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格天道酬勤?可我是肝帝!》 第1章 天道酬勤 大梁国,云州府。 清河县。 林氏族学,藏书楼。 秋风萧瑟,捲起庭院中枯黄的落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天刚蒙蒙亮,启明星还掛在西边的檐角,散发著淒清的寒光。 “咳咳……” 陈平紧了紧身上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握著一把禿了毛的竹扫帚,开始清理藏书楼前的积尘。 竹枝划过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作为林家花钱买来的书童,陈平的日子过得並不比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少爷们轻鬆。 每日寅时便要起身,洒扫庭院,研磨洗笔,若是少爷们读书乏了,他还得充当出气筒或是跑腿的。 “来到这鬼地方已经三年了,除了学会怎么把墨研得更细,竟是一事无成。” 陈平停下手中的活计,拄著扫帚,望著远处渐渐泛起的鱼肚白,长嘆了一口气。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前世的他,是个朝九晚五的社畜,虽然累,但好歹吃穿不愁,甚至还能在下班后刷刷短视频,看看小姐姐跳舞。 可这辈子,自从三年前莫名其妙魂穿到这个饿死的小乞儿身上,被林家管事买下后,就彻底成了大梁国社会底层的螻蚁。 这里没有法律保护劳动者,只有主家的家法和官府的板子。 “再熬几年,等到二十岁,若是还没攒够赎身的银子,这辈子怕是就要烂在这林府里了。” 陈平自嘲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硬的黑面馒头,也不嫌脏,就在袖口擦了擦,狠狠地咬了一口。 麵粉粗糙,像是嚼著木屑,但这东西能顶饿。 吃完馒头,身子有了些热气。 陈平走到庭院角落的大水缸前,打算打水擦洗一下藏书楼的窗欞。 水缸里的水,经过一夜的沉淀,清澈见底,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可水中的倒影却显得格外消瘦。 颧骨微凸,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眉眼生得还算端正,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沧桑。 “这就是命啊……” 陈平伸手去舀水,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水面,盪起层层涟漪。 就在涟漪扩散的瞬间,水中的倒影忽然模糊起来,並非是因为波纹,而是仿佛有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之中,迅速晕染开来。 紧接著,那晕染的墨色竟然散发出淡淡的青金色光芒,在水底交织、盘旋。 陈平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后退,以为自己是大清早眼花撞了邪。 但那青金光芒越来越盛,最后竟然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化作了一卷古朴的竹简,缓缓展开。 竹简之上,四个古篆大字熠熠生辉—— 【天道酬勤】 “这是……金手指?” 陈平愣住了,手中的葫芦瓢“啪”的一声掉回了水缸里,溅起一片水花。 作为穿越者,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三年来,他无数次在梦里期盼过系统的降临,可次次醒来都是冰冷的土炕和发霉的被褥。 没想到,在这最寻常不过的深秋清晨,它竟然真的来了。 似是为了回应他的疑惑,那竹简再次变化,浮现出几行清晰的小字: 【命格:天道酬勤。】 【属性: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技艺不退,瓶颈自开。】 “技艺不退,瓶颈自开……” 陈平喃喃自语,原本还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则恐怖至极。 世间万法,无论是读书考科举,还是习武修道,最怕的便是“瓶颈”二字。 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卡在一个关隘上,蹉跎一生,直到气血衰败也无法寸进。 而且,凡人的技艺是会倒退的。 三日不练手生,这是铁律。 但有了这个命格,只要他肯练,哪怕是一头猪,只要活得够久,练得够多,也能成为天蓬元帅! “这命格虽不像那些『签到系统』给神兵利器,也不像『加点系统』能一夜飞升,但胜在稳健,胜在长久。” 陈平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內心的狂喜。 他很快冷静下来。 这金手指虽好,但也得有东西让他练才行。 如今他身为书童,能接触到的只有四书五经。 若是走科举路子,凭藉这命格,花个五六十年,考个状元或许不难。 但,科举能长生吗? 大梁国虽是凡俗王朝,但陈平在藏书楼打扫时,曾在一本名为《云州异闻录》的杂记上看过只言片语。 据说在云州之西的十万大山里,有吞吐云雾、御剑飞行的仙人。 即便是世俗之中,也有开碑裂石、以一敌百的武道高手。 “做官做得再大,七老八十也是一抔黄土。既然有了这等逆天改命的机缘,若是不去求一个长生久视,岂不是暴殄天物?” 陈平眼中闪过一丝野望。 “只是,仙缘难求,这清河县不过是边陲小地,哪里去找仙人?” “仙道渺茫,不如先从武道入手。” 陈平思绪飞转。 武道虽然不如仙道那般超凡脱俗,但也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据说先天宗师,寿元可达两甲子,且百病不生。 只要活得长,有了足够的时间,再去寻仙访道,成功的机率自然大增。 这便是“曲线救国”的方针。 “林家虽是书香门第,但也养著十几號护院家丁,其中教头王猛,据说便是有真功夫在身的练家子。” “不过,王猛那人脾气暴躁,且贪財好色,想要从他手里学东西,难如登天。况且我是內院的书童,私自去外院习武,若是被主家发现了,轻则一顿板子,重则发卖出去……” 陈平眉头微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扫帚柄。 必须想个稳妥的法子。 “对了,远房表叔刘三金!” 陈平脑海中灵光一闪。 他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里,有个远房表叔在县城的“威远鏢局”做趟子手。 虽然只是个走鏢的底层,但在鏢局那种地方混跡多年,手里多多少少会有一些粗浅的入门功夫,或者是养生的法门。 鏢局的人,走南闯北,最讲究保命。 “明日便是林家给下人放沐的日子,一个月只有这一天假。正好,我攒了三年的例钱,也该动一动了。” 陈平打定主意,手下的动作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將水缸里的水打满,又將窗欞擦得鋥亮。 虽然身处卑微,但既然觉醒了命格,心態便截然不同了。 以前这活儿是劳役,现在这活儿,是磨练心性的修行。 扫完地,陈平回到下人房,从床底的一块鬆动青砖下,摸出了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一堆散碎的铜钱,还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银子。 这是他这三年省吃俭用,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全部家当,加起来约莫有二两银子。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世道,二两银子,对於一个下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 陈平眼神坚定,將碎银子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这不仅是银子,这是他通往长生大道的敲门砖。 …… 第2章 俏婢云娘 日上三竿,林府的厨房里已是热火朝天。 切菜声、炒菜声、还有厨娘们的大嗓门交织在一起,匯成了一首充满烟火气的交响曲。 “平哥儿,又来帮忙了?” 一个身穿青花布裙,腰系蓝布围裙的少妇,正蹲在灶台前择菜。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张白净温婉的脸庞。 她叫云娘,是內厨的帮工,今年二十出头,是个寡妇。 丈夫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便被婆家赶了出来,流落到林府討生活。 因为性子软,常被那些老妈子欺负,平日里也就陈平帮衬著她说几句话,帮她干点重活。 “閒著也是閒著,云姐,这柴火我来劈吧。” 陈平笑了笑,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墙角,抄起斧头,熟练地劈起了木柴。 “咔嚓!咔嚓!” 木柴应声而裂,露出里面新鲜的纹理,散发著淡淡的木香。 云娘看著陈平那虽然消瘦却透著一股子劲儿的背影,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这小哥儿虽然年纪不大,身世也可怜,但做事稳当,眼神也清亮,不像府里其他男僕,看她的眼神总带著鉤子,恨不得把她生吞了。 “今儿个也是巧了,二小姐想吃桂花糕,多蒸了一笼。那些老虔婆还没来得及瓜分,我给你留了两块。” 云娘四下看了看,见管事的大娘不在,便飞快地从蒸笼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了陈平怀里。 油纸包热乎乎的,透著一股甜腻的桂花香。 “多谢云姐。” 陈平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收下了。 在这个府里,人情往来最是微妙。 云娘给他吃的,是情分;他帮云娘干活,是本分。 这种默契,不用宣之於口。 “对了,云姐。” 陈平一边劈柴,一边压低声音问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你有个远房亲戚在药铺当伙计?” 云娘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在城南的回春堂。怎么,平哥儿身子不爽利?” 她面露关切之色,放下手中的菜蔬,想要上前查看。 “没病。” 陈平摆了摆手,斧头重重地劈在一块硬木上,“我就是想打听打听,这市面上,一般的强身健体的药材,大概是个什么价钱。” 练武不光要有功法,还得有资源。 穷文富武,这话不是白说的。 若是只练不补,那是透支生命,练到最后,身体垮得比普通人还快。 “这……” 云娘想了想,秀眉微蹙,“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都不便宜。哪怕是最次的人参须子,一钱也要好几百文呢。平哥儿,你是想练武?” 云娘是个聪慧的女子,一下就猜到了陈平的心思。 “世道乱,学点本事防身总是好的。”陈平含糊其辞。 云娘嘆了口气,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练武是个无底洞,咱们这种苦命人,哪里填得起?不过……” 她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半旧的荷包,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陈平。 “这里面有点散碎银子,是我平日里攒下的。你若真想学,就拿去应急。男人家,有点志气是好事。” 陈平看著那个带著体温和淡淡皂角香气的荷包,心中猛地一颤。 他没想到,云娘竟然会把私房钱拿出来给他。 在大户人家,寡妇的私房钱那就是保命钱,是棺材本。 这份情谊,重得有些烫手。 “云姐,这钱我不能要。” 陈平坚决地推了回去,目光诚恳,“我有攒下的银子,够用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是你將来傍身的,万万动不得。” 见陈平態度坚决,云娘也不好再强塞,只是眼圈微微有些泛红,低声道: “那你若是缺了短了,一定要跟我说。在这个府里,我就信你一个。” 这句“我就信你一个”,带著几分幽怨,几分依赖,让陈平心头微微一热。 但他很快压下了这份旖旎。 现在还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没有实力,一切美好都如镜花水月,隨时可能被打碎。 …… 次日清晨,陈平向管家告了假,换上了一身乾净些的蓝布衣裳,走出了林府的大门。 清河县虽然只是个县城,但因为紧邻大运河,商业颇为繁华。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陈平怀揣著巨款,先去了城西的一家老字號酒铺,花了三百文钱,打了一角名为“烧刀子”的烈酒。 又去旁边的杂货铺,买了两包上好的菸丝,还有两斤酱牛肉。 这些东西,不是给他自己享用的,而是去威远鏢局的“敲门砖”。 提著礼物,陈平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城北的一处大宅院前。 宅院门口蹲著两尊威武的石狮子,黑漆大门敞开著,里面传来阵阵雄浑的呼喝声,那是趟子手们在操练。 “站住!干什么的?” 刚靠近大门,一个满脸横肉的门房便喝止了他。 陈平连忙堆起笑脸,微微躬身:“这位大哥,我是来找刘三金刘叔的。我是他远房侄子,特来探望。” 说著,他不著痕跡地將几十文铜钱塞到了门房的手里。 门房捏了捏手里的铜钱,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斜睨了陈平一眼: “刘三金啊?他在后院马厩那边刷马呢。进去吧,別乱跑,衝撞了鏢头有你好果子吃。” “哎,省得,省得。” 陈平连连点头,提著酒肉菸丝,快步走进了鏢局。 穿过演武场,看著那些光著膀子、肌肉虬结的大汉举著石锁打熬力气,陈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但他知道,那些刚猛的路子不適合现在的自己。 来到后院马厩,一股刺鼻的马粪味扑面而来。 一个头髮花白、背有些佝僂的老者,正拿著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表叔!” 陈平喊了一声。 老者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半天,才认出陈平: “哟,这不是平哥儿吗?你怎么来了?听说你不是卖到林家当书童了吗?” 刘三金放下刷子,在那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意外,也有几分疏离。 所谓的远房亲戚,其实也就是逢年过节走动一下,自从陈平父母双亡,这层关係早就淡得跟水一样了。 陈平也不在意,走上前去,將手里的酒肉菸丝放在旁边的草垛上,笑道: “今儿个放沐,想著好久没见表叔了,特意来看看您。给您带了点烧刀子,还有这一品香的菸丝。” 看到那一角酒和油纸包里的酱牛肉,刘三金浑浊的老眼中顿时冒出了光。 他在鏢局也就是个餵马的杂役头子,虽然號称趟子手,但早就跑不动鏢了,也就是混口饭吃。 这种好酒好肉,平日里哪里捨得买?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你那点例钱也不容易。” 刘三金嘴上客气著,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摸上了酒罈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来来来,隨便坐,这儿脏,別嫌弃。” 陈平顺势坐在草垛上,看著刘三金迫不及待地拔开酒塞,深深吸了一口酒香,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 时机差不多了。 陈平心中暗道。 “表叔,其实侄儿这次来,除了看望您,还有个不情之请。” 陈平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刘三金抿了一口酒,舒服得眯起了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啥事?若是借钱,表叔我可没有。若是想来鏢局谋差事,你这小身板也不行。”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大半。 第3章 松鹤延年 陈平没有被刘三金的话噎回去,他依然保持著那副谦卑的笑容。 “表叔说笑了,侄儿在林家虽是下人,但好歹有口安稳饭吃,不敢奢求別的。” 陈平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侄儿只是想……求几手养身强体的功夫。” “你也知道,林家规矩大,活儿也重。侄儿这身子骨单薄,前些日子还累吐了血。若是再不练练身子,怕是活不到赎身的那一天。表叔您在鏢局见多识广,隨便指点侄儿两手,哪怕是那些不入流的把式,只要能强身健体,侄儿都感激不尽。” 说著,陈平从怀里掏出那二两碎银子,轻轻推到了刘三金面前的乾草堆上。 阳光透过马厩破烂的顶棚洒下来,照在碎银子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刘三金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陈平,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想练武?” 