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石奴到镇岳天尊》 第1章 磐石县,碎石奴【求收藏】 函夏。 禹州,龙渊郡。 时维九月,秋煞如刀。 冷硬的山风穿过峡谷,捲起大片苍白石粉。 日头虽亮,落在人身上却没半点暖意,只觉得寒气砭骨。 秦河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前,双手攥著一柄铁锤,不断向下挥砸著。 他使的力道很巧,不像旁边那些做苦役的蛮干,每一锤落下都带著股说不清的透劲。 “鐺!” 一声闷响。 面前那块极其难啃的青石应声裂开,不多不少,正好炸出巴掌大的十几块碎料。 “呼……” 秦河抹了一把汗,眯眼瞧了瞧日头。 手腕酸得发胀,不过估摸著再敲半个时辰,今天的这三百斤“官额”就能凑齐了。 相比前些时候累到脱力的光景,最近明显觉得轻鬆不少。 “阿弟也是今儿满十三岁。” 秦河撑著锤柄歇口气的功夫,心头却盘算著另一件事:若能早些交了差事,去买上半块掺了糖渣的如意糕回去,让阿弟尝尝甜味。 想到这,秦河也顾不得歇息,手臂上的肌肉骤然一紧,呼吸也沉了下去。 腰马合一,劲透锤头。 他將整个人一百来斤的力气都送进了锤子里,借著下坠的势头。 “砰!” 这一下,连脚底下的地面都微微颤了颤。 石屑崩飞,又是一大块硬料被敲碎。 那举重若轻的模样,若非眉宇间仍带著几分未脱的少年稚气,简直就跟在这石场里滚了十几年的老石匠没两样。 就这么不知疲倦地干了好一阵,眼看著一旁的小车里冒了尖。 秦河这才彻底松下那口劲,瘫坐在滚烫的碎石堆边。 他从怀里摸出半个早晨省下来的黑石饼。 饼如其名,烘烤的黑不溜秋,混了麦麩、野菜还有少许观音土,做得跟石头没什么两样,凉了能把人牙崩断。 秦河也不嫌弃,从一旁的水桶里舀了瓢凉水,一点点把木渣似的饼屑在嘴里泡软,这才艰难地顺著喉咙咽下去。 喉咙被拉得生疼,可好歹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飢饿感,被这坨沉甸甸的东西给压住了。 在磐石县,秦河这些人被称作碎石奴,这其实並非什么官面上的奴籍,而是一个黑称。 究其根由,只因採石这行当实在太苦太脏。 常年窝在这不透风的山窝子里,整日与粉尘碎屑为伍,往往干上一天下来,每个人都被灰糊得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 加上乾的儘是些极耗元气的重体力活,看起来跟在泥潭里打滚的牲口没什么两样。 甚至连大户人家倒夜香的杂役,都觉得自己要比这浑身石粉的碎石汉体面三分。 秦河嚼著难以下咽的黑麵饼,嘴角却泛起笑意。 名声腌臢点怎么了? 搁在眼下这当口,这位置却反倒成了外头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求不来的福分。 今岁大旱,赤地千里。 外面的田地早就龟裂得能塞下脚掌,红薯藤都枯死在了地里。 流民们饿得眼冒绿光,把树皮都啃禿了。 听说隔壁县为了换两升陈米,都有人把自家闺女插了草標往外卖。 可在这磐石场,只要你手里的大锤还能抡得动,能交得上定额,便是每天雷打不动的两个黑石饼,外加月底那四百文能听著响儿的铜钱。 在这人命比草芥还贱的灾年,这就是实打实的金饭碗。 秦河抹了抹嘴角的饼渣,长出了口气。 管他是奴是仙,在这世道能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些余钱,比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强多了。 也是幸得秦河穿越过来这具身子骨还算结实,平日里有些庄稼把式打底,这才干得起把血汗当水流的重活。 至於为什么灾年还有这等“好差事”? 说来也是荒唐。 朝廷看万千百姓受苦不开仓賑灾,反倒还要在神都北面大兴土木,修什么“太上景福宫”。 据说是今上为了替那在深宫荣养的老太后贺寿祈福,勒令要在年底完工,这才火急火燎地急需磐石县这上好的青冈石做大殿地基。 若非这一纸荒唐的皇差詔令,秦河也没机会混进这石场,捧起这碗能让兄弟俩勉强餬口的石头饭。 因祸得福? 谁又说得清呢。 只是这把“石饭碗”,端著也不是那么安稳就是了。 这活计那是真正的拿命换钱。 谁还不遇上个头疼脑热的时候? 可这採石场里却没人管你那些。 不管是日头太毒中了暑气,还是手上锤子走偏砸烂了脚趾,那都是你自己个儿的事。 上面的监工可不管你死活,他们只认那一车车拉出来的石头。 但凡有一日交不上足额的石料,便是断顿、鞭刑,甚至倒扣你之前攒下的工钱。 一旦积攒个两三日完不成,等待你的多半就是被人牙子拖走的下场。 更要命的是,这所谓的“皇差”,到了地头上味儿早就变了。 朝廷把差事压给龙渊郡,龙渊郡为了省心,转手就扔给了磐石县的县老爷。 县太爷那等金贵人自然不可能亲自来监工,於是这层层转包下来,如今真正在石场上拿著鞭子管事的,乃是臭名昭著的地头蛇“黑沙帮”。 这帮子泼皮无赖,才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 他们不光是要石头的定额,甚至就连石工们月底发的血汗钱,也得先被他们巧立名目。 什么“工具损耗费”、“吃食费”,硬生生抽走五成去。 若是你敢齜牙说半个不字? 嘿,黑沙帮的手段多得是。 都不用第二天,当晚回去的路上,指不定就会被几个蒙面的汉子套了麻袋,打断手脚扔进烂泥沟里,彻底成了废人。 所谓势比人强,有时候为了这口活命的饭,不得不低头。 这也是被称作“碎石奴”的由来之一。 干著最苦的活,受著最狠的盘剥,地位更是在百业行当中排在最末流。 毕竟在如今这函夏大地上,有田有地那叫正经庄稼人,有人依附那叫家臣家將。 一个没地没靠山,只能出死力气敲石头的,连浮萍都算不上,哪里能招人待见? “能安稳吃得上饭,稍微攒下点银钱,哪怕再怎么难,攒上个几年,也要在县城边上买个小宅……” 秦河一边寻思著,一边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来无论是在哪个光景的世道,做牛马的愿望都差不离,无非也就是一瓦遮头,一日三餐罢了。” 秦河思绪间,半块黑石饼的热量也在胃里化开了,力气恢復了几分。 秦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灰,双手抓住满载碎石的独轮推车把手。 “起!” 伴隨著一声低喝,胳膊上的肌肉猛地隆起,独轮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被他稳稳噹噹地推了起来,径直往验收的关卡推去。 这一车交上去,今日的定额就抹平了,甚至还能略微超个十来斤,在工头那多少能留个好印象。 隨著石车的滚动,秦河感觉手臂有些微微发热。 他心神一动,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青色字体,浮现在了青灰之间。 【技艺:碎石(入门)】 【进度:(911/1000)】 【效用:明晰纹理,透劲穿石,碎石效率翻倍】 第2章 这就是武人吗【求收藏】 隨著眼前淡青色小字浮现,秦河下意识地闭目內视。 识海深处,一尊隨他穿越而来的青古石碑静静悬浮。 石碑下沿原本被厚重石皮覆盖的一角,早在三月前他初次碎石发力时,剥落下了一块巴掌大的石皮,刻著两枚苍劲古篆——碎石。 只是不同於往日的古朴晦暗,今日这两枚篆字竟隱隱泛了一层流动的微光。 秦河心中一动。 进度过了九百大关,这碑上的字跡便愈发亮堂,挥锤后原本该积攒的酸痛,都被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流冲淡了。 这石碑上的古篆,是活的。 技艺愈精,字跡愈亮。 照今日这股子热乎劲儿,要是明天多费点功夫,说不准这进度就能彻底拉满。 届时这碎石二字若能彻底大放光明,不知道又是怎样一番变化。 若是能修出话本里说的开山裂石的真功夫,自己还用捧著这石饭碗吗? 秦河握了握推车的把手,收敛心神,混在灰头土脸的人流中,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缓缓向前方喧闹的关卡挪去。 穿过飞扬的尘土,前方关卡处已是人声嘈杂。 那是工友们发牢骚的声音。 今日是月底结月例的日子。 往常这种时候,哪怕大傢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脸上多少也会掛点喜色。 毕竟这是每个月唯一能见到回头钱的日子。 可今天气氛明显不对。 关卡的大柳树底下,专门负责这片石场验收的小头目赵三皮,四仰八叉地瘫在太师椅上。 他手里盘著两个核桃,眯缝著眼,用长得离谱的小指甲剔著牙,漫不经心地哼哼道: “嚷什么嚷?!哪个月不得抽成?今儿个不过是稍微涨了那么一点点,就嚎得跟死了爹娘似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阵子太上景福宫的差事催得急,兄弟们夜里还要防著流民来偷石料,那不要辛苦钱的啊?费不费鞋啊?” “从这个月起,咱们黑沙帮的抽头,再加半成!一共抽五成半!” 此话一出,人群里的怨气就像是泼了油的火星子,轰地一下炸开了。 “五成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我家里老娘还等著这钱抓药呢!” “这不是明抢吗……” 有个性子烈的黑脸汉子没忍住,嘟囔了一句:“这也太黑了,官府也没说要加这个钱……” “哪个裤襠没夹紧把你给露出来了?” 赵三皮脸色一沉,原本瘫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竟猛地弹起。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的招,只觉眼前一花。 “砰!” 肉响炸开。 眾人再回过神时,一道黑影倒飞而出。 刚才还在嘟囔的黑脸汉子,竟被身形乾瘦的赵三皮一脚踹中了胸口,飞出去足有一丈远! 黑脸汉子重重砸在碎石堆里,捂著胸口不住地乾呕痉挛,半天都爬不起来,脸涨成了猪肝红,连叫痛的力气都没了。 四周瞬间死寂。 秦河站在后排,瞳孔一缩。 那黑脸汉子他是认得的,身板敦实,常年干石匠活练出了一身腱子肉,少说也得有一百七八十斤重。 別说是寻常人,就算是这石场里力气最大的几个把头,把这么个大活人一脚踹飞这么远,那也是痴人说梦。 “这就是武人手段……” 秦河心中微微一凛,盯著赵三皮缓缓收回的右腿,心头一阵发紧。 他之前听县里头老人嚼过舌根,说这赵三皮早年间也是个好勇斗狠的主,曾跟著县里武馆的师傅学过穿心腿。 据说也就是刚摸著了点皮毛,这才在这黑沙帮混个看场子的小头目。 可即便只是“皮毛功夫”,放在满是苦力的石场里,也是能够隨意拿捏人命的天! 自己现在虽然靠著残碑练出了些“透劲”,力气也涨了不少,但若是真和这种练家子正面对上…… 恐怕也就是多挨那么一两脚的事儿。 秦河垂下眼皮,掩去內心的悸动。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光有力气只能当牛马。 唯有练成了开碑裂石的真武艺,才能从这泥潭子里跳出来,不被人像牲口一样隨意践踏。 若我也能有这一身功夫…… 不,只要自己善用石碑,未必就没有这一天! 形势比人强,且再忍忍。 前头的黑脸汉子吃了这个大亏,捂著胸口在地上哼哼了好一阵,哪里还敢再说半个字? 在旁人的搀扶下才勉强爬起来,连被扣了大半的工钱都不敢多数,灰溜溜地跛著脚走了。 有了这个下马威,后面的人更是噤若寒蝉。 轮到秦河时,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极熟练地將石车停稳。 “哟,小秦啊,你今儿个倒是交得挺利索。” 赵三皮眼皮子耷拉著,从装钱的箩筐里抓出四串铜钱,其中一串明显少了一截,隨手扔到了案板上。 “这月定额全满,本该给八百大钱,帮里抽五成半,这就是三百六十文,你自己个儿数数吧。” 三百六十文…… 比预计的四百文,硬生生少了四十文,那是够买几斤陈糠面的钱。 秦河没去数,只是伸出手,赶在赵三皮把剩下的钱推过来之前,极快地从里面捻出了二十枚铜板。 他嘿嘿一笑,双手捧著的铜钱,恭恭敬敬地放到了赵三皮手边的茶碗旁。 “赵头儿辛苦,还是老规矩,这点小钱权当小子请您喝碗凉茶。” 这並非今儿个才有的新鲜事。 別看这赵三皮只是个小管事,但手里拿著验收的章子,稍微歪歪嘴,哪怕是一车上好的青石也能给你挑出骨头来。 若是不给这点孝敬,他哪怕当面不发作,背地里今天让你推最烂的车,明天给你分派最硬的岩层,变著法儿地搓磨你。 到头来损失的可就不止这几十文钱了。 与其被人使绊子,不如主动割点肉买个平安。 这便是秦河琢磨出来的生存之道。 赵三皮扫了铜钱一眼,去摸太师椅旁边的竹篮子,秦河下意识伸出手去。 竹篮里放著的,是石工们今日的午饭黑石饼。 按照常例,只要验收完,这块饼就是雷打不动的份额。 可就在秦河的手指即將碰到那块硬邦邦的黑饼时,赵三皮拿著饼的手腕忽然轻轻一晃。 秦河抓了个空。 “誒?这可不兴给啊。” 赵三皮抓著那块饼,拋了拋。 “瞧瞧这时候,日头当午,离著规定的收工时辰,可还差不少时候呢。”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本该属於秦河的黑麵饼,吧唧著嘴含糊道: “你小子哪怕干完了活,也算是早退。” “咱黑沙帮做事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早退了,这顿饭自然就得扣下。” 说著,他用沾著饼渣的手指虚点了一下秦河。 “毕竟这世道,谁家也不养閒人不是?” 秦河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了一下,又訕訕收了回去。 “是,是……赵头儿教训的是,规矩不能坏,是小的疏忽了。” 他低下头,腰弯得更低了些。 “那小的……这就先回了,不敢碍赵头儿的眼。” 赵三皮摆了摆手,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秦河低著头,恭顺地倒退了几步,才缓缓直起腰,转身离开,眼底的余光冷了半分。 离开石场喧闹的关卡,秦河並未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石场外围一个专门做小买卖的破落棚子。 他在一个卖吃食的摊位前停了半晌,从怀里摸出几枚还带著余温的铜钱,换回来半个巴掌大的如意糕。 这糕其实並不正宗,无非是拿陈米粉掺了些劣质的红糖渣子蒸出来的。 但在这缺衣少食的年头,这已经是寻常人家过年都未必捨得尝一口的奢侈物件。 秦河小心翼翼地用一张枯黄的油纸將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衣兜里,生怕路上的寒气给它激硬了。 回家的路有三四里,是一条沿著乾涸河床蜿蜒的土道。 走到一半,路过一处难得还没断流的山溪水潭时,秦河停下了步子。 他见四下无人,便三两步跨到溪水边,俯下身子,捧起一捧带著寒意的溪水,就著倒影,认认真真地开始搓洗起脸上的石粉来。 这水极冷,扑在脸上像刀割,但秦河洗得很细致。 他不光洗去了脸颊脖颈上的灰土,甚至还蹲在岸边,拿粗糙的指甲去一点点剔指缝里顽固卡著的黑泥与青灰。 这个习惯,他已经坚持了很久。 还记得几个月前当了碎石奴,自己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石工服,不仅招来了路人嫌弃的白眼,更是引来了坊里那群不知轻重的顽童跟在阿弟身后编排: “碎石奴,一身土,回家也不换衣裤……” “白天吃石子,晚上睡泥铺,身边带个小怪物……” 秦河並不觉得有什么丟人,但他不愿阿弟跟著自己受这份窝囊气,更不想让阿弟觉著阿兄以后只有当泥腿子的命。 “以后就算再难,也得想方设法攒些钱,送阿弟去私塾读书……” “阿弟可得做穿长衫的读书人,清清白白地做人。” 秦河望著水中渐渐露出本色的清秀少年面孔,低声呢喃了一句。 直洗到脸上再无半点石灰印子,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秦河这才满意地站起身,用衣角草草擦乾了水渍。 摸了摸怀里依旧温热的如意糕,秦河一直紧绷的眉眼,终是在荒凉的秋风中柔和了几分。 天色擦黑。 远处依山而建的低矮棚户区,零星亮起了几点昏黄灯火。 那就是“安乐坊”,磐石县里最底层的穷苦人扎堆苟活的地方。 名字虽然叫得吉祥安乐,却是个连老鼠都嫌的去处。 秦河加快了脚步,远远地便瞧见风中微微摇晃的柴门外,立著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 那身影缩著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垫著脚尖,跟个小石像似的,望著漆黑蜿蜒的山道。 第3章 窥石中玉,辨岩中金【求收藏】 秦河见状,三两步抢上前去,板著脸佯怒道: “外头这么大的秋风,寒气最重,阿兄早上走时不是叫你在屋里头好生待著,不准出来的么?” 被训斥的小少年不仅没怕,反而衝著秦河嘿嘿一笑: “不妨事!阿兄,我身子骨可结实著呢!这点小风算个啥。” “你还敢顶嘴?” 秦河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个爆栗。 “下不为例!再让我瞧见你在这风口上傻站著,仔细你的皮。” 嘴上说著狠话,秦河却伸手將弟弟的小手拢进自己掌心里,牵著他快步进了土屋,反手掩上了门。 自己刚刚穿越而来就遭了一场大病,若是没这孩子当初个把月的照顾,自己早就成了一抔黄土。 “阿哥,趁热喝水。”秦安捧著碗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河没喝,却变戏法似的掏出块油纸包:“瞧瞧这是什么?” 隨著油纸揭开,一小块暗红色的糕点露了出来。 “如意糕?”秦安眼睛瞪圆了。 “阿弟今日满十三,吃口甜的,往后事事如意。”秦河笑著揉了揉他的头。 秦安显然忘了生日这茬,盯著糕点看了半天,咬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口。 甜味化开,小少年眯起了眼,本能想再咬,却突然顿住,高高举起糕点:“阿哥你也吃!可甜了!” 秦河心头微酸,这傻小子。 他也没推辞,接过抿了一点边角,却立刻皱起眉头,故作夸张地吐了吐舌头:“嘖,一股子土腥味,齁甜!我是吃不惯这玩意儿。” 这其实也不算全是假话。 拿陈米粉掺了劣质糖渣蒸出来的东西,口感粗糙得有些剌嗓子。 但对於一年到头尝不到半分甜味的穷苦人来说,这確確实实是顶好的珍饈。 “阿哥真是不识货!” 秦安轻哼一声,却將剩下的糕点重新包得严严实实,揣进怀里拍了拍。 “不吃了?” “留著明早吃。”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样一整天心里头都能是甜的。” 看著弟弟满足的模样,秦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吃饭吧阿兄,我特意在灶上给你温著呢。” 秦安手脚麻利地掀开旁边缺了边的大黑陶锅,热气夹杂著並不怎么诱人的寡淡味道。 那是一大碗煮得有些浑浊的糊糊,里头飘著些许野菜叶子,只有碗底沉著一小把几乎数得清粒数的碎米。 这年头米价贵如金,这里头的米,都还是秦安在城外那些个被富户人家收割过的田里,一颗颗捡回来的遗穗。 兄弟俩分工向来明確,秦河在外头碎石挣钱,才十来岁的秦安便在家操持这些柴米油盐,缝缝补补。 也多亏了这孩子早慧,不然这个家早散了。 两人就著热水和一碗野菜糊糊,呼哧呼哧地喝了半碗。 秦河忽然放下筷子,抹了把嘴问道:“家里这瓦罐里头,还剩下多少大钱?” 秦安一怔,停下筷子,脱口而出: “刨去上次买盐巴花销的,大概还剩两百零八文。” “两百多文……” 秦河伸手摸了摸怀里刚揣热乎的三百四十文,心里头默默盘算了起来。 加上今天的月例,家里也就五百出头。 听著像是不少,可眼下这这点钱要拿来过冬,杯水车薪。 这几天他在石场听那些老石匠念叨,今年因为大旱,山上也没多少柴火,最次的黑石炭都涨疯了。 要想熬过磐石县的严冬,哪怕是烧得再省,光是买炭起码就得五六百文。 这还没算上口粮。 入冬后米价定然还要涨,就算是吃最烂的陈糠,两个小子,三四个月怎么也得吃进去七八百文。 更別说秦安如今个头躥得快,去年的薄袄早就露了手脖子,还得扯点最便宜的芦花絮给填填厚……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怕秦河算盘打得再精,这缺口还得有一千往上。 就算自己每天满额交工,也填不上这大窟窿。 就在秦河思索的时候。 对面正低头喝汤的秦安冷不丁地冒出了一句: “阿哥……要不……明儿我去填炮眼吧?” “啪!” 秦河手里的木筷重重拍在桌上。 秦安被嚇得一激灵,有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还是小声爭辩道: “我都打听清楚了!石场缺人手,尤其是那又窄又深的山缝子,正缺我这种身量没长开的小子去送火雷。” “我也问过价了,干这个虽然险了点,但一个月的月例足有八百大钱!一点也不比碎石活儿少……” 秦安越说声音越小,两只手在破旧的衣角上不安地绞著。 秦河气得差点笑出声来。 所谓的填炮眼,可不是险了一点半点! 那是在石缝里背著劣质黑火药去开山! 不仅要防著隨时可能坍塌的山体,还要防著药捻子走火。 就这几个月秦河见过的死人,没有十具也有八具! 其中不少都是秦安这般大的孩子! 秦河太了解秦安了,若不是这过冬的亏空,他又怎会生出这种拼命的念头? 秦河没再发火,伸出手用力地揉了揉阿弟的头髮。 “以后再不许有这样的念头,这烂泥坑里的事,不用你想,也轮不到你来操心,天塌下来,还有阿哥这副身板顶著呢。” “阿哥……”秦安眼眶一红。 “吃饭。”秦河拿起筷子,语气篤定,“过冬的钱,我有法子,这几日就能解决。” 这话並非是他用来安抚秦安的虚词。 自从石碑上碎石二字亮起微光,他明显感觉到这两日挥锤时,效率快了不少。 没见今日三百斤官额,中午就完成了吗。 既然如今余力渐长,也是时候放开手脚干一场了。 石场里也是有说法的。 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定额,若是谁还有余力多敲,那便是按斤称重的“加功钱”,类似於前世的加班费,每一百斤便能多换个五六文。 虽然价钱压得低,但是实打实的现钱! “明天努努力,把碎石的熟练度敲满……” 秦河暗自估摸著若是升级后,再不济效率能再翻上一番,一个月下来多挣个几百文也不成问题。 不就是一千大钱的亏空吗? 自己有这一膀子力气和石碑傍身,过个冬还能是难事了? …… “太阳出来红满天誒~~” “手中大锤那是响叮噹~~” “不管是黑石白石还是那花岗石~~” “哪怕是那龙王爷的镇海石!!” “也得给老子碎成了那个两瓣花哟~~~” 次日,骄阳似火。 磐石场內赤著脖的汉子们,正整齐划一地挥舞著手中的铁锤。 雄浑粗獷的採石號子,伴隨著密集金石交击声直衝云霄。 秦河混在人堆里。 今天是他发了狠的一天。 从晨光熹微到正午当头,他手里的锤子就没停过,身边堆积的碎料比寻常人多了快五成。 “就差这最后几锤了……” 秦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笼罩在石碑古篆上的光晕,已经膨胀到了极致。 他双臂骤然一振,一锤落下。 残碑猛地爆发出万丈豪光! 【技艺:碎石(小成)】 【进度:(1/1000)】 【效用一:碎石可裂。】 【效用二:目之所及,石皮如纸;可窥石中玉,辨岩中金。】 秦河下意识抬眼向四周看去。 石头堆里几点幽光悄然跳动! 那是宝光?! 第4章 往日恩情,石中隱玉 秦河的心臟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冷静。” 他强迫自己將目光从几点诱人的宝光上挪开。 这里是人多眼杂的磐石场。 四周到处都是石工,高处还有挥舞著鞭子的黑沙帮监工。 若是自己真的像个愣头青一样,当场將这含著宝光的石头敲开…… 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宝玉,在这饿殍遍野的灾年,也足以引来一群恶狼,將自己这身板给撕成碎片。 財不露白。 这点道理秦河还是懂的。 他假装抹汗,用余光隱晦地扫视了一圈。 那一堆乱石中,泛著光点的其实不多,大都十分微弱。 唯有被压在石料堆最底下那块灰扑扑的原石,內里的光芒最盛,甚至泛著一丝温润的青意。 “就这块了。” 秦河先是像寻常一样,装模作样地整理了一番身边的碎料,隨后才走向那块硕大的原石。 “起!” 秦河低喝一声,单凭双臂如今打熬出来的气力,猛地向上一抱。 这块比常人脑袋还大上两三倍的原石,少说也有百来斤,竟被他稳稳噹噹地抱了起来,“咚”地一声,扔进了身旁的独轮小车里。 若是放在以前,这么一下子非得闪了腰不可,如今却只觉得双臂微微一沉,连气都没多喘一口。 秦河刚想推著车往僻静的地方去,去寻个机会偷偷开宝。 旁边忽地传来焦急的声音: “誒誒!小秦啊,你这是要做甚?” 秦河步子一顿,回头看去。 只见隔壁石位上,一个鬚髮花白,脊背早就被生活圧成弓的老石匠,放下手里的锤子,快步走了过来。 老汉指了指秦河车里的原石,压低了声音提点道: “咱们虽然赶著交差,可也不能拿这种大傢伙去糊弄工啊! 那些个验收的狗腿子虽然不是行家,但这么大个的囫圇石头,都不用过石筛子,一眼就能被瞧出来是不合格的荒料。 到时候不仅不给你算斤两,保不齐还要挨一顿好鞭子!” 来人名叫张大山,石场里的小辈都尊称一声“张伯”。 看著一脸担忧的老汉,秦河眼底的警惕散去,浮现出一抹暖意。 “张伯,您歇著,我不傻,就是看这料子太硬挡了道,想把它推到后头废石沟里去碎了。” 秦河连忙解释了一句。 对於眼前这位老人,秦河心里十分感激的。 想当初刚混进这採石场时,那是什么都不懂。 莫说是“透劲”这等发力的窍门,便连锤子怎么握不伤虎口都不晓得。 一天下来,石头没碎多少,双手倒是被磨得鲜血淋漓,连最基础的三百斤官额都凑不齐。 这石场里人人自危,谁也顾不上谁。 那时候监工催得紧,秦河眼看著就要因为不达標挨鞭子。 唯独这张伯,见他是个还没长开的半大小子,动了惻隱之心。 张伯不仅手把手地教他怎么看石头的纹理,怎么甩腰劲省力气,甚至在每日收工前,还会偷偷从自己一堆打好的碎料里匀出一小部分,偷偷混进秦河的车里,帮他补齐官额。 老人也没图过什么回报,只常掛在嘴边一句话: “谁还没个难处?以前俺刚做学徒那会儿若是没师父护著,早饿死了,如今拉拔你一把,也不算啥。” 这虽不是什么救命的大恩,但对於当时走投无路的秦河来说,那几斤碎石,就是他在这个冰冷石场里感受到过的唯一温度。 “废石沟?” 张伯听了秦河的解释,狐疑地看了一眼车里的石头,確实是块看著就又硬又柴的顽石,这才鬆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张伯絮絮叨叨地摆摆手,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 “你也別嫌张伯囉嗦,这几日石场里不对,赵三皮刚才又在南边那头找茬打了人,说是要严查这种以次充好的荒料,你小子机灵点,莫要往枪口上撞。” 目送著张伯佝僂著背影走远,秦河脸上笑容隨之敛去。 他推著独轮车,沿著满是碎渣的小道,一路来到了石场最西北的废石沟。 这里背阴,风大,常年堆放废了的荒料。 平日里除了倒荒料,连野狗都懒得来逛。 秦河左右四顾,確认百丈之內除了乱飞的乌鸦再无活人,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呼……” 他將独轮车推入几块巨岩围成的天然夹角里,自己挡在缺口处,这才俯下身,死死盯住了车里不起眼的灰石头。 即使离得这般近,在常人眼里,这也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废料。 表皮粗糲,敲击声闷哑,典型的“实心石”。 可在秦河开了光的眸子里,石头中心那一团莹莹青光,灼得他眼眶发热。 不过秦河在开宝之前,想要先检验一下升级后碎石的效用。 他看向一旁有块磨盘大的岩石。 这种石头因为含铁量高,石性最是难缠,往日里哪怕是用上了透劲,少说也得也要抡圆了胳膊砸上十几下才能將其崩开。 秦河半蹲著,手腕隨意一抖。 铁锤不轻不重地磕在了大青石的稜角上。 “叮。” 一声琉璃炸裂般的细响。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从落锤的一点开始,数道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转瞬间便布满了整块石料。 “咔——哗啦!” 根本不用补第二锤。 百斤重的石料,就这么崩解。 “这就……碎了?” 秦河瞪大了眼睛,看著手里的铁锤,不敢置信。 碎石可裂! 这就是小成之后的新能耐! 以往是靠蛮力和透劲硬砸,如今这股子劲道成了拥有自我意识的游蛇,哪怕是一分力气,只要找准了纹理送进去,也能引起石头裂解。 “这等手段,就算跟人干仗,一锤子下去……” 秦河摇摇头打散了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绪,目光转向了未处理的原石。 这才是今天的正菜。 有了方才一锤的底气,秦河的动作变得更加从容精准。 在他的眼中,厚重的石皮变得如纸般单薄,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里温润光芒的边缘界限。 “不能伤了它。” 秦河將铁锤倒转,仅用尖锐的锤尾,对著宝光边缘一寸的位置,轻轻一点,一勾。 劲力含而不吐,若那抽丝剥茧。 “嚓。” 原本混元一体的原石表面,隨著巧劲钻入,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 但也仅止於此了。 秦河並没有急著去掀石皮。 他很清楚,这种天地生成的宝贝,贵就贵在一个“整”字。 在錙銖必较的当铺和玉行里,哪怕只是多出一道细纹,身价也得跌去大半。 “稳住……” 秦河在心中默念。 此地乃是背阴的风口,深秋寒风颳在身上如同冷刀子割肉。 可此刻的秦河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他死死盯著那道裂缝,手里的锤子放得极慢极稳。 “嗒……嗒……嗒……” 一下,两下。 他不敢再动用刚猛的碎石劲,只能屏住呼吸,一点点顺著天然的纹理,在外壳上“绣花”。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大颗大颗的汗珠顺著秦河的额头滑落,混著石粉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可他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这比他以前抡上一整天的大锤还要耗费心神。 直到最后一处粘连被小心翼翼地剔开。 秦河手里的锤子这才彻底停住,胸膛剧烈起伏著。 “开了。” 隨著他长指轻轻一抠。 一大片与內芯分离的粗糙石皮脱落而下,露出內里真容。 第5章 老坑冰种,襠下藏物 一团只有鸽子蛋大小的物事,静静地躺在了石皮碎屑之中。 它太乾净了。 在废石堆里就像从九天之上落下的清露。 通体呈现出冰青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些许阳光一照,整块玉料晶莹剔透,一眼能看穿到底。 最妙的还是那冰青色最中央一缕晕开的正阳翠色。 那抹绿意,浓而不凝,艷而不俗。 “石中藏玉,冰底飘翠……” 秦河伸手將它抄入掌心,触手温润。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多少知道一些其中的门道。 正所谓:“种老水长,起莹起刚。” 手里这块料子,日照不散,起光如水,分明就是那些玉把式口中难得一见的“老坑冰种”。 个头虽是小了些,做不了那种大气的手鐲牌子,但胜在水头足,顏色正。 若是找个好匠人,无论是切出两个满绿的戒面,还是雕个隨形的福瓜掛坠,都是让城里阔太太买单的尖货。 “少说也能值个三四十两雪花银。” 秦河暗自估摸著。 即便是被收玉的铺子狠压一道,按照行规里的“收七卖十”,那也是二十多两银子! 要知道,在这乱世里,一条普通人命有时候也就值个几斗米的价。 二十两银子,可是两万大钱! 有了这笔钱,不仅兄弟俩的过冬问题迎刃而解,还能给阿弟买上好几套厚实的棉袄,把那个漏风的屋顶彻底翻修一遍,再屯上一地窖的黑炭和陈米。 哪怕是天天吃乾饭,顿顿见荤腥,也够这哥俩滋润地活上一整年还有富余! 甚至找个武馆拜师学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呼……” 这宝贝確实值钱,但也烫手得紧,要是被人发现了,惹上麻烦不说,指不定还会有杀身之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河左右看了看,有些犯难。 石工干活图方便,穿的本就是单薄的粗布短打,早就在肩膀和背脊处磨出了好些个窟窿,不仅兜不住东西,浑身上下更是一眼就透。 玉石虽不大,但无论是揣在怀里或是袖管里,走动起来晃荡不说,外表鼓起来的一块凸起,十分显眼。 “得藏深点,越隱秘越好。” 秦河心念急转,最后也是没了法子。 他咬了咬牙,飞快地解开了满是毛边的麻绳腰带,也不嫌硌得慌,直接將极其小心地塞进了自己贴肉穿的犊鼻褌。 隨后秦河又將外面的短裤紧了些,仔细拍打整理了一番,这才算是稍稍安下心来。 做完这一切,秦河抬头看了眼天色。 “坏了……” 刚才在开宝时全神贯注,如今一瞧,日头西斜,眼瞅著就要偏过山坳了。 秦河不敢再耽搁,抓起把手,推著的独轮往回赶去。 远远地便瞧见张伯手持大锤,杵在他之前打好的石料旁。 老石匠一边警惕地盯著周围几个眼神贼溜溜的石工,一边没好气地瞪向跑回来的秦河。 “你个混小子!还捨得回来?” 见秦河推车到了跟前,张伯这才放下手里的锤子骂道: “说是去碎个废石,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要不是老头子我给你死盯著,你一上午辛辛苦苦敲出来的几百斤碎料,早就被旁边那几个手脚不乾净的顺走拿去交差了! 到时候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张伯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石场里从来就不讲究。 为了那点定额,偷拿甚至明抢別家石料的事儿,时有发生。 这年头,谁还顾得上那点麵皮? 偷別人的一百斤,自己就能少流一百斤的汗。 秦河心里一暖,知道这倔老头是把自己当后辈在护著,只能憨笑著挠了挠头: “嘿嘿……让张伯费心了,刚那是觉得肚子有些绞痛,没忍住多蹲了一会儿,这才耽误了时辰。” 张伯也不再深究,只扫了一眼秦河: “算了,懒得管你那点破事,我看你小子今儿个手脚倒也麻利,这官额估摸著也敲满了,正好咱爷俩搭个伴,一块过秤下山吧。” 秦河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张伯,您今儿个怎么走这么早?不多敲几斤加功钱了?” 平日里,张大山可是石场出了名的拼命老头。 別看他上了年纪背也驼了,可手里大锤抡起来,一点也不比正当年的后生仔差。 往常时候,他虽然很快就能把定额敲完,但总要在石场耗到日落西山,多赚几个铜板。 “不干嘍。” 张伯摆了摆手,嘆口气: “家里的老婆子这两天咳疾又犯了,身子有些不利索,我早些回去照看,她一个人我放心不下。” “行了,別磨嘰了,趁著前面过秤的人还不算多,赶紧走著。” 说罢,两人也不再废话,各自麻利地將地上的碎石铲进独轮车。 有了张伯照应,这一路的验收倒也还算顺畅。 未到散工点,黑石饼自然是没了指望,但好在没被故意刁难。 两人交了工,一前一后顺著盘山土路往山下晃荡。 “这年头,身子骨就是穷人的命根子啊。” 张伯在前头走著,找了个话茬开始提点秦河: “你小子我今天看了,仗著年轻不知道惜力,腰劲不是那么个使法,得像是推磨,转著用劲,不然等老了像我这样,变天阴雨的,腰眼里就像是藏了根冰针,钻心地疼。” “张伯教训的是,小子记下了。”秦河跟在后头,老老实实应著,心里却觉著暖烘烘的。 “还有啊,最近城里也不太平。” 张伯像是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气:“听说又要有新的流民要往咱们磐石县涌了,这人一多米价还得涨,你若是手头有些余钱,莫要去乱买些没用的零嘴,多屯两升糙米才是正经……” 正说著,两人已经拐过一道山樑,前方便是一处有些顛簸的乱石坡。 秦河因为心里装著事,脚步难免有些急促,没看清路猛地下了一个坎。 因为襠下藏物,迈步时刻意向外撇了几分,看著颇有些彆扭。 前头的张伯正好停下来歇脚,这一回头,眸子忽地在秦河身上打了个转。 最后,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了秦河有些鼓囊的裤襠。 “嗯?” “小秦,你下边藏著什么东西呢?” 第6章 先敬罗衣后敬人 秦河肌肉骤然紧绷,呼吸停滯。 被发现了? 他的脑子里念头急转。 若是张伯真的当眾叫破,亦或是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自己难道要对张伯下手吗? 可这玉是自己和阿弟未来的路。 就在秦河心神不定之时。 张伯皱著眉几步走到近前,老脸忽地一松。 “我就说你小子怎么走路那般彆扭……” 秦河一愣,这才反应过来。 “张伯……这……” “行了,都是爷们遮掩个甚。”张伯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这火老憋著伤身,下了山往城西『甜水巷』里钻一钻,那儿有家『春风楼』。” “我没去过!只是听说里头的姑娘皮肉比水还嫩,心还善,几十文钱给你拾掇得舒舒坦坦。” 秦河心头一转,索性借著这话茬把戏做足。 “嘿,瞧您说的,小子我哪能一个人去快活? 您照顾了我这么久,怎么著也得请您一块去舒坦舒坦。” 张伯斜睨了秦河一眼,揶揄道: “拉倒吧,老头子我这身子骨就是入秋的蚂蚱,蹦躂不起来嘍。” 说到这,老头子突然回过味儿来,老脸一紧瞪著眼睛叮嘱道: “这话可不许在你大娘面前瞎说啊!老头子我一辈子老实巴交,可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那是自然!”秦河立马赔笑,把胸脯拍得啪啪响,“您跟这满山的石灰一样,清白著呢!” 这一通浑话扯下来,秦河见火候差不多了,不经意问道: “不过话说回来张伯,若咱手里以后要是真有点啥好东西,想换两个过冬的活命钱,是不是也得去城里找门路?” 別看秦河是磐石县人,实际上他兄弟俩住的安乐坊,也就是依附在县城墙根底下的一个大型贫民窟。 平日他鲜少踏入县城。 贸然揣著重宝进城,若是两眼一抹黑地乱撞,只怕连宝贝还没拿出来,人就被吃得连渣都不剩。 张伯也没多想。 这年景难,谁家不是在卖儿卖女,当家当? 多少穷得揭不开锅的,把祖上积攒下来的金银首饰,铜炉烛台都拿去换了糙米。 他从路边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慢悠悠地开了腔: “这你算是问对人了。 咱们这磐石县看著不大,这水也是深得很。 县里的当铺拢共有十几家,明面上暗地里的都有,东街的『永利號』是县太爷小舅子开的,专门吃大户;西街的『金鉤坊』是黑沙帮的產业,那是真拿铁鉤子往人肉里鉤啊……” 说到这,张伯顿了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你要是真想当点什么又不想惹麻烦,我还是建议你去南边的『聚源当』。” “哦?” 秦河连忙凑近了一步,故作好奇道:“难不成这家给的价钱比別人公道?” 张伯闻言,看傻子一样瞥了秦河一眼,冷笑了一声: “公道? 天下乌鸦一般黑,这开当铺的哪有不奸的?都是蚂蟥,恨不得把你骨髓都榨乾嘍。 只不过这『聚源当』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他们东家还算讲规矩,只认物,不认人,出门不认帐。” 见秦河还有些懵懂,张伯压低了声音提点道: “意思就是,甭管你是偷来的,抢来的,还是祖传的,只要东西是真的,他们就敢收,且不多问半句来路,出了门,钱货两讫。 不像有的铺子,见你面生又没什么背景,当面压价不说,前脚刚收了你的货,后脚就会放出几个尾巴跟著你,谋財是小,送命是真啊!” 秦河默默点头,將张伯的叮嘱刻在了心里。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不知不觉间,安乐坊低矮棚屋已近在眼前。 到了分岔路口,张伯停下步子,没急著往自家走,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秦河。 “小秦啊,你今儿个是打算要进城?” 秦河已经问了这么多,自觉没什么好隱瞒的,点了点头:“嗯,是有些琐事要办。” “別穿著这身行头去。” 张伯皱著眉头,打量著秦河的石工短打: “这城里人最是势利眼,一看你这满身石灰的样子,便知道是山上挖石头的苦哈哈。 你那事若是要紧,穿著这一身,进门就得被人矮看三分,不管是买东西还是办事,保不齐被人当猪宰上一刀。” 说到这,老头子略一沉吟,衝著秦河招了招手: “你一会来我家,我家小子走得早,但家里有几身还算板正的靛青棉衫,身量估摸著和你差不多,一直压在箱底没动过。 你去我那洗把脸,换身乾净衣裳再进城。” 秦河心头涌起热流,没矫情拒绝。 兄弟俩这些年日子过得实在是清苦,家里的衣服真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確实连一件没补丁的衣裳都找不出来。 若真是穿著这身乞丐装进了聚源当,朝奉哪怕是个规矩人,看著这打扮,也不免要在价钱上狠压两成。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话无论在哪个世道都是真理。 张伯走出两步,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沉声嘱咐道: “对了,把秦安也一併捎上带到我家去。 你这一进城还不知道得什么时辰能回来。 这阵子刚从外地涌进来一批流民,谁知道里头有没有人牙子,那孩子生得白净,把他一个人扔在破屋里我不放心。” 秦河听著字字关切的话语,看著驼背老人有些蹣跚的背影,原本一直因为这世道冷硬的心,终是柔软了几分。 这份情,他秦河记下了。 日后若真有出息了,必定得好好对这老爷子。 秦河三两步到了自家门前。 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正蹲在灶台前准备生火的秦安听到动静,有些惊讶地回过头来。 “阿兄?今儿个怎么回来这么早?” 少年忙放下手里的柴火,脸上泛起喜色: “我这还没搭火呢,阿兄稍坐,我这就给你热饼去……” “今儿个不急那口吃的。” 秦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饼,一把拽起秦安。 “走!跟我去张伯家,阿兄要去趟城里!” 第7章 锦衣如旧,歹人入室 “像……真像啊……” 昏暗的土屋里,髮髻半白的老妇人站在秦河面前,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她伸出枯瘦的手,轻柔地抚平秦河衣襟上的褶皱,眼中泛起了水汽。 秦河穿著身靛青棉布长衫,整个人都显得板正挺拔了不少。 没了脏兮兮的短打,他这清俊模样,倒真像是读书人。 老妇人看得有些痴了,忽地胸口一闷,偏过头捂著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 “桂婶,您仔细著些身子。” 秦河心里一紧,连忙上前去搀,关切道:“回头我顺道给您抓几副润肺的药草回来,这秋燥最是伤人。” 眼前这位便是张伯的结髮妻子,秦河素日里唤作桂婶。 其实秦河心里亮堂,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两家刚走动那会儿,桂婶第一次见著他,便是这般拉著他的手不放,嘴里一直念叨著“我的虎子”。 后来听张伯提起,他们的儿子若还活著,身量岁数和秦河差不多。 只可惜,好人命苦,十年前一场意外,孩子就那么没了。 张伯在石场里护著自己,大抵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他那苦命孩儿的影吧。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份恩情是实打实的。 “行了,別在这招她的眼泪了。” 张伯走上前去帮老伴顺著气,又扶著她坐回炕上,转过头衝著秦河摆了摆手: “老婆子就是见不得这衣裳,你小子赶紧进城吧,正事要紧,早去早回,別在外头瞎晃荡。” 秦河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乖巧地坐在一张矮凳上的秦安。 秦安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子绷得有些紧。 秦河蹲下身,直视著弟弟的眼睛。 “在这好生待著,帮大爷大娘干点活计,切莫乱跑。” 秦安点了点小脑袋,可眼神里藏著几分不安。 “阿兄……”他小声唤了一句,手指揪住了秦河的一片衣角,“你一定要当心,我在张伯家等你回来。” 对於秦安来说,自家阿兄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也是整个天。 这天若是塌了,他的世界也就彻底黑了。 秦河心头被撞了一下。 他用力地揉了一把弟弟的头髮,起身推门而去。 夕阳正好掛在西山头。 漫天红霞,將秦河的背影拉得修长。 …… 过了县城的瓮城门洞。 磐石县的城西主街上,天色擦黑,依旧透著热乎气。 沿街的商铺次第掛起了红红绿绿的灯笼,几家酒楼的窗格子里飘出脂粉香和肉香味,混杂著丝竹管弦的乐声,將天色烫热了几分。 街面上哪怕是大旱之年,也有身穿綾罗绸缎的公子哥,提著鸟笼,搂著姑娘招摇过市。 秦河目光清冷地扫过这一幕幕。 这就是磐石县的內城。 富人的销金窟,穷人的鬼门关。 这高墙里红漆木桌上漏下来一点残羹冷炙,都比外面人命还要金贵。 “迟早有一天我也要住进城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秦河在心里漠然念了一句,没做停留,快步穿过喧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青石窄巷。 巷口歪歪扭扭地掛著一面布招子。 写著三个金漆大字——聚源当。 秦河一脚踏进了半开半掩的厚重木门。 当铺里的光线比外头还要昏暗几分。 柜檯修得极高,这是行里俗称的遮羞板,既为了防抢,更是为了在气势上先压客人一头。 半人高的柜檯后面只点著一盏桐油灯,坐著个尖嘴猴腮,留著八字鬍的中年朝奉。 他见有人进来,眼皮抬了不到一半,目光在靛青棉衫上一扫而过,又沉了下去。 这种点数上门的,多半是家里揭不开锅的穷酸。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屁股没从圈椅上挪动分毫,拖著片儿汤话哼道: “当票要死还是要活啊? 破铜烂铁不收,神主牌位不当,若只是换俩馒头钱,出门左转那是粥棚……” 话里话外的轻慢,秦河听的仔细,心里门清。 自己就算穿了这身棉衫,看著也不过是个稍微体面点的落魄户,入不得这势利眼。 秦河快步走到柜檯前,既不踮脚去求,也不仰头去看,迅速从襠下一掏。 他把一个粗布小包轻轻放在黑漆木柜面上。 “劳驾掌柜的掌掌眼,看看这块料子,在这磐石县里,值几条命钱?” 朝奉闻言,稀疏眉毛向上一挑,嗤笑一声。 值几条命钱? 好大的口气。 这年头他见过的穷鬼多了去了。 多得是拿著块河滩上捡来的鹅卵石,或是把祖上传下来的鎏金铜簪子当成真金,跑到当铺里红著眼拍桌子,咋咋呼呼说是稀世珍宝的疯子。 无非就是想借著嗓门大,多讹三五文活命钱罢了。 朝奉摇了摇头,心里已经有了底。 但他终究是吃这碗饭的,心里再怎么腻歪,面上的过场还是得走完。 朝奉懒得去碰那个粗布包,隨手抓起桌案上的摺扇,用扇柄尾端对著包裹布角,漫不经心地向外一挑。 “我倒要看看,你这到底是哪门子的……”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一挑之下,严实的粗布散开了一条指缝宽的缺口。 恰逢昏黄的桐油灯火苗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明一暗的光影交错间,原本乌沉沉的粗布缝隙里,陡然睁开了一只幽邃的碧眼。 扑面而来的油润水头,狠狠扎进了朝奉的眼珠子里。 “噌!” 刚才还瘫在圈椅里的朝奉,一下直挺挺地弹了起来。 在这行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有些东西压根不需要细看。 “这是……” 朝奉扔开摺扇,两根指头捏住布角一点点將其揭开。 隨著遮挡褪去。 翠玉彻底暴露在了灯火下。 昏暗的柜檯仿佛亮堂了几分。 一汪凝固的翠色在灯光下流转不定。 “好东西,老坑种,水头足,可惜……” 朝奉眯著眼,指肚摩挲著光滑的玉肉,刚夸两句,话锋急转: “就是这口太小,做不成牌也套不了鐲,也就是磨两个戒面的料。” 他缓缓抬头,又翻了半下:“我也不欺生,十五两,不能再多了。” 十五两? 秦河心中一沉。 他预估是二十两往上,这十五两低了心理价位一大截。 五两银子的差价可不是小数目。 “十五两?” 秦河面上冷笑,手直接伸向翠玉:“掌柜的欺负小子不懂行啊? 这种起荧的明料,別说做戒面,就是雕个福瓜也是顶级的,您若是一点诚意没有,我就换家铺子,我不信这磐石县还没个识货的地方。 二十五两!少一个子儿我都不卖。” 朝奉闻言,皮笑肉不笑,也不伸手去拦,端起茶碗,眼皮一耷拉,看样子是吃定秦河了。 秦河见状,握住翠玉,一把揣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既然谈不拢,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告辞。” 一步,两步,三步…… 眼瞅著一抹青衫就要跨过门槛。 秦河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赌朝奉的贪心,也在赌这聚源当捨不得这块到嘴的肥肉。 万一对方真让他走了,在这鱼龙混杂的县城里,他揣著这烫手山芋还能往哪去? “噠。” 秦河一只脚都已经迈出门外半截,朝奉的茶碗重重磕在桌案上。 “慢著!” 秦河脚步骤停,背对著柜檯,长出口气。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 朝奉摇著纸扇,踢踢踏踏地从高台后头转了出来,几步晃悠到了秦河身侧。 “掌柜的是想明白了?这好货可不等人。” 秦河转过身,语气不卑不亢。 朝奉没接话茬,背著手慢悠悠地绕著秦河转了半圈,三角眼在秦河身上颳了好几遍。 忽地,朝奉探出手,向著秦河耳根掠去。 待秦河反应过来时,朝奉已经收回手,两指轻轻搓动,石灰粉簌簌落下。 秦河的瞳孔一缩,面色微变。 “嘿,我们这行,识人颇多。” 朝奉拍了拍手,弹去了指尖那点石粉,笑道: “袖长盖手,领虚不贴,石腥灌鼻。” 朝奉並没有点破秦河的身份,却句句不离他的身份。 秦河握著玉的手有些发僵。 他没想到,自己这身偽装,在老江湖眼里到处都是破绽。 “你能摸到我们聚源当,想必也是找懂行的老家雀儿打听过了。” 朝奉收敛笑容,前逼一步。 “这年头一个没跟脚的苦哈哈,怀里揣著烫手货……若是在別的铺子,別说交易,恐怕连大门你都出不去。” 秦河沉默了。 对方这番话虽然难听,但句句都在理。 见火候差不多了,朝奉不再废话,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两锭整银,拉过秦河的手,拍在了他的掌心。 “一口价,二十两,小子不少了,做人要知足啊……” …… 磐石县外,安乐坊。 秦河背著半人高的麻布袋,做贼似的闪进自家破屋,回手就把门给抵上。 他喘著粗气,几步走到墙角,扒开一堆杂乱的乾柴,抱出一口大黑瓦罐。 离了当铺,他没揣著整银乱跑,而是分了几处將二十两整银换成了碎银和铜钱,火急火燎地扫荡了一番,赶在城门关闭前冲了回来。 “哗啦——” 秦河解开怀里的布囊,將大把碎银和铜钱,一股脑倒进黑瓦罐。 看著罐子瞬间涨了小半截,听著银子撞击的清脆声响,秦河总算心安了。 过程曲折了些,价钱也被压了点,结果总是好的,和自己心中的价格没差太多。 这也给他敲了个警钟:这世道精明人多的是,莫要真把別人当成傻子,日后行事,还得多加小心。 “妥了。” 秦河將瓦罐重新封好,放到原处,转身去翻麻布袋子。 里头的东西可是他精挑细选的。 给桂婶带的几包专治咳疾的“贝母枇杷散”。 给好那一口的张伯买的一根鋥亮的新铜烟杆,外加一大包油润的菸丝。 吃食也没省下,带了一只油纸包裹的烧鸡。 秦河嘴角掛著笑,也不歇口气,提著这些东西就出了门,直奔张伯家而去。 几步路便到了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 秦河也没多想,心情颇好地推开了木门,嗓门也不觉亮了几分: “张伯!我给您带了……” 话还没说完,便卡在嗓子眼。 那横行霸道的赵三皮,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正中,一只脚踩在张伯平日里吃饭的矮桌上。 见秦河提著东西僵在门口,赵三皮眼睛微微一眯,森然笑道: “秦河你小子让爷们儿好等啊。” 第8章 我想练武 秦河提著东西僵在门口。 屋內除了赵三皮,张伯、桂婶和秦安三人此刻正像是一窝受惊的鵪鶉,挤在角落的炕沿边上。 秦河迈步进屋,反手关上了门。 他摸不清这活阎王的来意。 难道自己在废石沟里开宝漏了风声? “哎哟,赵哥,今儿是哪阵仙风把您给吹来了?” 秦河脸上堆起憨笑,几步走到矮桌前,將才买的烧鸡摊开油纸。 “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刚去城里置办东西,顺手称了只热乎烧鸡,您先尝尝鲜!” 赵三皮也没客气,一把抓过满是油光的鸡腿,张嘴便是一大口。 “滋溜——” 他咽下嘴里的肉,似笑非笑。 “嘖嘖,小秦啊,看不出来,你小子最近是发了大財了?” 这一句话,听在秦河耳朵里无异於一道惊雷。 发財? 难道这廝知道冰种翠玉的事了? 自己虽然在石场开宝时万分小心,但毕竟人多眼杂,难道真就这般倒霉,恰巧被某个眼尖的给瞧了去,反手把自己卖给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沙帮? 就在这时,角落里的张伯插了一句嘴: “赵爷您说笑了。 好几个月都没闻过肉味了,这才两家抠了些铜板,让小秦去城里买点荤腥。” 赵三皮漫不经心地摆摆手。 他只是隨口找个话头,这群泥腿子攒几个月钱打顿牙祭,倒也並不稀奇,赵三皮不缺这一口吃的,不会眼皮子浅到惦记他们这点嚼穀。 秦河看赵三皮似乎只是隨口一说,鬆了口气。 不过无事不登三宝殿,赵癩子踩在这个点上门,绝对有事要聊。 怕什么来什么。 赵三皮目光一转,钉在了秦安身上,也没兜圈子。 “嘿,小秦啊,平日里看你最上道,有好事哥哥我可是第一个记著你。 太上景福宫的工期又紧了,咱石场里填炮眼的位置正好空出两个缺。 这活儿最適合你弟弟这种小子钻,月例一千,还不抽成。 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家留的肥缺,你可不能辜负哥哥的心意啊。” 一听这话,秦河脸上的笑纹未变,心里头把赵癩子的八辈祖宗都挨个问候了一遍。 我信了你个鬼的好事! 去你娘的肥缺! 谁不知道填炮眼的活计是阎王爷发的索命帖? 十个进去,能囫圇出来的凑不够一双。 这种拿命换钱的肥缺,你自己怎的不去? 你全家怎的不去? 还特意给我留著? 怕不是拿我们的命去染红你的前程吧! 秦河搓了搓手,一脸憨厚,嘆了口气: “赵哥您做人真是没得说。 但这事还得容我们兄弟商量商量。” 见赵三皮面色微沉,秦河一脸苦相: “赵哥您是有所不知啊。 我家这小子看著是机灵,实际上就是个面子货。 打小就娇惯坏了,手脚笨得跟猪一样,让他在家煮个粥都能糊锅,若是让他上了石场…… 到时候万一手脚慢了,坏了上面的大事可就罪过了啊。” 这番话秦河说得是入情入理。 他深知赵三皮这种人,更怕的是误工和担责。 找个废物去填炮眼,万一真坏了事,他这个监工也要吃瓜落的。 “嘖……” 赵三皮闻言,果然眉头皱了皱,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秦安,眼中的热切顿时淡了几分。 填炮眼虽然不看重力气,但讲究个胆大心细手快。 若是真招了个傻蛋进去,也是个麻烦。 “行吧行吧。” 赵三皮一拍大腿,呼啦一下站起身来,顺手又捞了块鸡胸肉。 “那你兄弟俩再好生琢磨琢磨,我也不逼你,最迟月底给我答覆。” 说完,他大步迈过了门槛,消失在夜色中。 今晚赵三皮要走动的可不止秦家这一户。 这安乐坊里头,家里有半大崽子的穷户,一抓一大把。 有的是心狠的爹娘赶著送孩子上工。 人命在大旱之年贱得很,根本不缺买家。 瘟神一走,秦河脸上笑容不变,招呼著三人围著坐下。 “都坐,都坐,没事了,赵癩子不过就是来打个秋风。” 秦河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將烧鸡推到桌前。 这若是搁在往常,秦安见到大烧鸡,这馋嘴的小子早就扑上去了。 “阿兄……要不,我去填炮眼吧?” 小少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著哭腔:“你刚才落了赵三皮的面子,他这人心眼小,日后肯定要找你麻烦的……” 他年纪虽小,也不是不知世事。 得罪了管事的监工,往后还能有好果子吃? 秦河动作一顿,仔仔细细地看著阿弟,又看了旁边满脸苦涩的张伯两口。 这就是穷人的命吗? 就因为没权没势。 就因为端著被人看不起的石饭碗。 就要被人像螻蚁一样隨意碾压? 就要为了一些买命钱,把至亲送上死路,去铺地头蛇的前程? 秦河的眼神逐渐变得冷厉,他的手轻轻按在了秦安颤抖的肩膀上。 “阿弟,此事莫要再提,明天阿兄送你上学堂!” “啊?” 此言一出,秦安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在他的认知里,读书可是天上文曲星的事儿。 他们这种人,这辈子能认得工牌上的几个数便已是顶天了,哪敢奢望去学堂? 没等秦安说话,一旁的张伯却猛地一拍桌子。 “好!秦安,你阿兄这话说得对!哪怕是砸锅卖铁,也得读书! “只有读了书,明了理,日后才能出头!总好过世世代代窝在这山沟沟里啃石头!” 说到这,张伯似是想到了什么。 “我知道城南住著一位姓顏的老秀才。 老先生虽然脾气古怪了些,但他不看出身,不问家世,束修收得也公道,咱们安乐坊好些个有远见的穷人家,都想把孩子往他那送。 明个就让你桂婶带秦安去。” 秦河闻言,心中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他方才最担心的便是这个。 这年头,稍微有名气点的私塾先生,眼睛都是长在头顶上的。 这等人最讲究个门第家风,一听说你是碎石奴的家眷,怕是拿著银子去都要被一通之乎者也给骂出来,一点麵皮都不留。 既然张伯说这顏先生不看出身,这事儿便算是成了一半。 秦河衝著老人拱了拱手,隨即又有些迟疑地看向桂婶: “桂婶的身子……” 桂婶闻言,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不妨事,不妨事,我这咳嗽是几十年的老毛病了,又不是会过人的风寒,送孩子读书是正经大事,大娘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秦河一拍脑门。 “瞧我这记性,光顾著说话,把正事都给忘了。” 说著,他赶紧回身从门口的大布袋子里一阵掏摸,拿出好几个四四方方的黄纸药包,一股脑地放在了桌子上。 “桂婶,这是我特意从城里抓的『贝母润肺散』,坐堂大夫说了,专治经年的咳疾,早晚一副。” 没等二老推辞,秦河手腕一翻,又摸出一根鋥亮的黄铜烟杆,外加一大包菸叶。 他笑呵呵地把烟杆塞进看直眼的张伯手里: “张伯,您那杆老烟枪都快漏风了,给您换个,这菸丝儿也够劲著呢!” 见这一桌子物件,桂婶既欢喜又心疼,连连推拒: “哎哟你这孩子,这是作甚?这得花多少冤枉钱啊!日子本就紧巴,你还带著个弟弟,这手脚若是不知节省,冬天可怎么熬?” 她是真心疼这没爹没娘的哥俩,两家关係再好,这也是沉甸甸的银钱,收得心里头不落忍。 “行了,收著吧。” 张伯把手里的烟杆摩挲了两把,豪爽笑道: “傻小子的一番心意,咱们受得起!” 嘴上虽这么说,老人心里头却暗自盘算著,等会让老婆子去把家里压箱底的两吊备用钱拿出来,一会儿想办法偷偷塞进秦河口袋里。 一家之主发了话,桂婶也不再多言,只是看向秦河的眼神更加慈爱了几分。 几人围著矮桌,也不讲什么虚礼,气氛倒是难得的热络。 两个老人家自个儿没怎么动烧鸡,倒是一个劲儿地把肥嫩的肉往秦安碗里堆,直把小少年的海碗堆得跟个小山包似的。 一直若有所思的秦河忽然放下筷子,对著张伯开了口。 “对了张伯,我在石场总听工友瞎吹,说县城里有能学真本事的去处。 小子我也想去试试,您知道这城里哪家武馆靠谱吗?我想练武!” 第9章 武馆隱秘,铁匠传闻 “练武?” 张伯闻言,老眼大睁。 底层百姓眼里,读书虽然难,也就是费些束修,若是孩子不开窍,也亏不了多少钱。 练武可是无底洞! 且不说高得嚇人的拜师钱,单是平日里练功要吃的大把肉食补药,足以把一个殷实人家给生生拖垮。 多少穷人家的孩子想走这条路,结果身子骨因为没油水硬生生练废了。 最后不仅家徒四壁,甚至连个人样都没落下。 对於他们这种人来说,练武就是往火坑里跳啊! 张伯嘆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刚得的新烟枪,塞了点菸丝刚想点上,看了一眼桂婶又放下了。 “城里头几家有名气的,像什么『霸拳门』、『白云武馆』,你就甭想了。 光是给师父的『拜师茶水钱』,少说也得十五两雪花银起步。 这还不算。 收徒的规矩更是严苛,要查祖宗三代,看家世门楣。 咱们泥腿子,拿著银子去都嫌你脏了门槛。” 秦河默默点头,心里早有预备。 那种资源早已被城里的大户人家垄断,哪里轮得到他们这种穷苦人? 张伯不去说够不著的,话锋一转: “不过咱们这种人家也不是没有去处。 城东有两家能摸得著。 一家叫『铁拳门』,教的是拳法;另一家叫『黑风武馆』,专教一手『穿心腿』。 赵三皮早些年,便是在『黑风武馆』当过徒弟。 这两家门槛低些,入门费三两银子,管教两个月。” 秦河心中盘算,面上不显,心里门清。 这三两银子看著不多,但这年头哪有白教的手艺? 进去了之后,平日里的孝敬钱、汤药钱、甚至练功用的沙袋鞋袜…… 零零碎碎加起来,怕是没有个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见秦河低头沉思,张伯以为他是被这价钱嚇住了。 毕竟对於一个碎石工来说,三两银子也是难以承担的负担。 老头子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我还知道一个法子。” “哦?”秦河抬头。 张伯也没卖关子。 “城南角落里有个『唐氏铁匠铺』,我听人说那铁匠手上有真功夫!” 秦河却听得眼睛一亮:“铁匠会功夫?” “嘿,我也只是听人当个閒话讲的。” 张伯摆了摆手,神神秘秘道:“早些年这县城里名声最响的『霸拳门』,不知为了什么事,托铁匠打了一批兵器,后来似乎是馆主想赖帐还是怎么的…… 反正是有天晚上铁匠单枪匹马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霸拳门』就宣布闭馆三月,说是馆主染了恶疾要静养。 但坊间私底下都传,是被人一锤子给打断了骨头!” 秦河闻言,眼中確实闪过一丝惊讶。 “还有这档子事?” “害,道听途说当不得真。” 张伯怕误了秦河,赶紧又找补道:“这市井传闻大多是以讹传讹,你若真想练武,还是儘量去正经武馆看看,哪怕是花点钱也求个稳当。 实在不行……再去铁匠铺碰碰运气。” 秦河点了点头,心里將铁匠铺给重点记下了。 所谓大隱隱於市。 这铁匠说不准还真是个能人。 话题聊到这,时候不早了,明日一早还得去石场上工。 “张伯,桂婶,我们兄弟俩就先回了。” 秦河站起身,拉著正犯迷糊的秦安告辞。 几人走到门口,张伯忽然伸手拽住了秦河。 他掏出两吊铜钱就要往秦河手里塞。 “这钱你拿著! 你既然有了练武的心气儿,手里没钱是万万不行的,这三两银子的门槛咱们凑凑还是能迈过去的……” 秦河手里一沉,心中滚烫,伸手將钱推了回去。 “张伯这钱我不能要。” 看著老人焦急的眼神,秦河笑了笑,拍了拍胸口。 “您老放心,今儿个我去城里典当了些家当,手里不缺这点拜师的钱。” “我在石场是您拉拔的,哪能再拿您的钱?若再这样,送您的东西我可就扛回去了。” 张伯定定地看了秦河半晌,见这孩子目光清亮,不似作假,缓缓收回手,嘆了口气: “你小子有成算就好,外头路黑,慢著点。” …… 回到自家屋子,借著月光,秦河才发现秦安身上原本露著手脖子的破夹袄,竟变得合身了不少,袖口处还新填了一圈细密的针脚,里头显然是续了新棉。 “阿弟,你这棉衣……” 秦安摸了摸袖口小声道: “是桂婶。 她说看我这袖子短了一截,便翻出她儿子的旧棉袄,硬是给拆了填进来,我和婶说了我不冷的,可她不听……” 秦安生怕阿兄觉得欠了人情,缩著脖子,眼神有些怯怯。 秦河心头一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摸了摸阿弟的脑袋。 他今日本想进城给阿弟添置冬衣,只是销赃事急给耽搁了。 没成想,自己还没腾出手来,隔壁老两口就把事办在了前头。 这哪里是邻居,分明就是把他们当自家孩子在疼。 兄弟俩挤在炕上,临睡前,秦河轻声叮嘱道: “我在瓦罐里留了些碎银。” “明天你隨桂婶进城,记得带上两块,那是给先生的束修和打点钱,万万不可让桂婶再往里头贴钱了。” 今日饭桌上张伯提了顏先生,却只字未提钱的事。 秦河知道这两个老人怕是又想帮衬秦安读书。 “阿兄……咱们哪来的银子?”秦安惊得差点坐起来。 “莫要多问。” 秦河將阿弟按回被窝。 “只管好生念书,咱们兄弟俩的日子,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 次日午后。 城东,铁拳门。 红漆大门前排起一条长龙。 “都给老子听好了!所有人排好队,把银子备齐! 我们铁拳门的规矩很简单,一人三两雪花银,概不赊欠,少一个子儿也別想进这门槛!” 一个腰间繫著黑带的壮硕汉子,正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扯著破锣嗓子吆喝著。 秦河混在队伍中,手死死攥著袖中三两银子。 今早在石场,因为碎石小成,他其实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官额。 但他没敢露那个头,硬生生耐著性子磨到了晌午,跟平时一样出了身“假汗”,这才和张伯打了招呼,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这城东。 他没去黑风武馆,那是赵三皮发跡的老窝,要是去了指不定能撞上对方,能避开那个瘟神自然是最好。 “这队伍倒是杂得很。” 秦河暗自打量。 队伍里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也有三十好几的汉子,显然都想花钱来搏一条出路。 小武馆倒是没臭架子,银子给够,敞开门做生意。 很快便轮到了秦河。 负责登记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管事,正耷拉著眼皮,手里毛笔都快要蘸干了。 “报上名来。” “秦河。” 管事也不抬头,笔锋如飞,嘴里跟报菜名似的: “入门三两,只管教两个月的基础架子,饿了不管饭,练伤不管药,出了门打死人还是被人打死,都跟我铁拳门没半分干係。” 秦河点了点头,手一松,三块碎银稳稳噹噹地落在案桌。 不管这师傅是真教还是敷衍,哪怕只是传下一套粗浅的把式,只要石碑能记录下来,不信练不出名堂。 