方。 虎踞山的山门在晨间的薄雾中若隱若现,黑色的飞檐翘角如同蛰伏的猛兽,无声地盘踞在山林之间。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座山时的景象,那时他坐在顛簸的车板上,隔著遥远的距离只能看到一个巍峨的轮廓。 如今他正骑著马,沿著这条只属於唐门弟子的山道走向那座山的深处。 山道两侧的林木愈发茂密,风吹过时,树叶发出连绵的沙沙声。 空气里带著草木的清香与山石的冷冽气息,吸入肺腑,却格外的舒服。 穿过山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演武场出现在眼前,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边缘处立著一排排形態各异的木人桩。 十几名穿著黑色劲装的內门弟子正在场中对练,他们看到孙在庭与赵晟只是投来一瞥,便又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对手身上,动作没有丝毫的停滯。 孙在庭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迎上前来的一名杂役弟子,隨后朝赵晟偏了偏头。 赵晟会意,也跟著下马。 “跟我来。”孙在庭的声音不高,他转身朝著演武场后方的一条石阶路走去。 赵晟跟在他身后,脚下的布鞋踩在坚实的石阶上。 这条路比山下的那条更加陡峭,两侧是削壁断崖,崖壁上生著几棵虬结的老松。 两人一言不发,只有脚步声在山间迴荡。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院门紧闭,门口守著两名气息內敛的唐门弟子。 他们看到孙在庭齐齐抱拳行了一礼,隨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后是一座宽阔的厅堂。 厅堂里很空旷,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几根粗大的石柱支撑著高高的穹顶。 厅堂的正中摆著一张黑漆长案。 案后一个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低头翻阅著手中的一卷竹简,他穿著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束在脑后。 孙在庭走到厅堂中央,对著那人抱拳行了一礼。 “大老爷,人带到了。” 唐啸乾缓缓抬起头,將手中的竹简放在案上,他的目光越过孙在庭,落在了赵晟身上。 而赵晟也抬头看著对方。 一年未见,这位老人的容貌与记忆中几乎没有分別。 脸上的皱纹依旧深刻,但那双眼睛却不见丝毫浑浊,整个人坐姿笔挺,不见半分老態。 “你先下去吧。”唐啸乾对孙在庭说道。 孙在庭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厅堂,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 厅堂里只剩下赵晟与唐啸乾两人。 “过来,坐。”唐啸乾指了指自己面前的那个蒲团。 赵晟走到长案前,学著唐啸乾的样子盘膝坐下。 两人隔著一张长案,相对而坐。 唐啸乾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那道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让赵晟的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过了许久,唐啸乾沙哑的声音才在空旷的厅堂里响起,“从你进唐门外院那天算起,到今天快有一年了。” 他看著赵晟,缓缓问道:“感觉如何?” 赵晟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那双手比一年前粗糙了许多,指节也更加分明,掌心因常年握斧、练拳、炮製药材而生出了一层薄茧。 他的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景象。 囚车上刺骨的寒风,唐门马车里麦饼的干硬,外院小灶里飘出的第一缕饭香,济世堂药柜里散发的陈旧气味,中元节夜市上糖葫芦的酸甜,还有古陀那伙人山洞里篝火的焦糊味。 这些记忆交织在一起,最终都沉淀了下来,他抬起头,迎上唐啸乾的目光,声音平稳,笑道,“还不错。” 他將这一年来自己的感受与经歷都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將这一年的经歷重新梳理一遍。 唐啸乾一直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 直到赵晟说到了最后,厅堂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有天窗透下的光柱中,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他看著赵晟,过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年前,我记得在路上,你问过在庭。”唐啸乾的声音在厅堂里迴响,“你说,唐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 “现在,有答案了吗?” 赵晟迎著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好。”唐啸乾从案上拿起一枚小小的铁牌,推到赵晟面前。 铁牌通体乌黑,入手冰凉,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唐”字,背面则是一片空白。 “从今日起,你的名字会正式录入唐门內门的名册之中。” “你不再是外院的学徒,你是唐门真正的弟子。” 赵晟看著那枚铁牌,看著长案对面那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又抬头看了看穹顶透下的那束光。 他伸出手,將那枚带著凉意的铁牌握进掌心,铁牌的稜角硌著手心,触感坚硬而真实。 他从渭河北岸一路走来,在许多地方驻足,唐门的外门小院,郫都县的济世堂,但是也都明白那里不是自己真正的归处,只是暂时停留的地方。 直到此刻,当这枚铁牌落入掌心,他才感觉自己的双脚,终於踏在了坚实的土地上。 他感觉自己真正有了归处。 “晚辈,谢大老爷。”赵晟站起身,对著唐啸乾再次躬身行了一礼。 唐啸乾受了他这一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你这一路走来不易,你的心性、根骨、悟性,都属上乘,门中对你的安排你受得起。” 他顿了顿,又说道:“往后,你便留在山上修行,在庭会是你的教习,他会负责指点你的功课。” 赵晟直起身,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握著那枚铁牌,沉默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大老爷。” 唐啸乾看著他,示意他继续说。 “晚辈还有一个请求。” “说。” “晚辈想晚一些再上山。” 唐啸乾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变化,他看著赵晟,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 他想过赵晟可能会提出各种要求,或是请求更好的功法,或是询问门中的职位,却唯独没想过他会拒绝立刻上山。 赵晟迎著他审视的目光,没有迴避。 “晚辈的修行,始於济世堂,只是中间出了一些意外耽误了,而晚辈想在那里,將这最后一程走完。” “所谓,有始有终。” 唐啸乾脸上的讶异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像是化开了他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摆了摆手。 “去吧。” 赵晟再次躬身行了一礼,隨后將那枚铁牌贴身收好,转身朝著厅堂外走去。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沉重的木门上,又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长案后那个老人,隨后也是躬身向其一拜。 唐啸乾看著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 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 孙在庭正靠在门口的石柱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看到他出来,便站直了身体。 “谈完了?” 赵晟点了点头。 “孙师兄,我暂时还不上山。” 孙在庭眉头一挑,他把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疑惑地看著他。 赵晟看著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回济世堂。” 第42章 新词条【洞若观火】 牛车沿著来时的路缓缓驶回,车轮碾过官道留下一道深浅不一的辙印。 当那块熟悉的黑漆木匾再次出现在街角时,赵晟的心绪有些复杂,他从车板上跳下,对著孙在庭抱了抱拳。 “孙师兄,我到了。” 孙在庭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自便,倒是不准备跟著去了,调转车头赶著牛车驶向来另一个方向。 赵晟站在济世堂的门口,看著那扇紧闭的铺门,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 门內没有立刻传来回应,过了片刻才响起一阵有些慌乱的脚步声。 门栓被拉开,门板向內开了一道缝。 田七那张熟悉的脸从门缝里探了出来,他看到门外站著的是赵晟眼睛先是瞪大,隨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赵……赵师弟?” 他猛地將门完全拉开,衝出来一把抓住赵晟的胳膊,上下打量著,確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田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颤抖,眼眶也跟著红了起来。 赵晟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中流过一丝暖意,他拍了拍田七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回来了。” 田七的动静惊动了堂內的人。 唐汝德转动轮椅从柜檯后出来,他看到门口的赵晟,那双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赵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赵晟走上前在柜檯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对著唐汝德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德叔,我回来了。” 唐汝德缓缓点了点头,沙哑的声音在安静的堂中响起。 “回来就好。”他转动轮椅,重新回到柜檯后。 日子就这样重归平静。 赵晟的归来除了让济世堂里的人都鬆了一口气外,並没有在这座小小的县城里引起任何波澜。 他重新坐回了唐汝德身侧那张专属的小凳上,每日清晨打扫,上午坐堂,下午炮製,入夜读书。 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却又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来往的病患发现这位年轻的赵小大夫话比以前更少了,但那双眼睛却愈发沉静,只是被他看上一眼便觉得心里的病痛都去了三分。 而田七也察觉到,赵师弟的身上多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像是磨礪过的刀锋,收敛了所有寒光,只剩下沉甸甸的质感。 赵晟將自己的全部心神,都重新投入到了修行与医道之中。 他將那门从古陀处学来的【无相手】,融入到了药材的炮製里。 切药时炁丝缠绕刀刃,薄如蝉翼,分毫不差,研磨时真炁附著药杵,力道均匀,药粉细如轻尘,如今他对於身体与炁的掌控都更加细致。 他的医术在这些日復一日的精微操作中愈发精进。 时间在指缝间悄然溜走,转眼又是一个半月过去。 天气愈发冷了,街边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这日午后,赵晟正在堂中坐诊,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人切脉。 他没有立刻下诊断,而是催动了丹田內的真炁,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所有色彩。 老人的身形在他眼中化作一团人形的气雾,胸肺之间一团污浊的灰色气团盘踞,阻碍著內部微弱赤气的流转。 他凝神细看,那团灰雾的形態,气机流转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在他眼中清晰呈现。 就在他將所有的感悟在心中梳理完毕准备收回【五色观】时,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光华流转。 【恭喜你通过勤学苦练,获得五色观熟练度+10】 【五色观等级:lv9→lv10(满级)】 图录之上那个代表著眼睛的图標在光芒中缓缓消解,散作无数细碎的光点隨后又重新凝聚。 这一次凝聚成四个蕴含著洞察之意的古朴文字——【洞若观火】。 一行註解隨之在文字下方浮现。 【洞若观火】:此词条可附加於眼窍类功法之上。附加后,可以大幅度提升眼窍功法的效果。 赵晟眼前的世界,在这一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老人胸肺间的灰色气团不再是静止的画面,他能清晰地看到其中每一缕细微气机的流动,能预判出它们下一刻將要匯聚或消散的方向。 他甚至能从老人周身那微弱的气机波动中,感受到对方因久咳不愈而產生的焦虑与不安。 终於,五色观也满级了。 这一个月多以来除了专心提升五色关之外,【无相手】的熟练度早已突破了lv5的关隘,如今已是lv6。 而在突破lv5时,除了固有的【精细】属性外,他还获得了全新的属性——【灵巧】。 【精细】提升的是他对“炁”的微观操控,让炁丝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而【灵巧】提升的则是他对自身肢体的掌控,尤其是五指的灵活度。 如今他即便不催动真炁,单凭一双肉手也能做出过去无法想像的精微动作,身体素质的提升十分明显。 如今自己已经有四个词条,並对他们进行了一个粗浅的分类。 【生生不息】与【水到渠成】,属於通用词条,可以附加在任何已收录的功法上,提供全局性的增益。 【圆融如意】,则是一种被动词条,无需附加,便能让他获得模仿功法形態的能力。 而刚刚获得的【洞若观火】,则是第三种类型,特定词条,只能附加在眼窍类的功法上,提供专精化的效果。 他不知道日后是否还会获得更多不同类型的词条,但目前这三种已经为他的修行构建起了一个轮廓,为今后修行规划有了参考的指向標准。 …… 又过了几日,当第一场秋霜落下,將济世堂的屋檐染上一层薄薄的白时,赵晟找到了唐汝德。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著这位老人恭恭敬敬一拜。 唐汝德坐在轮椅上看著他,那双眼睛里难得地没有了往日的严厉。 “去吧。”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山上,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赵晟起身,隨后又去向著济世堂的其他几位师兄一一告別。 最后,他走到了田七面前。 田七的眼眶红红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袱,塞进赵晟手里,“赵师弟,这是我给你做的肉乾,路上吃,以后有空记得回来看看。” 赵晟接过那个还带著体温的油纸包,点了点头。 “保重。” 他没有再说更多的话,只是转身走出了那扇他进出过无数次的铺门。 门外,一辆熟悉的牛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孙在庭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车辕上,嘴里叼著根草茎。 看到赵晟出来他直起身子,朝车板的方向偏了偏头。 赵晟將药箱和包袱放在车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田七正站在门口,用力地朝他挥著手,唐汝德的轮椅停在柜檯后,只露出了一个沉默的侧影。 赵晟收回目光,翻身坐上了车板。 孙在庭抖了抖韁绳,老黄牛发出一声哞叫,拉著牛车缓缓地驶离了这条熟悉的街道。 车轮碾过薄薄的白雪,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跡。 而赵晟靠在车板上,转头看向远方那座在风雪中轮廓愈发清晰的巍峨山峰。 虎踞山,自己来了。 第43章 登唐门 牛车在山脚下的一处岔路口停下,车轮陷进鬆软的泥土里,不再向前。 孙在庭从车辕上跳下来,將韁绳隨意地拴在一旁的树桩上。 赵晟跟著下了车,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抬头看向前方。 一条完全由青石铺就的山道,在晨间的薄雾中蜿蜒向上,没入林海深处。 山道的起点,立著一座巍峨的石制牌坊,牌坊上是两个龙飞凤舞的篆体大字——唐门。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一次却是被直接带上了山,来去匆匆,並未能看清这座山的真正样貌。 孙在庭伸手指了指牌坊两侧那如同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山壁,“虎踞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道山门是唯一能走车的通路,寻常人想从別处上山,比登天还难。” 他收回手,揣进袖子里,领著赵晟向牌坊走去。 “就算真有那不长眼的江湖高手,自詡轻功了得,想从两边的山上摸进来,也得先问问咱们唐门的机关堂答不答应。” 孙在庭的脚步不快,声音里带著几分懒散,“这周围的山林里,明里暗里布了上百个哨卡和陷阱,每日都有巡山队清查更换,保证外人连山脚都摸不进来。” 赵晟的目光顺著山势向上望去,茂密的林海如同绿色的海洋,看不到尽头,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两人穿过高大的石制牌坊,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山道在这里扩展成一条宽阔的街道,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包子铺的蒸笼里冒著滚滚的白气,混杂著药材铺飘出的乾燥气味,在清晨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街上行人不少,大多穿著朴素的短打劲装,身上配著武器,或別著一些看不出名堂的奇特工具。 他们看到孙在庭,大多会远远地点头致意,眼神里带著几分敬畏。 唐门之內没有人不认识孙在庭。 而看到孙在庭身边的身影,不少人也是很快就认出来了,毕竟不少人也是参与过那一个多月的搜寻。 即使不知道这小傢伙的来头,但能让大老爷下那样的死命令,如今又由孙在庭亲自领进门,也能证明其不简单了,不由得也是多看了几眼。 “这里是唐门的集市。”孙在庭朝路边一个正在卖糖人的摊贩努了努嘴,“那老头,以前是毒堂的执事,后来一次任务里中了招,废了一只手,便退下来在这里做点小营生。 这集市里的铺子,大多都是些退下来的唐门老人开的,他们干不动了,又不想离开唐门,门里便给他们在这里安排个去处。” 他又指了指街边几个临时支起的小摊,摊主都是些和赵晟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摊上摆著些自己炮製的伤药,或是从山里猎来的野味皮毛。 “那些是和你们一样的记名弟子,手头紧了就来这摆个摊赚些外快。” 孙在庭转头看向赵晟,继续解释道:“你现在也算是外门的记名弟子,按规矩,每月能从外堂的帐房领三两银子的月钱。 唐门培养一个合格的刺客是按照三年的周期来的,这三年里你们只管修行,除了带教之外不会单独参与任何任务,所以门中会发放补贴,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三两银子,省著点花足够了,若是还不够,就得自己想办法,不过得在门规允许的范围內,具体的回头你自己去领一本门规慢慢背。” 赵晟点了点头,將这一切都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长长的集市街道,脚下的山道重新开始变得陡峭。 赵晟抬起头,已经能看到半山腰上,一片错落有致的青瓦房舍掩映在林木之间,规模颇大。 “那里,就是外堡。”孙在庭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指著那片建筑群,“唐门弟子一般都住在外堡,这里也是你入门后头几年主要活动的区域。” “外堡有两大堂口,一个是罗堂,专门负责收集、整理、分析各路情报,另一个是外堂,负责处理门中大部分的任务委託和委派,大老爷便是外堂的主事,我也隶属外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唐门共有六大堂口,剩下的四个,都在更上面的內堡里,那里才是唐门真正的核心,不过你暂时还接触不到。” “內堡,外堡?”赵晟对这个称呼有些好奇。 孙在庭闻言笑了起来,他走到路边的一块山石上坐下,吊著草茎挑了挑眉头,“这东西说起来,还是几百年前传下来的老叫法了。” “咱们唐门,传到现在有八百多年了,最早的时候,不叫唐门,叫唐家堡,是个纯粹的家族式门派,门里上上下下,全是姓唐的。 外姓人想进门难如登天,就算有那天赋异稟的,也得先改姓唐,才能入內门,学真正的本事。” “这种规矩,好处是凝聚力强,坏处嘛,就是路走窄了,传了几百年,人丁越来越少,高手也青黄不接,眼看就要没落了。 直到三百年前出了位雄才大略的门主一力推翻了祖宗规矩,广开山门招收外姓弟子,这才有了唐门之后三百年的中兴盛世,躋身江湖顶尖门派的行列。” 孙在庭將嘴里的草茎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而后光是外姓的门主,就出过三位,到了现在,门里早就没人分什么內姓外姓了,谁的拳头硬,谁的本事高,谁就有地位。” 赵晟静静地听著,他看著孙在庭那副略带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情,忽然开口问道:“孙师兄,你以后,会以门主为目標吗?” 孙在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挠了挠头,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第一次露出几分有些纠结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才摆了摆手,“我?算了吧,门主那位置,枷锁太重,坐上去,就不是为自己活了,这跟操刀鬼又是两回事。” 他站起身,走到赵晟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笑意。 “倒是你,可以想想。” 赵晟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那条通往半山腰外堡的山道,心中那份因归来而起的踏实感又厚重了几分。 第44章 欢迎来到唐门 孙在庭领著赵晟,沿著外堡后侧一条僻静的石板路继续向上。 这条路比山下的主道窄了不少,两侧栽种著高大的松柏,树冠在头顶交织,將天光筛成一片片斑驳的碎影。 空气里松针的气味很浓,混著泥土的湿气,吸入肺腑带著一股清冽的凉意。 又绕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排依山而建的独立小院。 这些院子格局相仿,青瓦白墙,门口都种著些花草,看起来比外院的居所要精致许多。 孙在庭在一座院门前停下脚步,门上掛著一块空白的木牌,显然是还未有主人入住。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侧身让赵晟先进。 就在这时,隔壁院的门框上,一名妇人正倚在那里,手里拿著枚绣花针,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鞋底上纳著。 她约莫三十上下,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虽有了细纹,眉眼间却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媚意。 她抬起眼皮,看到孙在庭,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笑。 “哟,这不是咱们在庭吗?”妇人的声音带著几分吴儂软语的腔调,绵软入骨,“上回给你相的姑娘可跟我抱怨了呢,这阵找不到你人,是不是躲我呢?” 孙在庭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乾咳一声,脚步都快了些许。 “瑛姑,您別拿我寻开心了,我这忙正事呢。”他朝那妇人抱了抱拳,算是打了招呼,“这是新来的师弟,我带他来认认门,以后还望瑛姑多照顾了。” 被称作瑛姑的妇人咯咯笑了起来,胸前一阵起伏。 她將手里的针线活放在一旁的窗台上,一双眼睛在赵晟身上来回打量,那目光像是带著鉤子。 “哦,就是你小子吧,之前就是为你忙前忙后一个月。”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赵晟,打趣地笑道,“这回倒是见到本人了。” “给唐门前辈们添麻烦了。”赵晟有些汗顏,只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总感觉自己好像以一种不太好的方式在唐门里出名了。 不像是什么好事啊。 孙在庭打了个哈哈,没有与其多做寒暄,隨后拉著赵晟的胳膊,快步走进了院子。 赵晟原本还有些八卦瑛姑之前提的事情。 但是看孙在庭此时的模样,最后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只得转移目光,打量起这个属於自己的小院。 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打扫得乾乾净净。 角落里有一口水缸。 正对著院门的是单间正房,两侧是厨房和厢房,格局简单,却很齐整。 他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一目了然,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用结实的松木打的,桌上还摆著一套崭新的茶具和文房四宝。 被褥也都是新的,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头。 赵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著松香的山风吹了进来。 窗外正对著一片竹林,风吹过时,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孙在庭跟了进来,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这里是大老爷特意给你安排的,算是按照规矩上给你弄到最好了。” “让大老爷费心了。”赵晟对住处的要求不高,这里远比他在外院和济世堂时要好上太多。 孙在庭翘起二郎腿,开始说起正事:“进了外堡,规矩就多了,除了集市,外堡里还有几个地方,以后你都会慢慢接触到,环境慢慢熟悉就是,这两天都会有我带著你。” “现在先聊聊正事,让我看看你那【周天採气法】练得怎么样了。” 赵晟没有迟疑,当即收敛心神,在原地站定,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调整呼吸,丹田內的那团金色气旋隨之运转。 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悠长绵密,周身的气机波动平稳而厚重。 孙在庭將一只手搭在赵晟的丹田位置,闭上眼感知了片刻。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赵晟丹田內的真炁,其雄浑与精纯程度,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那已经不是寻常九品初期练炁士该有的水准,甚至比大部分九品中期的练炁士都要更加扎实了。 【周天採气法】这种基础功法易学难精,仅仅凭藉这门功法就打下如此浑厚的基础,不仅需要天赋,更需要下苦工。 孙在庭看著他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略显感慨道,“你这根基比我想的还要好,既然如此我也就不跟你废话了,今日,我便代师传你唐门真正的根本功法。” 孙在庭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赵晟也是认真做出聆听姿態。 “唐门的功法,无论暗器、毒术、还是刺杀之法,都只是『术』,是枝叶,而支撑起这一切的根本唯有一门心法,此功法名为【五宝蕴身法】。” “它並非单纯的练炁法门,而是一部集练炁、养炁、锻体於一体的综合性宝典。其核心,在於『蕴养』二字。” 孙在庭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迴响。 “五宝,指的便是人的心、肝、脾、肺、肾这五臟,此功法便是以自身之炁为引,分化五行,分別蕴养五臟。 心属火,肺属金,肝属木,肾属水,脾属土,五臟强,则气血盛,筋骨固,百脉通。” “修行此法,能极大提升身体的恢復能力、毒素抗性,更能让你的肉身根基再上一层楼,可以说这门功法才是我唐门所有其他功法能够成立的基石。” 孙在庭將【五宝蕴身法】的完整口诀与行炁路线,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赵晟。 赵晟凝神记下,在心中反覆推演。 这门功法的行炁路线比【周天採气法】要复杂了十倍不止,真炁需要分化成五股,各自沿著不同的经脉流转,最终匯於五臟,其间对真炁的操控要求精妙到了极点。 “另外,这门功法需要配合內服的秘药一同修行才能事半功倍。” “药方和每月的药材份额,你都可以凭身份令牌去外堂的药庐领取,至於煎药和药材处理,想必不用我再教你了。” 赵晟点点头,自己在济世堂呆了这么久,这点东西自然是不用帮忙的。 “现在先把东西放好,一会儿我再带你到处走一走吧,顺带帮你把东西领全了。”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欢迎来到唐门。” 第45章 【五宝蕴身法】 孙在庭领著赵晟在院中站定,又交代了几句外堡的基本规矩,便指了指远处山道尽头的一座小院。 “那就是我的住处,真有事可以来找我,平日里遇上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也可以去找隔壁的瑛姑,她其实人还算靠谱,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前辈。” 说完他便摆了摆手,转身顺著来时的石板路,晃晃悠悠地走了。 高大的松柏將他的身影吞没,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赵晟回正房稍稍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隨后又提著木桶去院角的水缸里打了半桶水,將屋子里的桌椅地面都仔细擦拭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书桌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行,而是先闭上双眼,將孙在庭传授的【五宝蕴身法】口诀与行炁路线在心中反覆推演。 这门功法的复杂程度,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门。 【周天採气法】讲究的是引天地之气入体,壮大自身根本。 【五宝蕴身法】则反其道而行,它不再向外求,而是转向內观,以自身已有的真炁为根基,去蕴养五臟,固本培元。 这个过程如同在一个已经建好的屋子里进行精细的陈设,对操控的要求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不过好在自己修行【无相手】,获得了不少的【精细】属性点,本身对於炁的掌握也就更为细致。 而如今无相手掛著【生生不息】和【水到渠成】两个词条,不需要刻意花时间去修行,只需要掛著就能源源不断获取属性点以及熟练度。 这也就给了自己一心二用的可能。 確认已將所有关窍都烂熟於心,赵晟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开始引动丹田內的真炁。 那一团因金皮大成而显得无比雄浑的金色气旋隨著他的意念开始缓缓转动。 他小心翼翼地从中分出一缕,按照口诀所述尝试著將其一分为五。 意念到处,那一缕凝练的真炁却只是微微一颤並未分离,反而有溃散的跡象。 赵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气馁,收回那缕真炁重新开始。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次功成,而是先將真炁分为两股。 这个过程顺利了许多。 隨后,他又从其中一股里再次分出一缕。 如此反覆,如同在用最原始的法子打磨一块璞玉,过程枯燥而耗费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於成功將一缕真炁分化成五股粗细不均的细流时,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还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引导这五股属性各异的真炁,各自沿著不同的经脉流转,最终匯入对应的臟器。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五股真炁在各自的经脉中穿行时带起的不同感受。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任何一丝分心都可能导致真炁在经脉中衝撞,引发气机紊乱。 赵晟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內观之中浑然忘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丹田內的真炁消耗了近半,他才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窗外,天光已经从清晨的熹微,变成了午后的明亮。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让他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瑛姑端著一个竹製的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放著一碗还冒著热气的汤麵,上面臥著两个金黄的煎蛋。 她看到院中的赵晟眼角弯了弯。 她的声音带著那股特有的吴儂软语腔调,“看你一上午没出门想必是还没吃饭,喏,刚做好的,趁热吃。” 她將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自己则倚著门框饶有兴致地看著赵晟。 “多谢瑛姑。”赵晟走到桌边坐下,道了声谢,想了想倒是也就不客气地接了过来。 麵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头是用骨头熬的,浓白鲜香。 他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味道出奇的好,瑛姑显然下厨手艺是非常不错的。 瑛姑看著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你们这些练武的小子,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除了练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她顿了顿,又说道:“往后饭点要是懒得自己做就过来我这边吃,左右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不然还是我给你送过来得了。” 赵晟抬起头,看著她那双带著笑意的眼睛,靦腆一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了。” “那有什么麻烦的,入了唐门,大家也就都是一家人了。” 赵晟闻言不再说话,但是心里还是觉得暖暖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晟的生活变得规律起来。 每日清晨天还未亮,他便起身在院中修行【五宝蕴身法】。 隨著练习的深入,他分化真炁的速度越来越快,引导它们在经脉中运转也愈发纯熟。 每一次修行完毕他都能感觉到五臟六腑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滋养,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生机。 而瑛姑也確实如她所说,每日三餐都会准时送来。 有时是一碗热粥,有时是几个包子,虽都是些家常吃食,却总能让赵晟在修行之余感受到一丝暖意。 这段时间忙於功法的入门,確实很多事情来不及顾,於是確实是受了对方不少的照顾。 有时注意到赵晟的衣服破了线脚,第二天便会送来针线。 也会在下雨前,提醒赵晟將院子里晾晒的草药收进屋。 她从不多问赵晟的修行,也从不打探他的来歷,只是用这种润物无声的方式照顾著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便如同她说的一般,似乎真就把他也当成了一家人。 如此又过了半月。 这日傍晚赵晟照常在房中修行【五宝蕴身法】。 当他引导著最后一缕真炁归于丹田完成一个完整的周天运转时,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一片朦朧的光影在他意识中浮现。 一个代表著人体五臟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你通过勤学苦练,成功领悟五宝蕴身法】 【五宝蕴身法】 lv1(1/100) 几乎是在功法收录完成的同一时刻,一股远比他自身修行时更加精纯磅礴的五色气流猛地从图录中涌出,轰然灌入他的五臟六腑。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臟在更加有力地搏动,就连平日里最难感知的脾臟此刻也传来一阵厚重的暖意。 【额外获得:气力+1】 一股沉甸甸的暖意从丹田升起,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並非单纯气血充盈的温热,他能感觉到自己不仅是力气变大了,更重要的是他对体內那奔腾如江河的气血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 过去他调动气血像是驱使一匹烈马需要意念去强行驾驭。 而现在那匹烈马仿佛通了人性,能隨著他最细微的念头而动,圆融无碍。 第46章 故人相见 天光从窗欞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 赵晟从蒲团上睁开眼,一口悠长的浊气自口鼻间呼出,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 四肢百骸间那股沉甸甸的暖意尚未完全散去,五臟六腑如同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舒泰而充盈。 他心神沉入眉心深处,【万法图录】在他意识中缓缓展开。 代表著【五宝蕴身法】的图標静静悬浮,旁边是那枚温润如玉的【生生不息】词条,以及那枚代表著自然之功的【水到渠成】词条。 他的意念微动,两枚词条便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缓缓飘向【五宝蕴身法】的图標。 图標光芒微闪,背影之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圆融与生机。 五宝蕴身法无需操控,自行运转。 【恭喜你通过努力练习,获得功法熟练度+1】 【额外获得:气力+1】 如今【无相手】等级已经lv8,获取的属性值暂时是够用了,而升级的优先度也就没有那么高,因此还是將词条掛给五宝蕴身法。 至於无相手剩下的经验值,则靠自己练习升级就好。 做完这一切,赵晟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院中用井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因初入新功法而略显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今天他走进了那间许久未曾用过的伙房,伙房里很乾净,只是灶台和案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自己之前小半个月都没有腾出精力收拾,如今才算有些閒暇。 他挽起袖子先去水缸里打了水,將灶台案板仔细擦拭了一遍,又从角落的米袋里舀出一人份的米淘洗乾净,放进锅里。 他拿起那柄有些生疏的菜刀从墙角掛著的一小块腊肉上切下几片,又取了两个鸡蛋,食材和米麵也是早就已经预备好的,有些还是从济世堂离开的时候师兄们塞给自己带上的。 刀刃落下,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篤篤声,规律而平稳。 很快锅里便升起了滚滚的白气,米粥的香气混著腊肉的咸香,在小小的伙房里瀰漫开来。 就在他將打好的蛋液淋入滚粥中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瑛姑看到在灶台前忙碌的赵晟,脚步顿了一下,眼角弯了起来,“哟,今天怎么自己下厨了?可是嫌瑛姑做的饭菜不合胃口了?” 赵晟將煮好的肉粥盛进碗里,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靦腆的笑意,“瑛姑说笑了,这半个月总麻烦您,我心里过意不去。 如今我的修行稳定了,这些琐碎自然还是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將那碗粥端到伙房的小桌上,又取了一双乾净的筷子。 瑛姑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咯咯笑了起来,“行吧,隨你了,以后若是有什么帮忙的只管跟瑛姑说一声。 喏,给你带了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就当是加餐了。” 赵晟看著石阶上那个还冒著热气的油纸包,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香气扑鼻的肉粥,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他將包子拿进来,就著粥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五宝蕴身法入门之后已经可以掛机自动升级后就容易了很多。 无需再像初时那般刻意引导,功法运转间真炁便会自行分化,如涓涓细流般自然而然地流经五臟,滋养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復一日的蕴养中变得愈发坚韧,气力也隨之水涨船高。 修行过后他便会自己生火做饭。 閒暇时他也会去瑛姑的院子里帮些忙,或是劈柴,或是挑水。 瑛姑是隶属外堂的弟子,不过出任务的並不算频繁,平日她一个人住在这院子里,许多重活都是她一人操持。 她开了一块菜田,养了几只鸡鸭,以往她出任务的时候往往需要委託其他人替她照看院子。 而如今赵晟倒是閒在门里便主动將这个活接了过来,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並不会耽误太多的事情。 一来二去,两人也更加熟络。 另外,赵晟也渐渐认识了住在这条巷子里的其他几户人家。 住在他左手边的是一位姓张的汉子,平日里沉默寡言,总是一个人坐在门口,用一块油布反覆擦拭著一柄没有刀鞘的短刀。 瑛姑告诉赵晟张叔以前是罗堂最好的斥候之一,后来在一次任务中伤了腿现在不出任务,主要退到二线负责教导新入门弟子的追踪之术。 住在巷子尽头的是一对夫妻,老两口都是机关堂內门弟子,不过平日里似乎也不怎么去內堡,只是三五天会去一趟,也都是十分和善的老人。 住在这条街的人都是唐门的老人,身上没有了年轻弟子那股锋锐的杀气,更多的是一种经歷过风雨后的返璞归真,有著一份难得的沉静与平和。 他们看著赵晟就像看著自家的晚辈,言语间总带著几分关照,平日里也是多是受到了不少照顾。 赵晟生活在这条安静的小巷里,渐渐的感受到了更多归属感。 如此又过了半月,最早领的那份辅修內药已经用尽。 这一日清晨赵晟在修行完毕后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黑色劲装,將那枚代表著身份的铁牌掛在腰间,准备去外堂的药庐领取这个月的份额。 他走出院门正看到张叔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身前摆著几块大小不一的磨刀石,正低头专注地打磨著那柄短刀。 “张叔,早。”赵晟上前打了声招呼。 张叔抬起头,布满老茧的手在刀身上轻轻抚过,他看了赵晟一眼,点了点头,“去外堂?” “是。” “不忙的话替我捎一封信去,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誒,行。” …… 外堂设在接近半山腰的位置,再往上走一段距离就是內堡的区域,越往上走山道上的行人便多了起来。 大多是和他一样穿著黑色劲装的外门弟子,行色匆匆,脸上带著几分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傲气。 他们看到赵晟只是投来一瞥,並未过多在意,也不再有初时的惊讶。 