刘三金嗤笑了一声,放下酒罈子,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抓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大嚼特嚼。 “平哥儿,不是表叔打击你。这练武啊,讲究个童子功,讲究个根骨。你都十七了吧?骨头都定型了,这时候练,除了把自己练废,练不出什么名堂来。” “再说了,真正杀人的功夫,那是鏢局的不传之秘,我要是敢私自传你,总鏢头能扒了我的皮。” 陈平並不气馁,依旧陪著笑: “侄儿不敢贪图杀人的功夫,也不想当什么大侠。只想求个没病没灾,身子骨硬朗些。哪怕是……哪怕是那种老人家练的养生拳,也行啊。” 听到“老人家练的养生拳”,刘三金嚼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著那二两银子,心里盘算开了。 二两银子,抵得上他三个月的工钱了。 这小子看来是真急了眼。 “养生拳嘛……”刘三金吧嗒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忆什么,“倒也不是没有。”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皱皱巴巴、封皮都快磨烂了的薄册子,隨手扔到了陈平面前。 “这玩意儿叫《松鹤延年劲》,其实就是咱们鏢局那些老鏢师退下来后,为了缓解身上暗伤,瞎琢磨出来的一套呼吸吐纳的法子,配合几个慢吞吞的架子。” 刘三金也不避讳,直接说道: “这东西,练不出內力,也打不了人。练个三年五载,顶多也就是让你少生点病,冬天少穿件棉袄。你要是觉得行,这书你就拿去抄一份,这银子我就收了。你要是觉得亏,就把银子拿走。” 陈平捡起那本册子,如获至宝。 封面上字跡潦草,画著几个简陋的小人图,摆著奇怪的姿势。 “练不出內力?打不了人?” 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他要的就是强身健体,要的就是延年益寿。 只要能入门,有了【天道酬勤】的命格加持,就算是只能少穿件棉袄的功夫,他也能练成金刚不坏。 “行!就要这个!多谢表叔成全!” 陈平生怕刘三金反悔,连忙將册子揣进怀里,那二两银子自然也就归了刘三金。 刘三金收了钱,心情大好,看陈平也顺眼了不少。 “既然你花了钱,表叔也不能太坑你。这《松鹤延年劲》虽然不入流,但也有个讲究,叫『松静自然』。你回去练的时候,切记不要急躁,呼吸要绵长,要把自己想成一棵老松树,一只老閒鹤……” 刘三金借著酒劲,指点了陈平几句要诀。 虽然他说得语焉不详,大多是些玄乎的大道理,但陈平还是听得极其认真,一一记在心里。 临走时,正好碰上几个年轻的鏢师从外面回来。 “哟,刘老头,这穷酸小子是谁啊?还给你送酒喝?” 一个光著膀子的青年鏢师戏謔道。 刘三金嘿嘿一笑:“远房侄子,来求个强身健体的法子。我把那《松鹤延年劲》给他了。” “噗哈哈哈哈!” 那青年鏢师顿时捧腹大笑,“那破烂玩意儿?咱们鏢局门口看门的大黄狗都不练!也就是骗骗这种乡下土包子。小子,你可別练岔气了,到时候还得花钱买药吃!” 周围的几个鏢师也都跟著鬨笑起来,眼神中满是不屑和嘲弄。 陈平站在那里,紧紧捂著怀里的册子,脸上掛著僵硬的笑容,对著眾人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身后的嘲笑声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背上。 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愤怒。 愤怒是无能者的表现。 “笑吧,尽情地笑吧。” 陈平走出鏢局的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刺眼的阳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你们练的是杀人技,爭的是一时之勇,十年后,你们一身暗伤,痛不欲生。” “我练的是养生功,求的是长生路。五十年后,你们化为枯骨,我坟头蹦迪。” 回到林府,已是傍晚。 陈平草草吃了几口冷饭,便一头钻进了自己的小屋。 点起一盏如豆的油灯,陈平铺开纸笔,开始借著微弱的灯光,抄录那本《松鹤延年劲》。 他抄得很慢,每一个字,每一幅图,都要在脑海中反覆推敲,確认无误后才落笔。 这不仅仅是一本武功秘籍,这是他在这个残酷世界立足的根基。 一直抄到深夜,直到眼睛酸涩流泪,才算抄完。 陈平按照书中所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屈膝,双手虚抱於胸前,摆出了起手式——“松鹤桩”。 闭眼,调整呼吸。 吸气如抽丝,呼气如吐雾。 起初,他只觉得双腿酸麻,心烦意乱,根本静不下来。 但他咬牙坚持著,一遍又一遍地调整著姿势和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 就在陈平双腿颤抖,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忽然从他的小腹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种感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温热的薑汤,舒服得让人想呻吟。 与此同时,熟悉的青金色光幕再次在他眼前浮现—— 【技艺:松鹤延年劲(未入门 1/500)】 【效用: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修至圆满,可得“松鹤长春体”。】 看著面板上的数字,陈平疲惫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五百次……” “哪怕一天只能练一次有效进度,也就是一年半的时间。”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了。” 夜深了,窗外寒风呼啸。 屋內,少年那单薄的身影,在摇曳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只正在展翅欲飞的孤鹤。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 1】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 1】 …… 第4章 肉食者鄙 黎明前的藏书楼。 陈平站在庭院的背风处,双膝微曲,双手虚抱成圆,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株在寒风中倔强挺立的老松。 隨著最后一口浊气缓缓吐出,他感觉一股微弱的热流顺著脊椎散入四肢。 眼前,那行熟悉的淡青色小字悄然浮现: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1】 陈平缓缓收势,並没有急著动弹,而是细细体会著身体的变化。 经过这一夜的站桩,那种名为“气感”的东西虽然依旧縹緲,但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对肌肉的控制力强了一丝。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清扫落叶。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大开大合。 手腕轻轻一抖,扫帚苗子贴著地面滑过,力道含而不发。 地上的枯叶顺从地聚拢成堆,而叶片下的尘土竟然没有扬起分毫。 “这便是掌控力。” 陈平嘴角刚露出一丝笑意,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咕嚕”声。 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的飢饿感袭来,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没握住扫帚。 陈平苦笑著从怀里摸出剩下的半个黑面馒头,三两口吞下。 但这干硬的麵团吃进胃里,並没有缓解。 “这就是穷文富武的死结啊。” 陈平揉了揉痉挛的胃部,眼神里透著无奈。 练武是压榨身体潜能的过程,没有足够的精肉气血补充,练得越勤,身子亏空得越快。 …… 上午,藏书楼內檀香裊裊,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家三少爷林以此正趴在紫檀木的大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抄著《礼记》。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底掛著两团浓重的乌青,握笔的手还在微微发颤,那是昨夜在勾栏里透支过度的后遗症。 “这字怎么越写越飘……” 林以此烦躁地把笔一扔,墨点溅在了宣纸上。 陈平站在一旁,默默地拿起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研磨。 墨汁浓黑如油,散发著淡淡的松香。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这位三少爷,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位含著金汤匙出生的少爷,顿顿锦衣玉食,人参燕窝当饭吃,却把一副好皮囊糟践成这副德行。 那虚浮的脚步,浑浊的眼神,分明是肾气大亏之兆。 “你这书童,磨个墨也慢吞吞的,是不是没吃饭?” 林以此把气撒在了陈平身上,斜著眼骂道。 “少爷教训的是,小的这就快些。” 陈平低眉顺眼,手下的动作却依旧稳健匀速。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是没吃饱,但你这只怕是虚不受补。 你是富家少爷,我是底层螻蚁。 但你追求的是一时的欢愉,在透支生命;我追求的是长生久视,在积攒底蕴。 哪怕我现在吃糠咽菜,只要我活得比你久,我就贏了。 …… 午间休息,陈平躲在假山后的角落里,盘点著自己的家当。 昨天为了求法,那二两银子的大头都花出去了,如今兜里只剩下几十文铜钱。 “按照现在的练法,一天至少得吃半斤肉才能维持消耗,不然没练成『松鹤长春体』,先把自己练成乾尸了。” 陈平掐著指头算了算,剩下的钱,满打满算只能撑半个月。 开源节流,迫在眉睫。 他抬头看了看林府后花园里那些肥硕的锦鲤,还有在树梢上跳跃的麻雀,眼里冒出了绿光。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府规矩森严,这花园里的一草一木都有专人看管。 上次有个新来的小廝偷抓了一只斑鳩烤了吃,结果被管家发现,直接打断了一条腿扔了出去。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府邸里,连野猫都有丫鬟定时投喂,想在这里“卡bug”搞野味,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古人诚不欺我。” 陈平嘆了口气,將铜钱小心翼翼地收好。 …… 傍晚,夕阳的余暉將林府的后巷染成了一片橘红。 这里是厨房倒泔水的地方,空气中瀰漫著餿水味、油脂味,还有还没散尽的饭菜香。 “起!” 陈平低喝一声,帮著云娘將沉重的泔水桶提起来,倒进了后巷的大木桶里。 云娘站在一旁,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看著陈平那张虽然被夕阳照亮、却依旧显得惨白的脸,眼里流露出心疼。 “平哥儿,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平放下桶,甩了甩有些酸软的手臂,笑道:“没事,就是最近看书看得晚了些。” 云娘没说话,只是四下张望了一番,確认周围没有其他人,这才神神秘秘地从身后的篮子里取出一个粗陶罐子,飞快地塞进陈平的手里。 “拿著,快藏起来。” 陶罐入手温热,沉甸甸的。 “这是……”陈平一愣。 “今儿个主家燉的老母鸡汤,肉都被捞走了,剩下的汤底子原本是要倒掉的。” 云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邀功般的窃喜,“我特意给你留的,里面虽没肉,但油水足,还有些碎骨髓,最是养人。” 陈平揭开盖子的一角,一股浓郁醇厚的鸡汤香味钻入鼻孔。 只见陶罐里,金黄色的鸡油足足有半指厚,下面是熬得奶白的汤汁,隱约还能看到沉在底下的骨渣和肉屑。 这对於现在的陈平来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珍贵。 “云姐……” 陈平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些感谢的话,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这一罐別人眼里的“边角料”,却是云娘冒著被责罚的风险给他留的一份真心。 “快拿回去趁热喝,別让人看见。” 云娘推了他一把,柔声道,“以后有什么重活累活,別硬撑著,身子要紧。” 陈平重重地点了点头,將陶罐紧紧抱在怀里,用宽大的袖子遮住。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这长生路上,若我有得道那一天,定要护这女子一世周全。 …… 深夜,下人房。 同屋的两个小廝早已鼾声如雷。 陈平轻手轻脚地从床底拖出那个陶罐。 汤已经有些凉了,表面的鸡油凝结成了一层金黄色的膏状。 陈平没有加热,直接端起罐子,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鸡汤那种油脂带来的极致满足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原本因为飢饿而痉挛的胃部终於得到了安抚。 “爽!” 陈平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立刻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了“松鹤桩”的坐式。 隨著呼吸吐纳,腹部那股热流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粗壮。 原本如游丝般的气感,此刻竟像是变成了一条细细的小蛇,在经脉中欢快地游走。 这一夜,他练得格外顺畅。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1】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1】 陈平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果然,穷文富武是至理名言。 光靠苦练,那是事倍功半;有了资源堆砌,那就是事半功倍。 “搞钱,搞吃的。” 陈平握了握拳,感受著体內充盈的力量,確立了现阶段的核心目標。 只要有足够的油水,这《松鹤延年劲》的进度就能翻倍。 到时候,別说是强身健体,就算是那个只存在於传说中的“松鹤长春体”,也未必不能修成。 练功结束,陈平躺在床上,却並无睡意。 《松鹤延年劲》虽然不主杀伐,但对於五感的提升却是实打实的。 此刻夜深人静,他的听觉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听到窗外落叶触地的声音。 突然,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钻进了他的耳朵。 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 隔壁住的是府里的护院教头王猛。 陈平眉头微皱,屏息凝神。 “……王教头,求求您……饶了我吧……我真的没钱了……” 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著极度的恐惧和哀求。 紧接著,是王猛那特有的粗重喘息声,伴隨著一阵布帛撕裂的声响,还有一个阴惻惻的威胁语调: “没钱?嘿嘿,没钱就拿別的抵!你也知道,再过几天就是府里选拔外院管事的日子,你那死鬼老爹能不能保住那个肥差,可就在老子一句话……” 陈平的心一沉。 这声音他认得,是负责浆洗房的小丫鬟翠儿。 他翻了个身,背对著墙壁,將被子拉过头顶。 在这个府里,知道的太多,往往死得最快。 第5章 初窥门径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寒鸦就在枯枝上聒噪个不停。 杂役院的点卯处,几十號下人缩著脖子排成两列,一个个冻得面色青紫,不停地跺脚哈气,白雾在人群头顶聚成了一团愁云。 陈平混在人群后排,低垂著眼帘,状似发呆,余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站在前排角落的,是负责倒夜香的小丫鬟红儿。 往日里这丫头最是活泼,今儿个却一个劲儿地低著头,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桃子,露在外面的半截手腕上隱约可见几道青紫的指印。 她站姿有些怪异,双腿並不拢,身子还在微微发颤,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时,正房的门帘一挑,一股混杂著脂粉气和酒气的暖风涌了出来。 护院教头王猛大步走出。 与眾人的瑟缩不同,他只穿了一件敞怀的单衣,满面红光,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透著一股饜足后的油腻光泽。 “都给老子站直了!一个个跟瘟鸡似的,看著就晦气!” 王猛手里盘著两颗铁胆,鹰隼般的目光在人群中巡视。 当视线扫过陈平时,王猛的手微微一顿。 最近这半个月,陈平虽然吃的是残羹冷炙,但因为修炼《松鹤延年劲》的缘故,气色竟比那些吃饱饭的家丁还要红润几分,脊背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在这群面黄肌瘦的下人堆里,有些扎眼。 “嗯?” 王猛眯起眼,鼻腔里发出一声阴鷙的哼声。 陈平心里一紧,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膝盖一软,整个人一下佝僂下去,双手插在袖筒里用力地抱紧肩膀,牙齿还得配合著发出“咯咯”的打颤声,活像一只受惊过度的鵪鶉。 那原本还有些清亮的眼神,也变得浑浊畏缩,满是討好与恐惧。 王猛盯著他看了两息,见是个没出息的软蛋,便不屑地嗤笑一声,移开了目光。 “行了,都滚去干活!今儿个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眾人如蒙大赦,如鸟兽散。 陈平混在人流中,依旧保持著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直到转过迴廊,避开了王猛的视线,他那弯曲的脊背才微微挺直了一分。 “枪打出头鸟,在这林府,表现得太『精神』也是一种罪过。” 他在心里默默给王猛记了一笔。 这笔帐,不急著算,且先攒著。 …… 时光如流水,转眼便是半月之后。 深冬已至,一场大雪將整个清河县裹成了银装素裹的世界。 林府的后院里,积雪足有尺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这半个月来,陈平的日子过得极其规律。 白天干活,晚上练功。 有了云娘时不时接济的鸡汤油水,再加上他自己省吃俭用买来的粗肉,身体的亏空正在一点点被填补。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抗冻。 往年这个时候,陈平早就冻得手脚生疮,哪怕裹著两层破棉袄也止不住寒气入骨。 可如今,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夹袄,站在风口里,却觉得丹田处像藏著一座小火炉。 那股热气顺著经脉慢慢流淌,所过之处,寒意消融。 这便是《松鹤延年劲》的被动效果。 虽不能开碑裂石,却能锁住自身元气,不让风邪入侵。 “喂!那个扫地的!” 一声流里流气的吆喝打断了陈平的思绪。 井台边,护院赖三正叼著根草棍,斜眼看著陈平。 这赖三是王猛的跟班,平日里最爱欺软怕硬,仗著有点蛮力,没少折腾下人。 “赖三哥,您有什么吩咐?” 陈平赶忙堆起笑脸,小跑著过去。 “正好,爷这儿有一盆衣服,是二少爷房里换下来的。这天寒地冻地,爷的手金贵,沾不得凉水,你替爷洗了。” 赖三脚边放著一个大木盆,里面堆满了厚重的棉衣和绸缎,上面还结著一层薄冰。 这种天气洗衣服,那是能把手冻废的苦差事。 周围几个正在打水的僕役纷纷投来同情的目光,却没人敢吱声。 陈平看了一眼那盆衣服,又看了一眼赖三那副“你不洗就揍你”的无赖相。 若是以前,他多半会爭辩几句,或者求饶。 但现在…… “赖三哥看得起小的,那是小的福分。” 陈平二话没说,弯腰端起了木盆。 “算你小子识相。” 赖三得意地哼了一声,临走前还不忘威胁一句,“洗乾净点,要是洗坏了料子,仔细你的皮!” 陈平端著盆来到井边,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 他並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长吸一口气,调整呼吸节奏。 松鹤吐纳,绵长悠远。 隨后,他挽起袖子,將双手慢慢浸入那刺骨的冰水中。 “嘶——” 即便有內气护体,那寒意还是一下子刺激著神经。 旁人若是看到这一幕,定会觉得这是受罪。 但在陈平的感知中,这却是另一番天地。 冰冷的井水刺激著皮肤表层的毛孔急剧收缩,体內的热流为了对抗寒冷,自发地向双手匯聚。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在手掌的皮膜间反覆激盪。 陈平神色淡然,反倒有些享受地闭上了眼。 他在水中搓洗著衣物,动作不急不缓,每一次发力都配合著特殊的呼吸韵律。 隨著时间的推移,他的双手不但没有被冻得通红肿胀,反而泛起了一层玉石般的温润光泽。 一缕缕肉眼难辨的热气,顺著指尖升腾而起,消散在寒风中。 【利用寒冷刺激皮膜,抗寒能力微弱提升……】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1】 半个时辰后。 陈平洗完了最后一件衣服,將双手从水中抽出。 若是细看,便会发现水盆里的水温竟然比刚打上来时还要高出一点。 他迅速用干布擦乾双手,藏入袖中。 袖子里,双手滚烫,满是力量。 “赖三啊赖三,你以为你在欺负我,殊不知你是在给我送经验。” 这种眾人皆醉我独醒的掌控感,比当面打赖三一拳还要来的爽利。 …… 是夜,暴雪封门。 狂风呼啸著拍打著窗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屋內孤灯如豆,光影摇曳。 陈平盘膝坐在床上,五心朝天,整个人如同一块磐石,纹丝不动。 这半个月的苦修,加上白天那场“冷水炼皮”的刺激,让他触及了临界点。 体內那股原本如小蛇般的热流,已经壮大如指粗,在经脉中奔涌不休,衝击著某种看不见的关隘。 【松鹤延年劲:499/500】 只差最后一点。 陈平屏息凝神,引导著那股热流,慢慢匯入丹田,隨后奋力向上一衝。 呼——吸—— 隨著最后一次悠长的吐纳完成,面板上的数字终於跳动了一下。 【500/500】 一股从未有过的清凉之意从头顶百会穴灌入,顷刻间洗涤全身。 紧接著,丹田內的热流发生了质变,化作了一缕青绿色的气息,生机勃勃,绵绵不绝。 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有些乾枯的肌肉和皮肤,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竟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有如枯木逢春,重新焕发了活力。 陈平霍地睁开眼。 黑暗的陋室中,他的双眸竟然泛起幽幽的绿意,宛如林间野兽,却又透著鹤一般的清灵。 他慢慢抬起手,借著微弱的灯光看去。 手背上的皮肤细腻紧致,隱隱有流光闪动,握拳之间,指节的撞击声不再乾脆,转而带著一种韧性的闷响。 视线聚焦,面板陡然更新: 【技艺:松鹤延年劲(第一层:初窥门径)】 【特效:身轻如燕,寒暑不侵。】 【剩余寿元:72年(原58年,+14年)】 看著那行“剩余寿元”,陈平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起来。 七十二年!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四十的乱世,七十二岁已经是高寿了。 更重要的是,这仅仅是第一层! “只要练功就能加命……只要练功就能加命!” 陈平紧紧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来確认这不是梦。 这种能够直观看到生命延长的感觉,比给他万两黄金还要让他狂喜。 这是他对抗这个残酷世界的最大底牌,也是他长生道途的第一块基石。 然而,还没等他细细品味这份喜悦,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压抑的敲门声。 “篤篤篤!” 紧接著,云娘焦急的声音透过门缝,压得极低传了进来: “平哥儿!快醒醒!別睡了!” “王猛带著护院往这边来了,说是二少爷房里丟了贵重玉佩,要挨个搜房!” 陈平眼中的绿意倏然收敛,瞳孔也隨之一缩。 搜房? 深更半夜,大雪封门,搜哪门子的房? 除非……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第6章 祸水东引 “砰!” 一声巨响,两扇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夹杂著冰碴子的寒风一下子灌满了整个下人房。 “都给老子起来!別睡死过去了!” 屋內的几个小廝嚇得从梦中惊醒,一个个裹著被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陈平早在门被踹开的前一瞬便已收敛了眼中的精光。 此时的他,头髮蓬乱,眼神呆滯且惊恐,將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怯懦的眼睛,活脱脱一个被嚇傻了的怂包。 “王……王教头,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 同屋一个胆子稍大的小廝颤声问道。 “什么事?大事!” 王猛狞笑一声,手中的火把將屋內照得忽明忽暗,他那一脸横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二少爷隨身佩戴的玉佩丟了,有人看见往这下人房的方向来了。今儿个要是搜不出来,你们一个个都得扒层皮!” 说罢,他大步跨入屋內,那双沾满泥雪的官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平缩在被窝里,浑身哆嗦,实则心如止水。 刚刚突破《松鹤延年劲》第一层,他的五感已非吴下阿蒙。 在火把晃动的阴影下,他清晰地捕捉到王猛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口里,袖袍微动间,隱约透出一点並不温润的杂色绿光。 那块玉佩成色极差,简直就是地摊货。 二少爷林以此是个紈絝,但身上的配饰就没有低於百两银子的。 这分明就是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赃物。 “这是冲我来的。” 陈平心中明悟,眼底深处划过冷意。 王猛根本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床铺,径直走向了陈平所在的角落。 “陈平,你小子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偷吃了主家的什么好东西?” 王猛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著陈平,眼中满是戏謔和恶意。 “没……没有,小的哪敢……” 陈平结结巴巴地辩解,身子往里缩了缩。 “不敢?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王猛抬脚,一脚踹翻了陈平床头的木板。 “哗啦”一声,杂物散落一地。 那个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空陶罐骨碌碌地滚了出来,正好停在王猛脚边。 已经空了,但那残留的鸡汤香味,在这满是汗臭味的下人房里,依旧显得格格不入。 “哟呵,还真有赃物!” 王猛一脚踩住陶罐,俯下身子,那张喷著酒气的大脸贴到了陈平脸上, “这味儿……是內厨老火慢燉的鸡汤吧?你一个下贱的扫地书童,哪来的这种好东西?” 他不等陈平回答,便发出一阵猥琐的怪笑: “嘿嘿,让我猜猜,是不是那个叫云娘的小寡妇给你留的?嘖嘖嘖,陈平啊陈平,没看出来你这小身板还挺有本事,连那小寡妇都能勾搭上?怎么,是你在床上把她伺候舒服了,她拿主家的东西赏你这小白脸?” 这话一出,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站在门口看热闹的赖三等人也跟著发出一阵下流的鬨笑。 被窝里,陈平的双手紧紧攥著,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王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云娘的名节来泼脏水。 在这个礼教吃人的时代,这种谣言一旦传出去,云娘会被浸猪笼,而他也会被乱棍打死。 心中杀意翻涌,但陈平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惊恐,眼泪鼻涕一下流了下来: “王教头,冤枉啊!这……这是小的捡的剩菜,真的不敢偷……” “是不是偷的,搜搜就知道了!” 王猛根本不听解释,眼神狠厉。 图穷匕见。 他伸手去掀陈平的枕头,与此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极快地向下一抖。 那块杂色玉佩顺著袖口滑落,直奔枕头底下而去。 这一手栽赃陷害,他做得极为熟练,若是换了旁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人赃並获”的罪名就坐实了。 但在此时的陈平眼中,刚刚突破带来的动態视觉,让王猛这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在他眼中就如慢放的皮影戏。 他能看清玉佩在空中翻转的轨跡,以及王猛嘴角那即將得逞的狞笑。 绝不能让玉佩落在床上! 电光火石之间,陈平动了。 “啊!別打我!別打我!” 他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被嚇破了胆似的,整个人在床上剧烈地抽搐打滚,双手胡乱挥舞。 他挣扎得慌乱无章,左手手肘却极其隱蔽地正撞在王猛右臂的麻筋处。 “砰!” 这一击,陈平用了暗劲。 王猛只觉得整条右臂一麻,原本抓著玉佩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那块原本应该落入枕头底下的玉佩,因为这一抖,改变了轨跡,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嗖”地一声飞了出去。 好死不死,站在床边不远处看热闹的赖三,正咧著大嘴笑得开心。 他穿著一双松松垮垮的破棉鞋,裤脚挽起。 “啪嗒。” 玉佩正好砸在他的脚背上,然后顺著那宽鬆的鞋帮,滑溜地钻进了他的鞋底。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 屋內陷入了寂静。 王猛愣住了,他还保持著那个栽赃的姿势,手却悬在半空,空空如也。 赖三也愣住了,只觉得脚背一凉,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钻了进去。 就在这时,陈平突然停止了“抽搐”,指著赖三的脚,一脸天真且大声地喊道: “呀!赖三哥,你鞋里怎么发光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到了赖三的脚上。 赖三下意识地抬起脚,那一块带著绿光的玉佩,正尷尬地卡在他的鞋帮处,露出一半。 “这……” 赖三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这……这不是我……” 他慌乱地看向王猛,语无伦次。 王猛的脸色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他原本设计好的剧本是:搜出玉佩,暴打陈平,逼问云娘姦情,一箭双鵰。 可现在,赃物跑到了自己狗腿子的鞋里,这戏还怎么唱? 说是赖三偷的? 就是打自己的脸。 说是自己扔歪了? 那更是把栽赃摆在了明面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破了尷尬。 王猛恼羞成怒,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赖三脸上,把赖三抽得原地转了个圈。 “混帐东西!手脚不乾净,连二少爷的东西都敢动!” 王猛怒吼著,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手。 赖三捂著脸,委屈得想哭,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唯唯诺诺地把玉佩掏出来,双手奉上。 这原本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如今却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王猛一把抓过玉佩,恶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 他心里清楚今晚这局算是废了,但他王猛从来不走空。 “哼!玉佩不是你拿的,但你私藏食器,偷吃主家供奉,也是大罪!” 王猛弯腰捡起那个陶罐,又一把抓过陈平放在枕边的几十文铜钱。 这是陈平仅剩的全部家当。 “这钱就当是罚款了!这罐子没收!” 说完,他也不管陈平的哀求,踹了一脚还在发愣的赖三:“还不走?丟人现眼的东西!”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和来时一样匆忙。 房门又被关上,但那破损的门栓已经挡不住寒风。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小廝们长舒了一口气,庆幸这煞星终於走了,同时也对陈平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攒了许久的钱被抢了,连吃饭的傢伙也被没收了,这陈平也太倒霉了。 陈平默默地爬起来,將破烂的床铺简单收拾了一下,重新躺回冰冷的被窝。 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怀里。 那里原本放著他准备买下一顿肉食的救命钱。 窗外,风雪依旧。 还能听到王猛在院子里得意的哼曲声,想来是抢了几十文钱让他心情颇为不错。 黑暗中,陈平慢慢睁开眼。 那双原本怯懦浑浊的眸子,此时幽深如潭,透著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这人信奉苟道,讲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他也有脾气。 “王教头……” “这几十文钱,您拿好。” “就当是,我提前给您烧的纸钱了。” 陈平自言自语喃喃道。 第7章 雪中送炭 王猛带人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下人房外的风雪更大了些。 