等身板硬了,再去图谋高深武学也不迟。 管事伸手去拢银子,顺带把入馆的竹牌递给秦河。 忽地,尖锐童声从柜檯旁炸开。 “哎呀!你不是碎石奴嘛?” “这银子该不会是从哪里偷来的吧?” 第10章 武行门槛高如山,少年低头心如铁 碎石奴三个字一出,还算安静的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排在秦河后面的几个汉子,哗啦一下向两边散开,眼神里满是嫌弃。 负责登记的管事,一张脸瞬间拉了下来。 他的毛笔悬在半空,愣是没落在入册的名头上,笔桿子敲了敲桌面。 “噹啷”几声。 三块才刚摆稳的碎银,被他一把给推了回去。 “拿回去! 咱铁拳门打开门做生意,也讲究个体面。 这银子我怕污了门庭。 你还是从哪来,回哪去吧。” 顽童见状更是得意,拍著手叫唤道。 “就是就是! 要是收个碎石奴进来,咱们这些交了钱的岂不是也得跟著一身骚味儿?” 秦河站在人群中央,拳头缓缓攥紧。 他认识这个小鬼。 这傢伙虽然也住在安乐坊附近,但他爹手里有几亩良田,平日里那鼻孔朝天的。 以前在坊市里纠集一帮混小子编排童谣骂阿弟的,领头的便是这货! 秦河眼神一冷,死死盯住对方。 眼神太凶,带著狠劲儿,嚇得顽童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在武馆门口,难道你还敢打人不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河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这世道,碎石奴想要往上爬,门槛比登天还高,处处都是脚印要把你踩回泥潭。 他不愿在这逞一时的意气。 人家嫌弃,大不了换个地界。 秦河面无表情,伸手去抓被推回来的银子。 可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高阶上吆喝的壮汉,忽地大手一挥,高声喝道: “慢著!谁说咱铁拳门不收碎石奴的?” 秦河的手停在半空,猛地抬头。 有转机? 壮汉哈哈一笑,眼神扫过人群,看似豪爽地喊道: “咱们武馆,有教无类,甭管你是倒夜香的还是敲石头的,只要求武的心是真,咱们师傅就都能给你指条明路!” 秦河琢磨,若真是如此,受点白眼,遭点奚落,也没什么,自己本来就是来学本事的。 “只不过嘛……” 壮汉话锋一转,抱著膀子,带著几分戏謔。 “你毕竟出身不好,若是收了你,难免会让別的师兄弟心里膈应,確实有损我铁拳门的名声。 所以……咱们也得有点说法。” 说著,壮汉衝著秦河张开的大手晃了晃: “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能交出这个数,我保准让你堂堂正正进门学拳!” 五两? 秦河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 虽然五两有些肉疼,但这钱他还真掏得起! 他没有犹豫,直接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就要凑够五两之数。 高台上的壮汉却像是看了个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五两? 小子,你莫不是把我这铁拳门当成了城隍庙门口的善堂? 老子说的是……五十两。” 四周瞬间一片死寂,紧接著,“哄”地一声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秦河捧著银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缓缓抬头,正对上壮汉玩味的眼神。 什么有教无类,什么给条明路,从头到尾,人家不过是拿他这个碎石奴寻个开心,当眾耍个猴罢了! “哈哈哈!五十两?把这小子敲碎了都不值这个钱!” “真是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行,一个敲石头的贱种,还妄想学武改命?” 在鬨笑中。 秦河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手,將碎银重新揣回了怀里。 没有爭辩,没有狂怒。 没有实力,一切的愤怒都是廉价的笑料。 秦河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头顶写著“铁拳门”的招牌。 他在心里漠然低语。 铁拳门我记下了。 今日之辱,刻骨铭心。 他日我秦河若学有所成,这一口恶气,必当百倍奉还! 秦河毅然转身,挺直脊背,大步离去。 …… 城南,旧巷尽头。 这里离热闹的坊市隔了几条街,“鐺、鐺、鐺”的打铁声作响。 一间铁匠铺內,正乱鬨鬨地围著七个身形瘦削的少年郎。 在这年头,穷苦人家的半大小子要想寻条活路,除了下贱的苦力活,便是找个手艺师傅当个学徒。 哪怕头三年是白干,但只要能学到一门手艺,这辈子也算是端上饭碗。 铺子中央正冒著火星的锻造炉前,站著一个中年汉子。 汉子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手里拎著一柄几十斤重的长柄铁锤。 这就是铁匠唐昊。 他正欲开口对前来拜师的说些什么。 忽地,一道身影从门外钻了进来,正是从武馆碰了一鼻子灰的秦河。 “请问,唐师傅在吗?” 唐昊带著炉火余温的虎目,在秦河身上颳了一遍。 “要打农具还是兵刃?先交订金,月底来拿。” “不,不是打铁,我是来学……” 秦河刚想吐出“武”字。 却被唐昊一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 “当学徒就当学徒,哪来那么多废话!去那边站好!” 秦河也没说什么,乖巧的站了过去。 有些话不急著说,先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唐昊看几个人站定,开始喊话。 “我丑话说前头。 我这打铁,吃的是苦,受的是热,没力气和恆心,就算是跪下来磕头老子也不收。 现在开始试手,不行的立马滚蛋!” 唐昊大步流星地穿过前堂,少年们忙不迭地跟上。 铁匠铺的后院极大,甚至比前面的铺面还要宽敞数倍。 院子四周摆著八口红砖炉灶,中间则是清一色的铸铁砧台。 “听好了,八个脑袋,最后只能留下一个。”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少年们互相交换著警惕的眼神,甚至还有几分敌意。 学门手艺就能活命的世道,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抢饭碗的仇人。 唐昊可不管这些弯弯绕绕,他直接弯腰夹出砖头大小的冷生铁块,人手一块发了下去。 “今儿个也不考什么火候眼力,就考一把子力气和悟性。” 唐昊拎起大锤,隨手在一块生铁上示范了一击。 一锤落下后又弹起,生铁竟肉眼可见地扁下一丝。 “借腰马,顺腕劲,锤不离砧,心不离铁。” 唐昊丟下口诀,瓮声喝道: “能像我这样,只凭锤子把这块生铁给锻薄一分,谁就过了关!” 说罢,他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眾人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这是拼命的时候了。 一个个纷纷咬著牙,抡起足有十几斤重的大铁锤,叮叮噹噹地在铁砧上砸开了。 秦河混在其中,也不多言。 他双手握锤,没有像旁人那样蛮力乱砸,而是用碎石发力的透劲,对著生铁块就是一锤。 “鐺!” 一声脆响,秦河的手臂微微一震。 几乎是同一瞬间,淡青色小字浮现: 【技艺:锻打(未入门)】 【进度:(50/1000)】 秦河心中猛地一喜。 果然! 这残碑万般技艺皆可肝! 而且这进度条竟然一锤就涨了五十点? 秦河手中动作不停,甚至愈发顺畅。 他这回是真看明白了。 大道万千,殊途同归。 打铁和碎石,看著是两个行当,但这用劲的根本道理却是相通的。 自己已然小成的“碎石透劲”,放在这铁砧上就是现成的底子! 锻打的法门,等於站在了碎石的肩膀上起步! 別人是在从头学步,而他却是在跑! 想通了这一点,秦河越敲越顺手,越敲越起劲。 鐺!鐺!鐺! 他的每一锤都敲得极稳极透,声音清脆悦耳,极富韵律感。 反观旁边几个少年,不过才挥了十几下下,不是直不起身,就是虎口被铁锤震裂出了血,疼得直齜牙咧嘴。 毕竟都是些从小缺吃少喝的穷人家孩子,身子骨本就单薄,哪经得住这般折腾? “这小子……” 一旁冷眼旁观的唐昊,虎目不知何时已经定在了秦河身上,微微发亮。 这架势,这发力…… 这哪里是个初学者? 分明就是个打娘胎里就会用锤的好苗子! “行了!” 就在秦河正敲到兴头上时。 唐昊突然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 “那个……就那个穿青衫的小子,就是你了!其他人放下锤子滚蛋。” 秦河愣住了,举著锤子的手停在半空。 这…… 这就完事了? 自己还没抡几锤子呢! 唐昊大手一挥就把其他人往外赶。 秦河无奈放下铁锤,眼前的进度条猛地一跳,一道光芒闪过: 【技艺:锻打(入门)】 【进度:(1/1000)】 【效用:膀臂有力,身如火炉;初步掌握锻打火候。】 那几个落选的少年一听这话,有的嫉妒地盯著秦河,有的则是眼圈一红,当场抽噎起来。 在这个年代,失去这么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回家指不定要挨顿好打。 秦河站在原地,平静地看著这一切,心中並未有多大的波澜。 这就是世道。 位置就这一个,你若上去,自然有人得下来。 更何况,能跑出来学徒的,家里多少还有点底子,哪怕不成也饿不死。 真是到了绝路的,早就跟他一样去石场卖命了。 “还愣著干嘛?跟我进来!” 唐昊赶人走后,转头衝著秦河招了招手,转身往更深处的后院走去。 一直进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偏房,唐昊才停下步子,大咧咧地指了指四周: “这就是你以后的住处,每天卯时起点火,得把八个大炉子都烧旺了,然后跟著我打下手,晚上酉时收工,管两顿饭,前三年没有工钱。” 这是手艺人的规矩。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当三年牛马,人家凭什么教你。 唐昊说完这套老规矩,隨手捡了块抹布擦著汗,眼神落在秦河身上。 “有问题吗?” “有。” 秦河站在那,答应得斩钉截铁。 唐昊一挑眉,手里的动作一顿。 这些年自己见过不少拜师的,哪个不是点头如捣蒜,生怕被赶走? 老子莫不是找了个刺头? 秦河则是深吸口气,眼神儘是锐气: “我不是来打铁的,我是来学武的!” 第11章 百锻功,四大练 “嘭!” 一声闷响。 秦河被唐昊毫无徵兆的一脚,踹了个狗吃屎。 “滚蛋! 你小子莫不是来消遣老子? 把招子放亮点! 老子这里是打铁铺,不是收钱卖把式的武馆!” 唐昊一脸晦气地骂著。 秦河从地上爬起来,虽然有些灰头土脸,但眼神固执,死死盯著唐昊: “我听別人说您有大能耐。 求您教我练武,我什么都愿意做。” 唐昊眼角猛地一抽。 “嘿,我说你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铁锤给震傻了? 坊间那帮人的閒话你也当真? 若是別人说县太爷吃过屎,你是不是也得去衙门后头尝两口?” 秦河梗著脖子,没答应这句话,只是重复著:“求您教我练武!” “……” 唐昊脸皮一沉,最后一点耐性被磨没了。 秦河只觉得眼前一花,对方单手便锁住了他的后领。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感觉自己毫无反抗之力,被唐昊单手提了起来,脚底悬空,一路晃晃荡盪地往铺子外头扔去。 这让秦河更加確定,铁匠身上一定是有功夫在的。 “哪来的滚回哪去!” 眼瞅著就要被扔出门槛。 秦河双手死死抱住门框。 唐昊看到这一幕,稍微用了半分力。 “噼里啪啦” 一阵骨骼错位声响起。 巨力撕扯下,秦河的关节发出悲鸣。 剧痛让他的脸色煞白,冷汗顺著额头滚落,疼的浑身都在打摆子。 可秦河的手愣是没松半点。 唐昊身形一顿。 他看著死犟著不鬆手的小子,眼底闪过一丝异色,没好气地鬆开了手。 “你小子……” 唐昊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髮,彻底没辙了。 “你不走是吧?那就在这门框上掛著当腊肉吧!老子回屋睡觉去了,我倒要看看你能赖到什么时候!” 说完,冷哼一声,转身就往后院走。 刚走出没两步。 “噗通!” 唐昊脚步轻顿,微微偏头。 秦河双膝砸地,跪在正中。 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 可谁又知道,在这该死的世道里,自己这种生在烂泥里的人,所谓的尊严,比茅坑里的石头还不如。 自己来到此界,又何尝没想过要鲜衣怒马? 初来乍到时,他想过要做文抄公惊艷四座,想过发明物件发家致富。 可现实给了自己最响亮的一耳光。 自己是一个住在安乐坊,无田无產的下等人! 若是去卖弄诗文,只会被自詡清流的秀才公乱棍打出,骂一句“沐猴而冠”。 若是拿著稀奇物件去兜售,转头就会被帮派流氓连人带货一起吞掉,最后连具囫圇尸首都找不到。 父母双亡,家財散尽。 为了一口活命的稀粥,不得不去做了碎石奴。 从当上碎石奴的那一天起,自己就知道。 弱者,不配谈尊严。 自己可以靠著石中玉,去赚八两、八十两、甚至八百两。 可是然后呢? 一个没有靠山、没有拳头的碎石奴,手里攥著金山银山! 你敢买宅子吗? 你敢穿锦衣吗? 你敢挺直了腰杆在街上走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切的原罪,只因为他还不够强! 唯有练武! 唯有让自己变得比所有人都强! 才能在这个世道里,真真正正地活活著! 只要能抓住一丝曙光,別说是跪。 哪怕是要自己从满是荆棘的烂泥里爬过去,自己也心甘情愿! 见这小子在那滚刀,唐昊彻底没了脾气,一脸的晦气。 “行了行了!你他娘的先给我起来!” “求您教我练武!” 秦河在地上没动,只有机械重复著。 “我……” 唐昊嘴角抽搐。 他这辈子见过横的,见过不要命的,唯独没见过油盐不进的倔驴。 若是换自己几年前的脾气早就一锤子抡过去了,可偏偏刚才那小子的眼神…… 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同样跪在山门前的自己。 “哎……真是怕了你小子了。” 唐昊嘆了口气,凌厉气势终於散去。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黑煤堆,也不嫌脏,伸出大手就在煤堆里扒拉起来,嘴里骂骂咧咧。 “娘希匹的,要是让我逮到哪个王八羔子在背后编排老子,我非得把他脑袋当瓜敲碎嘍!” 唐昊不爽地骂著,手上也没停,搞得黑灰乱舞。 “誒?不在?我记得好像就隨手撂在这……” 他又往下深挖了两把。 “哦……在这儿呢。” “哗啦”一声。 唐昊抽出来一本被挤压得变形的书。 他抖落了两下煤灰,直接扔向了秦河。 “拿去!別在这给老子跪著招魂!”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那本“秘籍”。 书皮早已被煤灰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黑黢黢的一片,好在勉强还能辨认出书名。 《百锻功》 秦河心头狂跳,这就是武功秘籍?! 这一趟值了! 他脸上的悲愤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喜色爬上眉头。 秦河顾不得脏,小心翼翼地用袖子擦拭著封皮。 唐昊看著秦河没出息的欢喜劲,眼中的目光有些复杂。 当年自己武学初成,是不是在师父眼中也是这般痴傻模样? 可惜…… 物是人非事事休。 唐昊摇了摇头,驱散心头那点惆悵,板著脸瓮声喝道。 “还不起来!打算跪到明年开春吗?” 秦河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嚇人,声音更是中气十足,哪还有半点颓丧: “是!师父!” 说完,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那叫一个麻利,和刚才判若两人。 唐昊眼角再次狠狠抽了两下。 这混帐小子…… 刚才该不会是演戏誆我的功法吧? “你小子少跟我顺杆爬。”唐昊没好气地纠正道,“给我记住了,老子只是教你打铁的师傅,不是教你武功的师父!” “是,师父!” 秦河答应得那叫一个响亮。 唐昊懒得跟他扯皮。 他瞥见秦河还在欢喜地翻著那几页破纸,到底还是没忍住。 “小子,你叫什么。” “秦河。” 唐昊双手抱胸,斜倚在火炉边,嘴里嚼了一遍秦河的名字。 “秦河,既然你铁了心要想练武,那就必须得先把规矩摸透了,你可知道要想从凡俗坑里跳出来,成个真正的武人,最先要练的是什么?” 秦河听到唐昊分明是要开口指点,神色顿时一肃。 他立刻合上手里的书册,恭恭敬敬地束手而立,执了个礼。 “小子愚钝,请师父指点!” 唐昊微微頷首,这小子虽然油滑,但该正经的时候看上去还是不含糊的。 “武道万千,殊途同归。” “凡夫俗子要想练武,第一步便是要把肉体凡胎,像那炉子里的生铁一样,敲碎了重铸!” “这第一步便叫『铸身境』,又细分四大练。” 他伸出四根手指。 “一练沉坠如铅!骨密肉实,落地生根。” “二练流变如汞!劲力通透,无孔不入。” “三练灼身如沸!气血如浆,燥如烘炉。” “四练纯一如玉!周身无漏,金刚不坏。” 第12章 朽木难雕,勤能补拙 唐昊一席话,听得秦河心中起伏,暗自琢磨著这其中的门道。 虽然还不甚明了,但道理却是想通了。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武道修行的第一步,果然还是得从熬炼肉身开始。 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 就在秦河思绪飞转时,唐昊大手毫无徵兆地伸了过来。 “刷刷刷——” 手速快若闪电,带著热劲儿,顺著秦河的脖颈、脊椎一路向下,又飞快地捏遍了他的双臂和大腿,甚至连咯吱窝和腰眼都没放过。 秦河猛地一僵,一股恶寒涌上心头,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他惊恐地连退数步,双手死死护在胸前,眼神古怪地唐昊。 对方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下跪是下跪,但是有些地方的防线可不能丟! 看著秦河古怪的眼神,唐昊先是一愣,隨即秒懂。 老脸一黑,抬腿就是一脚。 “嘭!” “你个混帐玩意儿,脑子里想什么腌臢事呢!” 唐昊气急败坏地骂道:“老子方才是在给你摸骨!” “摸骨?”秦河揉著屁股,一脸的委屈和不解。 “废话!”唐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要想练武,就得看你是不是这块料。” 秦河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验自己在这武道一途上的天赋。 想到这,他顾不得疼,一脸期待地凑上前去,眼神灼灼: “师父,那我这天赋……如何?” 自己不敢奢求是什么万中无一的绝世天才,但好歹也带著这神秘石碑,这些年在石场摸爬滚打,气力也算增长了不少。 怎么著也该是个中人之姿吧? 唐昊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吐出了八个字: “根骨定型,朽木难雕。” “可以说是毫无天赋,天资低劣到了极点。” 唐昊也不怕打击他,掰著手指头数落道: “你今年已满十七了吧?若是那些从小练武的世家子弟,在这个年纪,大筋早就拉开了,骨膜也该养厚了。 可你呢?一身的硬骨头早就死了,再加上透支得厉害,底子亏空。 若是把练武比作盖房子,人家那是平地上起高楼,你这是在烂泥塘里搭架子,没塌就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唐昊本以为秦河被下了这等判词,此子多少也得露出几分失落和沮丧。 可谁曾想,秦河听完只是淡定地点了点头,神色没有半点颓丧,反而比刚才还精神了几分。 “知道了,师父。” “……” 唐昊彻底无语了。 合著老子那一通冷水浇在了鸭背上? 这小子还真是个活宝! 唐昊哪里知道,秦河此时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別处。 “穷文富武”这四个字,秦河比谁都懂。 没有名师指点。 没有宝药温养。 更没有顿顿不缺的血食。 一个穷小子想在武道上出头,本就是痴人说梦。 但那是指常人。 而自己有能肝万千法门的石碑。 瓶颈? 关卡? 悟性? 知道什么叫一证永证,无限积累吗? 只要肯花时间去肝,这世上就没有填不满的进度条。 天才? 在我的勤奋面前不值一提! 看著秦河微微上扬的嘴角,唐昊摇了摇头,暗道:傻小子,等你真撞了南墙,就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了。 就在这时,秦河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问了一句。 “师父,您知道黑沙帮的赵三皮吗?他是个什么境界么?” 唐昊也没多想,隨口答道: “那赵癩子?学的是不入流的腿法,气血虚浮,下盘不稳,顶多也就是一只脚刚刚踩进『沉坠』的门槛,连个正经武人都算不上。” “刚入沉坠……” 秦河心中大定。 昨夜面对赵三皮时的无力感和压抑,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虽然现在还斗不过,但知道了对方的底细,这悬著的心便也落地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书。 只要自己將《百锻功》入门,甚至小成,这赵三皮根本不足为虑。 甚至秦河的心思飘得更远。 黑沙帮能垄断石场,获取暴利。 不就是靠著帮派里面有几个厉害的武人吗? 若是有朝一日武力足够,掀翻了这个吸血的黑沙帮,取而代之。 自己能看穿山中宝物。 到时候,这整座石山里的宝贝,岂不全是他秦河一人的囊中物? 用来练武岂不美哉。 不像现在一天看到宝物还要遮遮掩掩。 唐昊抬头看了眼日头。 “我看你摆锤发力熟得很,腰马合一也有点章法,想必是在山上做活的碎石奴吧?” 听到碎石奴三个字,秦河脸色微变。 “那我得立个规矩,哪怕你要上工,但我这铺子里每日卯时的点火不能误,下午未时必须滚过来搭手。” 唐昊恶狠狠地捏紧拳头:“若哪天你偷懒耍滑,哼!老子有的是法子给你松皮!” 秦河反倒长鬆了一口气。 不赶他走,甚至还顾及了他白天上工的时间。 这师父看著面冷嘴毒,心肠却是一等一的通透。 “是!小子记住了!” 秦河深深作了个揖,转身告辞。 心里还惦记著今儿个秦安入学的事,也不知道桂婶那边办得顺不顺当。 还没走出几步路,身后忽地又传来唐昊的声音。 “秦河。” 秦河脚步一顿,连忙转身:“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此时,天色將晚,铁铺子里只剩炉火通红,映得唐昊的脸格外严肃。 “记著,以后不准跪。” 秦河一怔,隨即腰板一挺,大声回道: “您授艺之恩如同再造,小子跪的是师父!” “屁话!” 唐昊“嘭”地一声將铺门重重关上。 “老子也不值得你跪!滚吧!” 看著紧闭的铁铺大门,秦河摸了摸鼻子,也不知道师父哪来的火气。 他也没多想,现在天色晚了,再不走城门就要关了。 秦河转身扎进暮色里,往安乐坊赶去。 一路上,秦河也没閒著。 只要没人,他就掏出《百锻功》,借著微光,贪婪地看著上面文字和发力图谱。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暗自比划。 到了家门前,秦河才合上书页,长吐出一口浊气,几行淡青色小字悄然浮现: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0/1000)】 第13章 沉坠十锻 “吱呀。” 秦河刚一推开门,久违的猪油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昏黄的灶台边,秦安正握著大木勺在锅里翻炒著。 小傢伙动作麻利得很。 “阿兄!” 听到动静,秦安连忙回过头,小脸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晶晶: “练武是个耗精气神的事儿,正好下午桂婶陪我回来,我就让她老人家帮著掌眼,切了半斤上好的五花肉,今晚给你补补油水!” 说到这,生怕阿兄又要为了钱的事说道,他赶紧扬了扬手里的钱袋,一本正经地找补了一句: “阿兄你留的碎银子,顏先生只收了一两半的束修,这肉钱是用余钱买的,绝没让桂婶往里头搭一文钱!” 秦河看著阿弟那懂事的模样,只笑了笑。 点亮了煤油灯,在旧方桌前坐下。 將那本《百锻功》小心摊开,重新翻看起来。 在路上囫圇吞枣,还没来得及细细琢磨。 “凡铸身者,当守如山岳,沉如玄水,锁周身四万八千气机,不泄半点真阳,以心火炼之……” 只翻了几页,秦河便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这世界的文字虽然和前世大差不差,也就是几个繁体字的区別,他也能认全。 可这书里的口诀写得文縐縐,玄之又玄,让人不明觉厉。 若是没点武学底子的,看著就跟看天书没两样。 “难怪世人都说要师父领进门,若是只靠这么一本册子自学成才,那真是万古奇才了。” 好在这本书字里行间,被人用笔跡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释。 虽然有些涂改,但句句大白话,不仅把那经络穴位標得一清二楚,甚至连气该怎么走,走到哪该停都剖析得鞭辟入里。 配上那一幅幅惟妙惟肖的小人练功图,秦河看著看著,倒也真的摸到了些门路。 百锻功。 这个“百”字,绝非虚指,而是真真正正的一百道锤炼。 这入门第一关“沉坠十锻”,对应的便是从入门到沉坠圆满的过程。 “流变二十锻”对应汞劲; “灼身三十锻”对应血气; 最后便是返璞归真的“纯一四十锻”。 合起来恰好百锻,一旦走完,便是铸身圆满。 秦河的目光定格在了第一页看似简单的姿势上。 【气沉丹田,双足如钉】 【双臂怀抱如炉,背脊紧绷似弓】 【如负千斤,呼吸不乱】 这动作不难,也不需要什么场地和器具。 秦河打定主意,今晚就上手试试。 没过多久,饭菜便起锅了。 一方破旧的小矮桌上,此刻却是丰盛得紧。 满满一大盆蒜苗回锅肉,里头的肉片油汪汪的,炒得焦黄卷边。 还有一大碗加了猪油渣熬的白菜豆腐汤。 配上两碗白得发亮的精米饭,看一眼便能让人把那嗓子眼里的口水都咽干了。 兄弟俩对坐著,一人抱著一只大碗。 秦安先夹了一大筷子回锅肉塞进嘴里,那一嘴下去,肥油混合著蒜苗的辛香瞬间在舌尖炸开,美得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眼睛更是舒服得眯成了一条缝。 “好吃!阿兄你也快吃!” 秦河也不含糊,大口扒拉著多少年没见过的细粮米饭,那滋味绵软回甘,比黑石饼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看来咱家阿弟日后若真的不是读书那块料,就凭这手艺,再不济也能去酒楼里当个大厨。” 秦河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笑著打趣了一句。 吃了个半饱,他这才放下碗筷,脸上换了副正经模样: “为兄来考校考校你,今儿个在那学堂里头一天,那顏先生都教了些什么?” 一提起这茬,秦安立马正襟危坐,闭著眼摇头晃脑起来: “先生说了,蒙童开智,当从做人始。 教的是『凡出言,信为先,诈与妄,奚可焉;话说多,不如少,惟其是,勿佞巧。』” 少年字字清晰,无半点磕绊,抑扬顿挫间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架势。 秦河心头微微一惊。 要知道,今日之前,秦安可是连字都不认识的睁眼瞎。 这才进学头一日,本以为还得让先生拿著戒尺教几天规矩,没成想竟真把这段晦涩的开蒙词给背了下来? 这记性比他这个当兄长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好!好!好!” 秦河一把拍在阿弟肩膀上,满脸豪气: “咱家阿安天生就是读书人! 阿弟你好好读书,日后考取功名。 阿兄我专心习武,给家里打下铜墙铁壁。 这函夏虽大,咱们一文一武,未必闯不出个名堂!” “嗯!我都听阿兄的。” 秦安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不懂什么叫文武双全。 只晓得一个死理——阿兄说的,便是对的。 只要能帮上阿兄,让他做什么都行! 吃完饭,秦河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 “阿兄?这天都黑透了,你还要去哪?”秦安拽住了秦河的衣角。 “不去哪。” 秦河停下脚步,看了眼屋外的清辉。 “阿兄就在院子里练练把式,你早些歇著。” …… 夜色如水,小院静謐。 秦河双足分开如钉,按照书上的图谱摆好架势,双手虚抱如烘炉,呼吸保持绵长。 然而,小半盏茶的功夫过去,眼前的进度条纹丝未动。 “不对……光有架子没用。” 秦河心念一转,想起了图谱旁的批註——“身如死木无用,需引气走龙蛇” 那幅图上,几条並不复杂的线条从丹田起始,游走几条脉络循环。 “气机?” 秦河闭上眼,努力去捕捉所谓的气机。 他没有师父仔细教习,不知何为气机,但秦河知道,练武不可焦躁。 渐渐的,周遭的风声,虫鸣消失了,天地间似乎只有秦河一人。 脑海中那尊石碑,忽地颤动了一下。 震颤间,秦河感到小腹处腾起一缕热气。 “气机?!” 秦河不敢大意,守著一缕气机,顺著图谱上的脉络,牵引著热气游走。 “嗡——” 当气机行遍一周后,识海深处轰然一震。 石碑的石皮剥落一角,三个古朴篆文《百锻功》浮现。 一行小字跃然眼前: 【百锻显意,气走龙蛇,沉坠门开!】 再一看进度: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5/1000)】 “成了!”秦河心头大喜。 只要进度条能动,哪怕只有一点,对他来说那就是通天的大道! 他要做的,无非就是用无数次的重复,把这条路填平、踩实! “继续!” 【气行一周天,负重百斤,挤皮压肉】 【气行三周天,负重三百斤,大筋紧绷,骨受震盪……】 【气行五周天,负重五百斤!正如铁锤凌空锻打,浑身皆受重压!】 “噗通!” 秦河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趴在地上。 豆大的汗珠滴落,很快便濡湿地面。 他浑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尤其是那两条大腿,酸软得像是没了骨头。 “呼……呼……” 秦河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稍微缓过来一口气后,试著活动了一下,眼底爆出亮光。 明明身子已经虚脱到了极致,但那种隱隱约约的“紧实感”是骗不了人的。 就像是原本鬆散的土胚,被人用重锤狠狠夯实了一遍。 “一练沉坠如铅!骨密肉实,落地生根!” 秦河喃喃自语,终於悟透了唐昊那话里的真意。 所谓的沉坠,就是把那虚浮的皮肉骨骼彻底锻成铁板! 怪不得赵三皮看著那般精瘦,还能將一个百多斤的汉子踹飞一丈多。 “咕嚕嚕……” 就在这时,肚子叫了。 飢饿感涌来,烧得他发慌。 明明刚才才吃下油水十足的肥肉和乾饭,可这才练了半个时辰不到,胃里就像是被人掏空了一样。 照这么练下去,光是一日三餐根本顶不住。 如果不马上进补肉食来弥补亏空,这种练法,就是在透支,会把人练废! 二十两银子本以为是巨款,现在看来,怕是打底都不够! “好在我能看到石中宝光。” 只要能看穿这磐石山的宝贝,银子就不是问题! 靠山吃山,还能被几口饭给憋死? 最后秦河看向那进度条。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53/1000)】 竟然有五十三点! 进度还不慢! 若是能保持这种进度,岂不是连一个月都要不了,自己就能沉坠圆满?! 第14章 金光乍现,唐昊失態 一连几日过去。 深秋的风愈发肃杀。 无数赤膊的石工日復一日地挥洒著血汗,將那一车车沉重的石料送入官车,滚滚驶向神都。 秦河混跡在人群角落,手中的大锤砸向石壁。 他感觉这几天自己跟牲口一般。 每天天还没亮,他便要翻身爬起,一路小跑去城里给唐昊的铁匠铺点炉子,顺道去早点摊子上给师父带两个肉包。 点完炉子,又是脚不沾地地往回狂奔,赶在石场点卯上工。 交完工,胡乱往嘴里塞两口吃的,再一路跑回铁匠铺,给唐昊打下手。 即便如此,到了晚间他也不住在铺子。 阿弟年纪还小,一个人过夜他不放心。 所以他晚上还要赶回安乐坊。 夜深人静之时,还要顶著身子骨,在院里修炼《百锻功》。 这般连轴转,哪怕秦河沉坠入门,这几日也是跑得够呛。 不过好在石碑,竟然意外地蹦出来了一门新技艺: 【技艺:疾走(入门)】 【进度:(666/1000)】 【效用:步如疾风,久奔不竭;足下生劲,发力迅猛。】 秦河又心不在焉地补了两锤。 自从碎石技艺小成,这种寻常的青冈石在他手里脆得跟块豆腐似的,轻轻一磕就裂。 但这反倒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他不得不收著劲。 在这磐石场,普通石工拼了老命从早敲到晚才能勉强凑够官额。 老练点的像张伯那样,也要日头正中才能交工。 他若是敢在一个时辰內就轻鬆交差,这样反常的效率一定会引人注目。 自己还要开石取宝,难免会被人发现。 “终究还是实力不够啊。” 秦河在心里暗嘆。 若是沉坠圆满,即便露出点真本事,石场里谁敢盯著自己? 想归想,手里的活儿不能停。 他抬头看了眼日头,估摸著时候也差不多了,便举起铁锤,准备敲最后几锤。 “当——” 一锤落下。 “哗啦。” 一块面盆大小的顽石从石壁上剥落,重重砸在了地上。 秦河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可下一瞬,那原本眯著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只见在厚重的石皮掩盖之下,一团金光刺入了他的眼帘! 这些日子秦河靠著能看到宝光,也没少在石堆里扒拉。 但大多都是些杂玉碎料,拿去城里,几十上百大钱不等,刚好够补上他的吃肉钱。 眼前绝对是个大傢伙! 秦河反应极快,双臂发力,一把將石头抱进了自己的独轮车里。 “哟!小秦,这么早就又要完工了?” “真不愧是年轻后生,手脚真麻利。” 旁边几个老石工,见状纷纷笑著搭话。 其中有几道目光那是越看越热切。 在他们眼里,灾年能像秦河这般稳稳噹噹吃上石头饭的小伙子,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前几日甚至有人想把自家刚及笄的闺女领过来给秦河瞧瞧。 秦河哪里看不出他们的那点小心思,只憨笑著敷衍道。 “几位叔伯过奖了,还没完呢,刚敲出个顽石挡道,我先把这推到废石沟。” 至於什么闺女不闺女的…… 秦河心里摇了摇头。 如今前头有武道要攀,后头有阿弟要养,哪有那个閒工夫去沾染这些儿女情长? 女人只会影响他练武的速度! 推车走人,一气呵成。 秦河一路闷头將车推到了背阴死角。 確认四下无人,抄起锤柄。 “噗。” 这一锤下去,一声沉闷的钝响。 石皮应声裂开。 入眼处是一抹俗气的金光! 一块约莫鸭蛋大小,形状不规则的黄褐色金属块,就像是个生了癩疮的狗脑袋,镶嵌在岩石之中。 “狗头金!” 秦河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这是天然凝聚成块的自然金,在山里可是稀罕物。 秦河伸手掂了掂,少说也有三两重! 自古金贵银贱,一两金十两银。 虽然如今灾年银价虚高,但这硬扎扎的狗头金,也起码二十两往上了。 秦河迅速扯下衣摆,老样子贴身藏好。 有了这笔横財,手头便彻底宽裕了。 这些日子虽说《百锻功》的进度见长,但他也能明显觉察出,肌肉总有一股难以消解的酸痛。 这种损伤,光靠吃几口肥肉那是补不回来的。 怪不得听说富人练武都要拿药水泡澡,拿参汤补缺。 自己如果不想留下隱疾,怕是也得用药物来辅佐一二了。 “今儿个下山,正好去问问师傅,有没有什么顶用的法子。” …… “你小子,走路夹著个腿,裤襠里鼓鼓囊囊藏著什么呢?莫不是起了邪火?” 秦河前脚刚迈进铁匠铺的门槛,还没来得及擦把汗,正拎著大锤修农具的唐昊便斜睨了一眼,嘴里还是没个正形。 铺子里此刻没外人。 秦河也不藏著掖著,伸手掏出狗头金,隨手扔在黑铁铸造台上。 “也不是啥值钱的玩意儿,就是在石场里运气好,顺手敲出来的一块狗头金。” 他这话里多少带了几分少年的得瑟。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看清了自家这位便宜师傅的底色。 前些日子他本想把拜师费给补上,结果这糙汉子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回绝了。 就连自己花重金从酒楼沽来的好酒,人家也是尝一口就说是马尿。 这说明人家唐昊压根不差钱,看不上这点黄白之物。 退一万步讲,就算唐昊真要这金子,秦河也捨得给。 若不是唐昊给他指了明路,他还在烂泥里打滚呢。 “哟呵?” 唐昊手里的锤子一停,瞥了一眼那足有鸭蛋大的金疙瘩。 嘿! 个头还不小! 这小子还是有点运气的。 但他看著秦河那一脸摆谱样,怎么看怎么牙痒痒。 唐昊冷笑一声,没多废话,抬起腿,一脚朝著秦河的屁股踹了过去。 以往这一脚,那必定把秦河踹个狗吃屎。 然而…… “砰!” 一声肉响过后。 唐昊一脚实打实地踹中了。 可站在那儿的秦河,却像是双脚生了根一般,竟然…… 纹丝未动! “嗯?” 铺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唐昊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力道自己最清楚,和之前踹这小子用的力道无二,但秦河前几天还是一踹就倒的软脚虾,这才过了多久? 怎么可能站住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唐昊脑里炸开。 他扔下锤子,瞬息逼到了秦河面前。 没等秦河反应过来,大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隨即捏向了他的几块骨骼和肌肉。 “嘶……” 指尖一触,皮肉如鼓,劲力微吐,硬木难如! 唐昊顺势下按,更觉骨骼錚錚,哪还有半点松垮虚浮的样子? 再看这小子,双足如钉,落地生根,虽处平地,自有千钧坠势。 唐昊老脸终於变了,猛地收手,难以置信: “你小子入沉坠了?!” 第15章 夜归惊变,吸血亲戚【求收藏】 要想练武,入门最是不易。 十年打磨一场空的人比比皆是。 要不总有人说万事开头难呢? 唐昊遥想当年。 自己六岁开始扎马步,家学渊源。 有师父日日拿藤条盯著,更有家里不计成本地供养。 修习的武学比百锻功好入门数倍。 即便如此,自己当年也是足足打磨了一个月,才在夜雨中捕捉到了一缕气机,一脚踏碎了门槛,迈入了武道。 哪怕是那样,当时严厉了一辈子的老父都抚须大笑,夸自己是唐家百年难遇的麒麟子,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 可眼前这小子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没人指点,没钱买药,白天还要像头牛一样去石场卖命。 最要命的是,扔给他的还是號称“没有三年不出山”的《百锻功》! 这玩意儿出了名的硬核死板,常人別说入门,练上三天就疼得想死。 当时自己隨手扔给他,纯粹是为了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吃点苦头,早日断了练武的念想。 谁曾想…… 这才几天? 秦河不仅仅是一脚踹开了沉坠的大门,甚至看著这一身皮肉,怕是在沉坠境里,已经走出了老远一截! 若是老子算麒麟儿,那这小子算个什么? 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妖孽吗?! 唐昊脑瓜子嗡嗡作响。 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天摸骨是他亲自上手的,那种手感做不得假。 骨质成型,大筋死硬,甚至经脉都有些萎缩,妥妥的下下等废柴根骨。 按理说这种身板,就是给他灌仙丹也练不出个响来啊。 难不成…… 老子看走眼了? 秦河將唐昊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大定。 刚才那一下,是他算计好的。 这磐石县里武馆林立,每年进去交钱想学本事的人如过江之鯽,起码几百號人。 可真正熬过三两月,入了门,闯出点名头的又有几个? 大多是花光了积蓄,练垮了身子灰溜溜地回去了。 这就说明,能像自己这般无师自通,入了门的,在县城里就是凤毛麟角! 他今天特意把天赋亮出来,不为別的,就是为了让唐昊动惜才之心。 光有一本秘籍哪里够? 只有师父手把手教,再加上那些不外传的秘药方子,路才能走得更宽。 “呵……” 唐昊看著眼前这小子明亮的眼睛,哪里还能猜不透这小鬼心里那点弯弯绕? “臭小子,跟老子玩这套……” 他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是利索得很。 转身把铺子的大门给锁死,隨手在门口掛了个“东家有事”的牌子。 “还不赶紧滚过来!” 秦河闻言心中一喜,知道事成了,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地跟在唐昊屁股后头进了后院。 唐昊一进后院,也不废话,直奔一口大锅,添了把柴火,將锅里凉水烧得滚沸,倒进院角的木桶。 “脱光了进去!” 秦河没多说什么,三两下扒个精光,噗通一声跳进了半桶滚烫的热水里,烫得齜牙咧嘴。 唐昊转身从屋里的房樑上取下来一个小纸包。 他解开纸包,將里头刺鼻味道的红粉,尽数倒进了木桶里。 “嗤啦——” 那红粉一入水,竟发出烙铁入水般的沸腾声响,清澈的热水瞬间变成了赤红色,更有一股霸道的热力顺著秦河的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唐昊瓮声瓮气地说道。 “这药粉名叫『赤火粹骨汤』。” “《百锻功》刚猛,若是没人管你,瞎练下来,肌肉暗伤早晚得炸开,到时候別说是练武,你这后半辈子都得是个废人。 记好了,这方子能『通经活络,去腐生肌』。 每次练完功泡上半个时辰,一身酸痛尽消,还能反哺肉身气血!” 秦河被热力烫得浑身通红,但每一寸肌肉却又在酸麻中感觉到舒服。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就是自己苦寻不得的辅助药方! “多谢师父厚赐!”秦河激动得就要在桶里作揖。 “少跟老子来这套!” 唐昊不耐烦地摆摆手,背过身去。 “我是怕你把自己练出个好歹来,到时候成了残废,谁来给老子打下手?” “记住了!老子只教打铁,不管练武!” …… 入夜,回家的土路有些硌脚。 秦河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此时的他,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自打练武以来盘踞在肌肉深处的酸痛感,在“赤火汤”的浸泡下,竟被化去了七七八八。 他顛了顛手里提著的三个小油纸包,心头更是一片火热。 唐昊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不仅把药方给了他,让他日后自行去药铺抓,甚至连狗头金也一併扣下了。 说是那玩意儿成色太杂,怕拿到外面被奸商压价,今晚开炉帮他提纯精炼一番。 这可都是真金白银的情分! “赤火散一副一两银子,虽然贵,但这效果是真霸道,如今兜里有了钱,又有了药,这沉坠圆满的日子,怕是还得再提一提!” 秦河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虽说自己倒霉催的穿越成了无依无靠的碎石奴,但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不论是张伯夫妇,懂事的阿弟,还是唐昊都是乱世里难得一见的好人。 有他们在,就是命里最大的造化。 秦河心情极佳,嘴里还哼起小调。 没多久,熟悉的屋子遥遥在望。 可就在这时,稚嫩的哭喊声狠狠扎进秦河的耳中。 “放手!你们不能拿!这是我家的钱!!” 是阿弟!! …… 秦家的土屋里,此刻一片狼藉。 藏钱的大黑瓦罐,被砸得四分五裂,秦河一块块敲出来的碎银和铜板,在地上滚得四处都是。 三男一女,撅著腚趴在地上,双手疯了似的往自己怀里搂钱。 “嘿!我说什么来著?” 身穿碎花布袄的妇人往袖子里塞银子,脸上乐开了花。 “我就说怎的见著你这小子进学堂,嘖嘖,果然家里藏著钱!” 她嘴上乐呵,手上不停,扭头对哭得嗓子都哑了的秦安假惺惺地教训道。 “小安啊,这年景不好,咱家这日子都快揭不开锅了。 你別嚎!咱们可是亲戚!打断骨头连著筋呢,这钱婶子今儿个也不是拿,是『借』!” 旁边的汉子也附和著,嘴里更是不乾不净: “就是!你婶说得对!你们俩半大的小子,毛都没长齐,哪用得了这么多钱过冬?留多了也是遭贼,倒不如让我先拿著给你表哥置办点冬衣!” “你二叔三舅家里也没米了,先借我们应应急,日后肯定还!” 借? 好一个互相帮衬! 秦安小脸上满是泪水,一双眼睛红得要滴出血来。 那时候阿爹刚咽气,尸骨未寒,也正是这一帮所谓的亲戚! 打著“为大伯风光大办,不落面子”的旗號,强行闯进家门。 大办了三天流水席,硬生生把秦家家底吃没了! 那时候秦河重病,十岁的秦安只能眼睁睁看著这群恶狼掠夺! 如今,他们又来了! 又要把阿兄挣来的这点希望给抢走! “你们不能抢!这是阿兄的血汗钱!!” 不知哪来的力气,瘦小的秦安扑上前去,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汉子手上。 “啊!!” 那汉子杀猪般惨叫一声,一看手背上那排冒血的牙印,凶相毕露: “小畜生!我看你是反了天了!老子可是你三叔!我看你是欠管教!今儿个我就替你那死鬼老爹好好教训教训你!” “啪——!” 一声脆响。 汉子抡圆了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秦安的小脸上。 秦安直接抽飞了出去,“砰”地一声,脑子撞在灶台上。 就在这时,秦河恰好进屋看到这一幕,怒不可遏! “找——死!!!” 第16章 泼妇现原形,財帛动人心【求收藏】 屋里埋头抢钱的亲戚被声音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停了手。 借著惨澹的月光,他们这才看清,立在门口的正是那个病秧子秦河。 “哟……是河哥儿回来了?” 那妇人是秦河的二婶,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也不见慌张。 “哎呀,这好几年没见,咱们家大侄子倒是长这么高了,都快认不出了……” 她这话音还没落下。 一道残影掠过,秦河懒得看这妇人一眼,瞬息逼到了动手打人的三叔跟前。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骤然炸响。 这一巴掌,秦河含怒出手,裹挟著打磨出来的重劲,近百斤的力道! 三叔瞬间被抽飞,身子在半空打著旋,大脸被抽得变形扭曲,肿起半寸高。 噗的一口鲜血喷出,混著七八颗被生生震断的碎牙。 “咚。” 汉子栽倒在地,不断呻吟著。 一击之下,满屋死寂。 秦河急忙转身抢到灶台边,一把將秦安抱进怀里。 “阿弟!阿弟没事吧?让阿兄看看!” “嘶……” 秦安的小脸疼得煞白,左边脸颊更是肿得像半个馒头,嘴角还掛著血丝。 但他见到秦河满是惊慌的眼,方才还哭喊得撕心裂肺的小少年,心头却是一松。 阿兄回来了,一切都好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强扯出笑脸: “阿兄……我没事,皮肉伤,一点都不疼……真的。” 看著弟弟装作坚强的样子,秦河的心疼得钻心。 不疼? 都磕出血了怎么可能不疼! 而此时,另外两个叔伯,也被眼前这一幕给惊著了。 短暂的愣神之后,仗著长辈的身份,两人流氓劲头又上来了。 “好哇!我看你们这俩小崽子真是反了天了!” “那可是你亲三叔!你也敢下这般死手?无法无天了是吧!今儿个我们做长辈的便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肖子孙!” 说著,两人把袖子一擼,目露凶光。 抄起旁边的扁担和木棍,一左一右就朝著秦河围了过来。 在他们眼里,秦河再怎么也就是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双拳难敌四手,只要拿住了他,这一屋子的银子不还是他们的? 秦河缓缓转过头,冷冷看著二人。 “好得很。” 秦河一步跨出,没躲那两人当头砸下的凶器,硬桥硬马直迎了上去。 左拳重锤轰出,直奔木棍。 右脚如鞭如龙,横扫扁担! “咔擦!咔擦!” 两声爆响同时炸开。 手臂粗的木棍和扁担,触及秦河拳脚的瞬间,竟如同朽烂的乾柴一般,轰然断裂。 拳脚势头未减,结结实实印在两人的腹部和胸膛。 “噗——” “呃啊!!” 两个气势汹汹的长辈,惨叫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根底下。 这一击將二人震得五臟翻腾,爬都爬不起来,只能蜷在地上痛苦哀嚎。 这就是武人的力道? 秦河站在原地,缓缓握了握拳头,眼中难掩震动。 这些日子他不断修习,虽知自己力气见长,可到底没和人动过手。 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刻。 几个成年汉子,在他初入沉坠的身板面前,脆弱得好似泥人,一碰就碎! 不入武道皆为螻蚁。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秦河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妇人身上。 妇人早被这一幕嚇得魂飞魄散,搂钱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忽地,杀猪般尖叫,掉头往门口衝去: “来人吶!!快来人吶!!” “秦河那杀千刀的畜生要杀长辈啦!!” “快报官吶!!” 秦河跟著走了出去,却见外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安乐坊坊眾。 妇人见著人多,像是有了底气。 索性把身子一瘫,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手拍著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天杀的啊!大傢伙儿来评评理啊! 这灾年不好过,咱们好心好意提著东西来看看死了爹娘的苦命侄子。 谁承想,这小子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竟然不认咱们这些亲戚,非说我们要害他! 把我们打成这副德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不知道的看到,还真以为她受了多大冤屈。 “你胡说!” 秦安从屋里追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指著妇人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明明就是来抢钱的!!” 秦河一把將弟弟护在身后,冷声喝道: “各位街坊邻居,我爹当年尸骨未寒,就是这帮亲戚借著奔丧的名义闯进我家,连最后一升米都给我颳了个乾净!” “今日又上门吃二茬!哪有半点当长辈的样子?分明就是山里没人性的吃人恶狼!” 秦河家那点破事,这坊子里住了几年的人谁不知道? 若不是两兄弟命大,早就在那年给饿死了。 “嘖嘖,人家家里还有两个喘气的男丁,就急著来吃绝户,真是不要脸皮!” “这种人就该遭天谴!” 这时候,刚才被秦河打倒的三个汉子也互相搀扶著,哼哼唧唧从屋里出来,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眾人见状,更是一阵幸灾乐祸。 “都给老子滚一边去!” 一声厉喝从人群后方传来。 张伯提著一把柴刀,分开人群衝到了最前头。 老头子虽然背驼了,但这会儿眼里凶光毕露,挥舞著柴刀对几人骂道: “狗娘养的东西!这孩子有我张大山看著,你们再敢踏进这门半步,老头子拼了骨头也要砍死你们!” 见此情形,这几个欺软怕硬的亲戚哪里还敢逗留,低下头就想往人缝里钻。 “慢著。” 秦河的声音响起。 “把钱留下,少一个子儿,你们今天就別想全须全尾!” 几人身子一僵,妇人怨毒地看了秦河一眼,终究是没敢再撒泼。 “拿去!咱们走著瞧!” 几人骂骂咧咧地从怀里掏出碎银子,朝地上一扔,落荒而逃。 “银子……” 秦安见状,扑上前去,趴在地上去捡四散的银钱。 隨著白花花碎银落地,四周原本义愤填膺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那是银子。 在大多数人为了几文铜钱去拼命的贫民窟,这么几块白银,其诱惑力无异於在狼群里扔了一块肥肉。 不少人的目光变得黏腻。 他们死死盯著秦安手里那些银两,喉咙发乾。 “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 张伯人老成精,一眼便看穿了人群骤变的气氛。 他紧了紧手中的柴刀,故意提高了嗓门,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 “人家屋里的破事也闹完了,就別在这不自在了!该干嘛干嘛去!” 张伯毕竟是在安乐坊住了几十年的老人,平日里名声不差,说话多少有些分量。 围观的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去。 只是不少人不时回头瞟来,目光中多了几分贪婪…… 第17章 猛虎入城,斩断乱麻【求收藏】 一阵浓郁肉香,顺著张家小院,直往人鼻子里钻。 刚才一通闹腾,秦河自家破屋被翻得底朝天,看著就糟心,兄弟俩哪还有胃口在那儿对付一口? 秦河索性將从城里顺道称回来的几斤猪后臀和时蔬,一股脑拎到了隔壁。 老木桌上已然摆上了三道硬菜。 一盆燉得软烂的萝卜烧肉,一盘青椒爆炒肉片,还有一大碗洒满了葱花的猪油渣蛋花汤。 油汪汪的汤汁看得人食指大动。 “来来来,都別愣著了,开饭了!” 桂婶將米饭端上桌,笑呵呵地招呼著。 张伯提起筷子,夹起一块大肥肉,放到了秦安的碗里。 “嘿,老两口倒是沾了你小子的光了,这才短短几日功夫,肉味儿都在堂屋里飘两回了,过大年也没这般阔气。” “张伯您这说的什么话。” 秦河一边大口扒饭,一边笑著摆了摆手:“这点肉才几个钱?您敞开吃!” 他这是心里话。 张伯刚刚那架势,为了护住自己两兄弟,怕是真敢动刀子。 这份心意还顶不过几顿肉吗? 一顿饭吃得虽然热络,但秦河心里还是藏著点事儿。 饭罢,桂婶拉著秦安去了里屋,就著灯火,心疼地给孩子肿胀的脸上涂抹药膏。 秦河则陪著张伯蹲在门槛上。 老人吧嗒吧嗒地抽著秦河买的菸丝,浓白的烟雾在夜风里散开,谁也没说话。 沉默良久。 秦河开口打破沉寂。 “张伯我打算带著阿弟搬进城里住了。” 早在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秦河心里头就动过搬家的念头。 安乐坊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且不说这里地势低洼,不讲卫生,一到阴雨天屎尿味熏得人头疼。 单就是周围的邻里,谁不是在那温饱线上挣扎的苦命鬼?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今晚这一出闹剧下来,自己手头有银子的事儿,肯定在坊里传遍了。 方才人群散去时,那些贪婪的眼神秦河看得真真的。 为了几十文钱,半夜翻墙入室,谋財害命的事儿,在这烂泥塘里头,不是没发生过。 更何况,这段时日他在石场,铁匠铺和家里三头跑,把腿都要跑细了,哪能专心打磨武道? 若是搬进了城,有城墙挡著,有巡街的差役看著,想不开的流民和小贼,多少也得掂量掂量。 阿弟每日去学堂也不必起早贪黑地赶路,自己更能节省大把时间用在练功上。 这笔帐怎么算怎么划得来。 “搬了好,搬了好啊。” 张伯吐出一口浓烟,显然想到了其中的利害,连连点头。 “你那破屋连个院墙都没有,如今露了白,確实睡不踏实。” 老人磕了磕菸斗,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小子既然打定主意要搬,可得做得隱秘些,別让你那杀千刀的亲戚摸著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毕竟是一个族谱上写著的名儿,哪怕占著理,那几块烂肉天天上门来嚎丧撒泼,也够你喝一壶的。” 提起那几个亲戚,秦河眸子里闪过冷意。 方才在屋里,他是真动了杀心的。 若不是几十双眼睛盯著,真闹出人命捅到官府那里不好收场,他绝不会只是打伤对方那么简单。 为了几个烂人,把自己的大好前程给搭进去,不值当。 来日方长。 等自己在磐石县真正站稳了脚跟,有的是不见血的法子。 “张伯您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秦河收敛了眼中的寒芒,轻笑道。 “你有成算就行。” 张伯嘆了口气,看著秦河。 这孩子,看面相命里该是享福的,怎么就这般不顺,老能摊上这么些个破事儿。 …… 告別了张伯,秦河回到自己家的院子练功。 倒是让秦安今晚歇在张伯家,毕竟家里乱糟糟的,已经打定主意搬家,就懒得收拾了。 清冷的月光下,少年赤著上身,双脚分立。 不同於初次时的生涩,如今他架势摆出来,沉凝如岳的气度已然初显。 浑身肌肉块块隆起,虽然看著不算夸张,但每一寸线条都极具美感。 凝神静气,內视识海。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213/1000)】 “下午在师傅那泡过『赤火汤』,身上正热乎著,今晚定能有所斩获!” 秦河不再多想,意念一动,引著壮大了几分的气机。 【气行五周天,负重五百斤!大筋紧绷如弦,皮膜开始震颤……】 这一次,前五周天就像开胃小菜。 【气行七周天,负重七百斤!骨骼承压,脏如火焚……】 到了这一步,压力骤增! “还能撑!再来!” 秦河咬紧牙关,眼中厉色一闪! 【……】 【气行十周天!真阳如火,千斤如狱!百锻首功,一锤定音!】 【沉坠一锻,功成!身似顽铁经初炼,褪去凡胎肉骨泥!进度大涨!】 “啊!!” 一声低吼,秦河整个人终於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现在的他对百锻功的感悟更深。 虽然看上去自己身上没有重物加身。 但百锻功奇妙就奇妙在,通过气机流转將压力均匀施加在每一块肌肉。 真要说起来,可要比扛著重物累上好多倍。 躺在地上足足喘了一盏茶的功夫,秦河才起身。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肌肉纤维变得更加的致密紧实。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342/1000)】 342点! 暴涨了一百多点进度! 秦河目光灼灼,看著书上的注释,终於明白了这百锻功的真正奥妙。 所谓的百锻,不是一路往上叠到一万斤把自己压死。 而是循环往復。 这“十周天”便是一锻。 然后再次从百斤开始负重。 正如那铁匠打铁,一锤落下,要起锤再落锤。 进度条只要上升,秦河的实力就强上一分。 只不过是进度条满了,进入下一层次会发生质的飞跃。 “一锻既成,这剩下的九锻还远吗?” 秦河心情大好,疲惫感也散去了几分。 他將早已在土灶上烧好的滚烫热水哗啦啦倒入大木桶中,撒入药粉。 身子没入药浴中,秦河看著满天繁星,觉得这苦日子,终於咂摸出甘甜的味道。 第18章 石中髓,青云梯【求收藏】 翌日。 石场里的气氛一如既往地压抑。 秦河今日赶著去城里寻宅子,准备早点交差。 还不到正午,一车碎料便堆得冒了尖。 刚寻思著收拾家当去交差,不远处几个提著皮鞭的黑沙帮帮眾咋咋呼呼地吆喝起来: “都停手!都停手!” “全都到大柳树底下集合!赵头儿有话要训!” 秦河撇了撇嘴,暗道一声晦气。 这赵三皮別的本事没有,做官的派头学了个十成十。 平日里这廝为了过癮,隔三岔五就要把石工们赶鸭子一样聚到一处,发一通高论。 耽误大家吃饭不说,若是不在他几个话口上叫好捧场,还要被记上一笔黑帐。 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秦河嘆了口气,混在人流里,推著车不情不愿地往那交工点挪去。 大柳树下,早已用木板搭了个半人高的高台。 赵三皮今日也是人模狗样的,一身黑绸短褂,腰间繫著条水红带子,大马金刀地立在那儿,手里还拽著一个老实巴交的黑瘦石工。 见人来齐了,他清了清嗓子。 “今儿个叫大傢伙来,是要著重表彰一个人!” 说著,他用力拍了拍黑瘦石工的肩膀,力气大得把人都拍矮了半截: “这位李老实,今儿个在碎石堆里捡到了稀罕物件,没有私藏,主动上交!当赏!” 赵三皮破天荒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塞进了李老实手里。 “这一两银便是给他的奖赏!” “嗡——” 台下的石工们瞬间炸开了锅,死死盯住李老实手里的银子。 一两银子! 普通石工累死累月干上两个月也攒不下来! 可如今,捡了个破石头便能换来? 更让人诧异的,是这钱可是从赵扒皮指头缝里漏出来的,简直是铁公鸡下蛋,头一遭! 赵三皮很满意台下的躁动,要的就是这帮穷鬼眼红。 他摆了摆手压下喧譁,又小心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物件,高高举起: “都把眼珠子给我擦亮了!往后这石场里谁要是还能挖出这玩意儿,交一块,赏一两!童叟无欺!” 秦河看去,眼皮子突突狂跳了两下。 那物件虽然离得远,但他依然瞧得真切。 並非金银,也非普通的玉石,而是一块表面坑坑洼洼的青褐色原石。 但內里在阳光的折射中,似乎包裹著一汪碧绿色的液体。 仅仅只是看上一眼,那宝光之盛,竟然比当初冰种翡翠还要妖艷三分! 秦河不知是否错觉,那物件一拿出来,隱隱闻到了一股异香。 只是轻轻吸了一口飘散的气息,体內的气机竟然像是吃了补药一般,陡然流转,全身毛孔都打开了! 宝贝! 而且是练武用的宝贝! 台下不明真相的石工们早就疯了,一个个恨不得立马掘地三尺。 赵三皮见目的达到,嘿嘿一笑,大手一挥便把人群赶去干活了。 秦河强压下心中的震动,面不改色地推车上前。 “哟,小秦?” 赵三皮见著秦河,因为刚收了宝贝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夸了一句:“今儿个手脚挺快啊,这么早就完工了?” “那也是托赵头的福。”秦河脸上赔笑,一脸的恭顺,“您今儿个这气势,带得大傢伙干活都得劲儿,想不快都难。” “呵,算你小子说话中听。” 赵三皮听得受用,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顺手从旁边的箩筐里摸出一个黑石饼,大方地往秦河怀里一扔: “赏你了。” 秦河忙做出感恩戴德的模样,双手捧著硬饼子连声道谢,心里头却泛起一阵噁心。 这段时间他顿顿有肉。 黑石饼现在他看著就倒胃口,寧愿拿去餵狗也不吃。 秦河交了工並没有走,大著胆子捡起话茬。 “赵头儿,刚才那是啥宝贝啊?值那么多银子?” 这一问,刚才还满面春风的赵三皮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大半,眼皮子一下子耷拉下来,三角眼里闪过阴翳: “瞎打听什么!那是你该问的?” “这马上就要月底了,你弟弟填炮眼的事儿,给我抓紧想清楚!” 被这般呵斥了一句,秦河不敢再多嘴,连声称是,退了下去。 不过心里打定主意,一会到城里问问別人,看知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待到秦河走远,跟在赵三皮身后的心腹才凑上前来,諂媚地笑道。 “恭喜大哥喜得『石髓』! 有了这宝贝,只要您吞服下去,那沉坠境圆满指日可待,就算是踏入『流变』也不是不可能啊!” “肤浅!” 赵三皮哼了一声,把玩著手里那块石髓,眼中透著精明与算计。 练武? 练个屁! 他当初练了三年的穿心腿,也就是入了门。 自个儿有多少斤两他心里门清。 就算是吃了这石髓,暂时也迈不过沉坠,纯粹是糟践东西。 赵三皮眺望著远处县城轮廓,眯起了眼睛。 “这世道,想往上爬,可不止练武这一条道儿。” “咱们帮的少主最近正愁没有突破瓶颈的好东西。” 赵三皮阴惻惻的笑了笑。 “你说,老子若是攒上个十几块石髓,送到少主面前。 他一高兴,我能不能从这破石场,挪到帮派堂口?” 心腹恍然大悟,连忙竖起大拇指狂拍马屁。 “高!实在是高!大哥的眼界简直就是天上的雄鹰!这是把破石头变成登天的青云梯啊!” 赵三皮不再言语,心中生出几分豪情。 没错,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但赵三皮这个名太俗气了。 等我上了位,怎么著也得换个响亮点儿的名號…… 比如就叫赵高? …… 磐石县,聚源当。 秦河从铁匠铺那边把唐昊提纯好的金条揣进怀里,轻车熟路地跨过了门槛。 这段时间,他经常来处理从石场里弄来的小东西,也算是常客了。 高柜后的朝奉抬了抬眼皮,一看来人,打趣道。 “哟,小秦又来了?这回可別又是一堆边角料,我还指望著能从你手里再收两块像样的翠玉,好给城里贵夫人把玩呢。” 秦河笑了笑,也不客气。 一来二去,他也算是摸透了这“吴六手”吴掌柜的脾性。 虽然是个看人下菜的真小人,但做起买卖来,还是守著道义。 “吴叔说笑了,今儿个可是大货。” 说著,秦河从怀中摸出一个小油布包,露出里头被唐昊锤锻得方方正正的金条。 “嘶——好正的成色。” 吴六手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见状却是眼睛一亮,顺手接过金条,在戥子上一称,又拿著剪刀绞了个角看了看茬口。 “火耗乾净,比官铸的金元宝还要纯上两分,小秦,你这路子倒是越来越野了。” 他噼里啪啦地拨了两下算盘珠子: “三两一钱五分,灾年里银贵金贱,一口价,二十五两!” 这价格不算良心,但也算合適。 秦河没废话,爽快地点了点头。 吴六手数出了二十五两雪花银,整整齐齐地码在柜檯上,刚想推过去,却被秦河按住了。 秦河捻出了二两碎银,反手推回吴六手的手边。 “吴叔,承蒙这段日子照顾,这点小钱,拿去开心开心。” 秦河有意要和吴六手结个善缘。 这些日子打交道下来,他也琢磨过味儿来了。 別看朝奉只是守著柜檯,但这一行迎来送往,成日里和三教九流打交道,消息可灵通著呢。 自己如今在县城里是个两眼一抹黑的主儿,以后若真遇上点什么棘手的事,有这层关係在,说不准能问出什么路子。 这二两银子给得划算得很。 吴六手挑了挑眉,摺扇啪地一收,似笑非笑地看著秦河,拋了拋手里的银两,听著脆响。 “小子,我知道你是个机灵鬼。 有话直说,我先看看这银子烫不烫手。” 秦河也不藏著掖著,压低了声音,试探著问道。 “吴叔阅宝无数,这城里的事儿更是没啥能瞒过您的法眼,小子我就想跟您打听个稀罕物……” 他一边比划,一边儘量详细地描绘道: “那物件长得灰扑扑,但里头包裹著一汪绿水,还有股让人闻著就气血翻涌的异香。” 话音未落。 原本还瘫在椅子上掂量银子的吴六手,猛地坐直身子,死死盯著秦河,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的那可是石髓?!” 