赵晟很快便来到了外堂所在的那座三层木楼前。 楼前人来人往,不断有弟子进出,或交接任务,或领取物资,气氛显得有些忙碌,一股混杂著墨锭与陈年卷宗的气味迎面而来。 这块区域是专门开闢出来为生活在外堡区域的弟子服务的,不算是外堂的工作范围,不过也是有专人打理。 赵晟之前已经跟孙在庭来过这里领过一次东西,凭著记忆穿过人来人往的正厅,找到了位於一楼角落的药庐。 药庐的门半开著,里面比外面要安静许多,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药草气味。 几名穿著灰色短打的药童正在药柜前忙碌著,分拣、称量、打包,动作熟练。 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坐在柜檯后低头拨弄著算盘,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赵晟走到柜檯前將自己的身份铁牌和一张写著药材清单的纸条递了过去。 “前辈,我来领这个月的药材。” 那管事抬起眼皮,接过铁牌和清单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起,“【五宝蕴身法】的药材?在这等著吧,我让人给你去取。” 他將铁牌和清单放在柜面上,隨后招呼了一个在旁边干活的杂役弟子去里屋拿药。 赵晟只是安静地站在柜檯前等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里带著几分压抑不住的欣喜与讶异。 “赵晟?” 赵晟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站在药庐门口,他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劲装,腰间同样掛著一枚铁牌。 对方脸上那份少年人的跳脱已经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干练,背脊挺的笔直,整个人看上去锐利了不少。 来人正是之前在唐门小院里的那位同窗,路聪。 第47章 一封书信 路聪走到赵晟面前停下脚步,脸上那份客套的笑容先是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了难以掩饰的惊喜。 他上下打量著赵晟,像是要確认自己没有认错人。 “真的是你!”路聪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前些日子听闻门里为了找一个叫赵晟的弟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我当时还在想该不会是你吧。 不过一番打探还是確定不了,原想著向师兄问问你的情况,结果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 赵晟看著他,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能在这里碰到熟人他也十分高兴,不过提起这件事也是无奈一嘆,“是我,不过这事说来话长了……” 路聪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拍了拍赵晟的胳膊,却是让其不必继续提那些事了,“算了,反正你人没事,进了唐门就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进来的。” 他也看出了赵晟对於这件事有些纠结,因此也就识趣地没有刨根问底,他本身也就不是喜欢八卦的人。 隨后路聪也主动跟赵晟聊了很多事,从他离开小院上山开始。 他比赵晟和赵羽早一步上山,凭藉著那份机敏与通透,在外门的记名弟子中很快便站稳了脚跟。 他没有像赵晟那样经歷波折,只是按部就班地修行、上课、熟悉门规,日子过得平稳,修为也稳步提升,如今也已是九品中期的练炁士。 药庐的窗口,杂役弟子將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药包放在檯面上。 “赵师兄,您的药。” 赵晟走上前道了声谢,將药包收进怀里。 “走走走,”路聪一把揽住他的肩膀,“难得遇上,今天我做东,带你去山下的集市搓一顿,我知道有家馆子非常不错。” 赵晟本想拒绝,但看著路聪热切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那得再等我一会儿,我还得先去办件事,有位前辈托我送封信。”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件,正是张叔托他送的那一封。 路聪看了一眼信封,瞭然地点了点头,“小事一桩,我带你去。” 两人一同来到外堂另一侧的一面墙壁前。 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细绳掛著一排排的竹籤,每一枚竹籤上都用小楷写著地名,从近处的州府,到远方的京城,甚至还有朔国占据的一些城池,一应俱全。 木板旁设有一个窗口,窗口后坐著一名正在打盹的文书。 路聪走到近前,伸手在那文书面前的桌上敲了敲。 “刘叔,醒醒,有活了。” 那名叫刘叔的文书眼皮动了动,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到是路聪,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是你小子啊。” 路聪嘿嘿一笑,將赵晟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刘叔,这是我师弟,要寄封信。” 刘叔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从墙上的木板上取下一枚写著“平原县”的竹籤。 他拿起毛笔,在竹籤背面写下几个字,隨后將信和竹籤一同放进了一个木匣子里。 隨后跟赵晟进行了信息的核对,最后才进行了封存待取。 路聪在一旁低声解释道:“咱们唐门没有专门的邮差,这些信件都是由顺路执行任务的弟子捎带的。 送信的人能从寄信人这里拿一笔跑腿费,也能从堂里领一份额外的功劳点,算是个双贏的差事。” 赵晟点了点头,將张叔提前给他的几枚碎银递了过去。 刘叔收了钱,又將一枚回执递给赵晟,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取送的过程倒是並不复杂,不过等到文书发出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因此走唐门的渠道送信的,一般都是並不著急的信件。 两人办完事,转身朝著外堂门口走去,路聪走在赵晟身侧,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慢了下来。 “对了,赵晟,”他侧过头,看著赵晟的侧脸,轻声问道,“赵羽现在人在哪呢?没跟你一起吗?” 赵晟的脚步滯了一下,隨后轻轻嘆了口气,“他现在在括苍派。” 路聪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稍稍有些意外,他以为赵羽也会上唐门。 赵羽是在他之后离开的,因此確实不知道赵羽的去向,也並没有特意去打听过,只是刚好遇到了赵晟才顺口问了一嘴。 而得到了这个意料之外的答覆,下意识又问了一句,“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赵晟这次却是沉默了。 因为自己知道的確实也不多,自从两人分別之后就没有联络了。 这个时代的联络渠道很少,分隔两地想联繫起来十分困难,而自己这一年经歷的事情也很多,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去联络的条件。 在外院时,那座小院如同孤岛,隔绝了所有消息,自不用说。 到了济世堂,他曾托丁叔帮忙打听过,但括苍派远在千里之外,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只是寥寥几句。 他只知道赵羽顺利拜入了括苍派,成了一名外门弟子,至於过得如何一概不知。 他也確实想过写信。 只是几次拿起笔,又都放下了。 他告诉自己,赵羽初入新门,必然忙於修行,不该去打扰。 他也告诉自己,济世堂的事务繁杂,自己的修行也片刻不能停歇。 可他心里其实清楚,这些都是藉口。 距离一远,两人之间就像是多了一面无形的墙。 他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也不知道那封信寄出去,是否还能得到回音。 或许是潜意识里,他有些担心。 怕那份相互支撑的情谊会被新的环境和新的同门冲淡,怕自己记忆中那个倔强、坚韧的少年,会在另一个门派里变成一个陌生的模样。 路聪看著赵晟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手拍了拍赵晟的肩膀,用一种轻鬆的语气说道:“其实,你可以试著写一封信过去,不过是一封信而已。” 赵晟听完,看著路聪认真的眼神,忽然也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 他摇了摇头。 “也是,或许是我太矫情了。” 他转头看向外堂门口透进来的天光,那光线明亮而温暖。 “不过是一封信而已。” 第48章 新词条【得心应手】 两人在办完了事情之后,有些沉默地走了出外堂木楼。 赵晟歉意地对路聪说道,“抱歉了,我可能今天想先回去,不如改日我们有机会再聚吧,到时候我请你。” 路聪看著赵晟脸上的神色,將原本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笑了笑只是將话锋转得自然,“也好,你刚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安顿,往后日子还长,不急於一时。” “诺,我就在前面那条巷子的尽头,门前有棵老槐树,很好找,往后若是有什么事,或者只是觉得一个人待著闷了,隨时可以过来寻我。” 赵晟顺著对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倒是確认了位置,於是也告知了对方自己的住处,让对方可以来串门。 两人在往回走的路上也又聊了很多,不过大多是路聪在说,讲些外堡里的趣闻。 赵晟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声。 直到走到路口將要分別,路聪才拱了拱手,“告辞。” “嗯。” 看著路聪的身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赵晟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循著来时的路朝著自己那座僻静的小院走去。 山道上,三三两两的弟子与他擦肩而过,他们的交谈声与脚步声在身后渐渐远去。 回到院中,他关上院门,外界的喧囂被隔绝在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后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他从怀里取出文房四宝,在石桌上铺开,砚台里倒上清水,他拿起墨锭,手腕平稳,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墨汁在砚台中一点点变得浓稠,一股淡淡的墨香在空气里散开。 赵晟还是决定给赵羽写信,他確实有些担心。 括苍派的行事作风,他只在书上看过寥寥几句,只知是个以刚猛外功见长的名门正派。 赵羽的性子直,不懂变通,在那样的环境里不知会不会受人排挤,会不会因为过於执拗而吃了亏。 不过好歹是唐门送的人,感觉又不至於太过於受到针对。 不一会儿,墨磨好了。 赵晟提起笔饱蘸了墨汁,笔尖悬在雪白的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提起笔却忽然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问他过得好不好?若是不好,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又能做什么。 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那听起来更像是一种炫耀。 嘱咐他万事小心?这样的话语,显得空洞而无力。 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赵晟吐出一口浊气,將那张废纸揉成一团丟在一旁。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尖落下,一行娟秀的小楷在纸上浮现。 “赵羽亲启: 见字如面。 我已入唐门,一切安好,勿念。 你在括苍,可还顺遂? 若有閒暇,盼得回音。 兄,赵晟。” 信很短,只是几句简单的问候,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隨后確认了一遍无误之后,他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又用火漆封了口。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凳上,看著那个小小的信封,心里那份盘踞了许久的滯涩感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他站起身將信件贴身收好,准备明日再去一趟外堂。 无论那封信寄出去是否会有回音,他都觉得自己该做的已经做了。 至少念头通达了。 …… 接下来的日子,重归平静。 赵晟的生活又恢復了之前那种规律的节奏。 每日清晨在院中修行【五宝蕴身法】与【无相手】,午后则在房中读书或是整理药理心得。 那封信寄出去后,他便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只是偶尔在修行间隙会下意识地朝著括苍派所在的方向看上一眼。 过了几天,路聪果然如他所说来串门了,他提著一小坛从山下集市买来的果酒和一包用油纸裹著的酱牛肉。 两人就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开了小小的酒菜。 路聪的酒量不大,几杯下肚话便多了起来。 他跟赵晟聊起外堡里的一些人和事,哪个教习的课最是严苛,哪个师兄又在上次的门內小比中出了风头。 赵晟安静地听著,偶尔给他添上酒。 “说起来你这【五宝蕴身法】练得如何了?”路聪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我刚开始练的时候光是分化真炁那一步就足足琢磨了七八天。” 赵晟想了想,如实答道:“还算顺利,只是真炁消耗颇大。” “那是自然。”路聪点了点头,“这门功法本就是水磨的功夫,急不来,不过你在引导真炁蕴养五臟时可以试著先从心经入手。” “心为君主之官,主血脉,心气足了气血搬运自然顺畅,再去蕴养其他臟器便能事半功倍。” 赵晟將他的话记在心里,也分享了一些自己在济世堂时从唐汝德那里学来的关於五行与五臟对应的医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功法聊到药理又从药理聊到各自的修行感悟。 虽然这条街上的邻里对他都十分照顾,但是对於自己来说这些都是长辈而已,而重逢了路聪后才感觉在山上的日子確实有了伴儿, 不过路聪不是每日都来,但他每隔三五日总会寻个由头过来坐坐。 时间就在这平静的修行与交流中不疾不徐地向前淌著。 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 山间的秋意更浓,竹林里的叶子也开始泛黄。 这一日午后,赵晟照常在院中练习【无相手】。 他双手在胸前翻飞,数十根肉眼难辨的透明炁丝从他的指尖弹出,那细丝粘住了数片落叶。 隨隨著他的操控,这些落叶在周身以固定的轨跡旋转,起舞翩翩。 这一个月来他每日都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来打磨这门技艺,收穫了大量“精细”和“灵巧”属性点后他对於炁的操控早已今非昔比。 就在他將那些散布的细丝重新缓缓收归体內时,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恭喜你通过勤学苦练,获得无相手熟练度+10】 【无相手等级:lv9→lv10(满级)】 图录之上那个代表著手掌与丝线的图標在光芒中缓缓消解,散作无数光点隨后又重新凝聚,凝聚成四个古朴凝练的文字——【得心应手】。 一行註解隨之在文字下方浮现。 而看內容,似乎是跟【圆融如意】一样的被动词条。 【得心应手】:你对自身肢体的掌控已达化境,可以快速掌握任何手持武器的使用方式。 第49章 唐门暗器-【乌梢】 深秋的晨风带著山间的寒意,从半开的窗户吹入。 赵晟盘膝坐在蒲团上,丹田內的那团金色气旋,在【五宝蕴身法】的自行运转下,分化出五股顏色各异的细微真炁,无声地流淌於五臟六腑之间。 而此时孙在庭则是一手按在对方的胸口,感受著其中气机流动,判断对方此时功法修炼水平。 直到感受完了一个周天运转之后满意地收回了手点了点头。 “不错,进步很快。”孙在庭对於这傢伙妖孽般的进步速度已经有些习以为常了,感觉再怎样也不会惊讶了。 而赵晟也只是笑了笑,並没有因为对方的夸讚而骄傲自满。 如今自己的五宝蕴身法已经lv6,在功法达到了lv5之后,获得了新的属性值“生息”。 而生息属性提升的是自己的代谢水平,包括对於药物的吸收效果,也包括了对於身体內药物毒素的排泄。 而有了生息属性的提升,自己对於这门功法后续的修行也更顺利起来。 “走吧,你的基础已经打的差不多了,给你弄个好东西。”孙在庭在检查完对方的功课后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朝山上指了指,“跟我上一趟內堡。” “去做什么?”赵晟有些不明所以隨口问了一句。 孙在庭却卖了个关子,“去了你就知道了。” …… 两人沿著那条僻静的石板路继续向上,穿过一片茂密的松林,山道在这里变得愈发陡峭。 周围的院落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修建在山壁之上的独立建筑,门口都有气息沉凝的唐门弟子守卫,气氛也比外堡区域森严了许多。 赵晟的目光落在前方。 石道的尽头是一座与整座山体都融为一体的巨大堡垒。 灰白色的岩石构成了堡垒的外墙,墙体上看不到明显的砖石拼接痕跡,仿佛是直接从山腹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堡垒的结构层层叠叠向上延伸,没入山巔的云雾之中,只露出一个个如同蜂巢般的窗口和瞭望台。 赵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座庞然大物,其规模与气势远超他之前的任何想像。 “这里就是內堡。”孙在庭的声音从旁传来,他看著赵晟脸上的神色,笑了笑,“唐门真正的核心四堂,负责暗器与机关的器堂,负责医道与毒道的药堂,收藏门內各种功法的藏堂,以及决断门內事宜的內堂都在这里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领著赵晟,走到堡垒下方一处並不起眼的侧门前。 堡垒的大门是走器械和运送物资的通道,平时一直是封闭的状態,而人员的进出主要走侧门为主。 门口守卫的弟子看到孙在庭,只是沉默地抱了抱拳,確认了身份之后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铁门。 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静静燃烧,將甬道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铁锈,煤灰与桐油混合的气味。 两人在甬道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传来一阵阵规律的沉闷的敲击声。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石门,门內透出明亮的火光一股热浪也隨之扑面而来。 赵晟跟著孙在庭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山腹洞窟,洞窟的穹顶极高,上面垂下数根粗大的铁链吊著几个巨大的铁笼,笼中燃烧著熊熊的炭火,將整个洞窟照得如同白昼。 洞窟之內十几座巨大的熔炉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正旺。 数十名赤著上身的精壮汉子正在炉前忙碌,他们有的在拉动风箱,有的在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铁坯,將其放在铁砧上抡起大锤奋力捶打。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风箱的呼啸声,以及铁器浸入水槽时发出的滋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有些嘈杂。 这里便是唐门的器堂。 孙在庭对这里的环境似乎早已习惯,他领著赵晟轻车熟路地绕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走到了洞窟最深处的一座独立熔炉前。 炉前一个独臂的老人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柄小锤,在一块半成品的机括零件上轻轻敲打著,调整著某个细微的角度。 他穿著一身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短褂,裸露在外的独臂上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孙在庭走到他面前抱了抱拳,语气里带著几分敬意。 “荃叔,又来叨扰您了。” 被称作唐荃的老人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將手中的零件又敲了两下,確认无误后才將其放在一旁的水槽里淬火。 他抬起那张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脸浑浊的眼睛在孙在庭和赵晟身上扫过。 “什么事?” “给他打一柄乌梢。”孙在庭將赵晟向前推了半步。 唐荃的目光落在赵晟身上,將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最后视线停在了他的手上。 “手,伸出来。” 赵晟依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唐荃站起身,他比赵晟要矮上一些,但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小山。 他握住了赵晟的手。 唐荃的手很粗糙,掌心的温度很高,他的拇指在赵晟的掌骨上缓缓移动按压,感受著骨骼的形状与力度。 隨后他的手指又逐一捏过赵晟的每一根指骨,从指根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没有放过。 最后他又握住赵晟的手腕將其来迴转动了几下感受著腕关节的灵活度。 整个过程唐荃一言不发,神情专注。 而赵晟只是安静地站著,任由他检查。 过了片刻,唐荃鬆开手,他没有对赵晟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熔炉前,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巴掌大小通体乌黑的铁料,用铁钳夹著送进了熊熊的炉火之中。 赵晟看著这一幕心中有些疑惑,他转头看向孙在庭,等著对方的解释。 孙在庭笑著伸手一翻,抽出袖中的那根乌黑手刺,低声解释道:“它的名字就叫『乌梢』,是唐门所有暗器里最基础,也是使用最广泛的一种。 因为它足够简单,足够高效,是入门最好的选择,因此几乎每一个內门弟子都会配备使用。” 孙在庭看著炉火中渐渐烧红的铁料,继续说道:“唐门的暗器从不假手於外人,每一件都是由器堂的师傅们亲手铸造。 尤其是乌梢这种贴身兵刃,更是要根据使用者的手型、骨骼、发力习惯来量身打造,差之一厘用起来的感觉便会天差地別,只有真正与你的手融为一体才能做到如臂使指。” “而且唐门的每一种暗器都对应著一门专门的使用功法,只有功法与器具相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孙在庭拉著赵晟走到一旁,寻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铸造需要一些时间,正好借这个机会跟你说说九品识炁之后练炁士主流的几个修行路子。” 他看著赵晟,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练炁士入了品,能调动体內真炁,这只是第一步,如何將这股力量用出来才是关键。 江湖上流派眾多,法门万千,但追根溯源无外乎四个方向。” “御物,化物,化形,化劲。” 第50章 御物,化物,化形,化劲 “孙师兄。”赵晟看著孙在庭,开口问道,“先前那位鬼手也曾与我说过一些关於炁的运用法门,我正好也有些事情不明想要请教。” 赵晟將那日在山洞中古陀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主要还是之前错將无相手认为是御物手段被对方嫌弃的事情。 “他言及『化形』为上乘,『御物』为下乘,我当时听著心中便有些疑惑,只是所知有限未能分辨……” “呵呵,江湖上的门派,就像街边的铺子,卖什么的都说自家的货最好,这很寻常。” 孙在庭听完,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有些不以为意,“那老东西是个纯粹的化形路子,自然会把自家的本事捧上天,把他看不上眼的踩到泥里去,他的话你听听就是,不必全信。” “不过除去偏颇之言,其他的他跟你说的大部分倒是確实是事实,既然御物,化物,和化形你已经听闻过,那我先从化劲讲起。” “这一道与其他三道都不一样,它不求以炁御使外物,也不求將炁放出体外变幻形態,而是走横练的路子,纯粹的锻体之道。” 孙在庭的语气平稳,解释得很有条理,“他们將体內的真炁视作身体的一部分,以炁为引,融入筋骨血肉,再配合各种刚猛的外家功夫將肉身锤炼到极致。 他们的炁发於內,蕴於內,最终作用於外,一拳一脚都带著自身真炁的加持,威力远非寻常武人可比。” 赵晟安静地听著,心中將这些话与自己所学的【浑象拳】和【五宝蕴身法】相互印证。 这两门功法似乎都带著几分“化劲”的影子,注重的是对自身根基的打磨与强化,不过应该还是有区別,並非是真正的化劲。 “至於御物和化形,那老东西应该跟你讲得差不多了,我就不多说了。” 孙在庭话锋一转,“我需要著重跟你说说『化物』,他说化物是御物的前置,这话只说对了一半,之所以我说是四门道而不是三门就是因为化物本身已经衍生出了一道完整的路子。” “传统的御物之道確实需要先『化物』,练炁士会择一物,或刀剑,或针石,日夜以自身真炁蕴养,经年累月让自身的气机与器物融为一体,达到人器相通的境界,这便是『化物』,待到火候足了才能真正做到以炁驱使,隔空伤敌,这便是『御物』。” “但化物一道並非只能走向御物,比如我们唐门的暗器手法走的便是化物的路子,但又与传统蕴养之道不同。” “传统的化物耗时耗力,一生心血往往只繫於一件本命器物之上,器在人在,器毁人亡。” “而我们唐门,讲究的是一个『用』字。” 孙在庭从袖中抽出那根乌黑的手刺乌梢將其托在掌心,“我们不求与器物建立那种生死相依的联繫,我们只把它当作一个传导与增幅的工具。” “你看。” 他心念微动,一缕微不可查的真炁从掌心溢出,顺著乌梢的柄部,一路蔓延至尖端。 那根原本毫无光泽的手刺尖端,此刻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机。 “通过器物,我们可以將自身的炁延伸出去,改变它的长度、形状,甚至赋予它不同的性质。 反过来,也可以通过器物本身的特质,来增幅我们炁的威力。” “这种法子相对来说更加速成,也更加灵活,不拘泥於某一件特定的器物,任何一件称手的暗器,到了我们手里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內做到气隨意走,力由心生。” “若是论长远来看,自然是比不过经年累月蕴养来的强大,但是唐门讲求的总是效率,这种速成的法子对於刺客来说才更为实际。” 隨后孙在庭又教了赵晟一些东西,让他长了不少的见识,对於九品的修行也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赵晟看著他掌心那根手刺,又想起古陀那神乎其技的【无相手】。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疑惑也消散了。 化形,是以自身为源,凭空造物,变化多端,精微巧妙,但对真炁的消耗与操控要求极高。 御物,是假借外力,人器合一,威力宏大,但过於依赖本命器物,且修行周期漫长。 化劲,是內外兼修,固本培元,近身搏杀时战力强悍,但手段相对单一,缺少远程攻击的能力。 而唐门的化物之道,则是取了一个巧,它既不像化形那般凭空消耗,也不像御物那般耗时蕴养,而是將器与炁结合走上了一条讲究效率与实用的路子。 这四条路各有长短,並无绝对的优劣之分,只是选择不同罢了。 古陀之所以贬低御物,抬高化形,不过是门户之见。 就在赵晟消化所得之际,一旁传来了唐荃沙哑的声音。 “好了。” 老人用铁钳夹著那根初具雏形的乌梢,將其从水槽中取出。 铁器上还带著未乾的水汽,在炉火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乌黑色。 唐荃没有停下,他走到一旁的打磨台前,拿起各种大小不一的銼刀和砂石开始对乌梢进行最后的精细打磨。 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洞窟里响起,细微的铁屑从銼刀下簌簌落下。 孙在庭领著赵晟走了过去。 赵晟看著老人专注的侧脸,看著他用那只独臂稳稳地握著銼刀,在乌梢的每一个稜角,每一寸表面上反覆打磨。 不知过了多久,唐荃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最后拿起一块柔软的鹿皮將乌梢的表面仔细擦拭了一遍,一根全新的乌梢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它通体乌黑,表面经过反覆打磨,呈现出一种內敛的质感。 它的形状与孙在庭那根大致相仿,但在握柄的弧度、尖端的角度等细节上,却有著微小的差异。 唐荃將乌梢递到赵晟面前。 “试试。” 赵晟伸出手,接过了那根还带著些许余温的手刺。 乌梢落入掌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那並非单纯的重量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件兵器的重心,弧度,以及每一个细节,都与他的手掌,指骨,乃至发力的习惯完美契合。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调整握姿,只是凭著本能將它握住便觉得它像是自己手臂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圆融无碍。 与此同时【得心应手】的词条效果悄然发动。 他几乎是在握住这件兵器的同时,便明白了该如何去使用它。 如何转腕,如何发力,如何让刺尖划出最省力,最迅捷的轨跡。 赵晟手腕轻轻一抖。 乌梢在他掌心滴溜溜地转了半圈,尖端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最终稳稳地停在他的指间。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孙在庭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唐荃那张被烟火熏得黢黑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一点变化。 他看著赵晟,又看了看自己那只空著的独臂,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错。” 第51章 【蝇击】 两人从內堡回来,回到了赵晟的院子里,孙在庭隨手带上院门,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院內很安静,只有几片枯黄的竹叶被秋风捲起,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打著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领著赵晟走到了院子中央那根练习用的木桩前。 这根木桩是赵晟自己从后山寻来的,埋得很深,很稳,平日里主要是用於练习浑象拳用的。 这几个月来,上面已经留下了不少深浅不一的拳印和掌痕。 孙在庭从袖中抽出那根通体乌黑的手刺,他没有立刻开始演练,只是將乌梢托在掌心对著赵晟说道:“接下来我教你这门暗器的配套功法——蝇击。” 赵晟安静地听著,同时以五色观观察著对方身体里气机的流动,以方便自己更细致地掌握其中要领。 “蝇击,正如其名。”孙在庭的手腕轻轻一抖,那根乌梢便在他指间灵巧地转了半圈,尖端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射出任何光亮,“它的要诀,在於四个字。” “快、准、狠、轻。” “快,是出手要迅疾,不给对手任何反应的余地。准,是落点要精確,只攻要害,不浪费半分力气。狠,是心念要决绝,一击出手,便要抱著取敌性命的念头,不能有丝毫犹豫。” 孙在庭说到这里,脚步微不可查地向左侧移了半寸,整个人的气息也隨之发生了变化。 “而最重要的,是最后一个字,轻。” “轻,不是力道轻,而是身形要轻,出手要轻,要像蚊蝇叮咬,悄无声息,让人无从察觉,待到发觉时利刺已然入肉。” 话音落下的瞬间,孙在庭的身形动了。 他没有大开大合的动作,只是脚下错步,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那根木桩。 他手中的乌梢,不知何时已消失在袖中。 赵晟凝神看去,只能看到孙在庭的手臂以一个极其细微的幅度,在木桩周身的不同位置接连拂过。 没有风声,也没有破空之声。 整个过程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个呼吸之后,孙在庭的身形再次回到了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 他將乌梢重新收回袖中,朝木桩的方向偏了偏头。 赵晟走上前,目光落在木桩上。 只见那根坚实的木桩表面,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七八个不起眼的孔洞。 这些孔洞极细,如同被粗针扎过一般,分布在木桩的不同位置,有的在正面,有的在侧面,角度都极为刁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伸出手指,探入其中一个孔洞,里面深不见底。 “【蝇击】之术皆为杀伐而生,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孙在庭的声音从旁传来,“它的每一招,每一个变化,都是为了能以最省力,最隱蔽的方式將你手中的这根刺送进敌人的要害。” 他说著又將【蝇击】的完整心法口诀与发力技巧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赵晟。 这门功法的行炁路线並不复杂,但对时机的把握,对角度的选择,以及身法与手法的配合要求却精妙到了极点。 赵晟凝神记下,在心中反覆推演。 他能感觉到这门功法与他所学的【无相手】有著异曲同工之妙,都讲究一个巧字,但【蝇击】则是更加讲求招招致命。 “你先试试。”孙在庭退到一旁,將场地让了出来。 赵晟走到木桩前,他闭上双眼,先是將【蝇击】的口诀与招式在脑海中完整地过了一遍。 他体內的【圆融如意】词条,在这一刻悄然发动。 这个被动词条能够让自己更容易去掌握理解一些武穴招式。 孙在庭方才演练时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如同亲身经歷过一般。 片刻后,他睁开眼。 他手中的乌梢,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声的轨跡。 他起初对力道的掌控也不够精准,乌梢刺在木桩上,发出的声音沉闷,留下的孔洞也深浅不一。 但他没有急躁,而是很快做出了调整,对於偏差的地方进行修正。 因为之前修行【无相手】的缘故获取了不少的“灵巧”词条,让自己对於身体的掌握也大大提升,因此对於动作上的一些纠错也十分容易。 且只要一次达到正確的位置,就不再再出第二次同样的错误,这使得他对於这门功法的掌握,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加深。 再加上【圆融如意】本身对於武学的加速理解和掌握,学习的进度肉眼可见。 就在赵晟將整套【蝇击】的招式勉强演练了一遍之后,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 一个代表著手持短刺身形飘忽小人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你通过勤学苦练,成功领悟蝇击,功法已收录】 【蝇击】 lv1(1/100) 赵晟感觉自己与手中那根乌梢之间,最后一丝隔阂也悄然消融。 他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手中的乌梢仿佛活了过来,同时【得心应手】的效果也开始渐渐发挥作用。 他的身形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隨著心意而动,脚下错步之间自然而然地便寻到了最合適的角度。 手腕翻转间乌梢无声无息地递出。 篤。 一声轻微的闷响。 木桩上多了一个与孙在庭方才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细小孔洞。 孙在庭原本正靠在廊柱上,准备等赵晟熟悉几遍后再出言指点。 可当他看到赵晟这第二遍的演练时,他倚著柱子的身体不自觉地站直了。 他看到赵晟的身形在木桩前飘忽不定,手中的乌梢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探出都精准地落在木桩的不同位置,那些动作已经完全看不出一个初学者的生涩。 那份流畅与老练倒像是一个已经在这门功法上浸淫了数年的老手。 赵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能感觉到【蝇击】的每一个变化都像是早已刻在他的身体里,他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便能本能地做出最正確的反应。 於是在呼吸之间,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出手也越来越刁钻。 乌梢在他手中时而如蜻蜓点水,一触即走,时而如附骨之疽黏著不放。 篤,篤,篤…… 一连串轻微而密集的声响在院中响起。 当赵晟將最后一式演练完毕,收功站定之时,那根坚实的木桩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多出了数十个细小的孔洞。 这些孔洞排列有序,构成了一个整整齐齐的点阵。 每一个的深度都分毫不差。 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赵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那股因功法运转而起的锐利气机,也隨之收敛入体。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廊下的孙在庭,正准备开口请教,却看到孙在庭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著自己。 孙在庭看著赵晟,又看了看那根布满孔洞的木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走到木桩前,伸出手指在那一排排细密的孔洞上轻轻抚过。 他沉默了很久,心中感嘆。 真是个怪物。 第52章 暗器与藏法 孙在庭沉默了很久,最终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后重新转头看向赵晟,“还不错,掌握的很快。” 赵晟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將那根乌梢收回袖中,安静地站著。 似乎是在等著对方的指点。 孙在庭沉吟了片刻,他看著赵晟,那双细长的丹凤眼里神色有些复杂,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唐门的弟子培养用的不是师徒传承的制度,而是教习制度,向来是老带新,一带一。 他入门早,天赋高,虽然不是专门负责指导带人的教习,但是也是临时带过四五个的。 他其实还是蛮喜欢带天才,看著那些一点就透的苗子在自己手里迅速成长,那种感觉很好。 可眼前这个不太一样。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这是妖孽。 自己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想著这小子初学乍练,必然有许多地方不够圆融,自己该从哪个角度切入,如何点拨,才能让他既能领会要诀,又不至於心生骄躁。 结果,话还没出口,对方已经把路走完了。 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当然这固然是好事,看著对方如此天赋悟性,自己还是很欣慰的,只是每一次自己觉得已经习惯了之后,对方总是会给出更大的惊喜。 这就让自己稍微不好带了。 孙在庭挠了挠头,觉得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尷尬。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略带几分懒散的模样。 “【蝇击】练得不错,不过,这只是『术』的层面,但唐门的暗器与寻常的兵器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孙在庭走到赵晟面前,抽出他袖中的乌梢,在指间转了转,“暗器之所以叫暗器,是因为它的『暗』。” “不只是乌梢,唐门所有的暗器,都不是让你拿在手里,明刀明枪跟人较量的东西。” “所以,除了会用,你还得会藏。” 赵晟听著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他之前就琢磨过这个东西,其实也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而正好孙在庭提到了这个,那正好也就可以请对方指教一下,於是直接开口说道,“孙师兄,关於藏法,我倒是有个想法。” 孙在庭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说来听听。” 赵晟没有直接解释,他將自己的衣袖向上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隨后转了一圈自己的那根乌梢,笑道,“我將这乌梢藏於双臂之间,师兄来猜,猜它在哪只手里。” 孙在庭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起来,“行啊,我不用五色观,我倒要看看你小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若是看这种小把戏都要动用观法,那也太瞧不起人了。 他后退了两步,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赵晟深吸一口气,將那根乌梢横在双掌之间,【无相手】的行炁路线,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 他的双手动了起来,那根乌梢贴合著手臂內侧,隨后互相切换位置。 这正是他之前从古陀的三仙归洞中想到的办法,自己本就知道三仙归洞的原理,又已经拥有了满级的无相手,或许能將其作为自己的藏法使用。 那快到极致的手法,那误导注意力的诀窍,本身就是一种最高明的藏法。 他看著孙在庭,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动作並不算快,至少在孙在庭这样的高手眼中,每一个动作的轨跡都清晰可见。 但诡异的是,孙在庭的眼睛能跟上他的动作,心神却总是在某一刻被他某个细微的动作带偏。 有时是手腕的一个翻转,有时是手指的一个轻弹。 那些动作看似无意,却总能在他即將锁定乌梢位置的瞬间,將他的注意力引向別处。 赵晟的双手交错,合拢,又分开。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双手在身前摊开,掌心朝上。 乌梢不见了。 “师兄,猜吧。”赵晟看著孙在庭,脸上带著一丝笑意。 孙在庭的目光在他那两只空空如也的手上扫过,又看了看他挽起的衣袖。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指了指赵晟的左手。 赵晟笑了笑,翻转左手,掌心空无一物。 孙在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右手。” 赵晟又翻过右手。 依旧是空的。 孙在庭站起身,走到赵晟面前,他伸手捏了捏赵晟的衣袖,又在他手臂上拍了拍。 什么都没有。 “嘿,有点意思啊,再来。”孙在庭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服气。 赵晟笑了笑,他的手腕一抖,那根乌梢不知从何处滑出,重新落入他的掌心。 这一次,孙在庭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起来,他死死地盯著赵晟的双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赵晟的动作依旧不快,甚至比刚才还要慢上几分。 乌梢在他的指间如同游鱼般穿梭,时而滑向掌心,时而藏於指缝。 孙在庭的视线紧紧跟隨,他能清晰地看到,乌梢最后停在了赵晟的右手指缝之间。 赵晟的双手再次停下,合拢成拳。 “右边。”孙在庭毫不犹豫地说道。 赵晟翻转了右手的手臂。 空的。 孙在庭吸了口凉气,有些抓耳挠腮。 赵晟转过左臂,那根乌梢正静静地贴在內臂一侧。 孙在庭凑上前仔仔细细地看著赵晟的动作,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手法,但是偏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换掉了。 他有点不信不用五色观,自己真就看不出来破绽,於是要求对方继续。 “再来一次。” “右边。” “……左边。” “……” 一连试了七八次,孙在庭只猜对了两次。 