窗欞被轻轻叩响,声音极低,像是怕惊扰了风雪,又像是某种暗號。 陈平从床铺上翻身而起,推开一条窗缝。 寒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窗外站著个瑟缩的人影,披著件单薄的旧披风,肩头已积了一层薄雪。 是云娘。 借著微弱的月光,陈平看清了她那张冻得发白的脸,眼眶通红,是刚哭过。 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小瓷瓶——下人们视若珍宝的金疮药。 “平哥儿……” 云娘声音发颤,上下打量著陈平,见他身上衣衫完整,並无血跡,这才长鬆了一口气,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听赖三说王猛带人来搜房,还以为……还以为你遭了毒手。” 她以为陈平挨了打,做好了倾家荡產给他治伤的准备。 陈平心中一暖,这世道,人命如草芥,能有一个人这般真心实意地为你担惊受怕,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珍贵。 “云姐,我没事。” 陈平伸手,隔著窗欞握住了云娘那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 入手冰凉刺骨,粗糙的掌心中满是干活留下的老茧。 云娘下意识想缩回手,怕冰著陈平,却被陈平紧紧攥住。 他意念一动,丹田內那股刚刚修出的“松鹤內气”顺著经脉游走至掌心。 一股温润醇厚的热流,顺著陈平的手掌,缓缓渡了过去。 云娘身子一颤,惊讶地抬起头。 那热流不似炭火般灼热,却像是一股活泉,驱散了她体內的寒意,连带著那颗悬著的心也跟著暖和了起来。 “平哥儿,你的手怎得这般热?” “许是年轻,火力壮吧。” 陈平轻声敷衍过去,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 “快回去吧,外面冷。今夜这关算是过了,往后……我会小心的。” 云娘感受著那股奇异的暖流,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今却透著股沉稳劲儿的少年,心中那种无依无靠的漂泊感,竟奇蹟般地消散了几分。 她深深看了陈平一眼,点了点头,將金疮药塞进陈平手里,这才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陈平握著那瓶带著体温的药,目光深沉。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整个林府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藏书楼前的积雪足有膝盖深,若是往常,光是清理出一条道来,就得把陈平累个半死。 陈平推开门,並未穿那件厚重的棉袄,只著单衣单裤,提著那把大竹扫帚走入雪地。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奇怪的是,寒风扑面,他竟感觉不到冷意。 体內的气血便如烘炉,將周围的寒气尽数隔绝在外。 这便是《松鹤延年劲》第一层“初窥门径”带来的神异——寒暑不侵。 “起。” 陈平单手抓起那把吸饱了雪水、重达几十斤的大扫帚,手腕轻轻一抖。 原本沉重无比的扫帚,在他手中竟轻如鸿毛。 哗啦—— 扫帚划过,积雪如浪潮般分开,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石板。 陈平脚下生风,手中扫帚舞得密不透风。 他不用蛮力,只顺著那股劲儿,每一扫都恰到好处。 以前扫完这庭院,至少要一个时辰,还得累得气喘吁吁,满身大汗。 今日,不过两刻钟。 陈平收势站定,看著乾乾净净的庭院,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这就是肝帝的快乐吗?” 陈平握了握拳,感受著肌肉中蕴含的力量。 虽没学过什么杀人技,但凭这副被內气滋养过的身体,寻常两三个壮汉也近不了身。 …… 午后,陈平在藏书楼二楼擦拭书架。 这里是死角,平日里鲜有人来。 正擦著,楼下隱蔽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交谈声。 陈平如今耳聪目明,那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钻入耳中。 “……王猛那廝最近手笔不小,给大管家送了一尊玉观音。” “可不是么,外院副管事刘麻子前两日暴毙,这位置空出来了。王猛这是想上位呢。” “若是让他当了副管事,这外院的下人,生杀大权可就全捏在他手里了……” 说话的是林家大管家身边的小廝和一位姨娘身边的丫鬟,两人是在这僻静处偷情,顺嘴聊起了府里的八卦。 陈平手中的抹布微微一顿。 王猛要升职? 若是让他当了副管事,权力更大,到时候想弄死自己这样一个签了死契的书童,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更重要的是,云娘。 一旦王猛上位,云娘定然逃不出他的魔掌。 一种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不能等。 必须在他上位之前,把这个隱患给拔了。 …… 申时,陈平藉故去后花园清理枯枝。 四下无人,只有几只寒鸦在枝头聒噪。 他走到一座太湖石假山旁。 这太湖石坚硬嶙峋,乃是湖底常年冲刷而成,质地极硬。 陈平气沉丹田。 並无花哨招式,只调动腰腹之力,將力量匯聚於右拳。 “喝!” 一拳轰出。 砰! 一声闷响,石屑纷飞。 坚硬的太湖石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寸许深的拳印,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陈平收回手,指关节微微泛红,却並未破皮。 他看著那个拳印,目光逐渐冷冽。 这一拳,是普通人二十年的功力。 这一拳,打得碎山石,自然也打得碎骨头。 …… 傍晚,天色擦黑。 厨房后巷,泔水桶散发著酸腐的气味。 陈平倒完泔水,正准备回去,却听到巷子深处传来爭执声。 他闪身躲在一堆杂物后。 只见王猛一身酒气,將云娘堵在墙角。 “臭娘们,別给脸不要脸!” 王猛一只手撑在墙上,满脸横肉抖动,眼中透著淫邪的光, “老子马上就是副管事了,到时候弄死那个姓陈的小杂种,就跟弄死一条狗一样!” 云娘脸色煞白,紧紧抓著衣领,拼命往后缩:“王教头,你喝醉了……” “老子没醉!” 王猛一把扯住云娘的头髮,逼她仰起头,恶狠狠地道: “老子给你下最后通牒,今晚三更,自己洗乾净了去我房里。否则,明日我就找个由头把陈平乱棍打死,再把你发卖到勾栏去接客!” “不要……你放开我!” 云娘拼死挣扎,张嘴狠狠咬在王猛的手腕上。 “啊!” 王猛吃痛鬆手,云娘趁机推开他,踉踉蹌蹌地逃出了巷子。 “妈的,贱货!今晚你不来,老子明天就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好看!” 王猛捂著手腕,对著云娘的背影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了。 阴影处。 陈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看著王猛离去的方向,手中握著的一块残砖,“咔嚓”一声,被捏得粉碎。 红色的砖粉顺著指缝簌簌落下。 …… 夜深了。 风雪呼啸,掩盖了世间的一切声响。 下人房內鼾声如雷。 陈平没有睡觉,也没有练功。 他坐在床沿,从床底翻出一把平日里用来修整扫帚的短匕首。 匕首生了锈,刃口钝涩。 他拿出一块磨刀石,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一下下地磨著。 霍霍。 霍霍。 单调而有节奏的磨刀声,被外面的风雪声完美地掩盖。 片刻后,陈平停下动作,吹了吹刃口上的铁锈,用指腹轻轻试了试锋刃,喃喃道: “杀人……应该也算一种手艺活吧?” 第8章 匹夫一怒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狂风卷著鹅毛大雪,在清河县的上空肆虐,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声。 陈平吹熄了屋內那盏如豆的油灯。 黑暗中,他动作麻利地脱下平日穿的长衫,换上了一身早已备好的紧身短打。 这衣裳有些紧,勒得他肌肉紧绷,却也更利於活动。 他走到灶台边,伸手在锅底抹了一把黑灰,对著那半盆冷水,仔细地涂抹在脸上、脖颈和手背上。 冰冷的触感让他原本燥热的身体冷却下来。 最后,他弯下腰,从腿侧绑好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吱呀——”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刺骨的寒风立时灌入,將他出门的动静完全掩盖。 陈平如一道黑色幽灵,融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林府很大,但对於在这扫了三年地的陈平来说,每一块青石板的凹凸他都烂熟於心。 他避开了两拨巡夜的家丁。 这种鬼天气,家丁们也都缩著脖子,提著灯笼只顾著看脚下的路,根本没人会注意房顶阴影下那一闪而过的黑影。 不多时,护院王猛的独院已在眼前。 院门紧闭,但围墙不高。 陈平利用墙边的老槐树,狸猫般轻巧地翻身入院,落地无声。 屋內透著微弱的红光,那是炭火未熄的余暉。 隔著窗户纸,一阵如雷般的呼嚕声传了出来,中间还夹杂著几句含糊不清的梦囈。 陈平贴在墙根下,调整著自己的呼吸,直到心跳与那呼嚕声的节奏趋於一致。 他从怀中摸出一根薄薄的铁片,这是他从废弃的灯笼骨架上拆下来的。 铁片顺著门缝探入,轻轻拨动。 “咔噠。”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门栓被拨开了。 陈平停顿了三息,確信屋內的呼嚕声没有中断,才轻轻推门而入。 一股浓烈的酒气夹杂著炭火味扑面而来。 屋內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王猛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身上盖著厚厚的锦被,一只毛茸茸的大脚露在外面,睡得正死。 床边的桌上,还摆著半坛喝剩的“烧刀子”和几盘狼藉的残羹冷炙。 陈平反手轻轻掩上房门。 他並未动手,而是目光如电,快速扫视了一圈屋內的布局。 窗户在左侧,若有变故可破窗而出;桌子在右侧,若是一击不中,可作为掩体。 陈平表现出了超越十七岁少年的沉稳,冷静得可怕。 他踮起脚尖,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站在床边,看著王猛那张满是横肉、隨著呼吸起伏的脸,陈平眼中杀意暴涨。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那我就送你上路。 “死!” 陈平心中低吼,右手骤然拔出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王猛的咽喉狠狠刺下! 这一刺,快若闪电,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 然而,王猛毕竟是练了二十年功夫的练家子,哪怕醉得不省人事,身体对於杀气也有著本能的反应。 就在匕首即將刺破皮肤时,王猛霍地偏了一下头。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响起。 原本刺向咽喉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王猛的左肩,直至没柄。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炸响。 王猛双眼暴突,剧痛让他立时清醒了大半。 他怒吼一声,右手本能地挥出一拳,直奔陈平的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带著呼呼风声。 陈平只觉劲风扑面,若是被打实了,脑袋怕是要如烂西瓜般炸开。 他不得不鬆开匕首,身形狼狈地向后一滚。 “小畜生!是你!!” 王猛看清了袭击者的脸,哪怕涂满了锅底灰,那双眼睛他也认得。 他顾不得拔肩上的匕首,状若一头受伤的暴熊,从床上弹射而起,带著满身煞气扑向陈平。 狭窄的屋內,两人当即扭打在一起。 王猛虽然受了伤,但他一身横练功夫不是摆设,力大无穷。 他一把掐住陈平的脖子,將陈平狠狠摜在地上。 “砰!” 陈平后背撞击地面,五臟六腑几欲移位,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 那只铁钳般的大手紧紧卡住他的咽喉,窒息感扑面而来。 “老子弄死你!”王猛面目狰狞,唾沫星子喷了陈平一脸。 生死关头。 陈平非但没有慌乱,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想起了这半个月来日夜苦修的《松鹤延年劲》。 丹田之中,那股原本温吞如水的热流,似是受到了生死的刺激,骤然翻涌起来。 它並非爆发性的烈火,更像一根坚韧无比的钢丝,贯穿了陈平的四肢百骸。 “给我……开!” 陈平双目充血,原本瘦弱的双臂竟然爆发出超越凡人的怪力。 他双手抓住王猛的手腕,奋力向外一掰。 “咔嚓!” 骨骼错位的声音格外刺耳。 “啊!”王猛痛呼一声,钳制鬆动。 陈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腰腹发力,整个人便如一条滑腻的泥鰍,从王猛身下钻出,顺势骑在了王猛的身上。 形势逆转。 这时的陈平,不再讲究什么招式,也不再是什么唯唯诺诺的书童。 他化作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他一把拔出插在王猛肩头的匕首,鲜血飆射而出,溅了他一脸。 温热,腥咸。 “噗!噗!噗!” 陈平双手握住匕首,对著王猛的胸腹,一下,两下,三下……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王猛起初还在挣扎,试图反抗,但隨著身上多了七八个血窟窿,他的力气隨著鲜血飞速流逝。 他的瞳孔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陈平粗重喘息声。 他骑在尸体上,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把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匕首,整个人好似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良久。 陈平才慢慢鬆开手,匕首“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看著身下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强烈的噁心感从胃里翻涌而上。 “呕——” 陈平衝到墙角,乾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的手在剧烈颤抖,连站都站不稳。 这是生理上的不適,是第一次杀人后的必然反应。 但仅仅过了片刻,那种噁心感就被生存的本能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快……” 陈平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重新变得冷硬。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先是在王猛身上摸索片刻。 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竟有三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有十几两碎银子。 “这么多钱,看来这狗东西平日里没少搜刮油水。” 陈平没有丝毫客气,直接揣进自己怀里。 接著,他又摸到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被血浸染了一角,封面上写著《碎石掌》三个字。 这应该是王猛的看家本领。 陈平来不及细看,一併收好。 搜刮完毕,他看著地上的尸体,皱起了眉头。 若是就这样离开,天一亮就会被发现。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床底下一口用来装杂物的大木箱上。 陈平走过去,將箱子里的破旧衣物全部倒出来,然后拖著王猛的尸体,费力地塞了进去。 王猛身形魁梧,塞进去颇为费劲,陈平不得不折断了他的一条腿骨,才勉强盖上箱盖。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是大汗淋漓。 地上的血跡太过明显。 陈平拿起桌上那半坛烈酒,咕咚咕咚倒在地上,浓烈的酒气立时瀰漫开来,掩盖了刺鼻的血腥味。 他又將桌椅板凳弄乱,製造出“匆忙离开”或“熟人作案后潜逃”的假象。 最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落下属於自己的东西,这才悄然推门而出。 门外,风雪依旧。 鹅毛般的大雪很快就会覆盖他在院子里的脚印,抹去一切罪恶的痕跡。 陈平顶著风雪,按照原路潜回了自己的下人房。 直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將被子蒙过头顶,他的心臟依然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伸出手,看著黑暗中那双依然在不住颤抖的手掌。 刚才那滚烫鲜血喷溅在脸上的触感,仍残留在皮肤上。 第一次杀人让他心有余悸,但他並不后悔。