第19章 背靠大树,借鸡生蛋 吴六手顾不得其他,反身从一堆帐本底下抽出一本书。 他指头在嘴里狠狠沾了两口唾沫,“哗啦哗啦”地一顿狂翻。 “有了!你看是不是这个物件?” 秦河凑近一瞧。 只见纸页上,画著一块怪石,石头內芯处,细腻的笔触勾勒出一团虚影。 “没错!就是它!” 秦河点点头。 见他確认,吴六手“啪”地一声合上书册,捲起的书在手心拍打了好几下。 “好!好!好啊!小秦,你今儿个可是真给我送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快说说,你是在哪瞧见这玩意儿的?” 秦河觉得这也没什么好隱瞒的,將见到石髓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末了,他打量著明显有些亢奋过头的吴六手。 这石髓更像是给武人用的宝贝,吴六手脚步虚浮,一看就没练过把式,至於这般欣喜? “难不成这玩意儿对吴叔您有什么大用?”秦河试探著问了一句。 吴六手闻言,並没有立马接话,眼珠子盘算著这小子。 片刻后,他脚步匆匆地走到铺门前,落了锁。 回到椅上,吴六手坐定身子,衝著秦河点了点。 “小秦,坐下说。” 秦河哪里看不出这是有事相商。 他几步上前,提起茶壶给吴六手的茶碗斟满,推到掌柜手边,这才坐了下来。 吴六手抿了口茶,对秦河这份懂事劲很是满意。 “你小子可知道为什么咱这『聚源坊』什么都敢收,还比別的当铺守规矩得多?” 秦河摇了摇头。 他也就是隱约知道每家当铺背后都有靠山,但具体哪家並不太清楚。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吴六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聚源坊背后的东家,便是咱们磐石县如今坐堂的县太爷!” 这並不算什么秘密。 磐石县稍微有点脸面的都知道这回事,给秦河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县太爷?!” 秦河心头微惊。 当官的亲自下场做买卖,怪不得这聚源坊底气这么足。 那真没什么货不敢收,什么法不法,还不是太爷的一张嘴? 既然是吃了皇粮的铺子,自然得爱惜几分羽毛。 若是也学下三滥去搞什么杀人越货的勾当,传出去丟了面子不说。 被哪个死对头抓住把柄参上一本,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秦河一边点头,一边又给空碗里续上了热茶,目光灼灼地看著对方。 “吴叔,您特意关门落锁,恐怕不单单是想跟我说咱家底厚吧?” “嘿,你这猴崽子。” 吴六手失笑摇头,暗道这小鬼真是七窍玲瓏心,一点就透。 他压低了声音。 “再过小半月,便是县太爷的五十大寿了。” “寿辰?” 秦河一怔,隨即恍然:“您的意思是想找几枚石髓当作寿礼送上去?” “肤浅!” 吴六手高深莫测地摇了摇手指: “县太爷瞧不上这莽夫用的玩意儿。 但咱们太爷膝下可是有著一位刚满十六的公子爷!” 听到这里,秦河心中一动,总算打通了关节。 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后辈,哪个不是被寄予厚望? 既想让孩子金榜题名,又指望他能有一身好武艺。 眼看著便是县太爷的寿宴了。 到时候这满城的达官贵人,族长耆老必定要携著家里优秀的子侄上门贺寿。 这种大场面,明里是一团和气,暗地里就是这些后生小辈们爭奇斗艳的演武场。 谁家的麒麟儿不想露一把脸? 若是能提前石髓送上去,助那位公子爷武道大进。 等到了寿宴之上,被餵饱了的小爷隨便露两手,压得住其他世家子的风头。 肯定给太爷挣足了脸面! 面子,那是比什么都金贵的寿礼! 想通了这层关窍,秦河再看吴六手。 这哪里是送礼? 若是这步棋走活了,那可真就是大功劳,位置不往上挪一挪都说不过去! 不仅如此,秦河想的更远。 自己早就想脱了“碎石奴”这身皮了。 但这事不是不想干就不乾的。 一来,这石场活计是官差,名字都记在县衙的册子上,不是你想跑就能跑; 二来,他若是离了那片宝山,去哪里寻这源源不断的財路? 既然离不开,那最好的法子。 莫过於爬到那赵三皮的位子上! 若是能借著这次机会,让吴六手替自己在上面美言几句,在磐石场里给自己划拉一块地盘当个管事的小头目。 不仅脱了碎石奴这层皮,还能安心在石场发育。 这事儿不能急,得徐徐图之。 想到这,秦河问道。 “吴叔,您打算送多少?” 吴六手暗自点头。 这小子一张口就是问“我想送多少”,而不是“你要多少”,足见其已经看破了自己的所求,是个真正的聪明人。 “你有把握搞来?” “这玩意儿看天意。”秦河打了个太极。 “不过好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说不准哪天这福分就砸我头上了呢?” 吴六手心里盘算了一番。 这小子鬼精鬼精的,能开这个口,肯定有门路。 他也不含糊,伸出巴掌翻了翻:“最少也得要五枚。” 秦河將这数默默记在心里。 五枚…… 自己能看到宝光应该不算难事。 到时候,这等好东西,自己手里怎么著也得留上几枚才是。 打铁还需自身硬,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两人达成约定,秦河才想起今日还有正事。 “吴叔,您可晓得城里哪里有僻静些的宅子想要出手的?” “宅子?” 吴六手闻言,顺手从那案牘底下抽出一张红契,隨意扔在了桌上。 “算你小子来得巧,城南柳叶巷有户人家上月举家去郡城投奔亲戚了,这宅子便押在了我这儿。 那是处独门的老院子,有些年头,不是那种雕樑画栋的大宅门。 但胜在地方宽敞,前头有个不大不小的正厅,后头带著四间正房两间耳房,院里还有口甜水井。 別说是你一个,就是再添上三五口人,也能住得舒舒服服。” 秦河听著心中一动。 “吴叔,这宅子怕是不便宜吧?” “也不贵。”吴六手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连地契带房契,一口价,一百二十两。” 秦河呼吸一窒,刚想说这也太贵了买不起。 “啪”地一声。 吴六手竟直接將地契和房契拍在秦河手心。 “拿著。” 见秦河一脸错愕,吴六手老神在在。 “你帮我,我帮你,你若是真能儘快把石髓给我找来,这宅子送你又何妨?” “在此之前房子你先安心住著,哪怕到时候凑不齐数,这房钱咱们慢慢算也不迟。” …… 出了聚源当,走在街上,秦河仍有些觉得不真实。 摸了摸怀里薄薄的房契,没想到进城安家的大事,这般容易便成了? 有了这宅子,今晚就可以把家当搬过来,顺道再劝劝张伯也跟著过来。 平日里大家一起上工,桂婶在家里还能帮忙照应著秦安。 也不麻烦就腾间屋子的事情。 到了晚上大家热热闹闹的,也是个像样的家了。 秦河笑了笑,把房契贴身揣好,拐去铁匠铺上工。 忽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哟?这不是河哥儿吗?刚从当铺里出来?莫不是又去换什么不义之財了?” 秦河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缓缓回头,果见昨天撒泼打滚的妇人,脸上掛著令人作呕的笑意。 秦河暗道晦气,懒得理这泼妇,转身就要走。 妇人却是不依不饶,快走两步拦在了前头。 “別急著走啊,大侄子。” “今儿个上午我可是特意去了私塾,你难道不想知道我对小安做了什么吗?” 第20章 安乐难乐,残阳沥血 秦河闻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妇人压根不惧他噬人的眼神,点了点熙熙攘攘的长街,几个挎著腰刀巡街的衙役走过。 “河哥儿,招子瞪这么大做什么?怪嚇人的。” 妇人阴惻惻地笑著。 “这里可是县城,可不兴动粗啊。 就算你不为自个儿想,也得为你在城里念书的好弟弟想想吧?” 秦河硬生生按下了已经抬起的拳头。 她说得对。 这里是城內。 真闹大了,別说是进城安家,恐怕自己还没进那柳叶巷的大宅门,就要先去吃牢饭。 阿弟刚入学堂,正是最要脸面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还会耽误自己练武。 秦河平復下心绪,凑近两步。 “你到底想要什么?划个道儿吧。” “这不就对了嘛!” 见秦河服软,妇人脸上乐开了花,摆出无赖相。 “其实婶子要的也不多。 咱们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如今既然你这个做侄儿的发达了,自然不能看著穷亲戚饿死不是? 一家给个十两银子,权当是你这个做晚辈孝敬的,这事儿就算揭过去了。” 一家十两?! 秦河听著这话,怒火直衝天灵盖。 按照秦家的规模来算,少说也得被讹去七八十两的雪花银! 更可怕的是,这帮人是一群餵不饱的白眼狼。 今儿个开了这个口子,给了第一笔钱。 那以后只会变本加厉,三天两头便要吸一口血,直到把他榨乾为止! 可眼下这个关口…… 秦河眯起眼,压下心头的杀意。 “成,我答应你。 给我几天时间去筹钱。” “……啥?” 这下轮到那妇人愣住了。 她都准备好全套的撒泼台词,哪成想这小子竟然答应得这般利索? 这可是好几十两银子啊! 难不成…… 这小子手里藏著的不止那点碎银? 发了滔天横財? 妇人心中贪念更甚,眼珠子一转。 “其他几家先不急,婶子家里是真揭不开锅了。 这十两,你今晚必须送到我家来!” 似乎是怕秦河反悔,她又凑到秦河耳边。 “河哥儿你是明白人。 若今晚没见著钱,明儿个一早,婶子我只能再去探望小安了。 到时候同窗和先生知道你们的刻薄品行…… 这圣贤书怕也没法读了吧?” …… “咚!” “咚!” “咚!!” 大锤敲击声,在铁匠铺后院迴荡。 秦河手中重锤砸落,赤红铁锭上溅起一人高的火星。 这小子,今儿个不对劲。 唐昊眯著眼,若有所思。 往日打下手,这小子总是嬉皮笑脸,那张嘴就没停过。 不是旁敲侧击套些练功秘诀,就是絮絮叨叨讲些石场和安乐坊的趣事。 可今天,这小子是块冷硬的顽石。 挥锤的动作,一记比一记凶,一记比一记狠。 秦河仍在机械的敲打。 漫天飞溅的火星子在他眼前炸裂,恍惚间,火花化作了一张张丑陋的面孔。 秦河呼吸粗重,赤目贯睛。 虚影挥散不去,更加肆无忌惮地在他耳边讥笑。 他双臂的肌肉暴起,用所有力气,狠狠砸出! “轰!” 锤风呼啸,尚未落下便已压得空气发出爆鸣。 就在锤头离砧面不足三寸的剎那。 一根食指轻飘飘地点在锤尖之上。 “叮。” 巨力在一指之下,如泥牛入海,硬生生止住! 唐昊指尖轻轻一拨。 锤柄如狂风捲起,脱手而出,在空中打了个旋儿。 “duang!!” 重锤直插入地,锤头没入地面三寸之深! 唐昊收回手指,颇为惋惜地瞥了一眼变形开裂的铁锭。 “哼,糟践东西。” 他冷哼一声,將那废铁夹了出来,重新扔回炉火之中。 “我教过你多少回了?打铁,讲究的是『力发於根,劲透於梢,形松意紧,力贯如一』。 你刚才那个样子,像头野牛一样,光知道一味地使蛮劲。 你以为把铁砸烂了就是本事? 这玩意儿都让你敲废了!” 秦河低著头,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徒儿知错。” 唐昊擦了把手,看著这小子,今日这般鬱结,哪能猜不出是心里憋了事儿? 他冷不丁问道。 “你小子如今你算是半个武人了,那我问你,武人最重什么?” 提起练武,秦河精神了几分,想了想答道: “勤奋?天道酬勤,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不对。” “那就是天资?若无根骨,终是庸碌一生。” “也不对。” “……名师指点?无领之路人,如盲人摸象。” “错!” “那是……家財?穷文富武,资源堆砌?” “大错特错!” 秦河眉头紧锁,脑子里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要素都过了一遍。 可无论他说什么,唐昊都只是一味否决。 “师父,那您说是为了什么?”秦河拱手求教。 还有什么比这些更重要的不成? 他实在想不出来了。 唐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秦河的心口。 “这东西,得你自己去悟。 你若是想不明白,日后哪怕你真的武艺通天,搬山填海。 也不过是个身怀利器的莽夫,算不得一个真正的武人。” 秦河愣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那个答案离得极近,却又好似隔著一层厚厚的迷雾。 “行了。” 唐昊有些意兴阑珊。 “我看你今儿个心也乱了,放你半天假,別在这杵著碍我眼!” 说罢,他转过身去拉风箱,不再理会秦河。 秦河默然良久。 最终,他朝著唐昊深鞠一躬,转身將没地三寸的重锤拔出。 少年提著大锤,一步步走出铺子…… …… 安乐坊。 残阳掛在低矮的棚顶。 秦河手脚麻利,將一口捆得严严实实的箱子搬上了城里雇来的马车。 “小秦啊,你这……” 张伯站在车边,一双手侷促地搓著衣角,看著秦河仍有几分惊讶。 “你当真在城里……弄了个小院子?你可莫为了让我们老两口安心,在那糊弄我。” 张伯晓得秦河最近手头宽裕了些,但那可是县城里的独门院子啊! 在他的念头里,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地界儿。 秦河笑了笑,帮老头儿掸了掸肩头灰。 “张伯,我房契都还在怀里揣著呢! 阿安我让他先过去了,这会儿正把炕烧热乎了,眼巴巴等著您二老呢!” 张伯嘴唇动了动,心里是一百个不落忍。 他本是打死不同意的,这一去,不仅是给两没成家的小子添麻烦,更像是去占便宜。 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可架不住秦河嘴皮子厉害。 又是说城里大夫离得近,桂婶的咳疾好养。 又是说住在一起,平日里有个照应。 秦安现在读书,秦河又要上工。 免得俩小子一天冷锅冷灶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几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把老人心给磨软了。 其实自从那天秦河说要搬走,张伯心里就像是空了一块,总觉得以后下了工,再见不著这兄弟俩,日子少了几分盼头。 想到这,张伯神色复杂,手又往怀里摸去。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那只想掏钱袋的手,板起脸故作不悦道。 “张伯!您再这样见外,我可就真生气了啊!往后咱们都在一口锅里吃饭,分这么清楚做甚?” 张伯眼眶一红。 自从儿子走了以后,这么多年,老两口何曾感受过热乎气儿? “行!不给了!咱们爷们不讲那些个虚的!” 老人抹了把眼睛,朗声笑了。 这时,桂婶从屋里挪了出来,手里提著两只沉甸甸的布袋子。 秦河连忙抢上前去,没让老人累著半分,一手一个轻鬆將布袋提上车。 又转回身和张伯一左一右,搀扶著老太太上了铺著软草垫的马车。 待二老坐稳,秦河將马夫拉到一旁,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铜子儿,约莫有个七八文。 “师傅,路途不远,劳烦您车子赶得稳当些,老人经不起顛簸。” 马夫一摸铜钱,脸上褶子开了花,连连点头。 “得嘞!您放心!咱是出了名的稳,茶水放上去都不会晃洒半滴!” 马鞭一声脆响。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秦河目送良久,直到车声渐远。 天边残阳红艷,恰似他眼角血光。 第21章 莫再唤我碎石奴!【求收藏】 安乐坊很大。 毕竟这世道,穷人总比富人多。 烂疮一样的棚户区。 南至石场山脚,北抵乱葬坟岗。 中间塞满了这世上最没盼头的一群人。 秦河家在最南,其余亲戚都住在最北边。 中间隔著五里烂泥路。 秦河提著铁锤,走在空无一人的土巷子里。 安乐坊的夜,安静得让人心头髮慌。 莫说是一声猫叫犬吠,便是连只老鼠跑动的声响都听不到。 毕竟稍微有些肉的畜生,早就进了饿绿眼的人肚子里,变成了勉强吊命的肉渣子。 天刚擦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见半点灯火。 穷人哪有那个閒钱去烧油点蜡? 入夜也不像城里的公子哥能找个酒楼喝喝花酒,乐呵乐呵。 唯一能做的就是早些钻进被窝。 毕竟睡著了,就不饿了。 四下死寂。 秦河心跳越来越沉。 妇人的土屋出现在眼前。 忽有妖风起,恰逢云遮月。 掛在天边的微光,被乌云吞噬。 安乐坊愈加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秦河脚步微顿。 他看见妇人家门虚掩,透著一丝烛光。 像是一张张开的嘴,等著秦河扔进碎银。 秦河握紧冷硬的锤柄,放轻了脚步,慢慢走向木门。 …… “到了!到了!” 男人嘶吼,便瘫了下去。 妇人目光略带嫌弃。 桌上新点的蜡烛才烧了个头。 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 要不是看你在赵三皮手下混得开,否则哪能爬上我的床? 妇人心中嫌弃,但脸上带媚,小手在男人胸膛上轻轻一锤。 “王哥你真猛。” 男人名叫王猛,跟著赵三皮看石场。 妇人丈夫死得早,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 王猛一把將妇人搂进怀里,大笑道。 “那可不,没见別人都叫我猛哥?” 妇人心里轻嗤,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装出一副可怜样。 “我的好哥哥,人家这些年可是什么都给了你了。 一会秦河那小畜生来了,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听到秦河的名字,王猛眼睛微微一眯。 “那小子真那么肥?身上能有几十两的家当?” “我还能骗你不成?” 妇人指天画地:“今儿我可是亲眼瞧见他从聚源当里钻出来的! 身上肯定有几十两现银!” 几十两。 王猛咽了口唾沫。 他在石场看著是威风,其实就是个打杂的,若是能吞下这笔钱,以后日子不就更好过了? 王猛在赵三皮手下混事,秦河自然认得。 看上去身上也没几两肉。 捏死对方,还不是手到擒来? 王猛脸上愈发狰狞。 “成! 一会儿那小子进了屋,老子直接把他拿下。 先挑了他的手筋脚筋,不怕他不吐出藏银的地方。 等榨乾了,弄死扔山沟去!” 周氏闻言非但没怕,反而一脸算计。 “他还有个不小的弟弟,若是让他跑了去报官……” “放心。”王猛颳了一下她的鼻头。 “那小的顺道擒住,卖给人牙子还能再捞上一笔。” “哎哟,王哥你真坏。” “怎么?不喜欢?” “人家喜欢的紧!” …… 秦河站在门外听得真切。 初至此界,身染重病,亲戚抢尽家財,已然害过自己一次。 如今谋財还要害命,还想再害自己。 我不做恶,恶来欺我。 我不杀人,人要杀我。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今日就杀光这些杂种,解了这口恶气! “嘭!” 秦河一脚將门板踹个粉碎,两步踏进,铁锤扬起。 屋內烛光一闪。 “小畜生,你敢……” 王猛嚇得一个激灵,看到秦河的凶相惊呼,反手要抽放在床边的刀。 话未落,锤已至。 “噗!” 一声闷响。 秦河含怒而发,力道何止百斤! 王猛的头颅直接炸开,红白之物喷溅满墙。 妇人嚇得僵住,张嘴欲喊。 秦河手腕一翻,铁锤迴荡。 “砰!” 妇人半张脸凹陷下去,叫声变成破碎的骨裂声,尸体倒回床榻。 “咚!” 秦河怒气未消,抡锤猛砸。 “咚!咚!咚!” 直到两具尸体变成无法辨认的肉泥,他才停下,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热血。 秦河踏出门槛。 四周死寂。 动静不小,可没有一户亮灯,没有一人出门。 这就是安乐坊。 天黑了,只要阎王没敲自家门,哪怕天塌地陷,也不会多管半点閒事。 秦河提著滴血的锤子,往前走去。 巷子深处,还有几家。 今夜之后,秦氏无亲! …… 石场山下的无名小河,静静流淌。 往常,秦河只是在这里洗石灰。 今夜,洗的却是更难缠的东西。 “咕咚。” 他將铁锤缓缓浸入水中。 冰凉的溪水从锤头晕开一团又一团的血斑,顺流而下,染红了溪水。 秦河面无表情,开始脱衣。 一身短打早已被血水浸透,又在来的路上风乾,硬邦邦地成血痂,黏在皮肤上。 一撕,“刺啦”作响。 暗红色的血粉簌簌落下,很快在脚边铺了薄薄一层。 下午他就在河滩边的枯树洞里,提前埋好了一套新衣和火石。 几根乾柴架起,火石一擦,火苗卷上乾柴。 秦河见火烧得旺了,將血衣扔进火堆。 火焰腾起,映得秦河赤裸的身躯通红。 借著光,他捧起溪水,一下一下地擦洗身子。 他洗得很慢。 指甲缝里的血垢,脖颈后的污渍,一点不漏。 秦河本以为自己手会抖,心会慌。 毕竟心里再怎么恨。 不可否认那是活生生的人命。 可是,都没有。 他只觉得胸膛,终於吸进了一口乾净的空气。 这该死的世道想把他踩进烂泥,他只是直起了脊樑,仅此而已。 火光渐熄,只剩几点余烬在风中明灭。 秦河从容地穿上一身乾净的长衫。 临走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溪水。 倒影里,那个少年眉目清秀,再无半点唯唯诺诺。 秦河抬起头。 不知何时,漫天的乌云已散得乾乾净净。 圆月正如玉盘高悬中天,將通往县城的大道照得亮亮堂堂。 风雪压我两三年,身如顽石命如烟。 今朝血染安乐路,莫再唤我碎石奴! 他轻笑一声,步履轻快地踏上归途。 “今晚的月亮真圆吶……” 第22章 冷麵阎罗,叶孤鸿【求收藏】 入了城,脚下的路也平整了。 秦河脚步飞快,没多久到了属於他的青砖小院。 院门虚掩著,老两口给他留著门。 穿过整洁的小院,走到西侧亮著灯的耳房前,秦河隔著窗户向里看去。 屋里烛光摇曳。 秦安趴在桌上,握著笔桿,一笔一划描著红。 桂婶坐在旁边的圈椅上,眯著眼睛纳著千层底。 张伯则哼著小曲儿,在那收拾刚晒过的铺盖。 这一幕安静温馨,是秦河到此界见过最美的光景。 秦安似有所感,扭过脑袋往窗外看了一眼,正好撞上秦河的笑脸。 小傢伙一乐,直接从凳子上跳了下来,两步蹦到门口。 “阿兄!你怎么不进来?站那吹风呢?” 秦河推门进屋,笑著在他脑门上轻轻一拍。 “今天花钱给你买了笔墨,看看你有没有偷懒。” “去去去!” 张伯铺完床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小子瞎操心,咱们小安那是出了名的懂事,晚上他这屁股就没挪过窝。” 桂婶也放下手里的活计,借著灯光仔细打量秦河,见他没啥异样,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嗔怪道。 “怎么这会才回来?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饭菜,还温著呢,我这就去给你盛来。” 吃过饭,夜已深,一家老小也都歇下了。 秦河独自一人站在宽敞的小院中。 不知是否错觉,今夜的晚风格外清爽,连带著四肢百骸都感觉通透与轻盈。 秦河摆开架子,深吸一口气。 这一刻,他福至心灵,彻底悟了今日唐昊的问话。 武人修身亦修心。 再强的功法,若心里憋著气,藏著屈,练出来也就是个能受气的沙袋。 “武人最重要的是……” 秦河双拳猛地一握,关节爆响如雷。 “念头通达!” …… 翌日。 轰隆!! 惨白的雷光划破了天幕。 大雨如注,疯狂冲刷著安乐坊。 叫周平的年轻捕快从妇人院內跨出,手里油纸伞一撑,遮在中年人头顶。 “大人,里面不好分辨是几个人。” 叶孤鸿瞥了自己颇为器重的周平一眼。 办案连个尸首都报不清,像什么话? 他一掸官服下摆,径直往那院內走去。 刚进院门,血腥气扑面而来。 几个衙役扶著墙根,连黄胆水都快呕出来了。 仵作老刘提著工具箱站在堂屋门口,见叶孤鸿来了,摇了摇头,语气悚然。 “叶头,这里不用验尸,老头子我就先走了。” 叶孤鸿眉头一皱,不明白老刘话中意味。 迈步进屋后,瞭然了。 屋里的床榻塌了半截,铺满了红白相间的烂泥。 都烂成这样了,还验什么尸。 叶孤鸿看著破碎的木门,眼睛微微眯起。 “凶手一脚爆开门板,入室后抡起重器,活生生將两人皮肉筋骨全部砸烂,混成了一团。 好凶的手段,好大的气力!” 周平强忍著噁心,赶紧匯报。 “家中財物被洗劫一空,看著像是入室劫財。 但属下觉得这应该是障眼法。 若是求財,犯不著如此凶狠,更像是在泄愤。” 叶孤鸿点了点头,眸子闪过寒光。 “其他几家也是这种死法吗?” “是的叶头。 住在北头的秦家五户,除了一个嫁出去的姑娘,其余都被砸烂了。 据属下打听,这秦家本来还有一户,住在最南边,是对兄弟俩。” 周平回忆了一下刚才走访的结果:“不过听坊里的人说,那兄弟搬进城里去了。” 叶孤鸿琢磨了两下,心中有了计较。 “行了,回城。” 说完转身便走了。 周平愣了一下,有些发懵。 “头,不收尸吗?” 叶孤鸿没搭理他,撑著伞走进雨幕。 周平刚追出门,鼻翼耸动,竟嗅到了一股奇异的肉香。 几个棚户的家里,冒出了裊裊白烟。 周平瞳孔微缩。 已经有人帮他们收了…… …… 正午,天依旧是阴沉沉的,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秦河从石场赶来,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从怀里拎出一只油纸包和一壶好酒,笑呵呵地凑到唐昊跟前。 “师父,这会儿还没吃吧? 路上买来的酱肘子,热乎著呢,您老尝尝。” 唐昊也不跟他客气,一把抓过大肘子,张嘴狠狠撕下一块肉,提起酒罈仰脖灌了一口,长出了一口酒气。 他瞥了眼秦河的脸,哼笑一声: “哟?今儿个倒不是死人脸了?” 秦河站在炉边,伸手烤著火,目光平静。 “因为我想通了。” 唐昊抹了把嘴角的油光:“哦?说来听听。” 恰在此时,门外几个戴著斗笠的路人行色匆匆,閒聊声透过雨幕钻进了铺子。 “誒,你听说了吗?昨晚城外安乐坊死了好几户人!” “那有什么稀奇的?那里头哪天不死几个穷鬼?” “这次不一样!我听当差的小舅子说,十几號人被人砸成了一团肉泥!连拼都拼不起来!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乱了,听说冷麵阎罗叶孤鸿都亲自去了……” 议论声渐远。 唐昊虎目微眯,看向面前的少年。 轰隆—— 一道惊雷滚过。 惨白的雷光照亮了秦河的脸。 “师父,这便是我的答案。” 唐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猛地仰起头,狂笑起来,震得房梁灰尘簌簌落下。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酒。 狠得下心,下得去手。 这小子是个天生练武的胚子! 待唐昊笑够了,秦河这才往前凑了半步,低声道。 “师父,徒儿还有个不情之请,这两天若有人来问起,您就说我昨晚在铺子里守夜,哪也没去。” 昨晚大雨,虽然大部分痕跡被冲刷的乾乾净净。 可死的全是老秦家的血亲,哪怕没有证据,秦河也脱不了干係。 家里那头他早早叮嘱了阿弟和二老咬死口供,说自己昨晚没在家。 找上唐昊,也是无奈之举。 这师父来歷神秘,武功深不可测,说不定能给自己撑腰。 唐昊还没来得及开口应下。 忽然,铺子光线一暗。 一个身穿暗红官服,腰挎长刀的修长人影,收起手中的油纸伞,面无表情地跨过了门槛。 伞尖滴水,在地砖上晕开一团水渍。 来人神如鹰隼,目光锁定在了秦河身上。 “县衙捕头,叶孤鸿。” “秦河,跟我走一趟。” 第23章 锤法·通意 冷麵阎罗,叶孤鸿。 磐石县,这名號能止小儿夜啼。 传闻此人手段狠辣,一旦被他盯上,纵使是那庙里的菩萨,也要被剥下来三层金身。 秦河作为磐石县人,自然是有所耳闻。 只是没想到,安乐坊的案子,竟然把这尊大佛给惊动了。 “见过叶捕头。”秦河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敢问大人,所谓何事?” 叶孤鸿手扶腰刀,眼皮不抬。 “问话,跟我走。” 秦河后退半步,身子微弓,语气转硬。 “没有理由,恕难从命。” “哼!” 叶孤鸿冷哼一声,黑红官袍鼓盪而起。 单手探出,直抓秦河右肩。 霎时间,秦河浑身汗毛炸立。 一身皮肉,像是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眼看大手就要扣实。 “嘭!” 叶孤鸿的手掌,硬生生停在了秦河肩膀上方三寸处,不得寸进。 唐昊挡在了秦河身前,右手死死扼住叶孤鸿的手腕。 “姓叶的,你当我不存在吗?” 铺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叶孤鸿瞳孔微缩,声音更冷几分。 “你要保他?” “不然呢?” “据我所知,他不过是打杂的学徒。” “那你打听错了。” 唐昊嘴角一咧,露出森白的牙齿。 “现在,他是老子的徒弟。” 叶孤鸿动作一僵。 学徒是下人,徒弟是衣钵。 为了下人,犯不著冒头。 但若是为了弟子…… 叶孤鸿深深看了唐昊一眼,又扫过后面的秦河。 片刻后,他周身气势收敛。 叶孤鸿抽回手,转身撑起纸伞,走入漫天雨幕之中。 “叶头,人呢?” 候在门口的周平见老大这么快就出来,一脸错愕。 要知道叶头办案,从来都是手到擒来。 叶孤鸿脚步不停,隱入雨幕。 “案子不用查了,隨便找个由头结案吧……” …… 铁匠铺內。 看到叶孤鸿离开,秦河喘著粗气,背心已被冷汗湿透。 太可怕了。 他原以为凭自己如今的手段,能周旋一二。 自己所谓的“不在场证据”也能有些用处。 可方才那一瞬他才真正明白,在真正的高手面前,所谓的证据律法,全都是笑话! 说你有罪就有罪,说你无罪就无罪。 若不是师父出手,只怕自己已经被扔在刑房了。 秦河抬头看著喝酒的高大背影,眼底多了几分敬畏。 连“冷麵阎罗”都要给师父面子,自家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秦河回过神后,回忆起刚刚的场景。 气机锁定,动弹不得。 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真正的强者眼里,依旧不过是螻蚁罢了。 练武! 必须更拼命地练武! 只有自己变得更强。 身家性命才算捏在自己手里! 回过神,秦河才想起了刚才唐昊对那叶孤鸿撂下的话。 “他是老子的徒弟。” 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凑到唐昊跟前。 “师父!您答应收我为徒了?” 要知道,自打进这铺子,唐昊一直把“只是教打铁”掛在嘴边。 哪怕给了秘籍、开了药浴,名分上也是隔著一层。 可一旦认了“徒弟”二字,便是真正的一脉相承,是要授衣钵,传真本事的! “少跟老子贫嘴。” 唐昊將坛底最后一口酒喝乾,隨手扯了块破布,胡乱抹了一把手上的油。 “今儿个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 他话锋一转,打了个酒嗝,指了指外头那堆生铁料。 “你小子昨天工时欠下了。 今天哪也不许去,把昨天的工给老子补上!” 说完,他將破布一扔,摇摇晃晃地掀开帘子进了后院,睡大觉去了。 秦河看著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也压不住。 这就是唐昊。 嘴上虽没准话,可若不是真心认下了他,又怎会当著煞星的面护短? 这哪是喝多了? 分明就是借著酒劲把窗户纸给捅破了! 没说不,便是认下了。 “嘿,昨夜宰了那帮子吸血亲戚,今日不仅渡了劫,连师徒名分都定了下来。” 秦河抄起铁锤,心情舒畅。 “果然,念头一旦通达了,连运势都跟著好起来了!” 秦河也不含糊,抄起傢伙开始干活 “当——当——当——” 那清脆悦耳的打铁声,在铺子里一直响到了天色渐暗。 隨著最后一块顽铁在秦河手中化作精钢。 一行文字在秦河眼前浮现。 【技艺:基础锻打(小成)】 【进度:(1/1000)】 【效用:百炼成钢,控火如意;明悉万千金铁之性,锤落定型!】 秦河没想到锻打竟然小成了,还没来得及细想。 脑海中石碑异动。 “锻打”的古篆像受到了某种吸引,竟开始向著“碎石”二字靠拢。 碎石,在於破;锻打,在於立。 两者一阴一阳,一破一立,皆是用锤,皆是用劲! 轰—— 识海石碑微颤,两组代表著不同技艺的文字竟在这一刻產生了共鸣,交织出一层淡淡的玄光,化作一行从未见过的新字跡: 【双艺小成,殊途同归。】 【衍生特性:锤法·通意】 【效用:心手相通,如臂指使,凡天下锤类武学,皆可触类旁通,修习如有神助!】 秦河握著手中的铁锤,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心头。 虽然现在没有学习过任何锤法。 但这冷冰冰的死物,此刻在他手中,竟好像成了自己延长的手臂。 无论是刚猛的碎岳之力,还是细腻的绣花功夫,皆在一念之间! “这就是通意?” 秦河眼中精光爆闪。 有了这层特性,日后自己去学什么高深的锤法,必是一日千里! 秦河握著铁锤,感受著那股子心手合一的妙境,本想去后院屋里问问师父,既然已经收了自己做亲传,除了打铁的本事,能否传他一两手护身的武艺。 刚走到房门前,听见里头呼嚕声震天响,显然唐昊睡得正香。 秦河犹豫了片刻,没有敲门。 他出了铺子,去街角小肆沽了一罈子老酒,又切了半斤酱牛肉,躡手躡脚地放在了唐昊的房门口。 少年在冷风中,衝著紧闭的房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拜了拜。 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也是拜的授业之德。 “师父,徒儿明儿再来给您点火。” 低语了一句,秦河转身离去。 秦河刚走不久。 “吱呀。” 房门被唐昊拉开了。 他看著门口的一坛老酒和切得齐整的牛肉,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 唐昊抓起酒罈子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滋味顺著喉咙烧到了心里: “唉……” “老子一辈子都在躲麻烦,没想到这会倒是心软了。” 他抬头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入了江湖门,便是多事秋。 收了你这傻小子,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哟……” 第24章 妖骨生髓,先天不足 “吴叔您歇著,我走了。” 秦河从聚源坊闪身出来,掂了掂手里的七八两碎银子。 昨夜他在安乐坊杀完人,抄家的活计也没落下。 那几户亲戚有些压箱底的財物,都在吴六手这处理乾净了。 银子是小,重要的是从吴六手那里討来他辨认石髓的书。 《地气金石录》。 今儿个秦河在石场也没閒著,借著干活的由头,提著锤子把他们这片採石区溜达了一遍,眼睛瞪得酸疼,可那天的石髓宝光,愣是没见著。 这些日子他也摸透了宝光的范围。 若是宝物在石下三尺內,石皮对他来说就是薄纱,宝光便会显露。 可一旦这宝贝藏在石下三尺外,宝光便不会显露。 磐石山说是山,实际是个山脉,绵延数百里。 若是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怕是把他累死,也凑不齐石髓。 “要想找大货,还得懂点门道。” 秦河回去的路上,慢慢翻开书。 这书上记载了石髓的样貌,说不准也会写这玩意儿常出现在什么地界。 是背阴? 是向阳? 还是伴生在矿脉边上? 磨刀不误砍柴工。 摸准了位置,才能更加精准的寻找石髓。 秦河迫不及待地翻开了书,找到石髓那页。 【石中藏髓者,乃天地之奇珍】 【此物非金非石,实乃上古妖物陨落之地】 【其骸骨歷万载地气冲刷,骨销肉蚀】 【唯有精髓不灭,沁入山岩,凝练而成】 【故有谚云:孤阳不生,独髓难存】 【凡现石髓处,必如蚁穴蜂巢,多则百十,少则五六】 “妖骨??” 秦河眉头猛地一挑,指尖顿住。 没想到这让他眼馋的石髓,来头竟然这般嚇人。 竟是那上古妖物死后骨髓所化? 按照书中所言推断,石髓是扎堆出现的。 李老实在石场挖出了一枚,那就说明,在那片周围不止一枚! 秦河心思活泛了起来。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明日只需寻个由头,去那李老实附近转悠转悠。 指不定会有意外发现。 只是…… 秦河心生疑竇。 “这世上,当真有妖物吗?” 这个世界有武道,有高手,但他还没真的见过那怪力乱神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写书的人为了抬高身价,也爱在字里行间故弄玄虚。 这“妖物陨落”说不准也就是个唬人的噱头。 “罢了,管它是妖是仙,能帮老子练武就是好宝贝。” 秦河压下心中杂念,继续往下翻阅。 接下来的这一页,记载的便是石髓的妙用。 【凡人得之,可敲碎外壳吞服其液】 【液色碧绿,入口化津,补元气,盈气血】 【尤是铸身武人,若以此液为引,源能不绝,进境神速】 【石壳亦不可弃】 【研磨成粉,配成秘药】 【有壮骨生肌,矫正根骨之效】 【先天不足之弱症,亦可藉此洗炼,重铸三分资质】 “源能不绝?!” 秦河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他现在练《百锻功》虽然进境还算不错。 但却始终有一个问题。 那便是身体的“亏空”。 如今虽顿顿有肉,又有赤火汤辅助。 但食物毕竟只是寻常吃食,入腹之后想要化作精气,不仅需要时间,转化而来的能量也是有限。 每日顶多也就是支撑他运转十几个周天。 再往后,那身子便如乾涸的水井,再怎么压榨也挤不出一滴水来,严重拖慢了他刷进度的效率。 这就是所谓的“气血不济”。 但若是有了石髓液…… 那是不是意味著,自己可以跳过繁琐的消化过程,直接摄取最精纯的能量? 肉身撑得住锻打之痛,练功就不必再受“乏力”之苦。 甚至可以一日百练,不眠不休? 这是何等恐怖的效率? 更让秦河心惊的,却是那不起眼的“石壳”。 【矫正根骨,重铸资质】 秦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骨头。 如今看著精壮,但他自己清楚,前些年吃不饱还要干力气活,体內的亏空是根上的。 正如唐昊所言,他这一身骨骼定型死板。 万丈高楼平地起,若是这地基打得是歪的,楼盖得再高也得塌! 可这石壳粉末,却能矫正根骨,甚至还能重铸三分资质。 若是能用它將一身的暗伤亏空全部填补,將死硬的骨骼重新洗炼…… 练武速度必能再上一个台阶,练武之路也要比现在平坦数倍倍! 秦河合上书籍,眼中火热。 “这分明就是老天爷给我秦河准备的登天之梯!” “必须得手!” …… 夜风乍起。 秦河走到自家院门前,刚推开一道缝,身子便僵在了原地。 修长身影,正立院中,长刀如雪,锦衣似墨。 “秦河,等你很久了。” 淡淡的声音传来,院中站著的,正是叶孤鸿。 秦河浑身汗毛倒竖,肌肉绷紧。 面对这种人物,哪怕他心態再稳,也做不到绝对平静。 “叶捕头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秦河迈步进院,反手关上了门。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煞神踩上门,若是真想动手,自己也挡不住他的刀。 与其自乱阵脚,不如看看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叶孤鸿转过身,目光刮过秦河。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那天?”秦河眨了眨眼,一脸的呆愣:“这天这么黑,我哪知道叶捕头问的那天是哪天啊?” 叶孤鸿知道这小子在跟他装傻充愣。 他往前走了两步,意有所指。 “那些人该死不该杀。” 不该杀? 秦河心头涌起无名之火。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我重病垂死,被亲戚分食绝户的时候,没见你姓叶的出来主持公道! 如今我被逼得走投无路,愤而自救,只想挣一条活路。 你这叶捕头倒是闻著味儿来了,逮住我不放! “呵……” 秦河不由带上了几分轻佻。 “我也听到些风声,说是城外秦家被人杀了乾净。 嘖嘖,在下倒是庆幸早早搬进了城。 若是晚走一天,恐怕也要遭了毒手。 不过对那行凶之人,小子倒想说一句……” 他抬起头,直视著叶孤鸿的眼睛,一字一顿。 “杀得好!” 叶孤鸿听到秦河畅快的一句,反问。 “你不是秦家人?” “秦家人?”秦河自嘲一笑,眼神漠然:“我寧愿我不是。” 叶孤鸿死死盯著秦河的脸,似乎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破绽。 可惜,什么也没有。 “呼——” 忽的,叶孤鸿手臂探出,如苍鹰搏兔,直直抓向秦河。 又来! 秦河只觉得呼吸一滯,令人绝望的气机再次笼罩全身。 他刚练出来的劲力被死死压在体內,半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姓叶的心眼也忒小了吧! 不过是几句不恭敬的话,就要动手! 秦河心中刚升起愤懣。 可叶孤鸿只是在他的肩头极快地按了几下。 秦河只觉沉,重,涩。 略微感知了片刻,叶孤鸿鬆开了手,侧身一步,与秦河错身而过,径直向院外走去。 “虽入沉坠,但根骨死硬,气血鬱结,今后难有大成。 习武修身,不是让你用来逞凶斗狠的。 若是这世上人人都如你这般,那该是个什么光景? 若有再犯,哪怕是唐昊,也保不住你!” 听到这番高高在上的教诲,秦河忽然笑了。 语气出奇平静。 “叶捕头教训的是。 不过小子也想问一句。 城里大户侵吞民田,帮派草菅人命的事不在少数。 叶捕头若是真这般嫉恶如仇…… 为何这大牢里,没见过一位朱门权贵。” 叶孤鸿闻言脚步一顿,单手紧握刀柄,背影略带萧瑟。 他在原地呆立良久,踏出院门,消失在了黑暗中。 夜风捲起微凉的话语。 “你好自为之。” 第25章 梦入神机,镇岳天尊 “当——!当——!当——!” 刚踏出柳叶巷,恍若闷雷的打铁声,顺著夜风,钻进了叶孤鸿的耳朵里。 秦河那小院虽说也是在城南,可毕竟与唐昊铁铺隔著足足五六条街巷,中间更有高墙深院阻隔。 寻常打铁声,早就散在了这夜色里,断无可能传到此地。 叶孤鸿看向铁匠铺的方向,眸光微冷。 这是警告。 他今日深夜造访,查灭门案其实只是由头,真正想看的,是究竟什么样的人物,能让铁匠鬆口收徒。 可这一番探查下来,疑惑非但没解,反而更深了。 那叫秦河的少年,除了眼神凶了点,嘴皮子利索点。 怎么看都是个平庸之辈。 叶孤鸿摇了摇头,將目光投向了城外的磐石山脉。 那里似乎笼罩著一层阴霾。 叶孤鸿嘆了口气,彻底隱入夜色。 …… 叶孤鸿一走,屋內几双扒著窗缝的眼睛才敢喘大气儿。 他们今天也听到风声,又想起秦河的交待,心中大概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 秉著少说少错,他们刚刚並没有掺和秦河和叶孤鸿的对话。 “官字两个口,好赖话全让他说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伯黑著张脸,愤愤不平地走了出来。 “咱们被人往死里逼的时候,也没见这当官的出来主持公道。 好不容易出口气,他倒管得比谁都宽! 依我看,那种畜生这么死都是便宜他们了!” 秦安也红著眼圈扑上来,小手死死拽著秦河的衣摆,显然刚刚是真的怕了。 “张伯,消消气。” 秦河笑著拍了拍阿弟的肩膀,安抚道。 “事情都翻篇了,叶捕头既然走了,那便没咱们什么事了,这世道,把自己的日子过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说著,他故意夸张地摸了摸肚子,扭头看向一旁的桂婶。 “桂婶,我这五臟庙都叫了一好一会了,今儿个有啥好吃的?” 桂婶看著秦河的轻鬆样,心落回了肚子里,脸上笑出了褶子。 “就你这猴儿鼻子灵!今儿下午我从屠夫那特意割了两斤上好的腱子肉,燉了一锅肉汤,这就给你端来!” …… 吃完饭。 秦河独自回到房中,点亮烛火,再次捧起《地气金石录》。 书里保不齐还记著別的什么宝贝。 多看一点,多记几分。 日后撞见了好东西,也不至於睁眼瞎,空把那仙丹当成泥丸吃。 知识在什么年代都极为重要。 秦河慢慢翻看。 书中包罗万象,字里行间给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南方有石,名为赤火胆,生自万年岩浆之中,色如血,触之滚烫。 得之,以此炼兵,兵刃自带三分火毒,中者如被烈焰焚心……” “有妖蛇死后,一身精华不散,沁入地脉化为『龙涎金』,状若流金,质软如泥,可用填补人体大窍……” 秦河看得如痴如醉,不时惊呼。 这世上竟还有这般多神异的物件? 而且很多都与那“妖物”“地气”脱不开干係。 读到最后,秦河长出一口气,缓缓合上了书。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心中更感疑惑。 若真有妖怪,是不是九天之上也有著呼风唤雨的仙人? 自己狂肝进度,是否可以长生不老,也做那天上神仙? 就在秦河思绪纷飞之际。 忽地,脑海中石碑微微一颤。 一层异光荡漾开来,化作一行小字。 【遍阅金石录,知晓山中物。】 【技艺:金石望气术(入门)】 【进度:(1/1000)】 【效用:百步之內,气机牵引;若有山中异宝,气机之线指引其位!】 “嗯?!” 秦河眼带喜色。 想睡觉就来了个枕头! 原本他还发愁明日进山,能不能找到石髓。 可这“百步的距离”加上“指引线”。 这岂不是那活生生的“寻宝罗盘”吗?! 原本压在心头的重担,消散了大半。 秦河心情大好。 窗外天色三更,他想了想,决定歇息。 明日寻宝才是重头戏,需得养精蓄锐。 吹熄油灯,他往柔软的新铺盖里一钻,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梦里,他只觉身轻如燕,竟立在滚滚云端。 脚下,是山川大河。 头顶,是万古星辰。 四周,是巍峨神魔。 秦河高举重锤。 一锤! 天地失色,大河断流。 一锤! 穹顶震颤,星落如雨。 一锤! 乾坤既定,天门大开。 三锤落定,生灵皆呼。 “镇岳天尊!!” …… 翌日。 磐石山,石场。 今儿个的气氛,那是说不出的古怪。 秦河一路走来,平日里那些一见著他就要围上来热情攀谈,把自家闺女夸出花来的老石工们。 今天一个个像是遇见了瘟神,不仅话没一句,隔著老远就向四周散开,避之不及。 他常去的开採点,更是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磐石县这么小。 安乐坊秦家亲戚惨遭灭门,连叶孤鸿都拿秦河没辙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坊市。 虽然官府结案说是“强盗劫財”,但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秦河心里明镜似的。 非但没点恼怒,反倒乐在其中。 正好落得清净。 他现在心思都在的“石髓”上,若是这群苍蝇围在身边聒噪,还真不方便下手。 秦河左右环顾了一圈。 可惜,石场此刻在他眼中,除了一层层灰败的石头死气,愣是没瞧见半条象徵著宝贝的指引丝线。 秦河想了想,提著锤子径直往李老实的开採点走去。 此时,李老实正满头大汗地挥舞著铁锤。 他也不过比秦河大个两岁,还是个光棍汉。 前天一两银子的赏钱,让他心头烧起一把火,做梦都想再挖它个几块,早日去说房媳妇。 “起!” 李老实低喝一声,手臂抡圆了,正要狠狠砸下去。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锤柄,任他使了吃奶的力气,竟也纹丝不动,生生被架在半空。 “谁……谁啊?” 李老实扭头看去,这一眼,差点没把他的魂儿给嚇飞了。 正一脸和善地冲他笑的,不是秦河还是谁! 他家就住在秦家斜对门。 那天夜里,他趴在窗户缝里看得真真的。 这小子提著滴血的锤子,一步步过巷子的模样,比山里的恶鬼还要瘮人! “噗通!” 李老实双腿一软,给跪了。 “小秦……不不不!秦哥!您老有什么吩咐?” 秦河有些好笑,自己有那么嚇人么? 他伸手把人扶住,语气温和。 “没多大事,我就想跟你搭个伴,咱俩一块在这儿……” 话没说完,李老实一哆嗦。 “小的肚子绞著疼,得去蹲会儿……” 说完,李老实抓起锤子一溜烟没影了。 秦河再一抬头。 好傢伙。 本来还在不远处的几个石工,以为他在抢地盘,跑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方圆几十米內,连个喘气儿的都瞧不见了。 秦河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秦哥? 我都升到哥字辈了。 有点意思。 这样也好。 凶名在外,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这群人既然不敢靠近,正好方便了自己行寻宝之事,正合我意。 四周既已无人,秦河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不再收力,放开了手脚。 沉坠劲起! “轰!轰!轰!” 锤影翻飞,每一锤落下,都带起恐怖的炸裂声。 坚硬的青岩在他手底下比豆腐还要脆生,纷纷扬扬地崩解成块。 忽的,秦河手中的动作一滯。 一条淡青色丝线从面前的石壁蜿蜒而出。 “来了!” 第26章 三连宝光,马三找茬 顺著青色丝线的指引,秦河闷头开敲。 大片岩层不断脱落。 敲了好大一会,秦河还纳闷怎么还不见宝光。 突然隨著一块石壁敲落,三团绿莹莹的宝光跃入眼帘。 光芒之盛,刺得秦河的瞳孔不自觉地缩了缩。 “好傢伙!一锤三连!” 秦河压下心中的喜悦,手中的大锤轻柔细腻。 他不再猛砸,小心翼翼地敲击著三团宝光周围脆弱的石脉节点。 “咔擦……咔擦……” 隨著最后几下轻响。 三块造型奇特石髓,从岩壁上剥落而下。 秦河眼疾手快,双臂一展,將它们稳稳搂在怀里。 “嘶——” 入手冰凉刺骨,隔著那层凹凸不平的石皮,秦河都能感觉到內里一股磅礴的能量在疯狂跳动。 他定睛一看,这三枚石髓大小和葫芦差不多,表面凹凸不平。 透过阳光折射,可以清晰地看到內芯之中,一汪汪碧绿粘稠的液体缓缓流淌,如梦似幻。 秦河不再多看,这东西太惹眼。 他身上的衣物这次是藏不住了。 好在他早有准备。 今日上山前,秦河特意背了个大竹背篓。 他先將三枚石髓塞进篓底的深处,又从旁边胡乱抓了几把乾柴,將上面盖得严严实实。 哪怕有人凑近了看,也就是一篓子用来引火的破烂柴火。 收拾停当,秦河直起腰,看了眼交工的地。 也是赶巧,今日最难缠的赵三皮破天荒地没在场。 坐在那儿守著的,是他身边只会点头哈腰的心腹马三。 秦河心中大定,轻鬆推起堆满石料的独轮车,朝著验收点走去。 直到秦河背影消失在了拐角处。 周围一直偷偷打量的石工们,这才涌了过来。 他们围在那处刚被秦河开採过的岩壁前,一个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那地上,整整齐齐地堆著小山包似的碎石料。 每一块都碎得大小均匀,断口整齐,少说也有几千斤重! “我的亲娘嘞……” “这一堆顶得上几十號人加起来的官额了吧?” “那可不!我早就说了,这秦……秦河就是个披著人皮的蛮兽!” 有个贼眉鼠眼的汉子眼珠一转,搓著手。 “小秦反正都走了,这些碎料他也带不走,要不咱们拿点,好歹也能顶一天的工钱……” “啪!”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石工狠狠一巴掌抽在脑壳上。 “小什么小!那是你能叫的吗?要叫秦哥!” 老头子瞪著眼,压低声音警告道:“嘴上把点门!若是让秦哥不开心,小心半夜摸上门,把你全家的骨头敲碎嘍!” …… 平日里赵三皮专属的太师椅上,如今正瘫著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 马三今日彻底抖起了威风,手里捏著把破扇子,那二郎腿翘得比天还高,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猴子在装大爷。 “三百斤,足数。” 负责过秤的人对秦河应了声,记在了册子上。 秦河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开。 “慢著!” 椅子上,马三阴阳怪气地开了腔,眼皮半搭不搭地扫了过来。 “小秦啊,有这么个事儿,爷想跟你打听打听。” 秦河脚步微顿,眉头轻蹙。 爷?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赵三皮都不这么叫自己。 你倒摆上谱了。 “有话直说,我还赶著回家。” 秦河带著几分轻慢的话语,戳到了马三的敏感肌。 马三那张猴脸瞬间拉了下来。 好个秦河! 平日里对著赵头儿那是点头哈腰跟个孙子似的。 如今轮到爷爷我看场子,你那下巴都要昂到天上去了? 这分明是没把老子放在眼里! “啪!” 马三將扇子重重一拍,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不善。 “爷就想问问你,王猛去哪了?” 王猛昨儿个就没来点卯,赵头儿还特意问起过。 毕竟两人私交还算不错,马三昨夜收了工特意去王猛宅子寻人。 结果连个人影都没发现。 他马三可是知道,王猛跟秦家的小寡妇有一腿。 如今都在传秦河杀了自家亲族,保不齐王猛也栽在了这小子手里。 “王猛?” 秦河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 “我一个苦哈哈並不知情,没什么事情,我就先走了。” 这件事,早在昨晚叶孤鸿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就算是翻了篇。 连官府都没追究,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质问我? “並不知情?好一个不知情!” 马三牙关紧咬,看著秦河转身就走的背影,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宰了几个没卵用的废物亲戚,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站住!谁准你走了?” 马三霍地站起身,绿豆眼里透著凶光,目光定格在了秦河背后的竹篓上。 “你这背篓里装的什么?裹得这般严实?该不会是偷了咱石场的物件吧?拿过来给爷瞧瞧!” 秦河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他本以为是露了財,但看马三的德行,心下瞭然。 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当眾折辱自己一番,找回点管事的威风罢了。 秦河缓缓转过身,拍了拍烂竹篓,调侃道。 “这里面装的可是价值千金的大宝贝。 马三你若是真想看个仔细,那不妨再凑近点儿?” “你叫我什么?马三?!” 马三听到秦河直呼其名,两只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石场里赵三皮不在,谁见他都得尊称一声马爷? 这小子找死! “好!好!好得很!” 马三怒极反笑,大手一挥:“兄弟们,秦哥想给我们看宝贝,我们当然要给面子!” 哗啦一声。 一直蹲在旁边没吭声的五个壮汉,闻声立马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狞笑,將秦河团团围在了中间。 这年头,想要当个泼皮,那也是要看本钱的。 打小家里得有余粮,身子骨餵得膘肥体壮。 只有长出身板,才有去欺负弱小的资格。 那些个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瘦竹竿,连做条咬人的狗都不配。 所以这帮人,最矮的一个都要比未长开的秦河高出一个头。 站在一起,就跟一群野狼盯著只小鸡仔似的。 马三捏了捏指节,发出一阵脆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秦河。 “小子,今日若是拿不出让爷满意的宝贝来,爷就把你这对招子抠出来当宝贝耍!” 第27章 拳碎泼皮胆,跪如丧家犬 “秦哥真够胆啊,敢正面去呛马大猴?” 这里的动静传到石工们的耳朵,都凑了过来,不少人声音都在打颤。 “马三平日打起人来比赵扒皮还黑,这下手没个轻重……秦哥这回怕是年轻了啊!” 眾人眼睛写满了担忧。 毕竟大家都是碎石奴,心里是盼著秦河好的。 流言蜚语传得凶,但那是秦河自个儿的家事。 平日里秦河人很不错,也没架子。 他们现在虽然怕秦河,但对吸血的黑沙帮是恨吶! “砰!” 沉闷的肉响炸开。 几名老石工下意识闭上了眼,不忍心去看。 在他们想来,秦河杀几个安乐坊的人也就罢了,真要是碰上人高马大的泼皮,恐怕凶多吉少。 “嘿!你们闭眼乾嘛?” 身边有人语气亢奋。 “快睁眼瞧瞧!秦哥在给咱们碎石奴出气呢!” 眾人望去。 只见马三不知何时,竟躺在了五步开外的乱石堆里。 下巴诡异地歪到一边,满嘴鲜血混著几颗大牙,双眼翻白,四仰八叉地在那抽搐。 围在四周的五个泼皮也懵了。 他们只觉眼前一花,马三就飞了出去。 几人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光头汉子瞥见碎石奴在对他们指指点点。 甚至有几个年轻人还在低声叫好。 顿时一张大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自己这帮人看的场子,居然被一个石奴给砸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这若是传出去,他们今后也不用在道上混了! “怕个卵!” 那光头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匕,恶向胆边生,咬牙吼道。 “点子扎手!一起上!废了他!看这群贱骨头一会还笑不笑得出来!” “上!” 其余几人也回过味儿来,怒吼著便如狼群般一拥而上,或是挥拳,或是亮刀,一时间风声呼啸,看著甚是骇人。 秦河看著张牙舞爪衝上来的泼皮,冷笑一声。 真是无知者无畏。 这群泼皮眼皮子太浅,看不出来自己是个武人了。 这样也好。 今日就用这对拳头,给这帮狗东西长长见识! 对付泼皮,拳头才是真理! 衝上来的光头汉子,手里匕首直刺心窝,那是奔著命来的! 秦河不退反进,右手沉肘,正中对方胸口。 光头如遭重击,喷著血倒飞而出。 迎面衝来三人。 秦河身形一拧,避开一脚,回身鞭腿,正中一人侧腰! 借著迴旋的力道,一记朴实无华的冲拳,狠狠印在另一人的面门之上! 不过一个照面的功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人。 瞬间被废了四个,躺在地上哀鸿遍野。 转瞬间,场中就只剩下一个名叫赖头四的汉子。 他刚才冲得最慢,还没等跑到秦河跟前,便对上了秦河的目光。 “噗通!” 赖头四膝盖一软,借著前冲的惯性,极其丝滑地滑行两步,直接跪在了秦河面前。 “秦……秦爷!” 他颤著声音諂媚道: “您老……您老看看,我跪的姿势標准不?” 他又不傻。 一拳一个? 这等手段,绝对是武人无疑了! 跟武人动手? 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吗! 他可不想跟旁边几个傻子一样。 “哈哈哈!” 看著这方才还要喊打喊杀,如今却比那孙子还要乖巧的赖头四,秦河没忍住,畅快地大笑了一声。 欺软怕硬是泼皮的天性。 你若是弱,便把你踩进泥里。 你若是强,恨不得趴在地上给你把鞋底舔乾净。 “不错。” 秦河上前一步,伸出手,在赖头四脸颊上拍打。 “啪!啪!啪!” 连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你真是天生当狗的好材料啊。” 赖头四也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哪怕脸上火辣辣地疼,愣是梗著脖子没敢扭一下。 “行了。” 秦河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懒得再跟这种软骨头计较,隨手指了指地上那几坨。 “把这几位抬走,地上凉,万一给冻著了,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誒!誒!小的这就搬!这就搬!” 赖头四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废话? 连滚带爬地起身,拖走其他几人。 秦河不怕这帮人去找赵三皮告状。 自己在沉坠已经走了大半,又有石髓辅助练功,赵三皮回来是不是自己对手都是两说。 至於是否会惊动黑沙帮,自己也不担心。 赵三皮看的场子,被一个碎石奴给收拾了。 这等丟人现眼的事,他们只怕是捂盖子都来不及,哪里敢大肆宣扬? 若是真惊动了帮派上头,恐怕第一个要倒霉的不是自己,而是赵三皮! 更何况自己背后站著的可是唐昊。 计划若是成了,还能跟县太爷的公子搭上线。 这就是今天他敢这么做的底气。 秦河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回身面向还在发愣的石工们。 他没有半分架子,清秀的脸上掛著温和笑意,高声喊道。 “各位叔伯兄弟,小子方才在那头砸出来的一堆碎料,分量足得很,足够抵得上咱们这一片人今儿个的定额了! 大傢伙儿拿去分了交差便是! 权当是我请各位今儿个放半天假,回去早些陪陪家人!” 这话一出,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里瞬间轰动了。 石场里混日子的,平日里为了爭块好地方碎石能打破脑袋,如今有人白送一整天的官额,这是何等的大气? 秦河也不多留,朝著四周一拱手,扶了扶身后的背篓,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石场。 他的算盘打得精细。 吴六手这事儿成了,自己在石场也能混个管事,手底下没几个老人可不行。 眼前这帮子人,基本都是老把式,个顶个的吃苦耐劳。 今日先舍一点小利把人心给笼住了。 日后地盘划下来,只要他一招呼,这些人便是他最忠实的底子。 官额这玩意儿,给谁交不是交? 交给他秦河,大家都能吃饱饭! 这才是做人的长久之道。 “嘖嘖小秦真是长本事嘍!” 一个老石工看著秦河远去的背影,弯了一辈子的腰,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还叫小秦呢?得叫秦哥!” 旁边立刻有年轻人纠正,眼神里全是热切。 方才叫秦哥是怕,现在叫秦哥是敬! “瞧见刚才那架势?一拳一个!跟砍瓜切菜似的!若不是武人,谁能有这等手段?” “可不是嘛!秦家兄弟俩这些年都是在苦水里泡大的,秦家大小子,总算是熬出头了!” 眾人在那感慨万千。 那几个之前就有心做媒的老汉,心思死灰復燃,烧得更旺了。 “不成!回头我就去庙里求个签,得让菩萨保佑我家那个不爭气的小崽子也能开窍。 若是能有秦哥一半的本事!死也能闭上眼嘍!” 眾人议论纷纷,热火朝天。 今日拳打马三,施恩石场的事,怕不到日落,就要刮遍磐石县的街头巷尾。 武人秦河这个名头,要变的响亮起来了。 第28章 武分三流,极境九百【求收藏】 “鐺!鐺!鐺!” 铺子里,铁锤敲击声绵密如雨,未曾有半点停歇。 秦河石场下了石场,像往常一样来到铺子帮工。 不多时,秦河撂下锤子,面前已有一整排冷却成型的百炼钢胚。 “师父,这批活儿,请您过目。” 唐昊隨手拎起一块,指头在钢面上轻轻一弹,悠长的颤音迴荡,久久不散。 “嗯,不错。” 唐昊眯著眼,指肚顺著胚子的纹路抹了一遍。 “常言道『千锤百炼钢成骨,火里种金也是泥』。 你这锻打,皮相板正,里头的『筋骨』更是打通了,结实得紧!今日的活儿,倒是麻利。” 秦河憨笑著挠了挠头。 自打“锻打”小成,抡大锤在他手里成了精细活。 这等成色的胚子,费不了多少劲,简简单单。 见师父心情大好,秦河眼珠子一转,心思又活泛了起来,顺杆儿爬了上去。 “嘿嘿,师傅,您瞧瞧,既然咱们的名分也定了……” 他搓了搓手,腆著脸凑近几分: “您能顺手教徒儿几招杀敌防身的真把式吗?” 现在秦河就只有磨皮炼肉的《百锻功》。 若是真遇上狠角色,除了抡王八拳,他还真是有些抓瞎。 唐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还没学会走道儿,就惦记著上房揭瓦了?” 他將手中的胚子扔回桌上。 “沉坠这一关,重在打磨,贵在养身。 至於好勇斗狠的把式,等你先把沉坠过了,再跟我提这一茬!” 秦河闻言,有些困惑。 他平日里也常听坊间武馆弟子吹嘘,说是入了门不是教“黑虎掏心”,便是教“神龙摆尾”。 第一天就开始练拳摆腿,煞是威风。 也没听说哪家师傅死摁著徒弟,只让扎马步,不让学拳脚的啊? 唐昊见这小子眉头紧锁的模样,便知道这愣头青定是被外头那些个野路子给带歪了。 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难得放缓了语气,沉声开解。 “也罢,今儿个正好閒著,我便给你说道说道,免得你日后出去,被人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笑话。” “所谓武学,若要往深了掰扯,其实就两种。 一者养身,称为『內法』。 二者杀敌,唤作『外招』。 『內法』练的是五臟六腑,熬的是筋骨皮肉,养的是一口精气神。 它就像是家里的水缸。 缸越大,水越多,你这人的底子就越厚实,身板越是耐造! 而这『外招』嘛……” 唐昊手腕一抖,竟是隔空打出了一记脆响。 “讲究的是怎么把力气给放出去! 若是你胳膊细得像麻杆,给你一柄能开山的神锤,你能挥得动? 只怕刚一发力,没砸死人,先得把细胳膊给折断嘍! 所以……” 唐昊用力戳了戳秦河的胸膛,瓮声喝道。 “这就是为什么让你先过沉坠。 没有一身皮肉筋骨做底子,所谓的精妙招式,全是空中楼阁!” 秦河一听,瞬间琢磨过味儿来了。 说白了,这就跟前世造车是一样的道理。 “內法”就是发动机,“外招”就是车架子。 你发动机若是只有个拖拉机的水平,哪怕车子再花哨,也就是个跑不快的破车。 “师父,这道理我懂了。”秦河点头,隨即又一脸疑惑地问道:“可那武馆里的师傅不都是一上来就教人练『把式』的吗?” “呼……” 唐昊额角的青筋明显跳了两下。 这臭小子哪来的那么多为什么? 早知道这收徒弟比打铁还累,当时就该让他多跪两天才对! “那些武馆……”唐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把秦河扔出去的衝动,没好气地解释道。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若是真让人站桩打熬三年,谁还有那个心思交钱? 总得教两手看著漂亮的拳脚糊弄糊弄不是? 况且,只要你不是木头,练拳挥掌,踢腿走桩,一样是在活动筋骨,打熬身体,也能摸进沉坠的门槛。” 讲到这里,唐昊冷笑一声,脸上带著轻蔑。 “只不过一边练招一边捎带著练体的法子,底子最是虚浮! 这样练出来的『沉坠』,能有什么出息?只能算是『次品』!” “次品?” 秦河眼睛一亮,像是闻到了什么大秘密:“师父,难不成同是沉坠,里头还分三六九等?” 唐昊的拳头已经捏得嘎吱作响了。 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 咬著后槽牙瓮声喝道。 “废话!那是天差地別! 武学之道,最重根基。 沉坠练得好赖,看的就是你能练出多少斤的力气!” 唐昊伸出三根手指,比划道。 “不入流的山野把式咱就不提了。 正经的武学功法,分为三流。 三流武学,撑死能生三百斤气力! 二流武学,可生六百斤气力! 在这县城里头,能做一般武馆的精英弟子,以后是有机会当师傅的。 而真正一流武学……” 唐昊的眼中闪过一丝傲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直达沉坠极境!气血如虹,骨肉通透,能生九百斤巨力!!” 见秦河一脸若有所思,似乎还想张嘴问“极境”是什么的蠢样,唐昊只觉脑袋发胀。 他奶奶的,要是顺著这小子的破嘴讲下去,今儿个怕是到半夜也讲不完! 他索性不等秦河开口,直接把话堵死。 “人体毕竟不是野兽,再怎么天赋异稟,也是有极限的! 九百斤巨力,便是老天爷在沉坠给武人画的一道线,便是凡人的极限!!” 