最后,他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石凳上。 “不猜了,不猜了。”孙在庭算是服了,隨后也是忍不住用了五色观,隨后这一次倒是看的十分清晰了。 果然是无相手啊。 无相手融合戏法作为藏法,这想法倒是不错,是自己没想过的。 感觉比自己原本的藏法靠谱。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能够教你的了,你这藏法不错,虽然避不开观法,但是也绝对合格了。”孙在庭给出了十分高的评价,並不吝嗇讚美之词。 而自己原本要教给对方的藏法自然也就没有必要的,这东西多了没用。 而且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去学一门类似的化形手法了。 第53章 开荤 秋风捲起院中的枯叶在空中飞舞,而瞬间就被两道极速掠过的身影搅乱。 两道黑色的身影在院子中央快速交错,手中乌黑的短刺在午后的阳光下没有反射出任何光亮,只有破开空气时带起的细微风声。 路聪的攻势沉稳而连贯,手中的乌梢如同手臂的延伸,每一次递出都循著教科书般精准的轨跡,封死了赵晟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 他修习【蝇击】的时日更长,对这门功法的理解与运用都已有了相当的火候,一招一式之间根底显得颇为厚实。 赵晟的身形则显得更加飘忽,他没有选择与路聪硬碰。 脚下的步子总是在毫釐之间移动,每一次侧身,每一次矮身,都恰好能让过路聪那势在必得的刺击。 他的动作看起来没有路聪那般老练,招式之间的衔接也偶有生涩,但他的每一次应对都带著一种近乎预判的精准。 路聪一记斜刺,乌梢的尖端直取赵晟的肋下,这是【蝇击】中极为刁钻的一招,角度隱蔽,出手迅疾。 赵晟的身体只是向左侧开半步,同时手腕一翻,手中的乌梢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磕在路聪的手腕內侧。 一股巧劲传来,路聪只觉手腕一麻,攻势不由得滯了一下。 就是这个空隙,赵晟的乌梢已经如同附骨之疽般贴了上来,尖端直指他的咽喉。 路聪的背部渗出了一层细汗,他脚下猛地发力后撤,同时手腕强行扭转,险之又险地用自己的乌梢挡开了赵晟的追击。 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叮”响。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了几步,重新站定。 “你的进境,真是快得有些不讲道理了。”路聪看著赵晟,呼出了一口气,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脸上带著几分无奈。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將刚才交手的过程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他的【蝇击】等级才到lv3,论熟练度,確实不如路聪。 但隨著功法等级的提升,他获得了名为“看破”的新属性。 这个属性让他能在对方出手时,隱约捕捉到其攻击的轨跡与力道的流向。 虽然如今属性获取的数量不多,因此效果还十分有限,但是对於实战来说已经有很大的帮助了。 再加上之前修行其他功法积累下的【感知】、【精细】与【灵巧】属性,他的反应、预判与对身体的操控能力已经从根本上超出了路聪一个层次。 而实战果然是提升最快的方式,获取经验的效率远远高於自己闭门造车。 【恭喜你通过努力练习,获得蝇击经验+6】 【额外获得属性:看破+1】 “再来。”路聪低声说了一句,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他再次抢攻而上,这一次他的招式不再循规蹈矩,而是多了一些虚实结合的变化,试图用经验来扰乱赵晟的预判。 赵晟依旧沉著应对,他將【无相手】的技巧悄然融入了【蝇击】之中,手中的乌梢时而坚硬如铁,时而又变得如同没有实体的影子。 院子里,两人的身影再次缠斗在一起。 最终,当路聪的乌梢停在赵晟眉心前一寸时,赵晟的刺尖也抵在了路聪的心口。 路聪的额角一滴汗水顺著脸颊滑落。 他贏了,但贏得十分惊险。 若是生死相搏,胜负只怕还在两说之间。 两人同时收回了乌梢。 路聪嘆了口气,他看著赵晟,眼神有些复杂,“现在我偶尔还能贏你,怕是再过一段时间,我怕是连你几招都走不下来了。” 他心中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这段时日两人切磋了不下十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赵晟的进步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发生。 而自己,却像是原地踏步。 开始自己还是贏多输少,但是渐渐的就开始力不从心了。 关键是对方才练了多久啊。 在对方上山之前自己在同一期的新人弟子中其实还是位列前茅的,结果这么快就要被对方给赶超了。 赵晟摇了摇头,將乌梢收回袖中,“路兄的招式变化,还有很多值得我学的地方,刚才若非你最后关头收了力,胜负还未可知。” 他没有因为占了上风而有丝毫的自得,只是在平静地总结著方才实战中暴露出的不足。 自己的招式衔接还是不够圆融,对敌经验也尚有欠缺,这些都不是单靠属性就能弥补的,还是得继续练习把等级提上来才行。 路聪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最终也只是笑了笑,將心中的那份鬱结与紧迫感压了下去。 他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 赵晟也走了过去,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这几日,多谢师兄陪练。” “谢什么。”路聪摆了摆手,將酒葫芦递了过去,“跟你打,我也能找到不少自己的问题,不过说实话,跟你打比跟教习餵招压力还大。” 赵晟接过酒葫芦也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带起一阵暖意。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看著院墙外那片被染成金黄色的竹林。 “过几日,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了。”路聪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些许。 赵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路聪,隨口问道:“去哪?” 他以为是对方私事,於是只是隨口一问而已,並不指望对方回答。 路聪摇了摇头,他又从赵晟手里拿回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目光望著远处的天空,声音很平淡,“跟我教习下山。” “记名弟子不是不参与唐门的生意吗?”赵晟闻言稍稍有些意外。 他记得孙在庭是跟他说过的,唐门没有完成所有考核的弟子是不会参与唐门的生意的。 “这个不一样,不算是我的生意……”路聪却是笑了笑,摇摇头道,“教习说是时候带我去『开荤』了,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赵晟看著他,没有立刻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路聪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解释道:“在唐门,『开荤』只有一个意思。” “该去杀人了。” 第54章 活在当下 秋风吹过的院落,竹林里传来阵阵沙沙声。 赵晟提著木桶,將院角鸡笼里的水添满,又把食槽里的穀物补充了一遍。 笼里的几只鸡鸭嘎嘎叫著,爭先恐后地围拢过来,啄食著新鲜的穀粒。 瑛姑这两天出任务去了,他也是照例帮忙打理她的院子,而路聪前几天也走了,临走前两人又切磋了几次。 虽然赵晟的进步惊人,但路聪毕竟在唐门修行更久,经验老道,在实战中总能给赵晟带来不少启发。 因此与他切磋还是收穫匪浅的。 只是路聪离开后,赵晟再寻孙在庭切磋却纯粹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孙在庭的实力远超自己,他的出手快到赵晟的【五色观】都难以捕捉,更別提从中学习了。 对方实在不算是什么很好的陪练,虽然实力確实很厉害,但是確实不擅长教人也是个事实,只能说这样的天骄都是不怎么擅长教人的吧。 於是,赵晟乾脆將修行的重心重新回到了【五宝蕴身法】上。 这门功法他已经练到了lv8,因为掛著【生生不息】的词条,每日都能收穫不少“气力”和“生息”属性。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日復一日的蕴养中变得愈发坚韧,气血的流转也更加圆融,根基愈发稳固。 因为【得心应手】词条的效果,已经让【蝇击】即便不刻意练习也能在实战中发挥出不俗的威力,而且同样在练习的过程中也能提升效率。 因此现在依旧还是把【水到渠成】掛在五宝蕴身法上,而蝇击则手动练习,主动练习的效率会比掛机更高。 他计划再等一段时间等【五宝蕴身法】的属性积累得差不多了,就把【生生不息】掛到【蝇击】上,著重提升一下“看破”属性的获取了。 看破属性在实战中確实好用,能让他对敌人的攻击轨跡和意图有更深的洞察,对战力的效果提升十分显著。 把这个属性早点拉起来没有坏处。 赵晟刚打扫完庭院,正准备回房继续修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瑛姑提著一个竹编的菜篮子走了进来,篮子里装著几颗还带著泥土的白菜,几两肉和几根翠绿的葱。 似乎是顺道去了趟山下集市。 她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看到赵晟时,眼角还是弯了起来。 “哟,小晟你在啊,那倒是省得去叫你来了。”瑛姑的声音带著吴儂软语的腔调,听著让人心安,“別回去了,刚好我回来买了些菜,今晚留下来吃饭吧,左右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赵晟没有客气,他知道瑛姑是真心实意,这几个月来两人早已没了初时的生分,更像是一家人。 他放下木桶,从瑛姑手里接过菜篮子,笑道:“好,我来帮忙。” 他跟著瑛姑进了厨房,熟练地洗菜切菜,打下手。 厨房里很快便升起了裊裊炊烟,混合著菜蔬的清香和柴火的焦糊味,在小小的空间里瀰漫开来。 “瑛姑,说起来我有个朋友前两天走了。”赵晟一边切著菜,一边隨口问道,“说是去『开荤』了,里头有什么其他的门道吗?” 这东西他没有特意去问孙在庭,总感觉不太合適,但此刻在厨房里閒聊,倒是很自然地问了出来。 瑛姑將洗好的米下锅,看著锅里滚滚的沸水,声音平稳地解释道:“唐门培养新入门弟子,就如同驯养猛兽,需要投放活物,训练其野性。 培养刺客也是一样,终归是干杀人的营生,连杀人都不敢,那就很难在唐门生存下去。” “作为唐门弟子,第一课就是要学会接受死亡。” 赵晟握著菜刀的手依旧十分稳,他能感觉到瑛姑话语里那份沉重,不过对此也是早就有准备了。 自己很早之前就明白唐门是什么样的门派,也做好了成为唐门的觉悟。 瑛姑转过头看著他,那双带著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严肃,“你进唐门也有段时间了,你悟性也高,学东西很快,但是有些东西跟悟性无关。” “我不怕死,应该也不怕杀人,虽然还没走到那一步,但是我觉得我应该是不会怕的。”赵晟只是默默地切著菜,刀刃与案板碰撞发出规律的篤篤声。 “你还记得这条街上的三柱叔吗?”瑛姑忽然问道。 赵晟的思绪被拉回,他记得三柱叔。 那是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对自己也有过不少照顾。 他出任务比较频繁,赵晟经常看他不在家,但每次回来,总会带些山下的趣闻来分享。 “记得。”赵晟轻声应道。 “他死了。”瑛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前两天的事,不过倒是能收敛尸体,现在已经进唐冢了。” 赵晟的心里咯噔一下,手中的菜刀也顿住了。 “这还是好的。”瑛姑嘆了口气,“大部分的唐门弟子死在任务里,基本是尸首都收不回来,只有衣冠冢。” 她看著赵晟,眼神里带著一丝沧桑。 “可这就是唐门的宿命,进了这个山门,就要做好这个准备,唐门里能得善终的唐门弟子,其实並不算多。” “能接受自己的死亡是一回事,能接受杀人的宿命是一回事,而能够接受身边人的死亡又是另一回事。” “人总是会死的,別人一样,我也是一样的,没准我也会在某一次任务里就回不来了,没有人是不能死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打趣,“小晟,你老实说,如果有一天瑛姑死了,你会怎么样?” 赵晟抬起头,看著她那张带著笑意的脸,心里却莫名沉甸甸的,目光也不由得垂了下去。 “会很伤心吧。”赵晟回答,声音很轻。 瑛姑咯咯笑了起来,“那我努力活著吧。” 她收敛了笑容,拍了拍赵晟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认真。 “不过这次的歷练是教习带领,一般不会有什么意外,你那朋友这次肯定是能够活著回来的,未来独当一面了之后那就不一定了。” “所以唐门里的人啊,总是要学著活在当下,多珍惜眼前还活著的人。” 第55章 括苍派来的回信 两道黑色的身影在院子中央快速交错,手中乌黑的短刺在迅速对刺。 孙在庭的动作很隨意,他甚至没有拔出自己那根量身打造的乌梢,只是用著一根寻常的练习短刺,但即便如此他每一次出手都带著一种举重若轻的压迫感。 他的刺击轨跡看似简单,却总能封死赵晟所有可能的应对路线,逼得他不得不正面招架。 赵晟的身形飘忽,脚下的步子在毫釐之间不断移动,他將【蝇击】与【无相手】的技巧结合,被逼的手段尽出。 然而,他所有的应对在孙在庭面前都显得有些稚嫩。 孙在庭的乌梢总能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角度,穿透他的防御,轻巧地点在他的手腕或是肩头。 每一次接触都只是一触即分,力道不大,却足以让赵晟的气机为之一滯。 赵晟能感觉到,对方根本没有认真,在用一种近乎戏耍的方式,將【蝇击】的各种变化拆解开来。 即便如此,依旧应付得十分吃力。 好在“看破”已经叠了不少,对方的每一次出手他都能隱约捕捉到其力道流转的轨跡,但那轨跡太过复杂,变化太快,他的反应速度往往慢了半拍。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两人的乌梢在空中交击,赵晟只觉一股沛然的力道顺著刺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两步。 孙在庭站在原地,收回了乌梢,脸上带著几分懒散的笑意,“不错,已经能跟我走上三十招了,比我预想的要好一些。” 赵晟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腕,他看著孙在庭,知道对方的夸讚里带著水分。 这三十招,对方至少有十次机会可以一击制敌。 差距太大了。 就在赵晟分神的这一瞬间,孙在庭的动作变了。 他前一刻还显得隨意的身形收敛,整个人像是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手中的乌梢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跡,刺向赵晟的眉心。 对方的突然出手没有预兆。 那根乌梢仿佛凭空出现在那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杀意。 赵晟的后背肌肉收紧。 他没有去看那根刺来的乌梢,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 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微小的幅度向左侧开,同时右脚向前踏出半步,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中的乌梢顺著这股旋转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如同毒蝎的尾鉤精准地迎向了孙在庭的手腕。 孙在庭的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他刺向赵晟眉心的乌梢在距离目標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下,手腕一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赵晟那记刁钻的反击。 两人的身形再次分开。 孙在庭看著赵晟,脸上的懒散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的审视,“这一招应对的不错,有点意思。” 赵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笑容有些苦涩。 他的【蝇击】已经练到了lv5,接近lv6的关隘。 而在功法突破lv5时,除了固有的“看破”属性外,他还获得了名为“直觉”的新属性。 这个属性让他对危机的感知变得无比敏锐,方才孙在庭出手的一瞬间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动作,但身体的本能已经提前预警让他做出了最正確的应对,目前的自己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孙在庭將乌梢收回袖中,摆了摆手,“今天就到这吧。”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丟在桌上。 “喏,你的。” 赵晟走过去,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火漆印记,心中一动。 他拿起信,信封的材质是括苍派特有的青色硬纸,上面用硃砂写著“赵晟亲启”四个字。 是赵羽的回信。 他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叠厚厚的信纸。 信纸足有七八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赵晟展开第一张,目光落在纸上,隨即眉头便皱了起来。 赵羽的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些笔画像是用尽了力气,深得要划破纸背,有些又轻得几乎看不清,整篇看下来如同在辨认一幅抽象的画作。 不过至少看出是他自己写的, 赵晟耐著性子,逐字逐句地辨认著。 信里的开头倒是说了没有来信的缘由,他初入括苍派,人生地不熟,又不知赵晟的具体去向,而唐门这边的消息比较封锁,想要打探起来很不容易,几番打探也没有打探到消息。 原本最近想要再托外出的师兄再打探一番,却没想到先收到了他的来信。 信上说了很多括苍派的事情。 括苍派的修行,与唐门截然不同,他们注重的是实打实的硬桥硬马,每日的操练强度极大,他有好几次都累得在演武场上直接睡了过去。 但他都咬牙挺了过来。 后来,他因为在一次门內小比中表现出眾被一位外门长老看中收为了记名弟子,日子才渐渐好过了些。 那位长老对他很严厉,但也真心实意地指点他修行,让他受益匪浅。 信的后面,赵羽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括苍派的趣闻。 比如他们食堂的伙食有多好,每日都有大块的肉食供应。 比如他新交了几个朋友,都是些和他一样性子耿直的汉子,几人时常凑在一起切磋武艺,喝上几碗劣酒。 信的末尾,他再三叮嘱赵晟,在唐门万事小心,若是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他。 赵晟一页一页地翻看著,他看得出来,赵羽写这封信时,必然是费了极大的力气。 也猜得出信里的內容,也肯定是报喜不报忧。 不过至少应该確实过的不算差。 他將最后一页信纸看完,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只要过得不算太坏,那就足够了。 “看完了?”孙在庭的声音从旁传来。 赵晟点了点头,將信纸仔细地叠好,重新装回信封。 “那小子,在括苍派混得还算不错。”孙在庭翘起二郎腿,用一种閒聊的语气说道,“罗堂那边前些日子传回来的消息,他在括苍派新一辈的弟子里,已经算是冒了头,修为也到了九品中期,被他们当成核心弟子在培养了。” 赵晟听到赵羽也已是九品中期,心中也是替他高兴。 隨即,他又想到了自己。 他踏入九品初期已经有不短的时日了,但修为的增长却十分缓慢。 他知道,这是金皮根基带来的影响,根基越是雄厚,想要將其填满,需要的真炁便越多,境界的提升自然也就越慢。 难怪那些资质不足以支撑金皮修行的人,最后都只能选择碎基重修。 不过,赵晟对此却並不在意。 境界的提升虽然慢,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日復一日的修行中稳步增长。 无论是对“炁”的掌控,还是肉身的强度,都早已超出了寻常九品初期的范畴,甚至大部分九品中期也不如自己。 而且他能感觉到,自己丹田气海中的那团金色气旋,已经接近了某个临界点。 突破,应该也快了。 他將信件贴身收好,抬起头,看向孙在庭,“对了,孙师兄,路聪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吧,应该就这几天了。” 第56章 开导 这日清晨,赵晟在院中收了拳架,周身气机平稳地归于丹田。 在结束了早上的修行后,他提著木桶正准备去隔壁瑛姑的院子,却在巷口碰上了刚从外面回来的张叔。 张叔手里提著一袋新磨的米粉,看到赵晟,便隨口说了一句:“小晟啊,我刚看到路聪那小子回来了,刚在山道上碰见的,瞧著精神不太好,你不要去瞧瞧吧。” 他记得之前对方跟自己打听过路聪那小子的事情,於是就记下了,刚好今早碰到也就跟对方说了一句。 他倒是知道路聪是干什么去的,毕竟每个唐门都要走一趟。 “啊?”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向张叔道了声谢,隨后將木桶放回院中,转身朝著路聪的住处走去。 路聪的院门虚掩著,门前的老槐树下落了一层枯黄的叶子,无人清扫。 赵晟推门进去,看到路聪正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目光没有焦点,只是看著地面上的一片落叶。 听到脚步声他才慢慢抬起头,看到是赵晟,脸上也没有多少神色变化。 “我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你。”赵晟走到他面前,声音很平稳。 “嗯。”路聪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上去有些蔫巴,没什么精神。 赵晟在他身旁站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看著路聪比离开前清瘦了些许的侧脸,觉得还是不能就这样放著他不管,於是开口说道:“走吧,去山下吃点东西,我请客。” 路聪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唉,有些不想去啊。” “走吧,別一个人闷著。”赵晟没有多劝,只是伸手將路聪从石阶上拉了起来,“走吧。” 路聪嘆了口气,不过被他拉著,倒是没有再拒绝,只是脚步有些迟缓,跟著赵晟一同走出了院子。 两人沿著山道一路向下,穿过外堡,来到了山脚下的集市。 集市里人来人往,比山上要热闹许多。 赵晟领著路聪,在一家门面乾净的馆子里坐下,他点了四样小菜,一壶温酒,都是些清淡开胃的吃食。 店家很快將酒菜端了上来,白瓷的盘子里盛著切得整齐的酱牛肉,翠绿的拌菜,还有一盘冒著热气的蒸鱼。 赵晟给路聪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路聪拿起筷子,只是夹起一片青菜,在嘴里慢慢地嚼著,没有说话。 赵晟也不催他,自己安静地吃著菜,喝著酒。 一壶酒喝了小半,路聪才放下筷子,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辛辣的酒液让他咳嗽了两声。 “怎么,不顺利吗?”赵晟终於还是主动开口了,明白对方这样子肯定是走这一趟遇到事了。 “是不顺利啊。”路聪咳了几声,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的声音很轻,在嘈杂的馆子里几乎听不清。 赵晟给他又倒了一杯酒,没有说话。 “出发前,我以为自己准备好了。”路聪看著杯中晃动的酒液,继续说道,“教习跟我讲了很多,目標是个山匪,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按律当诛,原本其实我也觉得杀这种人没什么可犹豫的。”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口喝完。 “可真到了那一刻,我的手停住了,那不是木桩,是个人,我那一刺下去,他就真的没了。” 路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犹豫了那一下,差点被他反手一刀劈了,好在最后还是被我杀了。” 赵晟拿起酒壶,將两人的酒杯都倒满。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路聪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我知道我杀的是该杀之人,也知道作为唐门弟子,这种事以后免不了,可真到了那个节骨眼,还是会迟疑。” “回来的路上,晚上睡不著,闭上眼就是那张脸,那双眼睛。” “赵晟,你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適合待在唐门?” 赵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路聪面前的碗里。 “这事不该问我,问你自己。” 路聪看著碗里的鱼肉,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將那块鱼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路聪说了很多,赵晟只是听著,偶尔给他添酒夹菜。 直到一壶酒见底,桌上的菜也冷了,路聪才长出了一口气,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那份鬱结的神色散去了不少。 “还想当个唐门吗?”赵晟看著他,平静地问道。 路聪愣了一下,他看著赵晟的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想。”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只是,我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赵晟点了点头,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行,那就不说这个了,这是赵羽的回信,前几天刚到的。” 路聪的注意力被信吸引了过去,他拿起来看了看信封,又递还给赵晟。 “他说什么了?” “信是前些日子收到的。”赵晟將信的內容简略地说了一遍,“他在括苍派过得还不错,被一位长老看中,收了记名弟子,修为也到了九品中期。 信里还说,他们食堂的伙食很好,每日都有肉吃。” 路聪听著,脸上终於露出了些许笑意,“那小子,到哪都忘不了吃。” “他还抱怨,说括苍派的师兄们练字都丑,他想找个字写得好看的都难。”赵晟也笑了笑,“他的字,还是跟以前一样,歪歪扭扭的,我费了好大劲才认全。” 两人聊著赵羽信里的事,气氛比之前轻鬆了不少。 路聪喝的有些多,后来喝的有些醉醺醺的,他看著赵晟忽然说道:“我说啊,咱们交情也算不错了吧,以后別一口一个路兄了,听著生分。” 赵晟看著他,一边掰著花生一边笑道,“那叫什么,你平时不也大名叫我,好意思说我?” “谁让你平时紧巴巴的,老是客客气气的,这样我们都不提以前了,既然你比我大,那以后我也叫你晟哥,你叫我阿聪就好。”路聪的语气很认真。 赵晟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好。” 路聪笑了,他端起最后一杯酒对著赵晟举了举。 “晟哥,今天,多谢你了。” 赵晟也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 两人从馆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路聪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脸上也恢復了几分平日里的神采。 赵晟看著他,心里却想著瑛姑说过的话。 死亡,是唐门弟子的第一课。 路聪已经上完了这一课。 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原本以为这不会是门槛,结果照样卡在这坎儿上。 那自己呢? 他有预感,很快就要轮到自己了。 论杀人的本事,自己不会逊色於其他人,但是真到了那个关头的自己,会比对方更好吗? 第57章 九品中期,身心內和 入冬之后,天一天天冷了。 晨间起了一层薄霜,在太阳初生之后融化为了露珠掛在枯黄草枝上,凝结成一颗颗晶莹的水滴。 而此时的孙在庭盘坐在院子的一角,背靠在门口的廊柱上,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则是落在院子中央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上。 他今天一早就过来了,是知道赵晟今天准备突破特意过来的。 赵晟在前不久已经將【五宝蕴身法】提升到了满级,获得了新的词条——身心內和。 【身心內和】:被动词条,调理內外气机达到平衡状態。 而这个词条效果算是將自己原本已经积攒了不少的各种属性都调和到了平衡的位置,自然而然地也撬动了之前久久叩关而无门的瓶颈。 而在告知了孙师兄对方自己將要突破的事情后,对方主动要求护法,並告知了一些主要注意的事。 孙在庭也是金皮筑基,知道金品筑基的突破有些特殊,虽然知道赵晟的天赋非同一般,但是还是不太放心他自己突破。 寻常练炁士突破境界,多是水磨功夫,真炁积蓄够了便能水到渠成。 可金皮不同,根基太过雄厚,每一次的境界提升都像是在为一座已经建好的地基上再加一层。 不仅需要海量的真炁去填充,更要保证每一块新添的砖石都与原有的根基完美契合,不能有丝毫的偏差。 相对来说后面根基稳固,顶多突破困难进步迟缓,不会出现太大的危险,反而是前期的几个小境界便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时候。 毕竟本身的根基很薄,气机一旦失衡,轻则根基受损,重则走火入魔,並非虚言。 因此他今天过来便是为赵晟护法,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也能在第一时间出手补救。 不过情况似乎比想像的好一些。 赵晟已经维持著这个姿势坐了近一个时辰,呼吸悠长,周身的气机波动始终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频率。 孙在庭始终留意著对方体內的气机流转轨跡,心里也有些纳罕,他预想中气机冲关时可能出现的剧烈波动並未发生。 赵晟的状態平稳得不像是在衝击境界,更像是在进行每日例行的吐纳。 而此刻在赵晟的內视之中正发生著一番外人无法窥探的变化。 隨著【身心內和】的词条效果,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自图录中渗出,融入他自身的真炁如同最高明的嚮导引领著那团金色的气旋,对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进行著审视与梳理。 这个被动词条除了能平衡自身的內外的气机之外,也能够在这个过程中对於修行基础的一些偏颇之处进行修补。 赵晟原本以为自己这一路走来,早已將这具身体的根基打磨得坚如磐石,圆满无缺。 可在这股平和气息的观照下他才发现,自己那看似圆满的根基之上依旧存在著许多平日里根本无法察觉的漏洞。 而那些漏洞並非经脉的损伤或是气血的淤塞,它们更多是一些细枝末节。 这些瑕疵平日里被他雄浑的气血与真炁所掩盖,如同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若非今日突破之际藉助【身心內和】的效用,恐怕要等到日后修为更高时才会发现,那时必然会成为阻碍他前进的瓶颈。 如今这些潜在的问题被一一照见,能儘早进行解决,自然是好事。 如果真修到了更高的境界再来重新修正基础反而更加不容易了。 赵晟没有刻意去引导,那股平和的气息自行流转,真炁流过那块未能完全契合的肌肉,肌肉的纤维隨之微微调整,找到了最协调的发力方式。 气机冲刷那段略显狭窄的经脉,经脉的壁垒在温和的力量下被缓缓拓宽,直至与周围一般无二。 五臟之间那股平和的气息如同最精巧的黏合剂,將它们各自的气机调理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孙在庭依旧靠在廊柱上,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见对方的气息始终平稳如初,紧绷的精神已经鬆了下来。 而看著赵晟周身那愈发圆融內敛的气机,眼神里也多了一丝讚许。 他能感觉到赵晟的气息正在发生著一种本质上的蜕变。 如果说之前的赵晟像是一块被反覆捶打过的精铁,那么此刻的他则像是一柄经过千锤百炼后又用最精细的磨石开刃的宝刀。 所有的锋芒都收敛於內,只待出鞘的那一刻。 终於当赵晟將身体內最后一处细微的瑕疵被抚平,他只觉自己整个身体內外所有的气机都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和谐与统一。 再无一丝阻滯,再无一分衝突。 而就在此时他丹田气海之中那枚由真炁凝结而成的金色符文光芒微闪,一股磅礴精纯的真炁,自符文中心生出瞬间充盈了整个气海。 那层阻碍他境界提升的无形壁垒,在这股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冲开。 没有剧烈的声响,也没有惊人的气势,一切都发生得自然而然。 如同溪流匯入大江,如同果实成熟后自然落地。 九品中期,成了。 赵晟缓缓睁开眼,一口悠长的浊气自口鼻间呼出,感受著身体內源源不断涌出的新生气机的流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掌控又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心念一动气血便能隨之而动,真炁的流转也更加隨心所欲。 “不错。”孙在庭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走到了赵晟面前,“比我想的还要稳妥,倒是省得我出手了。” 赵晟站起身,对著孙在庭抱了抱拳,“多谢师兄护法。” 孙在庭摆了摆手,他上下打量著赵晟,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略带几分玩味的笑意,“小事而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神情变得认真了些。 “不过既然你已经到了中期,有些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路聪那边应该也跟你提过这些事了。” 赵晟看著他,心中一动,知道对方说的是开荤杀人的事情,自己对此倒是也做好心理准备了。 “具体的任务我会进行安排,这期间还是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也可以先准备了,快则三五天,晚则半个月也就能够搞定了。” 赵晟轻轻地点了点头。 “是。” 第58章 人生大事,生死而已 这一日的清晨,赵晟盘膝坐在院中青石上,双目闭合,呼吸悠长,周身的气机隨著吐纳平稳地流转。 突破至九品中期后,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像是被重新梳理过一遍。 无论是气血的搬运,还是真炁的流转,都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圆融无碍之境。 而在突破后自己又著重练习了一下【浑象拳】,获取了一些“锻体”属性帮助自己来稳固刚刚提升的境界。 “锻体”属性除了能够帮助筑基之外,也能稳固自身境界。 而相比於笨办法一点点稳固,显然是直接获取属性完成境界的稳固更加高效而快捷。 赵晟心神沉入眉心,意识中的【万法图录】缓缓展开。 图录之上,数个代表著不同功法的图標静静排列。 【八段锦】、【浑象拳】、【周天採气法】、【五宝蕴身法】、【五色观】、【无相手】、【蝇击】。 突破境界之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对於属性的容纳上限又一次被拓宽了。 过去一些因为达到瓶颈而不再增长的属性,如今又有了提升的空间。 譬如【八段锦】所提供的“气血”属性,在筑基之后其增长便已微乎其微,但此刻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经络与血脉在境界提升后如同被拓宽的河道,足以容纳更磅礴的气血洪流。 只是,时间和精力都是有限的。 他如今掌握的功法不少,每一门功法所能提供的属性也各有侧重。 固然他想將所有属性都提升起来,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即將到来的弟子试炼。 孙在庭虽未明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要面临的试炼应该是比路聪所经歷的更加残酷的。 他需要做出取捨,將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对战力提升最直接的属性上。 他开始逐一审视图录上的功法。 【浑象拳】早已满级,其提供的“锻体”与“拳意”属性虽然依旧有用,但功法本身在如今的战斗中已略显笨拙,优先级可以放后。 【周天採气法】与【五宝蕴身法】也已满级,凝聚出的【水到渠成】与【身心內和】两个被动词条,一个负责掛机修行,一个负责调理內息,是他如今修行的基石,无需再额外投入精力。 剩下的便是【五色观】、【无相手】与【蝇击】。 【五色观】提供的“感知”与“灵视”,偏向於探查与辅助,对正面战力的提升並不直接。 真正能在搏杀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是后两者。 【无相手】提供的“精细”与“灵巧”,关乎他对“炁”的微观操控与身体的灵活度,是他如今所有技巧能够成立的基础。 而【蝇击】提供的“看破”与“直觉”,则直接影响他在实战中的预判与反应。 赵晟在心中反覆权衡。 他如今有两个主动增益词条,【生生不息】与【洞若观火】。 【洞若观火】是眼窍类功法的专属词条,只能附加於【五色观】之上。 那么,唯一能调配的便只有【生生不息】。 他將原本掛载在【五宝蕴身法】上的【生生不息】词条剥离下来,附加在了【蝇击】的图標之上。 如此一来,【蝇击】便同时拥有了【生生不息】与【得心应手】两个词条的加持,修行效率將达到最大化。 他可以集中所有精力,主修这门功法,儘快將“看破”与“直觉”两个属性提升起来。 至於【无相手】,则可以依靠【水到渠成】的效果缓慢增长,维持住现有的水准即可。 而【五色观】,在【洞若观火】的加持下,平日里只需稍加练习便能有所进境。 规划已定,赵晟便不再多想。 他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那根布满孔洞的木桩前,从袖中滑出那根通体乌黑的短刺。 手腕一抖,短刺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跡。 【蝇击】的招式,在他手中一遍又一遍地展开。 ……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山间的寒意愈发深了,偶尔还会飘起细碎的雪籽。 赵晟每日的生活,除了固定的修行,便是与路聪、瑛姑他们閒坐片刻,或是去外堂的书库里翻阅一些关於川蜀地理和风物的杂记。 他没有再刻意打听试炼的事,只是將自己的状態一点点地调整到最佳。 如此过了五六日。 这天午后,赵晟刚从外堂回来,正准备生火做饭,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孙在庭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双手揣在袖子里,嘴里叼著根枯黄的草茎。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看著赵晟,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明天出发。” 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將手里的菜刀放在案板上,转过身平静地看著孙在庭。 “知道了。” “具体的任务,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孙在庭神情比平日里认真了些,又补充道:“这次的任务我会跟著,不会有什么危险,主要是让你去见见血,熟悉一下流程。” 他从怀里取出一套崭新的黑色劲装,一个牛皮水囊,以及一小袋用油纸包好的乾粮,放在石桌上。 “这是门中配发的行头,你检查一下,另外,按规矩,出任务前要留一封家书。” 孙在庭看著赵晟,解释道:“这封信会由罗堂封存,若是回不来,会负责將信送到你指定的人手里。” “这次肯定是用不著,不过每个唐门弟子都得走这一遭,先去做这些事,算是早点习惯吧。” 赵晟点了点头,“我明白。” 孙在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东西给你带到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自己好好准备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院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赵晟看著石桌上那套崭新的劲装,和那封需要他去书写的“家书”,站了很久。 夜深。 赵晟坐在书桌前,桌上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將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 桌上铺著一张雪白的信纸,砚台里的墨已经研好,散发著淡淡的墨香。 他提著笔,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能寄信的人,只有一个。 赵羽。 可信里该写些什么呢? 他虽然想了很多,但还是不知道自己到了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迟疑,会不会恐惧,会不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像路聪一样反覆地咀嚼著那种陌生的滋味。 他甚至想了最坏的结果。 如果自己真的死了,这封信送到赵羽手里,又该说些什么? 赵晟看著眼前那张空白的信纸,忽然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前世的自己生活在一个和平且文明的时代,大部分人都被隔绝在生死之外,庸庸碌碌活在当下。 自己的前半生也是如此,来既不见生,去亦不见死。 事到临头,总归有些没底。 人生大事,不过是生死两字而已,所有的言语在生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然而自己对这两个字的分量其实有些掂不清。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桌上的灯油也快要燃尽。 最终,他吐出一口浊气,將笔尖的残墨在砚台边上舔尽,重新蘸了饱满的墨汁。 笔尖落下。 这一次,没有丝毫的犹豫。 几个娟秀的小楷,静静地出现在雪白的纸上。 【愿, 万事顺遂,一切安好。】 第59章 你以为我们的僱主是谁 翌日,清晨。 孙在庭已经等在了门口,身旁牵著一匹通体黑亮的健马,马鞍与韁绳都已备好。 “走吧。”孙在庭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將韁绳的一头递给了赵晟。 赵晟接过韁绳,入手是皮革微凉的触感,他跟著孙在庭,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朝著山门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山道间迴荡。 穿过那座刻著“唐门”二字的巍峨牌坊,山外的官道便出现在眼前。 孙在庭停下脚步,他转头看向赵晟,用下巴指了指那匹安静地立在一旁的黑马。 “会骑马吗?” 赵晟摇了摇头。 “那就学。”孙在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唐门里的马匹数量有限,平日里出任务,近一些的地方大多是坐牛车,或是靠两条腿走,但总有需要急行军的时候,骑术是必备的本事。” 他走到马前拍了拍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这次的任务正好能申请到马匹,路上有的是时间,正好让你学会了。” 孙在庭的教学方式,和他的人一样,直接得有些粗暴。 他没有讲解太多理论,只是简单地示范了一遍如何上马,如何控韁,如何用双腿给马下达指令,隨后便让赵晟自己尝试。 赵晟依言踩著马鐙,翻身上马。 马背比他想像中要高,也更宽,身下的肌肉隨著马匹的每一次呼吸微微起伏。 他学著孙在庭的样子,试著挺直后背,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握住韁绳。 黑马似乎察觉到了背上是个生手,有些不耐烦地在原地踏了两步。 赵晟的身体隨之晃动,他下意识地收紧了韁绳,试图稳住身形。 孙在庭在一旁看著,没有出声指点,只是安静地观察。 赵晟很快便放弃了用蛮力去对抗,他放鬆了身体,试著去感受马匹每一次晃动的节奏,用腰腹的力量去化解那股力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灵巧】属性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身体的协调性与平衡感远超常人。 起初的生涩与僵硬,在几次尝试后便迅速消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心在如何隨著马匹的动作而调整,双腿的肌肉在如何细微地发力,与马腹的起伏达成一种微妙的同步。 “走两步试试。”孙在庭的声音从旁传来。 赵晟轻抖韁绳,双腿在马腹上轻轻一夹。 黑马迈开步子,开始沿著官道缓缓前行。 