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想要活下去,想要不被人当成螻蚁隨意碾死,就必须比恶人更恶,比狠人更狠。 窗外,风声呜咽。 陈平闭上眼,在这漫天风雪的掩埋下,在这孤寂的深夜里,第一次真正融入了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 第9章 死无对证 晨光熹微,井水刺骨。 陈平站在杂役院的水缸前,双手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 冰冷的触感顺著毛孔钻入,让他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也將那一夜未眠的疲惫强行压了下去。 水面平静后,映出一张苍白且带著几分木訥的脸。 陈平盯著倒影,嘴角缓缓扯动。 先是僵硬地抽搐,隨后慢慢上扬,调整出一个卑微且討好的笑容。 “太假。” 他揉了揉面颊僵硬的肌肉,又试了一次。 这次,眼神里的光彩黯淡下去,只剩下唯唯诺诺的浑浊,嘴角掛著习惯性的苦笑。 “这就对了。” 陈平对著水缸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昨夜那双在黑暗中充斥著杀意与寒芒的眸子,已被深深藏进了眼底最深处。 整理好衣领,他拿起那把禿了毛的扫帚,像往常一样,佝僂著身子去点卯。 …… 临近晌午,原本死气沉沉的林府忽然躁动起来。 护院那边的院墙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紧接著便是急促的脚步声穿过迴廊。 陈平正在擦拭游廊的柱子,听到动静,手中的抹布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只是耳朵微微竖起,捕捉著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 “不见了?” “屋里乱得像猪窝……” “酒气熏天……” 没过多久,林府的大管家阴沉著脸,带著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气势汹汹地衝进了护院居住的西跨院。 陈平混在几个看热闹的杂役身后,远远地探头张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王猛的房门大开,几个家丁进进出出。不一会儿,管家黑著脸走了出来,手里捏著一块晶莹剔透的物件,在阳光下折射出翠绿的光芒。 正是二少爷前几日丟的玉佩。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好个王猛!我就说是家贼难防!” 管家咬牙切齿,唾沫星子横飞,“平日里看著人五人六的,没想到手脚这么不乾净!搜!给我仔细搜!看看这廝还偷了什么!” 这一搜,自然是什么也没搜到,除了满屋的酒气和凌乱的桌椅,像是主人在慌乱中收拾细软连夜跑路了一般。 陈平垂著头,缩在角落里,心跳平稳有力。 那玉佩是他昨夜特意留下的。 在林府这种高门大户,死个护院多半会引来官府查验,但若是护院“偷盗潜逃”,那就是家丑,是主家御下不严。 为了面子,林家绝不会大张旗鼓地追究杀人案,只会当成一桩畏罪潜逃的丑事处理。 “把这院里的下人都给我叫过来!” 管家一声令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陈平作为负责这一片洒扫的杂役,自然首当其衝。 “陈平!” 管家喝了一声。 陈平身子猛然一抖,像是受惊的鵪鶉,慌慌张张地跑上前,“噗通”一声跪在雪地上,头都不敢抬: “管……管家大人,小的在。” “昨夜你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管家居高临下地审视著这个瘦弱的少年。 陈平浑身筛糠似的颤抖,结结巴巴地说道: “回……回大人,昨夜风雪大,小的……小的睡得死,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今儿个一早,小的路过王教头门口,闻到……闻到好大的酒味,也没敢多看……” 陈平缩著脖子,一副被王猛平日里积威嚇破胆的模样。 管家嫌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平日里就是个闷葫芦,被王猛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撒谎,更別说跟王猛这种练家子有什么瓜葛。 “废物东西,滚一边去!” 管家一脚踹在陈平肩膀上,將他踹了个趔趄。 陈平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脸上满是惶恐,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就在这时,那个平日里跟王猛不对付的赖三,气喘吁吁地从后门方向跑来,手里提著一只满是泥泞的靴子。 “管家!管家!找到了!” 赖三一脸邀功的表情,大声嚷嚷道: “小的在后门外的雪窝子里捡到了这个!是王教头的靴子!那脚印一直往城外去了,看样子是昨夜翻墙跑的时候掉的!” 管家接过靴子看了看,正是王猛平日穿的那双,上面还沾著护院特有的油脂味。 “哼,果真是畏罪潜逃!” 管家冷笑一声,將靴子扔在地上, “偷了主家的东西,连夜出城,这会儿想必早就跑出几十里地了。去,拿我的帖子去县衙报个案,发个海捕文书便是。这种背主之奴,以后別让我看见!” 隨著管家盖棺定论,围观的下人们纷纷散去,窃窃私语中多是对王猛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一场足以引发全府震盪的命案,就这样在陈平的精心编排下,变成了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 傍晚,雪停了。 陈平抱著一捆柴火路过內厨后巷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云娘眼眶红肿,看样子是哭过。 她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袄,站在风口里,显得格外单薄。 听到王猛“潜逃”的消息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別人不知道,她却是清楚王猛昨夜对自己下了怎样的最后通牒。 那样一个贪婪好色之徒,眼看就要得手,怎会突然偷了东西跑路? 除非…… 她看著面前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平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无人,才微微侧身,挡住了吹向她的寒风。 “天冷,早点回去歇著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云娘抬起头,目光紧盯著陈平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什么答案。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平静,深不见底。 良久,她若有所悟,眼泪又要涌出来,却被她强行忍住。 她伸出手,在袖口的遮掩下,飞快地握了一下陈平垂在身侧的手掌。 那只手粗糙、有力,带著令人心安的温度。 “你也……小心。” 云娘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发颤。 她没有问,也不敢问,只是那紧紧一握,传递了所有的感激与默契。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陈平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隨即鬆开,抱著柴火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透著几分孤独,却又异常挺拔。 …… 夜深人静。 下人房內鼾声如雷,陈平却毫无睡意。 他盘坐在床铺深处的阴影里,借著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復盘著昨夜的每一个细节。 这是他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杀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刀刺下去的手感,那种利刃切开肌肉的阻力,还有热血喷溅在脸上的腥甜,依然让他胃里阵阵翻涌。 “太险了。” 陈平看著自己的双手,眉头紧皱。 固然有著《松鹤延年劲》带来的力量加持,但昨夜若不是那一刀先废了王猛的一条胳膊,若不是偷袭占了先机,正面搏杀,自己未必是那个练家子的对手。 王猛临死前那一记反扑的擒拿手,差点就捏碎了他的喉咙。 这是无数次实战餵出来的本能,根本不是此时空有一身蛮力的他所能比擬的。 “空有力量,没有技巧,就如小孩舞大锤,伤人先伤己。” 陈平涌起一阵后怕。 这还只是个不入流的护院教头,若是遇到真正的江湖好手,或是传说中的修仙者,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苟,还得苟。”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 这次是运气好,加上算计周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 在没有碾压性的实力之前,绝不能再轻易涉险。 平復了心绪,陈平从怀里摸出了那个沾著血跡的钱袋。 沉甸甸的。 打开一看,几块碎银子,加上三张皱巴巴的银票。 “五十两。” 陈平的呼吸稍微急促了几分。 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不论是购买药材辅助修炼,还是將来谋求赎身,都有了底气。 他將银子贴身收好,望向了最后一样战利品。 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封皮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跡,依稀可见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碎石掌》。 陈平翻开册子。 里面的图画粗糙简陋,文字也颇为浅显,算不上什么高深的绝学,只是江湖上流传极广的大路货。 但这正是他目前最急需的。 《松鹤延年劲》重在养生积蓄內气,缺乏攻伐手段。 而这《碎石掌》固然粗浅,却是实打实的外门硬功,讲究运气於掌,开碑裂石。 “有了內气为基,再修习这掌法,便是如虎添翼。” 陈平借著清辉的月光,一页页翻看著。 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模擬著出掌的轨跡与发力的技巧。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他翻到最后一页时,眼前那熟悉的青金色光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技艺:碎石掌(未入门 0/100)】 【效用:刚猛掌力,摧金断玉。】 第10章 坐地分赃 陈平坐在床沿,借著如豆的油灯微光,將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再次打开。 三张百两银票,五十两碎银,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迷人又危险的光泽。 他没有急著翻阅那本《碎石掌》,而是先將银票小心翼翼地捲成细筒,塞进一只掏空的旧笔桿里,隨后用蜡封死,混在一堆废弃的毛笔中。 至於那些碎银,他分成了三份。 一份五两重的,埋在了床底老鼠洞深处的浮土下; 一份十两的,缝进了平日不穿的破棉袄夹层里; 剩下的一份,连同王猛钱袋里的几贯铜钱,则作为近期的日常开销和“办事”资金。 “財不露白,这道理在任何世道都是铁律。” 陈平做完这一切,才长舒一口气。 这笔钱,是他在这吃人的林府里给自己留的最后退路,也是未来赎身、修行的根本。 …… 几日后,林府的风波渐息。 王猛的失踪被定性为“畏罪潜逃”,虽然大管家仍旧阴沉著脸,但府里的气氛总算不再那么紧绷。 趁著厨房採买缺少人手的机会,陈平主动揽下了去城南药铺抓药的活计。 回春堂內,药香扑鼻。 陈平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佝僂著身子,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他並没有直接购买练武所需的药材,而是先抓了几服治疗风寒的草药,隨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向伙计打听。 “小哥,听说有一种叫『壮骨散』的方子,能治腰腿酸软,不知贵店可有现成的药包?” 伙计斜睨了他一眼,见是个下人打扮,有些不耐烦地指了指柜檯角落: “那玩意儿贵著呢,一副就要二两银子,多是些练家子买去熬汤泡澡用的。你这身板,吃得消?” “二两……” 陈平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一副肉痛的神色,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才颤巍巍地掏出两块碎银,又数出几枚铜钱作为“润手费”递了过去。 “这是小的攒了好几年的老婆本……劳烦小哥,给抓一副好的。” 伙计收了铜钱,脸色这才缓和几分,麻利地抓药打包。 走出药铺时,陈平紧紧捂著怀里的药包,心头却在滴血。 二两银子,仅仅是一副药浴的量,这武道修行当真是个销金窟。 但想到那晚面对王猛时的无力感,他又感到这钱花得值。 回林府的路上,陈平特意绕了一段路,经过了威远鏢局。 隔著那扇朱红大门,演武场上的呼喝声依旧雄浑。 他站在街角阴影处,远远望去。 只见表叔刘三金正背著手,唾沫横飞地训斥著几个新来的学徒,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与当日在马厩里的落魄判若两人。 “腰马合一!没吃饭吗?就这软绵绵的拳头,出去也是送死!” 刘三金骂得起劲,全然不知那个曾卑微求他传授养生功的少年,正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陈平没有上前打招呼的意思。 当初那二两银子的买卖,钱货两清。 如今在他眼中,刘三金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的“武林高手”。 “等著吧。” 陈平移开视线,拉低了帽檐,转身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 回到林府,夜幕降临。 陈平躲在柴房深处,將那本《碎石掌》细细研读了数遍。 这是一门纯正的外家功夫,讲究以硬碰硬,练至大成,双手如铁石,开碑裂石不在话下。 相比於《松鹤延年劲》的晦涩玄奥,这门掌法简单直接得多。 “呼——吸——” 陈平摆开架势,依照书中所述,调动体內那股虽然微弱却绵延不绝的松鹤內气,缓缓灌注於双掌之间。 原本修炼外功需要长年累月的打熬筋骨,过程痛苦且缓慢。 但陈平有內功底子在身,又有【天道酬勤】命格加持,这一上手,竟是出奇的顺畅。 啪! 他一掌拍在面前的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 掌心微热,並未感到疼痛,反而有一种气血通畅的快意。 【碎石掌熟练度+1】 【碎石掌熟练度+1】 …… 修炼间隙,柴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带进一阵寒风和淡淡的皂角香。 “平哥儿?” 云娘手里提著个食盒,借著月光看清陈平后,才拍了拍胸口,小步走了过来。 “给你留了两个热馒头,还有些咸菜。” 陈平收功起身,接过食盒放在一旁,却並未急著吃。 他从怀里摸出一支早已准备好的银簪,簪头是一朵並不精致的小梅花,正是今日买药时顺手在路边摊买的。 “这个,给你。” 陈平將银簪递到云娘面前,声音乾涩。 云娘愣住了,呆呆地看著那支银簪,眼眶一红。 她是个寡妇,在林府受尽白眼,何曾有人送过她首饰? “这……这得花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 陈平笨拙地將银簪塞进她手里,握住她粗糙的手掌,低声道: “这世道乱,咱们命苦,但总得有个盼头。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饿著你。” 云娘紧紧攥著银簪,泪水无声滑落,隨后一下扑进陈平怀里,身子微颤。 在这寒冷的柴房里,两个卑微的灵魂紧紧相拥。 虽无名分,也无海誓山盟,却是这乱世中彼此唯一的依靠。 …… 日子一天天过去。 隨著《碎石掌》的熟练度日渐攀升,陈平发现自己的双手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书童那双虽然干活但也算修长的手,如今指节变得粗大,掌心和指腹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摸上去硬得像树皮。 皮肤下隱隱透出青黑之色,这正是外功入门的徵兆。 这双手,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定会起疑。 为了掩饰,陈平每日在干活前,都会特意去灶膛抓一把锅灰,混合著泥土涂抹在手上,让双手看起来只是因为劳作而变得脏污粗糙。 哪怕是平日里扫地、劈柴,他也翻出了一双破旧的露指手套戴上,儘量不让这双手暴露在人前。 半个月后。 深夜,陈平盘膝坐在床上,缓缓收功。 他意念微动,那张熟悉的属性面板再次浮现在眼前。 【命格:天道酬勤】 【技艺:】 【松鹤延年劲(第一层 15/1000):进度缓慢,固本培元。】 【碎石掌(小成 230/500):掌力刚猛,可碎砖石。】 