秦河恍然大悟。 原来这练个身体还有这么多门道? 上武道课,可要比前世上学过癮多了。 秦河心痒难耐,张嘴就要再问:“师父,请问咱这《百锻功》……” “砰!” 回应他的,不是答案,而是一记窝心脚。 唐昊忍无可忍,一脚將秦河踹出铺子,滚出三丈。 “干完了活就赶紧滚! 嘰嘰歪歪的,当老子是给你讲古的先生?老子要睡觉了!” “哐当!” 铁铺大门被关,插门上锁一气呵成,显然是不打算再给秦河半点纠缠的机会。 “呸呸……” 秦河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倒也不恼,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师父性子也太急了些。 哪里来的这么大火气? 本来一肚子的话都憋到了嗓子眼。 咱这《百锻功》算是几流功法? 能不能修到那九百斤的极境? 还有怎么看自己练出多少斤气力? 最要紧的…… 自己挖到的石髓究竟要怎么个用法? 是直接喝? 喝多少? 这要是用量错了,把人补炸了咋整? “得看来今儿个是没戏了。” 反正日子还长,回头找个师傅心情好的日子,提上两坛好酒,再慢慢把话抠出来也不迟。 “九百斤气力是沉坠极境。” 秦河一边往家走,一边胡思乱想。 “那我能不能超越极境呢?!” 第29章 向死而生,十锻封极 入夜。 月上中天。 一家子吃完饭,秦河略微歇息了会,走到院子里。 院中的大木桶,早已装满了热水,腾腾冒著热气。 旁边整整齐齐叠著两条新棉巾,桂婶早早就备下的。 四下静謐,张伯怕扰了他练功,早早把一家老小都赶回屋里,还特意把窗门閂得严严实实。 秦河心头微暖。 他脱去长衫,一把扯下了腰带。 之前为了省下时间,他摸索出个野路子。 与其练完再泡药浴,不如边泡边练。 在滚烫的药浴里头直接练功,效果反而来得更加霸道直接! 翻身入桶,药粉撒下。 隨著水色变赤,秦河小心翼翼地从放在旁边的布包里,取出了一枚石髓。 《地气金石录》上写得分明:石皮入药,髓液吞服。 秦河拿了根细铁钎子,寻了个石髓顶端的眼儿,往里一钻。 “噗。” 空谷幽兰般的异香,从那细小的孔洞中飘散而出。 哪怕只是吸上一口,秦河都觉得浑身毛孔齐齐舒张开来。 秦河端起那石髓,仰头只倒了一小口进嘴里。 毕竟不知道药效霸道不霸道,还是慢慢来比较稳妥。 咕咚。 液体顺著喉咙滑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 秦河眉头微蹙,砸吧了两下嘴。 凉丝丝的,口感倒是不错,就像夏天里的薄荷糖化成了水。 可除此以外,好像也没啥特別的反应? 別说什么源能不绝了,连半点热流都没见著。 “这就没反应了?” 秦河瞪大了眼睛等了半晌,身体平静得像潭死水。 难道是剂量不够? 他看著手里还剩下大半的石髓,咬了咬牙。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东西再金贵也不能当摆设。 这次胆子大了些,直接倒了一半进去。 又是一阵甘甜入喉。 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秦河有些坐不住了。 莫不是那古书上是在胡说八道? 这就是一包没用的凉白开? 秦河也豁出去了,心一横,眼一闭,咕咚一口全部干进了嘴里! 隨后,他耐著性子又等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月上柳梢头,风过惹人愁。 秦河站在木桶里,夜风吹过裸露的肩头,心里头万分无语。 “真就一点用没有?” 他刚抱怨完。 “咚!!” 秦河的心臟巨颤,就像是一面擂响的战鼓,直接在他的胸腔里狠狠砸了一下! 轰——!! 一股恐怖热流,顺著秦河的血管经脉狂涌! 秦河血管暴起! 皮肤赤红如血! 热! 烫! 胀! “噗——!!” 秦河浑身一震,张口便是一道血箭喷出! 七窍都在流血! 桶里的药水都沸腾起来! 夜色下,少年悽厉如鬼的模样,煞是骇人! 此时若是有个高手立在此处,见著秦河这副豪饮做派,怕是只会冷笑著送给他两个字。 找死! 石液看似如水般温和无害,实则是山脉地气冲刷下孕育而出的至纯至刚之物,最是霸道不过! 即便是铸身三练四练的人,服用石液,也要分成三次乃至四次。 似秦河这般刚进沉坠,就敢一口气全部吞下。 前无古人不敢说,恐怕是后无来者了。 秦河的身体会有这般恐怖反应,除了骇人的药量,还有一个更为要命的缘由。 虚不受补。 这个“虚”,並非是他体虚,而是他的“根子”太薄! 唐昊早已言明,他那一身硬骨早已死硬定型,经脉淤堵。 这就好比一个破布口袋,平日里装点糙米也就罢了。 秦河却往里头灌入了几百斤滚烫的铁水! 这破口袋,如何能受?如何能盛? 不过几息功夫,秦河浑身毛孔皆如血泉一般往外渗著血雾。 好在,他的神智还死死绷著。 “该死!药劲太大了!” 秦河心里门清。 这就跟那决了堤的洪水一样,堵是堵不住的,唯一的法子,就是给它凿开渠,把它引走! 要么泄,要么把它耗干! “老子经歷那么多腌臢事都没死,还能被这一口补药给活活憋炸了?!” 秦河强忍剧痛,猛地在水中拉开架势。 “百锻功,起!” “今天我要看看自己的极限!” 他念头一动,几乎要失控的气机,竟是被他的狠劲,强行在体內运转起来。 【百锻开!气行二十周天!力压千钧如磨盘!】 【沉坠二锻!身受重锤,骨肉凝实!】 换做往日,这一锻走完,秦河早就该力竭如死狗了。 可此刻,虚脱感还未升起,就被体內的石髓药力瞬间填满! 无穷无尽的生机! 无穷无尽的力量! 这就是源能不绝?! “还不够!继续给我练!!” 秦河眼中厉色狂闪,根本不管发出悲鸣的骨头,心神如铁,推著那气机一圈又一圈地碾压过去。 眼前的文字如瀑布般刷过。 【气行三十周天!巍峨如山,沉凝似渊】 【沉坠三锻,成!】 【气行四十周天……】 【沉坠四锻,成!】 …… 【沉坠七锻,成!】 若是让那还在铺子里打鼾的唐昊瞧见这一幕,怕是眼珠子都要嚇掉下来。 当初他把这功法扔给秦河。 一是知道入门太难。 二是晓得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普通人就算入了门,光是那恐怖的气血消耗就能把人练成人干,哪里练得下去? 说白了就是不想收徒,想让秦河知难而退。 可万万没想到,恰恰就是这份恐怖消耗,此刻成了秦河的救命符! 换作寻常功法,恐怕还未消耗那一成的药力,人就已经炸了。 唯有消耗恐怖的百锻之法,硬生生把这要命的毒药,全都嚼碎了变成了补药! 祸福相依,便是如此。 七锻过后,秦河感觉到了。 体內的膨胀感消退了大半,药力虽还狂暴,但危机已然解除。 他低头一看,桶里的药液顏色变得寡淡如水。 “好不容易把火烧起来了,此时若停,岂不可惜?” 秦河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他一探身,直接抓起剩下的三个赤火药包,一股脑全倒进了桶里! 烈火烹油,再加把火! 既然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今夜,倒要看能不能一口气沉坠十锻!! 气机再转,如江河入海。 石液残存的药力找到了最后的归宿,源源不断地涌入肉骨。 【……】 【气行九十周天!身如烘炉火未熄,真金浴火骨正鸣!】 气机如咆哮的江河,势如破竹,衝破了第九重关隘。 【沉坠九锻,成!】 只差最后一步! 秦河死死咬住舌尖,体內的石髓药力此时已到了强弩之末,正在急速消退。 他加紧开始运行下个周天。 轰!! 就在最后十周天运行完的瞬间,秦河浑身一震。 仿佛体內有一把锁,被硬生生砸开了! 【气贯百周,功参造化】 【凡胎已逝,铁骨方成】 【沉坠十锻,至此圆满】 【沉坠·极:身沉如狱,不动如山;力开九百,生裂虎豹!】 第30章 我才是真正的天才! “噗通!” 功成一刻,秦河再也撑不住心劲,整个人如一滩烂泥瘫倒在了水桶边缘。 原本淹过肩膀的热水,在刚才狂暴的气血搬运下,竟被生生蒸发了一大半,只剩一个湿漉漉的底子,连木桶壁上都灼的滚烫。 “呼……呼……” 秦河胸膛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太悬了! 石液药力爆发的一瞬,他真觉得自己就像过年放的二踢脚一样,要炸了。 “这要是带著石液穿回前世,给自己灌上一肚子,裹条白头巾……嘖嘖,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秦河打趣一番,缓解了一下心情,心里头忍不住编排起自家那个不靠谱的师傅。 唐昊也太不负责任了! 《百锻功》上写得云山雾罩的,我自个练也就算了。 你说你搞个放养式教学我不说你,好歹关键时候指点两句啊! 若是今天有点耐心,让自己知道石液的药力不是入嘴就化,而是后劲十足的闷雷。 自己这般谨慎的性格,至於不知死活地一口闷,险些把自己给练没了吗? “一天到晚板著个臭脸,跟更年期到了似的,半点耐心都没有……” 秦河恨恨地咬了咬牙,想起这些日子又是送酒又是卖肉的,心里就一阵肉疼。 “明儿个早起不给他点炉子了!让他自个儿生火去!” 发了一通牢骚,心气儿稍微顺了点,秦河这才细细感受起涅槃重生的躯体。 借著月光,他发现自己的身量並未有什么拔高,甚至看起来似乎还缩水了一小圈? 原本还算饱满的肌肉,此刻看起来精瘦了不少,贴在骨头上。 但他知道,这是真正的“骨密肉实”! 每一寸肌肉,都在今夜周天锻打下,锤炼成了致密强韧的肌腱。 现在的他就像是一块千锤百炼后的生铁坨子,虽不显眼,但若是有人敢咬上去,绝对能崩断人的牙口! “啪——!” 秦河猛地一握拳。 竟凭空炸出音爆! 这股力道…… 秦河瞳孔微缩。 这就是沉坠极境,力开九百的威能吗? 想起那晚的王猛。 若是放到现在,秦河有把握不用锤子,只需要认真一拳,就能把他的狗头打爆! “让我看看,折腾了一宿,到底换来了多大的造化!” 秦河满怀期待地下沉心神,望向那块石碑。 按理说,十锻都走完了,沉坠极境也到了,《百锻功》怎么著也该显示“入门”了吧? 然而。 一眼看去,秦河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900/1000)】 【境界:沉坠·极——身沉如狱,不动如山;力开九百,生裂虎豹!】 900? 未入门?! 秦河瞪大了眼睛,差点以为自己看花了。 怎么可能! 书上写得明明白白,沉坠十锻便是第一练圆满,唐昊也亲口说过,九百斤力便是人体极限,是沉坠的终点。 自己如今关也闯了,力也到了,怎么这该死的进度条,还差著那最后的一百点?! 秦河毕竟练武也有一些时候了,有自己的认知,沉下心开始琢磨。 “沉坠九百斤即为极限”,这是师父说的,应当不假。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凡夫俗子,武道先驱用血肉之躯试探出来的“常识”。 在他们的眼里,到了九百斤,就是头顶撞到了天花板,再往上一步都是死路。 石碑上的判词也明明白白写著。 【此乃沉坠极境!】 秦河想到这里,看向进度条。 900/1000。 这剩下的100点进度,是石碑坏了? 绝无可能。 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在所谓的“凡人极限”之上。 在千千万万武者认为的山巔之上。 其实还有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还有一重更高的天! 1000点进度,才是这方天地法则所认可的真正圆满。 秦河的心跳骤然加速。 那就意味著,自己可以打破“极限铁律”! 毕竟自己一证永证,有著进度条在,只会前进,不会后退。 哪怕进度慢一点,也能肝满。 想到这里,秦河眼睛一亮。 若自己將最后一百点肝满,不仅在这一关超越了极境。 日后的流变、灼身乃至如玉…… 每一关自己都能比別人至少多走出一百点的距离。 积少成多,积沙成塔。 等到真正铸身圆满,今后攀登更高境界的时候。 自己哪怕不用什么杀招,光凭这一身底蕴,就足以碾压同代,横推世间! “呵……” 秦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一勾。 “果然我秦河才是真正的天才!” 想明白了这一点,秦河心头畅快。 他压下嘴角,看看已经发白的天色,心知得赶紧收拾休息了。 秦河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搭在木桶边缘,想借个力翻出去。 “咔嚓——” 一声脆响,分外刺耳。 秦河手上一轻,整个人一懵。 低头一看,手里正抓著一大块桶边木板。 原本箍得严严实实的木桶,被他一搭手,硬生生掰掉了一个豁口! “这……” 秦河下意识往后一退。 却又是一声“咔嚓”。 得,这回都不用看,肯定是木桶底被蹬穿了个大窟窿。 “用力过猛了?” 秦河总算是回过味儿来。 以往修炼《百锻功》都是慢工出细活,最多也就是那次涨了一百多点进度,身体自然適应得快。 可今晚是从一锻硬生生跳到了十锻! 肉身里突然塞进了九百斤的蛮力。 就像是小孩子打闹,出手不知道深浅轻重,掌控不好力道。 秦河苦笑一声,轻轻跨过木桶。 踩在地上后,刚迈出左脚。 “咔。” 脚下的青石地砖瞬间碎成了蛛网。 右脚再落。 “咔。” 又碎一块。 第三步。 “咔!” 三步,碎了三块地砖。 秦河僵住了,两条腿不敢抬起半寸。 这可都是钱啊! 他看著那一地碎渣,眼角直抽抽。 自己虽说手头宽裕了点,但也经不住这么糟践家当啊! 更要命的是,力道控制不好,回头像往常一样顺手去拍阿弟的小脑袋瓜…… 那一巴掌下去,还不得像拍西瓜一样给拍炸了? 这笑话太冷,开不得。 “不成,得练!” 他当即站在原地,屏息凝神。 像刚刚学步的稚童一般,全神贯注地去感知著每一寸肌肉的起伏,小心地把怪力一点点锁回骨头里。 左脚……抬起……轻落。 没碎。 右脚……收力……点地。 也没碎。 原本走到的房门不过几十步路,硬生生让秦河一点一点挪了一炷香的时间。 但好在没再碎一块青石板。 秦河走到房门前,长出了一口气,得意轻笑。 “掌控力道也没那么难嘛!” 说著,他伸手推门。 “嘭!” 一声巨响。 木门整扇倒飞进了屋里。 秦河的手僵在半空,笑容渐渐消失。 “……” 第31章 函夏武圣,陈都玄! 翌日,正午。 今天的铁匠铺异常安静。 一大一小两个汉子,站在冰冷的大炉前,大眼瞪小眼。 谁也不眨眼,谁也不吭气。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唐昊眼皮子发酸,绷不住劲,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 “你小子至少有一件事儿,要跟我解释。” 秦河故意撇了一眼早该点起来的火炉,装出一副无赖样。 “徒儿愚钝,不知道师父在说什么。” 唐昊眉毛猛地一挑。 好啊。 敢跟老子装傻充愣? “呵。” 唐昊二话没说,大手裹挟著风压,对著秦河的脑袋削了过去。 霎时间,秦河只觉冷汗直冒,比叶孤鸿的压迫感还要霸道三分。 这老小子来真的! 也不给人个台阶下! 秦河心里叫苦。 他本想著让唐昊多问两句。 自己再趁机诉苦,让他愧疚愧疚,多给点好脸色。 今后师徒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哪成想这糙汉子一言不合就要用“大记忆恢復术”! “哎哟!” 秦河也是急了,这一耳光要是挨实了,没个把月估计好不了。 身形下意识往下一矮,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拍地。 “你就打死我吧!反正昨晚练你那破功法差点把命给交代了!也不差早死晚死几个时辰!” “呼——” 一记本该必中的巴掌,竟然擦著秦河的头皮掠了过去,打了个空。 唐昊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惊讶。 这小子好快的反应! 他知道秦河本事见长,特意加重了几分力道,这一下绝对能把这小子削个踉蹌。 可今儿个这一闪,劲力浑圆,动作一气呵成,分明功夫精进不少。 但他很快便被秦河的哀嚎给拽回了神。 “死了?” 唐昊皱起眉头,一把將赖在地上的秦河提了起来。 “少在那给老子装相!难不成练功能把自己练得升天了不成?!” 见火候到了,秦河见好就收。 便將昨夜吞服石髓,药力暴走,强行运转百锻功连破十关,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中间略去石碑的存在。 “九百斤力?一宿十锻?” 起初唐昊还是满脸不屑,只当这小子又在那吹牛皮。 可听著听著,他的脸色渐渐变了。 待秦河说到一身皮肉如何凝实,力道如何从身子炸开,唐昊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拽过秦河的胳膊,双手从上到下就是一通乱摸。 越摸心越惊。 骨如精钢錚錚作响,肉似古木紧实无缝。 “这他娘的沉坠圆满了?!” 唐昊喃喃自语,表情跟见鬼似的。 自己这双招子绝对没瞎! 那天摸骨明明是根朽木,这才过了几天? 咋就练到这种程度了? 他不信邪。 “不行!肯定哪里有问题!” 唐昊黑著脸,二话不说又从头开始摸起,大手更加肆无忌惮。 秦河一张清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若是被哪位闭月羞花的绝代佳人上下其手,那自己肯定乐在其中。 可被这么个鬍子拉碴的汉子在身上又捏又揉…… 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更憋屈的是,他如今沉坠极境,在唐昊手底,竟然还是被肆意玩弄,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足足摸了两盏茶的功夫。 唐昊不得不接受了现实。 这废柴徒弟,真的在一夜之间,走完了普通人要走好几年的路! 他鬆开手,恰好看见秦河悲愤欲绝的模样。 “臊什么臊?大家都是带把儿的爷们,老子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说完顺手掏了一把。 秦河瞬间石化。 唐昊眼角抽了抽。 他故作淡定地乾咳一声,仰起脖子,十分不屑的说。 “哼,也就那样……比我差得远了!” 虽然摸骨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但唐昊知道摸骨还是有偏差。 是不是真的到了极境还是要测一测。 他转身钻进煤堆里一通扒拉,像是要找什么稀罕物件。 秦河看到这一幕,开始琢磨。 这煤堆底下看来埋著不少好东西啊,有空我也扒拉扒拉。 不一会儿,唐昊手里多了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暗灰色的金属块。 “接著!” 唐昊隨手拋给秦河:“这是『流沙软金』,捏著软,可越受力它便越硬,专门用来测力。 你把这玩意儿放在地上,掌心往下按。 若能將整个手掌按进去没过手背,便代表你真的练出了九百斤力!” 秦河答应一声,也没含糊。 他將软金拍在地上,沉肩坠肘,手掌稳稳覆了上去。 初按时,感觉確实像是按进了发硬的麵团,稍显轻鬆。 可隨著手掌下沉,阻力倍增。 秦河手臂肌肉崩起,劲力爆发。 只见软金在他的掌心之下,一点点地凹陷了下去。 直至手背彻底沉入其中! 九百斤力,货真价实! 唐昊在一旁看得真切,虽然已有了准备,心还是跳了几下。 “这小子真的成了。” 他怔怔地看著一脸兴奋从软金里拔出手掌的少年,眼神变了。 唐昊还记得,小时候师父常抱著他,在山门的大树下讲古。 说什么名门大派,往往有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宗门老祖。 平日里高高在上,可若是遇到了绝世天骄,哪怕是拼著修为尽毁,搭上性命,也要为尚未长成的小辈护道一程。 那时候他还小,总觉得那些老头子吃饱了撑的。 明明自己都已经那么厉害了,何必为了个乳臭未乾的毛孩子拼命? 师父总是乐呵呵地摸著他的头说。 “你还小,等你长大,也收个徒弟,你就懂了。” 原来是这般滋味么。 唐昊看著浑身都在发光的秦河,心里头涌起说不清的感觉。 似乎还带著几分得意。 隨手一捡,捡回个宝贝,这上哪说理去? “呼……” 唐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驱散心中杂念,转身钻进自己的里屋。 不消片刻,他从床底下,搬出了一个泥封的大酒罈子。 “咚!” 酒罈子重重顿在院里小石桌上。 唐昊一巴掌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飘满整个小院,比秦河之前买的酒不知道要醇厚多少倍。 “今儿个这工,不上了。” 唐昊也不拿碗,直接提起罈子就是一大口,隨后將罈子推到了秦河面前,虎目亮得嚇人。 “来!今儿个咱们师徒好好拼一场酒!” “不醉不归!” 秦河也被激起了几分豪情,一把拿过酒罈,学著师父的模样,仰头豪饮。 “咕咚。” 一大口下去,秦河差点没把眼泪给呛出来。 往常在坊市里沽的酒,寡淡无比。 可这一口酒入喉,直接从嗓子眼烧到五臟六腑! “咳咳……好酒!够劲!”秦河抹了把嘴角的酒渍。 “那可不!”唐昊一笑:“这可是老子当年从龙渊郡带出来的『神仙醉』!藏了好几年都没捨得动,今儿个便宜你这臭小子了!” 龙渊郡? 秦河心头微动。 他虽是井底之蛙,但也听人讲过。 如果说磐石县是烂泥塘,龙渊郡便是云端上的仙宫。 那里遍地黄金,高手如云,隨便扔个砖头都能砸到俩武人。 自家这位师父竟是那等地界出来的人物? 见秦河眼神闪烁,唐昊自知失言,连忙轻咳一声岔开话头。 “行了,別在那瞎琢磨,我看你昨日憋著话想问,今儿个我高兴,有屁快放!” 秦河眼睛骨碌一转。 “师父,您老人家当年在沉坠,也修到了九百斤的极境?” 这话一出,唐昊喝红了的脸,又红了几分。 他还真没有。 想当年,他在沉坠这一关,也就练出了八百斤力,便火急火燎地去了第二练“流变”。 倒不是他没那个本事,实在是那时间成本太高! 武道修行,那是与天爭命,讲究个“一步快,步步快”。 若是为了最后的一百斤蛮力,在低境界多耗费半年甚至一年,同辈的天才早就甩开你几条街了! 力气上的差距,在更高得境界根本不算什么。 当年他们这些天之骄子,为了排名爭破了头,谁肯做捡芝麻丟西瓜的傻事? 但这等话,如何能跟傻徒弟讲? 那岂不是落了师父的威风? “咳咳!” 唐昊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高人模样,脸不红心不跳地就开始吹。 “哼,你小子这进度比我当年,还是太慢了!” “想当年,师父我一日入沉坠,之后日生三百斤力!区区九百斤力,也不过用了三天罢了!” 秦河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三天极境?! 原本他觉得自己一夜入极境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了。 没成想跟自家师父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看来我还得更勤勉些,莫要坐井观天才是。” 秦河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隨即,他想起进度条。 “师父不知为何,徒儿哪怕到了九百斤力,总觉得前路不绝。 您说,在极境之上是不是还有路可走?” “叮。” 唐昊捏著酒罈的手指一紧,死死盯著面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良久。 “这话千百年来,也有人说过。” “谁?”秦河好奇。 唐昊放下酒罈,缓缓站起身,朝著北方遥遥拱手。 “函夏武圣,陈都玄!” 第32章 一剑霜寒,白衣赛雪 “千年前,大雪。” 唐昊的声音忽地沉了下来,带著千年前的风霜。 “函夏大族陈氏,喜添男丁。 其时,函夏国土未开,国祚未稳。 內有流寇巨匪分食百姓血肉。 外有蛮夷十八部陈兵边关虎视眈眈。 函夏风雨飘摇。 陈氏族长遥望神都天闕,有感於此,为男童赐名——都玄。 都者,帝都神权; 玄者,苍天极北。 寓意这孩子將来当如北极之星,替这风雨飘摇的神都,守住万里山河!” 听了唐昊的说词,秦河更觉得这名字压不住的大气。 唐昊咕咚又灌了口烈酒,语气愈发高亢。 “要说陈都玄,当真是文曲星下凡,武曲星投胎! 生而能视,七日翻身。 半月能行走,周岁诵千文! 到了三岁那年,他已经开始习武! 嘖嘖……那等人物……” 唐昊语气中儘是嚮往,似是在遗憾未能与那等风流人物生在同一个时代。 “十六岁那年,他一身白衣,踏出神都,仗剑远游。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那时他是个什么境界,无人知晓。 世人只知道,整座神都里。 上至王朝供奉,下至坊间高人。 再也找不出半个有资格教他的! 出了神都,他一路南下。 少年本以为,大好河山,当是和神都一般的盛世繁华。 谁承想,越往南走。 官如豺狼,吏似恶狗。 饿殍满地,尸骸遍野。 一路行来,儘是人间炼狱。 他只是冷眼看著,一言不发,腰间的剑未动半分,冷眼旁观红尘苦难。” 说到这,唐昊的语调陡然拔高,声若惊雷。 “直到有一日,他到了邙山!” “邙山?!”秦河眼睛一瞪,忍不住插嘴道:“可是咱们这磐石山往北八百里的邙山??” 唐昊此正说到兴头上,哪里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挥手。 “邙山绵延三千里,峰峦叠嶂如鬼蜮! 千年前,那里。 三十六座山头,七十二路烟尘。 匪类足有十万之眾! 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 他们不仅占山为王,更是与山下的十八座县城官员沆瀣一气。 官即是匪,匪即是官! 將几十万黎民百姓,全当成了圈养的猪羊! 那天,雪下得极大。” 唐昊仿佛看见了那一幕。 “陈都玄一袭白衣胜雪,胯下白马如龙。 孤身一人来到了邙山脚下。 他藏了十六年的剑,终於出鞘了! 一人一剑,只身入山! 山上剑吟声整整响了三天三夜! 三千里邙山,七十二座寨子,竟无一合之敌! 十万悍匪被他杀了个乾乾净净! 三天后! 陈都玄白衣无尘,骑马出现在邙山山口。 下了山,他並未收剑,策马连入山下十八县! 见官就杀,遇匪便斩! 杀得十八县城门口的血,流成一条血河。 杀得官衙里的狗头,堆成了一座座京观!!” “嘭!!” 听到这里,秦河早已气血翻涌,一巴掌狠狠拍在了青石桌案上,桌角应声而碎。 他双目赤红,只觉得心中恶气直衝天灵。 “好!杀得好!杀得痛快!!” 只听唐昊言语,秦河眼中已然浮现出陈都玄的绝世风姿。 一袭白衣,一人一剑。 杀穿三千里魔窟,盪尽十八城狗官! 何等快意! 何等逍遥! 唐昊看著热血沸腾的徒弟,哈哈大笑,端起酒罈更是畅快。 试问,函夏大地,哪个热血男儿听到这段往事,不是恨不得提刀上马,与那位一同痛饮杀敌? 他抹了抹嘴,吟诵道。 “《函夏纪·武圣列传》有载:公出神都,怒马鲜衣,入邙山,剑气如霜。三日,连屠七十二寨,斩官三百余。千里赤地,白衣胜血,只为一捧苍生泪! 可陈氏族长身在庙堂,听闻此事,嚇得魂飞魄散。 擅杀朝廷命官,那是诛九族的重罪! 一道道族中急召,朝廷金令如雪花片子飞向邙山,勒令陈都玄立刻回京受审! 陈都玄不愿累及族人,只能收剑回京。 那一天,神都天门大开,数万禁军列阵,如临大敌。 陈都玄刚入午门,便被五花大绑,直接押上了金鑾宝殿。 大殿之上,龙椅高悬。 开创函夏基业的祖帝,一身明黄龙袍,目光如炬,盯著傲然而立的少年。 『见君不拜,为何?』 陈都玄语气平静。 『君为社稷主,民为天下根。』 『如今万民在火,炼狱人间。』 『陛下居庙堂之高,坐享万方供奉,却不知苍生泣血!』 『既受其养,不护其生,此乃大罪!』 『朝堂金砖,是饿殍骨血所铺;龙袍加身,是流民皮肉所织!』 『既坐枯骨之上,安敢让我再拜罪魁!』 『该跪的是你!!!!』 『放肆!!』 朝堂百官嚇得肝胆俱裂,齐齐怒喝:『狂徒安敢辱君?拉下去斩了!斩了!!』 『都住口!』 祖帝摆手,拦住一眾护卫。 一言不发,从龙椅上缓步走下,越过陈都玄,走到金殿外的丹陛之上。 面朝南方,双膝一软,轰然下跪! 『陛下不可啊!!!』 百官痛哭流涕,长跪不起。 祖帝不理,对著南方苍生重叩三下。 隨即起身,一把抽出陈都玄腰间长剑,抓起自己一綹鬢角长发。 剑锋一挥,发断如雨。 『朕既为天子,当为万民父母!子民受难,难辞其咎!此发代首,以谢苍生!』 祖帝將断髮隨风洒去,手中长剑重重一顿。 『今日,朕赐號此剑『尚方天权剑』!此剑既能斩朕,函夏境內,何物不斩!』 『朕封你为『神威將军』,准你节制天下兵马!为函夏万里河山,杀出朗朗乾坤!』 『小子,你可有胆?』 陈都玄大笑一声。 『哈哈哈哈!有何不敢!!』 自此,手握兵权的武圣横空出世。 之后的数十年。 陈都玄斩尽天下贪官污吏,扫平境內三百路烟尘。 更是领兵北上,將凶蛮的十八部族赶进冰原之中,至今不敢南下!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 唐昊眼底的光芒渐渐敛去。 “才有了如今的函夏大地。” 秦河听得热血沸腾,酒意上头,拳头攥紧,青筋直暴。 荡寇安民,见君不拜! 提三尺青锋立於天地之间,哪怕天子在前也要为苍生低眉。 这等事跡,哪怕做成一件便足以名留青史! “大丈夫当如是也!” 秦河在心里暗暗发誓。 有朝一日,自己定也要做那如陈都玄一般的人物! 不,要做比他更高的天! 他要站在云霄之上! 缓了缓激盪的心情,秦河忙又追问。 “师父,那咱们刚才聊的极境之后呢?难不成武圣走出了通天路?” “呵……” 一听这话,方才还气吞万里的唐昊,浑身气势骤然一泄,坐在椅上。 他这次没再豪饮,而是苦涩地抿了一口。 “神兵尚有折刃日,真龙终化土中尘。 陈都玄终究是人,不是仙。 强如武圣,镇压一世,终究敌不过光阴二字。” 唐昊的声音里透著萧索。 “陈都玄晚年坦言,他这一生,在每境关隘上都修到了极境,但他始终觉得前路未绝。 只可惜他发现得太晚,命数已尽。 为了后世武道,临终一夜,终是创下能破极境的绝世法门!” “什么?!” 秦河眼睛都直了,呼吸急促。 打破极境?! 绝世法门?! 若是自己能得到这等功法,再配上无脑肝熟练度,天下哪里去不得? 他猛地抓住唐昊的手臂,急声问道。 “师父!那功法叫什么?!” 唐昊慢慢抬头。 一字一顿。 “百锻功!” 第33章 旧梦染血,锦衣夜行 秦河整个人僵住了。 那本从烂煤堆里扒出来的破烂书册,竟然是武圣遗篇?!! 唐昊一眼就看穿了徒弟心里的震盪,摆了摆手,浑不在意。 “陈都玄创下这门功夫时,並未藏私,反而令陈家族人拓印万册,散於函夏。 他想的是天下布武,是农夫走卒皆可习武强身,不受豪强欺压。 所以《百锻功》並不稀奇。” 秦河皱眉。 “那不对啊师父,千年过去了也没见习武之人满大街都是啊。” 磐石县武人不说凤毛麟角,也不是隨处可见的。 黑沙帮在磐石县这么猖狂,赵三皮那种半吊子都能去当头目。 武人在磐石县的稀少可见一斑。 唐昊瞥了他一眼:“你小子如今也是入了门的,你可知铸身之后,更高的一重境界练的是什么?” 秦河微微拱手:“请师父明示!” 唐昊点头:“是气,铸身之后,方才养气,可你那《百锻功》呢?” 秦河猛地醒悟:“这功法,还没开始锻体,就要先感气!” “这不就结了?” 唐昊灌了口酒,嘆了口气。 “这世间武道,都是先打熬筋骨,等身板硬了才去触碰气感。 百锻功倒好,上来就要你去捉气机,这就好比让还没学会爬的奶娃去跑马! 光这一条,就足以把世上九成九的人拦在门外! 更別提这玩意儿消耗巨大。 普通穷苦人家,哪供得起这尊吞金兽?” 秦河默然。 自己若不是有机缘,怕是早就在一轮轮的锻打中变成了乾尸。 不过秦河还有疑问。 “那些富贵人家呢?” “呵,有钱人更不会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唐昊冷笑:“门阀世家,自有一套传承有序,温养平和的上乘功法,舒舒服服就能练到高深境界,谁吃饱了撑的来受这份罪? 况且这《百锻功》进展极慢,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过铸身,谁耗得起这个光阴?” 百锻功因为个中缘由,终究被人拋弃,变成了废纸。 高不成,低不就。 秦河彻底明白了。 但他心中却更加欣喜。 难练? 慢? 他有石碑无视门槛,只要肝就有进度! 消耗大? 他能在石中寻宝,整个磐石山都是他的宝库! 对秦河来讲最好的功法,一定是拥有极高上限的。 修习的难易程度反而是次要的。 正思索间。 唐昊突然想起了什么,懒散神色猛地一收,虎目中透出凝重。 “对了,有件事儿你必须烂在肚子里。 磐石山埋著『石髓』的消息,万万不可外扬! 要是传出去,磐石县里的各个势力,定要把狗脑子都打出来! 这还算轻的! 最怕的是这消息要是传到外界,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秦河闻言,眉头却微微一皱。 “这玩意儿也就是对铸身境有大用。 外界大势力高手如云,这等只对底层武人有用的玩意儿,也值得他们兴师动眾?” “愚蠢!” 唐昊冷哼一声:“他们是看不上,但他们也有儿子孙子!谁家还没几个等著打根基的后生晚辈?” 唐昊的话点到即止。 秦河却瞬间就懂了。 这就像前世那些恨不得砸锅卖铁,哪怕花上几百万也要给孩子买个好学区的父母一样。 为了家族的未来,那些大势力什么疯狂的事干不出来? 想到这,秦河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赵三皮那廝可是认出了石髓的! 这几日他在石场里失了踪影,说不定拿著消息就去討好黑沙帮了! 若是黑沙帮知道了,他们会怎么做? 封锁? 清场? 还是把所有知情的石工全部灭口? 还有吴六手。 他也见过这东西,背后的县太爷是不是也已经得到了风声? 若是真如师父所言,这小小的磐石场,恐怕马上就要变成各方势力互相倾轧的绞肉机。 到时候巨头打架,我这只夹在中间的小蚂蚁…… 秦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 他原本以为靠著金手指能闷声发大財。 却没料到,看似安稳的日子底下,早就已经是一口煮得滚沸的油锅。 秦河暗自思量。 必须得早做打算! 明天,必须得去一趟聚源坊,试试吴六手的口风,看看这局势究竟烂到了什么地步! 秦河晃了晃脑袋,將忧虑压下。 只要自己够强,任他什么牛鬼蛇神,那也就是一锤子的事儿。 他看向眼神有些迷离的唐昊,想起书中提到的另一桩机缘,急声问道。 “师父,我听闻石皮若是配以秘方熬炼,能有洗炼根骨,重塑资质的奇效,您老人家见多识广,可晓得那方子?” “石皮?” 唐昊抱著空酒罈子晃了晃,把最后一点酒滴进了嘴里,吧唧了一下,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嘟囔。 “嗝……那是古方,老子自然……自然是晓得的。” 秦河大喜过望:“师父快讲!” “听好了……那方子啊,需得以那……那个为引,再加上那……那……”唐昊眼白一翻,舌头直了:“再加上……那个……呼嚕——!!” “那个什么啊?!” 秦河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老东西,要憋死谁啊? 再看唐昊,像烂泥一样趴在桌子上,呼嚕一声大过一声,任凭秦河怎么晃悠都没了半点反应。 “得!今儿个算是白问了。” 秦河看了一眼天色,心头又是一惊。 不知不觉间,天都已经黑透了,家里一老两小怕是急坏了。 他不再耽搁,把师父扛进屋里,帮他脱了鞋,掖好被角。 “您老好好睡吧,明儿个醒了千万別把方子忘了!” 一路奔回到柳叶巷。 果不其然,远远瞧见自家小院门口,张伯和桂婶正提著灯笼,望穿秋水。 小秦安也缩在两个老人身后,垫著脚尖往巷口张望。 见著秦河的身影,还没等他走到近前,张伯便喝道。 “你这浑小子!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大晚上的,还以为你在外头又遇著了什么麻烦!” “这么大酒气?” 桂婶凑近闻了闻,一边替他拍打著身上的灰土,一边嗔怪道:“以后吃酒先让人捎个信回来,不知道家里人惦记么?” 秦河心中暖洋洋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嘿嘿,和师父聊得投机,一不留神就喝多了,下次一定提前言语一声。” 一旁的小秦安见著阿兄无恙,眼里的担忧终於散去,像往常一样凑过来想贴贴阿兄。 秦河看著阿弟的小脑袋,下意识便想去拍拍。 “呼——!!” 手掌裹挟著风压,直直落向少年的头顶。 忘了收劲! 秦河猛地惊醒,硬生生止住力道。 激起的掌风呼啸而过。 秦安只觉怪风平地而起,颳得他头髮乱飞。 少年揉了揉眼睛,赶紧拉住自家阿兄的衣袖。 “阿兄,外头风大得邪乎,快些进屋吧。” 小秦安还不知道,他刚刚在阎王面前冒了个头。 …… “徒儿!莫去!” “师父!莫要再劝!那人欺人太甚,若不斩他,念头如何通达!我唐昊一人做事一人当!” …… “师父……你……为什么要来?” “傻孩子,因为我是你师父啊。” …… “师父!师父您撑住!我这就带您回唐家! 族內有续命的宝药! 我去求家主,求那些长老! 哪怕我在宗祠门口跪死,也一定让他们救您!!” “唐昊吾徒……咳咳……为师怕是要先走一步了,不要再……费工夫了。 为师最后再教你一次…… 这个世上没人值得你跪,以后要……顶天立地地……活著!!” “师父——!!” …… “呼!!” 唐昊猛地惊坐而起,胸膛剧烈起伏。 伸手一摸,早已泪流满面。 唐昊有些笨拙地擦乾脸上的泪痕,推门而出。 站在院子里,他抬头望著孤清的圆月,轻声呢喃。 “我不是个听话的好徒弟,更做不回光耀门楣的好儿子……” “但或许我能是个像样的师傅?” 混帐小子想要“重塑根骨”的秘方。 臭小子哪里知道,逆天改命之事何其艰难? 石皮,不过是其中一味辅药罢了。 真正让朽木重生发芽的主药…… 磐石县怎么可能有。 唐昊走到井边,提上一桶冰凉的井水。 將自己淋了个通透,摸出一把短刀,將络腮鬍须颳得乾乾净净,邋遢鬍子下,竟然是一张英武的面庞! 唐昊来到偏房。 “咔擦。” 五指微微发力,把锈死的铁锁捏成了碎块。 推门而入。 屋里空荡荡的,唯有一只古朴木箱静静躺在地上。 唐昊吹去上面的浮尘,轻轻打开箱盖。 里头叠放著的一件绣金锦袍,在月光下泛著流光。 唐昊深吸一口气。 展开锦袍,穿在身上,最后慢慢系好了云纹腰带。 在他转过身的剎那,宽大的锦袍背后,金线绣成的“唐”字,在黑夜里,熠熠生辉! 收拾停当,唐昊从箱子里拿出纸张笔墨,坐在石桌前提笔。 “吾徒秦河,见字如面……” 第34章 白莲邪道,妖言惑眾 【吾徒秦河,见字如面】 【吾尝以为,一身武道终將烂於草莽】 【天幸不弃,令吾於风尘中得遇良才】 【卿本佳玉,岂可久困樊笼】 【扶摇而上,当有青云之念】 【欲筑通天塔,先夯万载基】 【为师此去,意在寻药】 【少则三日,多则七日】 【家中诸事,望徒珍重】 【切记!吾未归之前,百锻功只可养,不可破】 【纵使沉坠极境,勿要踏足流变】 【地基不正,大厦將倾】 【根骨未改,武道难成】 【慎之!慎之!】 【勿念】 读完这封留书,秦河手里捏著薄薄的信纸,热泪盈眶。 “我的好师父哎!您怎么一言不发,说走就走了啊?” “您可是徒弟我在那磐石县里,扯得最顺手的虎皮大旗啊!” 想起唐昊昨夜对他说的“石髓將引大乱”,秦河就觉得脖颈子凉颼颼的。 昨晚他琢磨了一宿,最坏的结果便是黑沙帮与官府那帮人一合计,联手封山,將所有知情的石工全部灭口。 本来他还存著侥倖,觉著有唐昊这尊大神,天塌下来有师父顶著。 这下倒好,拍拍屁股走了,留自己这个小虾米在风口浪尖上晃荡? “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秦河嘆了口气,压下乱七八糟的心思,重新琢磨起这信里的话来。 “为我寻药,这是把我昨晚求药的事儿,放在心上了。” 他虽然吐槽师父不靠谱,但心里亮堂。 这世上,能不管不顾,为了徒弟一句话便远走求药的,能有几人? 至於那句“不可破流变”。 秦河若有所思。 难道意思是,不先把身子骨的先天不足补全了,去衝击流变,难有大成? “这糙汉子,说话总爱藏著掖著,非得让人去猜。” 秦河一边嘀咕,一边仔细看了一遍信笺,確认没什么遗漏后,目光却不由得落在字跡上。 不得不说,唐昊平日里不修边幅,但这一手字写得真的漂亮。 笔锋藏而不露,转折圆润自然,隱隱透著大家风范。 秦河珍重地將信折好,揣进怀里。 “回去正好交给阿弟,让他没事多临摹临摹,这可比馆阁体看著大气多了。” 他心里再次篤定。 能练出这一手好字的人,绝对是锦绣堆里泡大的。 一般人家为了活命都要拼尽全力,哪有閒钱让孩子去磨笔墨功夫? “龙渊郡……高门大户……看来师父的来头,比我想得还要嚇人。” “等他回来,定要多买几坛好酒,把他肚子里的陈年旧事全掏出来!” …… “天柱已折地维缺,八荒崩坏神鬼悲!” “真空家乡无病苦,无生老母渡迷途!” “万民有罪,天罚降世!欲求解脱,香火为路!” “入我白莲道,不入轮迴门;信我真上神,不在此岸沉!” “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 縹緲悠远的吟诵声,似是云端传来,在城外响起。 城门口的官道上。 两列身穿雪白长袍,脸著灰白鬼面的教徒,缓缓行来。 每走三步,便高高撒出印著莲花的黄纸符籙。 “白莲道!是白莲道的仙师们!总算来咱们磐石县救苦救难了啊!” “有救了!这下全有救了!” 官道两旁,原本眼神麻木的平民,此刻疯了一样地扑上去,爭抢飘落在烂泥里的符纸。 瘦骨嶙峋的老妇人抢到一张被踩了半个脚印的符纸,当场痛哭流涕。 “我有符纸了!我儿有救了!这仙符烧成灰泡水一喝,断了的腿也能自个儿长出来!” “求大仙赐我一张!我家小子才五岁啊!” “滚开!这是我的!” 一时间,城门外乱成了一锅粥。 摔打著,惨叫著,哀嚎著,哭泣著…… 白衣仙师目不斜视,踩著血染的泥泞,吟颂声越加高亢。 秦河站在城门口,冷眼看著人间闹剧。 “无生老母?” 秦河嗤笑。 这是哪路野仙? 编得也太隨意了些。 至於那什么“欲求解脱,香火为路”。 说白了,不就是打著救苦救难的旗號,来骗穷人最后两文铜板嘛? 更扯的是“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这是教人去死啊! 妥妥的邪教路数! 对於白莲道,秦河也算是有所耳闻。 这些年。 函夏帝室昏聵,朝堂群魔乱舞,山下饿殍遍野。 这些个牛鬼蛇神便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打著什么“净世”的旗號,在各地作乱。 如今连这偏远的石头地,都让这帮神棍给渗透进来了。 本就是水深火热,往后怕是更难熬了。 “哈哈哈!我有救了!我娘也有救了!!” 旁边打的满脸是血的汉子,忽然癲狂地大笑起来。 手里捧著抢来的烂纸,如同圣旨。 秦河心头微动,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 “大兄弟,有病还得是看大夫,吃正经药,要相信科学啊。” “吼!” 汉子猛地转头,眼睛充血,哪有半点理智? 他以为秦河是来抢符纸的,二话不说,嚎叫著扬起拳头,就朝秦河砸来! 秦河眉头微皱,隨手一挥。 “啪。” 一百几十斤的大汉被扇飞出去一丈远,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带血的符纸飘落,又是一阵哄抢。 “唉……” 秦河摇了摇头,再没半分心思多管閒事。 “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古人诚不我欺。” 他紧了紧身上的背篓,径直朝著石场的方向走去,风中呢喃著没人听得懂的话 “富强、民主、科学……” …… “啪!啪!啪!” 一连几个响亮的耳光,赵三皮將马三几人扇得原地打了个转。 “废物!全他娘的是废物!六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竟然连个没长毛的碎石奴都降不住?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赵某人的脸往哪搁?” 马三原本下巴就被秦河打歪了,掉了几颗牙。 现在脸又肿了半边,说话都在漏风。 “头……头儿,你放心……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 赵三皮冷冷扫过另外几人,眼底杀意毕露。 “他们不是人么?” “扑通!” 几人嚇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老大饶命!我们发誓!绝对没往外漏半个字!” 赵三皮冷哼一声。 他当然知道事情没传开。 否则的话,他也坐不稳这张太师椅了。 这石场的小管事,那是黑沙帮里数一数二的肥差!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每月都能从石工身上剐下来白花花的银子! 在城里的帮眾,哪个不盯著这个位置眼红? 想当初为了这活计,他磕了不知多少个响头,赔了多少笑脸和银钱! 这种丟人事儿,坏了帮里的名声是小,他丟了位置才是大。 若真的丟了位置,赵三皮在弄死秦河之前,一定先活剐了这几个没用的废物! 张伯在远处看著赵三皮教训手下,满眼忧虑。 石场的石工,那天本来想要下山说道说道。 但他拦住了话头。 老人看得透彻,黑沙帮是要脸面的。 事情要是传的人尽皆知。 为了找回面子,黑沙帮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一旦惊动了上面,这些起鬨的碎石奴,一个都跑不了! 大傢伙一想也是这个理。 若是闹得黑沙帮秋后算帐,到时候倒霉的不还是他们? 皆是闭口不言。 石工哪里晓得张大山心里算盘。 张大山太清楚磐石县的深浅。 秦河如今是有了点力气,但在真正扎根的势力面前,不过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面子之爭,看似虚无,却能杀人。 若是真因为几句閒话,闹到了黑沙帮高层耳朵里,惹来真正高手。 这孩子刚刚有了点盼头,怕是又要栽进泥潭里! 这时,趴在地上的马三,眼睛忽然瞪圆,哆哆嗦嗦伸出手指,指向了赵三皮身后。 赵三皮皱著眉,缓缓转过头。 晨光初露,微风轻拂。 秦河背著大竹篓,哼著怪调子,脚步轻快,从他们身边晃荡而过…… 第35章 青丝再现,技艺指弹 隨著秦河赶来上工。 石工们手里的锤子慢了下来,目光不住斜瞟。 秦河之前把马三一伙人揍得半死,现在正主赵三皮回来了,指定要出大事。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向来跋扈的赵三皮,只是冷著张脸盯著秦河。 眼睁睁看著秦河晃荡进了石场。 “头儿?” 马三凑上来,眼里满是怨毒,咬牙切齿。 “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们立刻就……” “滚一边去!” 赵三皮挥手打断。 听马三的描述,秦河拳脚重得离谱,肯定入了沉坠。 他的“穿心腿”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 若是摸不清深浅,就对上这个的小子,阴沟里翻了船。 他赵三皮这张脸还要不要了? 这石场的位子还能坐吗? “先让他蹦躂两天。” 赵三皮压下眼底的杀机,思绪却是飘向了更远。 这些日子他不在,可不是去寻花问柳了,而是跟著黑沙帮少主去邙山“秋狩”。 本想著借著打猎的当口,私下將秘密告诉少主邀功,哪怕不能直达天听,也能抱上一条金大腿。 可那少主子身边围著的,哪个不是帮里的红棍? 他这种外围小管事,连在那牵马都不够格,哪有机会靠到跟前? 若要是通过他的顶头上司,贪得无厌的“黑心虎”递话…… 呸! 只怕肉包子打狗,全成了別人的嫁衣! 赵三皮心里发了狠。 哪怕把这山给翻过来,也要把石髓掏出来! 私下再找机会献给少主。 少说也要拿上几块石髓才有分量! 为此,他在回来的路上,特意去黑市,花了整整三十两银子,才请到了一位“高人”。 恰在此时,通往石场的小道上。 一个身形乾瘦,佝僂著背,像个大马猴的怪人,踢踢踏踏地走了上来。 他一身土黄色皮袍,手里提著一个笼子,笼子里不时传出一阵“吱吱”的尖利叫声。 仔细一瞧,里头竟蹲著一只足有狸猫大小的灰毛老鼠! 赵三皮见著这人,脸上阴霾尽扫,三两步迎了上去,拱手赔笑道。 “哎哟!『土龙子』师傅!您老可算是来了……” …… 秦河来到惯用的开採点。 这些时日,秦河將周围的山岩,硬生生往里头推进了百步。 可惜的是,似乎开头一炮耗光运道。 除了几日前三连宝,往后把眼珠子都看酸了,也只扒拉出些不成气候的小碎料,石髓的影都没见。 秦河看向碎石的进度条。 【技艺:碎石(小成)】 【进度:(359/1000)】 【效用一:碎石可裂。】 【效用二:目之所及,石皮如纸;可窥石中玉,辨岩中金。】 自从破了小成,寻常碎石基本不提供进度。 唯有含著宝光的石头,砸开了才有明显的进度提升。 秦河还指望碎石到下个进度,有什么新特性,帮助自己寻宝。 如今看来,还差些时候。 “罢了,稳住。” 秦河调整呼吸,一下下敲击著石壁。 就在他敲塌一处石壁后,一条淡青色气机,从岩缝中游出! “有了!” 秦河精神一振,开始顺著丝线猛砸。 往里推进百步有余。 咔嚓! 石皮炸裂,四枚石髓,一股脑儿掉了出来! 秦河眼疾手快,抄起石髓,放进竹篓。 枯枝烂叶一盖,完美。 秦河面带喜色。 苦心人天不负啊! 算上之前剩下的两枚,手里已然攒了六枚石髓! 跟吴六手约定的五枚,已然凑齐! 不过…… 秦河深思。 真要给了? 这关係若是攀不上,反倒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况且《百锻功》还差最后那一百点才能入门,正是需要石髓辅助练功的时候。 “见了吴六手再说,留一手,总不会错。” 心里有了底,秦河推起车就打算交工撤退。 这几天下午不用帮工,正好回去好好练武! 刚走出没两步。 赵三皮忽然扯著破锣嗓子喊开了。 “都停手!听好了! 从今儿起,东面一片山壁不稳,恐有落石塌方! 所有人都不许再靠近! 若是哪个不长眼的把小命丟了,可別怪老子没提醒过!” 秦河闻言,嘴角微微一扯。 好一个山壁不稳。 这藉口烂得连三岁的小儿都不会信。 他侧目望去,正好瞥见赵三皮跟在穿著破皮袍的怪老头身后。 一只大耗子,正衝著石壁吱吱怪叫,兴奋得浑身在抖。 “果然……” 秦河心中一定。 看这架势,姓赵的压根没把消息捅给黑沙帮上面! 要不然现在黑沙帮早就来接手了 这傢伙要么是想独吞! 要么就是还有別的打算。 那老头多半是赵三皮请来的寻宝人。 只不过…… 秦河眯起眼,顺著那耗子叫唤的方向,用望气术极快地扫了一眼。 並未出现寻宝丝线。 “即便有宝贝,也藏得极深,少说也在百步之外。” 秦河心中冷笑。 想要到百步之外? 没有自己这手“碎石可裂”的神通,就凭赵三皮几个人慢慢凿? 没个一天一夜根本不可能。 而且白天眼杂,他们也不可能动工,多半要等到晚上。 好好加油,到时候自己用点手段,都是自己的。 秦河不再停留,交了工,背著宝贝,下山而去。 下山的路上,山风渐凉。 秦河心里思量著。 赵三皮今日没找茬,绝非恶犬转了性子。 定是一心扑在寻宝,暂时没工夫搭理他。 可石髓要是真落到了赵三皮手里。 这廝借著石髓攀上什么高枝,肯定还是要找自己麻烦。 这宝贝,哪怕自己拿不到也不能给他! 可要是到了虎口夺食,你死我活的地步。 自己除了一身蛮力,並无任何对敌手段。 谁让唐昊不教自己呢。 所有的武学创立之初都是为了杀人。 赵三皮可能力道不如自己,但他的“穿心腿”可是实打实的杀人技。 自己若不想阴沟里翻船,必须再来点手段,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手段……暗手……” 秦河烦躁地踢飞了脚下一颗碎石子。 “嗖——!” 石子受力,啪地一声打在不远处的山岩上,崩出一个白点。 秦河眼睛猛地一亮。 对啊! 自己生力九百,哪怕是两根手指头的爆发力,也是寻常弓弩都比不上的! 他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枚石子,夹在食指与拇指之间,锁定了十步开外的一棵树干。 “中!” 猛地一弹。 “啪!” 一声脆响,石子倒是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残影。 可擦著树皮飞过去,在后头的土坡上打了个坑。 “再来!” 秦河不气馁,反倒是抓起了一大把碎石子,开始不断地调整发力角度。 咻! 咻! 咻! 一颗颗石子在空中划过。 终於,隨著他不断练习,一枚尖锐的小石子飞出。 “噗!!” 枯树干猛地一震,树皮爆裂,木屑纷飞! 石子深深嵌入了树心,入木三分! 秦河只觉得石碑一震,淡青色小字浮现。 【屈指如弓,寸劲破空】 【技艺:指弹(入门)】 【进度:(1/1000)】 【效用:百步之內,例无虚发!劲力透石,如强弓硬弩!】 第36章 疾走小成,人靠衣装 看著新的技艺,秦河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曾经他也是个小军迷,许多枪械的数据他都烂熟於心。 他手里捻起一颗约莫有半两重的浑圆青石子,眼神微眯。 “前世9毫米的格洛克,弹头也不过七克重,初速三百多,百步之內的动能四五百焦耳,打在人身上便是一个血窟窿。” 秦河指尖发力,感受著九百斤极力在指节间的力道。 “我这一指头,虽然初速比不得火药推进,但感觉起码有两百米每秒。 石子的重量也是子弹的四五倍,算下来百步內的动能也有五百焦耳。” 秦河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说子弹是靠著穿透力杀人。 那他这块石头,就是靠著蛮横的动能,直接把目標给“撞碎”! 子弹钻进去可能只是个眼儿,但石头若是砸在身上,凭藉恐怖的停止作用,能量根本不会穿透流失,而是会一股脑地在人的身体里炸开! 打在胸口,胸骨就得塌成粉。 若是打在脑门上…… 就是把脑袋当成了烂西瓜在拍,脑浆子都得给震成一锅粥! “除非练到了铸身第四关,修成了『纯一如玉』的金刚不坏之躯,否则……” 秦河冷笑一声。 在磐石县,能有几个把肉身练到那种地步的人? 自己能对上的敌人,哪个不是肉体凡胎? 別说是血肉之躯,就是套上几十斤重的铁甲,这么一指头崩过去,也能给他震得吐血三升! 秦河低头看著隨处可见的碎石,脑中浮现出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 石头尚且如此,若是我用精钢,打造成溜光水滑的小铁丸呢? 甚至打磨成更小的小钢珠? 平日里隨身兜个几百颗。 真要是遇上了大场面,十指轮弹,劲力全开…… 岂不是一台行走的人形加特林?!! 到时候,管你来多少泼皮无赖,管你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好汉…… “嗤。” 秦河轻笑一声,將石子高高拋起又稳稳接住。 “那就请你们先尝尝,我这把九百斤的『枪』,硬是不硬!” 有了底气,秦河的步子都轻快了三分,准备回家。 秦河双腿肌肉猛地一缩一弹。 一步踏出,地上竟留下了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带起一阵恶风,向著山下狂飆而去。 耳边风声如哨,树木倒飞如影。 秦河能感觉到,每一次呼吸间,体內的气血都在双腿的律动中奔涌。 【於山林狂奔,身借风势而行,步履生烟,熟练度略微增加……】 【踏磐石飞纵,劲透厚土之基,身轻如鸿,熟练度略微增加……】 看著眼前跳动的淡青色小字,秦河脚步愈发急促。 【技艺:疾走(入门)】 【进度:(980/1000)】 【效用:步如疾风,久奔不竭;足下生劲,发力迅猛。】 快满了! 只要再加把劲,疾走再上一个台阶。 日后不管追杀还是逃命,更是如虎添翼。 “呼呼呼!” 秦河这奔行之势,比日行千里的宝马还要烈上三分。 一道残影,直奔城门而去! …… 一路风驰电掣。 当秦河的脚掌踩在小院青砖上的一瞬! 【技艺:疾走(小成)】 【进度:(1/1000)】 【效用:奔若惊雷,瞬如白驹;踏雪无痕,萍踪侠影。纵高三丈若等閒,咫尺腾挪无鬼神!】 秦河下意识地垫了垫脚,身轻如燕,估计一口气奔跑千里都不会力竭。 感觉轻轻鬆鬆腾起三丈高,飞檐走壁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东西!这可是逃命和追杀的神技!” 他满意地將石髓藏进里屋的暗格,刚直起腰,就听见屋外传来桂婶的吆喝声。 “小秦回来了?快些来吃饭!今儿个婶子买了新鲜的大棒骨,熬了一上午,汤都给你熬白了!” 秦河笑了。 自打前些日子他塞给桂婶十两的家用,这饭桌上就再没缺过荤腥。 再加上老太太几十年熬出来的手艺,真是每天变著花样地投餵他们三个男人。 张伯还没回来。 秦安中午就在学堂,桂婶给他拿了吃食也饿不著。 饭桌上就秦河一个大男人。 一顿饭吃得是酣畅淋漓,连碗底的汤都颳得乾乾净净。 秦河一抹嘴,便想去聚源坊去找吴六手。 “小秦,別急著走。” 桂婶却是一把拉住了他,转身从柜子里捧出了一个蓝布包袱。 隨著布角解开,一套崭新笔挺的玄色暗纹劲装赫然入目。 针脚细密如髮丝,衣料厚实却不显得臃肿,腰间还配了一条绣著云纹的束腰宽带。 “这是……”秦河一愣。 “快!穿上给婶子瞧瞧!” 桂婶亲自上手,一边给他繫著束带,一边絮絮叨叨。 “你如今也是武人了,在城里要体面点,平日里不是短打就是旧长衫,不像话!这人靠衣装,总得有身行头不是?” 秦河任由老人摆弄著。 待穿戴整齐,往那铜镜前一站。 少年本就生得清俊,加上这些时日武道初成,精神十足。 此刻劲装上身,英气简直破屏而出,哪里有半分落魄模样? 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少侠! “哎哟……我的小祖宗!” 桂婶看得那是满眼欢喜,不住地点头,仿佛看著自家最有出息的儿郎。 “咱们秦河长得就是个富贵样!这衣裳一穿,说是王孙公子也有人信!” 秦河看著镜中人,嘴角带笑。 可余光一扫,却是瞥见了老人枯瘦的手指上,密密麻麻全是新扎的针眼。 他的心猛地一揪。 怪不得。 这些日子自己夜夜练武到深夜,东屋的油灯就没见灭过。 原来老人家为了这一身衣裳,在熬眼睛! 秦河故意挺了挺胸膛,朗声笑道。 “那还不是您养得好? 您瞧我这肚子,这才几天就被您的手艺给餵出肉来了。 身子骨壮实了,衣服自然怎么穿怎么精神!” 说著,他握住那双粗糙的手,轻声劝道。 “不过桂婶您也是,年纪大了,別熬夜,您若是把身子骨累坏了,我和阿安心里头怎么过得去?” “嗨!不碍事!” 桂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將布包收好:“老婆子的身子自己有数,再说了,你们三个爷们儿都在外头努力,我要是光在这閒著享福,心里头才不安生呢!” 见秦河还要劝,她索性把人往外一推。 “行了行了!我看你赶著出门办事,快去忙!晚上早点回来吃饭!” 说完,她转身又坐回了窗下,拿起笸箩,熟练地捻起了针线,看样子是在给秦安纳新鞋呢。 秦河摇摇头不再多言。 对於操劳了一辈子的老人来说,閒著是病,忙碌著,被人需要著…… 或许才让她们心安。 “忙点好啊。” 秦河转身大步跨出门槛,朝著聚源坊走去…… 第37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只字便教命如霜 “呦,这是哪家公子哥啊?吴某人城里混了半辈子,怎的就不认得有这么號人物?” 秦河前脚刚跨进聚源当那高高的门槛,柜檯后的调侃声迎面扑来。 吴六手摇著那把破扇子,玩味的看著秦河。 不得不说,人靠衣装,初次相见,对方还是个浑身石腥味的穷酸。 如今玄衣加身,一身英气比刚出炉的刀锋还要扎眼。 “吴叔这话可是抬举了。” 秦河掸了掸衣襟,笑著拱手,话说得那叫一个滴水不漏。 “小子今日这身行头,可是特意为您准备的。 毕竟是进咱们磐石县第一號的『聚源当』,若还是那副寒酸打扮,叫人笑话了去,岂不是丟了吴叔您的脸面,墮了咱们聚源当的金字招牌? 小子就算自个儿不要脸,也得给吴叔您撑起这个场面不是?” “嘿!你小子……” 吴六手“啪”地一声合上纸扇,指著秦河大笑,身子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 眼睛在秦河微鼓的衣襟上一扫而过,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 “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儿,莫不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说著,他两步走到大门前,“咣当”一声把铺门閂得严严实实。 回过身,吴六手亲自提起平日里只招待贵客的紫砂壶,给秦河面前的空盏斟了个七分满。 之前,那是秦河伺候他。 这回,换成他这掌柜亲自给秦河倒茶。 这看似简单的茶水里头,可是藏著不少事。 “吴叔,您太客气了,折煞小子了。”秦河见状连忙虚扶。 “得了吧!” 吴六手把茶壶一顿,眼神灼灼:“你小子少贫,赶紧坐下!说正事!” 他別的不说,看人下菜的本事可是一等一。 这小子今儿个神气完足,不紧不慢。 吴六手心中大石落了大半,石髓这事说不定真让这小子办成了! 茶香裊裊。 秦河没有去动茶杯,反倒是坐直了身子,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 “吴叔,既然咱们是做买卖,我也就不跟您藏著掖著了。 这几日小子心里头,总悬著块石头。” 他顿了顿,直接对上吴六手的目光。 “怀璧其罪的道理小子是懂的,这东西金贵,又是献给高高在上的县太爷。 我就怕万一这礼送上去了,太爷若是觉得这里头油水太大,起了封山的念头,把我隨手捏死了,到那时,我可是连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话可谓是极其露骨。 可吴六手闻言,捧著茶盏的手却是纹丝未动,面色平静如水。 “继续说。” 秦河见状,心里有底。 本来他是想旁敲侧击试探一番。 临到嘴边,又觉得跟这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绕弯子,不仅累,还容易弄得彼此离心。 吴六手得到消息已经有几天了,官府在石场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就说明,吴六手把石髓的消息捂在肚子里呢! 秦河顺著话茬继续说。 “小子就是想问问,咱们这条船,是不是稳当?” “你小子!” 吴六手忽地笑了,目光竟带著几分欣赏。 他摇了摇头,眼角堆起的褶子。 “谨慎是好事,但这回你却是有些杞人忧天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秦河哪里是怕死? 分明是在要颗定心丸! 甚至是在变相地提醒自己,咱们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过吴六手並不在意。 他看中的就是秦河这种性格。 若是换了个咋咋呼呼的愣头青,他还真不敢用。 可秦河这般步步为营,反倒是让他更高看了一眼。 谨慎,在这吃人的世道,是能救命的良药。 总比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要强上百倍! “你小子想岔了,这也不怪你,毕竟你没在那公门里待过,摸不准太爷的性子。” 吴六手抿了口茶,悠悠道。 “县太爷虽说爱財,但是个务实的主。 若这石髓之事真的暴雷了,按照那位的性子,產宝的石区,定然要从黑沙帮的指缝里抠出来,交给自己人去打理。” 秦河眉头微皱:“这不还是那个理儿?小子我不过是个外人,若是他划给了自己人,我不照样得捲铺盖走人,甚至……” “谁说你是外人了?” 吴六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 “所谓自己人,不也是从外人变成的吗? 不妨告诉你,黑沙帮近些年势力越来越大,和县太爷有些不快,太爷早就想给黑沙帮掺沙子。 你若是能拿出那石髓,那便是有了投名状。 既有寻宝的手段,背景又清白。 你猜,若是太爷知道了有你这號能人,他是会捨近求远换个不懂行的心腹来糟践东西。 还是把你扶成那片的小管事,让你替他守好这个聚宝盆?” 秦河豁然开朗。 这不正是他一直所谋划的吗? 自己身家清白,又有著这手独一无二的寻宝本事。 对於县太爷来说,自己就是最好用的锤子! 只要自己足够有用,那这管事的位置,非他莫属! 至於在谁手下做事都是次要的。 成了小管事,背靠石场,宝贝都是自己的,做事不用束手束脚。 对自己练武大有好处。 秦河恭敬地给吴六手斟满了茶水。 “多谢吴叔指点迷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事儿若是成了,您就是我秦河的引路恩人!” 吴六手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行了,別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那宝贝……” 他话没说完。 秦河將怀里的小布包放在桌上,轻轻摊开。 静静躺著一枚石髓。 “只有一个?” 吴六手眉头一挑,不免露出几分失望的神色。 瞧著这小子今天红光满面,他还当这小子真是有通天的本事,一次性给备齐了呢。 “吴叔別急啊。” 秦河做出苦相,嘆了口气。 “您也晓得,我毕竟是在赵三皮眼皮底下做工。 我若是动静稍微大点,怕是前脚刚把这宝贝挖出来,后脚就要被人连皮带骨头给吞了。 这一枚,我可是费了老鼻子劲才偷运下来的。” 秦河没有想过一次性补齐。 首先自己还要用石髓练武,肯定要先紧著自己。 其次就是东西要是给的痛快了,显得石髓没那么珍贵。 这情分可就轻了啊。 凡事肯定还是要给自己著想。 秦河这番话虽然有卖惨的嫌疑,但却句句戳中了吴六手最担心的地方。 他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吴六手的神色。 “不过您放心,门道我已经摸清了,眼下也就是差个动手的时机。 最多两天!剩下的数,我必定给您补齐!” “赵三皮……” 吴六手没有接话,手里把玩著茶盖,发出轻轻的磕碰声,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这些日子虽然没出面,但眼线一直盯著石场。 黑沙帮的没什么动静,唯独负责看场子的小头目赵三皮动作频繁。 若是任由这傢伙折腾下去,一旦他挖出了大货,又或者把那石髓的消息捅到了黑沙帮高层耳朵里。 那到时候,这水就混了。 蛋糕就这么大,谁不想独吞? “吴叔,您的意思是……” 秦河看他脸色阴晴不定,適时地递了一句。 “叮。” 吴六手手里的茶盖轻轻落回碗沿上,抬眼看向秦河。 “杀!” 第38章 阻我道者,唯杀而已 午后。 城南,铁匠铺。 赤红的炉火跳跃,將秦河映照得明明灭灭。 秦河赤著上身,拉动风箱,肌肉在汗水的浸润下,反射冷硬的光泽。 “呼——呼——” 风箱鼓动,炉温骤升。 他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平静得有些嚇人。 “杀!” 这个字自从刚刚在聚源坊落下,便像野草,在他心头疯长。 赵三皮此人,睚眥必报,绝对是个隱患。 更何况,如今他还在石场跟自己爭夺石髓,有根本的利益衝突。 “阻我道者,唯杀而已。” 秦河面无表情,又往炉子里添了一把煤。 唯一让他心有顾忌的,就是杀完人之后,后续的追查。 但吴六手听到秦河的顾虑,只是说了一句。 “杀人献宝,善后有我。” 吴六手既然敢说这句话,秦河便不再多想。 两人既然是合作关係,要是自己出了事,秦河有把握也不让对方好过,心里自有底气。 做事之前需要谨小慎微,多做考虑。 如今算盘已经打定,便无需瞻前顾后。 杀心既起,见血方收! “起!” 秦河低喝一声,长柄铁钳探入炉膛深处,夹起了一锅沸腾翻滚的赤红铁水。 这铁水不简单。 用的是赤铁精矿。 虽说不比神兵利器,但无论是硬度还是分量,都要比寻常生铁沉重一倍不止! 他將其分別倾注入了几个排成蜂巢状的细泥模子里。 每一个小孔,都只有拇指指肚大小,浑圆天成。 滋滋—— 白烟升腾。 待冷却脱模,他抡起一把小锤,细细密密地落下! 叮!叮!叮! 將铁丸千锤百炼,把里头的气泡和杂质震出去。 “百步之內,杀人如草。” 秦河捏著成品的铁丸,迎著炉火,圆润的表面折射冰冷的幽光,对准了他的眸子。 届时进山,看谁的头比较铁! 打足了五六十枚指头大小的铁丸,秦河装进贴身革囊里。 本可以在城里隨便找个不知名的小铁铺打造这玩意儿,省事不说还快,但他转念一作罢。 刀要自己磨,命要自己握。 这种要命的凶器,经了旁人的手,便留下了尾巴。 万一被人从尸体上抠出这弹丸,顺藤摸瓜查到铺子,那便是天大的祸端。 