孙在庭没有上马,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马旁走著,偶尔开口提醒一两句。 “腰放鬆,別僵著的。” “手上的力道轻一点,马不是木头,它能感觉到。” “用腿,不是用韁绳,让它知道你想去哪。” 赵晟將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在实践中不断调整著自己的动作。 从最初的慢走,到后来的小跑,再到最后能控制著马匹在官道上平稳地奔跑起来。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越过中天,又缓缓向西沉去。 当傍晚的余暉將官道染成一片金红色时,赵晟已经能自如地驾驭著身下的这匹黑马,人与马之间的配合也渐渐有了几分默契。 孙在庭看著在前方官道上策马小跑的赵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不过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他走到赵晟身旁,从他手里接过韁绳,自己也翻身上马坐在了赵晟的身后。 “行了,今天就到这吧,前面找个地方过夜。” 两人共乘一骑,又向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官道旁一处废弃的驛站里停了下来。 驛站的屋顶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孙在庭將马拴在院中一棵枯死的槐树上,又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火石和一些乾粮。 赵晟则去院子角落里寻了些相对乾燥的木柴,在驛站的残垣下生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著,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与黑暗。 两人就著火光,分食著干硬的肉饼。 孙在庭喝了一口水囊里的清水,將饼咽下,他看著对面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年轻脸庞,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次任务的目標,是河间府盐运分司的司丞,周康。” 赵晟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孙在庭,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此人表面上是朝廷的从六品命官,暗地里,却利用职务之便,將官盐走私卖给朔国,换取金银。”孙在庭的声音很平稳,“他还利用盐运司的渠道,为朔国在关內的探子提供庇护和资金。” 他看著赵晟,眼神变得认真了些。 “我们的任务有两项,第一,拿到他与朔国交易的帐本,这是罪证,第二,杀了他。” 孙在庭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留痕跡。” 赵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著跳动的火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刺杀朝廷命官,不会给唐门带来麻烦吗?” “所以要不留痕跡。”孙在庭將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事情要做得乾净,不能留下任何指向唐门的线索,周康的死只会是一场意外或是仇家寻仇,与我们无关。 不过你手尾你做不好没关係,我给你兜底,儘管去学著做就是。” 他看著赵晟,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不过按照原本正常来说,就算事情败露,唐门也不会承认与此事有任何关联,这是规矩。” 赵晟依旧有些疑惑,他看著孙在庭,问出了心中的最后一个问题:“唐门真的有底气跟朝廷作对吗?” 孙在庭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四周沉沉的夜色,確认周围没有任何人烟,才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他看著赵晟的眼睛,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缓说道: “唐门敢接这个单子,你以为,僱主是谁?” 赵晟愣了一下。 他看著孙在庭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心中那最后一丝疑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能让唐门出手,去刺杀一位朝廷有实权的大官。 下这个命令的,只可能是另一位朝廷里的人。 局势,已经到这一步了吗。 第60章 千里之堤毁於蚁穴 官道上的尘土被马蹄扬起,又在乾燥的秋风里缓缓落下。 从虎踞山到河间府,路程不近。 两人晓行夜宿,白天赶路,夜晚便寻一处破庙或是驛站歇脚。 赵晟的骑术在日復一日的行程中变得熟练,从最初需要全神贯注才能稳住身形,到后来已经能分出心神,在马背上进行一些简单的吐纳。 第八日清晨,当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巍峨的城池轮廓时,孙在庭勒住了马。 “前面就是河间府了。”他的声音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很平淡,“我们就在这里分开吧,之后我们分头行事,找个地方落脚,互不干涉。” 赵晟看著那座在晨雾中若隱若现的城池,点了点头。 “剩下的事,你自己看著办,必要的时候,我自然会出手。”孙在庭说完双腿在马腹上一夹,那匹黑马便当先一步朝著城门的方向去了,没有再回头。 赵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才收回目光。 他知道,真正的试炼从现在才算开始。 路聪的第一次任务有教习全程陪同,甚至在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助。 而自己从踏入这座城池开始,便要独自面对所有的事情,这確实是比路聪的考核要困难不少。 不过他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也跟了上去。 河间府是水陆要衝,城门口的盘查比寻常州府要严上一些,但对於他们这样看似寻常的行商路人,守城的兵卒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盘问了两句便挥手放行了。 赵晟走在城內宽阔的青石主街上,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南来北往的客商操著不同的口音,在街边的小摊前討价还价,一派繁华景象。 他没有去那些看起来乾净整洁的大客栈,而是在城西一处鱼龙混杂的区域寻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客栈的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算盘打得噼啪响,伙计的脸上带著几分市侩的殷勤。 赵晟要了一间最偏僻的后院客房,又要了一桶热水和一些简单的饭菜便不再出门。 他坐在桌前,就著昏暗的油灯,將那柄通体乌黑的乌梢短刺,用柔软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擦拭著。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下来的几日,他没有急於行动。 他像个真正的外地人一样每日清晨出门在城里漫无目的地閒逛。 他会去城中最热闹的瓦舍在嘈杂的人声里坐上一两个时辰,点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听著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著前朝的演义。 他也会去码头边的酒肆,要一碟茴香豆,两碗浊酒,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著那些汉子们用粗俗的言语,谈论著最近的工钱和女人的腰身。 他观察著每一个人的气机流转,从那些细微的变化中,分辨著他们的身份、情绪,以及身体的状况。 他的耳朵则捕捉著周围的每一句閒谈,这些来自三教九流、市井百態的声音,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他心中匯聚成一条关於这座城池的河流。 他听到了城中米价的涨跌,听到了哪家的大户又纳了房小妾,也听到了关於盐运分司的一些传闻。 但更多的,他听到的是关於北方的消息。 渭河以北的那片土地,被朔族人占据已有一年多了。 起初从那边逃难过来的人还会带来朔兵烧杀抢掠的消息,可最近几个月这样的消息越来越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商人从关口带回来的新见闻。 “朔族人现在不抢了,”一个穿著皮袄,面带风霜的行商在酒肆里,对著同伴压低了声音说道,“他们开始在占下来的地方丈量土地,分发牛种,还开了几个学堂,教那些孩子说他们的话,读他们的书。” “我上个月去了一趟平原县,好傢伙,那城里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街上巡逻的兵换成了朔族人,城门口的告示,一半是汉文,一半是鬼画符一样的朔文。” “听说他们还从咱们这边请了不少读书人过去,帮著他们治理地方,说是要『以汉制汉』。” 另一个同伴闻言,往地上啐了一口,“一群数典忘祖的狗东西。” “嘘,小声点。”那行商连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了一眼四周,“唉,人总得活下去不是?但是说实话,朔族人给的安家费,可比咱们这边县衙里那点俸禄高多了。” 赵晟端著酒碗,將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里。 他知道,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初期的劫掠过后,朔族人似乎已经开始了更深层次的归化与统治。 他们不再是单纯的掠夺者,而是想將那片土地真正变成他们自己的疆域。 而大胤的朝廷呢? 赵晟在这些日子的打探中没有听到任何关於朝廷准备渡河北伐,收復失地的消息。 反倒是关於朝中党爭,官员贪腐的传闻不绝於耳。 他这次的目標周康在河间府的风评並不算特別的差,然而百姓却不知道这位明面光明伟岸的大人暗地里却在做著勾结朔国,出卖官盐,发国难財的勾当。 赵晟能想像像周康这样的人在如今的大胤官场里绝不在少数。 人心涣散,乱象不止,內忧外患纷飞四起。 这是国之將亡啊…… 当晚,回到客栈。 赵晟没有点灯,只是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静坐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他想起了渭河北岸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村庄,想起了那些死在朔兵刀下的乡亲,一股无名的火气在他胸中升腾,却又无处发泄。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蝇击】的招式,他没有催动真炁,只是凭藉著肉身的力量。 手中的乌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无声的轨跡,搅动著屋內的空气,吹得桌上的灯芯一阵摇晃。 赵晟心中难免有些动摇。 他忍不住去想,这样的大胤还值得去拯救吗? 然而他只有一个立场,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是大胤的人,他的血仇需要用朔族人的血来偿还。 他只是恨,恨其不爭。 千里之堤溃於蚁穴,而眼下的大胤恐怕早已被蛀得千疮百孔了。 第61章 放轻鬆,有些头晕是正常的 这几日,赵晟已將盐运分司衙门周边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周康的府邸与衙门相连,守卫森严,正门与后门都有兵卒日夜轮值,府內还有护院家丁巡逻几乎没有死角。 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个地方。 府邸西侧有一段院墙,紧邻著一条堆放杂物的死巷,墙头种著几株半人高的冬青,枝叶茂密,恰好能遮挡住墙內巡逻护院的视线。 那里是唯一的突破口。 客栈的房间內。 擦拭完乌梢,赵晟將其收回袖中。 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布衣,换上了一套早已备好的黑色劲装,劲装的料子很寻常,只是顏色能更好地融入夜色。 他又从床下取出一双软底快靴换上,將裤腿用布条扎紧,確保不会在行动时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油灯。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银灰。 他推开窗户,身形如一只没有重量的夜猫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几个起落便融入了客栈后巷深沉的阴影里。 城西的街道在夜里很安静,大部分的铺子早已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肆还亮著灯笼,里面传来隱约的划拳声与笑骂声。 赵晟没有走主街,而是穿行於那些狭窄曲折的巷道之间。 他的脚步很轻,软底的快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紧贴著墙壁的阴影,每一次移动都选择在光线最暗的角落。 【五色观】早已悄然运转,眼前的世界褪去了所有色彩,化作一片由无数深浅不一的灰色构成的景象。 远处街角一队打著灯笼的巡夜兵卒正缓缓走来,他们身上代表生机的赤色气晕在灰色的视野中如同几点移动的烛火清晰可见。 赵晟的身体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雕塑般融入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他等著那队兵卒走远,脚步声与交谈声彻底消失在巷道的另一头才重新开始移动。 盐运分司的府邸很快便出现在眼前,高大的院墙在月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墙內隱约可见灯火与巡逻护院的身影。 赵晟绕到西侧那条熟悉的死巷,巷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料和破旧的瓦罐,散发著一股潮湿的霉味。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那几株茂密的冬青,確认了位置。 他没有急於翻墙,而是在巷口的阴影里安静地等待著。 一炷香的功夫后墙內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一队护院从墙后走过,手中的灯笼光亮在冬青的枝叶间一闪而过。 赵晟在心中默数著。 当数到三百时,又一队护院从相反的方向走过。 巡逻的间隔,一炷香两次。 他继续等待著,直到第三队护院走过,確认了巡逻的规律没有变化,他才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后退了几步,隨后助跑,脚尖在墙壁上轻轻一点,身体便如一缕轻烟般向上窜起,双手在墙头上一搭,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化解了所有的力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墙內是一片小小的花园,假山与枯树在夜色中呈现出嶙峋怪状的轮廓。 赵晟蹲在冬青的阴影里,侧耳倾听了片刻,確认周围没有异常才开始朝著记忆中书房的方向潜行。 周康的书房位於府邸的后院,是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平日里除了他自己和几个贴身的心腹,外人不得靠近。 赵晟的身形在假山与廊柱的阴影间快速穿行,如同鬼魅。 他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院,有惊无险地来到了那座小楼前。 楼內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灯光。 赵晟绕到小楼的背面,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他从怀里取出一截细长的铁丝,在窗户的插销缝隙里拨弄了几下。 一声极轻微的“咔噠”声响起,窗户的插销被从內部挑开。 他双手抓住窗沿,手臂发力,身体便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攀了上去,从打开的窗户翻了进去。 书房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乾燥气味。 赵晟在黑暗中站定,適应了片刻才开始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打量著屋內的陈设。 正对著窗户的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整齐。 两侧则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码放著各类书籍与卷宗。 帐本最有可能就藏在这里。 而这里也是自己原定伏击刺杀周康的场所。 赵晟走到书案前,他没有去翻动案上的那些卷宗,而是先仔细地检查起书案本身。 他的手指在书案的每一个角落轻轻敲击,倾听著声音的细微差异。 没有暗格。 他又將目光投向了那两排巨大的书架。 如果帐本藏在书架上,混在成百上千册书卷之中,想要在短时间內找到,无异於大海捞针。 赵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没有急於动手,而是先在书架前缓缓踱步,目光在那些书卷的封皮上一一扫过。 就在他走到书架的尽头,准备转向另一排时,他身后的房门处传来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 赵晟的身体停了下来。 他的后背肌肉收紧,整个人如同拉满的弓弦。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来人手里没有提灯,动作很轻,似乎不想惊动任何人。 赵晟侧身闪入书架与墙壁之间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那道身影走进了书房,顺手將门重新关上。 他似乎对这里的环境极为熟悉,在黑暗中径直走到了书案前,从怀里摸出火摺子,点亮了案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穿著一身管家模样的衣服,面容精瘦,眼神里带著几分谨慎。 他不是周康。 那管家將灯火调亮了一些,隨后走到书架前,伸手在第三排一本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百通註疏》上按了一下。 书架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向一侧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隱藏在墙壁內的暗格。 暗格里,整齐地摆放著十几本用牛皮纸包裹的帐册。 管家从里面取出一本,又从怀里取出一支笔和一小瓶墨水,似乎准备在上面添上些什么。 赵晟看著这一幕,眼中光芒微动。 他没有想到,自己苦寻的目標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眼前。 他正准备等待时机,等那管家离开后再动手,可就在这时那管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赵晟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里?” 管家的声音不大,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然而等他看过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看见,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下一刻,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一根黑刺顺著后方的力道递出,刺尖无声地没入肋间的缝隙。 “放轻鬆,放轻鬆……有些头晕是正常的……”赵晟死死捂住对方奋力想要吶喊的嘴,口中喃喃道。 几个呼吸之后,管家身体的动作停了下来,渐渐失去了呼吸。 赵晟鬆开手,向后退了一步,將对方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 书房里恢復了安静。 只有桌上的油灯,火苗静静地跳动著。 赵晟看著地上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看著从他腋下缓缓渗出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印记的血。 他却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路聪说起过的那种反胃,也没有预想中的所谓负罪感。 他的手很稳,呼吸平顺,心跳甚至没有比平日里快上多少。 这倒是有些出乎预料之外。 他以为自己会迟疑,会恐惧,会像路聪一样在心里反覆地咀嚼著这种陌生的滋味,可他没有。 这对於自己来说不是什么好事,这种平静让他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不安。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天性凉薄的人吗? 第62章 北方的不速之客 府邸西边一处偏僻的厢房內,门窗紧闭,只在桌上点著一盏油灯。 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微微晃动,將屋內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周康端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后背挺得笔直,並未倚靠。 屋子里空气不流通,混杂著旧木头和尘土的气味,让他感到一阵阵的烦躁,目光惊疑不定地看著眼前两人。 他对面坐著两个人,一个中年,一个少年,两人都已卸下了平日里的汉人偽装。 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高鼻深目,剃光的头顶上纹著一只振翅的苍鹰。 那少年则要清瘦一些,同样是高挺的鼻樑,眼珠的顏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淡,带著一种警惕与野性。 周康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 他没想到这些朔族人居然真敢直接过河来,还直接出现在河间府的城內。 这里好歹是他的地盘,只要他愿意,一声令下外面埋伏的兵卒就能將这间屋子围个水泄不通。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把他们卖了自己固然能从朝廷那里得一笔赏钱,可他与朔国人私下交易官盐的勾当也必然会暴露。 到时候,丟官罢爵都是轻的,怕是连脑袋都保不住。 功未必能补过啊。 有的路走上了,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二位,”周康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一些,“此地毕竟是在城內,眼线眾多,有什么事为何不能在老地方谈?” 那名叫元鲁的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抬起眼皮,用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看著周康,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我若不来,怕周大人不把我们交代的事情放在心上啊,有的事总归需要面谈比较方便一些,不是吗?” “什么事情?”周康下意识地回道,装作浑然不知。 元鲁的眼神冷了下来,“我没有时间跟你绕弯子,河间府的边防图,你弄到手了没有?” 周康的心沉了一下,心中最后的侥倖也终於还是熄灭了。 倒卖官盐,发的是国难財,这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只要手脚乾净,朝廷未必会查到他头上。 可偷盗边防图,那就是通敌叛国,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之前对方就给自己发了这个要求,本来一直不想干,只想挣钱而已,没想到他们逼的这么紧。 “事情正在办,”周康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杯子早已空了,“你们也知道,边防图那种东西都存放在都司衙门的机要库里,守卫森严,不是那么容易得手的,总得需要些时日……” 他的话没能说完。 元鲁的身形先一步动了。 他並未起身,只是上半身向前一探,手臂越过了两人间的方桌,五根如同铁钳般的手指扼住了周康的喉咙。 一股大力传来,周康的身体被从椅子上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呼吸变得困难,眼前开始发黑。 “周大人,”元鲁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一说,若是能好好配合那么一切都好说。 如果你想要背叛,那让你消失也是十分容易的事情。” 他鬆开手。 周康摔回椅子里,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屋里浑浊的空气。 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瞪著元鲁,眼中满是怨毒。 他不该跟这群疯子扯上关係。 元鲁没有理会他的眼神,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 屈指一弹,那药丸便精准地射入了周康张开的嘴里顺著喉咙滑了下去。 “这是我们巫神教的噬心咒……”元鲁看著周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每个月初一发作一次,发作之时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解药只有我这里有。” 他站起身走到周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下个月初一之前我要看到边防图,若是办不到你就等著被折磨成一具乾尸吧。” 周康的身体抖了一下。 他看著元鲁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而就在此时,那个站在一旁始终不发一言的少年忽然抽了抽鼻子。 他侧过头,像是在分辨著空气里某种细微的气味,脸上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血的味道,”他的声音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亮,笑道,“这里,好像有只老鼠进来了……” 元鲁的眉头皱了起来,隨后低头看向了周康,而后者也是一脸的茫然。 隨后似乎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府衙里有人死了?冲谁来的?难道自己事情已经暴露了? “我去解决吧,应该不难,”萧蒲穆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烁著光,“对方实力不会超过九品。” 元鲁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要节外生枝,稳妥起见。” 他知道这个少年的性子。 虽然对方明面上名为隨从,然而实则身份比他还要高贵,是跟著他从王帐里溜出来玩的。 此行本就凶险,大胤朝中虽然腐朽,但江湖上並非没有高手。 巫神教內那些修为高深的大祭司一旦渡过渭水便会引起大胤一方顶尖高手的注意,是以他们这次派来的人手修为最高也不能超过七品。 自己八品后期的修为已经是极限,还是借著一件宝物遮蔽了气机,才得以悄无声息地潜入。 而萧蒲穆九品后期的修为虽然战力强悍,但性子太过跳脱,一旦在城中闹出动静引来中原的高手后果不堪设想,到时候自己未必能护他周全。 可他也同样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少年,不然也不会让他跟著自己一起过河了。 “放心吧,”萧蒲穆看出了他的顾虑,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很快就回来。” 元鲁看著他那副自信倨傲的样子,最终只能嘆了口气。 “速去速回,”他压低了声音,警告道,“別玩的太过火。” “知道了。” 萧蒲穆不在意地应了一声,身影一晃,便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转眼便没了踪影。 屋子里只剩下元鲁和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的周康。 周康的眼珠乱转,依旧心神不定。 第63章 巫祝与桑祝 赵晟將最后一本地砖归位,抹平了上面的灰尘。 书房里恢復了原样,自己用唐门的特质药粉掩盖了血腥味进行了处理。 那具已经没了温度的尸体被他藏在了书架后方的墙壁夹层里。 十几本用牛皮纸包裹的帐册被他仔细地贴身藏好,衣物下的凸起並不明显,只要动作不大很难被人察觉。 他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 府內依旧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以及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他没有再从原路返回,而是推开了书房的另一扇窗,身形一晃便融入了窗外深沉的夜色里。 他需要找到周康。 计划的第一步就出了差错,这让他心里有些烦躁。 按照他这几日摸清的规律,这个时辰,周康应该会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处理公务,直到二更天才回寢屋歇息。 可他等了许久,等来的却是一个管家。 杀了人,取了帐本,任务已经完成了一半,可最关键的一环却落了空。 周康不知去了哪里,府內的守卫巡逻依旧如常,没有任何异动。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管家的失踪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整座府邸必然会戒严搜查,他脱身的机会將变得微乎其微。 必须速战速决。 赵晟的身形在屋顶的阴影里快速穿行,软底的快靴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的【五色观】早已运转,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灰白。 府邸內的每一处灯火,每一个活人的气息,都在他眼中清晰地呈现。 他像一只搜寻猎物的夜梟,无声地掠过一座座院落。 周康不在书房,也不在寢屋。 他甚至不在小妾的院子里。 赵晟將整座后院都搜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气机。 那个属於周康的带著几分官威又夹杂著一丝病灶鬱结的独特气团,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计划出现了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 他停在一处屋脊的阴影里,蹲下身目光扫过下方灯火通明的院落。 不能再找下去了。 他心里很清楚,周康很可能已经不在府內,继续逗留,只会让自己陷入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看样子,任务失败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不甘,但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是赵羽,不会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將自己置於死地。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循著来时的路线撤离。 他正准备从屋脊的另一侧滑下,前行的身体却停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他腰身发力整个人向左侧横移了半尺。 一股带著腥气的劲风,擦著他刚才所在位置的空气掠过。 几片屋顶的瓦片被那股无形的力道掀起,无声地滑落,摔在下方的地面上碎成几块。 赵晟的身体在屋脊上一个翻滚,落在了另一侧的屋檐上,他没有丝毫停顿,脚尖在檐角上一点整个人便如落叶般飘向了下方的院墙。 刚才那一击,没有任何预兆。 若非他那因修行【蝇击】而得来的“直觉”属性提前预警,此刻他的后心恐怕已经被洞穿了。 他稳稳地落在院墙上,这才转过身看向刚才屋脊的方向。 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 那是个少年,身形清瘦,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短打劲装。 他有著朔族人特有的高挺鼻樑,眼珠的顏色很淡,在夜色中像两颗冰冷的琉璃珠。 而此时他的身上,覆盖著一层淡青色的炁。 那炁並非简单的附著,而是化作了如同野兽皮毛般的形態,隨著夜风微微拂动,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人立的野兽。 赵晟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手段的来路,他在唐门的书库里特意了解过朔族的巫神教。 巫神教是朔族的国教,影响极广。 而他们的修行路子,走的是纯粹的“化形”之道,但又与古陀的【无相手】截然不同。 他们借的不是自身之力,而是外力,或借兽灵,或借自然。 借兽灵者,称“巫祝”,能化炁为鳞甲、皮毛、利爪,身法如鬼魅,力大无穷。 借自然者,称“桑祝”,能引风雨雷电为己用,手段诡异莫测。 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如同兽毛般的炁,无疑是巫祝的路子。 而且对方身上的气机波动远比自己要强盛,至少是九品后期。 “这也能躲开,”那朔族少年开口了,他的声音清亮,但语气里却满是倨傲,“运气不错。” 萧蒲穆確实有些意外。 他刚才那一爪用了七分力,自信即便是一个同阶的对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绝无可能躲开。 可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上一些的汉人少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提前做出了规避。 但是,他只当是巧合。 人运气再好也不可能一直好下去。 话音未落,萧蒲穆的身形动了。 他脚下的瓦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整个人便如一道青色的影子,朝著赵晟扑了过来。 赵晟没有硬接。 他脚尖在墙头一点,身体向后飘退,手中的乌梢短刺已然滑出,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迎向了对方探来的利爪。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乌梢的刺尖与那覆盖著青色炁毛的指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击之声。 一股大力传来,赵晟只觉虎口一麻,整个人借著这股力道向后飘退,落在了院中的空地上。 萧蒲穆的攻势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影隨形地跟了上来,双爪翻飞,带起道道残影,每一次挥动都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利风声。 赵晟的身形在狭小的院落里飘忽不定,手中的乌梢如同毒蛇的信子,总能以最刁钻的角度,点向萧蒲穆攻势中的薄弱之处。 两人的身影在月下的庭院里快速交错。 赵晟打得有点吃力,但是却並不慌乱,应对的从容不迫。 对方的修为高出他一截,那身由炁化作的兽毛更是坚韧异常,他的乌梢每一次刺击,都像是刺在了坚韧的牛皮上,力道被层层卸去根本无法造成有效的伤害。 而对方的利爪却带著惊人的破坏力,每一次挥过都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几道深深的抓痕。 他只能凭藉著“看破”与“直觉”两个属性带来的预判能力,不断地闪避,格挡,寻找著反击的机会。 即便如此,他依旧落在了下风。 萧蒲穆的心里也同样不平静。 他原本以为解决掉这只潜入府中的老鼠,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交手之后他才发现,对方的难缠程度远超他的预料。 这个汉人少年的修为明明不如自己,但他的身法滑不留手,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自己好几次志在必得的攻击,都被他以一种近乎预判的方式提前避开。 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萧蒲穆感到了一丝烦躁。 他也不想再拖下去了。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里发出,他身上那层青色的炁毛光芒大盛,身形也似乎隨之膨胀了一圈。 他放弃了所有多余的动作,双爪併拢,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朝著赵晟直直地撞了过来。 然而赵晟见对方直接冲了过来却是鬆了口气,隨后以一个常人无法做到的角度猛地向下一沉,几乎是贴著地面滑了出去。 他手中的乌梢,顺著这股前冲的力道,自下而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萧蒲穆只觉肩头一轻。 那根乌黑的短刺只是在他肩头覆盖著青色炁毛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便一触即分。 他原本还不以为意,这点力道连给他挠痒痒都不够。 他正准备转身追击,一股钻心的剧痛却从肩头传来。 一道喷涌的血箭从那处看似无损的皮肉下喷涌而出,隨后整条右臂上的青色炁毛迅速消融,溃散在了空气里。 整条手臂居然直接废掉了,半点真气也无法调动。 萧蒲穆的眼中,满是错愕不解。 第64章 新词条【无中生有】 萧蒲穆看著赵晟,脸上是无法理解的神色,隨后咬牙切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钻心的剧痛隨之而来,让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做到的。 那一刺的力道明明不大,甚至没能破开他最外层的炁鎧,可那股诡异的劲力却像是无视了所有防御直接作用在了他的气机根源上。 而此时赵晟也在看著他,只是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在他的视野中,萧蒲穆的身上又一次浮现出了几个细微的红点。 它们不再局限於肩头,而是分布在了对方的小腹、左膝、以及后颈等几个截然不同的位置。 这是自己新词条的效果。 在来河间府的路上,自己的【蝇击】也终於突破了lv10满级,並且凝聚出了一个新的词条。 这个词条与他之前获得的所有词条都不同,它並非作用於自身,而是一种需要施加於敌人的负面状態。 【无中生有】:此词条可附加於任何攻击类功法之上,附加后,你的初次攻击在命中敌人时,会在对方身上製造出若干“破绽”。 击破所有“破绽”后將对目標造成一次无视防御的重创,並重置所有的破绽,破绽的数量与持续时间,取决於双方的实力差距。 此时萧蒲穆的一条手臂已经废了,因为看不透赵晟破开他防御的手段,所以此时有些惊疑不定。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赵晟动了。 他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脚下的步子一错,整个人便如一道贴地而行的影子朝著萧蒲穆欺身而上。 手中的乌梢短刺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如同黑暗中探出的蛇信,直取对方小腹上那个新出现的红点。 萧蒲穆心中一凛,他强行压下肩头的剧痛与心中的不解,仅剩的左臂抬起,五指成爪,覆盖著青色炁毛的手掌迎向了赵晟的刺击。 他要用自己引以为傲的防御,硬生生接下这一击,再寻机反扑。 可赵晟的刺击轨跡在半途中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原本直刺的乌梢,在他手腕的一个微小翻转下,变成了一记刁钻的上撩。 刺尖擦著萧蒲穆的手掌边缘划过,在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萧蒲穆只觉手背一麻,攻势不由得滯了一下。 而赵晟的身形已经与他错身而过,乌梢的尖端在他小腹的衣衫上轻轻一点,一触即分。 一股与方才肩头如出一辙的诡异劲力,透体而入。 萧蒲穆闷哼一声,只觉小腹內的气机一阵翻涌,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搅棍狠狠地搅了一下,让他后续的力道再也提不起来。 他踉蹌著向后退了两步,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等他重新调整姿態,赵晟的第二轮攻击已然到了。 这一次,赵晟不再是试探,而是展开了连绵不绝的攻势。 他的身形飘忽,如同鬼魅般围绕著萧蒲穆游走,手中的乌梢每一次探出都精准地指向那些新出现的破绽。 被废了一条手臂之后的萧蒲穆开始彻底落入了下风。 他空有一身强横的修为,却处处受制,对方的攻击看似轻描淡写,却总能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瓦解他的气机,打断他的发力。 他就像一头被网绳缠住的猛兽,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身上的束缚越来越紧。 “混帐,给我去死!”一声压抑的低吼从萧蒲穆的喉咙里发出。 他身上那层青色的炁毛光芒大盛,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將院中的枯叶与尘土尽数捲起。 这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以燃烧部分本源真炁为代价获取青嵐之力的加持,在短时间內將自身的速度与力量提升到极致。 面对这股迎面而来的气浪,赵晟没有选择暂避锋芒。 他只是將【浑象拳】的架子沉稳地摆开,丹田內的金色气旋隨之运转。 一股厚重而绵长的劲力,从他的脚底升起流遍全身。 浑象流水意。 那股狂暴的气浪冲刷在他的身上,如同怒涛拍打在礁石上,却没能让他移动分毫。 他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像是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將那股衝击力层层卸去,化解於无形。 在卸掉这股气浪的同时,如同逆流游鱼继续发起攻击。 然而萧蒲穆在爆发潜能之后却没有做反扑的意思,此时他已经明白自己恐怕真的没有办法打贏这个汉人。 明明对方修为比自己弱,但是就是给了他一种无法战胜的感觉。 他知道继续打下去,他会死!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朝著院墙的方向逃去。 只要能逃回到元鲁大人身边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对方终究只是九品,不可能与八品抗衡。 他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一步便跨出了数丈之远,可就在他第二步即將踏出的瞬间,身体停了下来。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从他的心臟位置传来,那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正在搏动的心臟。 他低头看去,胸口的衣衫完好无损,可那股剧痛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此时的赵晟只是安静地站著,他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五指张开,对著萧蒲穆的方向。 在他的指尖几根肉眼难辨的透明炁丝正在空中飘舞著。 那些炁丝的另一头则是连接在萧蒲穆那只废掉的手臂上。 赵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活著离开。 对方的“巫灵化形”之道確实厉害,那身炁毛坚韧异常,若非【无中生有】製造出的破绽,自己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可这傢伙终究是修炼火候不到家,过於注重外在的防御与攻击,却疏於对內里的打磨。 他的经脉与臟腑与寻常的九品练炁士並无太大分別。 当赵晟第一击废掉他右臂的同时,【无相手】的炁丝便已顺著那个小小的伤口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体內。 那些炁丝如同最灵巧的游蛇,避开了他体內流转的真炁,沿著经脉的缝隙一路潜行最终抵达了他的心臟。 