看著面板上的数据,陈平眉头微皱。 这半个月来,他日夜苦修,《碎石掌》进展神速,已达小成境界。 如今他一掌下去,足以拍碎一块青砖。 但这《松鹤延年劲》的进度却慢如蜗牛。 毕竟只是一门养生功法,上限太低,產生的內气绵软无力,用来滋养身体尚可,想要支撑《碎石掌》发挥出更大的威力,或是衝击更高的武道境界,已是力不从心。 “单一的养生功法,终究打不了人,修行的路也走不远。” 陈平握了握拳,感受著掌心传来的力量感,眼中露出渴望。 “必须想办法弄到真正的內功心法。哪怕是最基础的江湖內功,也比这养生拳强上百倍。”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这林府,这清河县,终究还是太小了。 第11章 新官上任 清晨的林府护院院落。 王猛“畏罪潜逃”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引爆了外院的恐慌。 尤其是当大管家拿著一本帐册,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时,这股恐慌达到了顶峰。 “好!好得很!” 大管家將帐册狠狠摔在石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一阵乱跳, “这个王猛,不仅偷了二少爷的玉佩,这两个月竟然还虚报了护院的伙食开销,捲走了柜上三十两现银!我说怎么最近帐面对不上,原来是出了这么个家贼!” 寒风中,一眾杂役和护院缩著脖子站在院子里,大气都不敢出。 三十两银子,是大管家监管不力的实证。 他那双阴鷙的三角眼正像刀子一般在眾人身上刮过,正是在寻找一个能让他泄火的替罪羊,或者是一个能帮他把这个窟窿填上、重新把规矩立起来的新代理人。 陈平混在杂役堆的最末尾,双手插在袖筒里,脑袋几乎垂到了胸口。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牙齿打颤,看起来比谁都害怕,生怕大管家的怒火会烧到自己这个平日里被王猛欺负得最惨的小透明身上。 “王猛跑了,但这院里的活儿不能停!” 大管家背著手,目光阴冷地扫视著眾人,“外院杂役这一块,得有个领头的。平日里你们谁跟王猛走得近?谁知道他把剩下的烂摊子藏哪了?” 话音刚落,赖三便迫不及待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堆著諂媚的笑意,腰杆挺得笔直: “管家大人!小的赖三,平日里一直帮著王教头……哦不,帮著王猛那廝打理杂务。这院里的规矩小的都熟,若是大人信得过,小的愿意替大人分忧!” 赖三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王猛走了,这领班的位置就是块肥肉,只要能拿下这个差事,手里有了权,稍微从採买里抠点油水,他在赌坊欠的那屁股债就能平了。 然而,大管家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满是鄙夷。 “你?” 大管家嗤笑一声, “赖三,你上个月在『长乐坊』输得连裤衩都当了吧?听说都有债主堵到咱们林府后门来了。让你管事?我怕你是要把这院里的扫帚都拿去卖了还赌债!” “哄——”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赖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大管家那要吃人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灰溜溜地缩回人群,眼中满是羞愤和恼怒。 大管家骂完了赖三,有些口渴,转身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茶凉了都不知道换吗?” 大管家把茶盏重重一顿。 就在这时,一道瘦削的身影快步上前,手里提著早已备好的紫砂壶。 “大人,新沏的雨前龙井,您消消气。” 陈平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地为大管家换上热茶。 在递过茶盏的,他的手指极其隱蔽地在茶盘底部轻轻一推。 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约莫二两重,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大管家的手边,被茶盏的阴影完美遮挡。 大管家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地用袖子盖住那块银子,指尖轻轻一捏,便知分量不轻。 他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正对上陈平那双看似惶恐、实则透著几分“机灵”的眼睛。 陈平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 “大人,小的昨夜打扫王猛那廝的狗窝时,在床板缝里捡到的……那廝贪墨主家的钱,小的不敢私藏,特来孝敬大人,权当是……替大人挽回些损失。” 这话说的极有水平。 既表明了银子的来路是“捡漏”王猛的赃款,又表明了自己“忠心”和“懂事”。 二两银子虽然不多,但这態度让正在气头上的大管家颇为受用。 大管家那阴沉的脸色缓和了几分,手腕一翻,那块碎银子便变戏法般消失在他的袖口中。 他端起热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在陈平身上,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扫地书童。 “你叫陈平是吧?” 大管家放下茶盏,语气变得平缓,“是个老实孩子。”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对著眾人朗声道: “赖三那种赌鬼,我是信不过的。但这院里不可一日无主。陈平虽然年纪轻,但胜在老实忠厚,手脚也勤快。从今日起,外院的洒扫、夜巡、杂务,暂且由陈平代理领班之职。” 此言一出,院子里一片譁然。 赖三霍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满脸的不服气: “管家!他就是个扫地的,毛都没长齐,凭什么……” “凭他是老实人!凭他不像你一样欠一屁股赌债!” 大管家厉声喝断,眼神如刀,“怎么?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赖三被那眼神一刺,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恶狠狠地瞪了陈平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憋屈。 陈平则是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模样,连连作揖: “多谢大人提拔!小的……小的定当竭尽全力,替大人看好这院子!” …… 大管家走后,院子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原本那些对陈平呼来喝去的老油条们,看著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审视。 而赖三带著几个平日里的狐朋狗友,大摇大摆地走到陈平面前,一口浓痰吐在陈平脚边。 “呸!什么东西!真以为巴结上管家就能骑在爷头上了?” 赖三抱著膀子,居高临下地看著陈平,冷笑道: “小子,识相的,就把这领班的活儿让出来,或者以后这院里的油水孝敬爷一半,否则……爷让你知道这『领班』两个字怎么写!” 面对赖三的挑衅,陈平没有像往常那样退缩,也没有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像是在看一条乱吠的野狗。 “赖三哥说笑了。” 陈平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刚刚大管家留下的杂役名册。 他翻开一页,用公事公办的平淡语气说道: “管家大人刚吩咐了,最近府里要严查卫生。后院的茅房积了些日子没清了,还有夜巡的更夫病了。既然赖三哥这么想教我怎么写『领班』二字,那今晚这清理茅房和通宵夜巡的差事,就劳烦赖三哥了。” “你敢指使我倒夜香?!” 赖三勃然大怒,挥起拳头就要打。 “这是大管家的意思。” 陈平不躲不闪,只是淡淡地搬出了那座大山。 “赖三哥若是觉得这活儿不好,大可以去找管家大人理论。不过我得提醒赖三哥,管家大人最恨偷懒耍滑之人,若是这活儿干不好……听说府里正打算发卖一批不听话的下人去矿山。” “矿山”二字一出,赖三挥在半空的手定住了。 那是九死一生的地方,去了就別想活著回来。 他看著陈平那张平静得有些冷漠的脸,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个昔日里唯唯诺诺的小书童,此刻竟让他有种面对王猛时的压迫感。 “好……好!陈平,你狠!” 赖三咬牙切齿地放下了拳头,指了指陈平的鼻子,“山不转水转,咱们走著瞧!” 说完,他带著满肚子的憋屈和怒火,领著人去后院茅房了。 看著赖三离去的背影,陈平合上名册,嘴角泛起冷笑。 杀人不用刀,权术亦可诛心。 ……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陈平背著铺盖卷,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房门。 王猛曾经的独院,现在成了他的领班房。 屋內已经被杂役们打扫得乾乾净净,连墙角的血腥味都被薰香掩盖。 陈平將铺盖放在那张曾经属於王猛的大床上,伸手抚摸著床沿。 几天前,他在这里像杀猪一样捅死了王猛。 如今,他堂而皇之地住了进来,成了这里的新主人。 这种鳩占鹊巢的滋味,並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冷酷的快意在心头蔓延。 “恶龙已死,现在,是屠龙者住进了龙穴。” 陈平喃喃自语,转身锁好了房门。 他並没有急著休息,而是从床底下撬开了一块青砖。 这是他新发现的暗格,比之前王猛藏钱的地方还要隱蔽。 他將怀里的银票和大部分碎银小心地转移进去,只留下少许日常开销。 做完这一切,陈平坐在桌前,点亮油灯,从怀里摸出了那本沾著血跡的《碎石掌》。 这几天他一直在琢磨这门掌法,虽然已经小成,但他总觉得这掌法缺了点什么,每次运劲到极致,手腕总会隱隱作痛。 “难道是练法不对?” 陈平皱著眉,借著灯光,一页页仔细翻看著这本破旧的册子。 当他翻到封底时,手指突然感觉到纸张的厚度有些异常。 那里似乎……有个夹层。 找来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底的纸张。 一张泛黄的、薄如蝉翼的绢布从中飘落下来。 陈平捡起绢布,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开头三个字赫然是——【铁骨汤】。 “凡修碎石掌者,必以此汤药浸泡双掌,方可化解反震之力,练就铁骨铜皮,否则掌力未成,双手先废……” 读著上面的文字,陈平的眼睛越来越亮。 原来这才是《碎石掌》的精髓! 王猛那廝练了这么多年也就是个半吊子,多半是因为凑不齐这药方上的药材,或者是根本没发现这个夹层。 “有了这药方,再加上我的命格……” 第12章 乔装易容 陈平盘腿坐在王猛留下的那张雕花大床上,手里捏著一张泛黄的薄纸,眉头紧皱。 这是从《碎石掌》封底夹层里抠出来的“铁骨汤”药方。 “虎骨三钱,红花五钱,当归、川芎各二钱,辅以烈酒熬煮……” 陈平嘴里念叨著,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敲击。 红花、当归这些还好说,咬咬牙也就买了,可这“虎骨”二字,简直就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吸乾。 大梁律法虽未明令禁止虎骨买卖,但这玩意儿属於稀缺货,只有深山老林里的猎户偶尔能弄到,价格常年居高不下。 “这就是穷文富武啊。” 陈平看著手里那刚捂热乎的几十两银子,还没来得及享受暴富的快感,就要眼睁睁看著它们流走,心里那股肉痛劲儿,比练功岔了气还难受。 但不练又不行。 《碎石掌》刚猛霸道,每练一次,手掌便红肿充血,若是没有这药汤浸泡化瘀、强筋壮骨,怕是还没练成铁掌,这双手就先废了。 “钱是王八蛋,花了咱再赚。命只有一条,练废了可没处买后悔药。” 陈平將药方折好塞进贴身衣兜,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 次日,恰逢休沐。 陈平起了个大早,却没急著出门。 他关紧门窗,拉上窗帘,从灶膛里掏出一把细腻的锅灰,又取来半块昨夜融化的黄蜡。 对著铜镜,他將锅灰与黄蜡调和,一点点涂抹在脸上。 原本清秀白净的麵皮,渐渐变得蜡黄枯槁,眼窝处特意加深了阴影,看起来像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病癆鬼。 接著,他又找出一件王猛以前穿旧了扔在角落的宽大灰袍套在身上,往里面塞了些破布絮,让身形显得臃肿佝僂。 最妙的是鞋底。 他在左脚鞋底垫了两层厚布,右脚没垫。 陈平在屋里走了两圈,身子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还得时不时咳嗽两声,捂著胸口喘粗气。 看著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中年病汉,陈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这乱世,去买这种贵重药材,若是用真面目,无异於小儿持金过闹市。 林府虽有威名,但他一个下人,出了府门谁认得? 反倒是这副將死之人的模样,既不引人注目,又能让人觉得这人买药是为了续命,合情合理。 准备妥当,陈平从后门溜了出去,专挑偏僻的小巷走,一路往城南而去。 城南不比城东富贵,这里是三教九流混跡的地方,鱼龙混杂,但也正因如此,这里的黑市和药铺往往有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仁心药铺”。 这招牌看著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大半,掛在一条阴暗巷子的深处。 陈平压低了斗笠,推门而入。 铺子里光线昏暗,瀰漫著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和霉味。 柜檯后,一个留著山羊鬍的乾瘦老头正眯著眼打盹。 “掌柜的,抓药。” 陈平走到柜檯前,刻意压低嗓音,发出一种像是喉咙里卡了浓痰的沙哑声响。 老头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方子。” 陈平没给方子,方子是他的底牌。 他只是报出了几味药材的名字,最后才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还要三钱虎骨,要陈年的。” 听到“虎骨”二字,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道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陈平几眼,目光在陈平那涂了蜡黄色的脸和特意垫高的鞋子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一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客官是个懂行的。” 老头没戳破陈平的偽装,转身从身后的药柜最顶层取下一个黑漆木盒,打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骨头,一股淡淡的腥臊味飘了出来。 “正宗的南山吊睛白额虎,前些日子刚收上来的。三钱,十五两银子,不二价。”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十五两! 这简直是抢钱! 正常的市价,顶多也就十两齣头。 这老东西分明是看出了他在偽装,知道他不愿张扬,故意宰他一刀。 “掌柜的,这也太……” 陈平装作肉痛的样子,想要还价。 “爱买不买。” 老头啪的一声合上盖子,作势要放回去, “这年头,好东西不愁卖。出了这个门,你再去別处问问,有没有这成色的货。” 陈平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了紧,最终还是鬆开了。 这时候为了几两银子爭执,引来旁人注意,得不偿失。 “行,我要了。” 陈平从怀里摸出银子,数出十五两,又加上买其他药材的钱,一共十八两,重重地拍在柜檯上。 看著那白花花的银子落入老头的钱匣子,陈平只觉得心头在滴血。 王猛那笔横財,这一趟就去了一小半。 拿了药包,陈平不再逗留,转身就走,背影显得格外匆忙。 老头看著陈平离去的背影,嘿嘿笑了一声,拿起旱菸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对著里屋喊了一嗓子: “耗子,有肥羊,看著点儿,別在咱们门口动手,坏了规矩。” …… 出了药铺,陈平並没有直接回林府,而是在巷子里七拐八绕。 他的听觉经过《松鹤延年劲》的强化,远超常人。 身后那两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他出药铺没多久就跟上了。 两个。 呼吸粗重,脚步虚浮,应该是那种常年混跡街头的泼皮无赖,看他买得起虎骨,起了歹心。 陈平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不想惹事,但这世道,总有事来惹你。 既然躲不掉,那就解决掉。 陈平脚下一转,走进了一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根下堆著些烂木头和破筐。 陈平停下脚步,转过身,背靠著墙,身子瑟瑟发抖,紧紧抱著怀里的药包,一副惊恐万状的模样。 “嘿嘿,老病鬼,跑得挺快啊。” 两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从巷口堵了上来,手里把玩著两把生锈的匕首,脸上掛著猫戏老鼠的狞笑。 “两位……两位好汉,我这只是救命的药,身上没钱了……” 陈平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没钱?刚才在那铺子里,我看你掏银子可是爽快得很吶。” 领头的混混啐了一口唾沫,逼近两步, “把你身上的衣服扒了,我看你兜里还有没有货!若是没有,这药材也能换几个钱!” 说著,那混混便伸手来抓陈平的衣领。 就在那只脏手即將碰到陈平衣领时—— 陈平那原本佝僂的身子,霍然挺直! 这一下的变化,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突然崩断了弦。 他没有用《碎石掌》,那功夫是林家的,容易留下痕跡。 他顺手抄起墙根下一根手腕粗的烂木棒,凭藉著《松鹤延年劲》第一层带来的强悍爆发力,抡圆了就是一棍! “呼——” 木棒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啸音。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领头混混压根没看清陈平的动作,脑袋便如被铁锤砸中的西瓜,整个人横著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 剩下的那个混混愣住了。 他举著匕首,看著眼前这个原本唯唯诺诺的“病癆鬼”,却站得笔直,眼神冷漠得宛如在看两具尸体。 “你……” “砰!” 没等他说出第二个字,陈平手中的半截木棒已经如毒蛇出洞,不偏不倚地捅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一击,力透肺腑。 混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身子弓成了大虾米,捂著肚子跪倒在地,口吐白沫,抽搐不已。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两个呼吸。 陈平扔掉手中的烂木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惊恐? 他蹲下身,在那两个昏死的混混身上摸索了一番。 除了两把生锈的匕首,就只摸出了几十个铜板,还有半块吃剩的烧饼。 “穷鬼。” 陈平嫌弃地將铜板揣进怀里,那半块烧饼直接扔进了臭水沟。 他站起身,看都没看地上的人一眼,压低帽檐,身形一闪,迅速消失在巷道尽头。 …… 回到林府,天色已擦黑。 陈平钻进小屋,打来一盆冷水,將脸上的锅灰和黄蜡细细洗去。 看著铜镜中恢復了清秀模样的少年,陈平长长地吁了口气。 这种游离於两个身份之间的感觉,既让他感到一种隱秘的刺激,又让他感到深深的疲惫。 白天是唯唯诺诺的家奴,暗地里却是杀伐果断的武者。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陈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落在了桌上那包昂贵的药材上。 “只有变强。”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桶,又架起一个小红泥炉子。 將虎骨砸碎,红花揉烂,一股脑地丟进陶罐里,倒上烈酒和清水,开始熬煮。 半个时辰后。 咕嘟咕嘟…… 陶罐里的药汤翻滚著,变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一股刺鼻却又带著奇异异香的味道,登时瀰漫在密闭的小屋里。 陈平將滚烫的药汤倒入木桶,又兑了些热水,但水温依然烫得嚇人。 按照《碎石掌》上的记载,初次药浴,必须趁热,借著热力將药性逼入骨髓。 陈平脱得赤条条的,看著那冒著热气的暗红药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 这十八两银子熬出来的汤,哪怕是岩浆,他也得跳下去。 陈平咬紧牙关,目光决绝,抬起一只脚,狠狠地踏入了滚烫的药桶之中。 “嘶——!!!” 第13章 脱胎换骨 屋內水汽氤氳。 浴桶內,暗红色的药液还在微微翻滚,仿佛某种活物的血液。 陈平赤身跨入桶中,刚一坐下,那滚烫的温度便激得他浑身一颤。 紧接著,便是痛。 这痛感不同於皮肉割裂的锐痛,更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顺著毛孔钻了进去,在骨髓里疯狂啃噬。 “嘶——”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暴起青筋,双手紧紧扣住桶沿,指节发白。 十八两银子换来的虎骨与秘药,药性猛烈得超乎想像,像是要將他的这副凡胎肉体拆碎了重组。 “忍住……这是钱,是命。” 他咬紧牙关,强行压下想要跳出浴桶的本能衝动,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內,开始运转《松鹤延年劲》。 隨著呼吸吐纳的节奏逐渐平稳,体內那股原本温吞如溪流的气感,像是被外面的烈火点燃,骤然变得灼热起来。 这股热流在经脉中横衝直撞,却又被陈平以极强的意志力引导著,一遍遍冲刷著四肢百骸。 渐渐地,那钻心的剧痛开始消退,化为一股酸麻与酥痒。 陈平清晰地察觉到,药液中的精华正一丝丝渗入皮肤,融入筋膜,最后渗进骨骼。 原本滯涩的经脉中,一些陈年的杂质污垢被这股霸道的药力强行剥离、排出。 这种感觉,就像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整个人都在向著轻盈升华。 不知过了多久,桶中的水温凉透了。 陈平睁开眼,双眼清亮有神。 原本暗红色的药液已变得浑浊不堪,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黑乎乎、油腻腻的污垢,散发著酸臭味。 “这就是体內的杂质?” 陈平嫌弃地皱了皱眉,起身用清水冲洗身子。 待洗去一身污垢,他站在铜镜前,借著昏黄的烛火打量自己。 镜中的少年依旧消瘦,但那层原本蜡黄粗糙的皮肤,竟变得如白玉般细腻,隱隱透著一股坚韧的光泽。 伸手捏了捏手臂上的肌肉,触感紧实如牛皮,下面埋藏著爆炸般的力量。 就在这时,眼前那熟悉的青金色光幕再次跳动。 【技艺:松鹤延年劲(第二层略有小成 1/2000)】 【特效:身轻如燕,寒暑不侵,气血如汞。】 【技艺:碎石掌(大成 1/1000)】 【特效:开碑裂石,透劲伤脏。】 【寿元:剩余六十八年。】 “松鹤劲第二层……碎石掌大成!” 陈平看著面板上暴涨的数据,尤其是那再次增加的寿元,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了几下。 六十八年!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四十的世道,他只要不作死,哪怕什么都不干,也能活成个老寿星。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光说不练假把式,试试这大成的碎石掌到底有何威力。” 陈平穿好衣物,来到院中。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但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却丝毫不觉寒冷。 院落角落里,堆著几块用来压咸菜缸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有三寸厚,坚硬无比。 陈平深吸一口气,双脚微分,摆出《碎石掌》的架势。 体內那股灼热的松鹤內气瞬间被调动,顺著经脉涌向右掌。 剎那间,原本白皙的手掌迅速充血,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色光泽,仿佛烧红的铁块,在夜色中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他未曾嘶吼,目光沉静如水,对著那块青石板,看似轻飘飘地一掌拍下。 “噗。” 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炸裂声並未出现,只有一声沉闷至极的闷响,像是巴掌拍在了厚实的棉被上。 陈平收掌而立,眉头微皱。 那青石板表面完好无损,甚至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失败了?” 他有些疑惑,伸出手指,轻轻在那石板中心点了一下。 “哗啦——” 那看似完好的青石板,在这一指之下,竟然像酥脆的饼乾一般,化作了一地细碎均匀的石块,甚至还有不少变成了石粉。 这一掌,竟是直接震碎了石板的內部结构! 陈平呼吸一滯,隨即涌上一股狂喜。 这才是真正的杀人技! 若是这一掌拍在人身上,恐怕外表看不出伤痕,五臟六腑却早已被震成了浆糊。 “內气与外功结合,竟然恐怖如斯。” 看著地上的碎石,陈平眼中的狂热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谨慎。 这种力量,绝不能轻易暴露。 若是让林府的人知道一个扫地的小廝拥有这种手段,等待他的不会是重用,只会有猜忌与灭杀。 “从今天起,我还是那个力气稍微大点的老实人陈平。” 陈平蹲下身,將那些碎石仔细清理乾净,埋进了花坛深处,又將地面恢復原状,这才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身回屋。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林府外院又开始了忙碌的一天。 陈平依旧是一身打著补丁的灰布衣裳,手里拿著扫帚,正对著一个半人高的大花盆“较劲”。 “起……起!” 他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双腿打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將那花盆挪动了半尺距离,嘴里还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 “哟,这不是咱们的陈领班吗?” 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赖三手里晃著个鸟笼子,嘴里叼著根牙籤,一脸戏謔地看著陈平, “怎么著?当了领班还得亲自干这种粗活?嘖嘖,真是天生的苦力命,给你个官儿你也享不了福。” 自从上次被陈平用大管家压了一头,赖三心里一直憋著火,逮著机会就要刺挠两句。 陈平抹了一把额头上用內气逼出的“虚汗”,直起腰,露出一副憨厚又无奈的笑容: “赖三哥说笑了,这花盆挡了道,我怕绊著贵人,顺手挪挪。咱们这种下人,哪有什么享福的命,也就是混口饭吃。” 看著陈平那副畏畏缩缩、满头大汗的窝囊样,赖三心里的那点鬱气消散了不少。 “哼,算你识相。” 赖三嗤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牙籤,大摇大摆地走了, “好好干你的活吧,別累死了都没人心疼。” 看著赖三离去的背影,陈平脸上的憨笑渐渐敛去,眼神一冷,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木訥的神情,继续低头扫地。 就在这时,远处的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快!快开门!” “二少爷!二少爷您撑住啊!” 紧接著,便是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家丁们惊慌失措的呼喊。 原本井然有序的林府,炸开了锅。 陈平提著扫帚,不动声色地退到了墙角的阴影处,探头望去。 只见林府那扇朱红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著一块门板冲了进来。 门板上躺著一个人,浑身是血,锦衣华服被撕得破破烂烂,那张平日里囂张跋扈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正是林府的二少爷,林以此。 跟在后面的几个隨从也是鼻青脸肿,一个个如丧考妣。 “关门!快关门!別让外人看见!” 大管家闻讯赶来,脸色铁青,一边指挥人把二少爷往內院抬,一边厉声喝令门房关闭大门。 厚重的木门轰然关闭,將清晨的阳光隔绝在外。 整个林府的气氛登时压抑下来,风雨欲来。 家丁丫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行色匆匆,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平站在角落里,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扫帚柄。 林以此在青楼爭风吃醋被打成这样,对方显然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这清河县的天,怕是要变了。 “乱吧,越乱越好。” 第14章 明哲保身 这一日的林府,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血腥气,混合著浓重的药渣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正院的青石板上,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拖走,那是平日里跟著二少爷林以此最紧的两个小廝。 那手臂粗的红木杖子上沾满了碎肉,林老爷气喘吁吁地把杖子扔在一旁,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废物!都是废物!连少爷都护不住,养你们何用!” 满院子的下人跪了一地,额头贴著冰冷的石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要命的杖子下一刻就落到自己头上。 陈平缩在人群的最后方,把头埋得极低,看似瑟瑟发抖,实则眼角的余光冷静地扫视著全场。 那两个小廝死得冤也不冤,主辱臣死,在这个世道,下人的命比草芥还贱。 二少爷被人打得昏迷不醒,林老爷这口恶气出不去,自然要拿身边人开刀。 內堂里传来大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儿啊!你好惨的命啊!那杀千刀的金家,欺人太甚!老爷,你若是还是个男人,就去报官,去把那金家的铺子砸了,给此儿报仇啊!” 大夫人披头散髮地衝出来,扯著林老爷的袖子,那张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狰狞,眼里的怨毒都要溢出来。 林老爷面色铁青,一脚踹开脚边的尸体,烦躁地吼道: “报官?报什么官!此儿是去爭风吃醋被人打的,传出去我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那就找人去砸!咱们林家在清河县也是有头有脸的,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 大夫人不依不饶,尖锐的指甲都快嵌进林老爷的肉里。 林老爷没说话,只是阴沉著脸,目光闪烁不定。 风波暂歇,尸体被草蓆一卷拖去了乱葬岗。 陈平刚回到杂役院,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压惊,那身形微胖的大管家便阴惻惻地走了进来。 “陈平啊。” 管家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陈平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透著一股子阴冷, “二少爷遭此大难,老爷心里苦啊。咱们做下人的,得为主家分忧,你说是不是?”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堆起卑微的笑,腰弯成了虾米: “大管家说得是,小的愿为老爷赴汤蹈火。” “好,是个忠心的。” 管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你带几个懂事的兄弟,今晚去城南金家的绸缎庄,给他们点『顏色』看看。不用杀人,烧点东西,砸点货,让金家知道咱们林府不是好惹的。” 陈平背后的汗毛立时竖了起来。 去金家捣乱? 那金家可是城中富商,听说养了不少江湖好手,更有真正的武师坐镇。 那日二少爷带去的家丁都被打得断手断脚,自己带几个拿扫帚的杂役去,这哪是报復,分明是去送死,是去给林家的怒火当炮灰。 这老东西,是想让自己去填坑啊。 “这……” 陈平脸上露出极度的惊恐和为难,双腿打著摆子,“大管家,小的……小的只会扫地,哪里敢去砸场子啊?那金家……听说凶得很……” “怎么?怕了?” 管家脸色一沉,绿豆眼里凶光一闪, “刚才还说赴汤蹈火,现在就想当缩头乌龟?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赏;办不好,那两个被打死的小廝,就是你的榜样!” 陈平咽了口唾沫,被嚇破了胆似的,颤声道:“小的……小的去!小的这就去叫人!” 看著管家满意的背影,陈平眼底的惊恐褪去,换作一片冰冷的寒意。 想让我当炮灰?没那么容易。 陈平没去叫人,只借著去厨房领煤炭的由头,溜到了內院角门。 云娘正在井边洗菜,双手冻得通红。 见陈平过来,她刚要打招呼,却见陈平神色凝重地摆了摆手。 两人躲到柴垛后面,陈平语速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云姐,这事关乎咱们性命。你想法子,不经意地透露给大夫人身边的翠儿,就说……听採买的人讲,金家的大公子刚纳的小妾,是县尉大人的远房表妹。金家背后,有官面上的硬靠山。” 