哪怕有吴六手作保,但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把柄,秦河也不愿送到旁人手里。 靠人不如靠己。 趁著离落日还早,他匆匆赶回了柳叶巷。 和正在院里摘菜的桂婶招呼了一声,秦河径直搬出新的木桶。 哗啦。 热水注满,“赤火散”在水中晕染开来。 秦河拿出一枚石髓。 这次他可是学精了。 那晚的教训还在骨头缝里疼著,今儿个他特意找了根细竹管,小心翼翼地从孔洞里吸出了约莫三分之一的髓液。 咕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熟悉的温热感便从小腹处升腾而起,没有那晚那般狂暴,源能连绵不绝,极其好控! “开始!” 秦河立马在桶中沉腰坐胯,摆出桩架。 【百锻真意起,气走极境巔。】 【如那百尺竿头,再进半步;似那水中捞月,由虚化实!】 【周天十转瞬即逝,极境力尽意无穷!】 【以气为锤,再锻已死之金;以身为炉,强开未尽之关!】 【进度略微提升……】 进度跳动得极慢,简直比乌龟爬还慢。 甚至需要秦河耗费数倍的心神,去控制微小的热流钻进骨肉,去抠剩下的潜力。 但確实是在涨! 时间如沙。 如今秦河沉坠极境,气血搬运如龙,炼化石髓的速度不知比那晚快了多少倍。 仅仅一个下午,隨著最后一口翠绿髓液入喉,一整枚石髓,便被他吞噬个乾净。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910/1000)】 【境界:沉坠·极——身沉如狱,不动如山;力开九百,刚猛无铸!】 看著那个如蜗牛般仅仅挪动了一小格的数字,秦河的眉头都快拧成了川字。 “一支石髓竟然才换来十点进度?!” 这性价比,简直是断崖式下跌! 他虽然有心理准备,这极境之后的路不好走,如同那百尺竿头再进,但也没想到竟然难到了这种地步。 要知道,这一支石髓中的造化,可是让自己当初直接从一锻跨到了十锻! 可如今,却仅仅是给最后的一百点填了个底儿! 秦河苦笑著擦乾身子。 不过心態倒也没受什么影响。 天道至公,付出的代价越大,最后结出的果子定然也就越甜! 看看天色,已近黄昏。 “小秦啊,我去接秦安下学了。” 桂婶挎著篮子路过,只是一向乐呵呵的脸上却多了几分藏不住的忧色。 “按理说你张伯这会儿早该收工回来了,待会儿我接了孩子,要是这死老头子还没见著人影,你就去那路上迎一迎……我这眼皮子一直跳,总怕出什么事儿。” 秦河心头猛地一沉。 张伯那是几十年的老石工,最是守时,今日自己不在,莫不是在那石场里遭了什么不测? “桂婶放心,我这这就去……”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只见张伯牵著秦安,一老一少,一脸笑意地走进院门。 “你个死老头子!”桂婶见状,那是又惊又喜,嗔怪地上前锤了张伯一把:“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回来这般晚,也不让人稍个信,非得把一家子嚇出个好歹才甘心是吧?” “嗨,老婆子瞎担心啥?” 张伯乐呵呵地拍了拍衣袖上的石灰,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 “石场里有点杂事绊住脚了,下了山正好路过私塾,想著时辰也差不多,就顺道把咱家的读书人给接回来了,这不正好赶上饭点么?” “阿兄!” 秦安撒开手,扑进秦河怀里,满脸的神气活现。 “阿兄你不知道,今儿个顏先生考校功课,我都背下来了!先生还夸我是块璞玉,將来定能考上功名呢!” “好好好!咱们秦家这是要出状元了!” 秦河笑著揉了揉那小脑袋,眼角的余光却是一凝。 只见本来还在乐呵的张伯,笑容虽然还在脸上掛著,但一双老眼深处,却没了平日的轻鬆,反倒十分凝重。 他悄悄朝著秦河使了个眼色。 秦河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哄著阿弟去找桂婶討今晚的炸丸子吃,自个儿几步走到了张伯身侧。 见桂婶和秦安走远后。 张伯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他从怀里掏出菸斗,压低了嗓子。 “小秦你走了之后,石场里出大事了。” 第39章 猎人入山,山道血途 张伯没卖关子,压著嗓子急促道。 “小秦,这回是真的乱了套了!” “就在你刚走没半个时辰,石场里就呼啦啦涌上来一帮人! 全是穿著练功服的生面孔! 我仔细一瞧,那帮人竟全是『铁拳门』和『黑风武馆』里的好手!” 赵三皮指著他之前圈出来的那片石壁,让那些个武人对著一顿猛敲! 那架势,哪是採石?简直要把山给平了!” “什么?” 秦河眼皮猛地一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 他原以为赵三皮想独吞石髓,好歹也要遮掩一二,多半会选在晚上动手。 没想到这廝竟然这么绝! 大白天的,不仅敢动手,甚至直接拉来了外援! 不过细细一想,这赵三皮在那边石场那就是土皇帝,他说东,谁敢往西看一眼? 而且那山腹深处离外围石工尚远,只要他不让外人靠近,这山里究竟在挖什么,確实也能捂得住。 “不过……” 秦河眉头微皱,提出疑惑。 “张伯,你说他能请动黑风武馆的人倒也罢了,毕竟他在那儿有过香火情。 可那铁拳门与他们八竿子打不著,怎的也会趟这浑水? 赵三皮一小管事,能有这么大面子?” 张伯嘆了口气,看著秦河。 “城里的关係网盘根错节,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赵三皮若没个根脚的,就凭三脚猫的功夫,怎么能从黑沙帮爬上来。” 张伯压低声音,將只有老人才晓得的秘辛给倒了出来。 “铁拳门的『韩铁山』,黑风武馆的『刘一刀』,这两人跟赵三皮可是光著屁股,在一个大院里长大的玩伴,关係好得很! 那两人有些天赋,早年入了武馆如今都混成了精英。 若不是仗著这两个兄弟在外头撑腰,他哪能在黑沙帮从底层爬上去。” 原来如此。 秦河这下全明白了。 怪不得赵三皮有这般底气。 两个精英武者,再加上一帮练家子,这阵仗,平了半个山头都够了! “张伯,你走的时候,那片石壁往里推了多少步?” 这才是秦河最关心的问题。 张伯皱著眉头,仔细回想了片刻。 “这帮武人虽然力气大,但毕竟不懂怎么寻石头的纹理,只晓得使蛮劲。 我看那动静虽大,但也就往里推了个七十来步的模样。” “七十步……” 秦河心中一定,眼底闪过杀机。 按照他的“望气术”观测,那石髓窝点起码在百步开外。 七十步…… 虽然还差点火候,但也离藏宝点不远了! 赵三皮狠人,既然动了手,那就不可能半途而废。 这帮人肯定不会收工,今晚定是要把石髓挖出来! 不能再等了。 秦河抬起头,看了一眼快要黑下来的天色。 今夜必须动手! 晚饭吃得飞快。 秦河狼吞虎咽扒完了最后一口饭,便將一袋沉甸甸的精钢弹丸绑在后腰最顺手的位置,就要出门。 “小秦啊……” 刚跨出院子,张伯便追了出来。 秦河脚步一顿,回过头,正对上老人的眼眸。 “张伯没啥別的本事,帮不上你的忙。” 张伯吸了口旱菸,烟雾模糊了面容。 “我只想说万事小心。 哪怕天塌了,家里的门,永远给你留著缝儿。” 张伯年纪这么大,秦河想去做什么心里门清。 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就跟秦河一起去干了。 但是现在哪怕跟著去也是拖后腿。 只能叮嘱秦河要小心行事。 秦河没多言语,只是点了点头,在夜色中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 身形一闪,彻底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出了柳叶巷,秦河並未急著出城。 他先是转道去了城西集市,遮掩面容,找了个不起眼的铺子,一口气买了十五个捕兽夹。 锯齿狰狞,只要机关一弹,別说是人腿,就算是老虎也能当场夹断了骨头。 秦河要了个麻袋装好。 趁著城门未关之时,踏出城门。 今夜,猎人进山! …… 深夜,磐石山。 原本寂静的山谷,此刻被十几把铁锤的敲击声震得嗡嗡作响,火把將这一片乱石林映得通亮。 “韩大哥,刘二哥!这回可是多谢二位哥哥助拳了!” 赵三皮屁顛地跑到两位坐在一旁的壮汉跟前,殷勤地递上酒水。 面容刚毅的韩铁山不在意地摆摆手,豪爽一笑。 “多大点事儿?咱们兄弟说那么多干嘛!既然你有难处,哥哥我自然没二话!” 另一边,一身练功服的刘一刀也眯著眼接话道。 “铁山说得对,反正这些个不成器的崽子们平日里也没地方去实操,拉出来活动活动身子,也权当打磨根骨了。” 只是说到这,韩铁山话锋一转,试探著问道。 “不过三皮啊,哥哥我多嘴问一句这里头到底藏著个啥稀罕宝贝?竟然值得让你如此兴师动眾,把我们俩都给喊来压阵?” 赵三皮乾笑两声,正不知该怎么遮掩过去。 旁边一直趴在岩缝里听动静的土龙子忽然窜了过来。 这个怪人此刻兴奋得褶子都在抖,指著发疯一样撞击笼门的大耗子,声音颤抖。 “错不了了!我这寻宝鼠养了十年,还从未见过它有过这般不要命的动静!那里头估计有大货!” 说著,他压低声音凑到三人耳边:“按照这畜生的感应,估摸著再有个几丈远,就能挖到正主了!” 此言一出。 赵三皮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快挖到了! 接下来的事儿,可就不能让泥腿子看见了。 这泼天的富贵,多一个人看见,那就是多一分泄密的危险,多一张分食的嘴! 他不动声色地跟两位义兄交换了眼神。 韩铁山心领神会。 他忽地站起身。 “都停下!各位小兄弟,今儿个就辛苦大家到这了!” 他看了看天色,高声道:“这天也黑透了,剩下的这点收尾活计就不劳大傢伙儿费心了,大家先散了吧,各回各家!” 累得像狗一样的学徒们一听,巴不得早点休息,只是脸上多少有些不情愿。 白干一天活,连口热饭都没混上? 就在这时,赵三皮走上前去,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碎银。 “诸位受累! 神都那边催得紧,我手底下的那帮石工又是群没气力的软蛋,怕耽误了上面交差,这才厚著脸皮借了各位的好力气! 一点小意思,大家拿去分了,当我请大傢伙喝顿花酒!” “银子?!” 学徒们眼睛瞬间就直了。 那一袋子银两少说也有二三十两,这十几个人一分,每个人头起码也有一两多! 他们虽是练家子,但练武的钱都是家里省出来,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小数目。 原本一肚子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赵管事豪气!” “哪里哪里!日后若还有这等好事,儘管吩咐!” 眾人那是千恩万谢,喜笑顏开地分了银子,也不多问,收拾傢伙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道尽头。 原本喧囂的矿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干活吧!” 赵三皮挽起袖子,也不嫌脏累,竟然亲自抄起了一柄铁锤,对著石壁便是一顿猛砸。 …… 山道上,武馆学徒勾肩搭背,借著那一点微弱的星光,热热闹闹地往山下走。 兜里有了银子,大傢伙也热络了起来。 “哎!兄弟!听说那黑风武馆里头的规矩那是严得要命,每日里光是站那『死人桩』就要两个时辰?是不是真的这般苦啊?” “害!苦是苦了点,但那是真本事啊!哪像你们铁拳门……我听说整日就是去跟那些个大户人家的小少爷陪练,那是真学不著东西啊。” 几个铁拳门的学徒脸上有些掛不住,看向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的青年,语气里带著炫耀。 “谁说没学到? 李师兄可是馆主亲自指点的好苗子!说是最多三个月,哪怕不吃要命的虎狼药,也必入沉坠!!”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阵惊呼。 “沉坠”入门,那就是真正的武人! 哪怕以后不在武馆里混了。 无论去黑沙帮这等大帮派里做个小头目,还是去大户人家当个看家护院的小管事。 都是吃香喝辣! “李师兄!等下了山,咱哥几个做东,请您去那甜水巷好好乐呵乐呵?听说新来了几个极品!” “就是!以后师兄若是发达了,可別忘了拉拔兄弟们一把啊!” 一眾少年郎心思活络,纷纷凑上前去奉承。 那个姓李的被这一顿吹捧,有些飘飘然,昂著头,脸上满是少年傲气。 “各位师弟抬爱了,只要日后你们肯下苦功……” “咻——!!” 一声破空尖啸。 “嘭!!” 李师兄的脑袋炸开了半边! 鲜血混著白色的脑浆子,淋了眾人一脸。 死寂。 尸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尘埃里…… 第40章 兄弟且无情,手足亦可杀 黏稠的液体糊住了周围人的眼睛。 刚才谈笑风生的李师兄,此刻已成死尸。 他们的脑子瞬间空白。 “咻——咻——咻——” 三道悽厉啸声。 “嘭!嘭!嘭!” 又有三个人,脑袋爆开。 “跑!!” “快跑!有埋伏!!” 也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刚才还神气活现的武馆学徒,一个个屁滚尿流地向著山下疯狂逃窜。 “別回头!往城里跑!” “啊!!我不想死!!” 黑暗中,秦河隱蔽在路旁的杂草后。 他探出双手,修长的十指间,夹满了乌黑冰冷的精钢弹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沉坠极境九百力,指弹劲力如强弩! “咄咄咄咄——!!” 双手化作了一团模糊的残影。 一颗颗钢珠,如暴雨梨花,倾泻而出。 正在狂奔的背影,像是风吹麦浪,被一层层地割倒。 不过数息功夫。 十几號练家子,连五十步都没跨出去,便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再无半个站立之人。 秦河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地上的尸体横七竖八,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腥气。 其中有几个运气好的,还没立刻死绝,正在痛苦抽搐。 “求……求你……” 看到蒙面黑影走近,几人眼神中流露出恐惧与哀求。 秦河的脚步未歇,目光漠然如冰。 “咔擦。” 他一脚踩在对方咽喉,劲力一吐,脆响声落。 秦河不知道这帮人究竟对石髓知道多少。 但是。 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是最严的。 今日之事,若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今后大难临头的就是他秦河! 寧可杀错,不可放过。 要怨,便去阎王爷跟前怨,谁叫你们跟错了人? 解决完最后一个活口,秦河面不改色地拽起尸体的腿,將其全部拖到路边。 处理完手尾,秦河看了眼山顶的方向,借著月色,无声无息地朝上奔去…… …… 石场。 赵三皮、韩铁山、刘一刀三人毕竟是入了门的武人,锤风呼啸,石屑纷飞。 “鐺!” 忽然,韩铁山一锤下去后,夹杂了一声瓷器破裂的脆响。 “啪嗒。” 韩铁山摸了摸头,瓮声瓮气:“我好像是把个什么物件给震碎了。” 还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 一股浓郁的异香,瞬间瀰漫! 只是闻上一口,几人的身子像是烧起了火。 “嘶——!” 赵三皮脸色大变,捂著胸口倒抽一口凉气。 我的石髓啊!! 他一把推开韩铁山,扑上前去,哆嗦著捧起地上已经四分五裂的青褐色碎片,上面还残存著几滴莹绿如碧的液体。 秉著不能浪费的原则,他伸著脖子,就將碎片上的残液滴进嘴里。 “老三,这是个啥宝贝?”刘一刀也被这香味勾得心头痒痒,忍不住凑上前问。 “石髓!”赵三皮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 听到这个名头,韩、刘二人先是一愣。 隨即便想起石髓的妙用。 能让铸身武者一日千里! 甚至脱胎换骨! 二人眼中精光暴涨,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像狗一样撅著屁股趴在地上,生怕还有哪块没舔乾净的碎片被落下了。 “吱吱!吱吱!” 就在这时,笼子里大灰耗子忽然尖利地嚎叫起来。 土龙子激动得浑身都在打摆子,指著那剥落了一层的岩壁,声音发颤。 “几位爷!快看!!这是个石髓窝!!” 只见他上前一扒拉,又一层酥软的岩层哗啦啦脱落。 月光照进去,映出一片令人窒息的幽光。 十几枚大小不一的青褐色石髓,密密麻麻地嵌在岩壁,在深夜里散发勾人魂魄的绿意! 这一瞬间,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 韩铁山和刘一刀那喉结上下滚动,眼神赤红。 若是有几枚石髓下肚,怕是能直衝三练、四练,在磐石县里开宗立派也不是梦! 而土龙子心里头已经开始做起了发財梦。 这可是泼天的富贵啊! 哪怕只拿两三块去倒卖,也足以自己逍遥了! 他眼珠一转,满脸堆笑,拱手道。 “三位爷!这石髓可真不少!既然窝子是我寻出来的,按照规矩,见者有份!咱们不如就此均分,各自下山搏个大好前程,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气氛微凝。 赵三皮嘴角扯出冷笑,暴起发难。 並指如鉤,噗地一声插进了土龙子的眼窝! “啊!!” 土龙子惨叫未绝。 韩铁山拳头轰然而至,咔擦一声震碎了他的喉骨。 刘一刀紧隨其后,一脚狠狠跺在土龙子心窝。 土龙子身子倒飞出去,在空中就断了气,死得透透的。 “见者有份是自然,但是你看不见就不给你分了。” 赵三皮嫌弃地在尸体上擦了擦手指上的血污,瞥了眼笼子里为主子惨叫的寻宝鼠,隨手抄起铁锤。 “聒噪!” “砰!” 铁笼子连带著畜生直接拍成了肉饼。 “主僕团圆去吧!” 处理完了外人,气氛瞬间缓和了不少。 韩铁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踢开了尸体,笑呵呵地凑到赵三皮跟前:“三皮,这石髓……” “大哥放心!” 赵三皮一拍胸脯,看向两位发小,真挚无比。 “咱哥仨那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这富贵自然是咱们三均分! 有了这些宝贝,哥几个练好了功夫,日后这磐石县,还不就是咱们兄弟的天下?” “哈哈哈哈!说得好!” 刘一刀大笑,拍著赵三皮的肩膀:“果然没看错你小子!富贵不忘义,是兄弟!” “来!为了这富贵,当浮一大白!” 赵三皮摸出一坛新开封的好酒,倒了满满三碗,殷勤地递给两位哥哥。 三人痛饮后,迫不及待地將一枚枚石髓从岩壁上抠下来。 不多不少,正好十五枚! 一人五枚,皆大欢喜。 三人各自用小布包贴身装好,趁著夜色准备打道回府。 韩铁山和刘一刀志得意满地走在前头,赵三皮落后半个身位,脸上掛笑。 走出两三步,笑容化作森寒杀机。 噗嗤——! “呃……” 刘一刀身子一僵,一口鲜血吐出,低头看去。 胸前贯出染血刀尖! 他不敢置信的回头。 正好对上赵三皮的冷漠眼眸。 第41章 奸雄泣泪,汝妻吾养 “啊!!” 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赵三皮手中短刃一旋,將刘一刀的心口彻底绞成烂肉,隨后一把推开,任由二哥瘫在地上。 “老三……你……” 刘一刀颤巍巍指著赵三皮,眼底满是错愕,一句话未说完,那口气便散了,连眼睛都没闭上。 走在前头的韩铁山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这一眼,正如晴天霹雳,身躯都在发颤。 “二弟!!!” 他发疯一般扑了回来,一把將尚有余温的尸首抱在怀里拼命摇晃,可惜任凭他怎么叫魂,怀里的兄弟再无半点回应。 韩铁山缓缓抬起头,眼里爬满了赤红血丝,死死盯著相交了二十年的拜把子兄弟。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刚刚发现的石髓。 可是他不懂! 为了一块破石头,至於连从小一块长大的兄弟都不认了?! “你这个畜生!!” 韩铁山怒吼一声,含恨出手。 一拳势若奔雷,狠狠轰在赵三皮的胸口。 “嘭——!” 赵三皮飞了出去,重重砸在一块青冈石上,口吐鲜血。 他挣扎著想要起身,韩铁山已经红著眼杀到了跟前! 然而。 韩铁山没轰出第二拳,脸色骤变,腹部绞痛。 “噗——” 他一个踉蹌栽倒在地,大口大口的黑血混著內臟碎块喷了出来! 韩铁山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酒……” “是断肠散。” 赵三皮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血沫,阴惻惻的冷笑。 “无色无味,入喉烧心,大哥你现在的肠子估计已经断成十八截了吧?” “畜生……我杀了你……” 韩铁山挣扎著想要爬起来,可一身气力如泄了气的皮球,生不出半点力气。 赵三皮走上前,趁他病要他命,一脚狠狠踹在他的侧肋上。 隨即,赵三皮翻身骑在韩铁山身上,大手死死掐住大哥的脖子! “唔……老三……”韩铁山奋力挣扎,整张脸涨成紫红色。 赵三皮面目狰狞,手背上青筋暴起。 “大哥!二哥!你们帮了我这么多年,今儿个最后再帮兄弟一把! 这磐石县的水太浑了! 若没有石髓铺路,我赵三皮一辈子就是个给人提鞋的小嘍囉! 你们帮我最后一把,很快的…… 等我爬上去,爬到没人敢看不起我的时候……我一定给你们立个长生牌位!天天供著!” 韩铁山的挣扎忽然弱了下去。 他看著上方熟悉又陌生的扭曲脸孔,忽然笑了笑,一如兄弟几人初见时。 “……照顾好……我们的家人……” 说完,他紧绷的身体一松。 手无力地垂下,咽气了。 赵三皮怔怔地看著身下的尸体,手猛地一软。 缓缓站起身,目光在两具尸首上呆滯了许久。 “吧嗒。” 一滴眼泪打碎在岩地上。 赵三皮噗通一声跪在二人面前,磕了三个响头。 “两位兄长放心,汝亲吾善之,汝妻吾养之,汝子吾护之!” “只要我这辈子还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你们亲族受累!兄长……安心上路吧!” 擦乾眼泪,再抬头时,赵三皮眼里只剩冷漠。 寧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石髓这件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风险。 更何况这是十五枚石髓,交给上头十枚,还能留下一些练武。 赵三皮长舒一口气。 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別说是结拜兄弟,就算是至亲骨肉挡了路…… 老子也照杀不误!! “都出来吧!” 赵三皮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阴著脸喊了一嗓子。 乱石岗的阴影里,马三带著几个嚇得两股战战的小弟,哆哆嗦嗦地挪了出来。 看了一眼地上两具还没凉透的尸体,马三狠咽了口唾沫,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 “你们跟了我不少时候了。”赵三皮目光幽幽:“若是明儿个衙门或是武馆的人问起来,该怎么说,心里有数吧?” “知……知道!” 马三头如捣蒜,抢先回答。 “下了山入了城,韩爷和刘爷逕自离开去寻乐子了,咱几个去您家里喝酒……別的,啥也不知道!” 赵三皮满意地点点头。 自己哪怕爬上去,手底下也是要有几个用的顺手的人。 这几个货背景,亲眷在哪住著,他是门儿清。 捏著软肋,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乱嚼舌根。 到时候有人问起二人死因,有个由头就行。 至於黑风武馆和铁拳门信是不信,那就无所谓了。 东西到了手,攀上高枝儿,区区两个三流武馆能耐他何? 自有黑沙帮的招牌在上头顶著! 他蹲下身,麻利地將韩、刘二人身上藏著石髓的布袋掏了出来,全都揣进自己怀里,这才挥了挥手。 “去!挖个深点的土窝子把这俩人给埋了!血跡给我盖严实嘍!若是被人发现了手尾,我先捏碎你们几个的狗头!” “是……是……” 几人连连点头,抄起傢伙就要动手。 “咻——!!” 破空声突然炸响! 赵三皮不知为何感觉头皮发麻。 猛地一缩脖子。 “噗!!” 一股剧痛袭来。 他觉得半边脸一热,左耳直接被掀飞了! 赵三皮捂著飆血的耳洞,疼得呲牙咧嘴,连看都没敢看一眼,就地十八滚,狼狈地躲到一株能被三人合抱的老松树背后。 秦河暗道可惜。 这赵三皮运气还挺好,怎么突然缩了下脖子。 那就先把场上的嘍囉解决了。 “咻咻咻——!” 又是接连三道啸声! 还在发愣的小弟可就没那么好的运道了。 赖头四刚想回头,脖颈子便烂了半边,脑袋诡异地一歪,血雾喷出三尺多高,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紧接著便是第二个、第三个…… 精钢弹珠就是阎王爷的点名册,指哪打哪!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下起一场血肉烟花。 马三连滚带爬地躲过了一劫,抱著脑袋钻到赵三皮身边。 “老……老大!咱们被埋伏了!怎么办啊!?”马三带著哭腔,浑身直哆嗦。 “闭嘴!” 赵三皮缩在树后,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者不善!” 他眼角余光偷偷瞥见,黑暗中一道身影正极快地向著侧翼迂迴过来。 对方看来是决心杀了自己! 拼? 拼不过! 那是远程点杀的手段,他连对方的脸都看不著就得先死! 只能跑! 赵三皮看了一眼身边嚇傻了的马三,三角眼一眯。 “马三啊,这么些年,大哥我对你怎样?” “啊?” 马三一愣,下意识道:“大……大哥待我自然是极好的……” “很好!”赵三皮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了马三的后领:“现在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他直接把马三提了起来,护至身前。 隨即双腿发力,从树后窜了出去! “咻!咻!咻!” 刚一露头,便是三颗夺命连珠! “噗噗噗!” 全数闷在马三身上! 胸膛当场就炸开了三个血洞,死的不能再死! 赵三皮趁著一线生机,背著马三的尸体,借著这具肉盾,发了疯地向著山下狂奔! 想跑? 黑暗中,秦河看著这一幕,冷哼一声。 赵三皮你要真藏在树后我还要费点功夫,主动跑出来怕死的不够快吗? 他足尖一点,身如轻燕,从林子里窜了出来,死死咬住赵三皮。 十指连弹,钢珠如流星赶月。 “鐺鐺鐺!” 可势大力沉的铁丸,全打在赵三皮背上稀烂的尸体上,溅起阵阵血肉,却没伤到赵三皮根本。 追了百步,秦河眉心微蹙。 按理说他沉坠极境加上疾走小成,脚力远胜常人!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是缓慢拉近。 此时的赵三皮,双腿生风,健步如飞。 到底是在沉坠打熬多年,练的又是“穿心腿”,腿脚底子本就不弱。 更何况,刚才他在石场舔食的几滴石髓残液。 此刻药力在体內化开,给他的身体源源不断地泵入气力! 赵三皮回头瞥了一眼,心中大定。 “对方一时半会儿伤不到我!” 惊恐过后,便是狂喜,甚至让他生出了豪情。 “老子果然是天选之子!” “只要衝下山,进了磐石县就安全了!” “给爷等著……这笔帐,咱们没完!” 前方,磐石县的轮廓慢慢映入了眼帘。 赵三皮眼底赤红,再度压榨力气,速度竟又快了三分! “咔嚓!!!” 一声金属闭合的脆响! 赵三皮右腿猛地一滯,感觉一排排倒刺卡进了骨头缝里! 他一个趔趄,整个人向前栽去。 “咔嚓!!” 左脚再次踩中了机关! “啊——!!” 他狠狠摔倒在地。 伸出右手想要撑地起身。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右手也被一只铁夹子死死咬住! 直至此刻,借著月光,赵三皮终於看清。 下山的必经之路上,被人用一层浮土,密密麻麻地埋了两三排捕兽夹! 赵三皮剧痛,疯狂地挣扎。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笑声。 “赵管事,別来无恙啊。” 第42章 一寸锋芒决存歿,满目青荧话此宵 磐石山道,风是腥的。 赵三皮听到声音,看著黑影步步逼近,声音变了调。 “哪路大侠发財?要钱还是要东西……言语一声,我都给你!別杀我!” 蒙面人从阴影走到月光下。 “大侠?赵管事不是一直叫我小秦吗?” 隨著遮面巾滑落,露出秦河的面容。 “是你?!秦河!” 赵三皮瞳孔地震。 他虽然觉得声音有些熟悉,但根本没往秦河身上想。 弹珠碎骨,这等力道,他本来以为是类似霸拳门这种手上功夫极深的人。 没想到竟然是石场里闷头干活的碎石奴。 更没想到对方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成长为这等凶物。 赵三皮喉结滚了滚,求生欲压下了惊骇,表情真挚。 “秦河……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手下那几个杂碎找你麻烦,被你教训,我也没找上门不是? 哪怕前些日子我让你阿弟填炮眼,你推辞后,我也没继续追究啊。 秦兄弟,我自认没怎么亏待过你。” 秦河神色讥誚,表情不屑。 没想到赵三皮也能和他打感情牌。 “赵管事。”秦河上前一步,脚步很轻,却震得赵三皮心跳停了半拍,“把你身上东西给我,我放你一马。” 石髓的外壳薄如脆瓷,若是用铁丸杀人,出了什么岔子,碎了几枚,就得不偿失了。 赵三皮看著左右无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惨笑一声,左手慢慢摸向怀中。 “成……成,秦河你这种身手以后是要成大人物的,定是说话算数。 我认栽,这富贵合该你的,你过来拿。” 赵三皮垂下眼瞼,彻底丧了胆。 秦河步子迈得不紧不慢。 两人的影子在月下重叠,秦河俯下身子,伸出手。 兀的! 鏘! 赵三皮左手探出,刀光暴起,风鸣声厉。 利刃晃过秦河双眸。 “嘭。” 可惜,短刃硬生生停在半途。 秦河右手扼住赵三皮手腕。 捏得赵三皮腕骨发出细密的爆鸣声。 秦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赵三皮这种人怎么可能乖乖认命。 秦河目光变得冷冽,握著对方的手,將短刃慢慢对准赵三皮的胸口。 一寸一寸地扎了过去。 “秦……秦河……饶命!!” 感受到胸前衣服被割破,赵三皮脸褪成土灰色。 他疯狂想往回拽,可少年的右手像扎根大地的老树,竟是不摇不动。 论力气,赵三皮在沉坠极境面前就是个婴孩。 “秦大爷我错了!我有钱!我家里还藏了两百两现银!我放哪了除了我知道没人知道,你放过我,全是你的!全是你的啊!” 刀尖刺穿了皮肤,鲜红的液体沁透了赵三皮的衬布。 “我还……我还能引荐你进黑沙帮!以后你就是我的头儿,我是真心投效你的!” 短刃继续深入,扎开了胸肌的纹路,碰到了坚硬的胸骨。 “我有女人!城南我刚包了两个年轻姑娘,还没尝过红……你想怎么玩都成……求求你……” 无论开价到什么地步,回应他的,只有秦河的沉默。 直至刀锋磨著胸骨。 赵三皮大惊,开始怒骂。 “小畜生!杀了我你也活不了!这把火烧大了!官府绝对能查到你头上!没我帮你洗脱,你就等著在牢里坐一辈子吧! 我死了,黑沙帮查到你头上,绝对不会放过你!还有,你以为铁拳门,黑风武馆是好惹的吗……” 噗呲! 赵三皮喉头一甜。 低头一看,三寸长的窄刃猛地没入他的胸膛。 秦河面色平静地握紧赵三皮的左手,骤然拔出短刃,反手狠狠贯入他的心臟! 噗嗤! 他顺著短刃拧转半周。 刀尖在对方心口搅动。 赵三皮口中不断涌出鲜血,狠毒的眼眸死死盯著秦河,终是慢慢翻白,身子软绵绵地歪在了草地一侧。 作恶半生,残害兄弟的管事,在山脚野路,落得了个跟兄弟一模一样的下场。 秦河抽出手,在赵三皮衣服上擦了擦指间的黏糊。 没有让他死的痛快,就是想看看对方为了保命,会不会说出什么值得注意的情报,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仔细听来,倒是没有。 秦河隨后在赵三皮怀里摸出三个染红的粗布包,拆开来看。 翠绿色的微光,在山道上格外寧静安详。 三包石髓,加起来整整十五枚! 不仅吴六手那边的份额够了,还能留下十几枚练武。 绝对能將沉坠练到极境之上! 秦河將东西放到身上,回首冷看一眼如霜月华。 赵三皮一死,他这些年心中的烦闷彻底烟消云散,心头更是畅快。 尸体就不处理了,放到这里就行了,多做多错,搞不好就会露出马脚。 再一个就是,自己沉坠极境除了师父没人知道,指弹的手段更是无人知晓,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自己身上。 隨后,他再未耽搁,拿出麻袋收起唯一可能留下破绽的捕兽夹。 飞鸿掠影,几个跳跃消失在磐石山脚。 …… 磐石县外。 此时城门早已紧锁,城楼上掛著两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秦河在百步外放慢了脚步,借著夜色隱去身形。 县城的城墙足有五丈高,原本是为了抵御关外乱军修筑的。 但多年来没人修缮,青灰色的墙砖由於风吹雨打生出裂纹。 墙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受力点,在练家子眼里,这就是天然的梯子。 秦河看墙头没人值守,吐出一口浊气,猛地发力。 脚底板在路上狠狠一踩,劲力灌入双腿。 “蹭!” 平地起惊雷,秦河一跃便是三丈高。 他的指头死死扣住城墙缝的一处凸起,双指合拢。 再接著劲力,脚掌在砖沿上连点三下。 三两下起落。 玄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如鸿毛借风,几个纵跃便翻上了城垛。 高处的风更厉一些。 秦河低伏著身子,缩在墙垛边上。 远处的城內灯火微弱,看不清更深的街巷。 耳听得左右没什么走动的声音,也没发现放什么暗哨,心中微定。 秦河利落地翻身而下,双手扣住城砖反折而降。 下坠过半,他在几处凹陷处稍作缓势,隨后纵身落到地头,双腿一沉,只溅起些许灰尘。 秦河穿进幽长昏暗的小巷。 朝著自家的柳叶巷疾走而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巷口两棵枯死的歪脖子树渐渐清晰。 到了秦家小院门口。 秦河停在阴影处又等了一刻。 没有发现任何人跟进的踪跡。 这才摸向自家门槛,门环是活的,没上锁。 推开木门。 秦河身形刚刚半入小院。 驀然,一道声音,不冷不热,在身后响起。 “秦河,这么晚你去哪了。” 第43章 山中焚骨祭老母,湖心戏犬赏石髓 这寒鸦般的冷调,磐石县里,除了叶孤鸿还能有谁? 秦河停下身子,肌肉崩紧,心头暗道晦气。 他观察过周遭气动,自问行事已算縝密,百步之內绝无生息,可叶孤鸿是从哪冒出来的? 该不会早早就在这里蹲伏自己? 秦河转过头,瞳孔映著暗红官袍,声音调笑。 “叶捕头真有閒情,这大半夜的,难不成想找秦某人聊天?” 叶孤鸿没接带刺的话头,手仍扣在刀柄,重复道。 “回答我的问题,你刚刚去了哪里。” 秦河面色不改,余光瞥了一眼指缝里的血污,头也没回地迈进院子。 “晚饭吃太饱了积食,在柳叶巷子里溜达几圈消消食,难不成这也犯法?” 叶孤鸿的眉头微微隆起,嗅到了秦河的火气。 “戌时一刻便开宵禁,念你刚进县內,不懂规矩,下不为例!” 秦河冷哼一声,抬手扣住大门的横樑。 嘭。 沉重的闷响。 院门紧闭,木栓落下。 叶孤鸿在朱漆大门外站了数息,摇摇头,正准备继续巡视。 忽有夜风起。 他的鼻翼轻轻耸动两下,闪过冷色。 “血腥味……” …… 夜色更深。 磐石山道突然盪起縹緲的吟诵声。 “天柱已折地维缺,八荒崩坏神鬼悲!” “真空家乡无病苦,无生老母渡迷途!” “……” 招魂幡掠过空气,细微嘶鸣。 数十名身披雪白长袍,脸扣灰白鬼面的身影,出现在蜿蜒的山路中。 在白茫茫的教眾里,立著一个身形匀称的男人。 他步履不惊,站在最前。 这是白莲道中的“仙师”,在其麾下,皆为“道眾”。 仙师止步。 脚边便是刚死没多久的赵三皮。 赵三皮死不瞑目,此刻直勾勾地盯著白衣仙师。 仙师低头垂首,神鬼讖言。 “枯荣本是浮生幻,血肉徒留野鬼餐。” “与其餵这荒山犬,不若化丹补寿元。” 话音落地。 仙师身后十余名道眾頷首俯身。 “喏!” 明明山林漆黑,且有些尸首被秦河拋入灌木,可这帮人像是能闻到钻出来的腐味,指爪极准。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山道空地上,整整齐齐地平铺开了二十多具尸体。 有的脑袋裂了半边,有的心口是个窟窿,每一具都死相悽惨。 仙师面无表情,指尖轻轻一弹。 嗖! 二十余枚指尖大小,如乳石打磨成的纯白色弹丸流向四周。 每个道眾的手心,都落下几颗。 “金莲托圣主,白种汲精魂。” “一枯万事了,三叩往生门。” 又是一段古怪的吟文,道眾得令,同时从宽大的袖袍下伸出手。 月光映照在一根根异样的指甲上。 道眾的指甲长约寸许,边缘锋利,反射著寒冽幽光。 呲——! 道眾动作划一,用指尖利甲割开每具尸体的腹部。 隨后,將一枚枚白色的弹丸,按进血肉臟腑里。 不消片刻,异变突生。 方才还只是皮肤有些青紫的死尸,几十个呼吸下去,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 表层的油水被抽乾,筋骨里的水分被淘尽。 隨著一阵细碎如枯草揉动的声响。 方才还肥壮血红的人体,转瞬间变成了脱水乾尸。 道眾再度出手,指尖在尸腹一挑。 一颗颗弹丸,此刻通体晶莹。 红得邪异,红得粘稠。 化作了一枚枚透亮的血丸。 十几个道眾恭敬捧药,低头不言,依次將血丸放到了仙师的瓷盏里。 仙师隨手取下灰面,面罩下的,是一张如树皮一般的苍老脸庞,沟壑纵横。 他隨手拈起一枚,送入口內,喉结滚动。 仙师枯黄的脖颈上突兀浮起一抹血色。 隨著红气上浮,他脸上的皱纹竟如枯木逢春一般,舒张开了一些,肉色也厚重了几分。 “已死之人气色枯,然若想药效至纯至烈……还得是拿活人做胚,亦或用武人做瓮。” 仙师回味了一下药力。 隨后指尖散豆,对著道眾虚指几点,每个道眾掌中都分得了一枚红丸。 仙师赏赐。 眾道眾呼吸陡然急促。 “谢仙师!” 他们纷纷揭开面具,露出脸庞面如白粉,將红丸生吞而下。 顷刻。 道眾如同筛糠般哆嗦起来。 血气在皮肤下疯狂游走,每个人的眼神露著兴奋。 “血丹既归金鼎,余秽该赴火炉。 去休,去休! 寻那真空故里,还尔家乡故地。” 仙师轻轻吟诵。 道眾把乾尸垒起。 雪白袖笼里飞出明火落下。 扭曲的热流捲起残骸。 火堆周围。 一圈圈白色的身影围绕,颂词在山间迴荡。 “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焚我残躯谢罪业,换得来世也是仙!” “……” …… 翌日,清晨。 磐石县城北。 一座红砖黛瓦的院亭修建在此。 园子中心挖出一面湖,湖水特意引的活水。 湖心立著一座金丝楠木构筑的飞檐凉亭,四下掛著鏤空的犀角风铃。 在很多人吃不饱饭的磐石县,这院子傲慢得荒唐。 便是龙渊郡的大户来了,怕也得暗嘆一句,此处主人地皮颳得够狠。 凉亭里。 黑沙帮主仇独夫背挺如枪,却垂著眼瞼。 对著对面大腹便便的男人拱了拱手: “太爷上缴县府的部分,这个月我们出三成,明细在这,请您过目。” 太爷没拿眼风扫他,只管用手掐著半条肉乾,口中轻哨。 “小仇仇,给太爷跪下。” 仇独夫古铜色的长方脸,阴沉得渗出水来。 他负在背后的双手缓缓收紧,骨节轻鸣。 嗖! 一道橘黄色的捲毛小影躥了出来。 竟是条捲毛小狗。 小畜生一听號令,四肢伏地,扭著短尾,乖顺地在太爷跟前跪服。 县太爷脸色舒展开来,咯咯轻笑。 “嘖……你瞧。 这狗可比人听话多了。 餵得饱饱,让它跪绝不会站著。” 他顿了顿,一挑被肥肉挤窄了的眼睛,看向立著的仇独夫。 “你说是吧,小仇?” 小仇这个名字,太爷叫了二十年。 仇独夫从一个被仇家追杀的泼皮,靠著太爷赏识,才一路爬到黑沙帮帮主的位子。 如今四十出头了,在太爷跟前,依旧是当初拎刀扣首的门客。 当年怎么叫他,现在还怎么叫。 仇独夫眉梢抽搐,牙关咬死,还没接话。 小狗便亲热地往太爷怀里拱。 县太爷揉了揉狗头,笑道。 “誒,小傻瓜,没个分寸。 你叫『小仇仇』,不叫『小仇』。 畜生哪能把人的名给夺了。” 亭里的空气冻住了。 仇独夫面色不改,只额上青筋暴跳,像在额心长了两条灰虫。 县太爷隨便扫了一眼帐目,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小仇,若是太爷没糊涂,上月可是四成,这剩下的那一成,掉到哪座沟里去了?” 仇独夫猛地吸了一口寒意深重的潮风。 “灾年大旱,地租不顺,生意受困,银钱减了大半,这三成已是兄弟们碗里抠出来的了。” “唉……” 县太爷像模像样地长嘆一声。 轻拍怀里的狗,头也没抬,语调冷了几分。 “小仇仇啊,既然时局不安,以前一天三顿肉,往后改成一顿清粥罢,毕竟日子紧巴了。” 小狗呜咽一声后,竟瞪著仇独夫狂吠。 仇独夫盯著肥猪和他的畜生。 最终,他躬下身。 “要是太爷没什么事,我先告退了。” 赵太爷轻轻摆手。 仇独夫冷脸回首,刚出了內宅拱门。 正面撞上了提著长衫,一路小跑来的县衙师爷,汤万顺。 “哎哟,仇大帮主!今个来这么早啊。” 仇独夫冷哼一声,袖摆狠甩。 直接阔步从其身侧碾过。 汤师爷被嚇得打了个哆嗦,收起笑,衝著仇独夫的背影狠唾一口。 “给太爷舔脚的奴才,神气什么。” 他整了整领口,脸谱一翻。 又是一副媚上的管家样。 进了凉亭,走到太爷身前。 “太爷!您一宿睡得安生?小的打门前过,便听到报晓的好雀儿在叫。” 县太爷闻言。 “我这大早上除了见到个丧门星,也没见家雀扑腾,喜从何来啊?” “太爷您是瞧偏嘍!” 汤师爷猫著腰凑上前。 从褶子衣里掏出一个红色的木匣,双手捧到太爷跟前。 “太爷,您掌个眼。” 太爷掀开眼皮,扒开盖子。 清香掠过鼻尖,绿意荡漾。 太爷来了几分精神,语气惊疑不定 “足个头的石髓?!” 第44章 官面是假,得利为真 汤万顺看著太爷的神色,知道吴六手这下砸瓷实了,要坐青云梯嘍。 “不愧是太爷,一眼断乾坤,当真是神仙目力。” 太爷拈起石髓,仅仅是扫了一眼,旋即回过手,开始逗狗。 “哪只家雀叼来的喜信?想落到那个枝头?” 太爷眯著眼。 石髓这等物件都能拿来敲门,非求即索。 汤万顺哈著腰,喉结上下滑动,快速回道。 “太爷您还记不记得吴六手这號人?” “吴六手?” 太爷嘴唇上下挤了挤,咀嚼著这个名字。 “是不是早年没考上功名,最后在咱们县里做了几年帐房的穷酸书生? 我记得当年看他算数快,为人也还算世故圆滑,出不了大岔子,顺手拨到聚源坊当了朝奉,还没死呢?” “承太爷的情,他活得还算精神。”汤万顺瞅准时机,立马送上一记大拍:“吴朝奉托我传个信,说是听闻咱们少爷刚入流变。 他备下五枚石髓,略表孝心,助少爷在修行路上快人一步。” 李太爷餵狗的动作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戾色。 太爷独子李玄度確实爭气,年方十六便入流变。 可太爷心里扎著一根刺。 仇独夫虽未生子,但早些年收了个义子,听闻年中时便进了流变境。 算算时日,已经在流变打磨了三四个月了。 武道一途,一步快便是步步快。 没几天就要大寿了。 寿宴上小辈肯定要出来亮亮相。 仇独夫越来越不听话。 现在有了这几枚石髓,到时李玄度涨功夫,刚好敲打一下仇独夫。 太爷想到这里,神色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语气里多了几分轻快。 “雀儿叼了喜,食儿得餵啊,吴六手做了这么多年,资歷也够了,挪到我身边做事吧。”他摩挲著下巴,“不过我倒是好奇,一个朝奉是从哪挖来的石髓?” 汤师爷不敢耽搁,低头盯著靴尖道。 “您这话正好戳到了点子上,据说是为一个石场的石奴,给个孩子求个差事。” “石奴?” 太爷多了几分思量。 难怪能挖出石髓,他自然知道石髓长在石头缝里。 太爷身为县公。 即便久不跨门,但县里县外布下的暗手不知凡几,尤其是他一手养大的黑沙帮,处处都是李家的影子。 要是石场挖到了石髓,埋下的眼线不可能毫无声息。 这石奴有点意思。 能不声不响挖出五枚石髓,还没被黑沙帮察觉,证明这个石奴不是一般的聪明,有能在大虫眼皮底下偷油的机灵。 看来这石奴…… 是截了黑沙帮的胡。 “倒是会算帐。”太爷漫不经心地哼了一声,“让他去后院找个缺,做个家丁。” 太爷话音刚落。 汤万顺一脸为难。 “给府里看家护院,对寻常石奴那当然是泼天的福泽。 可怪就怪在吴六手身上…… 他说哪怕自个儿还是在聚源坊当个守柜的朝奉,也要为那石奴求个石场的『管事腰牌』。” 李太爷本来还在摩挲指肚的手,此刻顿住了。 这种底层博弈,向来是换取更高的安稳。 吴六手有机会往上爬,竟然要先成全一个石奴? 太爷的眼睛里突然蹦出亮光,哈哈大笑起来。 “吴六手这些年倒是变得聪明了,而且汤师爷,你话说岔了,人各有志。 一株扎在山里能掘出金子的大才,不想挪到湖水边,是嫌李家的利少了吗?” 李太爷直起身。 隨著肥肉挤压,身上的绸缎发出紧绷的闷响。 “他既能在石场开宝,那磐石山便適合养这种狡诈的种苗。 吴六手也別放我身边了。 以后磐石山大大小小几十座石场的『钱粮发支』和各场口的帐目拨转,统统收归到吴六手名下。 石场的帐,让吴六手替我看死了。” 说到这,太爷眼中寒芒流转。 “汤万顺,你亲自去见那石奴,领著县府的牌子入石场! 他相中哪块山头,哪怕是黑沙帮的窝点,也直接封他当那的管事!” …… 聚源坊。 秦河端坐椅上,看著刚刚回来的吴六手。 “吴叔,您真是这么说的?为了给我谋个管事,连自个儿跳一跳的机会都舍了?” 今天天未亮,秦河就摸进了聚源坊,將石髓送到了吴六手手上。 並把自己的要求说给了吴六手听。 本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买卖,却不想听吴六手交了实底。 他竟然为了让秦河能在石场扎根,对上头说愿意放弃挪屁股的机会。 吴六手斜靠在帐台边上,拨弄铁算盘,闻言眼皮都懒得抬。 “臭小子,我至於编瞎话骗你??” 秦河眼角跳了跳。 在他看来,吴六手是標准的精致利己者。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寧舍己利也要先抬他人的仗义,在磐石县城里早绝跡了。 “吴叔,您这……” 吴六手摆摆手,直起身子,看向秦河。 “我说过,你帮我,我帮你。” 他走到桌子边提起泡好的茶水。 “一枚石髓起码能值百两银,五枚石髓是我要私人送进府衙的礼,不走官帐,也就是说,我白拿了你的东西,哪怕我送你宅子也抵不过这笔帐,已是欠了你。” 吴六手洗了洗茶盏,给秦河沏茶。 “我以前是读书人,虽未考上,但自有风骨。 我欠你,自然要把你的事放在前头,我心里的秤才算平了。” 其实,有些话吴六手烂在肚子里,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他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年,缺的从不是资歷,而是一个能让太爷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机会。 太爷那人赏罚分明,哪怕是黑沙帮那种养在外面的猎犬,只要拿回宝贝,也是要重赏的。 何况吴六手这一拿就是五枚石髓。 这种功劳一旦亮在明面上,要是直接开口討赏求职,吃相难免急躁,容易招来太爷的不喜。 伴君如伴虎,哪怕是个土太爷,也最反感属下拿利跟他讲价。 这一手“以退为进”才见高明。 主动提出寧肯自己不动,也要帮发现宝贝的石奴谋条生路。 这一笔在帐上看似亏了,但在太爷那种精於人情的目光里。 吴六手是在全人情和规矩。 哪怕他做出了不抢石奴功劳的姿態,太爷绝不会真的一点脸面都不给,那位的赏赐,只会比他自己张口求来的更加厚重。 这一局博的就是这桩情理,一旦事成,吴六手才算是真正跃了龙门。 就在谈话声刚止的时候。 聚源坊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隨后,一只穿著玄黑色缎面皂靴的脚重重踏进铺子。 汤万顺像是在蜜缸里刚捞出来一样。 未见其人,喜笑声便砸了进来。 “哎哟!吴掌柜!我汤万顺赶著露水的功夫,给您送喜来嘍!” 第45章 虎豹当道,人心摇摆 磐石山路。 早起的浓雾还未散尽。 叶孤鸿蹲在焚烧过后的尸堆前。 黑红的斗篷拖在焦黑的炭土里,长久未动。 一旁的仵作刘老头正半蹲著,手里捏著一柄特製的银小骨鉤,在烂骨头的黑灰里不停翻找,满是褶子的眉头越锁越深,嘴里不住地碎念。 “怪哉,怪哉啊。” 一旁的周平握著腰间的刀柄,看了看那已经烧成一滩枯炭的尸堆,有些不耐地插了一嘴。 “老刘,每年山里都会有邙山流匪杀人焚尸,你这些年又不是没见过?” 老刘板著老脸,转头就朝周平的脑壳狠狠敲了一记。 “老刘老刘,这是你这连鬍子还没扎稳的小娃子能叫的?跟著叶头几年,头就扬到天上去了?” 叶孤鸿没看这老少的打闹。 作为捕头,他眼里的磐石县像是一口架在枯柴堆上的油锅。 最近官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再加上前些日子白莲道在城外晃悠,让他心中的不安感又加重了几分。 叶孤鸿目光钉在灰堆一处。 “確实很奇怪,这堆骨头的断口,不对。” 听到叶捕头髮了话,周平赶忙正色,跨前两步,低声询问。 “头儿,骨头碎了有什么出奇?钝器拳脚,只要劲大到一定程度,把人骨头敲断没啥难度。” 叶孤鸿摇摇头,回过头看向周平。 周平在磐石县这班捕快里是天分最高的,小小年纪便入了流变境,性格端正。 磐石县下边正冒邪火,他甚至在想,若是哪天自己游走的钢丝断了弦,好歹得给磐石县留点正气根儿,於是提点周平。 “拳脚打出的是片,是崩。” 叶孤鸿站起身,指著一具已经散落成架子的脊椎骨,在其中一节点了一下: “若是钝器,那周围的一圈骨缝应该蔓有裂痕,可你瞧瞧这——” 周平稳了稳心神,半跪在地,这回瞧得仔细了。 他仔细看后,双眼猛地缩紧成针尖状。 脊椎骨中间一截几乎碎成粉末,但是周围的骨节基本完好。 这种受力点。 不像钝器,也不像拳脚。 “这不是拳脚钝器。”叶孤鸿的声音平添了几分杀气。 叶孤鸿拨开两截断骨,从灰烬里拣出一枚指节大小的东西。 那东西在火中被熏得有些发黑,叶孤鸿拿布巾一擦,反射出的寒芒叫周平眼神微跳。 “这才是凶器。” 周平弯腰接过,这是一枚铁珠,下意识在脑子推演。 他在沉坠练出六百斤力,可要是单纯用指尖弹射铁珠,打断骨头或许不难,可要想把人的椎骨击成齏粉…… 周平屏住呼吸,对准六十步开外的一棵枯柳猛地弹出。 “嗖——!” 风鸣短促,钢珠精准打在柳树上,略微嵌入,但后继无力掉在草堆里。 这一幕让他头皮发麻,脑海里浮现出凶手杀人的画面。 凶手杀人时,人群肯定会受惊,四散逃亡,对方依然能保持弹无虚发,且每一珠必杀一人。 “叶头,这必然是手上功夫极深的武人做的!” 周平的声音有些低沉。 还没等叶孤鸿接话,刘老头却直起身子,拿起一根半黑不白的肋骨。 “钢珠杀人已经够狠了,但这还不是最邪性的。 凡人血肉之躯,遭了猛火,血气水分哪怕被蒸乾,多少该有皮肉焦糊在骨面上。”老刘咽下一口唾沫,指著断骨:“你们自个儿瞧,这些骨头比洗过的都乾净。” “这哪像是被火烧掉的血肉?倒更像是这帮人被焚烧之前,就已经是一具乾尸。” 周平被老刘这一说,冷汗直冒。 这难道是一起妖案? 妖案当然不是说妖怪作案,而是衙门里对一些怪力乱神,无法解释的案件的称呼。 叶孤鸿盯著骨头,眼皮连颤了两下,显然知道的东西更多。 心中暗道三个字。 白莲道! 如果这里有白莲道的影子,那么这次的案子就没那么简单了。 这时,一名捕快踩著落叶疾走而至,在周平身前快速说了几句。 周平退至叶孤鸿身侧回稟。 “头儿,这些焦尸能定下来了,黑风武馆、铁拳门昨晚一大帮跟著赵三皮一起上山,听说是帮工,但是一直没有回去。 要不要传讯回城,让两家武馆还有黑沙帮过来拿人?” 叶孤鸿此时已经转身看向了山脚的方向。 “不用传了,正主已经到了。” 远处。 沉重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 磐石山脚下。 秦河步伐轻快,透著生机。 刚才在当铺。 汤师爷对自己也十分客气。 说自己石场管事已经定下来了,让自己先上山,他和吴六手还有事交代,隨后就到。 有了这层虎皮,白天也能练武,见著了宝贝气机可以光明正大的据为己有。 比偷偷摸摸打黑枪的日子,自在得多。 刚上到半山腰,秦河便看到几伙人面色不善,围著官府几道黑红相间的身影。 叶孤鸿立在尸堆灰烬旁,单手扣著刀柄。 左边那个方脸大汉,是黑风武馆的馆主赫震云。 右侧穿著坎肩,露出一对精钢铁护腕的是铁拳门的掌门马三拳。 他身后的一眾门徒个个指关节突起。 显然都是打硬木桩熬出来的真力。 赫震云踢开脚边一块骨头碎渣。 “叶捕头,你说要认尸?一堆黑炭你让我们拿什么认!” 铁拳门的马三拳冷笑著帮腔。 “叶大人,人死在磐石县的山头上,凶手到底在哪?能不能给个准话?” 两家的门徒更是哄闹开来,官差们不得不微微后撤。 叶孤鸿原本低著的眼,猛地抬起。 “哼!”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猛地朝四周犁了过去,直接將赫震云与马三拳震得向后趔趄了两步才站定身位。 眾人瞬间没了声。 “要是不想认,那就带人滚远点,別在这里挡著道,石工要上工,案子我会查,有了音信自然会通知你们。” 叶孤鸿收了气力,直接越过两人,领著衙役直直朝著山下走去。 一行人正好跟上山的秦河碰了个正脸。 秦河目不斜视。 叶孤鸿的眼神一沉,鉤在了秦河的脸上。 昨晚半夜回家。 身上有血腥气。 杀人的是铁珠,这小子又在铁匠铺帮工。 难不成跟这小子有关。 这种荒唐的念头在叶孤鸿脑中盘旋了一下。 上周摸了他的根骨,也就刚入沉坠,勉强算个武人。 短短时间绝对生不出那种气力。 而且哪怕有力道,铁珠杀人的手段也不是隨隨便便能练成的。 两人身位交替。 叶孤鸿皱著眉,带人下山而去。 秦河感觉叶孤鸿的审视的目光消失了。 略微鬆了口气。 自己留下唯一的破绽就是昨晚被他逮到半夜回家。 除此之外,应该抓不到自己什么马脚。 秦河刚走两步,就瞧见几十號石工全给截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人群,刚站定,张伯便从旁边凑了过来。 “小秦莫抬头。”张伯压低了嗓门,“这两家武馆的人夺了场子,说要自己查出个好歹!” 赫震云坐马在一块大青石上。 “赫某门庭不大,昨晚就死了小半,我知道他们是跟著赵三皮上山的。” 赫天啸顿了半晌,环顾噤若寒蝉的石奴: “说!赵三皮最近得罪过谁,断了谁的利,又扫了谁的面子!” 在他看来,自己武馆的人跟著赵三皮上山,多半是受了无妄之灾,从赵三皮查起就能查到真相。 回应他的,只有山间的阴风。 石工皆是低头不言。 马三拳看著石工的目光有些躲闪,心中瞭然,这些人有事憋著不说。 他冷笑一声,对著身后的徒弟打了个响指。 一个呼吸间。 穿著劲装的门徒隨手拎出来十几个人,开始拳打脚踢。 一时间,血腥味散开。 惨嚎声不绝於耳。 十几息后。 马三拳发声。 “停手。” 武馆子弟停了手。 马三拳踏前一步,声音透著冷意。 “最后一遍,谁和赵三皮有过节!再说不出来,就要断胳膊断腿!” 几个方才挨过一顿闷打,脸上全是黑紫的石工,目光慢慢瞄向秦河…… 第46章 一眼点穿空城局,合围誓杀碎石奴 十几道惊惧的视线慢慢往秦河身上挪去。 遭了。 秦河面色如铁,牙齿咬紧了。 这些石工怕不是遭不住毒打,要供出自己了。 对面的马三拳和赫震云虽说是末流武馆的馆主,但跟石工比是妥妥的上等人。 若是他们认定了自己和赵三皮之死有关,必然是带回武馆百般炮烙。 之前唐昊跟自己说过,要开武馆最少也要流变大成,能以一人之力独斗十几个沉坠。 自己现在虽力开九百斤,但对方起码是流变,又有武艺傍身,一定討不了好。 加上身后那一群气势不善的弟子…… 死战不可取。 若是这帮人开口,便直衝下山,直接去找汤师爷。 到时候带著汤师爷上山,这两个武馆绝对不敢落了官府的面子。 秦河想到这里,腿脚的肌肉绷紧了。 然而。 一眾石工,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眼眶里分明写满了死气。 但齐刷刷地收回了目光,將头埋得更低,愣是没吭一声。 石奴,亦有人骨。 马三拳看著这一幕,气急反笑,眼底恶意更浓。 “好一堆硬骨头!” 马三拳在乎弟子死活? 那是笑话。 磐石县这种末流武馆,图的就是每年想要出头之人的学费白银。 死一两个没事,如今一口气折损十余名弟子,少了不少钱不说。 他若是不能在这些石工身上抠出一个替罪的理由。 以后磐石县,谁还会送钱到自家武馆? 所以现在哪怕查不出什么,也要拿出態度,捡起丟掉的脸面。 “铁拳门的听令。”马三拳阴惻惻地发话:“既然他们想摆硬汉,就把他们手脚都卸了!” 十几个劲装弟子闻言,大声应诺。 他们在武馆內也过得憋屈。 马三拳不当人,为了赚钱,平日里让他们被高门少爷当成人桩。 长久下来攒了一肚子邪火。 他们在权势面前是温顺的家奴。 可欺凌更底层的碎石奴,让他们心中升起扭曲的快感。 为首的三个门徒狰狞地拧了拧指节,反手就朝石工脑袋砸去。 石工下意识抱紧了脑袋,等著拳脚落在自己身上。 不少人流出两行清泪,晕开脸上的尘土。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受人欺凌的总是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天不长眼啊…… 没被拽出去的石工感受到了地上挨打的同伴的悲愤。 但是他们不敢出头,只能闭紧眼睛,不忍再看。 嘭!嘭!嘭! 三声肉响突兀而起,骨裂声伴隨其中。 闭眼等打的石工身上並未吃痛,只觉身前风浪疾掠,愕然睁眼。 玄色劲装,挺拔身姿。 秦河衣摆在山风中猎猎作响! 三名凶徒宛如死狗,横飞出三丈开外。 “两位馆主。” 秦河抬眼,双目深寒,一字一顿,声镇林霄。 “尔等身为教首。 仗武行凶凌赤子,草菅人命行匪事! 欺凌鰥寡,践踏贫孤。 与釜中螻蚁,林间豺狗何异?!” “好胆!” 马三拳低吼一声。 他在这儿摆谱施暴,为的不过是给弟子门人一个交代。 至於真相,对他这个一心只想收徒捞钱的馆主来说,还不及手里一盏热茶有分量。 等石工废几个,態度拿出来,事情便算揭过了,剩下的便是安稳回去收徒拿银子。 可偏偏在这当口,杀出来个玄衣小卒,生生抽了他的耳光。 “你是个什么东西?”马三拳跨步而出。 秦河双手负於身后,冷哼一声。 “吾名秦河,县太爷亲点,这片石场的管事!” 此话一出,满场皆惊。 方才还缩在地上等死的几个石工倒吸了一口凉气。 人群里的张伯更是脊梁骨冒了凉风。 糊涂啊! 秦娃子这是魔怔了吗? 张伯在心底悲呼。 他知道秦河是个好孩子,见不得石工受难。 可在这种节骨眼上,哪能白扯官府虎皮。 哪怕惊退武馆的人,事后被官府知道,后果怕是更糟。 秦河没理会其余人复杂的目光。 自打那天手刃了老秦家一门吸血畜生后,他便晓得,武人最重念头通达。 方才这些碎石奴顶著伤损,也没卖掉他的名號。 不管是念在自己帮他们打马三一伙出了恶气,还是帮他们交了几天官额,亦或是畏惧自己的凶名。 君子论跡不论心。 这些人没供出他,他就不能坐视不理。 当初手无利刃,不得不在石洞里低眉。 如今沉坠极境,面对豺狼,还要去扮一头懂规矩的病猪,那和没练武有什么区別。 况且自己熟悉山道。 一旦不敌,直接钻进山林,这些人想必追不上自己。 更何况汤师爷,算算时间也该现身了。 並未將自己置身险地。 赫震云阴冷的鹰目在秦河的玄色劲装上颳了几个来回,隨即冷哼。 “年纪不大,谎话倒是编得圆活。” 赫震云缓缓直起身子。 “谁不知道赵三皮是此地的管事?你一个毛头小子,红口白牙便想要夺了人的差事,莫不是嫌自个儿脖颈子太硬,想去大牢里试试断头铡?” 秦河双目平视对方,不卑不亢。 “赵三皮活著的时候,此处自然他说了算。 可现在赵三皮就是堆骨头,石场的不能因为一个人死了就停止运作。 今儿个一早,汤师爷代太爷传了口信,要我接手这片石场。 两位馆主难不成要教太爷怎么做事?” “哼。” 马三拳语气森然地问道。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太爷点將,代管官业,那么官差的腰牌呢?拿出来,给爷们儿涨涨见识。” 秦河冷笑一声,瞧傻子一般斜了马三拳一眼,满脸讥讽之色。 “马馆主,你莫不是练功练傻了脑袋? 昨个深夜人刚横死,汤师爷今晨才落的准话。 官面上发支文书腰牌,不要有个盖戳画押的流程?” 秦河踏前半步,声音骤低。 “您在家里头钻婆娘的裤襠,不还得讲究个一二三四? 怎的到了太爷办差的事上,就成了现成玩意儿?” “你——!” 马三拳听著这粗鄙之言,面色红黑交替,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可他偏偏止住了扑杀而上的衝动。 在磐石县,若是不小心剐了黑沙帮的面子,大不了割块肉赔些现银,再捱上几顿暗棍也就算了。 可若是明面上落了太爷的面子。 那是真的要全家老少一块儿去见阎王。 更让他顾忌的是,眼前这个少年虽是一口糙话,可一身劲装確实体面,举手投足间的气力不亚於一般的武道后生,气场更是稳如老狗。 在还没摸清这小子的底细之前,这口气,不得不吞! 马三拳和赫震云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只老狐狸此刻脑子里都是同一个念头。 记住这张脸。 下山之后定要打听清楚这小子的背景,再徐徐图之。 两位馆主杀气渐敛,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铁拳门马三拳的三徒弟“黑牛”,眼珠子锁死在秦河的脸上。 他歪著头,细细咀嚼著秦河的名字,总觉眼前这人有些熟悉。 “秦河……秦河……”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脑海里划过那个捧著五两碎银,在武馆门口自討没趣的身影。 “哈!哈哈哈哈!” 黑牛忽然跳出来,手指著秦河。 “师傅!你们可被这没根脚的小杂种给骗惨了!” 黑牛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著:“我就说这麵皮怎么生得这么晦气!原来是你这泥坑里爬出来的下贱货!” 马三拳面色阴晴不定,看著平时最为圆滑的三弟子,低声喝问:“黑牛,你有话快说,莫要在此失了分寸!” “师傅您且放宽心!”黑牛狞笑著吐出一口浓痰,“这傢伙前段日子还在铁拳门门口,求爷爷告奶奶想要入门当学徒! 被人认出是石奴,直接被我一顿羞辱,灰溜溜的走了!” 黑牛越说气势越足,衝著秦河指指点点。 “诸位动动脚趾头也能想明白。 太爷何等金贵,会跟一个碎石奴扯上关係?还给管事腰牌? 这小子指定是从哪偷了身好皮,跑这来耍宝呢!!” 秦河看到对方站出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妙。 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人群里,曾经有过讎隙的壮汉也在其中。 当日铁拳门门口的耻辱再次涌上心头。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对面,马三拳肺都要气炸了。 被人骗不要紧。 可被一个碎石奴,当著一眾石工的面玩弄了自个儿。 这是奇耻大辱! 一旁赫震云同样杀意升腾。 “赫馆主。” 马三拳跨步,劲力顺著步子入地,將周遭尘土生生震开一个圆环。 “看来咱们两个平时在县城专心授徒,不出门走动,这些个阿猫阿狗都欺负到我们头上了。” 赫震云反倒是气笑了,盯著秦河,舌尖舔了舔嘴唇。 “我要带他回去,先挫一遍石奴的逆骨,拿最辣的碱水每天过三遍心肝肺,好好教教对方道理。” 话音掷地,两人一左一右朝秦河轰杀而去…… 第47章 狂飆百步惊豪杰,轿下呼援转乾坤 秦河看到两位馆主迎上前的身影,豪气万分。 “来的好!” 这一声下去,两位馆主还以为这个小畜生要和他们真刀实枪干上一场。 秦河猛地踩地! “咔嚓!” 山土裂出一口陷坑。 “嗖!” 玄衣拉出一道残影。 一个错步转身,撒开腿便往山下闷头狂奔! 两大馆主愣了一瞬,血气再次上涌,又被耍了! 下一瞬。 两人劲力灌注双足,双目血红,衔尾追去。 可这一追,觉得不对劲。 原本两人以为最多三个呼吸,就能掐住这小子的脖子。 谁承想,数十步跑过,那小子竟没半分减速的势头,反倒是越跑越快。 “这怎么可能?!” 马三拳惊疑不定,仔细瞧著秦河的步伐。 秦河像是没长骨头的老猴。 足底在山道上轻灵点过,劲道拿捏极准,每一次下坠反弹,都比上一次出更远。 感觉就跟马背上生了翅膀,连蹄子都不沾地的跑法,当真是前所未见。 秦河能不跑快嘛! 身后那俩疯子如今是什么模样? 他不用回头都能闻到对方的杀意。 若是真的被这俩畜生给逮著了,自个儿別说成仙成神了,能留下一张完整的头皮都算是祖宗烧了高香! 两壮,一少。 三道残影在山路疯狂追逐。 眼见著山脚就在眼前。 赫震云忽然低吼一声,身上血肉似乎在流动,其势陡然暴涨,百余步之后,他与秦河的距离终於缩短到了不到三丈! 马三拳也没落下,他老脸通红,嘴边掛著几根粘稠的哈喇子,一边疯狂灌风,一边悽厉尖啸。 “小畜生——!!爷教你上这黄泉路!!纳——命——来!!” 如同厉鬼招魂般的咆哮就在脑后三步。 秦河的面色阴沉,五指扣向了后腰的革囊。 那里藏著的铁丸。 “若是在被发现端倪……” 这个念头在秦河脑子里一晃。 顾不上太多了,虽然可能会留下马脚,但是保命要紧。 就在秦河一粒钢丸落入指尖时! 竟瞥见山脚一顶蓝缎贴金,边缀流苏的小轿,被几个县衙的人抬著。 秦河眼睛一亮,心中估摸著可能是汤师爷到了,也不管到底是不是,立马大喊。 “汤师爷救命啊!!小的秦河,贼寇要弒杀官差啦!!” …… 轿帘微晃,遮去了山间的糙风。 轿厢里,汤万顺半眯著眼,手里攥著赤铜打底的管事腰牌,反覆揉搓把玩著。 他瞧著上面深陷进去的官府印戳,指尖微微摩挲,嘴里碎念个不停。 “太爷的心沉到海沟子里去了,真是教人难猜啊。 石场本是交给黑沙帮的生意,哪怕太爷想收回来,可为什么要塞一根没人护著的烂木头进去。 一个小石奴,也敢淌能淹死真龙的浑水?” 汤万顺苦笑著摇了摇头。 “借刀杀人也好,杯酒释权也罢,只怕小石奴骨头太酥,在石场的冷火上烤不三两日,便得让黑沙帮的狗崽子给扔沟里去,太爷这步棋,真是教人猜得肝儿疼。” 汤万顺正嘀咕著。 “汤师爷——救命——贼寇杀人啦——!!” 撕心裂肺的呼嚎,撞进轿子,打断了汤万顺的思绪。 汤万顺眼睛睁圆,撩起轿帘,面上带著几分恼怒。 “此地乃是官业关隘,谁在大声吵嚷?!” 守在轿旁的一名佩刀官差,几步蹭到帘子跟前,微微俯首压低声音。 “前头有个人说自己叫秦河,有人在追杀他!” “秦河?!” 一听这个名字,汤万顺倒抽一口凉气,一个猛子翻身。 太爷派他亲自爬这趟石山。 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怕这节骨眼上,被某些个心怀鬼胎的东西搅了太爷的盘算,折了官府的麵皮吗? 这石场管事的腰牌若还没落地,太爷点好的苗子就先给旁人刨了。 那自己可就落了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头。 秦河能不能在这位子上活过今天晚上,汤万顺不管。 什么时候死都行,就是现在不能死! 汤万顺一骨碌滚下了软轿,身子还没站稳,一眼便瞧见两道残影在追赶秦河。 分明是要当著官差杀人绝命。 “反了!当真是无法无天!” 汤万顺尖细的嗓门划破林子。 “大胆贼子!!竟敢公然行凶,给我住——手——!!” …… “真的是像你二人所说的那样,是个『误会』?” 山脚的黄土路边,官轿静立。 原本气焰吞山的两大武馆馆主,此刻却半点也抖不起来了。 马三拳和赫震云就像两只丧家犬,卑微地弓著脊樑,双膝深深陷在地上,身子直打摆子。 马三拳横著长的眉眼,这会儿恨不得垂到地缝里去,连正眼瞧汤师爷都不敢,嘴唇直哆嗦。 “汤……汤师爷,这事儿真是个误会啊!小的哪有那个狗胆,敢当著您的面行凶?!” 秦河安安稳稳地立在汤师爷的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二人。 瞧著他们这副脓包相,秦河觉得周身经络都顺遂了几分。 怪不得这天下人都想著往高门阔宅里钻,原来这种狗仗人势…… 哦不,是有所凭恃的感觉,当真不一般。 汤师爷低垂著眼帘,既不让他俩起来,也不应这声求饶,只是对著身边的少年唤了一声。 “秦管事。” 秦河快走半步凑到汤师爷跟前。 “汤师爷,您讲。” 