当那些丝线缠上他心臟的那一刻这场战斗其实就已经结束了。 赵晟只是扬手,五指向內一收。 隨著夜风吹过,捲起几片枯叶,院子里恢復了安静。 第65章 计划有变,准备发財 府邸西侧的偏僻厢房內,门窗紧闭。 元鲁坐在椅子上,闭著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著。 周康坐在他对面,身体挪了挪,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此时依旧有些心神不寧,想著之前对方那个隨从提到闻到血腥味的事情。 然而心中虽然有很多猜测,但是却並没有跟对方说明,他心里也有著自己的算盘。 元鲁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他能感觉到周康的不安,但他不在意。 他在等萧蒲穆回来。 那孩子性子野但本事不差,解决一只溜进来的老鼠用不了太多时间。 可现在时间似乎有些久了。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机波动爆发。 元鲁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缓缓睁开眼,眉头皱了起来,心中有些无奈。 果然还是闹出了动静。 那个小子总是沉不住气,一点小事也要把场面搞得这么大,看来事后还得自己去给他收拾首尾。 不过虽然他心里这么想著,倒也没觉得会有什么意外。 萧蒲穆是王帐里年轻一辈的天骄,对付一个九品的小贼,就算对方有些手段,也绝无失手的可能。 於是很快他重新闭上眼,等著那扇门被推开。 又过了片刻,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最终停在了门外。 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道清瘦的身影逆著月光走了进来,他顺手將门重新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夜风。 元鲁没有睁眼,只是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悦,“你闹的动静太大了,我跟你说过很多次的,这会给我们带来很多麻烦。” 来人没有回答。 元鲁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睁开眼,看向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是萧蒲穆的模样,穿著那身熟悉的短打劲装,连脸上的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但是对方此时的沉默却让他感觉到隱隱有些不对劲。 元鲁正要开口讯问,那道身影动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便如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越过了两人间的方桌。 元鲁的心里一凛,他身上的气机隨之运转,一股厚重的土黄色气息自身体表面浮现化作一层坚实的岩鎧。 可那道身影的速度,比他气机运转的速度更快。 一根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光泽的尖刺无声地出现在那人手中。 刺尖精准地从元鲁岩鎧尚未完全闭合的腋下缝隙刺入,没至末柄。 元鲁的身体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只有一小截乌黑的握柄露在外面,没有一丝血跡渗出。 他抬起头,看著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属於萧蒲穆的脸在他眼前如同水波般晃动起来,覆盖在上面的那层青色气机缓缓消散,露出了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长脸,丹凤眼,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人正是孙在庭。 元鲁的眼中最后的神采黯淡下去,身体缓缓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子里恢復了安静。 周康瘫在椅子里,看著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他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孙在庭將乌梢从元鲁的尸体上抽出,用一块乾净的布帛仔细地擦拭著,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过头看向已经面无人色的周康。 周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孙在庭面前不住地磕头。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他的声音带著哭腔,语无伦次,“我是被他们胁迫的,我也是身不由己啊,只要好汉能放我一条生路,我日后必有重谢!” 孙在庭看著他这副丑態,脸上那丝笑意淡了下去。 他將乌梢收回袖中,声音平淡地开口。 “重谢就不必了。” 周康的身体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著孙在庭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 孙在庭走到周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周康还想再说些什么,孙在庭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头顶。 一股巧劲传来,周康的身体软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孙在庭收回手,看了一眼屋子里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朔族人的装扮。 他走到元鲁的尸体旁,从对方怀里搜出那个装著解药的瓷瓶,在手里掂了掂,隨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他走出厢房,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轻声说了一句。 “朔族南渡,刺杀朝廷命官,这下连善后的功夫都省了。” …… 另一边,赵晟在解决了那个朔族少年后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 他心里清楚刚才的动静闹得有些大了,虽然前后不过几十个呼吸,但真炁的碰撞必然会引起府內高手的注意。 他必须儘快离开。 他正准备循著来时的路线撤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地上那具尸体的异样。 因为之前修行五色观获取了不少的“灵视”点数,因此这个属性也积累到了一个比较可观的程度。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隨著萧蒲穆的死去,他身上那层青色的气机並未立刻消散,而是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起的萤火缓缓地朝著尸体的胸口匯聚。 赵晟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到尸体旁蹲下身,目光落在对方的脖颈上。 那里掛著一根用黑色皮绳串起的掛坠,坠子是一枚约莫两寸来长的兽牙模样的器物,通体泛著一种温润的青白色,表面还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天然纹路。 那些消散的青色气机,最终都匯入了这枚兽牙之中。 赵晟伸出手,將那枚兽牙从尸体的脖子上摘了下来。 入手微凉,带著一种玉石般的质感。 他能感觉到,一股精纯而磅礴的炁正沉睡在这枚小小的兽牙里。 他没有时间细看,將兽牙贴身收好,又在尸体身上快速地搜了一遍,確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后便不再逗留。 他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翻出了院墙重新融入了城中深沉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朝著与客栈相反的方向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巷道里快速穿行。 他需要儘快出城。 就在他绕过一个街角,准备进入一条更偏僻的小巷时,一道身影无声地出现在了巷口。 那人穿著一身朔族人的短打劲装,身形高大,正背对著他,看著巷子的另一头。 赵晟的身体停了下来,后背的肌肉收紧,手中的乌梢已然滑出,不过也很快辨认出了对方的气息。 那道身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地转过身。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孙在庭。 赵晟確认了对方身份后无奈地嘆口气,准备为自己搞砸了试炼而道歉,“师兄,我……”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计划有变。”孙在庭打断了他的话,他看著赵晟,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別急著出城。” 他朝城內某个方向偏了偏头,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 “跟我走,先去发一笔横財。” 第66章 【青王-罗罗】 两人一前一后,在河间府错综复杂的巷道里穿行。 孙在庭的脚步不快,却总能选择最合適的路线,避开那些偶尔路过的巡夜兵卒和尚未打烊的酒肆门口的灯光。 赵晟跟在他身后,身形融於黑暗,软底的快靴踩在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声音。 “今晚这趟活,是咱们的私活,不过也算在门派功劳。”孙在庭的声音很低,混在夜风里,不仔细听很容易错过,“你只管杀人就行,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赵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著对方讲述任务的详细安排。 孙在庭的脚步未停,继续解释道,“我查了来这的那批朔族人,他们带了不少金银。” 他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赵晟一眼。 “咱们的活很简单,等人来了,把人杀了,钱拿走。” 赵晟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难以置信地看著对方。 但是一想到对方的实力,又把刚准备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表示自己对这个行动计划没话说。 两人没有再多言,继续在黑暗中穿行。 又绕过几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货运码头。 几艘破旧的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隨著河水的起伏微微晃动。 码头上堆著一些用油布盖著的货物,散发著一股鱼腥和潮湿木头混合的气味。 孙在庭领著赵晟,悄无声息地摸上了一座临河仓库的屋顶。 仓库的屋顶很高,由黑色的瓦片铺就,恰好能將整个码头尽收眼底,又不会被下方的人轻易察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在屋脊的阴影里伏下身,如同两只蛰伏的夜梟。 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著几分水汽的寒意。 “看样子,我们来早了。”孙在庭轻笑了一声,目光看向远处。 码头上一片寂静,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赵晟看著下方空无一人的码头,沉默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师兄,这次试炼,我没能完成任务,周康的帐本虽然拿到了,但他的人我没能杀掉。” 他將自己潜入府邸,遇到那个管家,以及最后被那个朔族少年撞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简略说了一遍。 孙在庭安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直到赵晟说完,他才语气隨意地说道,“无所谓了,本来就是让你去见见血,熟悉一下流程,没指望你真能把事办得滴水不漏。” “你第一次出任务,就能在那种情况下杀了人,拿了东西,还从一个九品后期的巫祝手里全身而退,已经算是过关了。” “不过有些事確实得跟你交代一下,任务是死的,人是活的,以后你独自出任务也是,可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计划赶不上变化是常有的事。 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完美地执行一个计划,而是如何在计划被打乱后,根据当时的情况,做出最正確的判断,然后活下来……” 赵晟將他的话记在心里,他知道孙在庭说得对。 自己的经验还是太少了,对敌时虽然能凭藉属性的优势占得先机,但在应变和对局势的判断上依旧有许多不足。 尤其是在搜集情报这方面是目前来看最大的短板。 自己在动手之前可是完全没有找到朔族入城的跡象,如果早知道这一点的话,计划恐怕也就不会出现那样的变故。 果然要学的东西果然还有很多啊。 光会杀人,不太够。 赵晟嘆了口气,隨后又从怀里取出那枚从萧蒲穆尸体上得来的兽牙掛坠,递到孙在庭面前。 “师兄,这个东西,该如何处置?” 孙在庭接过来放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眼前借著月光仔细看了看。 “你自己留著吧,”他將兽牙递还给赵晟,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这可是个好东西。” 赵晟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朔族的巫祝修行,走的是『借灵化形』的路子。”孙在庭看著那枚兽牙,解释道,“他们不像我们,真炁源於自身,他们的力量,大多是从外界借来的。 而『灵』这种东西,虚无縹緲,需要有实物作为依凭,才能长久地寄宿和发挥作用。” 他伸手指了指赵晟手里的兽牙。 “这东西,本身就是用一种名为青玉的罕见玉石打磨而成,质地坚韧,且天生便有聚拢气机的效用,是一件上好的依凭之物,不过,跟它里面寄宿的东西比起来,这块玉石本身就不算什么了。” 孙在庭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河面上,声音放低了些许。 “朔族有四大王帐,分掌四方,以青、苍、红、紫四色为號,你杀的那个小子,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出身东方青帐青嵐氏族的王室血脉。” “他们这一支信奉的图腾,是传说中的风兽青王罗罗,每一个青嵐氏族的王室子弟,在成年时都会得到一枚由大祭司亲自赐福的兽牙,里面封印著一缕从『青王罗罗』本体分化出来的灵体。” “他们通过日夜祭拜与蕴养,便能借用这缕灵体的力量,化炁为风,身法如电,还能在体表凝结出坚韧的炁鎧,你之前遇到的那个,应该就是如此。” 赵晟看著手里的兽牙,心中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枚小小的掛坠背后还有这么大的来头。 “而我们大胤也是有不少利用灵体之法的,虽然跟巫神教的不同,但是很多东西都是一道通,道道通,如凉山一带的巫覡所传御灵之法,东南大儺神打之法,和东北出马之法,真想要利用其中灵体的办法还是有不少的。” 孙在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唐门也收录了不少的御灵之法,你这次任务回去之后有一次自选功法的机会,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他话音未落,神情忽然一动。 他侧过头,朝著码头的另一侧看去,同时对赵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 赵晟收起兽牙,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码头远处的阴影里,几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著他们所在的仓库靠近。 第67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求追读) 码头远处的阴影里,几道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朝著仓库靠近。 为首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著一身便於活动的短打,腰间挎著一柄弯刀,步履沉稳。 他身后跟著五个人,同样是朔族人的打扮,高鼻深目,眼神里带著一种警惕与悍勇。 他们两人一组,抬著三只沉重的木箱,箱子的边角用铁皮包裹,看起来极为坚固。 脚步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很轻,但木箱落在地上时发出的沉闷声响,还是暴露了它们的重量。 高大汉子走到仓库前的空地上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四周,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色,似乎是在確认时间。 他身后的几人將木箱放下,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竹哨,放在嘴里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在赵晟的感知里,一股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机波动,如同水波般在空气里扩散开来。 这是用真炁催动的传讯方式,比寻常的声音要隱蔽得多。 赵晟將目光投向码头的另一头。 片刻后,几艘停靠在岸边的乌篷船里,也有几道身影悄无息地钻了出来。 他们同样抬著几只木箱,快步朝著这边匯合。 孙在庭伏在屋脊上,看著下方两拨人马渐渐匯合,脸上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收敛了几分。 他侧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赵晟说道:“左边那拨,是城里的接应,看样子是周康手底下的人,右边那拨,是刚从水路过来的朔族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一共十二个人,右边那个带头的,是八品,左边那个,九品后期,剩下的都是些九品初期的杂鱼。” 孙在庭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数著院子里的几只鸡。 “我解决几个,剩下的归你。” 赵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袖中的乌梢短刺上,丹田內的金色气旋开始缓缓转动。 下方,两拨人已经匯合到了一处。 那名八品的朔族头领与周康手下的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隨后各自打开了一只木箱。 箱子里,一边是码放整齐的雪白盐块,另一边则是黄澄澄的金条。 双方各自验了货,確认无误后,便开始交换木箱。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动作熟练而谨慎,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交易。 就在他们將最后一只木箱交换完毕,准备各自撤离的瞬间。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仓库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那影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飘向了那群人中负责警戒的一个落单的朔族人身后。 那名朔族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要回头。 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里握著的乌黑短刺,无声地没入了他的后心。 那名朔族人的身体只是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被那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拖入了仓库旁的阴影里。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晟解决掉那个哨兵,將尸体藏好,重新抬起头。 码头上,孙在庭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那名八品朔族头领的身后。 他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身上没有任何气机波动,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 那名头领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的身体肌肉收紧,正要做出反应。 孙在庭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隨后轻轻一捏,那名八品高手的身体只是晃了一下,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没了声息。 几乎是同时,另一边那名九品后期的管事也以同样的方式倒在了地上。 直到这时剩下的人才反应了过来。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错愕与不解,看著倒在地上的两具尸体,又看了看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中间的身影。 与此同时,赵晟的身形从阴影里窜出,如同离弦的箭,手中的乌梢短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乌光。 剩下的那九个朔族人与周康的手下,也终於从错愕中回过神来。 他们发出一声怒吼,拔出腰间的兵刃,朝著赵晟和孙在庭一拥而上。 赵晟没有理会孙在庭那边的情况,他的目光锁定了离自己最近的两名朔族人。 那两人一左一右,挥舞著弯刀,朝著他夹击而来。 赵晟的身形没有丝毫停顿,他脚下的步子一错,整个人便如一道贴地而行的影子,从两柄弯刀交错的缝隙间穿了过去。 手中的乌梢,在他与两人错身的瞬间,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两人的肋下各自点了一下。 没有格挡,也没有碰撞。 那两名朔族人前冲的身体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肋下,那里只有一个不起眼的细小血洞。 下一刻,他们手中的弯刀脱手落地,身体软了下去。 赵晟没有回头,他的身形再次加速,迎向了剩下的敌人。 这些人虽然人多,但修为大多都只是九品初期,与他之前遇到的那个萧蒲穆相比,无论是实力还是应变能力都差了不止一个层次。 在赵晟那神出鬼没的身法和刁钻狠厉的刺击面前他们如同待宰的羔羊。 赵晟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手中的乌梢每一次探出,都必然会带走一条性命。 他的出手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最后一个敌人捂著喉咙倒下时,码头上又恢復了寂静。 空气里瀰漫著浓郁的血腥气,混杂著河水的腥味,令人作呕。 孙在庭站在那几只木箱旁,他甚至没有拔出自己的乌梢,只是用最简单的手法便解决了剩下的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站在尸体中央,身上沾了几点血跡的赵晟,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走到那几只装著金条的木箱前,隨手打开了一只。 黄澄澄的金条,在月光下散发著诱人的光。 孙在庭从中抽出一根,隨手拋给了赵晟。 赵晟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是沉甸甸的重量感。 他愣了一下,看著孙在庭,有些不解。 “师兄,这个合乎规矩吗?” 孙在庭笑了笑,他將那只木箱重新盖上,语气隨意地说道:“这是常规任务之外的缴获,算咱们的私活,门里有规矩,这种缴获可以自留三成,剩下的七成上交就行。” 他拍了拍箱子,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放心收下吧,剩下的事,我会处理乾净。” 赵晟看著手里那根沉甸甸的金条,不由得有些感慨。 突然,有钱了啊。 第68章 人无完人(求追读) 两人晓行夜宿,一路向西。 官道两侧的田地早已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禿禿的褐色土地,在冬日清晨的薄霜下泛著一层白色。 偶尔能看到几棵尚未落尽叶子的老树,枯黄的叶片在寒风里瑟瑟作响。 河间府那边似乎並未因周康的死而掀起太大的波澜,至少官道上的盘查与往日无异,並未增添额外的关卡。 赵晟没有去问孙在庭是如何处理那些首尾的,他知道有些事不问比问要好。 这天入夜,两人在一处废弃的关隘哨塔下停了下来。 孙在庭將马拴在哨塔旁的枯树上,又从行囊里取出火石和一些引火的乾草,在避风的墙角下生起了一堆篝火。 赵晟则提著水囊,去附近的小溪里取了些乾净的饮水。 火光跳动著,將两人沉默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孙在庭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麦饼,丟了一个给赵晟,自己则靠著墙壁就著火光小口地啃著。 赵晟接过麦饼,却没有立刻吃。 他看著对面那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师兄。” 孙在庭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著赵晟,示意他继续说。 “之前你说允我自选一门功法的事情。”赵晟的声音很平稳,“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现在有了一些方向,但是具体的功法选择上面,还是想请师兄给些建议。” 孙在庭將嘴里的麦饼咽下,喝了一口水,他看著赵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我缺探查与藏匿的手段。”赵晟没有隱瞒自己的想法,“这次在河间府,若非运气好,只怕早已暴露了行踪,而且……”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从萧蒲穆尸体上得来的兽牙掛坠,入手微凉,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著一种温润的青白色。 “师兄说过,这东西里封著一缕灵体,我想看看有没有能將其利用起来,坐拥金山不用还是太浪费了。” 孙在庭看著他手里的兽牙,又看了看他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点了点头。 “想法不错,你有目標就好。”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唐门的刺客,杀人的本事是根基,但如何找到目標,如何接近目標,又如何在得手后悄无声息地脱身同样是吃饭的本事。” 他將剩下的半个麦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神情比平日里认真了些。 “藏匿的法门,门中收录了不少,但最实用,也最適合你的,应该是【幻身障】。” 孙在庭对著赵晟说道:“你看好了。” 赵晟凝神看去。 他视野中,孙在庭周身原本平稳流转的气机开始发生变化。 一股无形的炁从他的丹田升起,如同水汽般瀰漫开来,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团代表著生机的赤色气晕,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顏色迅速黯淡下去,最终与周围环境的灰色背景融为一体。 在赵晟的【五色观】视野里,孙在庭这个人,就像是被从这方天地里凭空抹去了一样,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属於他的气机。 可他的眼睛明明还能看到,孙在庭就站在那里,身形轮廓清晰可见。 这种视觉与感知的割裂,让赵晟感到一阵说不出的彆扭。 “【幻身障】的根本,不在於藏,而在於融。”孙在庭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那声音似乎也变得有些飘忽,“它並非让你凭空消失,而是用自身的炁去模擬、贴合周围的环境,让你的气息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从而达到欺骗敌人感知的目的。” 话音落下,孙在庭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 他没有移动,但他的轮廓却像是水墨画在宣纸上洇开的墨跡,渐渐与背后石墙的阴影融为了一体。 若非赵晟一直盯著,只怕稍一分神便会彻底失去他的踪跡。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气机隱藏,而是连视觉都受到了影响。 片刻后,那道模糊的身影又重新变得清晰。 孙在庭周身那层无形的炁障散去,气机也恢復了原样。 “除了隱匿,【幻身障】还能用来偽装。” 他说著,身上的气息再次发生了变化。 这一次,那股气息不再是消散,而是开始凝聚变化。 原本属於孙在庭那份带著几分懒散又暗藏锋锐的独特气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种赵晟极为熟悉的感觉,那是周康的气息。 赵晟看著孙在庭,对方的容貌也变化的跟周康一模一样。 若非亲眼所见,只凭气机感应,赵晟绝无可能將眼前之人与孙在庭联繫在一起。 “这门功法,灵活多变,无论是潜行、暗杀还是脱身,都极为实用。”孙在庭收了功法,想了想,又补充说道,“不过,它也有缺点。” “【幻身障】维持的是一种精妙的气机平衡,一旦你出手攻击,这种平衡便会被打破,偽装和隱匿的效果会大打折扣,而且,它只能模擬气机与大致的形体却无法模仿声音。” 赵晟点了点头,將这门功法的优劣都记在心里。 【幻身障】確实很强,尤其是偽装气机的能力,在某些特定的场合下,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那探查方面呢?”赵晟又问道。 “探查的法门,门中也有不少,如果是想利用灵体的话,也有几门专门的辅助探查的御灵之术,风兽之灵天生便对气机的流动极为敏感,用来探查索敌比任何观气之术都要好用。” 孙在庭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过,这东西我不会,没法给你演示,只能等回了山再说了。” 他看著赵晟,话锋一转。 “其实,你也没必要把自己的短板都补齐,唐门的刺客很少有单打独斗的时候,寻常任务,最少的编队也是三人一组,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正面强攻,有人负责远程策应,也有人专门负责潜行探查,在团队里,將你的长处发挥到极致,远比你做一个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不精通的庸才要有用得多。” “长板,永远比短板重要。” 赵晟安静地听著,他明白孙在庭说得有道理。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 “师兄说得对,但我有自己的打算。” 赵晟知道自己在有万法图录的辅助下,学习新功法並不是难事,绝对不会变成样样通样样松的尷尬地步。 如今他现在的防御有【浑象流水意】,进攻有【无相手】和【蝇击】,眼下也算够用了,不需要再继续补足或是替换。 眼下这个情况,依旧想要先把短板补上,再考虑发挥长板的事。 有的东西可以不用,但是不能不会。 孙在庭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最终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再劝。 “行吧,隨你了。” 赵晟看著他,忽然开口问道:“那师兄你呢?你的短板是什么?” 孙在庭挠了挠头想了想,沉默了片刻,隨后哈哈笑了起来。 “我还行,都会一点。” 第69章 你是个天生的唐门 山道上的薄霜被清晨的日光融化,沿著石阶的缝隙匯成细微的水流。 赵晟提著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走回自己的院子。 院门虚掩著,他用后背將门抵开,把木桶放在院角的石阶旁。 回山之后的这两日,他的生活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孙在庭替他將此次任务的所有文书都处理妥当,他只需將那十几本帐册上交,剩下的事情便再也与他无关。 门中对他此次的表现没有给出任何明確的评价,只是將那份自选功法的资格文书送到了他的手上,不过具体申领传授许可的事情还是孙在庭办。 所以他其实没有什么事要做,只需要等门里的通知就行了。 眼下,他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走进伙房,四下看了一眼,確认周围无人。 他搬开墙角那只半满的米缸,从下面撬开一块鬆动的地砖,露出一个不大的坑洞。 坑洞里,那根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金条正静静地躺著。 他將金条取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带著一种冰凉的质感。 他將金条重新用油布包好,又在地砖下垫了一层乾燥的稻草,这才將其放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將米缸挪回原位,仔细地抹平了地面上的痕跡。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给这根金条换地方了。 最开始,他將它藏在床下的夹层里,可总觉得不稳妥。 后来又试著藏在屋顶的横樑上,又怕哪天房子漏雨,把它给淋了。 这根金条就像一块烙铁,揣在怀里烫手,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安心,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为钱的事情发愁。 就在他对著米缸出神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篤,篤。 声音不急不缓。 赵晟走过去拉开门栓,看到门外站著的人,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是路聪。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劲装,头髮束得整整齐齐,比前些日子分別时,看著精神了不少。 “我听说你回来了。”路聪看著赵晟,脸上带著几分笑意,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关切,“怎么样?还习惯吗?”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和自己当初一样,有些失魂落魄的赵晟。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想好了该如何开口,如何用自己的经歷去开导对方。 可他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的脸,一双沉静的眼睛。 赵晟身上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鬱结之气,反而比离开前更加沉稳內敛。 路聪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这么堵在了喉咙里。 “挺好的。”赵晟侧过身,將路聪让了进来,“刚回来,还有些事没安顿好,正准备过两天去找你。” 路聪走进院子,他看了一眼院角那口水缸,又看了看伙房门口掛著的一小块腊肉,点了点头。 “看来你確实过得不错。”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嘲,“我还担心你跟我上次一样,得缓上好一阵子呢。” 赵晟给路聪倒了杯热茶,两人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你现在怎么样了?”赵晟问道,“我不在这段时间还好吧。” 路聪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早没事了,教习找我谈了几次,我算是过关了,可能过段时间应该就要去入堂轮换了。” “入堂轮换啊……”赵晟倒是也之前也听孙在庭说过一嘴。 在通过初次考核之后,下一步就是入堂轮换了,一般早的半年就开始走这个流程,晚一点的一年也就开始了。 轮换是轮换除了內堂和外堂之外的其余四个堂口,每一个堂口大概待半年左右,也是有分配另外的教习。 而完成了所有的轮换,也就是到了正式入內门弟子的考核了。 赵晟想了想,把这个问题放到一边,问起来对方另一件事,“阿聪,你要是有钱了会藏在哪。” “?” 路聪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著赵晟,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破问题?” 他家境颇为殷实,对於钱这种东西早就没有感觉了,不过想到对方本就是苦出身,如果忽然有钱或许確实会有些患得患失吧。 试炼虽然不算正式出任务,但是也是有赏金的,自己上一次也是拿了十几两银子,猜想对方也是。 对自己来说这不算什么,可对於对方来说可能確实是一笔巨款了。 “你找个地方藏好了,就別再去想它,不是我说啊,钱这东西是为人服务的,別反过来让它成了你的心事。” 路聪看著赵晟,语气隨意地说道,“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去山下的集市,找家钱庄换成银票,揣在身上也方便。” 赵晟听著,觉得有道理。 他之前確实是钻了牛角尖,总想著如何把这东西藏得万无一失,却忘了最简单的法子。 “你这趟挣了多少?”路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隨口问道。 赵晟想了想,觉得跟对方说应该也没有所谓,於是答道,“一根金条。” “噗——” 路聪还没有咽下去的茶水直接喷了出来,隨后捂著嘴呛咳不已。 抬头用见了鬼的眼神看著对方。 赵晟倒是没有理会对方的反应,而是轻嘆了一声,“其实,我这次杀人倒也不是完全不受影响吧。” “怎么了?”路聪擦了擦嘴角,看对方这么忧愁的模样眉头也是皱了起来,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赵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一些,“就是太没有感觉了,所以才不安啊。” “动手的时候,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该那么做,就那么做了,事情完了之后,我看著地上的尸体心里很平静,甚至没有一点波澜。” 赵晟抬起头看向路聪,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迷茫,“阿聪,你说,我是不是个天性凉薄的人?” 路聪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困惑,脸上的神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辗转反侧,想起了那种挥之不去的噁心感,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拍了拍赵晟的肩膀,用一种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缓缓说道: “不如往好处想吧,或许,你就个天生的唐门呢。” 第70章 【摄瞳术】 院內的两人又隨意地聊了一些有的没的,忽然赵晟听到巷口处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於是两人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张叔提著一柄没有刀鞘的短刀,正从巷口缓缓走来。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脸上带著一种挥之不去的苦相,隨著走路一只跛脚在地上拖著。 不过他的步伐却很稳,走的一点儿也不慢,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他看到院中的两人,脚步停了一下,隨后径直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路聪站起身,对著来人抱了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张叔。” 张叔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的目光在路聪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赵晟身上,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却很明確。 路聪是个机敏的人,他看了一眼张叔又看了看赵晟,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显然两人有事要单独聊。 他笑了笑,將杯中剩下的茶水一口喝完,站起身。 “晟哥,我那边还有些事,就先回去了。”他朝赵晟使了个眼色,又压低了声音,“改天有空,咱们去山下馆子搓一顿,我请客。” “好。”赵晟点了点头。 路聪又对著张叔抱了抱拳,这才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赵晟將路聪用过的茶杯收起,又重新取了一只乾净的,给张叔倒上了一杯热茶。 “张叔,您坐。” 对方来的目的自己大概猜的到,之前自己已经將申请提了上去,应该就是来为自己传法的了。 张叔没有客气,在路聪刚才坐过的石凳上坐下。 他將那柄短刀横放在膝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感受著杯壁传来的温度。 赵晟以前其实也听瑛姑说过一些关於张叔的事。 张叔本名张有福,猎户出身,名字里带了福,可前半生却没什么福气。 年少时父母双亡,后来娶妻生子,本以为日子能好过些,却又在一场山洪里,眼睁睁看著妻儿被捲走。 一直到入了唐门,过著天天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反而让他时来运转了。 他在罗堂做了二十年的斥候,是堂里最好的斥候之一,后来在一次任务中伤了腿落了残疾,这才退了下来,在外堡做个教习,教导新入门的弟子一些追踪索敌的本事。 前半生的苦难在他脸上刻下了一道道抹不去的印记,也让他养成了这副沉默寡的性子。 可瑛姑说,张叔其实是个心很软的人,也是个很好的人。 张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確认周围已经没有旁人之后终於开口了,“把你那东西,拿出来我看看。” 赵晟没有迟疑,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於是从怀里取出那枚用皮绳串起的兽牙掛坠放在了石桌上。 兽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一种温润的青白色,表面那些细微的天然纹路清晰可见。 张叔的目光落在兽牙上,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著,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还真的是罗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確认。 “大马猴那傢伙,屁都不懂,就知道乱咧咧。”张叔抬起头看著赵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遗憾的情绪,“这东西,不好训,尤其是已经认主过的。” 赵晟有些不解地看著他,而对方也开始为其耐心解释起来。 “御灵之术是化形的道,但根子上跟御物很像,都需要先蕴养培养感情,让自身的气机与灵相互熟稔,彼此接纳,才能谈得上驱使。” “要么是从幼灵开始,长久相伴,如同家人,要么便是靠特殊的血脉契约强行建立联繫。” 张有福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兽牙。 “罗罗,是朔族青嵐氏族的血脉奉灵,它们只认青嵐王室的血脉,旁人想驯服几乎不可能,更何况这只罗罗已经认过主,它上一任主人的气息还残留在里面,它不会再接纳第二个。” “就算不是血脉奉灵,御灵也不是你隨便捉一只灵,就能用功法强行降服的,灵,不是死物,它们有自己的意志,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沟通、去调教,才能为你所用。” 