汤万顺喷出一抹冷气:“方才,你可有在石场说过,你是县府下令,接印石场的新管事吗?” “回师爷话!” 秦河面色一肃,转身对著县城行了一礼。 “刚才在石场,我可是敲破嗓子告知二位。 说是奉太爷旨意来运作此地的,结果呢…… 这两位不仅没把太爷的名头放心上,反而红著脸直骂。 非说小子披了虎皮,铁了心要把我打杀了事,若非您这尊大佛及时降临,小子这满腔的热血…… 怕是真要洒在这荒山野地了!” “你……你胡说吶!” 马三拳听到秦河这通说辞,嚇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魂儿险些飞出来。 赫震云没成想这小子编瞎话坑人的功夫,竟比他的穿心腿还要毒辣! 两人伏地不起,脸皮紧贴地面,辩解道:“汤师爷,绝对没有这档子事!!” 汤万顺的摺扇在掌心轻磕。 “秦河,掌嘴!” “啊?”秦河愣了半瞬,没理解啥意思。 汤万顺斜眼瞧了他一下。 “有些人啊,平日里皮肉紧了,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你受了委屈,不打出两个响来去去邪,回头入了公门,旁人还得说咱们没个章法。” 秦河这下听通透了,嘴角露出笑意。 他缓缓捲起劲装袖口。 这两个王八蛋给自己撵出二里地,还客气什么! 今儿个要是不把这两只疯狗打得连他妈都不认识,以后老子就喝一辈子甜豆腐脑! 秦河大步一跨,五指併拢。 臂膀一沉,巴掌带风,呼到了马三拳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压过了周围的山风。 马三拳眼里全是屈辱,可他身子像是死桩一样,动都没动,任凭秦河的掌印在皮肉里。 反过手,又是一巴掌! 紧接著就落在了赫震云的麵皮上! 秦河没用全力,汤师爷让你打耳光,又没让你杀人,一巴掌把人脑袋拍炸了可就玩笑大了。 但刚扇完,秦河的眉头挑了一下。 这两把扇上去,可两个老傢伙的脸皮连个青紫都没出。 他脑中浮现扇上去的画面。 方才扫过二人面门的瞬间,原本应该塌陷的皮肉竟如同波浪一般翻涌,朝四周扩散。 像是把所有的死劲一层一层卸了去。 就在此时,汤万顺脸沉了下来。 “一个巴掌就能揭过去的事情,二位馆主非要用流变境的护身本事。 那也成,汤某回了城便向太爷说道说道。 若是咱磐石县少了两家惹是生非的武馆,说不定还能安生一些。” 一席话落,两大馆主的血都要被嚇冷了。 武馆,那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小的知罪!小的糊涂!”赫震云这次再不敢存半点心思。 他跪行几步,砰砰磕头。 “刚刚那是习惯,秦少侠只管扇过来便是!我绝对不走半点暗力!” “是极!我也这般……求师爷开恩啊!” 汤万顺腻烦。 “秦河,再掌。” “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再掌!” “啪啪!啪啪!” “……” 秦河巴掌如同急雨过林,啪啪啪响个不停。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一直打到最后,秦河的掌心都发麻了。 当汤万顺抬手唤停的一刻,秦河险些乐出声。 马三拳和赫震云那脸已经成了酱猪头,红黑紫蓝交织在一块儿。 尤其是那个姓马的,原本细窄的招子愣是给挤成了一道血缝。 粘稠的鼻血混著三四颗槽牙,落在地上噁心不已。 “滚。”汤万顺一脸厌恶地拿过棉帕捂著口鼻。 两人连滚带爬的离开了,不敢多停留一刻。 两家的弟子早就下山了,瞧见秦河狂扇师傅的场景。 连头都不敢抬。 见师傅们撤了,一个个垂著脑袋衔尾而行。 黑牛路过秦河身侧时,不自觉拿余光打量了一下少年。 结果对上秦河冷冽的眼神。 脖颈一缩,一个趔趄,跌跌撞撞地狂奔,生怕迟走了一步就被碎尸万段。 没了嘈杂人声,官轿周遭倒是寂静了不少。 汤万顺脸上冷意散去,变得慈眉善目。 他郑重其事地掏出腰牌,一把攥过秦河的右手。 “往后在这百余个石口前,人人见著这一身好玄皮,少不得赔个笑脸,实打实喊上一声『秦管事』了。” 秦河两手接过牌子,塞进了怀里。 “劳烦汤师爷亲自上来这一趟,解了围,全了印,小子心中万般感激。” 说著,他不动声色从怀里摸出十两雪花银。 “师爷劳神,这是小子孝敬您的。” 汤万顺本来自然的伸出手,在半道上硬生生一折,竟给撤了回去。 隨后轻轻探出手,拍了拍秦河的肩头,低语了一句。 “傻小子,这些个东西买几顿肥膘肉,多给自己皮骨补补。” 汤师爷嘆息一声:“趁著这两天好天色,多吃点精细的好料子,毕竟吃一顿少一顿啊。” 秦河听在耳中,看汤万顺神色不似作假,心中感慨。 没想到在这种腐朽的地方,竟有汤师爷这般不收银钱的良善官差。 “秦河必当每日足数官额,不辱太爷期望!”秦河正色道。 “成了,赶紧去监工吧。” 辞了行。 待秦河彻底没进了山腰的雾气里。 汤万顺拿出手帕,擦了擦刚刚接触过秦河衣襟的那处掌纹。 “要是收了死人的钱,那也太晦气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转身看向一旁的密林。 “你说是不是啊,仇少爷。” 话音刚坠。 一名身披白袍,系一尾漆红绸带,面容温善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身边跟著一名壮汉。 “汤师爷真是好目力,什么都瞒不过你。” 第48章 从秦哥到秦爷总共需要几天? 汤万顺看著来人眯起眼,“唰”的一声拨开了手里纸扇,摇得不紧不慢。 “仇公子,今日是什么黄道吉日?竟教您动了雅兴,来这吃土吃灰的石山头上蹓躂?” 来人正是仇独夫的义子,仇万敌。 他的披风被风卷得颯颯作响,听得问话,只是微微一笑。 仇万敌站在斜坡上,嗓音慵懒。 “家父这些年把石场的营生看得极重,可谁曾想,打理此地的赵管事昨夜竟遭了横祸。 家父心里掛怀,我自然得代他跑一趟。 万不能寒了人心,汤师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唉……” 汤万顺把纸扇在手心一拍,慈悲的神色入木三分,“仇少爷真是至情至性,师爷我敬佩万分啊。 我在来的路上碰到叶捕头,相信不出三五日,定能把幕后的鬼影揪出来,给你们黑沙帮一个交代。” 仇万敌微微摇头,有些不解,反问一句。 “既然案子是叶捕头的事,怎么师爷您也亲自下这烂泥坑来了??” 汤万顺听到这里,身子像是被针扎了,原本好生生的一张脸,骤然一垮。 他捂著心窝子,嗓门带了三分颤音,眼眶里竟生出几星淒淒切切的水汽来。 “仇少爷,太爷……苦哇!” 汤师爷这副样子,惊得旁边的官差把脖颈低了半寸。 他抽噎著两声,指了指县城方向。 “石场里的凶信一大早传进府里,砸在了太爷的心尖尖! 太爷这些年看著你们黑沙帮替公门打拼,又是缴钱粮、又是操劳皇差石料,心里疼得是真切啊。 眼瞧著,又出了这档子事…… 太爷说不能教黑沙帮的好弟兄,再去担这种风险。” “所以嘛……”汤万顺瞧了一眼仇万敌渐渐收窄的瞳孔,“太爷的意思是,公门先把这片石场接了,一来算是引蛇出洞,二来也是教你们兄弟歇歇气,这全是太爷的一番苦心啊!” 这一席话说完,林间里的空气冻成了铁。 隨隨便便指个人? 那玄衣劲装的模样可不像是个碎石狗。 李太爷这是当眾在石场,塞进了县衙的一根钉子啊。 仇万敌的眸子眯成一线。 “太爷想的周全,我替黑沙帮谢谢太爷的大恩大德了。” “可不是嘛!” 汤师爷一跺脚,从袖笼里摸出绢帕,抹了把眼泪。 “太爷今晨愁得,连刚送上来的那盅『冰糖银耳燕窝羹』,都没捨得动筷。 仇少爷你也知道,太爷日理万机,万一『饿瘦』了去,老天爷都要哭哑了喉咙!” 说到激动处,汤万顺甚至恨不得朝著县府的方向大嚎一声。 仇万敌嘴角抽抽,有些接不住戏了。 就李太爷那一身能塞进四五个人的皮囊,別说少喝两碗粥,便是三日不进食,也未必能瞧出瘦相。 仇万敌不想再跟对方纠缠。 “师爷所言极是,万敌在此代家父谢过。” 汤师爷整理了一番袍摆,转身就要回轿。 “成了,仇少爷请自便。” “师爷慢走,不送。” 汤万顺慢吞吞地拱进轿子。 仇万敌眼见轿杆在四名官差的肩膀上一耸一弹,摇晃著离开了。 官轿带起的灰尘还没落净。 仇万敌一动不动。 山风吹动他的红绸,一下下掠过他白皙的面孔。 在他身后的壮汉憋得双目圆睁,额间粗筋狂跳。 此人正是黑沙帮的雷虎,外號“黑心虎”。 “少爷,李太爷硬生生往咱嘴里灌灰呢!” 雷虎狠狠一脚跺碎了路边的乾柴,声音里透著杀性。 “欺人太甚!如今管事横死,转手插了个野狗过来,明摆著是想在咱黑沙帮的心窝子里剜肉吃!” 仇万敌闻言,不仅没显出半点恼意,反而微微一挑眉,嘴角勾起浅笑。 他慢悠悠地侧过身,看向雷虎。 “哟,虎叔火气倒是冲得很吶。 那你给我画出个谱来…… 这口气儿,该怎么顺下去?” 雷虎见少爷问得这般直白,两只拳头猛地一捏,眼神狰狞。 “杀! 太爷派一个管事来,就杀一个! 死一个不够,就再死一对! 杀到官衙里的软骨头提到磐石山这三个字就尿裤子,看他们谁还敢来!” “再想想?” 雷虎愣了半晌,抓了抓后脑勺。 “再想?……那,那便先收手几天?等事儿淡了,夜里麻袋一扣,往山沟里一丟?” 仇万敌摇摇头。 “再想想?” 雷虎泄了劲儿嘟囔道:“您就別在那跟我打哑谜了,总不能不杀吧。” “呵呵……你啊。” 仇万敌敛去笑意。 “不是不杀,而是要缓杀,慢杀,有次序的杀。” 雷虎眉毛打成了死结。 杀人这种手起刀落的事。 难不成还能玩出花来? 仇万敌並没有给这个铁憨憨解释。 有些局,就像天边悬著的残月,多余一分言语,都会惊了底下的暗影。 到底怎么做,还是要回去见了父亲再说。 仇万敌在山石前负手。 想起父亲跟他说过。 把万民供养得血泪淋漓的李太爷,三十年前,还只是县城的一个地头蛇。 李太爷?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號。 你在县府坐的时间够久了。 山风吹来,仇万敌紧了紧衣服。 “风大,进城。” …… “快让我也瞅瞅!” “挤什么挤!老子还连根毛都没见著呢,退后点儿!” 一群碎石奴,此刻一层叠著一层把秦河给围在了正当中,所有人的眼里透著亢奋。 一枚赤铜浇筑、坠著朱红官漆的管事腰牌,正稳噹噹地躺在秦河手中。 是真的。 跟赵三皮生前老掛在腰间显摆的,一模一样。 秦河竟然…… 真的成了石场管事? 他刚刚不是急了眼的胡话。 “咳……咳咳!” 张伯猛地咳嗽了两声,脊樑挺直了。 一张老脸就像是涂了浓油的干红枣,每一道褶子里都藏著喜气儿。 自家的苗子,破了一身的石灰味儿,进官署的册子了! 张伯扬起手,高声喊道。 “收著点劲!让咱石场的秦大管事,给弟兄们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秦河迎著一双双卑微却炽烈的眼,不急不缓地压下掌风。 一身玄衣,更显英气勃发。 “各位叔伯、兄弟。” 秦河中气十足,声音传得极远。 “我秦河在这一行钻过几个秋,石工的辛苦我是看在眼里的。 以往赵三皮的恶霸做法,已经在阎王殿里埋了! 大傢伙儿以后只要官额足斤,我秦河保证,绝不让各位吃亏半分,让大家都挺起胸膛活著!” 说完这一串,秦河本来以为会有人迎合。 可诡异的是。 汉子们变成了不吭声的青冈石,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睛眨也不眨。 秦河暗暗吐槽,莫不是话锋整太文雅,泥腿子不解词里的意味? “秦……秦爷,能多嘴打听一桩事不?” 一道声音打破了寂寥。 秦河眉头一挑。 秦爷? 这辈分跳得。 前两日是秦哥。 现在就成秦爷了。 李老实在人群最前排颤巍巍地举了举手,眼神闪躲著。 “您每个月抽几成啊?” 这一语落。 所有人全都锁死了秦河。 脸面不顶饭吃,脊樑硬不硬也没人在乎。 碎石奴的命就是石缝里的苔蘚,湿了就长,旱了就死。 今年,灾情狠。 眼瞧著就要入冬了,城外的田地裂得能吞下小孩,山上草根都挖不倒了。 手里多攥一个子儿,家里还没合眼的老母或许就能多活一晚。 多得一碗清粥,没穿棉鞋的娃儿兴许能熬过冬天。 秦河看著一双双混浊却滚烫的眼睛,鼻翼微动。 他想起了自个儿吃过的黑石饼,想起了阿弟在顶著寒风站成小石像。 那些腌臢的过往,也是在这些人身上不断发生。 秦河深吸一口气,声音托著他的身躯,更托著武人的心气儿。 “大家都听好了——! 在这块地头上,我不立断子绝孙的狗屁规矩。 只要我秦河在这位置上坐一天……” 秦河环顾全场,右手在腰牌上猛地一按。 “这片石场,我不抽成!” 这一声,在石工心里掀起滔天大浪。 这片场子算下来也有几十號人。 若是照著赵三皮的抽法,每个月怎么也能压出二三十两白银。 对一个管事来说,这是何等的泼天富贵? 但在秦河眼里,二三十两银子算个屁! 他能窥石寻宝,隨便在山腹里扣出那么一滴半滴的石髓,价值就够抵得上这几十口人流一年血汗的总和。 秦河爱財,也贪向上爬的权位,可他不屑在这些为了几文米钱卖命的穷汉身上剔骨头! 身为武人,立在天地间,求的就是个腰杆笔直,求的就是个念头通达! 赚钱可以,要赚就赚富人的钱。 赚穷人的钱算什么本事。 石堆里不知是谁。 手里的铁锤“咣当”掉在了地上。 “不……不抽成?真是不抽了?” “秦爷方才说了,一个子儿都不入私帐?” “老天爷开眼吶……” 李老实的眼眶里,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顺著黢黑乾枯的脸庞横衝直撞。 “我不该给这娃儿扣盆子的!不该拿坏心揣测……” 有人肩膀不断颤抖,断断续续地说。 “那可是一两的大钱吶!有了这钱咱家的娃在冬天,都能喝上一碗带响儿的热糊糊!” 他们不怕落面子,也不怕痛。 唯独怕活不下去。 怕眼睁睁地看著家人在雪夜里断了气。 “秦爷!从今往后您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以后俺们的差事,除了公家的,就是秦爷!你只要发话,上刀山下火海要是有人眨一下眼,咱就是石头生的烂种!” 混乱中。 也不知是哪个带头。 “秦爷——仁——义!!” 隨后。 一群人齐声大喊,吼碎这些年的苦涩。 “秦爷!!” “秦爷!!!” “秦爷……” 第49章 郡骑绝尘呈傲慢,邙匪衔尾现屠刀 “军爷,慢走!一路辛苦了!” 夕阳在磐石山割开了狭长的血口。 秦河安静地立在官道的缓坡旁。 他对著满载沉重石料的长车马队拱了拱手。 马队里的人,个个身形沉稳,领头的小旗官一身漆黑锁子甲被余暉映得寒光凛凛,座下的乌头大马不耐地响著鼻。 这就是从龙渊郡调拨来的“龙驤卫”,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护送石料。 早前,吴六手与秦河閒聊时说过。 这些爷是正规官军。 眼神儿冷得,瞧上一眼都心头髮毛。 两天过去了。 秦河也摸顺了“管事”的活计。 无非就是查点官额、册上画圈。 本想著使些心思,与这些郡里下来的军爷套套近乎。 毕竟,磐石县的水再深也就是个坑。 他秦河早晚得顺著官道,迈进郡城。 只是龙驤卫带队的几位,正眼都不愿赏他这个管事。 生生教他的笑脸冷在了半空。 秦河也懒得热脸贴冷屁股,每天就是照常送个行罢了。 隨著軲轆声渐行渐远。 秦河肩膀微微一沉。 “小秦,別瞅了,再瞧下去,魂儿怕是给黑甲爷带到郡都里去嘍。” 张伯走了过来,顺手打掉秦河劲装肩头的碎土星。 现在的张伯,已经卸掉了砸了一辈子的大锤。 身上短打也换成了靛蓝短襟。 成了石场的“二管事”。 秦河做了管事,权在手里捏著。 第一桩事拉拔张伯,给推到称重过秤的职上。 底下几十號石工见状,非但没人犯酸,反倒是乐见其成。 觉得秦爷这是知本分、顾旧恩,大大的圣贤心。 秦河主要是也不想做这些琐碎的事情。 这两日,白天他就在石场光明正大的练武。 晚上吃完饭继续练武。 这不,两天过去了。 在这种效率下。 每天都能消耗两枚石髓。 百锻功的进度也涨到了950。 很快就能破极境了。 “走,下山!今天桂婶儿备了一锅热滚滚的老肉疙瘩汤,咱爷俩再眯上一口烧酒……” 张伯脸上那喜庆样,別提多舒泰了。 一老一少踏著山道,不急不缓走著。 正言笑间。 远处。 沉闷声响传来。 “咚……噠!咚噠!” 秦河循著声响看去。 不到十息的功夫。 浮尘被捲起三丈。 十几道衣服墨黑,面蒙白巾的人,纵马持刀,沿著城外官道疾奔而来。 尤其领头一人最是扎眼。 他两侧肩膀竟用精铁簇著数十枚森森指骨,密密扎扎地焊成了鬼爪护肩, 张伯见状,老脸煞白。 “小秦快躲起来!!那是邙山匪!” 邙山匪?! 秦河对这个词並不陌生。 武圣陈都玄千年前就杀穿过三千里邙山,那股豪情至今还在他胸口迴荡。 不过让秦河诧异的不是山匪来了。 视线中,装满石料的龙驤军马队,正巧与一眾邙山匪打了个错身。 军靴扣响大地,悍马嘶鸣长野。 按理说,正邪两路,狭路相逢,定会杀个头破血流。 可没有。 两伙人,一个背著官旗,一个扎著白巾。 就那么交错开来,各走各的阳关道。 秦河只觉荒唐透顶!! 这他娘的叫官? 这他娘的叫军?! 还没等秦河感慨完,十几骑瞧见二人直接冲了过来。 张伯老脸惨白,膝盖已经磕在了乱石堆里。 老人哆嗦著,声音被风搅得细碎。 “小秦……你听……听我的,你脚力快,赶紧朝林子里钻。 我帮你拦住他们,老汉命丟了不要紧,那是我缘薄…… 替我看好了那个老婆子,我看秦安將来也是要出將入相的…… 別教山里的疯狗断了你秦家的苗,快走!” 秦河白眼一翻,扭头瞅著一脸大义凛然的张伯。 这节骨眼上,就別演什么苦情戏码了。 再说张伯你连人家马肚子都摸不著。 还在这捨命呢。 秦河袖口一动,五指尖凉。 数枚铁珠嵌在指根。 对方已经发现自己,总不能留下张伯一个人跑了。 当然要是实在不敌的话,只能以后帮张伯报仇了。 乱世不留思忖地。 那些杀坯嗅著生人味,已在二人面前停了下来。 “唏律律——!” 打头那马,毛色黢黑如墨,双眼竟透著猩红。 其余十几人中,一个骑著红鬃马的独眼匪徒咧开一嘴的大黄牙,手里的宽刃刀在余暉里转出了几个红花。 “按照山里的老谱—— 开路纳命,百福封红。 两条生魂,一条拿不出十两雪花银填邙山的胃…… 就留下天灵盖做成桌上的茶盏子吧!” 张伯颤颤巍巍地说。 “各位……好汉,求一条生路罢。 这……这就回城……定是卖了房子给各位英雄好汉凑齐……” “回城去取?”匪徒冷笑一声。 “爷们的时间比金子还贵,拿不出来现银?成啊,剁碎了餵进石缝,我们还能瞧见热乎味儿。” 一名恶徒发出了两声惨戾笑声,缓缓將手中一柄环首大刀举起。 残阳下的锋芒在张伯身上,落了一片幽影。 就在那那刀势即將下挫的瞬间。 秦河右手已经將铁珠瞄准对方胸口。 就在这这时。 一直没说话的匪首侧目看向秦河时,瞅见了秦河掛著的腰牌。 “且慢。” 领头的人抬了一下手,劲风猛地消弭。 马蹄绕了半周。 他在秦河身前半丈,居高临下地眯著眼。 “小子,你是石场上的管事?” 秦河被匪首盯著,瞬间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这是个高手! 不过秦河还是不卑不亢的回答。 “在下正是在官府底下討饭吃。” 这一声落。 那匪首咧开嘴,乾笑两声。 “呵呵,大管事。” 他抓住韁绳,扭过马身。 “小子,手里的活太糙,这点功夫回家玩蛋去吧。” 说完匪首没有片刻停留,一眾匪徒大笑著离开,朝著磐石县而去。 张伯见人走后,瘫在地上,半晌没爬起来。 嚇破胆的老人死活想不明白,为何阎罗刚敲响了半扇门,便莫名其妙打了个转。 秦河虽然面色平静,但是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那人的武艺绝对在自己之上,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小动作。 本来刚过两天清閒日子,城外怎么就又凶险起来。 秦河心绪乱如一团。 为什么龙驤军对山匪不闻不问? 为什么山匪知道自己是石场的人就放了自己一马? 他们都要去劫掠县城了,难不成还怕官吗? 还是有其他的目的? 许多疑惑涌上秦河心头。 秦河摇摇头,將杂乱的思绪打散。 要儘快突破沉坠极境,多些手段了。 本来以为指弹已经是一门了不得的凭仗了。 但是现在知道,在高手眼里,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秦河搀扶起张伯,看向县城的轮廓。 那些山匪再强,也应该不是叶孤鸿的对手吧。 还有我的好师父,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啊,说好的最晚七天来著,这都过去四五天了。 没人给我撑腰,总感觉脖子凉颼颼的…… 第50章 血染残阳城门冷,安乐坊外现修罗 残阳如血,滚烫的霞光没带来半点暖意。 风本该是冷的,此时却卷著教人作呕的焦臭味,呼啸著扫过安乐坊。 “哈哈哈!这哪是人住的地方?!”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刺耳的刀剑出鞘声,狠狠撕碎了安乐坊的安寧。 十余骑墨黑的身影,在此刻化作索命修罗。 邙山恶匪胯下的马蹄,践踏在安乐坊本就摇摇欲坠的黄土窝上。 火,不知是哪里先烧起来的。 棚屋燃得极快,在血色夕阳下,黑烟升腾,夹杂著孩童悽厉的哭號。 “饶命!大王饶命!我就这点嚼头了啊……”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汉抱著半袋子霉变的陈粮,刚扑倒在地,一截寒亮的开山刀轻巧地掠过了他的脖颈。 滚烫的热血从创口里喷射出来,惨不忍睹。 山匪们在欢呼,在屠戮。 屠杀弱者的快感,更教他们沉醉。 绝望的人群连爬带滚地涌向城门,那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但是城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 “快!官爷开门!开门吶!” “杀人了……邙山老魔杀下来了!求求太爷开开恩……” 无数双手,疯狂地扣在磐石县瓮城门板上。 指甲翻卷,鲜血涂抹在那冰冷的铆钉之间。 指尖发出的刺耳剐蹭声,身后百步是惨绝人寰的劈砍声。 然而,沉重的大门纹丝未动。 原本值守城楼的守卫,早已没了踪影,唯余几盏被风吹得乱晃的黄灯笼。 无论门下的人怎么哀告,怎么拿著头去撞击厚木。 没人开门,无人回应。 墙外,是被死人堆出来的河。 墙內,是权贵们闭上的眼眸。 “小秦,莫要衝动!” 张伯死死拽住了秦河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掛在秦河身上。 他太清楚这娃儿的心气儿,如今有了本事,若是见著惨剧失了智,冲了上去,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別? 秦河僵立在百步外的荒坡之上,两只拳头攥得嘎吱响。 他没失去理智。 命比纸薄的函夏大地,意气用事那是短命鬼的专利,在这时候强行出头杀几个小贼容易。 可对上那个匪首,怕是凶多吉少。 贸然拼命是对他自己最大的不公。 可是…… 他不快。 安乐坊的人卑微,品行也不见得多高尚。 但是他们想活著有什么错吗? 如果方才威风凛凛的龙驤卫,只要有人在错身时横一横枪,哪怕是哼出半声威慑? 如果磐石县城门,不曾把一线生机锁死? 如果县衙衙差,出动一个排档,挺两支官戟? 再不济,城內平日里昂著脑壳自詡江湖豪侠,靠吃拜师银子长膘的武馆教首,哪怕走出一个带刀的? 这一切,何至於此! 不过是区区十来个匪类,秦河看出来也就匪首厉害些,其余的人看起来也不过是寻常武夫,自己都能解决,难道这偌大的磐石县解决不掉吗? “叶捕头……呵呵,冷麵阎罗。” 秦河低垂著眼瞼。 在柳叶巷门口截自己的时候,你叶孤鸿带给人的压迫感,比匪首强了何止一个等次? 那一刀能断乱世凶芒的风骨去哪了? 现在磐石县血路开花,您那斩杀宵小的铁律,难道是钻进了哪个婆娘的暖被窝,成了冬眠的老王八了不成? 最是无情,莫过这公门脸。 秦河此刻的愤怒,並非因为山匪逞凶。 而是很多悲剧,非是因为无法阻止。 是有本事的人,默不作声地低下了头,由著这把刀去捅那团烂肉。 远处,匪徒抹了一把溅在嘴角的烫血,仰起脖子狂笑。 “老大!首领做事也忒谨慎了,非得让咱们来探探路。 我看这磐石县打头到尾就是个没生骨头的软柿子,咱都把火点到了他裤襠根儿,这官家里的人连个屁都不放一个。 嘖嘖,三年没来这,当真是亏到祖坟里去了!” 匪首冷眼斜了一眼断指残肢,喉咙里逸出森冷的笑意。 他將开山刀收进皮鞘,声音透著邪淫。 “成了,一人挑两个水嫩的小妞拎到马上,带回去,教兄弟们也松一松筋骨。” 话音刚落,周遭的几个匪徒眼里红光。 一个个笑得跟裂了缝的烂南瓜似的,哈喇子都要垂到了马脖子上,纷纷扯起嗓子淫叫著,勒紧马韁就准备再次扎进安乐坊。 十几匹烈马刚刚调转。 蹄声未起!! 异变陡生!! “唰——!!” 匪徒头顶一暗。 斜阳被人抹掉一半。 森寒刀光,乍现即收! 眾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 时间在这一刻,被掐断了气。 三名匪徒的头颅冲天而起! 脖颈处,血柱喷出三尺多,滚烫的鲜血將地面染成一片猩红。 无头的尸身晃了两晃,“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头颅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落在地上,“砰砰”弹了两下,骨碌碌滚出老远。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匪首马蹄前。 黑红身影落地,未溅半点尘埃。 叶孤鸿横刀而立,滚烫的匪血滑至刀尖。 “啪嗒,啪嗒” 打碎在地。 黑红官袍在残风中鼓盪,刺得匪徒眼眶生疼。 “老二!老八!老十三——!!” 匪首僵在马背上,瞧著三颗血淋淋脑袋,嘶吼一声,开山刀鏘然出鞘。 “报上名来!!” 叶孤鸿慢慢抬眼。 “县衙捕头,叶孤鸿。” “杀了他——!!” 匪首尚未说话,身后窜出三道疯癲的身影。 那三骑猛地一打韁绳,口中哇哇乱叫,高举朴刀,借著快马冲势,朝叶孤鸿轰然撞去。 “受死——!!” 匪首心臟骤缩,目眥欲裂,悲呼出声。 “不!快回来!” 话音未落。 叶孤鸿长刀横折半寸。 三道刀气,平地而起! “嗤——!!嗤——!!” 刀声尖啸,横贯而出。 三名山匪被刀气抹过。 残阳斜斜照去。 半截马头喷洒著血沫惯性向前,其上的山匪,肺腑肠臟洒了一地。 仅仅一瞬,方才衝锋的三骑,连人带马被从中斩开。 “啊!!老子杀了你!!纳——命——来!!” 匪首赤目贯睛,一蹬马背,高高跃起。 借著坠天势头,大手扣住开山刀,裹挟山崩之威,对著叶孤鸿扣杀! 叶孤鸿纹丝未动。 抬手,一刀。 “鏘——!” 开山刀从中折断,半截碎刃插进城墙。 寒光乍现。 “咔嚓——!” 弧光抹过。 右臂齐肩而落,断肢还握著刀柄。 匪首双脚刚刚落地,叶孤鸿的长刀化作游龙。 “噗嗤!” 窄长的官刀,穿胸而过,在匪首脊背透出一截染血刀尖。 “咳……咳咳……” 黑色的死血从匪首的蒙面白巾洇开。 他知道,今儿个遇见了煞星了。 “兄弟们,点子扎手!快……逃——!!!” 剩下山匪血泪盈眶,一个个目赤如斗,牙关咬出血跡。 几息的功夫,家里十三个好汉折了六个,老大怕也要留下了! 看他们不肯走,匪首用尽气力怒骂。 “快滚!!回寨子!找首领给我报仇!!” 山匪不再犹豫,知道老大说的是对的,再不走就一个也走不掉了。 他们眼中噙泪,勒住马头,一打长鞭,蹄音崩响,夺路而逃! “哼!想跑?” 叶孤鸿冷哼一声,想要抽出长刀。 可刀身一动。 没抽出来。 等死的匪首,扯出冷厉狞笑。 他的独掌死死握住血刃。 “滋滋滋!” 周身毛孔竟升腾起阵阵血气。 魁梧的身架,肉眼可见地乾瘪下去。 皮褶深陷,肉萎骨鸣! 匪首吐著沫子含混咒骂。 “老子哪怕烧乾了这身骨血,也绝不会让你这只官府里的狗,越过半寸——!!” …… 逃走的山匪沿著来路策马扬鞭,风吹乾了脸上的泪痕。 来的时候是十三个兄弟,回去的路上就只剩了六个。 他们谁也没说话,只等著回到寨子告诉首领,给老大报仇。 可是回去的山道上,隱隱约约看到有个人影正立当中。 第51章 单力掀翻逐日马,血手怒掏丧门心 晚风如泣,穿过两旁焦黑的密林。 官道在昏沉的暮色中,越加荒凉。 剩下的六名山匪发了疯地抽打著身下的快马。 他们只管迎风奔袭。 马蹄阵阵,扬起一丈多高的浮尘。 奔逃出了一会,为首的山匪眼神一凝。 只见一人身著玄色劲装扎在山道正中。 暮色模糊了他的面庞,衣袍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那小子?怎么阴魂不散地截在了这儿!” 为首的山匪一眼便瞧出了那身衣裳,认出正是石场管事。 他眼里闪过不耐,扯著嗓子嚎了一句。 “小畜生快滚开!!” 首领交代过,石场跟神都有关,只要他们不碰石场的人,延误神都的工期,龙驤卫就不会理会他们。 然而。 秦河身子向下低伏,脚尖骤然发力,向著山匪迎面衝杀! “当真是好言难劝要死的鬼!” “衝过去!踩碎他!!” 是对方要寻死,那就跟自己这些人无关了。 匪徒猛一挥鞭,“噼啪”一声爆响,座下马匹长嘶一声,速度又快了一成,笔直地对著秦河撞了过去。 五步……三步!! 匪徒的瞳孔里已经映出了秦河骨骼崩碎,被拋飞上天的场景。 说时迟,那时快! 秦河在马头即將撞上胸膛之时。 身形突然侧扭,双臂暴起! 死死抱住了烈马的颈部。 “给老子起!!!” 秦河腰背拉出了钢弦之弧。 百余斤的少年,竟然硬生生扯著大马,在半空抡出了一道弧线! “唏律律——!!” 马匹悲鸣,重重砸在黄土路心,溅起一片烟尘。 山匪摔了个狗吃屎,胸骨撞折了半根。 还没等他缓过气。 秦河压到跟前,一记重拳正中脑门。 “嘭”地一声! 山匪头颅直接爆开。 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老三!!” 余下五人疯狂拍动大马,一左一右从两侧围抄,手里的朴刀分左右三路横削秦河! 秦河反手抄起死尸的朴刀。 他在刀锋掠过时,腰身一沉。 上半身贴著寒芒,避开一排刀光。 隨即,抡圆了胳膊,一记横扫千军! 朴刀在空中割出尖啸。 “噗嗤!嗤嗤!” 四匹烈马,前肢瞬间斩断。 人仰马翻。 一个山匪刚想站起来。 秦河一抖手,手里朴刀划破数十步。 “夺——!!” 刀身贯穿后心,直接將其钉死在原地。 转瞬,秦河脚步一错,对准另一匪徒一记膝撞,把他的两页肋骨打了个折。 单脚撑起半身高度,脚踏在另一人咽喉。 脖子瞬间踩成肉沫。 “还我兄弟命来!!” 秦河头顶一声咆哮。 一名山匪目眥欲裂,趁著秦河踩死人的间隙,挥起阔刀,正对著秦河后脑扣下。 “嘭——!!” 刀停在半空,嗡鸣不止。 那人口吐鲜血,低头一瞧…… 少年转身一记炮拳,轰爆了他的胸口! 一拳,穿膛。 秦河推开了已经死了的匪徒,脸色无比平静。 血染玄衣,尸臥断途。 他目光远眺。 怪不得少了一个人,有一个山匪竟一开始就奔走逃离。 压著马背,死命地抽鞭…… 都快跑的看不见了。 这么远肯定追不上了。 然而就在这时。 一道黑红残影掠过身侧,带起的劲气弄得他一个趔趄。 对方在山路上奔袭,与逃走山匪之间的距离肉眼可见的拉近。 那是叶孤鸿。 秦河知道叶孤鸿麵皮死,所以有冷麵之称。 但是一直不知道为何別人称他为阎罗。 今天见识了叶孤鸿的刀光,秦河总算明白了。 他摇摇头。 果然世界上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 冷麵阎罗名不虚传。 …… 劫后余生的山匪,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此时恨不得胯下的牲口能生出八条腿来。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回到寨子將一切告诉首领。 这时山匪耳后传来风啸声,他惊恐回头。 路上一抹黑红交错的残影,正吊在他马后,不足二十丈。 那捕头的脚步,竟然比马还要快上三分! 山匪心一横,一只手从后腰掏出一柄尖刀,此对著马屁股狠狠扎了下去! “咴儿——!!” 大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哀鸣,速度硬是快了几分。 前方转入一段老路。 山匪抬头一瞥。 前方山道,运送官石的龙驤军马队排成一线长蛇,车軲轆碾得路面轰隆作响。 山匪从运石车队的一侧疾驰而过。 身后。 叶孤鸿已然追到跟前。 一个旱地拔葱,身形在斜暉中暴起丈余,凌空俯衝而下,双手十指蜷如龙爪,对著匪徒脖颈直扑而去。 就在一双手掌要抠进山匪脖颈的剎那,变故陡生! 长龙马队中,未见谁家將军拔剑,亦未见甲士弩张。 唯有一声冷哼在半空炸响。 “哼!” 这声音落入叶孤鸿耳中,气血逆行! 浑身力气散了大半,发出一声闷哼,“砰”地一声,跌落在山道之上。 山匪惊惶,回首一眼,瞧见那煞星坠地,哪敢慢半拍。 蹄音急促如暴雨,骑影迅速拉长,钻进了深山,再不见踪影。 “……咳,咳咳!” 叶孤鸿撑起身子,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两块血渍自嘴角洇开。 他强忍著胸腔內的燥意,深吸一口寒气平復了气血。 叶孤鸿眼带不甘,步履摇晃地走到了马队侧边。 带队的,是一名身披玄铁重鳞甲旗官。 那將官没瞧叶孤鸿,由著座下的大马迈著碎步。 “大人!!”叶孤鸿的声音在颤抖:“何故阻我拿贼!” 將官侧过裹在精钢头盔下的头,目光异常冷漠。 “运石马队在途,方圆百步严禁打斗。” 这种冷酷到了极点的说辞,生生激起叶孤鸿的怒火。 他横跨一步。 竟然闪身挡在重甲队列之前,指著磐石县的方向。 “刚刚邙山恶匪生剥了近百条人命! 大人有万夫莫开之勇,是天子手中的利刃。 匪徒就大喇喇地从龙驤战旗而过! 难不成,龙驤军就是一群只管拉石头的马倌! 任由乱世匪盗在县门口绝户断门不成!!” 带队的军官猛然勒马,冷冷瞪向叶孤鸿。 “嘭!!” 叶孤鸿竟在一目扫视之下,倒飞出去,生生被拍出两丈远! 重重砸在一颗树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龙驤所司,乃国运命脉。 若要杀贼救灾,我替你干了,那你一身官袍穿得有什么用? 你活在县衙,又占的谁家口粮? 这大山的一砖一石,儘是景福宫的福泽,乃太后万寿之本! 哪怕磐石县外尸填成河。 只要马车不缓一分,顽石不欠一克,那便是第一等的太平! 再者若真因为杀贼,耽误了神都的工期,死的人只会更多。” 军官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軲轆隆隆,车队重新前行。 军旗蔽空,马蹄渐远。 叶孤鸿不知在想什么,就这样盯著车队,久久未能起身…… 第52章 夺財斩匪金带系,伴甲还乡骨肉香 山道重归於死寂。 暮色將最后一点余暉咽下,风里不仅带了腥味,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凉。 秦河垂首看著地上一具具断了气的死尸,挽起袖口,俯身在被轰穿了胸膛的匪徒身上摸索起来。 杀了人肯定要搜刮一遍,这是常识。 “嗯?” 秦河眼底掠过一瞬异样。 他指尖用力一挑,“撕拉”一声,扯断了缝得有些粗糙的里衬。 一个沉甸甸的皮兜子掉落在地上。 秦河捡起,隨手拨开了封口的草绳。 “嘶——” 一袋子,全是碎银! 这一袋,打眼一瞧,起码有二三十两! “好傢伙……” 秦河眉梢一挑。 原以为这些亡命徒兜里能蹦出几个铜板,就算发慈悲了。 没成想,竟藏著这么多银钱。 秦河身形一晃,又压向了另一具尸首,如法炮製。 內衬、夹层、怀兜。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等搜寻到第五个人时,秦河有些麻木了。 他看著码在身侧的小布包,索性坐在尸体旁,动作利索地解开数了起来。 三十两。 三十五两。 二十八两…… 算上之前的。 五具尸首,硬生生供出来一百多两雪花银! “哈哈。” 秦河一个个布袋笼进怀里。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常言道,修桥铺路无尸骨,杀人放火金腰带,老祖宗留下的话,还真是一句错不得。” 谁能想到,这些匪盗身上竟然藏著这么多財气。 只不过。 秦河眉头微锁,脑中转过了个弯儿。 “有些奇怪了。 按照山匪的路数,劫了钱粮第一桩事该是入巢穴分赃藏匿。 哪有把全副身家都绣在皮袄里,带著现银跑圈的道理?” 秦河正疑惑间。 突兀地,一道声音在他的后背响起。 “当匪的,手一哆嗦人就没了。 今儿个去这里,明儿个去別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掉了脑袋。 银子若不掛在裤襠里,趁热花了,难道要死了被別人拿去? 及时行乐,財隨人走,这就是邙山匪。” 秦河没回头。 这冷冰冰的腔调,磐石县除了叶孤鸿,再寻不出第二號来。 “叶大捕头,你这一天天走路不带风,跟鬼一样,下次能不能闹出点动静再说话。” 秦河说著转头看去,这一瞧,目光带著疑惑。 叶孤鸿唇色惨白,黑红官袍下摆不知何时撕开了几道口子,嗓门虽冷,却没了方才杀匪的气度,透著股说不清的落魄。 “不是吧,叶捕头,刚才跑路那廝难不成是隱世高人?能把你伤成这副模样?” 秦河顿了顿,想了想,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你刚刚跑太快,被怪风迷了眼,撞树上了?” 叶孤鸿有些无语,没应声。 只是淡淡地扫过地上的尸体,隨后有些疑惑的看了看秦河,似乎知道了些什么,摇了摇头,就要往县城方向走去。 “叶捕头慢著!” 秦河大喊一声,指了指地上的大马尸体。 “叶捕头你瞧,大荒之年,死马身上的肉可是宝贝,丟在这里多可惜。” 秦河俯身捡起一把朴刀,一边比划一边嘟囔。 “咱们全带走怕是不现实了,但后蹄总得卸下来带走吧,那句话怎么说来著?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啊!” 说著,秦河蹲下身,大咧咧地在死马后腿处砍起来。 叶孤鸿看著秦河磨磨唧唧的样子,耐不住性子。 他脚下一点,身形掠动。 顷刻间便到了秦河身前,夺过他手中的朴刀。 秦河只见视线中银光连成了一线。 “唰唰唰!” 刀影落定。 一串细碎的血珠在空气里还未落地。 再一瞧。 地头躺著的大马,后蹄齐刷刷地脱离了躯干。 切口绕过坚骨,没在任何一个蹄口留下错茬。 秦河盯著叶孤鸿,竖起大拇指。 “好功夫!” …… 天色渐晚。 秦河將匪衣扯成长条,熟练地打了两个活扣,两边肩膀一边挎上两个马腿,隨著步伐一晃一颤,与叶孤鸿一同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本来是个碎嘴子,可对著走在身侧的叶孤鸿,硬是半个字也没挤出来,毕竟二人不是很熟。 就在秦河暗自盘算著马肉回去怎么个吃法时。 叶孤鸿兀自开口了。 “你想学刀法吗?” 秦河腿脚一顿,有些发懵地看过去。 “啊?” “要学刀吗?” 叶孤鸿又重复了一遍,步子没停。 “若是想,我可以教你。” 秦河纳了闷了。 叶孤鸿这一手快刀,不想学那是扯犊子。 可这天下哪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凡事,总得有个因果吧。 秦河把马腿向上顛了顛,挑著眉毛。 “怎么著,叶捕头?难不成是见著小子我面对匪类没当缩头王八,觉得我身子里存了几分正气? 想多教我几手功夫,免得以后遇到危险遭了不测?” “是。” 简单的只有一个字。 秦河一箩筐俏皮话,被顶回了嗓子眼。 自己只是信口胡诌,还真是啊。 他侧头仔细打量了叶孤鸿一眼。 以前总觉著叶孤鸿是个官家奴。 不去抓高门权贵,反而有段时间盯著他不放,自然没什么好感。 可此时再看,秦河突然发觉,叶孤鸿或许是一个极度纯粹的人,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做就能做的。 太爷闭眼睡大觉,还有傻瓜拿著热血在给磐石县挡灾。 秦河心头微动,嗓门也低沉了不少。 “叶捕头这一身本事,磐石县怕是没有一个后生崽不想学,小子当然眼馋。” 秦河说到这,步子也缓了缓,苦笑了一声。 “可现在不成,师父不让我学。” 叶孤鸿步子略滯一分。 “唐昊?” “是。” 秦河点了点头。 “师父千叮万嘱,未过沉坠,过早去沾染杀伐兵刃,拳脚把式不是好事。” 叶孤鸿脚步没停,低垂著眼眸,沉默了一阵再次开口。 “唐昊很看重你,或许他想让你走宗师之路。” 宗师? 秦河兴致被吊起来了。 这词他从来没听唐昊念叨过。 叶孤鸿对上秦河期待的眼神。 “唐昊没告诉你。” 秦河忙不迭地点头。 叶孤鸿难得露出笑意。 “那我也不告诉你。” 说完。 叶孤鸿长袍忽地鼓盪,脚掌在地上一旋一收,根本不给秦河追问的机会,径直向县城疾驰而去。 秦河眼睛瞪得老大。 勾引起来他的兴致,半道儿把门关了? 这分明憋著坏呢! “姓叶的!” 秦河一声大吼,劲力灌入双腿,踩得地皮生坑。 “你个坏怂,给我回来!” …… 秦河一路撵过去,两条腿抡得冒了火星,可到底是差了境界,等他跑到磐石城下时,叶孤鸿已经在那儿立了很久了。 他匀著气,把四个马蹄坠放在地上,刚想追问叶孤鸿什么是宗师。 可城门前的阵仗,让秦河把话头又塞了回去。 一个字,惨。 城墙根底下挤满了安乐坊灾民,哭嚎声震天响。 一名蓬头垢面的妇人,怀里搂著死去多时的稚童。 她见著一身黑红长袍的叶孤鸿。 妇人连滚带爬地撞了过来,劈头盖脸地在叶孤鸿身上拍打。 “丧尽天良的东西!吃皇粮的公门狗!为什么不开城门?”妇人鼻涕眼泪和在血污里,吼得嗓子都哑了,“你既然有本事杀光那些土匪,为什么非要等到人死光了才现身?我的孩子啊……他还不到六岁……” 叶孤鸿任由那些並不重的拳头砸在肩背上。 听到动静,一双双眼睛看过来,里面瞧不见一星半点儿感激,儘是痛恨。 “吱——呀——!” 磐石县大门在这时候终於鬆开了口。 周平领著十几个佩刀官差急匆匆从门缝里闪出来,看到这一幕,赶紧吼了一声。 “都愣著干嘛!把这妇人架走,找几个利索点的赶紧清道!” 周平小跑几步,瞧见叶孤鸿身上狼狈的样子,闪过一丝错愕。 他往前凑了两步,急切地问道。 “大人……刚才那是遇著狠角色了?您这伤……” 叶孤鸿摆了摆手,也没开腔,只是用眼神点了点周平,让他去招呼乱成一团的现场。 隨后,叶孤鸿微微侧头,唤了秦河一声。 “秦河,过来。” 秦河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並不是他没有同理心。 而是在安乐坊的年月,每一天都有惨剧发生。 见的多了,心也硬了,就像磐石山的石头。 秦河两步跨到跟前。 叶孤鸿没看他,抬头仰望城头。 秦河顺著眼神往上一瞧,冷汗冒了出来。 他这才反应过来,为何叶孤鸿手里少了一把官刀。 匪首心窝插著细窄的官刀,被生生钉死在磐石城的门楣中间! “噌!” 叶孤鸿张开五指,官刀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寒芒。 “呼——啪!” 官刀稳稳落进叶孤鸿手中。 匪首尸体砸落在秦河脚边。 叶孤鸿弯下腰,用刀尖挑起了匪首身上的玄黑色护甲。 那东西看起来薄,但內里却是精铁扣死。 他顺手一抖,將铁甲扔到秦河怀里。 “拿著。”叶孤鸿神色依旧寡淡,“这一身黑铁环扣出来的护体物件不错,一般兵刃割不开。” 秦河接过手,只觉一沉。 看向甲片,心中不由讚嘆一声。 好钢火,比在铺子里瞧见的任何胚子都要匀称紧致。 不过,铁甲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匪首的心窝子位置,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子。 秦河看著这个大豁口,眼神一抬,瞅向叶孤鸿。 “叶捕头,不是说兵刃难伤分毫吗?” 叶孤鸿连余光都没赏他半分,径直就要转身走人,嘴里吐出来的话,让人牙痒痒。 “说了是普通兵刃,我的刀不在此列。” 秦河嘴角抽抽,叶孤鸿这奇怪的幽默感。 不过秦河也是跟著唐昊打了一段时间下手,这种损毁並非坏了根本。 只需要重新锻打一遍,辅上点铁水浇筑几下,还是个好宝贝。 收好甲,叶孤鸿冷不丁的开口了。 “曾经你在院子门口质问我,说为何大牢里见不著一个朱门权贵。” 秦河当初心里不快,说话自然是带了尖刺。 人家现在都送自己东西了,总不能再说话那么难听吧。 秦河扯出笑意。 “那都是老黄历了,叶捕头莫要放在心上,小子当时说浑话呢。” 叶孤鸿侧身跨进阴影,一身官袍在夜里缓缓散开。 “方才那失了孩儿的妇人问的问题,和你的问题,是一个答案。” 话到此处。 秦河看著叶孤鸿的身影,竖起耳朵想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脚步轻响两声。 刚才还立在那处的叶孤鸿,居然身形一闪,入城不见了。 又是说话说一半! “……姓叶的!” 秦河拳头攥得噼啪炸响。 故意吊我胃口呢? 他最討厌那种说话说一半的人,在这城里碰到两个。 另一个自然是自己的好师父,唐昊。 正气愤间,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 “秦河!!” 张伯头髮都要让这城外的晚风吹斜了半截,一个踉蹌撞了上来。 秦河刚才不管不顾要去给逃了的山匪补个教训。 老人劝不住,只能到城门前躲著,祈祷菩萨保佑。 刚才叶孤鸿在,他压根儿没敢往过凑。 张伯拉著秦河一阵瞎瞧,看著没事,鬆了口气,又数落了起来。 “你这浑小子,胆子比牛还横!你要是真有个好歹,老汉我回去怎么跟你弟弟交代!” 张伯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时候。 城门处响起秦安的声音。 “阿哥!!!” 两个黑影从城门冲了出来。 正是秦安和桂婶。 秦安一把就抱住了秦河的腰,眼泪珠子不要命往下掉,小脸埋在秦河带血的玄衣里。 “阿哥我听人说城外闹了匪祸,我想出城寻你,可官兵把城门关了,幸好阿哥你没事。” 后边,桂婶也红著眼,显然也担心的不轻。 他揉了揉秦安的头髮,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阎王爷写名单那阵儿,我给他的墨盒子里掺了三层土,我的名字他写不上。” 说完,他利索地弯下腰,捡起方才解下的四个马后腿,重新横在肩头。 “走,別在这丧气地方杵著了,回家去。” 秦河冲桂婶招呼一声。 “桂婶,一会回家火架旺点! 家里那锅老汤不用省,待会儿把马后腿的嫩筋撕碎了往里一丟,火候得大,多滚上几遭。 晚上咱们一家子好好开开胃。” 第53章 叶孤鸿:秦河,那晚是你! 夜,城北。 县太爷宅邸高墙厚瓦,岁月静好。 后园的湖引了活水,哪怕是在灾年,太爷也从没让一池碧色亏了半分。 李太爷挺著肚子,稳稳地扎在白玉围栏旁。 手心捧著只彩釉瓷盏,里面盛满精磨出来的饵料。 “咄……咄……” 太爷肥厚的手指捻起一撮碎屑,慢条斯理地往水里撒去。 原本沉静湖面沸腾了。 那是几十条“锦鳞龙鲤”。 每一条都有成人手臂那么粗,通体赤红如火,脊背上一圈圈金线在清冷的灯火下闪得晃眼。 这帮畜生贪婪得紧,层层叠叠地簇拥在太爷投饵的点,互相推搡挤压,搅起一圈又一圈翻红的浪花。 看著水底下这些拼命挣抢的锦鲤,李太爷满是肥肉的脸上,竟显出几分风雅。 他虚著眼,摇头晃脑。 “赤鳞吞波夜未残,掌中玉碎水中央。” “万民如鱼食斗粟,太平且看一池方。” 太爷正感慨富贵气呢。 “太爷!太爷!!” 一道惊呼,扯破了后园的雅静。 汤师爷拎著下摆,脚底生烟,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园门。 “哎哟!” 李太爷被这一吼嚇得肉颤身晃。 原本稳稳拿著的瓷盏,一激灵,直接砸进湖中。 这分量压下去,锦鲤被嚇得四散开来。 著实败兴! 李太爷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脸色不对。 汤万顺刚刚喘匀了一口气,奔到太爷身前。 “啪——!!” 一记耳光,挥出一道恶风。 汤师爷就像被小孩隨手抽响的陀螺,在磨得光亮的青砖地上生生打了个转。 “慌什么?有什么事儿,抵得过这一池子的好兆头!” 太爷拍了拍手心沾著的残料。 “你这般冒失,衝撞了这池子的喜气,今后这县里指不定要漏出多大的窟窿?!” 汤万顺心里暗骂自己昏头。 心里有著事,忘记这是太爷每天餵鱼的时候,最烦他人打扰。 “小的该死!小的罪该万死!” 汤万顺顺势跪在太爷脚尖前,伸出手,自己响起了巴掌。 “啪!啪!” 左右开弓,响声极大,可手上没见使多大力气。 “小的该死惊了龙鲤,就是砍了脑袋餵王八,也抵不了惊扰太爷的罪孽……” 李太爷瞧著汤师爷在这儿演苦肉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別在那自个儿吆喝个没完,有事快说!” 汤万顺从青砖地上爬了起来,弓著腰,声气儿放得极低。 “太爷,城外那拨邙山匪,退了。” 李太爷一声冷哼,还以为是什么惊天的大事。 “退了就退了,几只野狗,啃够了骨头自然要回山里躲著。” 太爷转过身在太师椅上扎了根。 “城外那安乐坊,是咱们磐石县的一块陈年烂疮,今儿个借山匪的手,把这脓包彻底挑烂,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 如今天乾物燥,磐石县哪里养的起这么多人。 况且龙渊郡每隔三年就得派官下来,今年就该来了。 若是让他们瞧见漫山遍野都是张嘴要饭的灾民,我头顶上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 汤万顺赶紧低头应和。 “太爷可真是用心良苦。” 等奉承的话转了两圈,他才一脸难色地抬起头。 “可是山匪在门外逞凶没多大会儿,就教叶孤鸿带著刀,全给杀跑了。” “嗯?!” 太爷刚摸了摸玉扳指,重重磕在扶手上。 他抬起头,眼珠子崩出寒光。 “我不是交代过,紧闭城门,外面就是杀得天崩地裂,谁也不准伸头嘛!” 汤万顺冷汗刷的一下就下来了。 “太爷,小的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那是千叮嚀万嘱咐,连看门狗我都嘱咐它闭上嘴。 我知道叶孤鸿死脑袋,今儿下午小的甚至亲临城门,死死盯著他呢。 谁能成想…… 这人实在听不得城外头號丧,当著小的面,翻过城墙杀过去了! 太爷,我实在是拦不住这尊瘟神啊。” 李太爷的脸,肉眼可见地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身,在湖边的来回踱步。 “反了!当真反了!这叶孤鸿跟他入土的老爹就是一个德行。 当年老捕头还在时,不是抓这家的小子,就是审那家少爷,把磐石县折腾得乌烟瘴气。 本以为这崽子熬冷了血,磨平了骨头,学乖几分了,没成想,今儿个又闹这齣!” 李太爷喘著粗气,他不是因为安乐坊人死少了生气。 而是有人不听话。 当著眾人面出了拆台的横木,他的队伍还怎么带? 汤万顺支支吾吾又开了腔。 “太爷……其实……今儿下午,除了叶孤鸿,咱们底下盯梢的人回信,说秦河……好像也去剐了几个匪寇的脖子。” 李太爷停下步子,眉心拧了个死扣。 “秦河?这是谁?” 在太爷的脑子里,秦河自然没资格让他匀出半分精神。 汤师爷声音放得更沉了。 “就是前两日太爷赏了块管事腰牌的小石奴。” 李太爷猛地跨步上前,揪住汤万顺的衣领,將师爷提的离地半寸。 “那小子还没死吗?!” 汤万顺憋红了脸,惊恐万分,拼命点著头。 太爷一把鬆开手,任由汤师爷跌在地砖上。 “怎么能不吃灰呢?仇家父子向来半点財气不放,这回怎么突然闭了眼?这石奴……” 就在太爷有些疑惑的时候。 汤万顺想起自己来这里真正要说的事情,从袖笼里抖出了一封信笺。 “咱们在黑沙帮的心腹传来密信,太爷请过目!” 李太爷听到“密信”二字,一身戾气陡然收敛。 汤万顺行到案前,恭恭敬敬呈上。 太爷拆了火漆,將信摊开,目光在一行行密文中掠过。 良久,太爷把信慢慢合上,脸上的表情有些玩味。 汤万顺还以为太爷在想叶孤鸿的事情,毕竟很多时候密信里都只是仇家父子的行踪,没什么大事。 “太爷,叶孤鸿坏规矩,这捕头的位子若是再让他坐,您的顏面何在,要不小的找个由头,直接剥了他的官服,发进大牢去!” “哈哈!哈哈哈哈!!” 没等汤万顺把法子抖利索,李太爷大笑起来。 “汤师爷此言差矣,剿匪难道不是大好事?” 李太爷一整那有些褶皱的锦袍。 “既然他们爱杀匪,这两天整顿一下,就让叶孤鸿带人进山剿匪,顺便带上那个叫秦什么的。” 汤万顺在风里凌乱,彻底给搞糊涂了。 怎么突然就要杀贼了。 太爷把信揣回绣金袖口,背著手,慢悠悠起身,踩在白玉栏杆旁,喃喃道。 “我就说仇万敌为什么每年都要去邙山秋狩,这回总算是让太爷我揪到狐狸毛嘍……” …… 柳叶巷,秦家小院。 四个马后蹄几人吃了一些,剩下的被张伯安置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上头覆了厚厚的枯草。 饱餐一顿鲜嫩的马肉疙瘩汤后,除了秦河都睡沉了。 张伯睡前还打了饱嗝,嘴里嘟囔著明天得早起寻个盐行的熟手,把剩下的马后腿生醃了。 秦河此时跨在木桶里,桶水赤红如火,“赤火散”的燥劲儿顺著毛孔往骨缝里钻。 他抓起一枚打好孔的石髓,仰头灌了一大口,刚好去了一半。 这些日子他摸清了自个儿这副皮囊的深浅。 只取一半,恰好卡在身体的承受线上,不至於伤了身体。 秦河长出一口气,在水中扎开沉桩。 【千击重锤锻废铁,沉坠將至天梯顶。】 【进度略微提升……】 时间慢慢过去,月亮渐渐下沉。 隨著体內残存的髓力散进血肉,秦河猛地睁眼,五指骤缩成拳,关节处的爆鸣连成了一串脆响。 这一捏,他分明感觉到力量又涨了几分。 秦河看著进度条。 【970/1000】 已经肝到了最后一道窄口,只差三十点,连陈都玄都要感嘆的路子,秦河就要踩出响来了! 他看了一眼有些泛白的天空。 不急在这一时。 今晚养精蓄锐,明天一鼓作气直接肝满! 自己倒要瞧瞧,破了极境有什么变化! 秦河扒著木桶边沿,赤条条地翻出了桶,水珠顺著匀称的肌肉簌簌滑落。 他伸手抓起一旁的长帕,正欲擦乾身上的水汽。 “呼——!” 一股怪风,没来由地从天而降。 秦河肌肉绷紧,脚下石板瞬间碎裂! 有人闯进院子了! 定睛一看。 院落的正中,来人没遮掩面容。 正是叶孤鸿。 叶孤鸿也不挪步,就那么立在三步开外盯著秦河。 “你果然练的百锻功!” 说罢,叶孤鸿鼻翼一耸,闻到一股异香。 唰! 太快了,秦河根本无法反应。 叶孤鸿已然掠至木桶旁,一把抓起了石壳。 “……石髓?” 空气瞬间凝滯。 叶孤鸿在这一瞬间想通了很多事情,看著秦河。 “那天晚上是你在石场逞凶……” 第54章 阎罗赠书,函夏唐家 秦河明显一愣。 不是吧叶捕头,你这一双招子是长了鉤子,还是在老子身上扎了耳目? 这都能让你猜出来? 不过染血的债,自然是不能认的。 秦河心里头波涛汹涌,面上雷打不动,侧过脸,乾笑两声。 “叶捕头,大半夜的,你说什么梦话呢?小子是真听不懂,我就是个在石场里討生活的,杀人那种脏活,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吶。” 叶孤鸿没看他,指尖在青石壳上摩挲著。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话慢条斯理。 “今日,我仔细观察过你亲手毙命的那几个匪类尸首。 不管是裂了脑袋的,还是被一拳穿了胸膛,没个八九百斤的力气,断然没这种效果。” 秦河眼神微动,反问道:“怎么,叶捕头是觉得小子这身板,不准练出八九百斤的力道吗?” 这个没法赖。 有些底牌已经被对方摸到了边,要是否认自己有这一膀子力气,反倒显得太刻意了。 叶孤鸿低垂著眼帘,他从小对断案近乎偏执,此时声音愈发幽冷。 “有这股子蛮力不奇怪,怪的是杀人的手段,磐石山上死的那一拨,大半是被铁珠洞穿了要害,这证明凶手一定手上极准,且指间爆发力大得离谱之人。” 他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秦河。 “你当磐石县是龙渊郡那种地界,人人都能靠著补药练出变態的指力? 退一万步讲,若真有能练出这般力道的武人,会点功夫,犯不著费这心思。” 秦河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 这叶捕头果然是识货的。 自己现在这身板,若真懂点功夫,配合沉坠极境的力道,两进两出就能把那帮人杀个对穿,確实比指弹要利索。 不过,心里头明白是一回事,嘴里又是另一回事。 他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叶捕头好文采,编得我都快信了。 这世间奇人异事多了去了,您总不能因为小子力气大了点,就非要把脏水往我头上扣吧?” 管你说出花来,老子死活不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孤鸿要是有证据,早就来抓自己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现在的试探,纯粹是破案的执念在作祟。 叶孤鸿没理会秦河的狡辩。 他举起那个石壳子,对著月光看了看。 “其实我一直想不通,赵三皮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为什么要深更半夜带著人在石场採石,直到我看到了这玩意儿……”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为了这石中髓,在这山道填个二三十条人命,反倒成了合理的一笔帐。 叶孤鸿並没有半分要动手的意思。 他对真相有执念,就像秦河对练武有执念。 只要那块拼图对了位,心里那口憋著的气,也就散了大半。 说完,叶孤鸿没动身拿人的意思。 对他来说,真相有时候比正义更重要。 “行了,把衣裳穿上。” 叶孤鸿冷冷颳了一眼还赤条条戳在冷风里的少年。 “这种赤膊示眾的做派,你是怕以后没人评说?” 额。 秦河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才因为太紧张,一直光著屁股跟这冷麵捕快在大院里对峙。 凉风一吹,他赶紧从桶边的凳子上抓起衣服,三两下把自己裹严实了。 刚穿戴整齐,还没等秦河再贫两句。 呼—— 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册,被叶孤鸿隨手扔了过来。 秦河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封皮上龙飞凤舞写著五个大字。 《灵枢吐纳经》。 “这是?”秦河一脸狐疑。 叶孤鸿解释道。 “百锻功跟天下武道都不一样,它在铸身阶段便要生出气感。 之前几次见你,你身上总有股微弱的气机流转,原本以为是错觉。 今晚瞧见石髓和百锻功的桩架,那便没什么好猜的了。 怪不得你能练出如此巨力。 你有石髓辅助,百锻功最难缠的问题对你来说便不是问题。” 叶孤鸿盯著秦河,意有所指。 “唐昊不让你现在练拳脚兵刃,是对的。 但这本法门是单纯的养气之术,不涉及杀伐招式,不会坏了你的底子。 气机越强,你周天运行就越稳,百锻功修习起来应该能快上不少。” 叶孤鸿说完,不再看秦河那副惊愕的表情。 他今晚过来,求的不是正义的判决,只是给自己一个答案,让自己活得明白些。 这些年,在李太爷的朱红桌案前,他被迫放过的畜生太多了。 今日看清这一场的前因后果。 放过一个虽然心狠手辣,却还有几分人气的少年,在他心里,並不算一桩难以抉择的烂帐。 “今日之后,安乐坊和石山的旧债,就算结了。” 不等秦河回谢。 叶孤鸿脚尖轻轻一点,直接隱入了沉沉的夜色。 秦河手里攥著那本还带著叶孤鸿体温的《灵枢吐纳经》,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著残月。 “怎么感觉叶孤鸿有点傲娇呢?” 秦河嘟囔了一句,他低头看向书籍,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勾了勾。 算了,这人情先记著吧。 …… 磐石县往北数千里,山势陡然一沉。 坐落著禹州的脊樑——龙渊郡。 城墙高耸,用的是万斤重的玄青巨石垒砌,上面还留著不知何时留下的残缺刀痕。 整座城像是一只镇守南方的巨鼎,九条长龙般的主道向四周蔓延。 三十六万户人烟如织,铺开了一卷大红大紫的鼎盛山河。 龙渊城正中的磐石地基上。 落著將军府,亦是“龙驤军”的根穴。 这里的门墙一水的玄青黑岩。 大门前,一对镇府的石狮子足有一丈多高,身上披掛著的是沉重的真精铁甲。 进门不见朱红锦绣,只有两列甲冑整齐重装士兵。 將军府內堂,一灯如豆。 大堂修得冷峻开阔。 正中的黑漆大案后面,坐著个男人。 那人看著五十出头,却生得一副教后辈汗顏的雄壮筋骨。 他的头髮如墨汁泼染,瞧不出半根白茬。 原本宽鬆的云锦常服,被他一对阔如铁砧的肩膀撑得平直。 此人,便是龙驤军主帅,也是这將军府的主人——唐万钧。 他右手慢慢抚著一盏青花茶盅,指头在瓷面上来回摩挲。 盅里的茶水早就冷得见了底,没半分热气。 “噠、噠。” 轻柔的脚步在厚重的毯子上盪开。 一名髮髻轻挽的女子挑开帘笼。 她清秀的面容中带了几分將门之女的颯爽,此时手里拎著一件虎皮边缀的墨色长氅,细致地披在唐万钧肩头,嗔怪道。 “父亲,夜已经过半了,秋意杀骨,您怎的还是这般倔,不知合眼。” 女子的声音柔得像龙渊郡五月的柳烟,她伸出十指,心疼地在唐万钧肩膀上按了起来。 唐万钧摸著茶盅的手顿了一刻,眼底的煞气散去,化作温色。 “小禾啊,神都那头飞过来的鹰,嗓子一天紧过一天,听得让人心寒。” 唐禾在他肩头按了两下,眉头轻蹙:“为了太后娘娘的大事儿?” “哼。” 唐万钧冷哼一声。 “少帝年幼,本该是天下辅臣竭力撑天的时候,谁承想太后心思不在祖宗社稷,全扑腌臢权谋上。 当权的要筑宫,忠心的被外放。 没了我们这些老杀坯在前堂立著…… 少帝在那帮如狼似虎的裙带新贵手里。 不知道得委屈成什么光景。” 厅內孤灯突然炸开一簇灯花。 映在唐万钧的脸上,儘是忧色。 唐禾闻言,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趣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我的好父亲,咱们被那女人寻个由头,从神都撵到龙渊江畔吃冷风,也有四五年的光景了。” 唐禾转到桌前,倒掉冷茶,利索地拿起烫好的铜壶。 沸水激打在茶叶上,卷出清香。 “这几年我也没见您哪天这般,对著冷茶盏子长吁短嘆。 您说在愁少帝? 糊弄三岁的奶娃成,想要糊弄女儿这双眼,父亲您吶还得练。” 唐万钧乾咳两声。 “……休要在那混说!” 他一拍大腿,嗓门拔高了几分。 “咱老唐家是什么门户? 那是千年前赤脚跟著武圣陈都玄,提著命杀出来的军功!一身忠骨! 为父如今虽被外放,可心里念的依旧是少帝的周全! 难不成你能挑出什么理来?” 唐禾眼皮都没捨得抬。 “是是是,我知道您心忧社稷,恨不得现下就跨上黑龙驹杀回神都门口去。” 唐禾轻轻嘆了一口气,语气沉得落了秋霜。 “小昊在门口已经站了五天五夜了。” 唐万钧听到这句话,手中茶烟晃了一晃…… 第55章 將门遗药出龙渊,一气导灵入旧身 唐万钧厚实的嘴唇抿成了一道线,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但也没挤出半个应景的词儿来。 窗外的冷风了灌进来,吹的烛火摇晃。 唐禾盯著父亲手中还在打转的茶汤。 “他站著受了五天五夜,可是滴水未进。” 唐万钧冷不丁地一个激灵,硬得像石头似的麵皮,这会儿终於裂开了缝,一双老眼瞪得滚圆。 “看门的全是死人?连个送饭添水的也没了?!” 唐禾也没说话,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显然是在逗他呢。 唐禾心思多么縝密,怎么可能让唐昊委屈了。 不过刚刚说的不是假话,哪怕她每天亲自去看唐昊,给他送饭,唐昊也是没吃一口。 唐万钧对上闺女的眼神,老脸一红,冷哼一声。 “哼!老子是怕他在家门口饿出了个好歹,若传扬出去,说唐万钧的儿子是根经不起晒的软麵条,岂不是教人笑话!” 话虽凶悍。 可唐禾心里亮堂,若不是门外扎著的是块剔不去的肉心。 眼前的老帅又怎会连著五个通宵熬著油火。 唐禾敛去笑意,绕到唐万钧案头,声音正了三分。 “父亲真不见见他?” 一提到“见”这个字。 唐万钧火气一下上来了。 “见?见那孽障干什么!当初在神都老街,他若不是意气用事,非要当眾砍下贼阉的头。 太后哪有那么容易外放唐家! 这畜生倒好,这几年猫在不知名的小县城里做什么锤打活计,连家都不回。 没让他滚去跟死士换旗號,已经算我心善!” 唐万钧越说气越横,手掌对著桌案狠狠一拍! “哐!” 桌上漆金香炉被生生弹到了半空。 “现在他倒是在门口显了形了,张嘴便要討要咱们唐家密库里,先帝亲赐,用来重塑根骨的——『煅骨参』!” 唐万钧说得喉咙发乾。 “那逆子哪来的脸面?!简直气煞老夫!” 唐万钧站起身,一把拉开背后的重纹屏风,盯著上面那个烫金的唐字。 他没法不生气。 这世道能洗筋伐髓的灵丹妙药何其珍贵,一个连自家门庭都不顾的小子,竟然在门口死扛了五天,只为拿走这宝贝。 而且唐禾的孩子,也就是自己的亲孙子唐泽,天资虽然拔尖,但也正好走到了铸身磨底的关隘。 这一剂药若是砸下去,根子便要比寻常將门子弟稳出更多。 唐昊早就过了练骨洗髓的年岁。 这种紧俏的东西拿在他手里,断然不是为了自个儿,必定是给上不得台面的“外人”准备的。 教老夫为了野种,断了自家麒麟儿的登天梯? 唐万钧心里冷哼。 只要唐昊还在那泥潭里滚著,就別指望在唐家分走半枚铁钱。 唐禾心头不忍。 “父亲,阿泽在府里被名师指点,从小泡在药材里,根骨极佳,这种药,用了是锦上添花,即便不用也没什么影响,可小昊在外头……” “那是他的命!”唐万钧虎目圆睁,断然挥手,“你从小就对他百般呵护,惯出来他的臭毛病,这事你不必再操心,夜深了,我要歇了!” 唐禾目光微动,还想张嘴:“父亲……”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还是觉得將家门风,到了这一辈儿就要散了?!” 唐禾知道,父亲这是动了真火。 “……是。”唐禾低眉,“父亲早点歇息吧,我先下去了。” 唐万钧瞧著闺女离去,直到大厅里再没热乎声儿。 “唉……” 一声嘆息,溢出了將门高墙。 …… 天色露白。 唐昊盯著熟悉又陌生的“唐府”招牌,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叩门认错。 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毕竟五年,整整五年的光景,他都没回来过。 答应秦河那小子的日子,也所剩不多了。 唐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只能往函夏之外走了。 在与蛮夷接壤的一带,据说几年前有人寻见过煅骨参。 只是这一走没一个月別想回来。 唐昊整了整衣衫,面朝门楣三作揖。 隨后,他头也不回,大步踩在还没人烟的龙渊街面上。 到了龙渊郡的大门前。 守在那儿的两个小旗官穿一身玄甲。 龙驤军哪有不认识这位曾经提刀杀奸的唐家少爷? 只是脸色微凝,默不作声地打开城门。 城外,秋荒一望无际,野风呼啸。 唐昊前脚刚刚跨上官道。 “小昊。”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飘来。 唐昊脚下一僵,隨即苦笑一声,慢慢转过头。 “……大姐,这些年你又长功夫了。” 唐昊並未感知到唐禾的气息。 本事断然是在唐昊之上了。 唐禾立在那,穿著不打眼的水墨裙。 “不然呢?人总要往前走。” 唐昊低垂著脑袋。 是啊,所有人都在往前走,都在拿命护家。 只有自个儿在县城里抡大锤,逃避著自己的过往。 “大姐,父亲的身子骨还好罢?” “好的很。”唐禾走向前,隨手在唐昊旧衫上拂了一把,“每顿在大花厅里能吃下三碗白饭。” 两人沉默了一阵,唐昊有万般话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长风穿过衣摆的闷响。 “大姐保重……我该走了。” 就在唐昊转身的剎那。 唐禾突然提了一嘴。 “煅骨参是留给阿泽使的。” 唐昊脚后跟像被地里长出的钉子鉤住了。 阿泽,他的亲外甥。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 自己当真是魔怔了,怎么能跟自家人爭机缘? “……大姐对不住,是我昏了头,不知高低。” 唐禾盯著弟弟已经磨出厚茧的手。 这个当初在神都里不可一世的少年,如今竟然在石火边,熬成了这般模样。 她跨步上前,將一个紫檀方盒放在唐昊手中。 “煅骨参你想要便拿去吧。” 唐昊先是一怔,手猛地缩回。 “大姐!使不得!阿泽那孩子……” 唐禾一把压住了他的手掌,力道极大。 “收下吧,阿泽从小就是泡在药材里长大的,根骨扎实的很。 若再补这猛火,反倒过犹不及。” 唐昊手里攥著盒子,还是觉得这东西,是从外甥嘴里抢食。 唐禾看著弟弟拧巴的样子,哪里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其实这五年,当家的那几块老薑,谁也没真把帐算到这浑小子头上。 当年在神都,谣言传得满城风雨,非说家主意图兵变谋反。 唐昊血气太刚,生生替唐府斩了胡言乱语的狗腿子。 就算没这件事,唐府被撵出神都也是迟早的。 父亲唐万钧气得是唐昊出事没脸进门,把自己活埋了五年。 “別再寻思没用的了。”唐禾不再去翻旧历,话题一转,“跟我说说那孩子?” 唐昊愣了愣,知道唐禾说的是自己要把宝药给谁用。 提到秦河。 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似的。 脑海里冒出了那小子跟自己顶嘴,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身形。 收他是为了衣钵? 是心疼一块没裂纹的好料子? 还是每天捧在眼前的沸茶? 连他自个儿,这会儿没能整出个一二三四。 不过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知道是这五年行尸走肉日子里唯一的声响。 唐昊笑了笑。 “那臭小子,没啥好夸的,榆木疙瘩一个。” 唐禾是通透人。 见著唐昊说这话时嘴角带笑,心里瞭然。 那孩子必然有过人之处,否则唐昊也不会特意跑到龙渊郡一趟。 “成罢。”唐禾整了整唐昊胸口的旧衣,眼神多了几分希冀。 “如果有机会,把他领进唐府来吧。 你要知道排名又要开始了。 我们唐家被踏歪了的脊樑。 总归是要回神都,把它在殿前头掰正了的。” 五年一次的潜龙大考,小辈爭排名吗。 唐昊心头猛地撞了一下。 秦河跟天底下的年轻人碰一碰…… 他成吗。 唐昊眼前,突然浮现秦河当初跪在自己身前那坚毅的眼神。 或许自己知道答案了。 他把木盒塞进怀里。 臭小子拿了我们唐家的煅骨参,就得去唐家前头,而且哪有武人不爭的。 唐昊这一刻胸口的烦闷消散,似乎找到了新的目標。 “大姐我走了,勿念。” 说完,唐昊转身向著南面迈开。 他踏出的第一步,很沉。 在官道上踩出了个凹坑。 第二步。 玄色旧衫骤然一炸! 平地没来由地捲起狂风,带起落叶在空中绞成了一团乱麻。 待他踏出第三步。 一股滔天气焰逆流而上,惊得那高墙上的黑鸦齐振翅而逃! 唐禾瞳孔骤缩。 “破境了?” …… “纳气归元,洗五內之污浊;引灵入窍,定灵台之清明。” “如虚谷受风,如寒蝉不响;百骸皆孔,以身化漏,接天地之一息。” “神定而后窍开,意到而后气至,沉江海之澜,平千山之动。” 【灵机灌顶,洗炼內虚之患,进度提升……】 【脉动微起,化作长鸣之瓮,进度提升……】 不知过去多久,秦河脑海中石碑震动。 【玄门引风涤心火,灵台引气通幽径!】 【技艺:灵枢吐纳经(入门)】 【进度:(1/1000)】 【效用:纳灵入窍,引气归元,气息缓生不滯。】 第56章 盛世守律法,乱世讲规矩 识海深处,青古石碑轻轻一颤。 原本灰扑扑的碑面上,【灵枢吐纳经】五个小字猛然一亮,继而稳稳地烙在了一寸刚剥落的石皮上。 “呼……” 秦河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一抹精芒在眸底一闪而过。 他长舒一口浊气,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几近白练的雾,久久不散。 这入门后的感觉,確实与之前完全不同。 如果说先前体內的那一缕气机,像是深山里忽隱忽现的溪水,隨时都要断了流。 那么现在,隨著这一卷吐纳经入门,这溪水便像是找著了正经河道,开始顺著筋骨脉络平缓而沉稳地流淌。 虽然算不上波涛汹涌,但明显感觉到气机壮大了数倍不止。 “啪!啪!” 他凭空击打了两记快拳。 这两拳,並未刻意拉开架势。 出拳、收拳。 动作行云流水。 可这一瞬,他眉头却是微微一挑。 怪了。 这一拳下去,並未像以往那样,爆开蛮力后空落。 恰恰相反,在拳锋递出的瞬间,气机竟顺著胳膊游动,稳稳托住了发出的劲。 这种感觉…… 就像是力气成了活物,连绵不绝,不再是砸一下算一下。 秦河收住拳势,心神微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都说武人修的是『气力』。” 以前他只当那是说顺嘴的白话,拳重力大,便是本事。 可今日悟了吐纳经,才发觉这里头是有章法的。 若是粗俗些理解。 武人这身皮囊就像个烧炭的铁炉子。 每日摄入的食物,便是塞进去的柴火,能喷出三尺高的火,发出力气,可到底烧不长久,要不断的添进新柴。 而这气机则是藏在炉底暗红透亮的精炭! 秦河抿了抿嘴,眼里多了几分通透。 平日里这股气就温养在体內。 真要到了搏杀的关口,即便自个儿筋骨酸了,力气要卸了。 只要“底炭”不熄,体內的力量便像是找著了后备能源,源源不断地朝四肢百骸补缺。 不过…… 秦河想到昨儿个在城门口的一幕。 叶捕头翻的刀气化成弧光抹过匪类。 还有那天他反手取刀。 官刀明明扎在三丈高的城门缝里。 可叶孤鸿只是五指那么一张。 长刀就像通了灵一样,自个儿颤鸣著落回叶孤鸿的手中。 一招一式,不仅是蛮力,那是气机外放,更是收发由心的造化。 秦河失笑摇头。 “我现在对於气机的感悟,怕也只是浮於表面的那层浮灰罢了。” 饭得一口口吃,地基得一块块垫。 当下肯定使不出那种玄妙的用法,估计是下个境界的事情了。 秦河转过身,抬眼看向天空。 东方,晨光微露,落在小院的树尖上。 “竟然练了一个通宵……” 昨晚得了叶孤鸿赠书,他的心就安稳不下来。 索性不休息直接在院子里开练。 这一入定,竟是不觉寒暑,直接到了早上。 更让他称奇的是。 按理说一晚上不休息。 到了这时候该是头沉脚重,精神萎靡才对。 可此刻秦河只觉得无比轻鬆,丝毫没有睏乏的感觉。 “这吐纳经当真玄妙,养精蓄神。” 秦河这时想起今天是月底,正是石工们发工钱的日子。 他知道吴六手现在管著石场的明细,要对方领钱。 “成了,拿钱办差去!” 秦河大步回到屋內,动作利落地收拾了一番。 他穿好玄色劲装。 紧了紧腰间的带子。 將管事腰牌稳稳一扎。 出门踩在早起的街道上,步履带风。 奔著城中心的官廨方向走去。 …… 穿过几条已经有了喧闹气儿的长街,官廨宽大的门脸横在了街尽头。 所谓的官廨,说白了就是县府衙门的边宅,也是磐石县大大小小百余种营生画圈定钱的帐房。 虽说比不得大堂威严,可门前的石阶擦得鋥亮,几名腰挎钢刀的差役按刀而立,眉眼间透著的官威,过路的升斗小民没一个敢抬头张望。 秦河步步生风,迈过高木门槛,直奔內堂。 此时院里还没什么人烟,空气中瀰漫著陈年墨汁的味儿。 他在厢房前的长凳上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听见廊檐那头传来趿拉著皂靴的脚步声。 吴六手披著绸面官衣,一手端著只紫砂小壶,慢吞吞地打廊影里晃了出来。 秦河站起身,瞧著对方圆润了些许的面庞,不由打趣道。 “吴叔升了职调了缺,果然不同以往,这天都大亮了才见您的官踪,换了旁人,怕是在这儿都能睡过两个回笼觉了。” 吴六手闻言斜了他一眼。 这两天他的日子过得那是顺风顺水,得了太爷的赏识,管住了石场的钱粮命脉,心情好得像三月的暖阳。 “嘿,你这猴崽子本事没见怎么涨,这张嘴打趣你吴叔倒是越来越利索了。” 吴六手笑骂一句,没急著翻动一桌子的帐本公文。 他先把手中紫砂壶往旁边一撂,折了几下袖口,转头就在侧房的小炭炉旁蹲下了身。 “坐,难得这会儿清净,陪我先润润嗓子。” 秦河瞧著吴六手亲自在那折腾起热水和茶船,三两步跨过去想接把手。 “吴叔,这事儿哪能让您受累,让我来伺候您得了。” “一边去。”吴六手把他的手挡了开,“私下里不讲那虚礼,是你拉拔了我,这一碗茶,吴叔理该给你斟。” 话音落地,滚沸的热水激入瓷碗,捲起一层墨绿的波澜。 吴六手手腕一抖,浓郁的清香便在屋里炸开了。 “尝尝。”他把茶盏不轻不重地磕在秦河手边。 秦河接过茶,小抿一口。 苦味里透著清爽。 “好茶。”秦河点头称讚。 “废话,进贡到府里的尖儿,分我这点都被你占了光,能差得了?”吴六手自己也坐了下来,顺势拍了拍袖摆。 秦河把玩著空了的茶盏,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外廊。 “对了吴叔,我记得今儿个是结例的日子,怎的一路走来,竟没见著其他的管事来领钱?” 吴六手吹著手里的热汤,闻言不紧不慢地搁下盏子。 “石场走公帐,领现银铜钱的,明面上也就只有你。” 秦河听得有些疑惑:“怎么,难道除了我那儿,其他的都不归您管?” 吴六手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地看了秦河半晌。 “其他的?” 他指了指房顶,哼笑一声。 “黑沙帮走的是上面的路子,里面的弯绕多著呢,以后你就懂了。” 吴六手也不愿再多扯皮。 他摆了摆手,打断了秦河继续深究的念头,弯下腰,从案牘底下的铁皮红漆箱里,拽出来两只鼓囊囊的碎花革囊。 “哐、哐”两声,袋子砸在桌面上。 吴六手拨过一个稍微大些的皮袋子,正色道。 “这一袋五十两,你那片石口如今记在帐里的,刚好五十號人,抽不抽成你看你自个了。” 说完,他又点了点剩下的一小袋。 “剩下的这一袋二十五两是撇给你的。” 秦河握著茶盏的手冷不丁抖了一下,眼神有些错愕。 二十五两? 一个管事的月例,难不成高到了这种地步? 吴六手一眼就看穿了秦河的心思,倒也没绕弯子。 “原先石工的月例到黑沙帮,是一两半雪花银。 黑沙帮要硬生生掐走五钱,到了石口管事手里,才是整整一两。” 他盯著秦河,把话掰开了揉碎了。 “至於到了管事手上抽多少,那就是他们自个儿的事儿。 现如今,你领了太爷的签,跳过了黑沙帮那道坎。 那以前属於黑沙帮的抽头,合该给你。” 秦河这下子听了个透亮。 原本石工一两半银子。 活活被割肉吸血,落到手里连一两都保不住。 这一进一出的差额,全是横財。 吴六手瞧著秦河半晌没动弹,眼神微微一沉,身子前倾,提点道。 “小秦啊,该你拿的就死死攥著,千万莫要侠肝义胆,拿去给石工分下去。”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嘴角溢出凉意。 “这钱你不拿,我怎么拿?我要是断了手,太爷怎么拿?太爷在帐面上落了空,郡里的大人又怎么拿?” 吴六手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拍了拍秦河的肩膀。 “小秦吶,记住这一句——盛世守律法,乱世讲规矩。 这笔钱你不拿,你就成了『异类』。” 秦河自然晓得。 你要是想做清风拂面的孤石,这上下贯通的水就没了流通的槽。 没人带你玩儿是小,到时候从府衙到山道,保准没一个人再敢睁眼认你。 所谓木秀於林。 在那污浊的江河里,自个儿要是太清,早晚得被冲断了腰。 这些道理秦河本来就知道,只不过做做样子罢了。 秦河神色一肃,顺势拱手。 “多谢吴叔提点,秦河记在心里了。” 说完,他利索地把两袋银子抄入怀中,这才转身出门。 步子刚跨出两丈,吴六手的声音,顺著过堂风落了过来。 “小秦吶,你现下手头有钱,身上更有功夫。 有没有想过往北走两步,去龙渊郡里谋个地方?” 秦河顿住了身,有些迟疑地转过头,瞧著吴六手。 龙渊郡本来就在自己的规划,当然要去,只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 吴六手现在说这个干嘛? “吴叔,郡城那种地方,我这点斤两现在去,怕连口热乎气儿都討不到。” 吴六手一只手搭在帐簿上,眼眸里映著外面刺眼的晨光。 “攒了钱,自然是奔著高墙厚瓦去活命。” 秦河报以一笑。 “成,小子记下了,回头真想换口细粮吃,指定来找您画条通天大道。” 吴六手欲言又止,摆了摆手。 “滚罢,滚罢,趁著天还高,早些把钱给石场的分了。” 待秦河的身形离开。 吴六手低不可闻地嘆了一声。 “后生崽不懂哇,再不走怕是走不掉嘍。” 第57章 太爷:难道我的面子不好使了吗? 出了城门,入眼的景致教秦河步子缓了三分。 城墙根下泼洒著血跡。 风一卷,腥燥气里裹著草灰味儿。 毕竟死了不少人,安乐坊飘起了几蓬白幡,在秦河眼里,这“丧事”委实惨澹。 若是城內高门大户,家里歿了人,定要满门掛素,流水席连摆三天,再请一水儿的和尚道士念经超度。 可穷苦户没那份余財,也没那份功夫。 一条漏风的烂草蓆一卷,几块木板子钉个薄皮匣子,便是顶天的排场。 没人认领的尸首,像捆柴禾似的堆在一起,一把火烧得只剩焦骨,便算给苦命的一生画了符。 秦河没生出多余的怜悯,可眼神掠过安乐坊的行人时,眉头一拧。 “咳!咳咳……” 咳嗽声连绵不绝。 不少人面庞白得不正常,甚至透著股子阴冷冷的青意。 一双双眼眶深陷,人都打晃,像是一夜之间全都害了风寒。 “瘟疫?” 秦河不禁想到了这里。 一下死了百来个人,再逢上安乐坊不讲卫生,还真有可能出大灾。 但他又在心里轧了一遍帐。 不对。 昨个儿黄昏才死的人,就算真有什么脏气,断没理由短短时间,就教这么多人染了病。 可这病实在太齐,齐得教人心慌。 “不成,回头得嘱咐家里人,这阵子绝不能去外城蹓躂。” 他下意识捂住口鼻,步履生烟,直奔石场而去。 …… 今天的磐石场,比平日热闹许多。 秦河还没进到场子,老远便瞧见石工全搁下了傢伙,在自己平日练功的地方围了个瓷实。 那是搞什么名堂? 秦河两步跨上斜坡,张伯瞧见秦河来了,凑到身前。 “小秦,大傢伙心疼你整日在乾冷风地里练武。 反正石场里別的没有,石料多的是,他们就合计著,给你起一座小石屋。” 秦河眼神落在那些干劲十足的背影上。 他的怀里还揣著二十五两横財。 这一瞬间,秦河觉得这银子有些发烫。 他算不得圣人。 这些日子手刃赵三皮、碾碎邙山匪,全是为了教自个儿念头通达。 可眼下这些石工,却在盘算著不教他著凉。 那划出来的二十五两肯定不能去发放。 他想了想,不如以后不吃黑石饼了,每日做上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烩老汤,摊到五十號人身上,一个月连十两都花不到。 秦河笑著从人群里走了过去。 “呦,各位,这都要给我修功德庙了?” 一见是秦河亲临,满场的汉子全憨笑著住了手。 “秦爷这话说的,马上就见冰碴子了,您若是受了风,那可咋整。” “行了,这事不急,先过来发钱!” 秦河一拍碎花革囊,银子碰撞的声音,让石工眼睛发亮。 他大步走到管事桌前。 一封名册,一个印盒,五十两碎银。 “李老实。” “王二狗。” “……” 石工们一个接一个的领了月例。 当初听秦河说分文不抽,虽然听著高兴,但还是有些忐忑。 毕竟在磐石县呆了这么久,哪家的阎罗不是笑著刮油水。 秦河真能对著財气,眼都不眨一下? 直到这一刻,所有人才知道,秦爷就是秦爷,和那些畜生不一样。 王二狗把银子贴著胸口,想著回头就给刚断奶的娃买个摇篮。 孙家的老三摩挲著银边,嘀咕著给老母去扯上厚实的棉絮压背。 有人已经在算计著若是按这一两不抽的水准,再干半年,就能取上媳妇了。 秦河琢磨著要不要再说个好消息。 一抹凉意落在他的身后。 “秦河,县太爷传唤。” 叶孤鸿来了…… …… 下山路上。 秦河走在叶孤鸿身侧,几次扭过头去打量对方。 “叶捕头,太爷召我一个管事有什么事?”秦河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嗓门问了一句。 叶孤鸿脚下的步子没缓,目视前方。 “去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不管秦河再怎么搭话,一句也没回。 莫约半个时辰。 两人在一处把长街占了半边的宅邸大门前驻了足。 这便是太爷府。 往日里,朱漆大门百步之內,被衙役把持,普通人多瞧上一眼都得被轰走。 秦河自然也没来过。 此时看去。 清一色大理石码出来的墙基,透亮得能映出人影。 光瞧这院墙的规格,起码七进七出。 秦河想想自个儿在柳叶巷的小院,对比之下,连狗窝都算不上。 两人一到,实木重门缓缓打开。 秦河跟著叶孤鸿跨步踩了进去。 可一脚踏入太爷府,一股烦劲儿涌上秦河心头。 宅院里静得嚇人。 虽然满院都是珍稀的花卉古木。 但还是教秦河浑身不自在 秦河下意识想退回去,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可身后的门栓“咣当”。 路断了。 没办法,秦河只能跟著叶孤鸿一路穿廊过洞,终於到了太爷的內宅庭院。 一到院里,秦河瞪大了眼睛。 硕大的院子,零零散散站了三十多號精壮汉子。 他粗粗一扫,穿白袍袖带漆红的,是黑沙帮的红棍杀坯。 还有很多穿著县城內武馆练功服的人。 剩下的面孔虽瞧不出门第,但个个太阳穴突起,呼吸绵长,至少都是沉坠的武人。 见大伙儿都在这里候著。 秦河反倒宽慰了一点。 要是自己一个人那还真有些毛骨悚然。 等了一会儿,一名太爷家下人走了过来,冷声撇了一句。 “太爷正和几位老爷们儿对饮,诸位候著便是。” 一句话扔下来,场上眾人脸色有些不好看。 秦河更是疑惑。 叫这么多武人聚在宅里干什么? 最近发生的大事无非就是昨日山匪来了。 报仇杀山匪? 想到这儿,他心头一乐。 李太爷昨日把门栓的那么紧,怎么可能动这种心思。 想不通,秦河扭头瞅了一眼旁边的叶孤鸿。 对方倒自在,双手抱臂,闭目纳气起来了。 就这么等了一个时辰。 满院子的武人很多耐不住性子,焦躁得在原地碾著脚掌。 就在秦河也觉得有些无趣的时候。 院门推开了。 紧接著,几个穿著綾罗绸缎城中士绅,陆续打门槛里冒了头。 这里面秦河还认得几个武馆教头。 那些老爷们出来,看著像是刚被割去了一茬肉,面色通红。 倒是最后现身的李太爷,穿著紫蟒缠枝的花服。 肚子挺得能接住一桌满汉全席,红光满面。 他轻轻一拍手掌。 几十个下人走出,人人手里端著托盘。 托盘中间盛著一碗清澈透亮的好酒。 下人们呈到了场中每一名壮汉的身前。 底下一群人盯著托盘里的酒水,心里发苦。 谁还不知道太爷的德行,太爷给你一口肉吃,今后定要让你吐出半身的胆汁。 这酒杯要是下肚,命说不准都要还给太爷。 可没人敢不喝。 一连咕隆声传开。 酒是好酒,可没人尝得出滋味。 台下,一名壮汉到底没憋住。 “太爷!既然喝了您的酒,有什么话咱们就挑明了说!只要您开口,大伙断没有缩头的道理。”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不如把事情挑明了。 这一声落下,院子里的呼吸声都弱了几分。 李太爷微微欠了欠身子,乐呵呵摆了摆手。 “言重了,谈不上差遣。” 说到这儿,他虚指了下安乐坊的方向。 “昨日邙山匪在安乐坊染红了半边山脚!诸位既然在磐石县立著旗號,家中定有高堂幼小,若是匪类整日在墙根下齜牙,你们还睡得踏实吗?” 呸! 秦河心里暗啐一口。 不是昨天亲眼瞧见城门关的严实,差点就信了。 场中的汉子们听了这话,面露难色,半个屁都没蹦出来。 这世道混得开的,都不是傻子。 听意思想让他们上山剿匪? 这话听著风光。 谁不知道邙山匪凶悍,这一步迈出去,怕是命都要没了。 李太爷似乎早有预料,再次拍了拍手。 又是一群下人碎步而出,当下人们齐刷刷站在每人身前时。 托盘上整整三锭雪花银。 加起来就是三十两。 “嘶——!” 三十两银子啊! 对於院子里的每个人,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令他们惊讶的是,这银子竟然是从太爷府里蹦出来的! 秦河挑了挑眉,並没盯著银锭,反而是瞥向台上的太爷,再瞅瞅士绅老財们的猪肝脸。 呵,老猪不舍食。 这些银子,估计是太爷拿著剿匪的幌子从財主身上刮下来的。 太爷趁热又给火里加了一瓢油。 “各位。 这些只是一点润口银子,各位拿去饮茶。 等大伙儿上了山,若是能砍下一颗狗头。 赏银五两! 要是把匪首拎到府衙……” 李太爷故意顿了顿。 “赏赐二百两雪花白银,再加一张小宅红契!” 可哪怕价格喊到了天上,一时间,底下的汉子愣是一个张嘴的都没有。 那是邙山匪啊。 拿脑袋换银子,那也得有脑袋去接財神不是? 一见台下半晌没动静。 李太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怎么?难不成这点面子都不给太爷吗?” 眾人互相对了个眼色,最后无奈的低下头。 “愿为太爷效劳……” …… 满院的好汉,这会儿出来时。 个个皱巴著脸,身形萎靡。 秦河也不例外。 他奶奶的。 我一个领了腰牌没三日的小管事,怎么也被拉去剿匪了! 天理何在…… 第58章 莫教温情软杀心 城南,铁匠铺內火光跳动,沉重的打铁声不断响起。 “当、当、当!” 秦河赤著半身,手中的小锤在铁砧上起落翻飞。 隨著炉膛里铁水化开,一勺金红透亮的铁水被稳稳盛出,依次倾入早已排好的蜂巢泥模中。 这些泥模孔洞细小且浑匀,待到铁水冷凝剥离,便成了一枚枚指尖大小的精钢珠子。 自怨自艾是蠢货干的事。 既然必须进山剿匪,那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昨个在山道口子交过手,他心里对邙山匪有了大概的估计。 山匪里面肯定有高手不假。 可真论起来,不可能人人都是武人,大多数也不过是身强力壮的莽夫。 叶大捕头武艺高强,高手自然由他顶著。 至於剩下的小嘍囉,那就是我秦某人的衣食父母了。 想到这,他暗自合算了一笔帐。 今晚定是要一鼓作气衝破极境,但接下来的“流变”境,听唐昊之前念叨过。 在流变境,必须以档次更高的汤药温养,次的一服三四两白银,好的就要五六两。 自己练武自然要用最好的。 这种消耗法,手里没个几百两白银压阵,怕是连个响头都听不著。 虽说自己也能在石山挖宝。 可钱这种东西谁会嫌多呢。 “祸兮福之所倚,確实如此。” 一杀十,十杀百。 杀出一条白晃晃的银钱路来! 钢珠收拢装入皮囊,秦河又从灶火台下摸出玄黑色的黑铁环扣铁甲。 护甲是叶孤鸿扔给他的,料子是极品,偏偏心窝位置有一个扎眼的豁口。 若是穿出去,那就是明显的破绽。 秦河將铁甲平铺在案上。 他先是一点点清理掉创口周围捲起的废茬。 隨即,又切了一片手指粗细的精钢片子,埋进红红的炉炭之中。 当钢片烧得成了白炽色。 “叮!叮!叮!” 锤音清亮而不急躁。 这种护甲不宜大修,只能通过局部的高温锻打,將钢片生生通过力道震碎,继而灌注进那一道细长的口子里。 像泥巴补漏一样將缺口填平,隨后再经过一遍遍的锤炼將周遭的黑铁环扣拉扯咬合。 一个时辰下去,那处裂口在他熟稔的劲力敲打下,已变得严丝合缝。 不仔细拿手去抠,几乎瞧不出那里有过缺漏。 收拾停当,秦河一抹额前的热汗,看向屋外。 天边。 红彤彤的日头已经悬在了磐石山的脖颈处,余暉穿过街道铺满了铁匠铺。 打铁真是个精细活,一晃眼时间就过了这么久。 石场那边走之前,他特意给张伯打了招呼。 查收官额他全然交给了张伯,一天不去出不了什么岔子。 至於剩下的。 便是今天的重头戏。 百锻功进度条已经磨到了970,只差临门的一脚,今晚,他必须要在剿匪前,破开极境! 多一张护身的底牌。 …… 夜,柳叶巷秦家小院。 今晚的菜色不算荤,但也扎实,一大锅用酸菜和豆腐煮得滚烫的暖锅,配上白花花的米饭,在秋夜里透著热乎气儿。 昨日卸下的那几条马腿被张伯拿去了盐行,在老师傅手里生醃著,估摸入冬才能吃上了。 今日饭桌上,秦河的话头比往常密了许多,叮嘱个没完。 “桂婶,临近冬天,这段时间凉得邪乎,您老记得早晚添衣,贝母润肺散记得早晚一副,別捨不得那点药汤钱。” “秦安,书读进肚子里是你自个的,千万不要怠慢了功课!” 桂婶笑得合不拢嘴,只当秦河这小子是做了管事,当家作主的性子压不住了,连连应声。 秦安则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大口扒拉著碗里的白饭。 唯有张伯,今晚吃得极其慢,半晌也不见动一下筷子。 老头子似乎嗅出了什么,显得闷闷不乐,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和著汤,把想问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吃完饭,秦安乖巧地回耳房描红,桂婶也念叨著要把棉鞋赶工做完。 秦河轻出一口气,独自站在后院,桶里烧好的热水腾起热气。 就在他刚准备练武时。 张伯手里捏著菸斗,却没点火,眼珠子在秦河身上磨著。 “小秦啊,你今儿晚上不对头。”张伯朝秦河迈了一步,“老汉眼皮子直跳,跟我透句实话,是不是官府那头让你干什么豁出命的买卖了?” 秦河回身,借著薄薄的月色盯著张伯。 本来他是准备明日一早单独知会张伯一声,先把秦安和桂婶耳朵瞒住。 毕竟这时候说出口,那两人指不定得哭成什么样。 不能让自个儿刚磨硬的杀心被泡软了。 不过跟张伯现在说也没什么,毕竟是大男人,知道分寸。 “张伯,不瞒您了。”秦河声音压得极稳,“我明天出城进山,去剿匪。” “噹啷!” 菸斗顺著张伯的手心滑落。 老汉张大了嘴,刚想说话,被秦河捂住了嘴巴。 “张伯,都是大老爷们儿,冷静点。” 秦河认真的说道。 “这事儿没处躲,不过你宽心,是叶捕头亲自带队,听太爷的意思,这回不过是清剿邙山边缘的一个寨子,连林子都不入,三四天就能回来。” 张伯听到后点点头,秦河鬆了劲,老汉还是不住地颤抖。 “三四天……那是去搏命啊。” 老汉想了想,拽住秦河的胳膊。 “要不……你带著小安逃吧,去龙渊郡,去哪里都行……” 秦河无奈地嘆了口气,手掌指了指关闭的院门,打断了老人的话。 “逃不掉的,我刚刚就察觉到门口杵著两个衙役,你能想到的太爷想不到吗?” 秦河不想在烂糟事上空耗时间,语重心长。 “张伯,石场那一摊子事儿,家里的老少吃穿,全靠您撑著了,你可不能乱了阵脚,把家守稳了。” 张伯的手颤了又颤,最后抓在秦河的肩膀上。 他知道现在要的,是让秦河轻装上阵。 最终,老头子笑了。 “我看那些个山匪也没多硬,你有老天护著,定能横著走回来,放心罢,家里有我。” 说完。 张伯有些侷促地猫下腰,捡起地上的菸斗,转头离开。 秦河没动,目送老头离开。 待周遭归於静寂。 秦河三两下扒拉个乾净。 入桶,沉肩。 热流顺著毛孔扎进他的身子。 他摸出开孔的石髓。 昂头,吞半。 整整半颗髓液入喉,化作滔天的气劲。 秦河眉眼低垂。 “沉坠至顶,十锻未平,今夜我就要踏破极境!!” 第59章 沉坠破极,撼岳奇术,武圣体 【百锻显真意,灵枢导气行】 【一息通九窍,血气走长虹】 【气如龙影潜百骸,磨礪暗损化流嵐】 【进度增加……】 【进度增加……】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最后一丝盘踞在心窝处的温热感被吞噬乾净。 秦河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乍现。 他低头看向石碑。 只看了一眼,瞳孔紧缩,一声惊呼。 【技艺:百锻功(未入门)】 【进度:(990/1000)】 九百九十?! 他刚才若是没记错,吞半枚石髓之前,进度明明卡在九百七十。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这半颗石髓药力吞进去,竟然直接换来了整整20点进度! 要知道在前些日子,一整枚石髓吃下肚,也就堪堪提升十个进度。 秦河立在桶中,心思电转,回味著刚刚的感觉。 之前体內的气机微弱。 循环几个周天,往往耗掉的时间半截蜡烛能烧乾了去。 哪怕手里握著石髓这种宝贝,走起周天来也是磕磕绊绊,速度慢得教人肝疼。 药力化开的速度太快,可他那磨嘰的气机运送药力的速度却跟不上,白白让大半的药力消散。 那会儿的效率,十分低下。 而方才,周天运转,气机首尾连成一片! 简单来说。 这些石髓就是燃油,气机就好比货车。 想要增进度,就得靠“货车”烧著燃油去给全身各处送料。 以前气机微弱,相当於就只有一台破货车,速度慢,送得少不说,路上还要平白浪费不少油。 这就是为何那个时候,石碑的提示总是“进度略微增加”。 可现在…… 他有了《灵枢吐纳经》。 原本送货路子,修成了一圈闭环跑道! 身子里生出了“专业车队”,一车接一车不停运输,效率是翻了倍的往上窜。 石碑的提示也就去掉了“略微”二字,变成了进度增加。 叶大捕头,这个情分大了啊。 他也没想到吐纳经入门,效果立竿见影。 怪不得叶孤鸿说对自己练功有用。 秦河垂下眼瞼,盯著手里的石髓。 刚才一半的药力便能生出20点进度。 算起来,剩下的这点宝贝再省下一半,正好能平了10点进度。 “算了,只差临门的一脚,就不要斤斤计较了。” 进山剿匪那是去虎口里夺牙,生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算盘珠子拨得再精,也不如把自个儿的身板练的再扎实一些。 秦河仰头,將剩下的半枚石髓倒进喉咙。 开练! 气机开始运行周天后。 识海石碑流光乱颤,百锻功的字跡竟如泣血一般变得赤红夺目。 【百锻煞,重千钧!】 【身为炉,烹肉骨!】 【气机为刃,怒斩天地枷锁!】 【十锻之功,今朝合其归一!】 【破!破!破!!】 这几句判词跳动得极其暴躁。 秦河只觉得全身的肌肉纤维在这一刻绷紧到了极致,剧烈跳动著,甚至在皮肉下发出了“錚錚”的弦鸣声。 浑身毛孔死死锁住。 那是这身皮囊即將迎来质变的先兆。 秦河面色赤红,收敛心神,守住灵台清明,牵引气机冲向最后一关。 运行最后一个周天! 当气劲缓缓踏过最后一处窍穴的瞬间! “咔崩!” 一声脆响。 好像秦河体內某种枷锁被爆开。 【凡骨百锻未见峰,千钧力尽意气平。】 【破开沉坠极境巔,从此身在白云顶!】 石碑文字浮现。 【技艺:百锻功(入门)】 【进度:(0/1000)】 【境界:沉坠·破极——身重如岳,力逾千钧!】 待体內气息平復,秦河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那气並非乳白,隱约透著淡淡的石髓异香。 石髓药力並未耗尽,剩下的药力不急不躁地在体內流淌。 就当是温养身体了。 在踏破极境前,秦河心里翻江倒海。 可真正站到了这一重天的时候,心头却无半分波澜。 回首沉坠。 当真是应了那句古话——行百里者半九十。 前面那九百点虽说难,但成果是显而易见的。 而这最后的一百点。 著实煎熬,耗去自己不少时间。 他站在月下,缓缓握拳。 千斤气力! 这意味著他在这一重小境,已经跨过了凡夫俗子的极致。 秦河的手搭在木桶边缘,身子轻灵一纵,稳稳落在了地头。 木桶没碎,脚下的石板也安生如旧。 虽说破了极境,但是力道实际上也没增加多少,不至於控制不住。 秦河取过毛巾,仔细擦乾水渍。 就在秦河想要看一眼睡著的秦安时。 识海深处,石碑微微一晃。 【破沉坠而见真灵,藏锋刃而惊鬼神!】 【领悟奇术:撼岳】 【效用:聚万般气血发於瞬息,三息之內,气力暴涨十倍!气泄之后,一炷香脱力如泥。】 秦河盯著眼前的这一排描述,心神跳动。 原以为沉坠破极,也不过就是多添了一百斤的死力,心里头原本还有两分失落。 可现在不一样了。 沉坠破极境竟然还会给一门奇术! 自己九百斤力道的时候,砸在人身上就是一个血窟窿。 如今气力一千斤,若是瞬间拔升十倍力气…… 那就是一万斤力道的怪物! 若是落在人身上,那还得了? 瞬间爆发的衝击力,相当於一辆载重十几吨的大货车,时速一百公里,迎面不带半点剎车直接撞了上来! 虽说这后续脱力的弊端极大。 但毕竟是底牌。 要么不伸手。 要么一伸手就把对方打成肉泥! 秦河想到这里,眼中精光更盛。 明天的邙山之路便是有了九成底气! 剩下的那一成,就交给天意吧。 就在秦河准备稍事修整时,石碑竟然再次猛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动静比方才破境时还要大,一股浓郁的古朴金辉顺著碑身升腾而起,繚绕不散。 【百锻封骨,极道生灵】 【於凡尘中辟蹊径,於泥潭中窥圣心!】 【武圣体】 【效用:未知(待铸)】 【沉坠破极:达成】 【流变破极:未竟】 【灼身破极:未竟】 【纯一破极:未竟】 秦河立在风中,这次是真的惊住了。 “武圣体……” 他暗自品读这三个字。 这听上去像是一种体质。 而开封的条件,竟然如此霸道。 必须要把铸身阶段的“四大练”全部破极境才能达成! 换做旁人,难如登天! 可看在秦河眼里,却感觉有跡可循。 既然《百锻功》能带著他破开沉坠的枷锁。 那么往后的流变、灼身、纯一。 只要他肯花心思去磨。 武圣体这块肥肉,吃进嘴里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秦河將翻涌的豪情压入胸腔。 脚尖轻起,无声无息地推开阿弟的房门。 屋子里还有一股子没散透的艾草香。 小秦安正整个人缩在暖被里,鼻息匀称。 脸上带著憨傻,似乎还在做什么美梦。 秦河立在床前,嘴角勾出笑意。 他没出声,紧了紧阿弟的被角。 隨即转身,掩门。 秦河看著泛白的天空。 “天色亮了,该杀匪了……” 第60章 秦河敢嘲英雄局,讥笑反定散骨魂 临行之前,秦河从屋角的陶瓮里抓出了一大把风乾的厚肉乾。 这些都是平时家中常备的。 秦河拿过一块有些粗糲的蓝布,將其码得整整齐齐,扎成一个紧实的包裹,斜背系好。 在这荒山野地里折腾,肚皮里若是没了油水,再硬的汉子也得成了没劲儿的废柴,这些肉,就是他此行的第一道本钱。 收整好乾粮,秦河从暗格里取出了三枚石髓,拿出了一个葫芦。 “噗。” 细钎子扎开,三枚石髓里的髓液顺著流进了葫芦。 去山里的杀匪,万一遇到难缠的主,陷入焦灼,一小口下去便能充盈气血。 虽然把石髓当成前世提神醒脑的“红牛”使有点奢侈,但只要能保命,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收拾妥当,秦河脚步一转,並未直接去那城门口集合,反而折返身子,小跑著进了已经落了锁的铁匠铺。 秦河弯腰抄起了一柄厚重的铁锤。 这锤子比平日里砸石头用的还要沉上一倍,锤头乌黑透亮,是唐昊自己锻造用的锤子。 秦河仔细思考后,觉得还是要带把兵刃实在一些。 虽说不懂什么惊天动地的招式,可毕竟大锤已经抡了不少年月,用起来比较趁手。 “咔咔。” 几截粗绳在腰背上一挽。 铁锤被斜系在背上。 秦河拍了拍锤柄,稳噹噹的。 这才朝著县城的门口急行。 等他赶到城门口时,早已黑压压的一簇,二三十號壮汉分了堆站著。 打头立著的,依然是一身黑红官服的叶孤鸿,对方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一见秦河过来,有人扫过来两道阴惻惻的视线。 那是铁拳门和黑风武馆来的几人。 前几日他们师傅还在秦河面前挨耳光,说不憋屈是假的。 可此刻,他们並没有想找茬的意思。 个个缩著肩膀,神情枯槁,无精打采。 秦河自觉扎进了人堆的一角,並未和谁去套近乎。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叶孤鸿从怀中取出名册,手指在朱红名字上一一点过,待合上卷册,嗓子透著寒气。 简简单单两个字。 “出发!” 一眾人拖拖拉拉,没人知会一声,沿著冷硬的官道,不疾不缓地迈出了城门的槛儿。 走出不到百步。 “嘭——!!” 一道巨响。 秦河微凝,下意识驻了足,回头张望。 身后城门重重咬合在了一块。 这城直到把匪贼剿乾净之前,怕是不会开了! 秦河瞧著合拢的城门,慢慢摇了摇头,嘴角溢出讥誚。 李太爷的心是掉进了油墨坑里,当真是黑得透顶。 秦河心头暗骂一声。 太不是东西了! …… “叶捕头,不行了,腿脚跟灌了铅似的,歇一会吧。” “是啊官爷,这嗓子眼都快冒火星了,好歹让兄弟们停下来吃口水缓缓劲儿……” 队伍里此起彼伏的叫苦声,让原本就寂静的官道变得格外嘈杂。 秦河混在人堆里,斜眼打量著那几个扶著大腿直喘气的练家子,心里只觉得无语。 磐石县往北八百里才是邙山的根穴。 在这儿站著的,最次的也是跟赵三皮一个水准,实打实迈进“沉坠”门槛的武人。 这点脚程对於武人来讲算得了什么。 照秦河的盘算,哪怕走得再磨蹭,一天匀出个四百里路也是轻飘飘的事。 况且叶孤鸿刚也吐了实,太爷这回点名要拔掉的寨子並不是邙山深处的土匪窝。 也就是离著县城四五百里的一处外围寨子,若是脚底板加紧些,今晚就能望见。 可眼下日头才刚刚过了正午,这帮人竟然喊著歇了四五回。 明摆著,这帮货是在揣著明白装糊涂,存了心地拖延时辰,不想往刀口上撞。 秦河摸了摸自个儿平整的衣襟,连半点热汗都没出,身子都没跑热乎呢。 “哼。” 前方一直领头的叶孤鸿身形顿止。 他猛地转过头,一双鹰目在这些人的脸皮冷冷扫过。 原本喧闹的山路瞬间死寂。 眾人缩著脑袋,连喘气的声音都压得极低,没一个敢跟这位“冷麵阎罗”对上眼。 叶孤鸿摇摇头。 所谓山匪,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或者落不下跟脚的泼皮杂鱼拼凑出来的。 这种路数的人,顶多是人多一些,图个声势大。 百十个里面能数出一个武人,都算是撞了天运。 在场这些都是进了沉坠的好手,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剿灭邙山所有山匪,那是说笑话。 但是按部就班地杀过去,把一个寨子的狗头全割了,也不是什么摸不著的难事。 叶孤鸿按住腰间的官刀,声音缓和了几分。 “我知道各位心里的小算盘,拖上个两三日,等著太爷三四天返程的期限一到,大傢伙便能调转马头,权当出了次苦力,是不?” 叶孤鸿这番话,算是把话挑明了。 人群半晌没接上茬。 “不错!说到底,给三十两银子,就想让兄弟们去玩命?官家的帐算得倒精,可惜我们的命没那么卑贱!” 这时,一个铁塔般的壮汉拨开人群,哐当一声將手中的铁鐧拄在地心,震得官道上的碎石子乱蹦。 秦河眼神一眯,落在大汉暗铜色的颈肉上,皮肉间隱隱透著燥热感。 他认得这人,霸拳门的三徒弟,邱恆。 邱恆今年三十出头,在这磐石县武行里算是个排得上號的。 听说三年前这人就已经迈过了“流变”那道窄口,踏进了铸身第三练——“灼身”境,在那一辈的弟子里风头极盛。 在秦河眼里,这趟剿匪的队伍里,除了叶捕头,这姓邱的也算是个高手。 邱恆在人群中確实极有威信,他这起头的一句话,瞬间就把大伙心里的积怨勾了出来。 “邱哥说得在理!三十两银子买咱的一条命,门儿都没有!” “官家说是杀一人领五两,可咱们拼死杀回来,要是太爷一抹嘴不认帐,谁敢去官衙里去討?” 一时间,起鬨声此起彼伏。 在座的这些都是武人,隨便找点事情做,一年也能挣个二三十两白银。 太爷给的那点开路钱確实诱人,可真要把命搭进去,这笔帐怎么算怎么亏。 再说太爷那德行,整个磐石县谁不晓得? 吃人不吐骨头的主,事成之后赖掉大头的赏金,也不足为怪。 邱恆瞧著眾人纷纷应和,心头原本那点对叶孤鸿的惧意,也消散了。 他跨前一步,正对著叶孤鸿。 “叶捕头,您若是有心,不如就睁只眼闭只眼,由著大伙在这边溜达三两日,等到了太爷定的时限,咱原路返程,您在这中间权当给兄弟们留条生路如何?” 秦河捏紧了拳头,原本以为叶孤鸿这种狠人会当场拔刀见血,杀一儆百。 可等了半晌,没见冷风吹起来。 叶孤鸿依旧按著腰刀,面上的霜气倒是散了几分。 “各位……也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 “邱三哥的话,就是咱们想说的话!” “……” 刚才还缩著的眾人,此刻齐刷刷地点起了脑袋。 除了混在人群角落的秦河没搭腔,这三十多號汉子,此时已经抱成了团,冷眼瞅著叶孤鸿。 叶孤鸿听完眾人的鼓譟,並未见怒。 “我叶孤鸿在这磐石县待了这么多年,有些事看得透,也不怕跟各位讲明白。 太爷选你们进这队,第一桩看的,不是你们身上的功夫,而是因为你们在城里有家有小,命根子都在太爷的眼皮底下扎著呢。” 此言一出,原本群情激奋的人群像被掐住了脖颈。 这点盘算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可被叶孤鸿血淋淋地当眾掀开,又是另一回事了。 “若诸位存了在官道上耗时间的念头,那这回怕是很难有人全须全尾了,大家出城时都瞧见了,县城的大门可是关上的。” 叶孤鸿停了一停,目光越发冰冷。 “若是没揣回匪首的人头,你们觉得,太爷会给你们开门吗?” “什么?!这县令怎能做得如此狠辣!”邱恆猛地瞪大双目,“这算哪门子的道理!这明摆著是要教咱们死在邙山!” “就是!李太爷再蛮横,难道真的敢坑害我们?!” 可站在人群前的叶孤鸿非但没被镇住,反倒是嘆了一口气。 “各位来自哪个门楣,叶某名册上画得仔细,有帮派的,有財主养了几年的护卫,也有各个武馆的徒眾。” 叶孤鸿目光悠悠,点到了每个人的痛处。 “但各位好好想想,自己在各自金主眼里,真的是什么少不得的人物吗?” 这句话正正扎进了眾人的命穴。 刚才还跳脚狂骂的邱恆,竟不知为何萎靡了下去。 秦河在后方看得真切。 这位三年前入灼身的“邱哥”,虽顶著霸拳门三徒弟的称號。 可他学到手的却是鐧法,而不是武馆的“霸拳”。 单瞧兵刃便已见了亲疏。 三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隨即又飞快地挪开。 他们都在各自眼神中读出了一样的悲情。 “好狠……当真是好狠!!” 回过味来的武人低垂著肩膀,悲从中来,不少人的手都在打颤,不仅痛恨太爷的毒,更恨极了门楣的凉薄。 “待老子杀回去,定要亲手拧了李太爷的猪脑壳!管他娘的什么王法!”邱恆眼底血丝满溢,疯癲一般诅咒起来。 可这一次,周围没人应声。 大旱起,邙山乱,白莲生。 可终究这函夏还谈不上真正的乱世。 杀官等同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这便是太爷不怕得罪任何人,敢作威作福的原因。 秦河不由得暗自感慨太爷心思之刁。 在各自势力里不可或缺的人没在这。 就算全填在了邙山里,磐石县的水也不会溅起多大浪花。 可以说,在这官道上立著的武人,正是整座城里最好拿捏一批了。 秦河看著窝里横的戏码,觉得无比滑稽,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趣,当真有趣!” 清冽的笑声在冷硬的官道上显得分外突兀。 这一下,把悲愤的武人笑醒了,一双双憋著邪火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秦河身上。 发现笑话眾人的竟是个无名小卒,邱恆横跨一步,呼地一下撞到秦河面前半丈,手中沉重的铁鐧带起风压。 “小子,你笑什么?最好给爷一个理由,不然老子现在就敲碎你的脑袋!” 三十多號壮汉此时皆是面带霜色。 被县衙耍了,被上头卖了已是命途多舛,眼下竟还教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看轻了。 这如何能忍! 秦河站在原处,腰杆扎得笔直,脸上的讥讽半点未消。 “各位都是磐石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秦某人原先一直心存敬重,没承想,连邙山的影子都没瞧见,大家的胆子就被敲碎了。” 他目光如刀,在一张张脸皮上剐了一遍。 “前些日子在下跟邙山的匪徒照过面,不过是些好勇斗狠的流寇泼皮。 咱们虽是弃子,可皆是武人,难不成连一个邙山外围的小寨子都拿不下?” 说到这儿,秦河手臂一横。 “武人当一往无前,既然太爷不给后退的道儿,那就杀出一条能过城的生路便是! 没开战先在这里哭坟,我老家给祖宗守灵的孝子也没各位这么勤快。” 场间原本翻滚的咒骂声,被这一通糙话生生砸哑了。 邱恆捏著铁鐧的手掌鬆了又紧,急躁的心气,竟被秦河的话浇灭了大半。 叶孤鸿接过话茬,大风裹著冷冰冰的嗓音。 “至於各位念著的赏钱报酬,且把心落到实处,该有的现银,叶某在此保证。” 叶孤鸿目光环顾,神色庄重。 “所有人该领的白银绝对不会赖掉分毫。 叶某若有虚言相欺,必教天降雷光,碎尸荒野,不得善终!” 这种血誓落了下来。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傢伙看了看秦河,再瞅瞅叶孤鸿。 竟然都生出了几分精气神。 邱恆沉默了半晌,竟自嘲一笑,將铁鐧掛回身后,对著秦河抱了一拳。 “小兄弟活得比我邱某通透,受教了。” 说罢,邱恆猛的转身,面朝叶孤鸿作揖。 “愿听叶头儿差遣!” 剩下的人见带头伏了低,不再犹豫。 一时间,官道上声若闷雷。 “愿听叶头儿差遣!” 叶孤鸿眼神不经意地落在了最后方的秦河身上。 他起初不明为何像唐昊那样的人,会收碎石奴做徒弟。 可这一刻,叶孤鸿好像明悟了。 这份在死境里还能面不改色,顺带拢聚人心的魄力,確实罕见。 叶孤鸿撩起下摆,转身轻喝。 “进山!” 第61章 铁锤点杀財路开,千钧底蕴显神威 “该死的官兵,纳命来——!!” 这一声嚎叫,裹著山野间的血气,被晚风拉得悽厉。 一个骑著杂色劣马,满脸横肉的山匪正舞动著手里缺了口的鬼头刀,朝著秦河撞了过来。 秦河眉梢一扬,身影冲天而起。 铁锤握在双手,自上而下,划出一道黑影。 “嘭——!!” 沉闷的炸裂声,教人耳膜生疼。 重锤落点的瞬息,山匪厚实的胸骨塌了下去。 整具躯壳,被这一记蛮力给“摘”成了两段,下半身还跨在奔腾的马上,上半身却已化作一团烂肉,飞旋著撞进了路旁。 此时天色渐晚,层层叠叠的官道残阳下,这一拨突然从老林子里杀出来的匪寇大概有一百多號人。 若是放在之前,这些武人怕是早跑了。 可眼下,知道了自己的处境,想通了一些。 在他们眼里,这哪是什么凶顽的山匪? 分明就是响亮的白银! 既然叶捕头血誓都发了。 那这趟差,除了杀,还是特么的杀! “这小子,倒是生了一身嚇人的筋骨。” 一旁的邱恆一铁鐧抽翻个骑马匪徒,抽空回头瞥了一眼,心头惊涛骇浪。 他之前只觉著秦河活得通透,是个心思老练的苗子。 没成想,这一上了战阵,竟比入了流变的武人还要凶上三分。 在他眼里,秦河不过沉坠,可沉坠哪有这般杀人的法子? 那铁锤在他手里,不管挡著的是铁盾还是肉身,挨著就残,碰著就飞。 “若是没猜错,这娃子怕是有七八百斤的力道了罢?” 邱恆暗忖道。 没听说过这一號人,而且磐石县的武馆能教出七八百斤力的沉坠吗? 邱恆想到秦河之前说话的气度,倒吸一口凉气。 难不成这是那个高门放在县里熬根基的骄子? 正合计间,五骑悍匪裹著呛人的烟土,压著风草向秦河围抄了过去。 他们也看出秦河的怪异,要再让这小子杀下去可不成! 五骑口中哇哇怪叫,明显是打算用那烈马的衝力生生踩碎秦河。 “小兄弟!我来助你——!!” 邱恆见状一声爆喝,他反手一鐧盪开扑上来的两个山匪,步如疾电,火急火燎地就要替秦河挡去两道。 听得身后呼嚎,秦河嘴角抽动,眼皮直跳。 杀一颗狗头能抵五两现银。 眼看著五个热乎乎的赏赐一字排开撞上来。 你邱老三在这节骨眼上喊著来救我? 他肯定是想抢人头! 秦河身形猛地向下一扎,脚下的泥土陷地,隨后猛的跃起。 他右手大锤抡圆。 “给老子死!!!” “嘭!嘭!嘭!嘭!嘭!!” 接连五声闷响。 五个骑在马背上山匪,隨著大锤掠过,胸腔以下化成血雾,炸开五朵烟花。 奔雷一般突进的邱恆,此刻在丈余外一个急停,生生钉住了脚底,溅起的灰土打在眼皮子上都顾不得抹,喉结狠颤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哪怕是沉坠的武人,面对快马衝杀,一般也是闪身避过马首锋芒,择其一而屠之。 可秦河生生拿一把铁锤,把马的势头和人的命一块儿砸成了碎屑! 这能是一个寻常沉坠出的响? “嘶……这难不成,这小子入了沉坠极境?!”邱恆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百般猜测。 这时,两声急促的哨响陡然拔起。 剩下的匪眾,听到后齐刷刷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衝进密林里。 从碰头到狼狈退去,过了不足半个时辰,来的时候一百来號,回去钻林子的,已经数不出五十个。 场上还有几个杀得红了眼的汉子,仗著刚提起来的那口气,眼眸赤红就要提刀撵进去。 “穷寇莫追!” 叶孤鸿不知何时站在了路旁。 官服未带半点血跡,手里的快刀落了鞘。 这场遭遇,叶孤鸿没大杀四方。 他游离在战场中,看到谁有危险了,信手甩出一点儿银光护其周全。 说穿了,这位“冷麵阎罗”的心大著呢。 他知道这些武人大部分都是沉坠,也就是多了一身好力气,手上沾过人命的根本没有几个。 论起搏杀的经验,比不上山匪。 这到后面绝对要吃亏的。 他刚刚就是拿著山匪的血肉,给这这些人餵招呢! 眾人听到叶孤鸿的话,便停下了脚步。 这会心气散了,大部分人按著膝盖喘成了一坨。 秦河拄著铁锤,站在风头处瞧向所有人。 除了邱恆以及几个流变的武人还能站直个身架。 其余人这会儿一个个面无人色。 一身皮子浸出的臭汗和匪血糊成了一块。 相比之下,他的气儿至今还走得极稳。 此时他才彻底觉察出《百锻功》底蕴。 在世人眼里,这一身笨拙且耗药石的功法慢得出奇。 可一旦磨出来了这层皮肉跟筋骨,这底蕴不知道比一般武人强了多少倍。 他刚刚连挑了二十几个性命。 心跳也就快了几分罢了。 …… 山道旁的空地,十来个火堆劈里啪啦地爆响著,勉强撕开了夜幕。 刚经了一场见红的大战,死了好几头大马,有鲜肉,谁也没心思再去嚼自己带来的乾粮。 一眾人动作麻利地剥了皮,卸下一块块马肉,就著火烤。 秦河选了个背风的小坡,自个儿生了堆火。 他下意识的避开人群,毕竟和这些人不熟,防人之心不可无。 马肉在火舌上翻了几个身,泛出诱人的香气。 秦河腾出一只手,指肚轻轻捏了捏揣在怀里的革囊。 革囊里塞满的一只只匪类的断耳,即便隔著皮袋子,秦河都能觉出没凉透的黏糊劲儿。 杀完匪的时候,叶孤鸿说要割掉耳朵证明自己杀了多少匪类,没提具体说要拿哪边的耳朵做证。 秦河也懒得废那心思,左耳、右耳统统剜了个利索。 到时候若是官府要按只点,他就相当於多赚一倍的钱。 若是只认一边,那也不算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投在了他的火堆前。 “嘿,小兄弟,不介意我蹭点火吧?” 秦河掀开眼皮子一瞧,邱恆已经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他的身侧,溅起的土星子险些扫到了烤肉上。 秦河面上笑了笑。 “老哥客气,围坐著也暖和些。” 他倒是不怵这邱老三,虽然早些时候两人还有摩擦,但这大汉方才在五个山匪衝杀自己之时,想要过来解围,多少算点情分。 “咕咚,咕咚。” 邱恆顺手从后腰解下一个乌木酒壶,隨手一旋塞子,仰起脖子先给自己灌了一口。 继而把沾著唾沫星子的酒壶,直愣愣地往秦河眼前一递。 “老弟今儿那一嗓子,算是把我戳通透了!来!搭一口润润嗓子!” 看著带著唾渍的壶口,秦河心头微微一沉,婉拒的话直接顶上了脑门。 他原本就不爱酒,况且出门在外不要乱吃別人的东西。 即便邱恆看著是个粗直的好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而且壶嘴上全是唾沫星子,看著噁心。 秦河面带几分尷尬。 正合计著如何叫人不落面子的话头儿搪塞。 冷风拂过,叶孤鸿踏进火圈,扎在两人中央。 “还没到敲钟还乡的地步,现在不准见酒。” 秦河闻言,心头一喜。 叶捕头这几日真是他的“福星”啊。 没他来,这酒他是喝也不成,拒也难看,算是解了围。 秦河暗自捉摸,往后背地里再也不编排叶孤鸿了。 邱恆听了训诫,訕笑道:“是极,是极,叶头说的对。” 叶孤鸿也没多话,顺势撩起披风坐在了火堆一侧。 他盯著躥腾的红火,目光忽明忽暗。 邱恆是个藏不住事的,消停了没一会儿,扯了一块马肉塞进嘴里,眼神左右扫了扫。 “叶头儿,你觉不觉得这一遭邪门儿?咱们刚爬过这道山头,这百十號匪类就跟约好了似的从两头钻出来,哪有这么巧的事?” 叶孤鸿终於捨得抬起眼皮,应了一句。 “继续说下去。” “就在截杀咱们前个把时辰。”邱恆目光看向山下,“咱们撞见三个担水村民,我就觉著那几个眼睛不安分,结果咱还没跨过两里路,山匪就杀到了。” 邱恆这话点得通透。 所谓的民匪一家,在邙山地界从来就不是什么新鲜词。 村民要想在邙山脚下扎住跟脚,除了仰仗山里的鼻息过活,哪有第二个出口? 这些人少不得要充当探听生人味的眼。 叶孤鸿盯著火苗,反问了一句:“那你想如何收场?” “简单!”邱恆眼里闪过一丝煞气,“明天老子带人把村里的几个宗族主事全给扣了,晾他们剩下的种也没胆子再去通风报信!” 在一旁闷头嚼肉的秦河,突然开了口。 “不妥。” 听到秦河搭茬,邱恆倒没生怒,经过几桩事情,他不敢轻慢秦河。 秦河冷静地说道。 “常言道靠山吃山,这里百姓世世代代捆在这土疙瘩上,低头种地,抬眼见匪。 咱们这遭是为了剿太爷指定的那个寨子。 又不是要杀尽邙山匪。 到那时,咱们拍拍屁股走了,这些没了遮掩的百姓可就在刀尖上晾著了,后脚怕就让山匪挫骨扬灰了。” 叶孤鸿適时说道。 “方才在林场打杀,咱们的行踪已经藏不住了。” 邱恆也听明白了,大笑起来:“嘿!看来是我想差了。” 三人又零碎说了一些话。 叶孤鸿按著大腿缓缓起身。 “行了,填饱了胃,早些歇下吧。 明天才是办正事的时候!” …… 此时,百里开外的,黑龙寨內。 寨子的聚义厅里全是柴灰味儿。 上首,在盖了半边黑虎皮的宽椅上,端坐著个蒙了紫绢长裙的女人。 堂下坐著两个男人,本还在划著名指头喝酒。 一听到刚刚撞进来传话的小嘍囉,带来的丧气信,气氛冷了下来。 左边下首的大汉,生得两肩高耸,正是寨子的三当家。 “啪——!!” 一掌落在木案上。 “大姐!我们还没寻那带刀的算帐,他居然就带著人上山了!” 对面的另一瘦高汉子附和道。 “大姐,这遭血利若不双倍儿討回来,这帮山外边的人,真当咱们黑龙寨是在石洞里吃灰的王八呢,我今晚带齐一眾快手,定要活刮这帮人!” 第62章 捨得邙山虎狼气,且谋磐石锦绣功 聚义厅里忽闪了两下,恰好映出苏含霜满是厉色的脸庞。 她垂眼打量了一下二当家冯震手中的铁鉤子。 “怎么,听你冯二爷这嗓门,是自个儿的一双鉤子已经快过叶孤鸿的钢刀了?” 这一句话让冯震哑了火,浑身的刺儿按回了皮肉里。 从侥倖爬回来的崽子们传信,那个带刀的怕是迈入练气有些年月了。 在这山沟里,除了大姐苏含霜,谁对上那位都是送死。 一旁三当家铁龙,憋屈地闷了一口浊酒,满是解不开的烦躁。 “大姐!这档子窝囊事还得算在姓仇的头上。 当年要不是你一门心思相中了仇独夫,还私下给他留了个种儿,你那几位坐镇邙山的老哥哥又怎会將咱们赶出家门?害得弟兄们在外围吃这种苦头。 如今家里没人替咱撑腰,单靠咱们自个儿,怕是要教官府的靴子踩碎了天灵盖!” “啪嗒。” 苏含霜一双抹了蔻丹的细指,在那厚实的木桌上按出了几个发白的指印。 方才还聒噪的铁龙缩了缩脖子,再没半点余音。 “这些年,独夫往咱们黑龙寨塞了多少现银?真算下来,大伙肚里的油水,怕是比在邙山里还多出了三成!” 冯震听出了大姐的火气,搓了搓手,赔著笑找补。 “大姐消消气,铁龙这就是让这一路战损给气昏了头了,不打紧。 我俩其实是合计著,眼下这县府的官差既然已经快堵到咱们寨子脚底下了,能不能请您认个错,叫你几位哥哥遣些狠茬子来助阵?哪怕给咱们壮壮声势也是好的呀。” 苏含霜听到“认错”这俩字,脸上忽然多了几分萧索。 她缓缓起身,立在了两位糙汉面前。 想起十几年前她在邙山林子里头一回瞧见仇独夫,便相中了他。 那时候,苏含霜几个端著山大王架子的哥哥眼里,姓仇的不过是个市侩之徒。 在邙山的规矩里,没哪个生在山上的女人,敢去外头换一身丝绒綾罗。 哥哥们自然不会拿她开刀,当时就要打杀了仇独夫。 当年眼瞅著仇独夫就要被打死。 苏含霜以死相逼,带著人逃出了邙山老林。 也被逐出了邙山。 “有些事情,已经走到这个地界了,我就不跟你们废舌头了。” 苏含霜盯著那还在冒黑烟的火盏,嗓门平静得让人生怖。 “冯震、铁龙,你们真的想当一辈子的贱匪不成?” 两人一愣,你看我,我看你。 有一身本事,谁又真愿背邙山臭皮? 在外头口口传著的,不是这山的狠,而是陈都玄千年前杀出来的漫山死水。 冯震摸了摸手中的鉤子。 “当了山匪的,有几个是真的想当匪的。” 苏含霜负手,嗓门大了三分。 “千年前这邙山是何等的威风。 七十二座大寨,十万悍勇,下辖的县太爷连头都不敢抬! 可到头来呢?不还是被陈疯子给削平了。 打我懂事起,我便教自己认一个死理,匪不与官斗!” 两人点了点脑袋。 毕竟,邙山现在的安稳,那是龙渊郡的武將懒得理会。 叶孤鸿尚且要他们费了心思去对付。 若是郡里的黑甲兵冲山…… 那滋味,谁也不敢嚼下去。 苏含霜冷哼一声。 “过些日子便是郡里的『三年一查』,只要我们配合独夫把县府弄得天怒人怨,把县令整下去。 独夫有办法补上缺。 到了那一刻,大伙儿入的是城,当的是掌权的官。 从此往后,世上哪还有什么黑龙寨的山匪?” 铁龙二人眼神直往冒光,立马听懂了大姐话中的意思,仿佛瞧见自己二人在县城作威作福,齐刷刷合掌。 “大姐英明!!” 苏含霜重新坐回椅子上。 “至於那姓叶的,我自有底牌对付他。” …… 翌日,清晨。 灰濛濛的雾气还没被日头撕开,叶孤鸿便带著眾人,踩著冷硬的官道朝北进发。 一路上,叶孤鸿手中的地图几乎没收起来过,走一段便要对照一下四周的峰岭走势,在那上头细细划上两笔。 一行人脚程不慢,到了晌午时分,已经翻过三道山樑子,在邙山边缘百余里处的一个村落前,顿住了脚跟。 昨晚眾人在山头上修整时,秦河还瞧见这地界影影绰绰燃著火星子,可等他们走到跟前,一股子阴寒气直往脊梁骨里钻。 村口的大槐树在荒风里乾巴巴地摇著,连声犬吠鸡鸣都抠不出来。 叶孤鸿眉梢微蹙,按著刀柄,打个手势示意大伙散开些,自个儿迈著官步朝第一家土房靠去。 秦河刚想跟上去,青古石碑微微晃动。 紧接著,一排淡青色小字,在眼前浮现。 【百里行程礪皮骨,一朝云腾步如虹】 【技艺:疾走(精通)】 【进度:(1/1000)】 【效用:步履如蝶落平波,一气吞山不觉艰;眾行十步而竭,卿进百步尤丰。洞玄虚走位,知落足先机!】 秦河脚跟一滯,身子扎在原地。 感受著从脚掌直灌腿弯的通透轻盈,暗自咋舌。 闷头赶路虽说对自个儿来说不算折腾,倒是误打误撞,教疾走从“小成”蹦到了“精通”。 秦河细细品著效用描述。 在这磐石城里打滚的武者,哪怕入了沉坠流变,长途跋涉也免不了要磨皮气短。 “眾行十步而竭,卿进百步尤丰。”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別人卖一分力气如果能迈出十步路,到他手里,这点气力消耗摊开来,能供著他狂奔一百步也不带喘气儿的! 这代表自己奔行消耗只是最多只是別人的十分之一! 若是遇到真正的狠茬子不敌逃命,或者是去追杀敌人,这都算是一个小底牌了! “知落足先机……” 秦河眼神看向前方的邱恆。 剎那间,邱恆腿部的关节颤动、皮肉鬆紧,似乎都能察觉到。 邱恆下一秒脚跟会磕在哪一块碎石子上,下一步踩在哪里,在秦河眼里,似乎都有跡可循! 这放在短兵交接的肉搏战里,不可谓作用不大。 不过具体效用如何,还是要通过实战才能知道。 “哎哟!!这是闹鬼了吗?!” 前方村巷子里,几道惊呼撕开了死寂。 秦河目光一沉,出事了! 两步迈出,疾走精通的步履比穿堂风还要轻盈三分,一闪身就挤进了一家小土屋。 眼前的一幕。 教秦河瞪大了眼睛! 土屋中间,瞧高矮身段,应该是一家三口。 他们如同礼佛一般,长跪在正中。 但令人惊悚的是。 他们身上没穿衣服,皮肉却是枯槁! 就跟乾尸一般! 叶孤鸿立在尸骸三步远。 “这是汲了根,夺了种……” 他脑海中蹦出三个字。 白莲道! 第63章 县衙捕头叶孤鸿,黑龙寨主苏含霜 “叶头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这么邪乎啊。” 邱恆重鐧在掌心死命地拧了拧,透露著心中的不安。 只要是人都会对神神鬼鬼的事情讳莫如深。 不仅是邱恆,在场的眾人都不例外,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寒。 叶孤鸿看著乾尸腹部细小的口子,良久,侧过头扫了一眼眾人。 “不该打听的东西,把招子蒙实了!” 他字里行间溢出的冷气,生生压住了眾人的疑问。 “在这里略微歇歇脚,翻过前方这道断崖,顶多三十里,就该跟匪类过招了。” 扔下这句话,叶孤鸿撩起衣摆,阔步踏出木门,投向了村后的丛林,若有所思。 这种邪门事若是说全乎了,他怕乱了眾人的心神,毕竟后面还要跟山匪对战。 白莲道。 从叶孤鸿记事起,这教人心底发颤,明面上却又香火鼎盛的异教,便一直在县村间开著看不见的白花。 白莲教从一开始就扎根在函夏各个县村,从不往大城跑。 確实一开始在各地救苦救难,传出来的名声极佳,渐渐的便被称为仙师。 名头大的连村里蒙头种地的老农,见到仙师,都要下跪,献出两枚铜板。 他为什么敢把眼下的场面跟白莲道钉在一块儿。 全因在记忆的深处,身为捕快的父亲在某一年的大雨后归家,和他提过一嘴。 这次出公差遇到个土寨子,一地的乾尸。 叶孤鸿的父亲当时就提过,似乎和白莲道有关。 他暗暗压低了腰间的刀把。 不能在此久留了,除完邙山匪就要赶紧离开,要不然指不定要出更加诡异的事情。 此时,秦河正好看见叶孤鸿担忧的神色。 这种神色,他还是第一次见,暗自思索。 能让叶孤鸿露出这种样子,这里面的事估计不小。 秦河也没想过去多嘴问上一声。 毕竟叶孤鸿不想说,你怎么问他也不会吱声。 秦河寻了个石阶,掸了掸身后的碎草末坐下。 顺手扯开乾粮口袋,取出肉乾。 “嘎嘣……嘎嘣。” 他自顾自地吃著东西补充体力。 邱恆看到秦河本来想过来说说话,看到秦河手里的肉乾,不知想到了什么,觉得有点倒胃口,自己走到大树旁,给自己灌起了酒。 秦河吃饱喝足后。 叶孤鸿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所有人出发!” …… “该死,叶捕头!顶不上去!” 邱恆身子死命往一块一人高的顽石后面挤。 话音刚落地,“嗖”的一声,利刃划破长空的声音就在耳边炸开。 一根冷箭几乎是擦著邱恆的头皮掠过,劲力大得惊人,生生在黑泥地里钻出了一个半尺深的窟窿,箭尾的翎羽这会儿还在嗡嗡打颤。 叶孤鸿蹲在另一侧的乱石堆后,眉头拧紧,死死盯住前方的寨子。 原本太爷口中那个“偏远小寨”,此时在大伙眼里简直像是一座堡垒。 这寨子並非建在寻常的缓坡上,而是选在了邙山余脉一处极其阴险的嗓子眼。 两侧皆是陡峭断崖,黑漆漆的崖壁笔直向下,整座大寨生生塞在了这一线天的中间。 抬眼望去,木石垒成的外墙足有二十丈高。 別说是寻常泼皮爬不上去,哪怕是步法灵活的武人,在毫无借力处的湿滑木桩前也得先短了半截气。 更要命的是,对方早就在两侧悬崖的腰线上,凿通了数个密密麻麻的石窟暗眼。 那些箭楼上、石穴里,站著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冷箭倾泻而下,打得眾人不敢抬头。 叶孤鸿感觉十分古怪。 不对,太不对了。 常言道匪帮就是流民扎的窝,恶鬼搭的坑,大多求的是个简单,盖间漏风的茅草房都嫌费柴。 可眼前这座“黑龙寨”,通体用的从深山里刨出来的黑心铁杉,合缝处的木榫咬合得严丝合缝。 而且弓箭看上去,绝非一般匪类用的那种连弦都拉不平的朽木弓。 这些利刃刺穿空气的尾音,又尖又沉。 明摆著用的是上等大弓。 想到这儿。 叶孤鸿的视线定格在了不远处,猫著腰观察地形的秦河身上。 准確的说,是落在了秦河身上的铁甲。 此前斩杀那个领头的匪首时。 他亲手把“黑铁环扣甲”扔给了秦河。 当时他心里就有些疑惑,为什么一个山匪都能穿的上这么好的铁甲。 现在看起来,这里面绝对有蹊蹺。 叶孤鸿曾盘算过自个儿亲自动身,凭藉身法直接硬凿上去,把烦人的弓弩手宰个乾净。 可仔细想了想,这念头被他按了下来。 这百来步的开阔地全在寨楼的眼下,他若是衝动,那就成了送上门的活靶子。 太爷单独给他提过,黑龙寨的寨主也是练气。 对方在暗,他在明。 若是在这个过程露了破绽,被对方在暗处抢了先机。 一旦自己受伤,落了下风,甚至交代在这里。 那么自己身后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所以现在武力最强的叶孤鸿反而是不能动的,除非对面的寨主出现。 叶孤鸿想到这里,觉得还是草率了,现在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不如先回去,从长计议。 就在他准备命令眾人离开的时候,一直猫在后方的秦河,却是脚下一蹬,冲了过去。 叶孤鸿看到这一幕,瞳孔缩得只剩个针眼。 “秦河!快滚回来!莫要寻死——!!” 说完这句话,就准备出手把秦河抓回来。 还没等他探出手,秦河竟然回过头,认真地对叶孤鸿说。 “叶头儿!给我数好人头!!” 什么意思? 没等眾人转过这个弯。 “咻!噗!” 秦河的身子侧向平移了两寸,射来的箭羽射了个空。 他五指成勾,一把抄进系在怀里的皮袋,指缝一別,指节间撑满了钢珠。 “咄咄咄咄!!” 几枚钢珠瞬间射出。 “嘭!嘭!嘭!嘭!嘭!!” 连串重锤砸碎烂西瓜般的闷响。 几乎是不分先后,从对面的峭壁洞口炸开。 五个弓弩手脑袋全部爆开。 秦河不是衝动,他估算过他和弓弩手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百步。 箭矢飞这么远,难免有了缓势,躲起来不算困难。 而对方又在自己的有效射程內。 自己机关枪打弓箭,那不就是乱杀嘛。 下一刻,秦河又是翻手连弹,十来颗钢珠,一颗不落地打爆了弓箭手的狗头。 这一顿下来,方才还在倾泻火力的弓箭手,生生是被这种收命法给按了回去,连头都不敢冒! “叶头儿,给我记好了吗?” 秦河笑了笑,偏头吆喝道。 邱恆倒是冒出了头,大声说道。 “十七个!老哥给你数著呢!!” 秦河衝著邱恆点点头,反身对著眾人说道。 “怕个卵!上头的鸟洞我给按哑了!此时不冲更待何时!弓箭手交给我,大家放心大胆上!” 这一嗓子落下,一群人不再犹豫,提著武器闷头前扑。 秦河看著城寨高墙,手心里又抓了一把钢珠,这一次,他的指尖瞄准了哨楼塔。 “嗖——!!” 钢珠射过高墙边沿的一剎。 一道紫色裙摆自虚空而降,一根手指在风啸声中信手一点。 钢珠竟然被那女子轻描淡写的捏在指尖。 紫衣女子在塔檐落了根,居高临下地看向百步开外的少年。 眸光清亮却透著寒意。 秦河心底警铃大作,毛骨悚然! 还没等他迈步开逃。 女子轻轻摊开掌心。 “哗啦啦——” 一股烟嵐般的气机旋流在纤细手掌。 钢珠在女子掌心腾起,在气机的带动下旋转。 下一瞬,女子轻轻推手。 “嗖!” 钢珠弹射而去。 去得比来时,猛了何止数倍! 直奔向秦河心窝。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时。 叶孤鸿飘落秦河身后。 气机在他掌心蔓延,直接拍向钢珠。 “嗤——!!” 铁珠被打偏,爆射入一侧的山壁。 “咔嚓”一声,竟然直接钻进山壁,留下了一个深坑!! 秦河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叶孤鸿一直在等寨子的主人出现,所以也没太过惊慌。 心中不禁感嘆。 这就是练气!! 手段当真要比铸身高明了不知道多少! 叶孤鸿目光抬升,落在紫裙人影上。 “县衙捕头,叶孤鸿。” 高处的女人轻掩红唇。 “黑龙寨主,苏含霜,见过捕头……” 第64章 月下授艺,叶家刀法 峡谷中微风拂过,树叶唰唰作响。 苏含霜和叶孤鸿相互介绍完了以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目光锁死了对方 秦河右手反折入背,握住了重锤。 手臂上的筋肉在一息间绷得结结实实。 他知道,可能马上就要大战了。 一旁的邱恆见状,也拎著铁鐧挪了过来。 一眾杀坯,这会儿全绷住了弦,就等著带头的拔刀放血了。 苏含霜在高处俯视著叶孤鸿,打破了沉寂。 “捕头好本事,磐石县的水这般浅,竟还能养出了一条牙口好的冷头蛟。” 叶孤鸿横刀而立,纹丝未动。 他盯著女人,沉默了一阵。 周遭的草尖被无形的杀伐劲道,压得齐刷刷低了头。 邱恆的手心都在铁鐧上磨出了红印,大气儿都不敢喘,满脑子都是接下来该怎么突进寨门。 秦河腿脚已经下压了三分。 他在等。 等“杀”字从叶捕头嘴里吐出来。 谁曾想。 在这针落可闻的节骨眼儿,叶孤鸿忽地將掌心摊开。 “噌!” 横著的官刀顺著刀身滑回了皮鞘,扣上铜钉,溅出一声清脆的回音。 接著,叶孤鸿身子轻轻一拧,利落地转过了背,轻飘飘地撇下了一个字。 “走。” “啊?!” 邱恆瞪大了招子,手里的铁鐧险些没脱了爪,一脸活见鬼的神色:“叶……叶头儿,这还没破门吶,这就走了?” 眾武人满腹疑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摸不著头脑。 秦河也有点摸不著脉,心里忍不住嘀咕。 兴冲衝杀上门,临到要拔根儿的时候走了,就是为了过来自我介绍吗? 可瞅见叶孤鸿决绝的背影。 秦河到底是个聪明人,没说一句俏皮话。 能让叶孤鸿掉头,这寨子里保不齐塞了什么凶险。 秦河没吭声,利索地把铁锤往身后一背,反倒是成了这三十多號人里撤得最乾脆的。 哨塔之上。 二当家冯震和三当家铁龙,此时面目狰狞,鼻孔里都喷著火星子。 “大姐!!” 铁龙两脚在那木製哨台上重重一跺。 “就这么放这些狗官回去了?!他们刚刚可是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 冯震也不依:“就是!若教他们就这么走了,兄弟们怎么看我们!” 然而。 苏含霜依旧立在飞檐,眼看著叶孤鸿眾人彻底消失。 她微微仰起白净的脖颈,衝著天边最后一丝落红舒了口气。 “放心有些人,是有来路没生路的。 明天,便是他们的忌日!” …… 夜深得能吞掉指头。 退出来三十里后,这帮武人的步子总算实了三分,寻了一处还算宽敞的山坳子落了脚。 没人去先前鬼气森森的村里寻晦气。 所有人都懂一个道理。 寧在荒地睡尸坑,不进邪宅烤阴火。 林子里散落著十几堆红火。 火星子在空气里爆开,可没一个像昨夜那样聚在一块儿嚼閒话、算红赏。 白日里石楼堡垒,连带著那些冷箭,让所有人的心里都坠了一块磨盘。 过了明天就是返程的日子。 想开城门进宅院里睡大觉,除了用命去磕黑龙寨,再没第二条路可走。 秦河依旧选了个边角旮旯,避开了扎堆的人影。 他坐在一截枯倒的老树根上,咔嚓咔嚓地嚼著肉乾。 