张有福说完之后看著赵晟,语气平淡地说道:“你若是只需要一门探查的法子我可以教你別的,门中收录的观气、听风、辨位的法门不少,总有適合你的。 至於这只罗罗,我劝你还是算了吧。” 赵晟闻言沉默了下去。 他看著桌上那枚小小的兽牙,张叔的话很有道理,但他有些不甘心。 他还是想试试。 他相信自己的【万法图录】。 他抬起头迎上张叔的目光,声音倒是很平静。 “谢张叔告诉我这些,不过我还是想试试。” 张有福看著他,沉吟了片刻之后最终只是嘆了口气,“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也不多劝了。” 他將杯中剩下的茶水喝完,缓缓站起身,隨后扬起了手。 一股黑色的气流从他抬起的掌心瀰漫开来,那气流不带丝毫温度,在空中凝聚,变化。 先是漆黑的羽毛,然后是锐利的喙,最后是一双如同黑曜石般,闪烁著微光的眼睛。 一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在他的掌心凭空而生。 然而这也只是在赵晟灵视下才如此清晰可见,不然常人是无法靠肉眼观测到灵的存在的。 那乌鸦的形態极为凝实,甚至连羽毛上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那双眼睛转动著,透著一股活物特有的灵性。 它振了振翅膀,从张叔的掌心飞起,无声地落在了他的肩头,歪著头,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赵晟。 张叔没有再看赵晟,只是看著自己肩头那只由炁凝结而成的渡鸦,声音沙哑地开口,“以灵为媒介的探查之处確实有自己独特的优势,寻常人看不到灵的存在,这一点让灵本身就足够隱匿。 他们是最好的探子,不过想要藉助他们的眼睛看到东西,就需要另外的方法辅助,也就是我要教你的这门御灵之术,其名为——【摄瞳术】。” 第71章 盘它! 张有福肩头那只由黑气凝结而成的乌鸦,歪著头,用那双没有温度的黑曜石眼睛打量著赵晟。 赵晟的目光同样落在乌鸦身上,没有迴避。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那只乌鸦並非单纯的黑色气团,而是由无数道细如髮丝的阴冷气机构成的精妙聚合体。 他能看清构成羽毛的每一缕气机,能感知到那双眼睛里匯聚的灵性,甚至能察觉到它与张有福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气机联繫。 张有福看著赵晟的眼神,確认对方確实能看见,而且看得十分清楚。 明白对方確实有这个天赋后,也是开口讚许了一句,“你的灵视比我想的要高。” 灵视这个东西是天生的,虽然隨著境界的提升也是或多或少能够继续再提升一些,但是主要还是依靠於先天。 因此想要学御灵,很吃先天条件。 他收回了肩头的乌鸦,那只形態凝实的灵体无声地散作一团黑气,重新融入他的掌心,隨后维持著一种似散而未散的状態就这样继续保持著。 “既然你看得见,那后面的事就好办了。”张有福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起了正事,“【摄瞳术】分养法与用法两部分。” “养法,是根基,你想用它,就得先让它认你,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只有一个字,熬。” “你要做的第一步,便是在它的灵体之中种下属於你自己的『炁种』。” 张有福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在空中点了点,“炁种,是你自身一缕本源真炁与神念的凝结,这是与灵建立起最基础的联繫。 需要在它的视野里留属於你的印记,只有完成这一步之后,这才是后续一切沟通的开始……” 隨后他详细讲述了炁种凝聚的要领以及行炁,以及如何种下炁种的细节。 赵晟安静地听著,將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在心中稍微推演一番后,已经感受到了压力似乎有些巨大。 这御灵之法,比之前所学的五宝蕴身法还要更加复杂的多。 等到讲述完养法的基础之后,张有福又顺口提了一句后半部分的用法。 “而用法,便是在这个基础上,通过炁种去与灵沟通,引导它的力量,借用它的眼睛,去看你想看的东西。” 张有福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你连第一步都未必能走得通,你先一步步来。” 他说完不再解释理论,而是开始演示行炁的路线。 “看好了,【摄瞳术】的行炁路线不复杂,难的是对炁的精细操控。” 一股与那只乌鸦同源的阴冷气息,从张有福的丹田升起。 赵晟的【五色观】早已运转,在他的视野里,那股黑色的真炁如同活物,顺著张有福手臂的经脉,极其缓慢地向上移动。 它没有丝毫的迟滯与紊乱,每过一处穴窍,都平稳得如同静水流深。 当那股真炁抵达张有福的指尖时,他併拢的食指与中指指尖,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黑光。 “炁种的凝结,需要將真炁高度压缩,再以神念包裹,让它既有你的气息,又有你的意志。 让它离开你,却又藕断丝连,作为你另一端意识的衍生,这才是种下炁种的意义所在。” 张有福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 赵晟能清晰地看到那点黑光正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微微振动著,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隨之產生了细微的扭曲。 片刻后那点黑光稳定了下来,化作一粒比米粒还小上一些的黑色光点,静静悬浮在他的指尖。 那光点虽小,其中蕴含的气机却凝练到了极点。 “成了之后,便要將其打入灵体之內,不过眼窍种炁种的难度不低,这个过程就需要你慢慢琢磨了。” 张有福说著,指尖的黑色光点无声地消散了。 他看著赵晟,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兽牙,摇了摇头。 “我把功法教你,是门里的规矩,但我还是那句话,这东西,你没有必要在上面浪费时间。 等你把【摄瞳术】的行炁路线练熟了,我可以想办法去给你寻一只合適的野灵来,虽比不上罗罗,但用来探查索敌也足够用了。” 他说完便不再多劝,只是將【摄瞳术】剩下的完整的口诀与所有需要注意的关窍,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赵晟。 赵晟凝神记下,在心中反覆推演。 等到確认赵晟已將所有內容都记下,张有福才缓缓站起身。 “行了,东西都教你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的事了,等你完成了养法的第一步之后,再来找我吧。”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最后看了赵晟一眼。 “这活跟熬鹰一个道理,你跟它耗上了就不能鬆气,你得一口气吊住,不眠不休,用你的神念去衝击它,消磨它,你若是中途鬆懈了,哪怕只是分神片刻就是输了。” “输了这一次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它的灵体里会留下你失败的印记,往后你再想靠近它便会本能地抗拒,你这辈子都別想再碰它。” 张有福看著赵晟那张平静的脸,又嘆了口气。 “而且我还要给你泼一盆冷水,就算你熬贏了也未必就能让它屈服,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很多次,一次比一次艰难,到最后你也未必会成功。” “你自己,做好准备吧。” “真的走不通,没有必要钻牛角尖,人要选择灵活变通,不至於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完他便拉开院门,提著那柄没有刀鞘的短刀,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跛脚在青石板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 院子里又恢復了安静。 赵晟坐在石桌旁,看著桌上那枚青白色的兽牙。 他知道张有福说得对,也知道这可能是一件希望渺茫的事。 可他还是想试试。 他这一路走来,哪一件事又是容易的呢? 他有的是耐心。 赵晟伸出手,將那枚带著凉意的兽牙握进掌心。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开始引动那团金色的真炁,隨后渗入其中试图去接触对方。 然而很快就受到了牴触。 麻麻赖赖的,一点都不圆润。 盘它! 第72章 一熬一个不吱声 清晨,院子安静非常。 赵晟独自盘膝坐在伙房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头。 一枚约莫两寸来长的青白色兽牙正静静地悬浮在他双掌之间,离地约莫三寸,隨著他平稳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闭著眼,將全部心神沉入其中,按照张有福所传授的【摄瞳术】养法开始凝聚自己的“炁种”。 他需要从丹田气海那枚已经凝结成符文的真炁核心中,分离出一缕最精纯的本源之炁,再將其与自己的一丝神念相合,在体外將其压缩凝练成一个稳定而独立的个体。 这要求他对自身真炁与神念的操控都达到一种极为精细入微的程度。 不过因为自身“精细”属性的帮助,其实这部分並不算太难。 只是尝试了几遍之后他的动作从生涩到熟练,分离出的真炁越来越凝练,神念的附著也越来越稳固,最后很快凝聚出了满意的完整炁种。 此时一粒比米粒还小上一些,散发著淡淡金芒的光点,在他的指尖成形。 那光点虽小,其中却蕴含著他自身的气息与意志,如同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而这便是他的炁种。 赵晟小心翼翼地尝试著用意念引导著这枚初生的炁种,令其极其缓慢地朝著那枚悬浮的兽牙靠近。 隨著距离的拉近,他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兽牙內部的世界。 那里面並非实心,而是一个朦朧的由无数青色光点构成的微小空间。 空间的中央一团蜷缩著的看不清具体形態的青色光影正静静地沉睡著,散发著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的隔阂感。 这便是罗罗的灵体。 赵晟引导著自己的金色炁种,尝试著去触碰那团青色光影的边缘。 就在两者即將接触的瞬间,那团原本静止的光影猛地一颤。 一股无比坚决的抗拒之力从光影中传出,將他的炁种推了开来。 赵晟的身体也隨之微微一晃,指尖那枚金色的炁种光芒黯淡了几分,险些溃散。 他没有再强行靠近,而是控制著炁种在那团青色光影的外围缓缓游弋,试图让对方先熟悉自己的气息。 可那团光影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是维持著那种坚决的排斥,如同在身周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壁垒,不让任何外物靠近。 赵晟就这么维持著这个姿態,与那团光影无声地对峙著。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日头从东边的山头升起,越过中天,又缓缓向西沉去。 院子里的光影隨著日头的移动而变化,从明亮到昏黄再到被夜色笼罩。 赵晟始终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长久的持续坚持下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丹田內的真炁与识海中的神念都在飞快地消耗。 好在自身的“真炁”属性已经很高,加上金品筑基的根基,因此炁量还是十分雄浑的。 再加上同样数值也不低的“调息”属性提升精神恢復。 这样才让自己勉强坚持了下来。 可几日的功夫,那团青色的光影依旧没有任何软化的跡象。 它就像一块亘古不变的寒冰,无论赵晟如何用自己的气息去温养,去示好,它都无动於衷。 不过赵晟牢记著张叔的教导,这个过程必须一鼓作气,因此无论对方如何排斥都依旧將炁种留在其中,与其开展了一场持续的拉锯战。 而接下来的几天,赵晟也继续开始以各种方法去打磨这傢伙。 他每日都会让炁种在那团青色光影的壁垒外一遍又一遍地游走试探,用自己的气息去衝击消磨那层无形的隔阂,试图寻找可以突破的地方。 这个过程枯燥而漫长,没有任何及时的反馈。 他就像一个愚公,面对著一座看不见的大山,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挖掘著。 不过好在也並非是完全没有收穫,至少隨著练习的深入,他对【摄瞳术】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他能越来越清晰地勾勒出那团青色光影的轮廓,那似乎是一头蜷缩著的形似老虎的生物,只是周身覆盖著一层如同风构成的不断流转的青色气流。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层隔阂依旧存在,对方的抵抗情绪確实很强,几天下来他感觉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不过因为摄瞳术迟迟没有录入万法图录,因此还是抱著一点希望的。 这天傍晚,当赵晟继续试图去衝突对方的防御时,眉心深处那熟悉的温热感再次传来。 【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 一片朦朧的光影在他意识中浮现。 一个代表著一只眼睛,瞳孔中倒映著一只飞鸟虚影的全新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你通过勤学苦练,成功领悟摄瞳术,功法已收录】 【摄瞳术】 lv1(1/100) 几乎是在功法收录完成的同一时刻,一种温和而包容意味的全新力量从图录中涌出融入他的神识。 【额外获得:亲和+1】 赵晟的身体停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隨著这股力量的融入,自己与周围的天地万物之间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果然盼星星盼月亮终於盼到了,这正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亲和”属性能增加自己与万物生灵的亲和力,对於熬灵应该也有帮助。 赵晟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將【生生不息】与【水到渠成】两个词条从【蝇击】与【无相手】上剥离下来,並且附加在了刚刚收录的【摄瞳术】之上。 图录之上那个代表著眼睛与飞鸟的图標光芒微闪,背景之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圆融与生机。 隨后继续操纵那炁种朝著兽牙內的那团青色光影探去。 接下来的日子,在两个词条的加持下,【摄瞳术】的等级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提升。 【恭喜你经过努力练习,获得摄瞳术经验+3】 【额外获得属性:亲和+1】 【恭喜你经过努力练习,获得摄瞳术经验+4】 【额外获得属性:亲和+1】 …… 五日后,他的【摄瞳术】便已突破了lv2的关隘,积累的“亲和”属性也达到了一个可观的程度。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亲和气息足以让大部分的生灵放下戒备,这让他觉得越来越有希望了。 可他很快就乐观不起来了。 这头罗罗似乎不吃这套,种炁种的结果与五日前没有任何不同,那层冰冷的壁垒依旧存在。 这傢伙,似乎软硬不吃啊! 第73章 入堂轮转 又过了几日,当路聪再次来到赵晟的院子彼时已是冬至时节。 天气明显已经是一天天的更加冷了起来,估摸著过段时间应该也就要开始下雪了。 他这段时间没有来找赵晟,也是知道对方这段时间在修行一门很耗费心神的御灵功法,这並不是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因此很容易就知道了。 不过今天是有事要说,才特意走这一趟,顺便来看看对方怎么样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看到院中石桌旁坐著的人时,脚步停了一下。 赵晟正对著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正吃著热腾腾的一碗饺子。 这是瑛姑送来的,他自己这段时间实在是没有精力弄这个。 赵晟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眼窝陷下去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些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也有些松垮,像是掛在骨架上。 听到开门声,赵晟抬起头,看到是路聪,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朝他对面的石凳偏了偏头。 “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倒是难得见你啊。” 路聪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他看著赵晟,眉头皱了起来,“你这是……把自己熬成什么样了?” 赵晟將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吃完,把碗放在桌上,摆了摆手,“没事,习惯了,一点风霜而已。” 他確实习惯了。 这二十多天,他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与那头罗罗的对峙中。 从开始必须全心致志,到后来已经渐渐能分出精力兼顾日常生活了,毕竟也已经確认这是一场持久战,想要速战速决纯粹是痴心妄想了。 他现在已经能做到在维持炁种的同时,进行一些简单的日常活动,比如吃饭,走路,甚至修行吐纳。 不过对抗罗罗的过程依旧进度十分缓慢,不知道还要熬到猴年马月。 “有事吗?”赵晟问道。 他看出对方有话说,应该不是纯粹过来探望自己的。 路聪看著他那副模样,原本准备说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嘆了口气,“过几日,我就要开始入堂轮转了,第一个去罗堂。” “罗堂的外派任务多,平日里很少有机会回山,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著了,走之前过来跟你说一声。” 赵晟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事,恭喜了。” 路聪看著他,却笑不出来,“你呢?就准备一直跟那东西耗下去?我听张叔说,你那只罗罗是血脉奉灵,极难驯服,你这……” 对於他正在对抗的灵自己倒是也听说了,而且特意去打听了一下,得知来头之后也是嚇了一跳。 虽然不知道对方哪弄来的,但是显然这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我当然知道了,我有自己的打算。”赵晟打断了他的话,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路聪倒了杯热茶,“再给我十天,要是还不行,我就放弃了。” 路聪看著他,知道对方主意已定,再劝也是无用,不过对方如果真的愿意知难而退那自己也就放心了。 真怕对方死脑筋,就一直犟下去,耽误了自身好好的修行不说,还把自己整个人搞垮了。 他端起茶杯,看著杯中升腾的热气,想了想,还是开口说道:“唉,可惜我也不懂御灵的门道,实在是帮不上什么忙。”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不过,这倒让我想起以前教习说过的,用兵器的道理。” “他说,有的兵器,天生就不是给你用的,你手小,非要去使一柄开山大斧,那不是自討苦吃吗?可这不代表那柄斧子就没用了。” 路聪看著赵晟,语气隨意地继续说道:“你用不了它的刃,还能用它的背,用它的柄。 总有能用的地方,没必要非得跟它较劲,非要让它顺著你的心意来。” 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赵晟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桌上那枚青白色的兽牙,似乎在思索。 是啊。 自己为什么非要让它屈服呢? 张叔说过,御灵之术,根子上是与灵沟通,引导它的力量。 自己一直以来的思路,都是想让它接纳自己的炁种成为自己的“眼睛”,这是【摄瞳术】最直接的用法。 可这头罗罗它不认自己,它只认青嵐王室的血脉,自己强行要让它改变本性,无异於缘木求鱼。 但……如果换个思路呢? 路聪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一直紧闭的门,让他想到了或许还有一些新的可能。 而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是真的存在能实现的基础的,而自己所拥有的其中最大的依仗就是如今已经获取了很多的“亲和”属性上。 事实上在亲和属性大大提升之后,虽然依旧无法得到罗罗的认可,但却已经能与其周身的气息连接。 原本想的是靠操控罗罗来让其操控这些气息,因为这是惯性思维的影响,却完全忽略了自己去直接绕过对方去操控这些气息的可能。 主要是自己之前没有往这里想,確实是钻了牛角尖。 而此时在想通了这一点后,赵晟身上那股持续了多日的沉鬱之气似乎在这一刻散去了不少。 他抬起头,看著路聪,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多谢。” 路聪看著他有些不解,但看到他眼神里的变化也跟著笑了笑。 也知道对方要做正事,便没有多打扰,直接起身告辞了。 赵晟送他到院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屋,而是重新走回石桌旁坐下。 他再次將那枚兽牙握进掌心,闭上眼,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將自己的炁种打入那团青色的光影之中。 他只是將自己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羽毛缓缓地覆盖在那层无形的壁垒之上。 他不求进入,只求感知。 能感觉到那层壁垒之下一股精纯而磅礴的风之炁正在沉睡。 或许自己真的不用再纠结於让这头罗罗屈服,让他本身为自己所用已经確认是一条死路,但是自己那么高的亲和也不是白刷的。 或许自己有这个面子,能够直接借到对方的力量来为自己使用呢? 第74章 小罗罗 夜晚,臥房之中。 赵晟盘膝而坐,此时心神沉入那枚青玉兽牙中,再次来到那片由无数青色光点构成的微小空间。 空间中央那团蜷缩著的青色光影依旧散发著那种生人勿近的隔阂感。 但赵晟没有再试图用自己的炁种去衝击那层无形的壁垒。 这几天来他已经做了十几次尝试与其沟通,虽然依旧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但確实是能够看到一点儿苗头的。 这是一个不错的趋势。 赵晟此时格外有耐心,毕竟已经耗了这么久了,不差这点时间了。 他的意念里不再带著任何强迫与驯服的意图,而是传递出一种平等寻求合作的讯息。 而这一次那团青色的光影,似乎察觉到了他意念中的变化,原本坚如磐石的壁垒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鬆动。 赵晟能感觉到对方的意念里传来了一丝疑惑,以及一丝警惕。 不过却並没有传来敌意。 显然自身的“亲和”属性还是有效的。 赵晟没有急於求成,他只是维持著这种平和的意念,日復一日地与那团光影进行著无声的交流。 他將自己的真炁化作最温和的涓涓细流在那层壁垒之外缓缓流淌,不断向其传达著自己意图的同时等待著对方做出回应。 这个过程比之前那种强行消磨要轻鬆许多,但对心神的消耗却同样不小。 他需要时刻保持著意念的纯粹与平和,不能有丝毫的杂念与急躁。 而这一次,那团青色光影周围的壁垒终於不再是单纯的排斥,它开始允许赵晟那温和的真炁渗入一丝,在它的灵体外围流转,达成了沟通的基础。 赵晟能感觉到自己的真炁在滋养著它的同时,它那沉睡的灵体也似乎恢復了一丝微弱的活力。 这显然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想要真正能够与其沟通似乎还需要一点儿时间。 又过了几日,当赵晟再一次將意念沉入其中时,那团青色光影终於主动向他传递出了一道清晰的意念。 它同意了与赵晟进行交易。 如今它作为失去了饲主的灵,虽然依旧能够待在寄灵之物里,但是自身气息在得不到反哺的情况下已经是日渐开始衰弱,因此需要得到新的补充。 儘管它依旧不会让赵晟的炁种进入它的核心,不会让他成为自己的主人。 不过它也愿意分出一部分属於自己的力量交由赵晟使用,作为他提供真炁温养的报酬。 而这已经是最满意的结果。 赵晟缓缓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著掌心那枚青白色的兽牙,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 接下来的几日,赵晟在开始温养罗罗的同时,罗罗灵体也按照约定尝试著从中引导出一部分力量。 两者配合起来后自然就顺利了很多。 或许是因为那日渐增长的“亲和”属性,也可能是之前与其奋战了近一个多月贏得了它的认可,能感受到这只罗罗本身对自己还是十分友善的。 赵晟配合著对方引导的炁流將自己的真炁作为引子探入兽牙內部。 而那团蜷缩著的青色光影微微一颤,隨后一缕如同髮丝般纤细的青色气流从它的主体上分离出来,顺著赵晟的真炁引导缓缓地流出了兽牙。 那缕青色的气流刚一出现,院子里便平地起了一阵微风,有浓郁的灵机涌现。 赵晟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这缕外来的力量,试图让它在自己的掌心凝聚,这就已经涉及到摄瞳术用法部分了。 虽然也看得出张叔没有指望自己能够成功,但是好在之前也確实是已经把【摄瞳术】教全了的,虽然这部分一直没有机会练习,好在隨著等级提升一些简单的应用已经无师自通了。 如今自己的摄瞳术已经lv4,加上之前打下的底子,仅仅是基础的搭建联繫並运用並不算特別困难的事情。 起初手中那缕青色气流极不稳定,如同不受束缚的火苗在他的掌心跳跃闪烁,隨时都有可能溃散,然而好在情况还算是比较可控的。 赵晟將更多的神念灌注其中,用自己的精微操控一点一点地去梳理引导。 这缕来自於罗罗的力量灵动中带著一种野性,需要用一种更柔和的方式去对待,不能像操控自身真炁那般直接。 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著,试图將其向体內引导,让它將自的身体作为寄灵之物。 隨著那团青焰的渐渐稳定,从最初只能勉强维持其形態,到后来能让它在掌心匯聚成一团小小的青色旋风。 当他再一次將那缕青色气流引导出来时,已经能自如地控制其形態。 隨后顺利收入了体內。 赵晟心念微动,那团青色的气流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凝聚与变化。 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是初具雏形的四肢与头颅,最后连身上那如同风构成的流转气流都清晰可见。 一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青色光焰构成的幼兽凭空而生。 它的模样与那头罗罗的灵体有著七八分的相似,只是体型小了许多,而面目也不那么凶悍,显得憨態可掬。 直到见到灵体显现,那份持续了近一个月的滯涩感终於彻底烟消云散。 赵晟將早已凝聚好的金色炁种缓缓地推向那头青焰幼兽。 这一次,没有遇到任何的抵抗。 那小罗罗歪了歪头,用那双由青色光焰构成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那枚靠近的金色光点,主动凑上前用自己虚幻的鼻尖轻轻地碰了碰。 炁种无声地融入了它的眼窍之中。 赵晟的身体停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头青焰幼兽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繫。 他能通过那枚炁种清晰地感知到幼兽的情绪,也能通过它的眼睛隱约看到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心念一动,那头小罗罗便从他的掌心飞起,乘著风在院子里轻快地盘旋起来。 它的动作灵巧而迅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流光,像一只初学飞行的雏鸟。 而与此同时,赵晟也能够在他的新视野里看到风的轨跡以及流向,以及听到那些隨风传来的远处的声音。 周围的一切都清晰可见,可闻。 赵晟看著在空中嬉戏的小傢伙,抬起手招呼了一下。 而那头小罗罗便听话地落回他的指尖,用自己那由光焰构成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啊…… 费了这么大的劲,总算是成了。 第75章 云从龙,风从虎 翌日清晨天还未完全亮透,院外的山林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 赵晟推开院门,冬日清晨的风有些冷,吹在脸上,让他因一夜修行而略显疲惫的精神清醒了些许。 他没有在自己的院子里多做停留,关上门后,便径直朝著巷子另一头的院落走去。 张有福的院门没有关,他如往常一样早早就起了,此时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用一块乾净的油布反覆擦拭著那柄没有刀鞘的短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赵晟,脸上那副惯有的苦相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你这是想通了?”张有福的声音很平淡,他將擦拭好的短刀放在膝上,看著赵晟,“也好,那东西確实不是你能碰的,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这几日托人帮你留意了一下,外堡后山那边有几窝雀灵,灵性不错,我去帮你捉一只来,有我看著不出半个月就能让你训熟了。” 他已经等了对方差不多一个月,以为赵晟今天这一大早过来,是终於听劝准备放弃那头罗罗了。 赵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张有福面前,也没有坐下,只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一团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青色光焰构成的幼兽,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凝聚成形。 那小兽的模样与那头沉睡在兽牙中的罗罗灵体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体型小了许多,周身流转的气流此时也更加温和,少了几分凶悍,多了些许灵动。 它歪著头,用那双由青色光焰构成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张有福,似乎对这个陌生人身上的气息有些警惕。 张有福擦拭短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著赵晟掌心那只活灵活现的青焰小兽,又抬头看了看赵晟,眉头皱了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赵晟面前,绕著那只小兽走了两圈,凑得很近,仔细地看著。 他能感觉到,那小兽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確实是罗罗的灵体无异。 “这是……”张有福的声音里带著几分不確定,“罗罗?” “应该算是吧。”赵晟平静地解释道,“它的本体確实不接纳我,我没能將炁种打入其中,不过我弄出来了这个,应该也差不多。” 他將自己这几日摸索出的法子,从改变思路,到尝试沟通,再到最后与罗罗达成交易的过程,一五一十地简略说了一遍。 “这只是我借用它的一部分力量,分化出来的形体,並非它的本体。” 张有福听完,沉默了下去。 他看著那只在他指尖盘旋飞舞的青焰小兽,又看了看赵晟那张平静的脸,过了很久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这样,確实是个好思路,你能摸索出来著实不易。” 他重新走回石阶上坐下,將那柄短刀重新拿起,却没有再擦拭,只是握在手里。 “罗罗是朔族青嵐氏族的血脉奉灵,在大胤境內並无分布,门中关於它的记载也只是寥寥几笔,大多是从朔族那边的俘虏口中审出来的,只知其性烈,极难驯服,却不知还有这种分化形体的用法。” 张有福看著赵晟,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些许郑重的神色。 “你这次算是摸出了一条新路子,这个情报很重要,我会整理成文书,上报给罗堂,算你的功劳。” 赵晟听到还有意外收穫自然是乐意的,不过他今天来的主要目的並非为此。 “张叔,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我看看这灵体的具体使用,虽然功法上面我差不多是能够熟练运用了,但是实际使用起来还是有些不顺……” “这倒是简单,御灵之术用法万千,但根子上,无外乎探、攻、守三途,不过后两者都需要以炁化形,让灵体实际上拥有实体才能够作用。” 张有福他將短刀放在一旁,娓娓道来,“摄瞳术虽然算化形功法,但因为是纯粹探查,所以其中並没有具体灵体化形的部分,所以我得先给你说明,如果你想要將其作为战力辅助那就只能再学另一门御灵法。” 赵晟倒是也知道这回事,他之前也是稍微了解过的。 灵体如果无法化形便只能间接对人造成影响,如带来厄运,疾病缠身,也就是所谓的鬼缠身。 不过毕竟自己也不是很需要补充战力的手段,这方面並不是很著急,所以本就是衝著纯探查学的功法。 隨后张有福开始教导赵晟如何测试这只小罗罗的能力。 不同种的灵有很大区別,而不同个体的灵之间亦有很大区別。 在確认驯养方案前,需要对其进行一个比较彻底的了解,这样才能因材施教,加上他自己接触罗罗也不多,因此对此还是比较谨慎。 而首要的自然是对於离体距离的確认以及探查范围的確认。 隨著灵体拋出,化为一道虚影。 小罗罗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飞出了巷子,掠过了外堡那片错落有致的屋顶朝著山下的集市飞去。 赵晟能感觉到自己与它之间的那道气机联繫,隨著距离的拉远正在被一丝丝地拉长,但並未有断裂的跡象。 “如何?”张有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还能再远。”赵晟的声音很平稳。 小罗罗没有停下,它穿过山脚的集市,越过那座刻著“唐门”二字的牌坊,最终停在了山门外官道旁的一棵老松树上。 到了这里赵晟感觉到那道气机联繫已经绷紧到了极致,再远一些便有失控的风险。 “到山门了。”他睁开眼,对著张有福说道。 张有福的眉头挑了一下。 从他们所在的这条巷子,到山门外直线距离足有数里之遥。 寻常的御灵之术能將灵体放出百丈之外已是极限,这只罗罗分化出的形体竟能探出如此之远的距离確实非同小可。 不过这虽然有一部分確实是因为罗罗本身非凡的因素在,但是还有一部原因是因为【洞若观火】词条。 这个词条只能掛在眼窍类的功法上,而摄瞳术也被视为此类。 这也是赵晟之所以选择摄瞳术作为自己修行的原因之一。 在测试完成探查的实际距离之后隨后开始测试其天赋。 “灵,与人一样,各有天赋,我的黑鸦,天赋在於隱匿,能將自身的气息与阴影融为一体,寻常的观气之术极难察觉,而罗罗是风兽之王,它的天赋,必然与风有关……” 赵晟点了点头,他再次闭上双眼,按照张叔的指导开始探寻其天赋。 他將自己的神念,通过炁种更深层次地融入小罗罗的感知之中,隨后接触了之前就体验过的熟悉感觉。 风声。 无数细碎的风声,涌入他的识海。 他听到了风吹过屋后竹林时,竹叶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无数的声音隨著风传到罗罗的耳中,隨后又通过炁种传递到他的脑海之中。 纷乱而嘈杂的声音给赵晟带来了巨大的精神负担,明显感觉有些不支。 不过还是坚持了一会儿,確认了这天赋能探查的极限之后才缓缓收回了心神,长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如何?”张有福问道。 赵晟將自己听到的声音,一一说了出来。 张有福听完,他看著赵晟,缓缓地点了点头。 “以风为媒,聆听万物之声。”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这天赋,確实厉害,的確极为適合作为探查。” “你的这只罗罗,虽然在隱匿方面可能比不上我的黑鸦,但它的探查范围,以及这种大范围收集情报的能力,却远胜於我。” “好好待它,你算是捡到宝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你要记住,灵体沟通,对它自身的消耗极大,你每日驱使它,不可超过两个时辰,否则会伤及其根本。 平日里,也要多用你自己的真炁去温养它,让它儘快恢復元气。” “另外,这种分化出来的形体,极为脆弱,一旦被人用强力手段击散,便很难再重新凝聚,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復,你要用得小心。” 赵晟將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这些都是张有福自己的经验之谈,是门派传法之外的东西。 “行了,这两天有空继续来我这里,顺便教你一些实际的索敌技巧,对你应该有好处。”张有福末了最后说了这么一句,今天却不准备继续。 赵晟站起身,对著张有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张叔。” 他知道这些就不是门內的义务了,是对方纯粹的无偿帮助。 张有福受了他这一礼,摆了摆手,脸上倒是难得露出了笑容。 第76章 买一赠二,三只小罗罗 冬日的清晨,雾气很重。 昨晚下雪了,不过仅仅是飘了一些白絮,早上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並没有太厚的积雪,仅仅被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踩上去会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赵晟推开院门时,张有福已经坐在了他家门口的石阶上。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看著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朝赵晟点了点头。 “来了。” 赵晟应了一声,关上院门,走到了张有福面前。 “张叔,早。” “那我们走吧。”张有福没有多余的话,站起身,提著那柄短刀,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赵晟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在薄雾笼罩的山林间穿行。 张有福的步子不快,那只跛了的脚在落叶上拖出轻微的沙沙声,但他的节奏很稳,始终与赵晟保持著三步的距离。 他们没有走常人走的山道,而是拐进了一条少有人跡的野路。 路上的荆棘与藤蔓被清理过,显然是张有福常走的地方。 “斥候的本事,不是靠功法练出来的。”张有福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响起,比平日里多了一些內容,“功夫是底子,但眼睛、耳朵、鼻子,才是吃饭的傢伙。”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停下脚步,指了指地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那里的泥土比周围要湿润一些,上面覆盖著几片枯叶。 赵晟蹲下身,他拨开枯叶,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泥土里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 他又看了看凹陷的形状和周围被压倒的草茎。 “野猪。”赵晟回答,“看痕跡,应该是昨晚留下的,体型不大,往那个方向去了。”他指了指林子的深处。 张有福点了点头,没有夸讚,也没有纠正,只是继续向前走。 “风,是林子里最好的信使。”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它会把味道、声音都送到你耳朵里,也会把你的味道送到猎物的鼻子里,你要学的,是如何用它,而不是被它出卖。” 他停在一棵老松树下,抬头看了看树冠的朝向,又感受了一下风从脸上拂过的方向。 “今天吹的是西北风,我们要找的东西在下风口,对我们有利,但风向会变,尤其是这种山坳里,风是乱的,你不能只信一个方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张有福没有再教任何理论。 他只是领著赵晟在林子里穿行,偶尔停下来,指著一处被折断的树枝,一小撮脱落的兽毛,或是一滩已经乾涸的鸟粪,让赵晟自己去看,去判断。 这些都不是功法秘籍上会记载的东西,是张有福在山林里行走了几十年,用无数次的追踪与被追踪,用鲜血和伤痛换来的经验。 赵晟学得很认真,他將张有福说的每一个字,指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他的【五色观】早已运转,林中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化作了由气机构成的景象。 他能看到树木吐纳的生机,能看到泥土下蛰伏的虫豸散发出的微弱气息,也能看到风在林间穿行时,带起的那些肉眼无法看见的气味微粒。 这些景象与张有福的经验相互印证,让他对探查有了更深的理解。 临近中午,两人来到一处山涧旁。 张有福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两个干硬的麦饼,丟了一个给赵晟。 “你的那只小东西呢?”他问道。 赵晟依言,心念微动。 一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青色光焰构成的幼兽,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凝聚成形。 这些日子,赵晟每日都以自身的真炁去温养那枚兽牙,小罗罗分化出的这具形体也比初时凝实了不少,周身流转的气流更加灵动。 它亲昵地蹭了蹭赵晟的手指,隨后飞到半空中,好奇地打量著周围的环境。 张有福看著那只在空中盘旋的小兽,眉头皱了皱。 “还是太弱了。”他评价道,“气息不稳,形体也散,用来探查还行,真遇上点风吹草动怕是一碰就散。” 赵晟点了点头,这也是他正在苦恼的事。 这具分化出的形体,根基终究不在自己身上,温养的效果远不如直接蕴养灵体本身。 而且自己现在还不止一个要养。 赵晟嘆了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又一头与之前那只一模一样的青焰小兽,在他的掌心缓缓凝聚成形。 张有福看著这一幕,拿著麦饼的手停在了半空。 赵晟没有停下。 第三头青焰小兽,在他的头顶上方成形。 三头小罗罗,形態、气息都相差无几,如同三个分身,围绕著赵晟盘旋飞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流光。 同时维持三个分化形体,並与它们建立联繫,对他神念的消耗是巨大的。 不过如果不用摄瞳术建立联繫,只是让他们出来放放风倒是还好。 “你,这是什么情况……”张有福看著他,过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三个字,“哪来的?” 之前不是只有一个吗? 怎么又多出来了两个。 赵晟的声音有些乾涩,“似乎是那头罗罗本身也需要卸掉一些负担,算是附赠的,种炁种倒是顺利,就是再多养起来就真的有些费劲了。” 饶是自己金皮筑基加上原本就浑厚的炁量,养这一大三小也实在是有些吃力了,现在的【生生不息】和【水到渠成】已经继续掛在周天採气法上了,只能继续多弄一些“真炁”属性,不然真的有点养不起这一家子。 张有福看著他那副平静的样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將自己手里那个没动过的麦饼,也递给了赵晟。 …… 接下来的日子,赵晟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 他每日清晨都会跟著张有福去后山,学习那些最原始也最实用的索敌探查之法。 白日里他则待在自己的院中,操控著三头小罗罗,让它们分別前往虎踞山的不同区域。 一头去往山门外的官道,监视著来往的行人车马。 一头去往外堡的演武场,观察著那些弟子们的日常操练。 最后一头,则被他派往了后山的密林深处,搜寻著那些隱藏在山林间的野兽踪跡。 三个不同的视野,无数纷乱的声音与气息,通过【摄瞳术】源源不断地匯入他的识海。 他需要从中分辨出有用的信息,过滤掉无用的杂音,再將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整合分析。 这个过程,对他的神念与心性都是一种极大的磨炼。 他的【摄瞳术】等级,也在这种高强度的练习中飞速提升。 直到又过了半月,当山间的第一场雪落下时,他的【摄瞳术】才终於有了新的变化。 因为现在【生生不息】需要去优先获取“真炁”属性,加上目前的“亲和”比较够用了,於是就想著把词条掛在摄瞳术上。 结果没想到的是,往常lv5就能够获得的第二属性,如今將要升到了lv6都看不到影子,无奈只能先把词条拆下来老老实实安在摄瞳术上,看看新属性到底是什么再做取捨。 臥房內,赵晟盘膝而坐,三头青焰小罗罗如同忠实的护卫,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周围。 他的眉心处,【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 【恭喜你通过勤学苦练,获得摄瞳术经验+5】 【摄瞳术等级:lv5→lv6】 【额外获得:铸灵+1】 第77章 百锻铸灵,以炁化形 赵晟收回了心神,缓缓睁开眼。 臥房內很安静,窗外的天光透过纸窗,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 新属性“铸灵”它並非如“气血”或“真炁”那般直接作用於他自身,而是作用於他所驱使的灵体之上。 