在这种关口,肯定要吃饱喝足才是。 正思忖间,背后那一簇低矮的草丛里,沙沙声起。 黑红官袍的衣角晃入视线,继而在他身旁五步远的位置,盘腿落了根。 是叶孤鸿。 这人像一尊木头佛,坐定后没吭一声。 秦河也没搭理他,自顾自把肉乾嚼烂了,灌了一口清水压下去。 半炷香的功夫,周遭静得只有火堆在吐灰。 秦河到底还是没忍住话茬,侧过脑袋看了一眼叶孤鸿。 “叶捕头,刚才在大寨前头,为什么领著兄弟们退了?” 叶孤鸿直视著面前跳动的红苗。 “我没把握。” 秦河嘴角微撇:“没把握宰了那寨主,还是没把握进那大门?” 叶孤鸿顿了半晌,终於把视线挪到了秦河身上。 那双总是含著霜色的鹰目,这会儿竟说不出的倦意。 “不是怕苏含霜,而是怕我与她交手,护不住你们。” 秦河心头一阵翻滚。 县府的大捕头,竟会去忧心这帮弃子的命。 若是叫太爷晓得了,定是要指著他鼻子骂一声“泥塘里的滥好人”。 “叶捕头,你想得忒多了点。” 秦河低垂下眼皮。 “这地界,能喘上口气本就是福分,这身皮骨生在哪、烂在哪,早就定好了,人各有命,半点儿不掺假。” 叶孤鸿长长吐出一口气。 “人各有命,你活的倒是通透。” 说罢,他撩起斗篷站了起来。 秦河以为叶孤鸿要去夜巡。 可没想,叶孤鸿身形扎在枯树根两步处,盯著他看。 “秦河,还记得早前在官道上我问你的那句话么?” 谜语人又来了,秦河顿时头大。 “叶捕头,你前前后后在我耳朵里塞了几十个闷响了,鬼才晓得你说的是哪一件。” 叶孤鸿没恼,平静的说道:“想学刀吗?” 秦河有些疑惑。 “之前不是聊过吗?你不是也说不学是对的吗?” 叶孤鸿手心落在了官刀的环柄上。 “不练但可以学,你记好了招式,可以练的时候自然可以练。” 一听这话,秦河那两只眼睛蹭得就亮了,说的没毛病啊。 “嘖,这事儿不坏!叶捕头,你都吐金疙瘩了,我哪有不接的理儿?成,把刀法秘籍给我瞅瞅。” 他摊开手心,天上掉馅饼,不接是傻瓜。 可叶孤鸿摇了摇头。 “没纸片子教你偷閒。” 叶孤鸿抽出官刀,刀尖点地,激起一层波纹。 “我叶家刀法共三十六招,现在,我亲自为你舞这刀法。” 秦河皱起眉头:“叶捕头,这儿火光暗得瞧不见真,看花架子我能学会吗?” 这种没书靠目力硬学的法子,恐怕只有天才才能勉强学会吧? 秦河自认没这种本事。 叶孤鸿神情不动:“我父亲当年便是这般教我的。” 一听这“父亲”俩字。 秦河脸垮了下来。 叶孤鸿怎么听著在占我便宜。 但抱怨归抱怨。 能得人真传,哪怕再多十个爹,他秦河也认了! 他坐直了腰杆,两只眼死死盯著叶孤鸿。 “噌!!!” 刀鸣渐起。 冷风生灵,顺著叶孤鸿的双臂匯成了湍流。 刀光不繁,无半点花枪,起手就是横劈。 每一式落在空中,竟能停留半个眨眼,连成了几十个叶孤鸿的重影。 三十六式舞毕。 叶孤鸿收势、按刀、入鞘。 他抬眼。 “刚才,记住了几招?” 秦河喉咙里有些乾涩,这套刀法太诡。 每一处出刀,每一个发力的空当,在眨眼就变了好几回,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 他略微回味。 老实回答。 “……一招也没记住。” 叶孤鸿神色依旧,身板又矮下两寸,握柄:“好,那就再来一遭!。” 话毕,官刀再次出鞘。 叶孤鸿没告诉这个小子。 当年他尚且年幼,父亲身受重伤,在同样的冷月下,咳著血为他舞完了三十六式。 他当时除了学会,別无他法。 因为他的父亲舞完一遍,便在寒夜里咽了气。 冷月依旧。 叶孤鸿刀光闪动,一遍一遍,不知疲惫…… 第65章 特性:观武 山坳间的冷风打著旋儿,將原本低垂的灰烬吹得零落飞扬。 月光下,那一抹黑红交错的残影快到了极点。 秦河招子撑得老大,瞳孔里全是官刀折射出来的弧光。 一遍、三遍……十遍! 秦河盯著叶孤鸿的每一个动作。 原本生涩的视线,逐渐被勾得陷了进去。 就在某一剎。 识海深处,青古石碑爆出一道微光。 蒙在石面上的一处石皮剥落,两行篆字跃然其上。 【千秋定格於一眼,万变归源在石身】 【特性:观武】 【效用一:窥形解意,观照摄技。目睹武艺,可拓印武学,难易程度,视法门强弱而定。】 【效用二:增长武学悟性】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可秦河此刻心思全锁在叶孤鸿的刀尖上,顾不得理会。 “噌——!!” 叶孤鸿一记竖挑,將风浪击碎。 继而迴转,刀身轻滑,一声脆响,利刃归鞘。 在他收势的一刻,石碑再次轻晃。 【技艺:叶家刀法(未入门)】 【进度:(0/1000)】 虽未入门,可招式的神儿已经焊在了秦河的脑子里,只待可练刀法的那一刻,便能见血。 秦河吐出一口浊气。 叶孤鸿暗红披风沾了几点落下的残叶。 “这一次,记住了几招?” 秦河没立马应,他感觉到,这套刀法不仅仅是杀人招,里头还埋著叶孤鸿的悲愤。 他缓缓站起,上前两步,正对著叶孤鸿。 秦河身子矮下,作了一个长揖。 “小子秦河,三十六招真传,全部记下了,多谢叶头授艺之恩。” 这一拜,心甘情愿。 在这磐石县,哪个有了这门刀法,绝对要当成老本供起来。 莫说传外人,便是自个儿的骨血天分低了,也只能去门口练王八拳。 先前唐昊曾说过:武分三流。 在秦河眼里,这种刀过无痕,见血封喉的刀法,绝对值得上一流武功。 这份恩情,值得他一拜。 叶孤鸿看著在夜色中,对他躬身执礼的玄衣少年,只是点了一下脑袋。 “明日小心行事。” 回音断,人影散。 秦河再次抬头,已不见了叶孤鸿的身影。 沉下心神,他看向石碑刚拓印上去特性“观武”。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秦河暗自咂著嘴。 特性一倒是好理解。 简单来说往后再见谁在自己面前使用武学,就有一定概率將武学拓印在石碑上。 难易程度,视法门强弱而定,这句话也很简单。 三流的功法估计多看两眼就会了,至於像叶孤鸿刚刚使的一流功法,怕是要费上不少的功夫。 至於效用二所说的提升悟性,却是实打实的好处。 秦河有自知之明,他晓得自己武学悟性一般。 毕竟又不是从小在武道世家长大。 现下好了,石碑帮他提升了武学悟性。 以后练习武学,进度条肯定涨得更快! 他接著看向叶家刀法。 【技艺:叶家刀法(未入门)】 【进度:(0/1000)】 没著急起手比划。 唐昊的叮嘱,他记在心上。 等到了“流变”,再修习武艺吧。 这时,秦河打了个哈欠。 眼角的酸气憋不住地往外涌。 方才那三十六路残影,秦河是呕著心力在记。 费掉的精气神,不比一天赶上百里路要少。 眼前这会儿金星乱转,困意袭来。 秦河把自己紧绷的玄衣略微解了一排扣子。 后背一靠,头一偏,沉沉睡了去。 …… 黑龙寨,聚义厅,残灯冷焰。 苏含霜依旧盘坐在高位之上,指尖慢条斯理地梳弄著怀里的红绸。 厅堂下首,却没了两位咋咋呼呼的当家。 厚重的梨木方桌旁,坐著一个男人。 这人穿著件松白色道袍,可一身横肉压根儿藏不住,將布料撑得死紧,走线处嘎吱作响,仿佛隨手一摆就能將这袍子崩成漫天碎花。 他这会儿正伏在桌子上埋头乾饭。 满盘的大骨、整锅的蹄髈,在他嘴里也就几个嘎嘣响。 空下来的碗盘在他手边码了两尺多高。 最后一截牛骨被他咔嚓嚼碎了咽下去,壮汉隨手扯过道袍袖口,狠狠抹了一把嘴。 “谢寨主款待,邙山里的野食嚼多了,还是这一口精细货最扎喉咙。” 苏含霜脸上略带笑意。 “仙师既然吃得顺意,咱来说说正事。” 道袍壮汉一拍圆鼓鼓的肚皮,斜起招子看过来。 “怎么,我昨天给你的那袋『血丸』,你没捨得教底下的狗崽子们开个荤?” 苏含霜眼中冷芒一现:“仙师给的那玩意儿,邪气得教人心里发虚,不明根底,我怎敢往兄弟们的嘴巴里送?” 这男人自打叶孤鸿开拔那天,便自號是“白莲道”的仙师,进了山,说要给苏含霜撑撑场子。 昨晚更是递上了一兜子血丸。 苏含霜是山上摸爬滚打长出来的性子,向来只信刀刃不信神鬼,那种一眼看去就像邪丹,她没敢发下去。 道袍大汉大笑起来。 “寨主这心眼子长得倒是正,可也太轻看了我白莲道的法力。 这玩意儿是千金难求的神药,凡夫俗子吃了它,几息功夫便入了沉坠,起码生出六百斤力!” 苏含霜腾地坐直了身子。 从凡胎到武人,开头最是折磨人。 磐石县城里多少汉子磨平了脚后跟,都入不了“沉坠”的门槛。 一粒丹药就能把苦功给补上? “当真只要一粒,就能造出一个生力六百的武人?” 道袍汉子嘿嘿两声,眼里的那点血色在灯影里勾成了鬼火:“骗不骗人,寨主挑条命好的,待会儿一试便知。” 苏含霜死死攥著手指。 今天看到叶孤鸿走了,她其实也是鬆了口气。 黑龙寨满打满算二百多號人,但是武人没几个。 叶孤鸿手底下拉出来的三十多號人,全是武人。 要是真刀真枪干起来,还不知道谁能贏。 要是手里突然多出一批武人,局面算是直接翻转了。 她平復了一阵心头的火热:“仙师送这血丸,必有所求,开个价吧。” 道袍壮汉也不含糊。 “寨主想歪了,这血丸白送你开路不收子儿,只是一战过后,山沟子的尸首都得是道爷我的。” 苏含霜眉尖挑动,要死人烂肉? 这个无所谓,哪怕是自己人死了也要找地方埋了,给这个仙师还省了功夫。 “若是再请仙师您明儿个也顺道亮一手,帮著我解决叶孤鸿呢?” 道袍壮汉的实力,苏含霜探不出,但能感觉到起码也是练气。 她晓得若二人合围,姓叶的命必然折在这儿。 道袍汉子笑眯眯地把沾在道袍边上的油渣给拣进嘴里,语气轻快。 “那这就是另外的价格了。” “讲。” 壮汉俯下身,凑近了苏含霜。 “我要你给我三百个活人生胚!” 第66章 铁锤折首平疯马,凶將衔命引煞尸 翌日,晨。 晨雾像一层化不开的湿棉絮,黏在大伙儿的脖梗子上,冰凉彻骨。 离黑龙寨还剩五里路时,队伍停了下来。 带头的叶孤鸿停了脚。 “一会我开寨门,秦河压弓手。 剩下的就各凭本事了。” 这便是最后的交代,没什么精妙的战术。 没人吱声,只是迈步潜入密林,向黑龙寨前行。 半个时辰后。 当寨子露头时,眾人愣住了。 邪了。 昨日紧闭的寨门,现在竟然没关,大咧咧地向外张著。 石洞和哨塔之上空落落的,连半个弓手都没瞧见。 秦河心里琢磨著。 空城计? 这是闹哪出? 叶孤鸿脚步没缓,横刀而出。 “跟上。” 眾人刚刚走到离寨门百步。 “咴儿——!!!” 马啼声响! 紧接著。 密密麻麻的马蹄声连成了片,震得地皮碎石乱跳。 四五十骑从门內涌出,手里一水儿的长柄砍刀。 紧跟著。 寨中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哨声。 这些骑著大马的匪类一扬长鞭,大马就朝眾人衝撞而来。 “快退!!躲在顽石后面!!”邱恆惊呼。 骑军对步战。 在这种关口,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武人,若是让马头迎面撞瓷实了,也落不下好,最少都要失去战斗力。 叶孤鸿立在最前方,双足下陷。 长刀顺著地面划过,一记横斩! 扇面刀气猛然轰出。 刀气掠过地头,把老泥都削去三寸,直奔一字排开的马队。 眼见那弧光就要抹入马队。 异变陡升。 一道裙影从空中落下。 “啪——!!!” 音爆从半空抽落。 苏含霜一鞭子抽出一道红影,重重甩在刀气上。 巨响迴荡。 叶孤鸿的刀气生生被打碎成了无数散乱的气旋,將左右两旁的石壁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 “叶捕头。”苏含霜嘴角带著寒气:“请指教!” 叶孤鸿並未应声,只是踏土狂奔。 人借风势,刀隨心走! 黑红的身影瞬息逼到了苏含霜面门前。 长刀划破了林间的浓雾,对著苏含霜扣下。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 没了叶孤鸿阻挠,数十骑踩在峡谷地面上,威势更猛。 早前在密林交过手时,这些泼皮匪类还要忌惮繁茂的树桩和乱石,战马腾挪不开。 可这黑龙寨门前,一马平川。 眼下这波冲势,带起腥风残烟,声势骇人。 “退!快躲开!!这要让马脑壳磕实了,一截骨头都留不下!” “我的娘哎,快朝两边钻!” 三十来號武人,一个个嚇得眼底泛毛。 在蛮力衝锋面前,他们这点皮肉底蕴,像纸一般薄。 眼见那三五成群的快马就要衝到眼前。 秦河步子却没挪半分,他双脚重重下陷,身子扎在岩壁边缘,后背稳稳抵在岩壁上。 此处是寨门前唯一的一处石凸。 立在这儿,迎面撞上的大马最多也就一两头。 他知道现在不能跑,跑得话只会死的更快。 要的就是打散快马的阵型。 秦河五指死死攥住铁锤。 “哇呀呀——杀了他!!” 当头的四个匪眾瞧见秦河自寻死路,竟然大咧咧站在岩边不走,四个杀坯狞笑著一抖马韁,斜撞而来,几把环首大刀高高举过头顶,对著秦河当头剁下。 刀光划开了瀰漫的土星。 “死!” 秦河吐出这个字的剎那。 他双臂肌肉绷紧,抡圆了大锤。 重锤裹著气浪,压得空气爆鸣。 “叮!!” 四五柄劈落的长刀碰著锤面的瞬息。 瞬间断成两截。 铁锤劲头未减,重重陷进了打头那马的脑门里。 “噗嗤!” 整颗马头在这一锤之下,像是烂了口的西瓜。 血浆碎骨朝著两侧爆射,大马被秦河打飞出去! 轰隆一声!! 马尸砸在道上,紧跟而上的五六骑根本没法儿在全速中剎马。 马翻,人坠。 骨头裂开的声音在马群里听得教人心颤。 方才还杀意惊天的侧翼,一时间满地的哀鸣。 这里的动静,引来其他山匪的注意,齐齐勒住马首,朝秦河看去。 那一眾磐石县好汉,也在这一刻硬生生地止住了脚尖。 几十双眼睛圆睁如碗,倒抽凉气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前两日在林子里乱斗时,大伙各自刀口舔血。 除了邱恆没人注意到秦河的神勇。 可现在,那一人立在岩壁,锤杀战马的背影,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秦兄弟威武!!!” “別跑了,我们也上去给那些狗杂种开瓢!!” 大马一旦止住了势头,就很难再次提速。 武人们眼里重新烧起了火,抄起武器朝著匪类压了过去。 几个铁拳门与黑风武馆的人盯著秦河,眼角止不住地跳。 “咱师傅那天回了馆,一直叫唤著伤好后要把这姓秦的皮给揭嘍……”一人满头大汗,小声嘀咕。 旁边的大汉,咽下口水。 “拔皮?!就这般神力,他要还是没跟脚的碎石奴,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咱们回去还是劝师傅离他远点!” 而秦河並未閒著锤势所到之处,皆是炸开血雾。 “给老子死——!!” 一声怒吼平地炸起。 秦河不由侧目望去。 只见混乱的马群当中,邱恆彻底杀进了阵眼。 手中一对铁鐧此时舞成了两道黑色的旋风。 双鐧上下翻飞,密不透风,生生豁开了一条血路。 秦河不禁感嘆。 不愧是灼身的武人,果然还是有两下的。 在邱三哥的拼命劲头下。 剩下的三十多號好汉紧跟而上。 有的舞动大刀拼杀在侧,有的使出撩阴腿,各出手段,借著马失前蹄的混乱,把恶气放了个乾净。 秦河瞧著邱恆手起鐧落,眨眼又是三两对人头落了帐,心里头咯噔一声。 “糟了,抢钱呢这是!” 秦河握住铁锤,再没半点停留,重新扎进了战场。 而在另一侧。 叶孤鸿的长刀每一次劈出,都带著凌冽气流。 苏含霜不落下风,金丝长鞭,在她柔荑间无比灵动。 两人在这石壁边缘换了不知几百手,脚下的土坑深了一圈,气息却还没落半分。 叶孤鸿在错身横劈的一瞬,嘴唇微掀。 “寨主这鞭,玩得漂亮,可你底下的家犬,怕是顶不住了。” 他这是攻心计。 这种层次的武人胜负就在一念之间,一旦对方晃了神,这快刀便有了安身的地儿。 谁想苏含霜並未气急。 她透著一股邪性的嫵媚,咯咯笑出了声。 “叶捕头拿这种话来堵我的耳朵,看来你的刀累了。” 她微微后仰,倒旋数步,余光掠过马队余部,不急不躁。 “叶头儿且瞧瞧,你的人这会儿哪个不在喘大气?” 如她所言。 这一场马战看似落败了,可三十多名武人来说,这一会儿,已经有不少在擦著大汗。 “哈哈哈!大姐料事如神!这帮官家养的猪狗,当真是把肺跑炸了!” 两声透著戾气的大笑,凭空响起。 寨门口。 一壮一瘦,两道身影跨了出来。 瘦的那个,手里提著漆黑铁鉤。 壮的那个,双膀如铁梁,眼里的光让人发毛。 “黑龙寨二当家冯震,送各位下黄泉!” “黑龙寨三当家铁龙,请诸位英雄下锅暖肠!!” 两人狠话刚落下。 身后。 黑漆漆的寨底,竟同时迈出三十个沉默的山匪。 这些匪徒极不寻常。 一双双眼睛,此刻竟全都漫上了一层暗红死光。 每个人喷出来的鼻息,竟然散发著诡异的热浪…… 第67章 爆蛋,燃血 二当家冯震提著一对铁鉤,身子半弓,皮肤下仿佛有火在烧。 看样子和邱恆一样都是灼身的武者。 冯震直接看向了邱恆。 “傻大个,过来!老子就用这对鉤子给你拆拆骨!” 邱恆横过铁鐧,“嗡”地一声碰撞出点点星火。 “孙子!想剃邱爷的骨?儘管上来试试!” 冯震身侧,三当家铁龙晃了晃戴在双手上的精钢拳套。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不远处的玄衣少年身上。 这三当家看似鲁莽,心里却打著算盘。 刚才秦河一锤毙命冲马的架势,他站在高处瞧得真切,那种力道,绝非一般武人。 再加上昨日一手钢珠杀人的绝活。 虽然对方队伍里,还有两三个入了流变的武人,但在铁龙看来,这小子可要比流变的武人邪门多了。 铁龙朝前跨了一大步,狞笑著点向秦河。 “小畜生,乖乖把你的脑壳送来给爷爷当尿壶,兴许爷爷手快,能教你死的痛快些!”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言,秦河嘴角一挑。 “小畜生,说谁?” 铁龙哪曾想过,这种关口对方竟还在玩弄唇舌,连想都没想,扯开破锣嗓子回了一句。 “小畜生说你!!” 秦河突然放声大笑,手中的重锤虚点。 “哈哈哈哈!!爷爷知道你是畜生了,吼那么大声害怕別人听不见?” 原本因为怪异山匪出现而头皮发麻的武人们,先是一愣,隨即回过味来,爆发出一阵鬨笑。 铁龙横肉堆叠的脸庞,瞬间从通红憋到了酱紫,攥得拳套咯吱直响。 “呀呀呀!!气杀我也!!” 铁龙赤目贯睛,凶相毕露。 “给我宰了这帮烂泥里的狗!上!全都给我上!!!” 隨著铁龙咆哮,他一马当先朝秦河衝杀而来。 他身后的三十名山匪收到了进攻的命令,嘴里呼哧呼哧往外喷著热流,悍然杀来! 秦河顾不上去瞧三十个邪性的山匪,因为铁龙已经咆哮著到了跟前。 他在这一路也没閒著,学会了如何辨认武者的底细。 若是灼身境的高手,浑身气血如火,即便是在深秋的寒风里,三步之內也能察觉到那股燥劲儿。 可眼前的铁龙,身上没这种徵兆,显然还没摸著灼身的边。 但能在黑龙寨里坐稳三把交椅,也不太可能是沉坠境。 秦河暗自合算,这铁龙八成是“流变”境武人。 和正儿八经流变境的好手换招,这还是头一遭。 秦河的第一反应不是举锤硬撼。 而是拔腿就跑。 玄衣一闪,借著山风,轻灵地朝著峡谷外头窜了出去。 兵法有云:未虑胜先虑败。 在这不知道路数的对手面前,先確定自个儿的小命能不能在对方手底下跑掉,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鬼!这就软了腿根子吗?”铁龙见这小子掉头就跑,脸上更显狞厉,他自恃跨入了流变境已有两年,猛地发力,闷头便往峡谷外撵去。 远处,二当家冯震正挥舞著一对铁鉤与邱恆缠得死紧。 他瞧见三弟竟被一个玄衣少年带出了百丈远,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死结,总觉著有些不妙。 邱恆冷哼一声,手中双鐧如出洞墨龙,一记横扫带起烈烈风声,直逼冯震的面门。 “跟爷爷打斗还敢分神!看来你是急著要去投胎了!” 冯震反手横鉤,“叮”地一架,火星四溅。 他收敛心神:“老三在『流变』磨了两年,杀个没断奶的兔崽子如探囊取物!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说罢,鉤法愈发诡譎,两人再次战作一团。 …… “呼呼呼——!小畜生……你有本事別跑!给我……站住!” 秦河在前头跑得轻巧,足不沾尘。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躥出了十里地。 黑龙寨的影儿早就瞧不见了,周遭只剩下寂静的密林。 铁龙狂奔出十里,早就气喘吁吁。 秦河连大气都没见喘一口。 两人间的距离死死卡在百步。 秦河回头瞥了一眼铁龙,声音带著几分戏謔。 “小畜生骂谁?” “小畜生骂……呀呀呀!!气煞我也!!你若是有本事……莫跑!跟爷爷真刀实枪过个……几手!”铁龙捂著侧腹,显然这十里的狂飆快要把他的肺都给跑炸了。 可就在铁龙话音刚落的时候。 秦河竟真的停住了。 不仅停了,他还慢条斯理地將背后的重锤取下,单手攥住锤柄,在地头上扎下了脚跟。 “好呀,既然你这一路都在叫唤爷爷,那我不教教你什么叫规矩,倒是我秦某人失礼了。” 秦河算计过,即便对方高一个境界,可一通蛮跑下来力气最少卸了五成。 反观自己,周身劲力不竭。 这仗,能打! 他眼神一凝,竟不再撤身,拎著重锤便迎面衝杀了过去! “自寻死路!!” 铁龙见这滑头终於肯过来受死,哪里还肯废话。 他猛吸一口燥气,爆发出狠劲儿,扬起一对精钢包裹的拳头,对著秦河就轰了过去! 眼见两人距离拉近到了五十步。 谁曾想,秦河藏在的左手,指尖震出重影! “咻!咻!咻!咻!咻!” 五指连发,尖利的破空声扑面而来。 五十步的距离,对於沉坠破极的指弹来说,简直是跟贴在脑门子上开弓没两样! 铁龙连惨叫都憋在了嗓子眼。 “嘭嘭嘭嘭嘭——!!” 五声闷响,接连炸响。 但是和普通人中弹的反应不同。 这些钢珠没像之前一样在人身上炸出大坑。 而是钻出了五个血窟窿,铁龙的肌肉肉眼可见的蠕动,似乎在一层层卸去力道。 很快。 隨著一阵教人牙酸的皮肉挤压声,五枚入肉三分的钢珠,竟生生被流动的肌群给“挤”了出来,『丁零噹啷』地落在了黄土地里。 “噗——” 铁龙一口老血猛地喷出。 千斤力道,如此之近的距离炸开。 他做不到完全抵消,还有大量的劲力在他五臟六腑震盪,一下子就受了不轻的內伤。 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头顶的光忽然一暗。 秦河已至近前,连给对方顺气的时间都没给! 他浑身劲力在一瞬间倾泻到了大锤之上! 重锤压下,铁龙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危急时刻,他猛地抬起铁拳,挡在了额前。 两者接触瞬间! 铁龙骨骼碎裂的脆响极其清亮,直接被拍飞出了五六丈远,在地面上带出一道浅沟! 武人搏杀,你来我往耗损气力,到其中一方力竭而分出胜负的,很是少见。 多数成败,皆在一念之间。 铁龙横飞出五丈,重重砸地,哪怕是流变境,这一下双臂砸得结结实实,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他明白自己骨头应该碎了不少。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败了,只能跑。 铁龙想到这里,就地一滚,强撑著就要朝林子深处窜去。 “咻——” 悽厉的尖啸划破林梢。 “啪嚓!” 这声脆响不重,活像一枚新鲜的鸡蛋,被人握在掌心捏了个稀碎。 铁龙身子猛的僵住了。 一双眼球几乎要挣出眼眶,额顶、脖颈处的青筋像是发了疯的青虫,疯狂扭曲。 他死死夹住双腿,张著血盆大口,喉咙里一丝声音都吐不出来。 那破空的钢珠,贯穿了要害,直接炸开了。 秦河提著铁锤,踏著碎步到铁龙跟前时,对方彻底不动弹了,瞳孔失了神采。 在极致剧痛前,铁龙硬生生疼断了气。 秦河点了点头,神情没多大波澜。 果然男人的命根子才是要害啊。 他冷眼看向铁龙那滩浆糊,也感觉有点蛋疼。 “若是有机缘,还得寻本『铁襠功』之类的偏门打磨打磨。” 秦河心里嘀咕著,伸手把铁龙的头拔了下来,拎著人头调转身子,折返回战场。 刚走到峡谷口,金石碰撞声震天响。 冯震手中一双黑铁鉤使得诡异阴狠,邱恆掌中大鐧沉闷有力,一快一慢,一刚一阴,杀到这会儿竟还没分出高下,各自身上皆带了几处豁口。 秦河在战圈几十步开外止了脚,隨后高举右手。 “姓冯的!拿你的招子瞅瞅,这是个什么稀罕货!” 冯震闻言,將余光朝秦河那一递。 这一看,顿时觉得天塌了。 秦河手中提著的,哪里是凡物,赫然是他的三弟,铁龙的人头! 三弟那一双眼圆得让他心颤。 “三弟——!!” 冯震嘶吼一声,悲慟之音震得林子瑟瑟发抖。 正与他廝杀的邱恆眼里精芒爆射,哪会放过这种机会? “著——!!!” 邱恆低喝如惊雷,双鐧横拉出一道漆黑的扇影,劲力全开,重重地横扫在冯震胸骨之上! “咔嚓!” 骨裂声在闷响尤为刺耳,冯震被抽出了数丈之远。 可在这一击下,冯震刚跌到土窝子里,竟手撑地,生生撑起了皮囊,头髮在狂怒中根根竖起,怒视秦河! 邱恆乘胜追击,不曾想眼前的冯震猛地仰头。 “啊!!!” 眾目睽睽之下,冯震身上瀰漫出一层血红雾气。 这一幕看过去,冯震哪还有半点人相,分明就是一只恶鬼! 冯震一挥手中铁鉤,竟將邱恒生生震退了三五步。 邱恆愣在原地,惊声道。 “这就燃血了?!老狗不要命了!” 邱恆最清楚“燃血”两个字的分量,那是灼身武人在生死之际压榨身子的法门。 要是燃血时间过长,这身根骨就废了! 冯震没理会惊疑不定的邱恆。 他眼里此刻只剩下了那一身玄衣的少年。 “老子杀了你……给我兄弟报仇!” 疯癲的啸声在林间翻滚。 冯震猛地一踩,化作一道暗红的影子,掠向秦河! 第68章 锻死恶鬼,好人秦河 粘稠的血雾扑面而来,连风都开始发烫。 秦河心里“咯噔”一声,撒开腿便是一个大撤步,身形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古话讲得好,两军阵前,取敌首级是教对方军心动摇的好计谋。 秦河本也是打这个盘算,想借铁龙这颗头颅,教冯震在邱恆面前露出破绽。 谁承想这土匪二当家直接疯了,压根不按套路出招。 说到底,这山匪流寇间的交情要比一般人真挚得多。 冯震与铁龙二人在邙山地头生死相依了二十来年,早已是命里的伴儿。 瞧著老三死了,冯震不发疯才怪了。 “呼——呼——!” 秦河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奔逃。 可身后的血色残影太快,那是灼身武人燃了命火才逼出来的极限。 饶是秦河疾走精通,两人的距离也很快被缩短到了不足丈余。 秦河脊樑冒著寒气,十指连弹,钢珠化作乌光,朝著身后爆射而去。 冯震冷笑一声,手中一双铁鉤舞的密不透风。 “叮叮噹噹!” 钢珠打在鉤面上,火星四溅,全部被挡了下来。 秦河瞳孔收缩,自打练成了『指弹』,这还是第二次教人挡下来。 灼身武人的反应和目力,到底是压过了流变。 秦河来不及琢磨,身后的燥气已经燎到了他的颈子根。 冯震双臂一抡,铁鉤横扫而出,眼瞅著就要將秦河这对排骨给鉤下来做菜! “姓冯的!撒开你的爪子!!你的对手是我!” 邱恆紧赶慢赶,总算在那夺命一瞬杀到了近前,双鐧齐出。 被邱恆这一打岔,冯震见著秦河又跑远了几分,快要气炸了:“给老子滚开!!” 话音未落,邱恆硬生生拨开了挡路的黑铁大鐧。 “噗嗤”两声,邱恆胸前被铁鉤带下了两片血皮。 “嘶——!”邱恆疼得呲牙咧嘴。 可就在冯震逼开邱恆的时候。 “咻咻咻——!” 三枚钢珠又从百步开外点杀回来。 “雕虫小技!!小子你今日必死无疑!!!” 冯震一边拧腰盪开流光。 这时迎面又飞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噗嗤!” 他顺手划了过去。 利鉤抹过。 红的白的直接在空中爆开。 秦河嘿嘿乐了。 “老冯,你连自己三弟的头都要自个儿敲开吗?这烟花放的不赖!” 冯震看向地上的浆糊,才知道自己刚刚把兄弟的头打炸了,最后一截理智也消失了。 “我要你死!!!” 邱恆看到这一幕,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妈的!!要玩命是吧?!老子奉陪!!!” 邱恆周身同样漫起血雾。 几步之间。 他就踏穿了空气,追上冯震,两把重鐧对著冯震的后腰处便是一击! “嘭——!!!” 冯震注意力全在前面的秦河身上,根本没注意到邱恆。 结结实实挨了两鐧。 他闷哼一声,狠狠摔趴在地上。 邱恆乘胜追击,翻身骑在冯震身上,铁鐧交叉而出,死死顶住了对方的脖子,想要拗断对方脖子! 冯震抓起鉤柄斜挡在喉头。 两个燃了气血的武人,开始近身搏力。 冯震提著气对邱恆说道。 “邱恆!!……咳!老子燃了这么久的血,绝对没了活口!!你放开我,让我杀了那个小子,若不成,老子哪怕死也不会让你好过!!!” 这冯震说的是实话,燃血到现在他早就废了一半功,只想拼著自个儿残存的生机杀了秦河。 “放你娘的狗臭屁!!” 邱恆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要想伤小兄弟,先过了我再说!!” 他清楚这般消耗气血对自身消耗极大,必须速战速决! 邱恆暴喝。 “小兄弟!!他现在动弹不得,给我把他脑子砸烂!!” 秦河可不是等菜下锅的主。 就在邱恆扑倒冯震的一剎,已经折返了回来。 脚踏磐石,身入惊鸿。 秦河高高腾挪。 两只拳头紧握的重锤,借著那下坠的力道狠狠砸落。 “冯二爷既然念旧,就別让你三弟在下边久等!!!” “死——!!!” “嘭——!!!” 这一锤,势大力沉,狠狠砸在冯震脑门。 冯震脑袋被夯进去土中,却並没想像里血肉爆裂的乾脆声儿。 秦河皱起眉头。 好傢伙。 燃了血的老鬼,皮相虽残,但竟然这么抗揍。 “我看你头硬,还是我的锤头硬!!!” 既然没死,那便是没敲到火候! 秦河把冯震的脑子当成生铁。 手臂连续划出了九道弧线! 直到第十锤砸下。 冯震一身血气散掉。 “嘭!” 脑袋直接炸掉,变成了烂泥浆糊。 邱恆见冯震死了,瞬间泄了劲,掌心的漆黑重鐧“咣当”一声滑落在地。 他周身蒸腾不休的血雾,眨眼间散了个乾乾净净,露出的皮肉一片惨白。 “呼……哈……呼……” 邱恆半跪著,胸膛剧烈起伏,斗大的汗珠子疯狂地往下扎。 秦河拎著铁锤立在一旁,瞳孔一缩。 这还是他头一回瞧见“燃血”退却后的徵象。 想起那句“向天借力,以命换时”的江湖讖语,秦河心中暗自心惊。 武人燃血,负荷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平日里邱老三看上去那么神气,此时竟虚得连捡起兵刃的指力都没了。 “老哥……没事吧?”秦河压低声音,缓步凑上前去。 邱恆又狠喘了两口气,擦掉快要糊住眼睛的虚汗。 “燃血没过二十息……坏不了自个儿的根基……咳咳,就是使不上气力罢了。” 秦河面上点头,心头翻出帐本。 看来灼身武人燃血,就是压榨潜力。 若是自己刚刚有本事再拖一会时间,恐怕不用邱恆出手,自己就能把冯震耗死。 “那这就好……”秦河刚想说几句宽心的话,邱恆费劲地朝远处指了指。 “老哥那……那酒葫芦刚叫疯老狗给撞飞了……帮我捡回来,让我回回魂。” 秦河顺著邱恆的手指头一瞧,果然在七八十步外的土坑边,有一只乌木酒葫芦。 “老哥歇著,这就取来。” 秦河应了一声,几十步在他脚底板下也就个三两个腾挪。 捡起酒葫芦,秦河动作忽地一顿。 他用余光瞥了瞥正在倒气的邱恆,转过背去,打怀里摸出盛放髓液的小葫芦,往酒壶里滴了几滴。 虽说是宝贝,可邱三哥也是个性情中人。 就像吴六手说的,你帮我,我帮你。 再者邱恆是灼身武人,还不知道正面战场现在怎么回事,暂时还缺不了他这个战力。 秦河几个碎步跳回去,將酒葫芦重新拍到邱恆手里。 邱恆旋开塞子,对著喷出来的酒香味狠吞了几口燥气,昂脖就是一顿狠灌。 “哈——!!!” 邱恆靠著大石坐稳,刚缓了几口气,一张惨白的麵皮下就像埋了串烧热的引子,瞬间那两团酒红就爬上了面门。 他一愣神。 只觉一股子火流,在那胸腹深处炸了营! 方才教人心慌的脱力感,在火流的流淌下,竟然消减了大半。 “这力气……怎的长得这般快?” 邱恆眼睛瞪得跟个核桃似的。 他左右翻转著自个儿的乌木酒葫芦,似是不信邪,又在葫芦嘴上吸了口掛著的酒渍。 邱恆只觉原先粘稠乏力的气血,这会像是打碎了沉淤,重新在筋骨缝里唱起了调子! “我的天爷吶……” 秦河看到邱恆的反应,知道髓液见效了,准备招呼对方起身回去。 邱恆一对浓眉毛忽地塌了一半,两点浊泪啪嗒砸了下来。 秦河这下懵了。 “三哥……你这……” 只见邱恆抹了把鼻头,死死盯著自个儿那破葫芦,竟哽咽出了淒淒声。 “师傅……我就知道……虽然老三在门庭里不是块好料……但临行前的这份『掛牵』……是我老邱多心了哇……” 邱恆临行前,自家师傅只是递给他这壶酒。 可这壶酒里,显然掺了能教枯骨生津、气血回潮的宝药! 这是保他的命呢。 邱恆对自己师傅不教自己真传,又把自己推出来顶雷的怨气,这一刻散了大半 秦河在一旁咂巴著嘴,表情极其精彩。 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当了一次好人。 只是纳闷。 咋还把自己喝哭了呢? 邱恆此时身子猛地拔起,把葫芦往秦河面前一杵。 “来,满上心气儿,咱哥俩现在回去把黑龙寨给踏平了!” 秦河看著那葫芦嘴上打著的晶莹,嘴角猛抽五下。 “……老哥,我不好饮酒,你还是自个留著吧!” 第69章 邪教现踪 “这帮人……这帮人也太邪性了!!这根本不是在跟人交手,分明是跟厉鬼换命啊!” “赵老五折了……就在刚刚,被那个断了半截脖子的疯子生生抠出了心肺……挡不住了,要不……我们先跑吧!” 两个灰头土脸的武人踉蹌著退到了一块大青石侧,大口大口地抽著凉气。 秦河那般无论是用拳头还是锤子,都能將人直接毙命的手段,毕竟是异类。 寻常搏杀,要么用拳脚打人要害,教人瞬间闭了气,然后再取人性命。 要么快刀削肉,断人筋骨,再补刀杀人。 可眼门前这三十號匪徒,著实诡异到了骨子里。 “哐——!” 只见混战中,一名武馆的汉子抡圆了手里的刀,生生豁开了一个山匪的小腹。 换了活人,这一刀下去该教他去见阎王点卯了。 可那匪类没有任何反应,狞笑一拳砸了过来。 汉子的肩膀被六百斤的蛮力直接打断。 这帮匪类压根儿不懂什么拳脚套路,步態也有些迟钝,可架不住气力大得要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哪怕被刀剑刺穿了皮肉,也没有任何反应。 原本武人们仗著比山匪灵活,尚且能周旋一二。 可毕竟是生死搏斗,时间一长,磐石县的武人底子薄,气力消散。 双臂渐渐酸软,两只脚提不起力气。 反观那三十个怪胎。 鼻息间的热浪越喷越密,力气不见损耗半分。 又有两声绝命前的乾嚎在峡谷迴荡。 这一场打到现在,磐石县这头已然丟下了十几条人命。 磐石县里的武人,到底是缺了几分在尸山血海里扎根的底色。 一旦士气落了下风,心生惊恐,手中的刀便慢了三分。 再没一丝斗志,心中的想法只有跑! 另一侧,叶孤鸿的长刀挥舞。 苏含霜轻巧地腾挪身躯,打量著不远处的战场。 “叶捕头,瞧瞧你带出来的这拨壮汉,这一会工夫,已经死了不少了。” 叶孤鸿面色依旧冷冽。 他反手推刀,將缠绕而来的软鞭倒卷而回。 “你的那两位当家到现在还没回来,说不定已经死了。” “叶捕头倒是生了一条好舌头。” 苏含霜发出冷笑,纤腰借力一个后旋,长鞭划出一道猩红的虚影。 “大鱼吃小鱼,灼身对灼身,流变打沉坠,你难不成还指望能翻出什么风浪?我的人估计一会就提著两颗头颅回来了!” 叶孤鸿这边僵持不下。 磐石县其中一个汉子使出一记黑虎偷心,重重砸在山匪胸口。 “死!!!” 本以为这一记闷雷足以打断对方的心肺。 可那山匪只是微微晃了一晃,再无半点反应。 汉子愣神的时候,匪徒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颈。 那力道大得离谱,瞬间就把武人攥得闭了气。 肺里的热气呼不出去,憋得这汉子两眼翻白。 在这鬼门关打转的剎那。 “咔——嚓!!” 突然间,头顶掠过悽厉的风。 汉子脖子上的压力陡然消失。 一阵滚烫腥臭的液体溅了他满头。 他颓然跌落在地,大口吞吸著空气。 等这口气好不容易续上了,他愕然抬头。 方才还掐著他脖子的匪徒,此时只剩下一具无头躯壳。 眼前一人,玄色劲装隨风晃动,手中大锤还在滴血。 不是秦河,又是何人! 另一边。 邱恆狂吼一声踏进战圈,双鐧拉伸如两条索命墨龙。 一通横扫,生生把四个山匪给盪出数丈。 可那些山匪,连半声疼都没唤,就这么晃悠起身站稳,就像是没事人似的。 邱恆眉头都快挤在了一块。 哪怕刚刚燃血,力气却已经恢復了大半。 对方看起来顶多就是沉坠,吃了自己一记横扫怎么没有半点反应。 给他都整不自信了。 “老哥!!” 秦河这时朝邱恆喊了一嗓子。 “打脑袋!!!” 秦河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匪类好像没有痛觉,感觉跟活死人一样。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爆头! 邱恆知道秦河脑子灵光,直接按照秦河的话做。 对著一个匪徒就是一记盖天鐧,语调狠辣。 “老哥听你的!!现在就把这些人脑袋敲碎嘍!!” 隨著秦河与邱恆这两尊杀神横切入场,原本胶著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一边倒。 秦河手中的铁锤起落生风,锤头化作一道乌光,自下而上重重砸在山匪的下巴上。 “嘭!” 沉闷的骨碎声响起,半个头盖骨被掀飞。 瞬间倒地不起。 邱恆鐧尖瞅准了匪徒的头。 “咔嚓!咔嚓!” 骨裂声此起彼伏。 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三十个诡异匪徒,尽数成了废肉碎骨。 侥倖还喘著气的十几名武人此刻哪还有半点练家子的风范。 他们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活下来了……当真是祖坟冒烟哇……” 远处哨塔之上,金丝长鞭横扫出一圈波浪。 叶孤鸿单脚点在飞檐,整个人横移出了三丈,稳稳地落在箭塔顶端,按刀而立,寒风中冷峻如故。 “苏寨主,你的两位当家看来已经上路了。” 他目光转寒,长刀在鞘口吞吐,“你任由手下匪类在磐石县外草菅人命,今个若是不肯俯首伏法……我这口刀子,定要让邙山再红上三分!” 苏含霜此时余光掠向秦河和邱恆。 这两人活著回来,自己的两个当家看来真的凶多吉少了。 “伏法?叶捕头这话说的,在这山疙瘩里,我便是法!既然你铁了心要跟我黑龙寨玉石俱焚……” 苏含霜深吸一口气,嗓门高扬,在山崖间不断激盪: “仙师!!你的要求苏含霜接了!今日只要能让官府的走狗血肉归尘,你要的三百枚生桩,必定奉上!!!” 这狠绝的声音尚未消弭。 一道身披宽大道袍,脸覆一张灰面的人影,无声无息地打那寨门迈了出来。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枚血丹。 “苏寨主终於想通了吗?” 壮汉隔著白面壳发出的声儿,透著股黏糊劲儿。 苏含霜现在也是被逼到了绝境。 昨晚她並没有答应仙师。 毕竟三百个活人可不是小数目。 在哪里都是不小的动静。 可现在形势危急,先度过眼下难关。 后面哪怕洪水滔天也是后面的事情。 叶孤鸿看到壮汉出场的瞬间,捏紧了官刀。 “山下村子里的一窝乾尸,是你们白莲道做的!” 壮汉嘿嘿轻笑了两声。 “不要讲得这般腌臢,老母赐下的福报,是让那些苦哈哈早日蹬掉泥鞋,去神灵的地界吃口太平饭。” “仙师!!閒言少敘!!解决了这人再说!!!” 苏含霜一咬贝齿,软鞭猛然缠绕在木塔樑柱上。 白袍壮汉和苏含霜,瞬息之间,一左一右暴起发难。 同时压向了立在箭塔顶端的叶大捕头! 第70章 撼岳神威,一锤两命 峡谷之巔,气劲如潮。 秦河伏在岩壁侧影中,死死攥著铁锤,一双眸子盯住前方的混战。 叶孤鸿立在飞檐上,手中长刀舞出了残影。 他那柄窄长官刀每一次划过半空,都会激盪起刺骨的寒意,生生在两人围杀中圈出了一片属於刀客的死禁之地。 可攻势更凶的是对面两人。 自称仙师的人,不见兵刃,仅凭一对肉掌,举手投足间却隱有金石碎裂之声。 他的掌法大开大合,每一次拍出都带起一阵劲风。 苏含霜的长鞭则灵动到了极点。 鞭梢在叶孤鸿的刀气缝隙里反覆钻洞,不求一击夺命,只求在捕头身上带下一条又一条的血线。 “叶头儿不行了。” 秦河看得真切。 叶孤鸿的步子虽然依旧稳重,但每一次落点已经有些浮动。 方才和苏含霜缠斗太久,此时又要面对一名深浅难辨的白莲仙师,必然落了下风。 就在此时,苏含霜和仙师似是达成了某种默契,身形同时动了! 仙师横跨一步,踩得塔梁嘎吱一声脆响,两只肉掌左右排开,对著叶孤鸿的面门直灌而去,掌风吹乱了叶孤鸿的鬢髮。 苏含霜的长鞭顺势倒地翻转,化作一道猩红的光弧,抽向叶孤鸿背部。 避无可避! 叶孤鸿神色冷到了极点,眸底掠过决然。 既然躲不过,那便不躲了! 叶孤鸿腰身一拧,身子没避软鞭,反倒猛然向前扑杀! “嘶啦——!” 长鞭扫中,重重卷在叶孤鸿的身后,瞬间扯出一道横跨背脊的血线。 就在苏含霜得手的剎那。 叶孤鸿气劲不降反升! 他右脚猛跺,身形陡然前突三尺。 手中官刀,由斜向下劈砍,顺势反转挑! 这一刀,快得没了影子。 那是叶家三十六路刀法里,最狠辣的一记夺命杀招! 仙师本来志得意满,眼见双掌就要按死这县里的走狗。 不曾想刀势凶猛,大骇之下,他强行在空中止势侧移。 可到底慢了半分。 “噗嗤!” 一只断臂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顺著刀锋弧线洒出。 叶孤鸿闷哼一声,背后的重创教他身形不稳,和断了手的仙师一同跌落在地,砸入乱石之中。 落地之时,叶孤鸿呕出一口鲜血,握刀的手都在打颤。 场上陷入了片刻的寂静。 苏含霜身轻如鸿落入地头,看著溅落在脚边的断臂。 “仙师,还能再战?” 仙师脸上不见半分惧相,反倒是轻笑了两声。 “这刀挺快。” 说著,他的左手在自己右侧肩膀和颈根的穴位处飞快点了两下,断臂处止住了血。 紧接著,仙师从怀中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血丸。 一抬头,生吞了下去。 不过两三个呼吸,壮汉皮肤炸开一层血色的雾。 隨著雾气散开,仙师苍白的脸色染回了病態的潮红。 “一条胳膊,不碍事,反正事后能长出来。” 仙师站直了身子,听起来丝毫不在意失了一条胳膊。 不远处,秦河听见仙师的话,双眼睁圆。 断肢再生?! 白莲教的人真的这么邪乎? 苏含霜与仙师哪肯给叶孤鸿半点喘息的机会。 趁他病,要他命。 两人脚下步子一沉,左右合围,扑面杀来。 叶孤鸿此刻內息紊乱不堪,那一鞭虽没要了他的命,但也打乱了他的导气脉络。 他牙关紧咬,反手撑地,强行抓起地上的官刀。 然而,寒芒未起,红绸已至! 苏含霜手中的长鞭死死捲住了官刀的环首。 与此同时,她左手变掌,借著前冲的势头,直逼叶孤鸿的面门。 仙师虽然没了一只手,但他左掌之上积攒的气浪却令人发毛。 隨著他一声沉闷的嘶吼,对著叶孤鸿狠狠按下! 命在顷刻。 叶孤鸿情急之下,將自个儿的配刀当成暗器,卯足暗劲扔了出去。 苏含霜虎口被震得一松,金丝红鞭竟然脱手而出,隨官刀一齐没入崖壁。 没了兵刃。 叶孤鸿双目充血,两手齐出。 他深知生死存亡全看这一下,对著左右而来的攻势轰然拍出! “砰!!!” 两声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爆响。 叶孤鸿的掌心,分別抵住了仙师的左掌与苏含霜的右手。 接触的一剎,狂风从三人的立足点横扫而出,教寨门口砖土都向上翻了一层。 叶孤鸿身形骤然倒飞。 仙师和苏含霜的双掌死死黏在他的掌面。 三人连成一串死扣,在地面上剧烈滑行! “刺啦——!” 叶孤鸿双足在地上磨出了两道沟壑。 退了三丈,再退五丈! 最终,“哐”的一声巨响,叶孤鸿重重撞在岩壁之上。 三掌相扣,此刻拼的全是体內气机的雄浑程度。 对掌之处,三色混合的气芒发出“吱吱”炸裂声。 “哈哈哈哈!!” 白莲狂徒发出刺耳的大笑。 “叶孤鸿!你如今气机不济,又是强弩之末!还想与我二人比拼內气?! 等你最后一口气儿散了,这邙山上的野狗,就能开餐了!” 叶孤鸿青筋条条爆起。 他的体內被杂乱的气息衝撞,筋络崩紧,似要断开。 每一秒,对叶孤鸿而言,都是刮骨割肉的痛苦。 叶孤鸿嘴角溢出血丝。 这一关,怕是闯不过去了。 他侧过脸,模糊的视线看向玄衣少年。 “秦河!领著人!快走!!!” 秦河的手死死勒住了重锤。 他深吸一口山风,將躁动的心绪平了下去。 走? 走哪去? 世上没白送的生门。 叶孤鸿若是倒了,苏含霜和白莲道疯子,碾死自己这伙人不过是三五次喘气的时间。 想活著,唯有教对面这两颗脑袋落地! 秦河脚掌猛地踩地,对著岩壁下的三人狂飆而去! 白衣仙师眼角余光看到秦河衝来。 他先是微怔,继而发出了痴狂的嘲笑声。 “哈哈哈哈……不知死活的小畜生!道爷我铸身大成,金刚不坏!又有內气凝结的护体罡气!你一区区沉坠境的贱骨头,也想来蚍蜉撼树?!” 大境之別如同云泥。 仙师未动分毫。 另一侧的苏含霜同样没躲。 她认定秦河断然伤不了她分毫。 秦河一步踏出,骨骼轰鸣! 二步踏出,气血流转! 他距离仙师与苏含霜不足一丈。 秦河心中怒喊! 撼岳!!! 嗡——! 原本的一千斤死力,在这一刻野蛮生长,生生撑开了他的玄衣。 万斤伟力,尽数封在锤头! 重锤成了下坠的流星。 原本冷冽的山风瞬间消失,威势之大將这一片抽成了真空! 前一刻还在大笑的仙师。 在铁锤临头三寸前,突然感觉死亡的气息,顿感不妙。 “小畜生,你敢……” “给老子死!!!” 轰——! 秦河手中铁锤横扫而出。 苏含霜和仙师的护体罡气,脆弱得像一个气泡。 “咔嚓!哗啦!” 护体罡气瞬间破碎。 万斤气劲由锤尖瞬间倾泻! 一大团猩红色的血雾直接炸开。 腥热的气浪將叶孤鸿给掀翻了出去。 苏含霜和仙师此刻齐刷刷地钉在了地上。 不,確切地说,他们已经没法“立”著了。 二人胸部以下在毁天灭地的一击中,生生被捶成了不分你我的鲜红肉糜。 苏含霜的瞪大了眸子,死死看著玄衣少年。 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邙山这一局棋,才刚刚开了盘啊…… 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一个沉坠小鬼手里? 不甘心……她不甘心吶。 黑龙寨主,白莲仙师。 终是成了山间枯骨。 第71章 脱力如泥,髓液还神,人皮密文 血雾在空中经久不散。 场上一片死寂。 还活著的武人,此时个个如泥塑一般。 他们张著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没人能想到,在这绝境关头,连叶捕头都只能低眉受死的局里,竟然真有人敢站出来。 更让他们想不明白的是…… 这个往日里不怎么说话的少年,竟然仅仅只用了一锤。 那一锤,落得不讲半分江湖招式,也不论半分意境风雅。 唯有极致的刚猛,决绝的蛮力,剎那间打爆了两尊练气高手! 对大部分磐石县的武人而言,练气就是仙,是扎根在天边的雷音,莫说触碰,便是想一想都是罪过。 “这……这不可能啊。” 场中感触最深的莫过於邱恆。 他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三年前,他入灼身,心气正高,想跟自个儿入了练气的师傅过两招。 师傅当年应了他,只是扎在原地,仅凭体表自然逸散出来的护体罡气,任由邱恆抡碎了膀子,连一根寒毛都没震下来。 可刚刚。 秦河不仅破练气的罡气,更是直接把二人打成了一滩肉泥! 就连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叶孤鸿,此时也大感震惊。 他盯著面前两个死人。 又抬头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少年。 那一瞬间迸发出来的,是人能使出的气力? 秦河静静立在两具碎尸的三步前。 撼岳带来的力道来的快,去的也快。 秦河的袖口此时微微震颤,手背上的毛细血管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丝。 他勉强止住脱力感,看向叶捕头,咧了咧嘴。 “叶头儿,太爷之前交代的规矩,拎回匪首的人头,官府给二百两白银,还附一张宅子的红契。 如今匪首由我秦某人所杀,这人头合该给我。” 叶孤鸿一听这话,愣是被气笑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这臭小子,拉回了大伙的一条命,这会儿眼皮里居然只看得见公门那点赏金。 不过这小子说的也在理,若没秦河方才那一锤,怕是一个人都活不了。 叶孤鸿点头,声音落地。 “成,到时候我亲自帮你从太爷那里討来。” 少年宽心的笑了,膝盖一软。 “噗通”一声。 整个人栽倒在地。 “秦河!” “小兄弟!” 眾人皆是大惊,惊惶地涌上前去…… …… 深夜,黑龙寨。 一盏豆大的青灯孤零零地立在寨內主房的木案上。 秦河躺在宽大的长榻上,半侧过头,瞧向一直立在窗沿边守著的叶孤鸿。 “叶头儿我没事了,天色太晚,您这遭也是一身伤,早些歇息罢。” 叶孤鸿回过脸。 “当真?” 秦河笑了笑,声音还是带著虚浮。 “哪能骗您?只是脱力罢了,歇一晚上,又是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叶孤鸿定定地看了秦河两眼,见他不似作假,按著长刀慢慢迈过门槛,回身扣合木门。 独自行走在幽闭的长廊中,叶孤鸿脑子里这会儿一遍又一遍回放下午秦河那一锤。 练气高手开出来的护体罡气。 在铁坨子落下的瞬间却成了笑话。 叶孤鸿从不喜欢探查別人的秘密。 但他眼界毕竟比普通人高很多,脑子里生出一个猜想。 那便是“体质”。 世人练武。 皆说三分勤学七分骨。 但在极少数的异类身上,却不是如此。 比如龙渊郡唐家家主唐万钧。 据说其先祖陈都玄帐下的悍將唐老太爷,生就一具“重力玄骨”,一息可转千斤重,发於瞬息,崩山卸岳。 若是这般,便也讲得通。 为何这小子原先在叶孤鸿眼中不过是块“朽木”,却能在区区月余的时间里破了沉坠。 …… 听著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夜色里,长榻上的秦河舒了一口气。 下午那会儿他皮肉酥了,筋也僵了,除了眼珠子还能转一圈,连说话的力气都匀不出来。 大傢伙在寨门口一合计,天色已晚,便在寨子里凑合一宿得了。 秦河只觉“撼岳”的后遗症,比石碑判词里写的“脱力一炷香”要凶得多。 一招出,气力竭。 虽说现在並不脱力,但是肌肉还是传来阵阵酸痛,若没外力辅助,恐怕没小半个月是好不了了。 秦河確认百步內没了外露的气息,从怀里拿出盛著石髓的小葫芦。 抿了一口髓液,喝了下去。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体內在药力的冲刷下,重新盪起了生机。 酸痛感竟然在一分分消弭。 秦河暗自感嘆。 怪不得当日师父听到石髓两字时,眉毛都能拧出水。 这东西拿在手里。 助练武、温残骨、平逆脉…… 对铸身武人来讲当真是了不得的宝贝。 不过,有一件事秦河有些想不通。 县太爷既然已经从吴六手那得了信,知道他这石管事能从山缝里掏出这等稀罕物件。 那两日不仅没下文,连提点一句上缴的要求都没有。 秦河总感觉这里面有古怪,回去要好好思考一下。 他此时自然还无法看清太爷的谱。 在朱门宅府的后园里,太爷眼中所谓的玄衣小管事,不过是一根扔给黑沙帮去爭咬的肉骨头罢了。 既然料定了这石奴过不两夜就要死。 他又何必浪费口舌呢? 只是没想到黑沙帮没上鉤罢了。 热流在经脉里转了三个周天,秦河感觉四肢百骸里回过了劲。 秦河悄无声息地翻下床榻,脚尖点在木板上,轻得没激起半点浮尘。 他左右巡视一眼,身形闪入了迴廊的阴影之中。 不过片刻,他已摸回了寨子门口。 此时的峡谷口,寒风吹得更猛,横七竖八地躺著早已凉透的尸首。 秦河放眼瞧去,大多数死尸的耳朵已经被摘了下来,毕竟一只耳朵值五两,秦河的那份叶孤鸿说帮他收著了。 至於死去的自己人,尸体自然带不走了。 邱恆下午时领著人掘了两个深坑。 十几號折掉的弟兄,埋了进去,也算入土为安了。 秦河踩著碎骨和血泥,直奔苏含霜和仙师死去的位置。 苏含霜的头颅,下午就被叶孤鸿摘了,装进一个漆红的小木盒里。 秦河的视线这时死死盯著死去的仙师。 下午那一锤后。 仙师道袍崩碎。 他隱隱约约瞧见对方后背皮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 直觉告诉秦河,这是好东西,所以晚上才悄悄出来。 秦河將仙师的残尸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撕拉一声,秦河扯开了粘连血痂的布条。 哪怕已经没了气机运转。 仙师后背的人皮此时在月光下,竟然透著玉白色。 在其皮肤上,扎满了文字。 秦河隨手拾起了一把短匕。 刀锋斜著,顺著仙师后背脉络一点点划开。 不出片刻,一张完整的人皮被他揭了下来。 秦河三两下捲成了一卷,消失在了寨门口。 不一会,秦河回到了自己房內。 借著烛火,秦河將玉白人皮慢慢摊平,仔细研读其中的文字…… 第72章 千金武典,执刀命书,城外孤影人断肠 秦河一瞧,便是小半个时辰。 他认得函夏的文字。 可偏偏这张皮上的文字,就像是一堆被打乱的符號,一个字都认不得。 “绝对不是这个年代的文字。” 秦河指尖在冰凉的人皮上摩挲了一遍,心中泛起嘀咕。 看不懂,他也懒得乾耗精气神。 他小心地將人皮卷紧,放进皮兜子。 反正明日就要拔寨还乡。 等回了城,將上面的符號一笔一划临摹下来,到时候问问其他人,总归能抓著点蛛丝马跡。 思虑至此,困意袭来。 他躺在床榻,一歪脖子,睡了过去。 …… 翌日。 山道荒凉依旧。 秦河走在队伍侧后方。 去的时候有三十多名精壮大汉。 现如今跟回来的,除了他与叶孤鸿,竟只剩下了十三个人。 大半的汉子都填进坑里了,剩下的这几个,不是断了胳膊就是瘸了腿。 离开寨子前,这帮活下来的主,当然要好好搜刮一番。 搜寻下来,现银白银也就一两百两。 可谁也没想到,在寨主苏含霜的暗匣里,竟然掏出了一千两面额的银票。 临走前,叶孤鸿收了银票:“下了山入了城,我去银庄换了现,杀匪的人头帐归府衙,这一千两买命钱,我看功劳高低,由我分发给还在喘气的,谁有异议?” 此话一出,一眾大汉全都抿紧了嘴,重重地点头。 有叶孤鸿在中间镇著,这钱拿得才安稳。 秦河此时的心思,全掛在怀里那本暗金色的绢皮小册上。 《赤尾摇红》 这是他从苏含霜那里翻出来的秘籍。 看到秦河顺走功法的一刻,好几个武人的招子又馋又妒。 但秦河可以说救了所有人的命,倒也没人说什么。 队伍走了一会,稍息休整的功夫,叶孤鸿按刀走近秦河。 “那册子收紧了,这门鞭法,若是去拍卖,起码不少於五千两白银。” 五千两白银? “叶头儿,这一本书,为何值这般多?” 叶孤鸿笑了笑。 “磐石县大,功法窄。 为什么习武者少,武馆难找,名师难求?这些不是最重要的,归根结底是真正的法门全被门阀、大户、教头锁死在了铁箱子里。” 叶孤鸿看著前方摇摆的人群。 “一本像样的武学,那就是一个门楣长久立著的根苗,哪怕家里出了不爭气的种,收个有天赋的当儿子,照样能传下去。 所以市面上哪怕两页残本,都有人拿著头颅去撞刃,不外如是。” 苏含霜身为练气。 她修习的手段,自然绝非烂大街的货。 秦河这时候才真正的感慨。 这次进山,赚大发了! …… 一日快要熬尽时,眾人回到了磐石县。 磐石城的城门,依旧紧紧关著。 城楼之上,这个时候倒有三两个披著棉甲的兵丁按刀缩脖,目光在这群人里扫来扫去,压根没有放行的意思。 不多时,得到信儿的汤师爷在一眾亲兵的簇拥下,半眯著眼在墙后头露出了个脑门。 当他看清了叶孤鸿手中提著的人头时,喜笑顏开,尖细的嗓门在寒风里拔了个高儿。 “剿匪的大功臣回了城,还愣著干嘛?快开城门!” 城门被缓缓推开。 踏入长街。 磐石县城里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 推独轮车的货郎在那扯著脖子卖吆喝,提溜著尿壶的杂役紧著步子躲长官的官靴,长街两旁的酒旗在那隨风卷个没完。 除了十来號汉子入城时引来了几道异样的打量。 整座县城,安稳得就像从没人在外头碎过骨头,也没人在外头掉过脑袋。 秦河劲装上粘著的匪血早已干成了一片片黑渣。 他走在那喧囂的巷子口,环顾了一圈。 去时,没人壮行;回来时,也没人欢迎。 这磐石城,打头到尾就没因为谁的离开起过半点的浪花儿。 眾人脚步在岔路口子缓缓滯了下来。 叶孤鸿立在残阳的阴影里,按刀回头,冰冷的脸庞,头一回有了点活人气儿。 “我要去见太爷,各位回家养好皮骨,最迟明日正午,太爷答应大伙儿的赏银,我一分不落地送到府门!” 眾人也没讲什么多余的废话,拱了拱手,各寻各的巷口钻了进去。 最后,便只剩了秦河与叶孤鸿两人。 叶孤鸿他走到秦河身侧三步处站定,眼底的霜气比起先前浓烈了不少。 “这两天,在柳叶巷的小院里猫实了,把屋门扣死。” 秦河被叶孤鸿这话扎得耳根一跳:“叶头儿,这是闹得哪门子风?” “我不信太爷。” 叶孤鸿嗓门压得极低。 “回来的这几十里地,我在寻思这一场剿匪,为何太爷要去剿匪,我总感觉里面透著古怪。” 说完这句话,叶孤鸿继续警告。 “除了我,不管谁都不要相信。” 交代完这句话。 叶孤鸿黑红披风猛地一张,直奔太爷府。 秦河心绪並没因大功告成而轻鬆,反倒是更添了几分烦闷。 “这世道,活著还真累啊。” 秦河晃了晃脑袋。 打碎没由头的杂念。 他太累了。 现在只想回家,好好歇歇。 ……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李太爷坐在湖心亭的靠椅里,连眼皮都没捨得抬上半寸。 他手里掐著鱼食,往湖里撒了一把。 “是黑龙寨寨主苏含霜的人头。”叶孤鸿立在石阶下,手中那只木匣往前递了一分。 听到这话,太爷脸上不惊不喜,再次洒下一大把鱼食。 “哗——!” 原本还算静謐的湖面瞬间沸腾。 锦鳞龙鲤像是疯了般撞在一起,白惨惨的鱼腹翻来捲去。 太爷声音转冷。 “汤师爷,教人用鉤子把匪首的头吊到城门口去。 去城里贴通文,说匪首已经伏法。 今晚,城门不准落閂,更不准赶人。 谁家想出气,隨时去看。” 汤万顺应了一声,他从叶孤鸿手里接过木匣,退下办差去了。 偌大的后园子里,便只剩下了两人。 微风卷过,犀角风铃在那梁头闷响。 太爷慢慢回过身,眼睛鉤在了叶孤鸿被血浸透的衣摆上。 “叶捕头,你平了匪,给太爷长脸了,说说看,想要个什么赏赐?” 叶孤鸿没有思考,直接说道。 “只请太爷把之前许给大伙儿的赏银照著数目儘早发了。” 太爷听到这话,摇了摇头,並未应声,把桌面上几颗乾巴巴的残料拣出来,一粒一粒丟进水里。 “叶捕头在你眼里,老夫就是那种提了裤子不认人的昏官吗?” 叶孤鸿嘴角动了又动,终归是一声没吭。 他不善言辞,更不会说些官话討太爷欢心。 李太爷嘆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道。 “当年,我这一身的袍服还没缝得这般大,上任不久。 在县府跟前儿处处和我对跳,不就是你的老爹吗。 太爷这些年见过的人像这湖里的碎鳞一样多。 多少看著一身胆气的主,为了几个大子儿就在大堂前头软了膝盖,没见过你父亲那样的人。” 太爷突然住了声,嗓门儿里的狠戾,被回忆盖了三分。 “直到后来,太爷我出城吃了不知道是谁安排的暗刀子,脖颈快教人削断的时候。 也是那个死心眼子的老捕头,硬生生拎著官刀把我救了下来。 但他也受了重伤,当天晚上就在你身前咽气了。” 李太爷低头看著叶孤鸿。 “太爷直到今天,也没看懂老捕头。” 提到父亲。 叶孤鸿动容了几分。 “家父没什么看不懂的,他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太爷听罢笑了笑,右手探进宽大的紫色蟒袖里,抽出了一叠封了红泥的厚实官文,递向叶孤鸿。 “看看吧。” 叶孤鸿蹙起眉心,双手接过。 隨著红泥剥落,最上面的那一排硃砂大印狠地刺入了他的眼帘:“调龙渊郡督察府执刀校尉领事。” 叶孤鸿的指尖禁不住微微一僵。 龙渊郡那是整个禹州的脊梁骨,督察府更是那是杀伐地。 若是说他在磐石县这当捕头是掉在灰堆里的芝麻,那在郡城当职,便是在云端上落了根。 这一张纸的分量,足够教磐石县里所有的人,叩破了脑门儿去爭。 他缓缓抬头,眼神复杂地盯著那位坐在阴影里的太爷。 “太爷,我怕是担不起……” 李太爷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 “这名额,龙渊郡统领府三年才肯往下拨几个缺,你卸了邙山伸出来的爪子,这件红功盖上去,府衙那边也说不出二话。 太爷活了一辈子,最认一条理:有恩必还,有债必偿。 能叫老夫欠人情的,老捕头算一个。 你在这儿蹲著,终究碍我的眼,去了郡城,你宽心我也顺心。 顺带我也把你老子的帐清了。” 太爷这话说的乾脆。 直接告诉叶孤鸿,你离开了,大家互不碍眼。 同时也回答了叶孤鸿的问题,不用再去操心银子能不能发下去。 他是个体面人,不会吝嗇几个卖命卒子的红赏。 说罢,太爷冷不丁地拍了拍巴掌。 “啪!啪!” 暗处瞬间转出两个低眉顺眼的家丁,身子蜷得极低,停在叶孤鸿两步远的位置。 其中一人轻声垂首。 “叶大人,请跟我来。” 叶孤鸿看向亭中。 “太爷这是什么意思?卑职还要回衙门处理这几日堆积的卷宗。” 太爷没接他的腔,自顾自说道。 “我看你后背的创口还渗著水。 府上有医师,给你养两天。 这几天,外头不管什么事,你都不用再去伸头。 就老实窝在小院里养好伤。 若是教你这身本事在我这折了底儿,到时候还怎么上任龙渊。” 叶孤鸿在那风铃声里僵了数息,只能跟著下人离开。 叶孤鸿的步子刚落乾净。 明月直勾勾地映在太爷的脸上。 他仰起头,盯著那天上的满玉。 “老捕头当年你救我一命,现在我教你的种儿跃龙门。 该还的帐,李某今个儿全清了。” 太爷突然住了声,眼中寒芒戾显。 “不过,叶孤鸿再惹出什么事端,就莫怪我无情了。” …… 天色一寸一寸杀下去。 可磐石县城门口,却热得烫人。 几盏黄皮灯笼被风扯得乱晃。 一根生了锈的铁鉤子,死死地扣在门楣正中,上头掛著一颗脑袋。 那是苏含霜的头。 此刻在冷月下,一双眼睛还没合上,看著教人心底发凉。 墙底下聚了很多百姓。 “匪首掉了脑袋,报应到了啊!” “太爷圣明,合该把这烂脑袋风乾了餵老鴰!” 在所有人都在叫好的关口。 只有一个少年缩在人群最外头。 他藏在袖口里的拳头颤得连掌心里抠出了血。 没人听见他在轻声哀鸣。 “娘……” 第73章 暖锅沸处,活人禁声 仇万敌这一声“娘”,死死地扣在了齿缝,生生咽回凉透的肺管子里。 在这万民齐呼,恨不得翻开地皮给太爷叫好的声浪里,他不敢哭。 他只能觉著像是教人抽了髓,膝盖一软,就要瘫软下去。 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在仇万敌的右腋下撑了一把。 雷虎粗壮的胳膊將失魂落魄的仇万敌扣在怀里,嗓门压得极沉。 “少爷,在这儿得稳住。”雷虎盯著仇万敌,话里透著煞气,“这时候若是露了胆气,被有心人察觉到异样就坏了大事,走!” 仇万敌张著嘴,魂教在城头掛著的勾尖子给鉤碎了,除了一喘一吸的咽著苦水,再没半句动静。 雷虎正打算强拽著人走 一道让人耳根子冒火的尖细笑声,突兀地打转。 “呦,我说是打哪儿飘来化不开的丧气,原来是黑沙帮的小少爷啊。” 汤万顺拍打著石青色长衫,迈著官步,晃了出来。 “仇少爷怎么连道儿都站不稳了? 您这一脸愁苦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这为哪位亲邻招魂呢……” 汤师爷的话说得极轻,在呼啸的风里听得断断续续,却句句在仇万敌心窝子最疼的地界,横著拉了三道豁口。 仇万敌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但是强忍著没有发作,他是黑沙帮少主,不能乱了阵脚。 “去你娘的蛋,关你屁事!” 雷虎横跨一步,胳膊猛地一摆。 “砰——!” 汤万顺压根没来得及躲,就被推出了半丈远,后背撞在冷砖墙上。 雷虎眼里的凶光扎得人发毛。 “好狗不挡道,少爷我们走!” 话音落稳。 雷虎扣住仇万敌,头也没回地走了。 …… 入夜,城南。 若说在磐石县里,城北最显官威的莫过於太爷府。 那在这城南地面儿上,最教人不敢喘大气儿的地界,便是黑沙帮帮主仇独夫的私宅。 这宅子修得深宅大院、九曲迴廊,层层叠叠的乌青瓦片像是要把这一地的月光都压个粉碎。 门口那一对抱鼓石雕,牙尖爪利,哪怕是在这漆黑的夜里,也透著股霸蛮气。 此时,正厅大堂內。 几点如豆的火光在高大的黄梨木架子上跳动,把周遭的红木樑柱映成了一条条竖著的暗红血管。 屋子里没半分人声,只余下一股冷气,在高阔的堂顶下头死死地压著。 仇独夫一身玄黑色蟒纹阔背长衫,四平八稳地坐在堂前高位上,一双手按在虎皮扶手上,眼眸微闭。 仇万敌失了魂般的立在左侧,雷虎则在右边守著,一双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仇帮主,求您……放过我们罢!小的说的话句句属实,若有半句假话,教老天拔了舌根子餵狗!” “是呀帮主,在断崖口子底下,小的几个缩在老林子里,可是看得真真儿的……绝对没在里面掺半分虚啊。” 大堂的正中间,绳索勒肉的声音闷响个不停。 跪在那里的,赫然是剿匪回来的武人。 此时,这些练家子蜷成了瑟瑟发抖的蛆。 仇独夫终於是睁了眼。 他的眼眸波澜不显。 “按你们刚才的口风,这一遭在寨门前,是叶孤鸿带著秦河联手杀了苏含霜是吗?” “对的,对的!”一个黑脸大汉忙不迭地应声,“本来叶捕头一身劲力將要耗尽,可谁知道秦河一锤子下去跟山崩了一样,活活把两尊练气的高手打成了血泥!我们看的真真的,若有一句胡掰,叫小的死无葬身之地!” 仇独夫听到此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闭上眼,右手轻飘飘地一拨。 暗影里钻出四个长衫汉子,瞬息杀到近前。 “嚓——!” 刀锋抹过脖子的声音在这一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几道暗红的热血洒在青石砖上。 隨著眾人人头落地,尸体被人拖了出去,只余下一股子血腥味。 雷虎瞅著这满堂的血色,皱著眉头压低声音。 “帮主,还有三人呢?为什么不一併抓过来宰了?” 仇独夫侧过头,冷冷地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 “叶孤鸿穿红袍是官,那个叫秦河的,在县府点过卯,也算是太爷的人。 我们动不得。 至於那个邱恆,他是霸拳门的三弟子,去惊动那个老头子,不值当。” 雷虎在那旁边若有所思,一脸横肉挤成了一团。 就在这时,仇独夫忽然站起身,背脊在火光下拉成了几丈长的黑影。 “不过,太爷的脸面咱得给,老子的丧妻之债也得清,冤有头债有主,我仇某人从不报隔夜仇。” 他说到此处,脚步在阶子上一沉。 “我们走,去柳叶巷那个姓秦的小院。” 雷虎被绕得头皮发胀:“帮主,您刚说那管事是个烫手的人,公门人动不得,咱们现在风风火火的带刀杀过去……” “谁说是我们要动手了?” 仇独夫眯著眼睛。 “去通知马三拳,再把黑风武馆也捎上。 这两家的馆主既然被人在城外落了脸皮,抽了那么多个耳刮子。 他们肯定很乐意帮我们出手。” …… 夜深了,柳叶巷秦家小院,这会儿却红火得扎眼。 两盏新扎的灯笼被张伯高高地掛在门廊底下,摇曳的火光在院墙里扫来扫去。 灶房里,木柴在炉膛深处烧得噼啪作响,一股子肉香味,早已顺著门缝溢满了院子。 为了庆贺秦河这遭能全须全尾地从死人坑里趟回来,桂婶可是下了血本。 她打天色还没落乾净那阵儿,专门割了三斤带皮的猪后臀,又討了一副冒著热乎气的肥肠。 此时,方木桌上垒得那是满满当当。 一盆燉得烂软脱骨,表面裹著层透亮红油的山芹烂猪蹄,一碟子铺满了芽菜,每一块肉都滋滋往外冒油的咸烧白,再衬上一碗切成薄片,嚼劲十足的酱辣干爆腊肉。 “快些趁热吃了,去去身上的山冷气儿。” 桂婶左一筷子后臀肉,右一筷子肥肠,把秦河手里的碗给码成了一座肉山。 “这一趟在深山里受苦了,脸皮子都瘪下去两分。” 秦河捧著碗,只是笑了笑,大口吞咽著饭菜,瞧著在那儿闷头扒饭的秦安,故意说道。 “秦安,我这几天没在跟前盯著,有没有好好读书,有没有偷偷抹眼泪啊。” 小秦安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背。 眼眶子其实还存著几分退不去的微红。 “阿哥……我才没偷抹眼泪!我知道阿哥是个练家子,小山贼哪能留得住你……我自个儿稳著呢!” 秦安的话说到半截,水星终究还是没藏住,在眼角颤巍巍地转了一遭。 张伯在旁边嘿嘿轻笑了两声,反手提过那一小罈子老陈烧。 两只酒碗在桌上一磕,“咕隆隆”地倒出了两碗酒。 “小秦,別废话了,今个儿老汉我跟著沾光,咱们爷俩杀两口!” 秦河这会倒是没推脱,和张伯大口喝起酒来。 桂婶这时猛地拍了下大腿,在布兜里摸出个蓝花纹路的香包,隔著桌子塞进了秦河手心里。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儿给忘了!小秦吶,这个你往后定要贴肉揣在怀里,別丟了。 我这两天专门出城,在路过的『仙师』那儿,好说歹说求来的一道『平安符』。 亲手缝在里头了,有老母保佑,邪祟断不敢近身的……” 秦河本来还带著喜色,听到老母,脸色一下子不对了。 “桂婶……这,这是在哪家寻来的?” “还能是哪家?就这这两天外头都在夸的白莲大仙吶!” 秦河这次在邙山走了一遭,怎么可能不知道白莲道不是好东西。 “婶子,什么狗屁白莲……是邪教,日后见了白皮褂子的鬼相,躲远点……” 话刚吐到了舌尖。 秦河全身汗毛倒竖如针! 一只手掌,轻飘飘地按在了秦河肩膀上。 秦河只觉血气被冻实了,半分气力都使不出来! “小友深更半夜还在言欢不止,难不成遇到什么喜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