这种作用,类似於以炁化形,却又有所不同。 寻常的化形之术,是將自身的炁放出体外,强行凝聚成所需的形態,这个过程对真炁的消耗极大,且凝聚出的形体根基不稳,一触即溃。 而【铸灵】则像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它以赵晟提供的真炁为原料,以灵体自身为框架,由內而外地为其铸造根基凝聚形体。 这个过程更像是蕴养而非消耗,而状態是可逆的,不会因为以炁化形而失去了作为灵体本身的隱匿属性。 他能感觉到隨著【铸灵】属性的生效,自己与那三头小罗罗之间的气机联繫变得更加稳固,蕴养它们时所需消耗的真炁与神念也比之前轻鬆了不少。 这相当於为他省去了一门专门用於化形御灵的功法,並且从根本上解决了自己养不起这一家子的问题。 赵晟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再次调整了【万法图录】上的词条配置。 【周天採气法】积攒“真炁”属性的优先度可以暂时放后,如今更要紧的,是儘快提升【摄瞳术】的等级,以获取更多的“铸灵”属性,让这三头小傢伙儘快成长起来。 他將【生生不息】与【水到渠成】两个词条,重新附加在了【摄瞳术】的图標之上。 而因为“铸灵”属性的出现,也確实让他得考虑要重新思考一下未来对於这三个小傢伙的规划了。 …… 清晨,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只是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 赵晟將三头青焰小兽都召唤了出来。 三头小傢伙形態相仿,不过周身光焰的色泽有著细微的差异,一头偏白,一头偏青,还有一头则带著些许灰调。 它们亲昵地围绕著赵晟盘旋飞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青色的流光。 赵晟为它们各自取了名字。 那头色泽最纯正,也是他最先分化出来的,便叫罗小青。 光焰偏白的那头,叫罗小白。 带著些许灰调的,则叫罗小灰。 名字虽然简单,却让赵晟与它们之间多了一丝更亲近的联繫。 他开始根据它们的特性,为它们规划不同的成长路线。 罗小青天生便对气机的流动极为敏感,它的天赋在於聆听万物之声,是天生的探子。 便將更多的神念与真炁投入到对它的蕴养中,著重强化它这方面的能力。 而罗小灰赵晟发现它的性子最为活泼,体型也最大,在【铸灵】属性的加持下,它凝聚出的形体也比另外两头更加锐利。 赵晟便尝试著引导它,將那份攻击性转化为可控的力量,必要的时候或许真的能够转化为有效战力。 至於罗小白,它的性子最为温顺,凝聚出的形体也最为柔和。 赵晟发现,它似乎天生便有一种安抚人心的能力。 当赵晟因长时间修行而心神疲惫时,只要將罗小白托在掌心,便能感觉到一股温和清凉的气息从它身上传来,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 赵晟便尝试著引导它,將这份能力向外延伸。 他让罗小白在自己身前展开,构成一道由青色光焰组成的半透明的屏障。 那屏障看起来很脆弱,却能有效地隔绝外界的气息探查,当赵晟催动【五色观】去观察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光影,无法看清屏障后的景象。 它有了成为“守”的可能。 为三个小傢伙各自规划了探、攻、守三条截然不同的路线,之后要做的事情也就更加清晰起来了。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这几日山间的雪下得越来越大,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而赵晟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每日清晨,他依旧不落下修行,打熬著自身的根基与技艺。 白日里他则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对三头小罗罗的调教与蕴养中。 他的实力,也在这种平静的修行中水涨船高。 这日午后,雪停了。 赵晟刚结束了一轮对罗小灰的攻击训练,正准备回屋歇息片刻,院门便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张有福提著一小袋刚炒好的栗子走了进来,栗子还冒著热气,散发著一股香甜的气味。 他將纸袋放在石桌上,看了一眼在院中盘旋飞舞的三头小罗罗,又看了看赵晟。 这一个多月来,他几乎每隔三五日便会过来一趟,名为指点,实则更多的是观察。 他看著赵晟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將那头桀驁不驯的罗罗灵体调教得服服帖帖,这確实是別人都羡慕不来的本事。 当初自己不看好对方,但是现在看来倒是实在是小覷对方了。 “不错。”张有福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带著一丝掩不住的讚许,“比我想的要好。” 他看出了这三个小傢伙的状態越来越稳定了,显然是精心受到了照料。 不过因为铸灵与寻常化形不同,在特意开启后依旧是普通灵体状態,因此並没有看出这一点的跡象。 他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壳,將温热的栗子肉丟进嘴里,慢慢地嚼著。 “罗堂那边,已经把你的法子记档了,给你记了一笔不小的功劳,堂里的几位老人对你这法子很感兴趣,尝试用这套办法去驯服一些不好处理的灵,不过试了之后效果却並不理想,但並不妨碍这条路的价值。” 张有福看著赵晟,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他们说,你能成功原因或许是因为神念亲和,倒像是天生就该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一样。” 赵晟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明白果然还是亲和属性作为基础,不是谁都能走这条路的。 他拿起一颗栗子,剥开壳,罗小白亲昵地飞了过来,用它那虚幻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赵晟將栗子肉递到它嘴边,它却只是闻了闻又飞开了。 张有福看著这一幕,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了,有件事告诉你一下,过几天有括苍派的人来。” “啊?”赵晟愣了一下,隨后似乎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括苍派。 是赵羽会来吗? 第78章 括苍派的来客 这一天的清晨。 赵晟提著一只小木桶,桶里装著拌好的谷糠和菜叶,正不紧不慢地撒在雪地上。 几只肥硕的母鸡和两只灰鸭立刻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爭先恐后地啄食著。 它们並不怕人,有几只胆子大的,甚至会用圆滚滚的身体去蹭赵晟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满足声。 自从【摄瞳术】入门,赵晟身上的亲和属性日渐增长,这些寻常的家禽也对他表现出了远超常人的亲近。 他將桶里剩下的食料都倒在地上,又去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倒进一旁的食槽里。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准备回自己的院子,巷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瑛姑提著一个竹编的菜篮子,从巷口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厚实的棉布衣裙,头上裹著一块蓝色的头巾,脸颊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红。 看到院中的赵晟,她脸上露出了笑容,脚步也快了几分。 “小晟。”瑛姑的声音带著吴儂软语的腔调,显得很温和,“我刚从外堡那边回来,括苍派的访山队伍到了,已经安置在山下的集市那边了。” 她將菜篮子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篮子里装著几颗还带著霜雪的白菜和一块用油纸包著的猪肉。 “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著瑛姑,点了点头,“多谢瑛姑,那我走了。” “去吧,”瑛姑摆了摆手。 赵晟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沿著那条被薄雪覆盖的石板路,朝著山下的方向走去。 山道上的行人比往日里多了些许,大多是外堡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言语间都在谈论著此次括苍派访山的事。 赵晟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好奇目光,只是维持著不紧不慢的步子,一路向下。 穿过外堡,山脚下的集市便出现在眼前。 冬日的集市远不如夏秋时节那般热闹,但依旧人来人往。 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口都掛起了厚厚的棉布帘子,挡住灌入的寒风。 包子铺的蒸笼里冒著滚滚的白气,混杂著糖炒栗子的香甜气味,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唐门接待外客的地方,设在集市最里侧的一片独立院落区,平日里少有人来,今日却显得有些不同。 几名穿著唐门黑色劲装的弟子守在院落的入口处,神情严肃,查验著来往行人的身份。 赵晟走上前,亮出了自己腰间的铁牌。 守门的弟子看了一眼,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院落里很宽敞,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几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在院墙边静静佇立。 十几名穿著括苍派特有的青色武服的弟子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著筋骨。 他们的身材大多高大壮硕,身上带著一股刚猛悍勇的气息,与唐门弟子那种內敛锋锐的气质截然不同。 赵晟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 他的感知早已散开,如同无形的触鬚,在那些陌生的气机中搜寻著那份熟悉的印记。 很快,他在院子角落的一处石凳上,找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独自坐著,背对著入口的方向,身形挺拔,腰背如同標枪般笔直。 他只是安静地坐著,看著院墙上那一片尚未融化的积雪,与周围那些或高声谈笑,或摩拳擦掌的同门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似乎是察觉到了赵晟的注视,那人缓缓地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赵羽的脸比一年前清瘦了不少,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肤色也因常年的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 但他的眼睛却比记忆中更加明亮,那双眸子里褪去了少年人特有的迷茫与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坚毅与自信。 他站起身,朝著赵晟走了过来。 赵晟也迎了上去。 两人在院子中央站定,相隔不过三步,没有久別重逢的激动,也没有过多的言语。 “晟哥,好久不见。”赵羽开口,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些许,带著笑意。 “好久不见。”赵晟回答,声音很平稳。 两人看著对方,都笑了。 千言万语都蕴含在这简单的问候与默契的笑容里。 赵晟领著赵羽走出了那片访客专用的院落区,在集市里寻了一家门面乾净的馆子。 馆子里生著炭火盆,暖意融融。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赵晟点了四样小菜,一壶温酒,又要了两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麵。 店家很快將酒菜端了上来。 赵晟给赵羽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言语交谈之间也是得知了一些对方此来的原因,括苍派中长老要来与唐门商议一些事务,正好需要几个弟子隨行。 而他原本確实不在此列,这一次確实是主动要求跟著过来的。 “在括苍派,还习惯吗?”赵晟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赵羽面前的碗里。 “挺好的。”赵羽拿起筷子,將那块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嚼著,“括苍派的师兄弟们,性子都直,没什么弯弯绕绕,相处起来不累,长老们虽然严厉,但也都是真心实意地教本事。” 他喝了一口热汤,身上那股因赶路而起的寒意散去了不少。 “就是练功苦了些,”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自豪,“不过却也踏实。” 赵晟安静地听著,他能从赵羽的话语里听出那些都是真心实意,心中也就稍微放心下来了。 “晟哥,你呢?”赵羽抬起头,看著赵晟。 “也还好。”赵晟笑了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著各自门派的趣闻,聊著修行中的感悟,也聊著那些共同认识的人。 气氛轻鬆而熟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外院的那个小院里。 一壶酒渐渐见了底。 赵羽的脸上泛起些许红晕,他放下酒杯,看著窗外飘落的细雪,沉默了片刻。 “前些日子,我杀过人了。”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赵羽。 “是个马匪,”赵羽的目光落在桌面的纹路上,声音很平稳,“手上沾了七八条人命,是我们括苍派一位外门师叔的仇家。” “动手前,师父跟我说了很多,他说,习武之人,当行侠仗义,锄强扶弱,杀该杀之人,是为民除害,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 “不过真杀了人,那时心里空落落的,晚上回去,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他抬起头,看著赵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著一丝释然。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 “我杀他,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我若是不杀他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里。” 赵羽端起最后一杯酒,一口喝完。 “我爹娘的仇还没报,朔族人还在咱们的土地上作威作福,我不能在这里就倒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不会给爹娘丟人,也不会给你丟人。” 赵晟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已经褪去青涩的坚毅,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拿起酒壶,將两人的酒杯都倒满。 “看来,现在的你確实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辛苦了,你长大了。” 第79章 愿我们,顶峰相见 馆子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將一小片空间烘得暖意融融。 赵羽將碗里最后一口羊肉汤喝完,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嘴。 “晟哥,”他开口,声音比之前喝了酒时要清醒不少,“难得见一面,不如找个地方,咱们练练手?” 赵晟正端著茶杯,闻言动作停了一下,他看著赵羽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战意,笑了笑,“难得见一次,动手动脚的做什么,坐著聊聊天不好吗?” 赵羽站起身,身上那股刚猛气息隨之散开,“晟哥,我这一年多可没閒著,你可別小看我。” 赵晟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一场是免不了了,只得轻嘆了口气。 不过他也確实想看看,赵羽在括苍派这一年多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他放下茶杯,也跟著站起身。 “行吧,那就陪你走两招。” 两人结了帐,走出馆子。 集市外有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平日里是附近孩童玩耍的地方,今日雪后,空无一人,只有几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在寒风里静静佇立。 两人一前一后,踩著厚厚的积雪走了进去,他们在空地中央站定,相隔约莫五步。 赵羽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棉布外衣,隨手搭在一旁的树杈上,只穿著一身单薄的青色武服。 他呼出一口白气,身体下沉,双臂在身前一展,摆开了一个架势。 他的双手五指微张,形似龙爪,周身的气机隨之运转,一股沉猛厚重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將周围地面上的积雪都震得微微扬起。 “括苍派,龙形掌。”赵羽看著赵晟,声音沉稳。 赵晟看著他那副架势,便知对方走的是纯粹的化劲路子。 他没有拔出袖中的乌梢,【蝇击】之术本就不是用来与人徒手切磋的。 他想了想,最终也只是將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开,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浑象拳】的起手式。 赵羽看到他这个动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来。 “晟哥,你还用这套拳?”他看著赵晟,语气里带著几分善意的提醒,“我如今可不是一年前在外院的时候了,你可別太小看我。” 他自然认得这套拳法,当初在外院时,三人便是一同修习此拳,而且就是用浑象拳筑基的。 只是后来入了括苍派,有了更精妙的功法,他便再也没有练过。 “该小心的是你。”赵晟看著他,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我如今,也今非昔比了。” 赵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看著赵晟那张平静的脸,知道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他不再多言,脚下发力。 厚厚的积雪被他一脚踏开,露出下面坚硬的冻土。 他的身形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带著一股劲风,朝著赵晟直扑而来,右手成爪,直取赵晟的面门。 赵晟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就在那记带著风声的龙爪即將及体的瞬间,他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一记看似平平无奇的炮拳递出。 拳爪相接。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雪地里传开。 赵羽只觉一股浑厚而绵长的劲力从对方的拳锋上传来,他那势在必得的一爪,像是打进了一团厚重的棉花里,所有的力道都被一股无形的漩涡引向了一旁。 他前冲的身体停了下来。 他看著赵晟,脸上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 这股劲力,他太熟悉了。 浑象流水意。 当初在外院时他便亲眼见过赵晟施展这门拳意,只是那时他尚未入品,对拳意的理解还停留在表层。 如今入了括苍派,在门中长老的指点下他才真正明白,拳意这种东西是何等的可遇而不可求。 在括苍派能领悟拳意的无一不是內门弟子中的翘楚,大多也都是到了八品境界才有机缘触碰到那层门槛。 而赵晟却是在尚未筑基时便已將这门拳意融入了骨子里。 时隔一年多再次交手,感受著对方那愈发圆融无碍的拳意,赵羽心中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压力所取代。 他知道这么长时间过去,自己与赵晟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中还要大。 赵晟没有追击,他收回拳头,依旧是那个平稳的起手式。 他也在感受著赵羽的力道。 这是他第一次与纯粹的化劲路子交手,对方的劲力刚猛直接,真炁与气血完美地融於一招一式之中,每一次出手都带著一种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这种感觉,与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对手都不同。 赵羽再次抢攻而上,这一次他的招式多了一些变化。 双掌翻飞,时而成爪,时而成拳,带起道道残影。 赵晟依旧是以不变应万变。 他的【浑象拳】早已练至化境,一招一式都沉稳厚重,如同磐石。 他没有刻意去施展那些精妙的技巧,只是凭藉著对拳意的理解將赵羽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尽数化解。 雪地上,两人的身影快速交错。 赵羽的攻势越来越猛,他將【龙形掌】的威力发挥到了极致,每一掌拍出都能將地上的积雪震得四散飞扬。 而赵晟的身形则如同不倒的礁石,任由惊涛拍岸始终屹立不倒。 他刻意收敛了大部分的实力,只是用【浑象流水意】与对方周旋,他想看看赵羽这一年多来的修行成果。 又是十几个回合过去。 赵羽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粗重。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里发出。 他身上的气机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原本青色的武服被鼓盪的真炁撑起,无风自动。 他双掌合拢,在胸前划出一个圆,一股磅礴的劲力在他的掌心匯聚。 这是【龙形掌】中的杀手鐧。 赵晟看著他这蓄力的一击,脸上的神情也认真了些许,这一次没有再用【浑象流水意】去化解。 在双掌推出的瞬间,眼中对方的身上浮现出了几个细微的红点。 那是【无中生有】製造出的破绽。 赵晟的身形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的拳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迎向了赵羽那看似毫无破绽的一击。 他的拳头没有去碰赵羽的掌心,而是精准地点在了他手腕下方一处气机流转的节点上。 赵羽只觉手腕一麻,那股已经蓄积到顶点的磅礴劲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於无形,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两步。 而赵晟的拳头,已经停在了他的眉心前一寸。 拳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却未带丝毫杀意。 雪地里恢復了安静。 赵羽看著停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拳头,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他收回双掌,对著赵晟抱了抱拳。 “我输了。” 他知道赵晟最后那一拳留了手。 若是生死相搏,自己的手腕恐怕已经被废了。 而且也能感受到前面的切磋也是处处留手了,虽然两人如今的境界旗鼓相当,但是真交起手来带来的压迫感比门內的师兄们还要大。 “不过,下一次见面,我一定会追上你的。”赵羽看著赵晟,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赵晟收回拳头也笑了。 “那可不容易,先说好,我不会等你的。” “不过若是真的有机会,希望下一次,我们能够在顶峰相见。” 第80章 又是一年春来到 这几日,只要括苍派那边没有集体事务,赵晟便会来山下寻他。 两人没有去什么酒楼,大多时候只是在这片不大的集市里隨意走走,寻个僻静的茶摊坐下,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聊些各自门派的近况。 偶尔,也会去集市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上,只凭拳脚走上几招。 赵羽的拳路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都带著括苍派特有的刚猛气息,每一拳挥出都能將地上的积雪震得四散飞扬。 赵晟则依旧是以那套【浑象拳】应对,拳来脚往之间总能將赵羽那看似凶猛的攻势一一化解。 两人都没有用上真正的本事,更像是一种默契的交流。 这日午后,两人刚从空地回来,正准备寻个地方吃些东西,便在集市的入口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路聪穿著一身乾净的黑色劲装,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皮裘,正站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饶有兴致地看著摊主用糖稀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他似乎是刚从山上下来,脸上带著几分风尘僕僕的疲惫,但眉眼间的神采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阿聪。”赵晟开口喊了一声。 路聪闻声回头,看到是赵晟和赵羽,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將刚买好的糖画递了过去,那蝴蝶的翅膀在冬日的阳光下,透著一种琥珀色的光。 “阿羽,稀客啊。”他看著赵羽,语气隨意地说道,“刚从罗堂那边回来,听闻括苍派的队伍到了,便想著下来看看,没想到还真碰上你了。” 赵羽看著眼前这个比一年前成熟了不少的同伴,也笑了。 当初在外院那个小院里朝夕相处的三人,时隔一年多竟在这唐门山脚下的集市里又一次聚齐了。 赵晟领著两人,回到了前几日常去的那家馆子。 依旧是靠窗的位置,依旧是几样简单的小菜,一壶温酒。 馆子里生著炭火盆,暖意融融。 路聪將在罗堂轮转的见闻当成趣事讲给两人听,不过一些涉密的东西自然就没有乱说。 虽然他这个身份也根本不可能接触到什么真正的隱秘。 罗堂是唐门的情报中枢,他这几个月跟著堂里的前辈学了不少文书整理和情报分析的法子,每日里经手的卷宗堆积如山,看得他头昏眼花。 “你们是不知道,”路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脸上带著几分无奈,“那些卷宗里的字,写得一个比一个潦草,有时候为了辨认一个地名,我得翻半天的舆图,跟那些东西比起来,我忽然觉得,还是练功要轻鬆些。” 赵羽听著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他在括苍派,偶尔也会被长老派去整理一些武学典籍,那些用古篆写成的册子,对他来说不啻於天书。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著各自的修行,聊著门派里的琐事,也聊著那些对未来的期许。 气氛轻鬆而熟稔,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外院的那个小院里,只是那时他们谈论的是遥不可及的江湖,而如今他们都已身在其中。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 三日后,清晨。 括苍派的访山队伍准备启程了。 赵晟与路聪一同来到集市外的官道旁,为赵羽送行。 十几名括苍派的弟子已经整装待发,他们身后的马匹打著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与唐门这边负责接待的执事低声交谈著。 赵羽换上了一身厚实的行装,身形更显挺拔,他走到赵晟与路聪面前,没有过多的言语。 他先是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路聪的肩膀。 “保重。” “你也是。”路聪点了点头。 隨后,赵羽的目光落在了赵晟身上,他看著赵晟,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著郑重。 “晟哥,”他开口,声音沉稳,“下一次见面,我不会输给你了!” 赵晟看著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我等著。” 赵羽也笑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与赵晟的手紧紧地握了一下。 隨后,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回括苍派的队伍里,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赵羽没有再回头。 赵晟与路聪站在官道旁,看著那支队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远方山道的拐角。 “说起来,”赵羽的身影刚一消失,路聪便开了口,他看著远处灰白色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过两个月,就又是年关了。” 赵晟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看著路聪,没有说话。 是啊,又要过年了。 他想起去年此时,三人还在外院那个小院里,围著一个小小的火盆,分食著门里送来的那点年货。 那时的他们对未来充满了迷茫与不安,却也相互扶持,满怀希望。 不过一年过去,已经各自都经歷了不少的事情,也都成长了很多。 路聪转过头,看著赵晟,开口问道:“晟哥,你今年年关,有什么打算?” 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確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山上著实没什么氛围,如果对方不提起自己可能真忘了快要过年了。 “还没想好。”他回答。 “唐门的外门弟子有一个多月的年假。”路聪解释道,“可以下山,也可以留在山上,门里不管。” 赵晟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意外。 他之前並未听说过还有年假一说,孙在庭也从未与他提过。 “你要是没什么安排,”路聪看著他,语气隨意地说道,“不如,跟我回一趟清河县过年吧?” 赵晟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聪笑了笑,他知道赵晟的性子,也不催促。 “我家就在清河县,离这里不算远,快马三四日的路程,我爹娘前些日子还来信,问我今年带不带朋友回去。” “那我再想想吧。”赵晟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踩著来时的脚印,往山上走。 官道上很安静,只有两人踩在雪地里发出的沙沙声。 赵晟抬头看了看远处那座在冬日里显得愈发巍峨的虎踞山。 种种思绪纷飞,但是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在想什么。 又一年过去了吗,时间过的真快啊…… 第81章 铸灵初成,展望来年 雪又下了一夜,清晨时分才堪堪停住。 赵晟这日按照往常结束了修行,来瑛姑的院子里帮忙做点事。 因为天气的缘故,此时水缸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他用木瓢底轻轻敲了两下,才將冰面砸开。 倒完了水,才开始餵鸡鸭。 “小晟,別忙活了,快点进来吧,刚烤好的红薯。” 瑛姑的声音远远传来,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很温和。 赵晟应了一声,搓了搓有些僵的手,走进了伙房。 伙房里生著炭火盆,一股混著香甜气味的暖意迎面而来,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瑛姑正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用一双火钳,小心地从炭火盆的灰烬里拨弄著什么。 她穿著一身厚实的棉布衣裙,头上裹著一块蓝色的头巾,看到赵晟进来,她脸上也是展顏露出了笑容。 “来,刚烤好的红薯,你尝尝这个。” 她用火钳夹起一个表皮烤得有些焦黑的红薯,在旁边的木板上磕了磕,抖掉上面的灰烬,这才递给了赵晟。 赵晟在小凳上坐下,接过那只滚热的红薯。 他双手捧著,感受著那份暖意,小心地將焦黑的外皮剥开一道缝,金黄色的薯肉露了出来,冒著腾腾的热气,一股香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瑛姑,今年年关,你有什么打算?”赵晟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红薯,隨口问道。 瑛姑又从火盆里拨出另一个红薯,放在一旁晾著,她看著炭火里跳动的火星,声音很平稳,“大概还是得出任务。” 赵晟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过年也要出任务?” “唐门的生意,不分年节。”瑛姑抬起头,看著赵晟,那双带著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却很平静,“有人出钱,就得有人办事,这是规矩。” 赵晟没有再问下去。 他知道,瑛姑说得轻描淡写,但大年关里要去办的差事,必然不是什么轻鬆的活。 他沉默了片刻,將自己这边的事也说了出来,“前些日子,路聪邀我一同去清河县过年。” 瑛姑听到这个,脸上露出了笑容,看著赵晟,“这是好事啊,怎么了?” 赵晟点了点头,“我原本想著,若是不出意外便留在山上,跟留山的前辈们搭个伙过年也就罢了。” 其实去郫都县那边也想过,只是德叔他们也有自己的安排,怕贸然过去会打扰,因此同样有些犹豫。 “去吧,別总把自己关著,年轻人,就该多出去看看。”瑛姑却是有些不以为意,拨弄著將熄的炭火。 赵晟看著瑛姑,看著她眼中那份不似作偽的关切,心中那份原本的犹豫也渐渐散去了。 瑛姑也是与其隨意地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拿起另一个晾得差不多的红薯,自己小口地吃了起来。 就在两人说话间,此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此时院角那堆尚未劈完的木柴旁,一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由青色光焰构成的幼兽,正悬浮在半空中。 它周身的气流收束成一道细线,无声地切过一截木柴的截面。 木柴从中裂开,切口平滑,如同被最锋利的刀刃劈过。 而在院子的另一侧,另一头形態相仿的青焰小兽,正用一股柔和的风將屋檐下被风吹乱的积雪一点点地扫拢到一处。 这一个多月来,赵晟的【摄瞳术】在两个词条的加持下,已经提升到了lv8。 隨著等级的提升,他获得了大量的“铸灵”属性。 这个属性让他能以自身的真炁为引,为这些分化出的灵体凝聚出更稳固的形体。 如今,罗小白和罗小灰都已完成了初步的“铸灵”,它们不再是纯粹的能量体,而是拥有了能够与物质现实进行交互的能力。 虽然这种交互还很粗浅,只能做一些劈柴、扫地之类的简单活计,但对赵晟而言,这已经是极大的进步。 至於罗小青,它的天赋在於探查,並不需要过於凝实的形体。 赵晟便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稳固它的灵体,强化它聆听风声的能力上。 他能感觉到,隨著【摄瞳术】等级的提升,这三个小傢伙的实力也在水涨船高。 或许再过些时日,等【摄瞳术】修行圆满,它们每一个都能拥有不亚於九品初期练炁士的实力。 赵晟看著院子里那两个忙碌的小傢伙,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淡淡的白雾。 不一会儿,院子里忙活的两个小傢伙以及还在锻炼探查的罗小青也都一起进了屋子。 虽然灵体不会有寒冷的感觉,但是他们依旧很喜欢黏著赵晟。 而赵晟也很享受被依赖的感觉。 不多时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下来,先前停了的雪,不知何时又开始飘落。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籽,很快便化作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在窗外无声地飞舞,將整个院落重新染成一片素白。 三只小傢伙又爬到了赵晟身上。 而瑛姑也从一旁的竹篮里又拿起了针线纳著一双棉鞋,將最后几处针脚补好,隨后递给赵晟让他穿著试试。 赵晟这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於是也是再次感激地谢过。 伙房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毕剥声。 屋子里很暖和,与窗外那片冰天雪地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而大雪落下之后整个世界变得万籟俱寂。 赵晟莫名的想起了过去。 想起了自己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想起了那刺骨的寒风和看不到明天的迷茫。 他从未想过来到这个陌生世界,有一天能拥有这样平静的时刻。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对於一个唐门弟子而言是何等的奢侈。 但是正如之前瑛姑跟自己说的,活在当下,珍惜眼前的人, 也正因为珍惜,他才更明白自己需要做什么。 他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强到能让身边的人不必再孤身犯险。 或许自己做不到拯救世界。 但是至少,能守好身边自己在乎的两三人也就足够了。 赵晟的目光从屋內收回,望向窗外那片无声飘落的大雪。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坚定。 第82章 冤有头债有主 这日清晨,孙在庭照例来到了赵晟的院子。 他没有敲门,只是熟门熟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自己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清扫乾净,露出了下面青灰色的石板路,只是角落里还堆著一小堆尚未化尽的残雪。 赵晟正盘膝坐在廊下的蒲团上,双目闭合,呼吸悠长,周身的气机隨著吐纳平稳地流转。 三头形態各异的青焰小兽,如同忠实的护卫,静静地悬浮在他身体周围,隨著他一呼一吸的节奏,身上的光焰也发生著微弱的明暗变化。 孙在庭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靠在门口的廊柱上,双手揣在袖子里,安静地看著。 他能感觉到赵晟周身那股愈发圆融內敛的气机,比之上次见面时又厚重了几分。 那份平稳之中,暗藏著一种已经打磨到极致的锋锐,如同藏於鞘中的宝刀,虽不露锋芒,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赵晟才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 他睁开眼,看到门口的孙在庭,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师兄。” 孙在庭走了过来,他在赵晟对面的石阶上坐下,目光在那三头已经比初见时凝实了不少的青焰小兽身上扫过,又看了看赵晟。 “不错。”他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懒散,却也有一丝认可,“这几个月的进步,依旧十分可观,看来確实没有怠慢。” 之前这傢伙一门心思钻到研究【摄瞳术】的时候也还是稍微担心了一会儿的,不过到底还是没有主动干涉对方修行上的事情。 好在一切倒是比想像的顺利,终究还是靠自己就迈过了那道坎,而且看样子有了不错的成就。 赵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心念微动,那三头小罗罗便化作三道青光,无声地没入了他的身体之內重新进行蕴养 孙在庭欠身打了个哈欠,带著有些慵懒的语调继续说道,“我过来跟你说一声,门里那边我已经帮你报备过了,大概年后,就该安排你入堂轮转了。” 赵晟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著孙在庭,等著他的下文。 这个事情自己確实早有准备了。 “不过具体去哪个堂口,现在还没定下来,到时候会有文书通知,到时候再看安排就是,这个年你安心过,倒是不用操心。” 孙在庭看著他,话锋一转,“我听路聪说,你准备跟他一同去清河县过年?” “是有这个打算。”赵晟点了点头。 “去是好事,年轻人,多出去走走,总比一个人闷在山上强。”孙在庭的语气很平淡,“不过,我得有一些事情跟你嘱咐一下。” 他看著赵晟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出了这座山门,你就不再是唐门的弟子,只是一个寻常的江湖人,你腰间那块代表身份的铁牌收好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用。” 赵晟闻言,有些不解。 他看著孙在庭,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这是为何?唐门在外,难道还有诸多不便?” 在他想来,唐门作为蜀中乃至整个大胤都数一数二的顶尖门派,亮出身份,不说能横著走,至少也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孙在庭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特有的意味。 “唐门这个名头,有时候確实是麻烦大多名声。” 他站起身,在院子里缓缓踱步,双手依旧揣在袖子里。 “唐门做的是杀人的营生,自然就会有仇家,这天底下,想让唐门弟子死的人,比想让皇帝老儿死的人只多不少。” 赵晟的眉头皱了起来,“可唐门势大,寻常人就算有怨,也不敢轻易寻仇吧?” “是不敢轻易寻仇,但不敢,不代表不想。”孙在庭重新走回石阶上坐下,他看著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屋顶,忽然又笑了笑。 “江湖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所有做杀手生意的门派,都得守著,这规矩只有六个字,『冤有头,债有主』。” “我们是刀,僱主是握刀的手,买卖成了,人死了,仇家要报仇,寻的也该是那只握刀的手,而不是刀本身,大家各自划开道来也是大家都能接受的玩法。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杀手门派不死不休,那样的仇报起来,没完没了,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而且,我们唐门也有自己的规矩。”孙在庭伸出一根手指,“一单生意,只接一次,成了,收钱。 若是失手了,那便是我们学艺不精,这单生意就此作罢,钱退回去,往后也绝不会再接第二次,这是信誉,也是给对方留一条后路。” 赵晟安静地听著,他明白这些规矩的存在很大程度上维繫了唐门与江湖其他势力之间一种微妙的平衡。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孙在庭嘆了口气,“总有那么些不讲道理的人,或者说是已经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人。”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会来找我们唐门的麻烦?” 赵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被我们杀了全家,或是断了前程,已经一无所有的人。” “没错。”孙在庭点了点头,“就是这种人,他们什么都没了,烂命一条,也不怕死,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报仇,那就是逮到谁咬谁了。” “这种人,就像是藏在阴沟里的疯狗,平日里你看不到他们,可一旦被他们盯上了,就会死咬著不放,防不胜防。” “所以,出了山门,低调些,没坏处,路聪那边,他的教习想必也会跟他交代清楚……” 赵晟將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知道,孙在庭说的这些不无道理。 他对著孙在庭,抱了抱拳。 “多谢师兄提点。” “行了,这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孙在庭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另外就是申请的幻身障,已经批下来了。” “你上次任务的功劳结余,加上张叔帮你上报的那份关於罗罗的情报,加起来的功劳点数足够了。” “今日由我来传你【幻身障】。” 第83章 【幻身障】 赵晟走到孙在庭的面前,站定,神情专注。 “看好了。”孙在庭的声音不高,周身的气机却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赵晟的【五色观】早已运转,在他的视野里,孙在庭身上那团代表著生机的赤色气晕,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跡,顏色迅速黯淡下去。 一股无形的炁从他的丹田升起,如同清晨的薄雾般瀰漫开来,將他整个人笼罩。 他的气息,在赵晟的感知中飞快地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先是与脚下的青石,再是与院角的残雪,最后是与吹拂过院落的寒风。 之前从河间府回来的路上,对方就已经为自己演示过这门功法。 虽然那时候对方並没有跟自己说明其中的行炁,但是已经將其列入了今后要修行的课程,因此常在心中推演印证,想要寻出一些门道。 而此时终於能够正式得传,相对来说倒是印证的成分多一些。 “记好了,这是幻身障的行炁口诀,我只说一遍,气融於天地,身隱於无形……”孙在庭看著赵晟,將【幻身障】的完整心法口诀与行炁路线,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他。 这门功法的行炁路线极为繁复,对真炁的操控要求也精妙到了极点,需要在体內同时构建出数个模擬不同环境气息的微小气旋,再根据需要隨时切换。 赵晟凝神记下,在心中反覆推演。 他如今的“感知”与“精细”属性早已今非昔比,孙在庭口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关窍,在他听来却像是早已熟悉的东西,只需稍加思索便能融会贯通。 孙在庭看著赵晟,將他那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尽收眼底,倒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他知道这孩子悟性高,学东西总喜欢先在心里过一遍,把所有的关窍都想通了才会真正开始动手。 过了片刻,赵晟才缓缓抬起头,迎上孙在庭的目光,“师兄,我有些一些东西想要求证,还请能够为我解惑。” 孙在庭闻言,眉梢挑了一下,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说说看。” “我观这门【幻身障】,似乎更像是一种化形的路子,而与我之前所接触的御灵之法更近。” “御灵之法则是以灵体为框架,用自身的真炁去为其铸造形体,其根基在於『借物成形』,这门【幻身障】,是以我们自己的身体为框架,用真炁在体表覆盖、模擬,塑造出一层能与周围环境相融的『外壳』,从而达到隱匿和偽装的目的。” 孙在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不错,你小子,看得倒是通透,这確实是化形的路子。”他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门中大部分的功法,根子上都是相通的,只是侧重不同,用法各异,你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说著神情也认真了些许,开始详细讲解【幻身障】真正的修行法门。 “【幻身障】的行炁路线,与寻常练炁法门不同,它不走十二正经,而是主走奇经八脉中的阴维与阳维二脉。” 孙在庭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划著名,“真炁自丹田起,分作两股,一股上行,沿任脉至膻中,再分入阴维脉,遍布躯干四肢內侧。 另一股下行,沿督脉至命门,再分入阳维脉,遍布躯干四肢外侧。” “阴阳二炁,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你整个人由內而外地包裹起来,你要做的,便是將这张网织得足够细密,足够均匀,不能有丝毫的缺漏。” 他看著赵晟,继续解释道:“这只是第一步,是『结网』。第二步,便是『染色』。” “你的神念,要隨著这张网一同散开,去感知周围的环境,风的流动,光的明暗,草木的气息,土石的质感,將这些信息一一捕捉,再用你的真炁去模擬,去贴合。” “这个过程,就像是画师在白布上调色,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真炁精细入微的操控。 顏色调得准了,你才能真正与环境融为一体,否则便只是东施效顰,在明眼人看来,破绽百出。” 孙在庭將所有的要诀与关窍,一字一句地传授给了赵晟,没有丝毫的藏私。 赵晟安静地听著,將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在脑海中反覆推演。 虽然自己看出了这门功法与御灵之法的相似之处,但是终究摄瞳术是没有以炁化形的部分的。 自己唯一的体验也就是获取了铸灵属性后对灵体塑造的感悟了。 而两者在对真炁的运用上,確实有许多可以相互印证的地方。 赵晟闭上双眼在原地静坐了片刻,將方才孙在庭所讲的內容,以及自己的感悟在心中又完整地过了一遍。 確认已將所有细节都烂熟於心,他才开始引动丹田內的真炁。 那一团已经凝结成金色符文的真炁核心微微一颤,两股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真炁从中分离出来,一股温润,一股沉凝。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著这两股真炁,按照【幻身障】的行炁路线,开始在奇经八脉中缓缓流转。 这个过程,比他想像中要顺利许多。 因为有之前修行【五宝蕴身法】时分化五行真炁的经验,他对这种一心二用的操控早已驾轻就熟。 而隨著“精细”与“灵巧”属性的日渐增长,他对自身经脉的每一处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 那两股真炁如同两条温顺的溪流,在他的引导下平稳地流淌於阴阳维脉之中,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滯。 很快,一张由无数道细微真炁构成的无形之网便在他的体表成形。 孙在庭在一旁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结网”这一步是【幻身障】的入门门槛,寻常弟子,即便天赋上佳也需要三五日的苦功才能勉强完成。 可赵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已將这张网织得均匀细密,气机流转之间,不见丝毫的滯涩。 赵晟没有停下,他开始进行第二步,“染色”。 他的神念隨著那张无形之网一同散开,如同无数道无形的触鬚,探向周围的环境。 他需要將原本纯粹的真炁,分化出不同的性质,有的要模擬石柱的沉凝,有的要模擬残雪的阴冷,有的又要模擬阳光的乾燥。 起初,他的模擬很粗糙,顾此失彼,当他试图模擬石柱的气息时,身上的温热便会格外明显。 当他试图贴合阳光的乾燥时,真炁的流转又会变得有些紊乱。 但他没有急躁,只是一边感受著廊柱上传来的冰冷与坚硬,再用自己的真炁去一点一点地復刻。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终於能让自己的后背,无论是温度还是气息,都与那根廊柱达到七八分相似时,丹田內的真炁已经消耗了近半。 也就在此时,【万法图录】无声地展开,一片朦朧的光影在他意识中浮现。 一个周身笼罩著一层半透明气罩,身形与周围环境若即若离的小人图標,在图录上缓缓亮起。 旁边,一行小字隨之浮现: 【你通过勤学苦练,成功领悟幻身障,功法已收录】 【幻身障】 lv1(1/100) 【额外获得:隱匿+1】 第84章 唐门絮步 接连又下了几日雪,虎踞山內外已是一片素白,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每日清晨,赵晟都会將院门口的积雪扫开一条小径,方便自己和邻里出入。 日子就在这般平静的修行与等待中不紧不慢地向前淌著。 而年关也眼看著一日日渐近。 这天午后雪停了,久违的冬日暖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有些晃眼的光。 而赵晟刚结束了一轮对【幻身障】的修行,正坐在廊下看著在院中嬉戏的三头小罗罗。 经过这段时日的蕴养,它们的形体比初时凝实了不少。 摄瞳术已经达到了lv9,距离圆满倒是也已经不远了。 而这些时日对於幻身障的修行同样也进步很快,此时已经lv3,距离lv4也就是仅仅差了一丝而已。 而幻身障所获得的“隱匿”属性也是一个十分有用的属性,能够降低自身在隱匿功法下隱藏气息的效果,虽然並不是主动开启的,但是反而更加容易控制。 此时三只小罗罗还在嬉戏打闹著,它们就像三个不知疲倦的孩子,在院子里各自忙碌著,为这片寂静的冬日增添了几分生气。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路聪走了进来。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外面罩著一件厚实的狐皮裘,头髮束得整整齐齐,脸上带著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晟哥,都收拾好了。”他走到赵晟面前,呼出一口白气,“我那边的事都交接完了,隨时可以动身。” 赵晟点了点头,他站起身將廊檐下掛著的一小块腊肉取下,用油纸包好放进一个早已备好的行囊里。 他的东西不多,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便是一些常用的伤药和那柄乌梢短刺。 “那便明日一早走吧。”赵晟说道。 路聪应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在院中忙碌的那三头青焰小兽,又看了看赵晟,笑了笑,“行。” 两人这段时间主要都是忙著对於过年放假前一些事情的交割。 赵晟其实没什么事,顶多是跟瑛姑说一声没法照顾她的院子只能委託其他的邻里帮忙。 主要还是在罗堂的路聪,虽然本身不过是记名而已,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但是还是需要稍微弄清一些东西方便走。 而他也早就已经跟家里那边打过了招呼,家里的人也已经早早就到了郫都县那边了,想要走的话招呼一声也就可以走了,倒是方便。 …… 次日,天还未完全亮透。 院门前,瑛姑提著一个食盒,里面装著几个还冒著热气的肉包子和一壶温好的热酒。 她將食盒塞进路聪怀里,又替赵晟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眼角带著温和的笑意。 “出门外在,自己多留心。” 赵晟与路聪接过东西,对著瑛姑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没有过多的言语,两人转过身沿著那条熟悉的石板路朝著山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倒是都轻鬆了不少。 清晨的山道很安静,山里確实没有什么將要过年的氛围,而这个时候山道上也没有什么人,只有两人踩在雪地里发出的沙沙声。 穿过那座刻著“唐门”二字的巍峨牌坊,山外的官道便出现在眼前。 一辆宽大的青呢料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车辕上坐著一个穿著厚实棉袄的老车夫,看到两人出来他从车上跳了下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少爷,赵公子。” 路聪点了点头算是与其执意,隨后领著赵晟上了马车。 车厢內很宽敞,地上铺著厚厚的毛毡,正中摆著一个小小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车壁上还掛著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放著几卷书册。 隨著车夫一抖韁绳,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在身后留下一道深深的辙印。 虎踞山那巍峨的轮廓,在身后渐渐远去。 从虎踞山到清河县路程不近,快马也需四五日的功夫,坐马车则要更久一些。 车厢里很平稳,几乎感觉不到太大的顛簸,这一路至少不会太折腾。 两人大多时候都是各自修行,偶尔也会聊些閒话。 路聪会跟赵晟讲些清河县的风物人情,哪家的点心最好吃,哪条河的风景最是宜人。 赵晟则安静地听著,偶尔问上一两句,在旁边附和两句。 如此行了两日,这天午后,马车在一处官道旁的驛站停下,准备歇脚餵马。 两人下了车,在驛站后方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林地里活动著筋骨。 “晟哥,”路聪呼出一口白气,身上那股因久坐而起的沉闷之气散去了不少,“难得有这么个宽敞地方,不如,咱们走两招?” 他看著赵晟,眼中带著几分跃跃欲试。 赵晟看了看四周,这片林地確实僻静,除了他们再无旁人。 他也想试试,自己这几日刚有所进境的【幻身障】在实战中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点了点头,“好。” 两人在林中的一块空地上站定,相隔约莫五步。 路聪脱下身上那件厚实的皮裘,隨手搭在一旁的枯树枝上,只穿著一身单薄的黑色劲装。 他没有拔出袖中的乌梢,只是將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开,身体微微下沉。 “晟哥,”路聪开口,声音比平日里多了一丝郑重,“这是我前些日子刚从教习那里学来的新东西,最近练出来一些门堂,想让你瞧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身形动了。 他的步子不大,却极为飘忽,脚尖在厚厚的积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柳絮,朝著侧方横移了半尺。 他的移动轨跡並非直线,而是带著一种难以预料的弧度,时而向前,时而向后,身形在空地里飘忽不定,如同鬼魅。 路聪的身形在赵晟周身快速游走,却迟迟没有出手,像是在寻找著最合適的时机。 赵晟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任由路聪的身形在视野中不断变换。 他的【五色观】早已运转,在路聪移动的瞬间,他便已捕捉到了其周身气机的流转轨跡。 在经过分辨之后也认出了对方施展的是哪一门唐门的绝学。 唐门,絮步。 第85章 人与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路聪的步子不大,脚尖在厚厚的积雪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著侧方横移出去。 积雪在他的脚下只是微微下陷,没有扬起太多雪沫。 而身形在赵晟周身快速游走,像是在寻找著合適的角度,却迟迟没有出手。 他与赵晟之间的距离在不断变化,最近时不足三步,最远时又拉开到七八步之外。 赵晟的目光跟隨著路聪的身形,呼吸平稳,周身的气机也没有任何波动的跡象。 路聪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绕著赵晟走了三圈,对方始终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摆出防御的架势,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紧张。 这种全然的静止,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他停下脚步,与赵晟相隔约莫五步,看著对方那张平静的脸。 他试探性地向前踏出一步,赵晟依旧没有动。 路聪不再犹豫。 他脚下发力,身形朝著赵晟直衝而去,右手成掌,带著一股风声拍向赵晟的肩头,见对方迟迟没有招架的意思甚至不敢太多用几分力。 可就在他的手掌即將触及对方衣物的瞬间,他眼前的景象晃动了一下。 赵晟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般变得模糊隨后溃散开来,化作几缕微不可查的青烟消散在了空气里。 路聪的手掌拍了个空,前冲的力道让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蹌了两步。 他心里一凛,知道自己中计了。 可不等他重新稳住身形,提起戒备,一股凉意已经贴在了他的喉咙上。 一根通体乌黑的短刺,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那里,刺尖上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身体的动作停了下来。 “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赵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也敢放水?” 路聪的身体没有动,他只是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身后那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幻身障……”他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嘆息,“知道你最近在练这个,只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他確实是有些大意了。 他知道赵晟刚学这门功法不久,下意识地便认为对方的手段还停留在隱匿气息的层面,却没想到对方已经能凝聚出足以以假乱真的幻影。 方才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赵晟”身上,试图从对方的反应中找出破绽,却没察觉到真正的杀机早已潜伏在了自己身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赵晟收回了乌梢,后退了两步。 路聪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看著赵晟,眼神比之前认真了不少。 “是我大意了。”他看著赵晟,重新摆开了架势,“再来。” “好。”赵晟点了点头。 这一次,路聪没有再抢攻。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脚微微分开,身体的重心下沉,目光却不再只锁定在赵晟身上,而是在周围的环境里缓缓扫过。 赵晟的身影在他的视野中再次变得模糊,隨后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幻影出现在了原地。 路聪知道赵晟的本体已经隱去了身形。 【幻身障】能在原地留下幻影,自身则进入隱匿状態,但两者之间的气机联繫却无法完全断绝。 他找不到赵晟的本体,所有的注意力便只能放在这唯一的线索上。 赵晟同样也在观察著路聪。 絮步这门功法,他之前也有过了解。 这门身法没有固定的轨跡,所有的移动都隨心而动,攻守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自己如今凭藉著“隱匿”属性的加持,可以保持先手的优势。 可一旦自己现身攻击,絮步那飘忽不定的身法便能让路聪从容地拉开距离,或攻或守,自己反而会落入下风。 路聪没有去攻击那个站在原地的幻影,而是身形一晃朝著幻影的侧后方快速移动过去。 他手里的乌梢短刺没有递出,只是维持著一个隨时可以出手的姿態。 他在试探。 赵晟心里清楚,如果自己不移动幻影路聪便能通过攻击幻影来大致判断出自己本体所在的方向。 他心念微动,那个站在原地的幻影也隨之而动朝著相反的方向飘退了半步。 就是这个动作,让路聪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机牵引。 他的身形再次加速,如同附骨之疽般朝著那丝气机传来的方向追了过去。 赵晟藏身在一棵枯树的背后,看著快速接近的路聪眉头微微皱起。 他从树后闪身而出,手中的乌梢在空中划出一道乌光直取路聪的后心。 可就在他现身的瞬间,路聪的身形却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停了下来,隨后猛地向后一转。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手中的乌梢自下而上撩起,精准地迎向了赵晟的刺击。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两人的乌梢在空中交击,各自退开了几步。 “抓到你了。”路聪看著赵晟,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方才的追击只是佯攻,为的便是逼赵晟现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幻身障】的隱匿优势已经不復存在。 路聪没有给他任何重新隱匿的机会,絮步展开身形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 他的乌梢如同毒蛇的信子,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刺向赵晟周身的要害。 赵晟的身形飘忽,脚下的步子在毫釐之间不断移动,手中的乌梢时而格挡,时而反击。 两人的身影在雪地里快速交错,乌黑的短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声的轨跡。 路聪的絮步確实精妙,他的每一次移动都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赵晟的正面锋芒,再从侧翼发起攻击让赵晟应付得有些吃力。 在一次格挡之后,赵晟借著对方的力道向后飘退,拉开了些许距离。 而路聪乘胜追击,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將要取胜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的赵晟又变成了留下的幻影。 而从始至终自己毫无察觉。 路聪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他脚下发力,絮步展开,整个人朝著前方扑了出去,试图避开来自背后的绝杀。 可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那柄来自背后的乌梢,擦著他的肩头划过,隨后侧拍了一下。 路聪在雪地里一个翻滚,稳住身形,再抬头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他头顶的树枝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一根乌黑的短刺,在他的视野中快速放大,最终停在了他的眉心前。 赵晟的身影,如同倒掛的蝙蝠悬停在半空中。 雪地里恢復了安静。 赵晟从树上落下,稳稳地站在路聪面前,收回了乌梢。 路聪看著他最终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自己不是没见过幻身障。 可是这傢伙的幻身障,似乎有些太过於夸张了吧…… 第86章 果然还是羡慕啊 马车又向东行了几日,车轮碾过官道上最后一层薄薄的积雪,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被低矮城墙环绕的县城轮廓。 车厢內燃著的炭火盆將一方小小的空间烘得暖意融融,与车外那份冬日的萧瑟隔绝开来。 路聪掀开车帘的一角,朝外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快到了。”他放下帘子,转头对赵晟说道,“前面就是清河县。” 隨著马车驶近,城墙的样貌也变得清晰起来。 青灰色的砖石上带著岁月侵蚀的痕跡,墙头不高,上面也没有虎踞山那般森严的岗哨,只有几个穿著厚实棉袄的守城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垛上晒著太阳。 车夫在城门口勒住了韁绳,与守城的兵卒交谈了几句,又递上了一份盖著官印的路引文书。 兵卒只是粗略地看了一眼,便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车缓缓驶入城內,车轮压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的声响比在官道的土路上要清脆许多。 赵晟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清河县的街道远不如河间府那般宽阔,但也乾净整洁。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茶幌、当铺的招牌一应俱全。 往来的行人衣著齐整,脸上大多带著几分安逸的神色,孩童的嬉笑声与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透著一股寻常市井该有的烟火气。 “我家就在城南那条柳荫巷里。”路聪指著前方一个岔路口,“从这里过去,再穿过两条街就到了。” 他的语气比在山上时轻快了不少,眉眼间也带著几分回到故地的鬆弛。 马车没有走主街,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內伸出几截光禿禿的枝丫,偶有几声犬吠从院內传来。 最终,马车在一座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那名老车夫先一步跳下车,搬来一块脚凳,恭敬地候在一旁。 路聪领著赵晟下了车,他走到门前,伸手在那对黄铜门环上叩了两下。 门內很快便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栓被拉开,门向內开了一道缝。 一个穿著灰色布衣,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的路聪,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少爷,您回来了。” 他將门完全拉开,对著路聪躬身行了一礼,又好奇地打量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赵晟。 “福伯跟母亲说了吗?”路聪问道。 “说了,老爷和夫人一早就等著了。”那少年应了一声,侧过身,將两人让了进去。 路府的院子很宽敞,地面由整块的青石铺就,打扫得乾乾净净。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三开间的正厅,两侧是厢房与迴廊,格局齐整,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一种殷实人家该有的体面。 两人刚走到正厅前的台阶下,厅內便走出来一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身材微胖,脸上带著几分商人特有的精明,但眉眼间却很温和。 他身后跟著一位妇人,年纪相仿,穿著一身素色的衣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关切的笑意。 正是路聪的父母,路安与林氏。 “爹,娘。”路聪走上前,对著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氏快步走上前,拉著路聪的手上下打量著,眼角有些湿润,“瘦了,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苦。” 路安则是点了点头,目光在自己儿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了赵晟身上。 “这位便是你信中提过的那位赵家小哥吧?”他的声音很温和,带著笑意。 “晚辈赵晟,见过路伯父,路伯母。”赵晟走上前,对著二人躬身行了一礼。 “快別多礼了。”林氏鬆开路聪的手,走到赵晟面前,脸上带著亲切的笑容,“阿聪在信里都跟我们说了,这一年多多亏了你照应他,快,外面冷,都进屋说话。” 她拉著赵晟的胳膊,將他领进了正厅。 厅內烧著地龙,暖意融融。 几名丫鬟端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几人在厅中的八仙桌旁坐下,路安与林氏问了些路聪在山上的近况,路聪只是捡了些修行操练的琐事说了,並未提及那些真正凶险的东西。 路安的目光又转向了赵晟,他看著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沉稳几分的少年,笑著谈了一些琐碎的事情。 而赵晟也是对答如流,倒是让路安有些刮目相看。 他常年行商,见过不少人,而寻常只要与人谈上两句也就能够知道这差不多是个什么样的人。 眼前这个年轻人確实不凡。 不过很快他转而聊起了些清河县的风物人情,气氛又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不多时,下人来报,说是午饭已经备好了。 午饭设在偏厅,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有清蒸的河鱼,有红烧的蹄髈,还有几样用冬笋和菌菇炒的素菜,色香味俱全。 林氏不住地给赵晟和路聪夹著菜,看著两人將碗里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这顿饭吃得很是热闹,路安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跟两人讲了些他早年行商时遇到的趣闻。 赵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偶尔应上一两句。 他看著眼前这一幕,看著路聪与父母斗嘴,看著林氏脸上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不由得也鬆弛了下来。 …… 饭后,林氏领著赵晟来到一处独立的跨院。 院子不大,里面种著几竿翠竹,一间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这几日,你便安心住在这里。”林氏替他推开房门,屋內的陈设一目了然。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都是用结实的松木打的,桌上还摆著一套崭新的茶具。 被褥也都是新的,带著一股阳光晒过的乾燥气味。 “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跟下人说。”林氏又嘱咐了几句,这才带著丫鬟离开。 赵晟只是答应了一声,隨后走进房间,关上门。 屋子里很安静,也很暖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带著些许寒意的清新空气吹了进来。 窗外正对著院中的那片竹林,几只麻雀落在光禿禿的竹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將行囊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想了想又將其放了回去收进了衣柜的最深处。 他换上了一身路家早已为他备好的寻常布衣,青色的料子,很柔软,也很合身。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茶水的热气氤氳开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听著窗外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孩童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有些羡慕啊。 第87章 路家布坊的困境 清河县与虎踞山那份清冷肃杀的氛围不同,年关將近,这里的过年的氛围就明显要浓郁的多了。 街道两旁掛起了崭新的红灯笼,尚未点亮,只是那一抹鲜亮的红色,便为这冬日的萧瑟增添了几分暖意。 沿街的铺子门口大多摆出了摊位,卖著糖画、剪纸、还有用红绳串起的铜钱。 孩童们捂著耳朵,將点燃的鞭炮丟进街角的雪堆里,隨著一声闷响,雪沫四散飞扬,引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前面那家,是王记的点心铺。”路聪指著街角一处门脸不大的铺子,“他家的枣泥糕做得最好,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小时候我为了吃上一块,能绕著县城跑上三圈。” 赵晟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铺子门口排著不短的队伍,大多是些妇人与孩童,空气里飘著一股香甜的气味。 “过了年关,铺子就要关门歇上小半月,所以这几日生意最好。”路聪放下帘子,转头看著赵晟,“这两天我带你好好逛逛,带你都尝一遍。” 赵晟没有说话,目光从那些掛著笑意的脸上一一扫过,看著那些为了一块点心、一张剪纸而驻足的人们。 他很喜欢看著这些热闹的场面。 即使置身其中的不是自己,只是看著也足够了。 而住著的这几天,路聪也確实是带著他將清河县大大小小的巷子都逛了一遍。 他们会去城东的茶楼,寻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听著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著前朝的演义。 也会去城西的瓦舍看一场猴戏,或是在一群人的叫好声中看两个赤著上身的汉子在台子上摔跤。 路聪的话比在山上时多了不少,他会跟赵晟讲这条巷子里的哪家姑娘最是好看,也会说那座桥下的哪个乞丐其实身家不菲。 赵晟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看著,不过也是乐在其中。 这日午后两人刚从外面回来,正准备回各自的院子歇息片刻,便看到府上的管家福伯正领著几名下人从一辆刚停稳的马车上往下搬著东西。 是几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看起来分量不轻。 “爹,娘,我回来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马车后传来。 一个身材高大,穿著一身厚实皮裘的年轻人从车后绕了出来。 他的年纪比路聪稍长几岁,面容与路聪有七八分相似,但眉眼间少了几分跳脱,多了些许行商之人特有的沉稳与干练。 正是路聪的大哥,路勇。 他常年在外奔波,替路家打理著几处外地的生意,每年也只有年关时才会回来住上一阵子。 路安与林氏听到动静,也从正厅里迎了出来。 “路上辛苦了。”林氏看著大儿子那张被风霜侵染得有些黝黑的脸,眼角带著笑意。 路勇將手里提著的一个包裹递了过去,“给爹娘带了些许薄礼。” 他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巧的锦盒,分別递给了路聪和站在一旁的赵晟。 “阿聪,这是给你带的。这位想必就是赵晟兄弟吧?家父在信中多次提及,这是些许见面礼,不成敬意。” 他的声音很温和,举止也得体,没有丝毫的倨傲。 赵晟接过锦盒,入手微沉,他对著路勇抱了抱拳,“多谢。” 而跟著路勇顺路回来的还有另外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穿著一身浅绿色的襦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狐皮斗篷,头髮梳成双丫髻,脸上带著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正是路聪的小妹,路晴。 她在外地的白鹿书院求学,也是这两日才放了年假回来,顺道將被要回家的路勇一起带回来了。 而一家人终於聚齐,院子里的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 路勇常年在外,见多识广,与赵晟聊了些许江湖上的见闻,言语间颇为投机。 路晴则显得有些怕生,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打量著赵晟,当赵晟看过去时又会飞快地低下头去。 当晚,路安在偏厅设宴,为路勇接风,也算是正式招待赵晟。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都是些清河县本地的特色。 不过赵晟还是敏锐察觉到,路安的脸上虽带著笑意,眉宇间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喝酒的频率比上次要快上许多,像是在借酒消愁。 林氏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给路安夹了一筷子菜,轻声问道:“当家的,可是铺子里的事不顺心?” 路安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嘆了口气,將杯中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隨后倒是也没有隱瞒。 “还不是那批烟霞紫的料子。”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不少,“前几日,城里的几家大户都派人来退了货,说是那料子下水之后,顏色掉得厉害,跟原来的样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路勇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我走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那染方,可是我们花了大价钱从府城那边买回来的,怎么会出问题?” “问题就出在那染方上。”路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那染方,需要用到一种名为落苏草的辅料,之前的几批货,用的都是从府城那边一同运回来的陈年落苏草,效果极佳。 可那东西金贵,用完了便没了,我们只能用本地新采的落苏草代替。” “谁能想到,这陈草与新草,药性竟差了这么多,新草染出的料子初看时顏色鲜亮,与之前別无二致,可只要一过水顏色便会褪去大半。” “眼看就要年关了,原本指著这批新料子能大赚一笔,如今不仅赚不到钱,连之前投进去的本钱都要赔进去了。” 偏厅里的气氛,隨著路安的话也渐渐沉寂了下来。 林氏的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路聪与路晴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 “不过问题倒是不算太大,顶多少挣些钱而已,这个年总是要过的,过完了年再想其他的办法吧。”路安又笑著说了一句,算是安慰。 而几人各自的反应却各不相同,路勇也只能说是去看看,能不能有什么补救之法。 不过也没有报什么希望就是了。 赵晟端起茶杯,身为一个外人倒是没有插嘴。 不过心里还是记下了这件事。 第88章 一纸新方 年关的脚步近了,清河县的街面上也一日比一日热闹。 路安脸上的愁绪却未因这节庆的气氛而有丝毫的消减,反而愈发浓重。 虽然那天在桌上说著没事,但是情况显然还是不容乐观的。 路勇回来后,父子二人一连几日在染坊里忙到深夜,试了各种法子,却依旧没能解决那批烟霞紫料子掉色的问题。 这日午后,赵晟在院中练完一套【蝇击】,收了乌梢,路聪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却没什么精神。 “伯父还在染坊没回来?”赵晟看到对方这个样子就猜到了一二。 路聪也是有些无奈,倒是也不希望赵晟受到影响,不过好容易请他来家里一趟碰上这个事儿,確实是运气不太好啊。 赵晟看著路聪,稍加犹豫之后,还是开口说道,“方便的话,带我去看看吧,我可能有办法。” 路聪疑惑地看著对方。 …… 两人穿过几条被积雪覆盖的巷子,来到了城南的路家染坊。 染坊的院子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晾著布料,只是那些布料的顏色都显得有些暗淡,没有了初染时的鲜亮。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草木与矿石混合的微酸气味,几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路安正站在一口半人高的大染缸前,手里拿著一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料,眉头紧锁。 他身旁的路勇也是一脸的凝重,正低头翻看著一本泛黄的册子,似乎在寻找著什么记载。 “爹,大哥。”路聪走上前,刚准备开口,便被对方制止了。 路安以为又是来劝自己的,於是摆了摆手,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手里的那块布料,“我今晚就回去,不用一趟趟来了,没事的。” 而赵晟的目光落在路安手里的那块布料上,又看了看晾在架子上的那些,顏色確实有些奇怪。 初看是紫色,但在日光下细看却能发现那紫色之中透著一股不均匀的青灰色,像是染料没有完全吃进布里。 “路伯父,能否让我看看所用的染料?”赵晟开口,声音很平稳,“我对於药草颇有研究,虽然未必对症,但或许我能看出一些问题。” 路安抬起头看到是赵晟,脸上的愁容稍稍收敛了些许,不过也是有几分疑惑,疑惑对方怎么来了。 而且刚才都没有注意到对方来了,怎么这么个大活人在身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还真是奇怪。 不过这件事倒是没放在心上,以为只是自己这两天精神脆弱而已。 他知道这少年沉稳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不过隔行如隔山,终究不抱什么希望,但人既然来了也就无所谓了,反正现在这个情况让他看看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於是由路勇应了一声,领著赵晟走进了染坊后院的一间库房。 库房里码放著一袋袋的原料,有晒乾的草木也有磨成粉末的矿石。 路勇指著墙角几个大陶瓮,开口说道,“这就是那染方上要用的几样主料,紫胶、落苏草、还有一些固色的明矾和石灰。”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晟走上前先是捻起一点紫胶的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堆晒乾的落苏草。 他不懂染布但他在济世堂炮製了近一年的药材,对这些草木的药性与特质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 他能分辨出这批落苏草確实是新采的,草茎里的水分尚未完全乾透,其中的草木之气也带著一股生涩的味道与那些陈年的药材截然不同。 他催动【五色观】,眼前的世界化作一片灰白。 这些染料在他眼中呈现出不同的气机,紫胶的气机温和,明矾则带著一丝锐利,而那堆新采的落苏草其气机驳杂,不如陈草那般纯粹。 但他依旧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五色观】能辨生死病灶,却看不透这些死物的內在变化。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角落里另外几袋用作其他染方的矿石上,其中一袋標籤上写著“赤石脂”三字。 赵晟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那袋赤石脂前,解开袋口,里面是红褐色的细腻粉末。 一股有些熟悉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植物染料的固色很多时候依赖的是媒染剂,不同的媒染剂与同一种植物染料结合会產生截然不同的顏色。 紫色的植物染料在碱性条件下,也就是遇到石灰水,会保持紫色或偏蓝。 但若是遇到某些特定的金属盐,顏色便会发生变化。 新的落苏草其內在的性状与陈草不同,或许正是这种不同导致了它与原本方子里的明矾和石灰產生了衝突。 可是眼下这个情况虽然明白了问题的所在,可是推倒重来不仅耗时耗力,这批已经染坏的布料也只能当次品折价处理,损失巨大。 但如果换个思路呢? 赵晟看著那袋赤石脂,又看了看那几瓮紫胶和落苏草,一个有些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他走出库房,看到路安依旧站在染缸前一筹莫展。 赵晟没有在院子里多说,只是在晚饭后独自一人来到了路安的书房。 书房里点著灯,路安正坐在桌前,看著帐本出神。 “路伯父。”赵晟在门口轻声喊了一句。 路安抬起头,看到是赵晟,有些意外,“小晟,这么晚了,有事?” 赵晟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伯父,关於那批料子晚辈或许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路安放下了手里的帐本,示意他继续说。 赵晟的声音很平静,“草木之性新陈有別,新草性烈,与原本方子里的明矾石灰或许有所衝突,这才导致固色不成,这点应该您知道了。” 路安点了点头,这些他与路勇已经確认了,但是知道问题也没用,现在只是苦於没有解决的法子。 “推倒重来,损失太大。”赵晟继续说道,“但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法子,顺势而为。” “我曾在一些医书杂记上看到过类似的记载,某些紫色的草木染料若是弃用明矾,改用赤石脂一类的矿物作为固色之物,再辅以草木灰调和,顏色虽不再是紫色,却能化为一种极为鲜亮的緋红之色且色牢不褪。” “緋红?”路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正是。”赵晟点了点头,“如今临近年关,寻常的大红、紫色料子虽然喜庆,但市面上也早已泛滥。 而这等纯粹的緋红之色若是做得好了反而显得別致脱俗,独树一帜。” “最要紧的是,这个法子可以直接用那批已经染坏的布料进行二次加工,无需重新漂洗,不仅能將这批货救回来还能省去不少工序和成本。” 书房里陷入了安静。 路安看著眼前这个神情平静的少年,心中念头急转。 他是个商人,赵晟话里的利弊他一听便懂。 这个法子听起来確实可行,风险不大,一旦成功,不仅能挽回损失甚至可能打开一条新的销路。 可这毕竟只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偏方,万一不成…… 他看著赵晟那双沉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虚浮与不確定。 路安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看著赵晟,声音里带著决断,“明日一早我拨一匹布料,你来主理,我们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