云娘是个聪慧的女子,一听便懂了其中的利害,她脸色微白,紧紧抓著陈平的袖子: “平哥儿,这是真的?” “真的假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信不信。” 陈平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只有让老爷觉得金家惹不起,咱们才能活。” 云娘点了点头,定了定神,端起菜盆匆匆离去。 不到半个时辰,这则“小道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样,经过翠儿的嘴,添油加醋地传到了大夫人耳中,紧接著又传到了林老爷那里。 书房內,林老爷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县尉大人的亲戚?此话当真?” “老爷,寧可信其有啊!咱们虽是书香门第,可到底只是乡绅,哪里斗得过官府?” 大夫人也不嚎了,脸上满是后怕,“若是真惹恼了县尉,咱们林家……” 林老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贪財,更惜命。 权衡许久,他长嘆一声,颓然坐回椅子上。 “罢了,罢了!咱们是读书人家,不与那商贾泼皮一般见识。传令下去,让管家把人都撤回来,紧闭门户,这段日子谁也不许出去惹事!” 消息传到杂役院时,陈平正拿著几根木棍,假装在给几个杂役“训话”。 听到行动取消,那几个原本嚇得面如土色的杂役如蒙大赦,瘫坐在地上。 陈平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麻烦並未就此结束。 傍晚时分,管家黑著脸把陈平叫到了角落。 “哼,算你小子运气好,老爷仁慈,不愿多造杀孽。”管家斜眼看著陈平,语气不善,“不过,这一整天你们啥正事没干,光在那瞎咋呼,这月的月钱,杂役院全体扣半!” 这是明摆著的敲诈。事没办成,管家没捞到油水,便要从下人身上刮一层皮下来。 陈平心里跟明镜似的,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块碎银子,约莫有一两重,熟练地塞进管家手里。 “大管家息怒,兄弟们也是隨时听候您的差遣,这一天都没敢歇著。”陈平赔著笑,声音压得极低,“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请大管家喝茶。至於兄弟们的月钱……大伙儿都指著这点钱养家餬口呢,您看……” 管家捏了捏那块碎银子,感受著那稜角的触感,紧绷的胖脸终於鬆弛下来,露出一口黄牙。 “算你小子懂事。行了,月钱照发,以后机灵著点。” 管家背著手走了,陈平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乾瘪的钱袋,眼底掠过肉痛之色,但更多的是庆幸。 这一两银子,买的是平安,买的是时间。 夜深人静,寒月高悬。 陈平提著灯笼,开始在府中巡夜。自从当了这个代理领班,夜巡便成了他的例行公事。 路过林老爷的书房时,里面还亮著灯。 陈平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经过两次药浴和內功的精进,他的听力远超常人。 “唉……” 书房內传来一声苍凉的嘆息。 “林家三代单传,到了以此这一辈,本指望他能读点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谁知竟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又成了这副活死人模样……” 林老爷的声音透著深深的疲惫和落寞,“若是族中哪怕有个旁支子弟能考取功名,我林家何至於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受那商贾的气?” 陈平站在窗下的阴影里,心头一震。 功名。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大梁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有了功名,便是官身,便是特权阶级,哪怕是县太爷见了也要给几分薄面。 可读书科举,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且极重家世传承,他一个奴籍出身的下人,连进考场的资格都没有。 但…… 陈平脑海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 除了文举,还有武举! 大梁国虽重文轻武,但边境连年战事,朝廷对武道人才极为渴求。武举不问出身,只要身家清白,有良籍,或者有主家保举,便可报名。 一旦中举,哪怕只是个武秀才,也能脱去奴籍,改换门庭! 陈平握著灯笼的手指倏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有【天道酬勤】的命格,只要肯练,武功进境一日千里。如今他的《碎石掌》已然大成,《松鹤延年劲》也略有小成,比起那些只知道打熬力气的莽夫,他有著极大的优势。 这是一条路。 一条通往自由,通往尊严,乃至通往长生大道的金光大道。 陈平竭力压下胸口狂跳的心。 但这事不能急,更不能让林家知道。若是让他们知道一个下人有了这等野心,怕是第一时间就会將他扼杀。 得筹划,得忍耐,得等待时机。 而且,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 陈平抬起头,目光穿过重重院落,看向內院的方向。那里,有一盏灯是为他留的。 赎身,脱籍,赶考。这都需要钱,大量的钱。 “看来,得找云姐商量商量了。” 陈平喃喃自语,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他的眼中却燃烧著两团炽热的火焰。 月光如水,洒在林府高高的围墙上,泛著惨白的光。 陈平走到墙边,伸手抚摸著那冰冷粗糙的青砖。这堵墙,挡住了外面的风雨,也锁住了里面的自由。 曾经,他以为只要苟在这里,有口饭吃,偷偷练武长生便是极乐。 但今日之事让他明白,没有身份,没有地位,哪怕武功再高,也不过是豪门大院里的一条看门狗,隨时可能被人一脚踢开,乃至宰杀。 第15章 赎身之约 夜色如墨,林府后院的绣楼隱没在重重树影之中,只余下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欞透出昏黄的烛光。 陈平避开了巡夜的家丁,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摸到了绣楼下僻静的假山后。 不多时,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云娘披著一件半旧的夹袄,手里提著一盏气死风灯,匆匆赶来。 借著微弱的灯光,陈平看清了她的脸,眼窝深陷,神色间透著掩不住的疲惫。 “平哥儿。”云娘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透著欢喜。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拉过她的手掌。 那双本该白净温软的手,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孔,指尖红肿,有的地方还渗著血丝。 “二少爷伤得重,夫人说是衝撞了煞气,要给满屋子换新的绣品镇压邪祟。” 云娘想要抽回手,有些侷促地低头,“这两日赶工赶得急了些,不碍事的。” 陈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发慌。 这哪里是镇压邪祟,分明是主家心情不好,拿底下人当牲口使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这是他特意从回春堂买来的上好金疮药。 拔开瓶塞,清凉的药香瀰漫开来。 “別动。” 陈平托著她的手,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涂抹在她红肿的伤口上。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粗糙的茧子划过云娘细腻的手背,带来酥麻的触感。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假山上交叠在一起,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云娘脸颊微烫,却没有再躲闪,只是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专注的少年。 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討食吃的瘦弱书童,肩膀已经变得如此宽厚。 “云姐。” 陈平低著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再忍忍。最多三年,我带你离开这里。” 云娘身子一僵,愕然抬头:“离开?平哥儿,你是说……赎身?那得多少银子啊……” “不光是赎身。” 陈平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要去考武举。” 云娘瞪大了眼睛,这话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大梁国,奴籍想要翻身,难如登天。 律法允许奴僕赎身后考取功名,但这其中的关节打点、练武的花销,对於他们这种下人来说,无异於痴人说梦。 “我在攒钱,也在练武。” 陈平没有过多解释自己的底牌,只是握紧了她的手,“信我吗?” 云娘看著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少年的轻狂,只有让她心安的沉稳。 “信。” 她重重地点头,没有问钱从哪来,也没有问武功怎么练。 只要是他说的,她就信。 云娘四下张望了一番,忽然背过身去,悉悉索索地从贴身的衣物里取出一个打著补丁的小布包。 “这里面有五两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的。还有这对银耳环,是当年我娘留给我的嫁妆。” 她將布包硬塞进陈平手里,眼眶微红, “练武费钱,还要打点上下。这些你拿著,做个盘缠。若是……若是真的成了,就是咱们的造化。若是不成,咱们就在这府里相依为命,也挺好。” 布包还带著她的体温,沉甸甸的,压得陈平手心发烫。 这是一个女人全部的家当,也是她全部的希望。 陈平將布包推了回去。 “平哥儿!”云娘有些急了。 “钱,我有。” 陈平反手从袖中摸出一支玉簪。 簪头雕著一朵半开的兰花,玉质虽算不上顶级,但在月光下也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前些日子在黑市销赃时,顺手淘来的。 他笨拙地將玉簪插进云娘那略显凌乱的髮髻间。 “以后別戴那种木头簪子了。” 陈平看著她,“这只是个开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风风光光地走出林府大门,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云娘摸著发间的玉簪,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就在两人依偎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了更夫那沉闷的梆子声。 “咚——!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两人如惊弓之鸟般迅速分开。 “快回去吧,別让人看见。”陈平推了推她。 云娘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绣楼的门后,陈平才收回目光。 他站在阴影里,摸了摸胸口那滚烫的温度,原本心中那股只想“苟”全性命、长生久视的念头里,忽然多了名为“野心”的锐气。 长生不仅仅是活得久,还要活得有尊严,活得顺心意。 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要靠卖命做活来养活,这长生修来何用? …… 回到住处,陈平並未睡下。 他脱去外衣,赤著上身,在狭窄的屋內摆开了架势。 “喝!” 一声低喝,陈平双掌翻飞,空气中传来破风之声。 《碎石掌》大成之后,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汗水顺著脊背滑落,滴在地砖上,摔成八瓣。 他一遍又一遍地演练著招式,脑海中全是云娘那双满是针孔的手。 不够。 还不够强。 现在的他,能轻易捏死赖三那种货色,但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依然是一只隨手可灭的螻蚁。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陈平才缓缓收功。 【碎石掌熟练度+5】 【松鹤延年劲熟练度+2】 看著面板上缓慢增长的数字,陈平长吐一口浊气,从床底的暗格里拖出了那个装钱的小木箱。 王猛留下的赃款,加上他这段时间零敲碎打攒下的,一共五十三两。 这笔钱,放在普通人家是一笔巨款,但在武道一途上,连个水漂都打不响。 要想参加武举,首先得脱籍。 林老爷那个贪財鬼,没有几百两银子绝不会放人。 其次是保举信。 没有秀才功名或者有名望的乡绅作保,连考场的大门都进不去。 这又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光靠扫地和月例,攒到猴年马月去。” 陈平盘腿坐在床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眼神渐渐沉凝。 必须开源。 而且是暴利的那种。 他看向墙角那把被他刻意磨旧的腰刀。 现在的他,有一身不俗的武艺,有大成的外功,还有能改变容貌的易容术。 “威远鏢局……” 陈平喃喃自语。 那个便宜表叔刘三金所在的鏢局,除了正经的走鏢生意,私底下也接一些见不得光的“私活”。 比如替人护送黑货,或者……解决一些麻烦。 这种活儿,钱来得快,风险也大。 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陈平站起身,將那口箱子重新锁好,推回暗处。 第16章 再访鏢局 威远鏢局那块黑底金漆的招牌,在正午的日头下有些晃眼。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依旧威武,只是今日这门庭若市的景象,倒比上次来时热闹了许多。 陈平手里提著两坛“醉仙酿”,另一只手拎著个油纸包,里头是刚出锅的酱肘子,热气透过纸包,散著一股子诱人的肉香。 他站在街角,没急著进去,而是眯著眼打量了一番。 如今边境不太平,商路凶险,鏢局的生意反而红火起来,尤其是这种只要肯卖命就能换钱的临时趟子手,招募得正紧。 陈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虽还是粗布衣裳,但浆洗得乾乾净净,腰杆也不似在林府时那般刻意佝僂著。 他提了提手中的酒肉,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几十个精壮汉子正哼哧哼哧地打熬力气,汗臭味混合著马粪味,直衝脑门。 人群正中央,一个穿著半旧鏢师服的老头正唾沫横飞。 “想当年,老子跟著总鏢头走西口,那黑风寨的土匪头子,手里的鬼头刀有一百多斤重!老子眼皮都没眨一下,一记『懒驴打滚』……咳,一记『地龙翻身』,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正是表叔刘三金。 这老头吹得兴起,满面红光,周围几个新来的雏儿听得一愣一愣的。 陈平也不出声,就静静地站在圈外候著。 直到刘三金吹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缸子想润润喉,一抬眼,这才瞧见了陈平。 “哟,这不是平哥儿吗?” 刘三金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原本神采飞扬的脸拉了下来,换上了一副长辈教训晚辈的架势。 他背著手,踱著方步走过来,斜著眼瞥了瞥陈平手里的酒肉,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怎么著?在林家那温柔乡里当奴才当腻了?跑这儿来闻汗臭味?” 周围的汉子们发出一阵鬨笑,眼神里多是轻蔑。 在他们看来,这种细皮嫩肉的书童,也就是给大户人家倒夜壶的命。 “表叔说笑了。” 陈平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既不恼也不臊,“侄儿这不是想您了吗,特意带了点好酒好肉来孝敬您。” “孝敬?” 刘三金嗤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接那酒罈子, “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上次给了你那本破书,练出个屁来了没?別是身子骨没练好,反倒把脑子练傻了,还想来这鏢局混饭吃?” 他的手刚伸到半空,却抓了个空。 陈平状似无意地侧了侧身,將酒肉轻轻搁在了一旁的石锁架子上。 那架子上摆著一排石锁,从三十斤到一百斤不等。 陈平放东西的地方,正好压著那个標著“八十斤”的青石锁。 “表叔,侄儿这趟来,確实是想谋个差事。” 陈平一边说著,一边伸出右手,五指扣住那八十斤重的石锁提手。 刘三金刚要发作,骂这小子不懂规矩,却见陈平的手臂微微一震。 那八十斤重的石锁,像是个棉花包似的,被陈平轻描淡写地单手提了起来。 他还手腕一抖,让那石锁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圈,稳稳噹噹地落回了架子上。 “咚!” 一声闷响,砸在架子上,也砸在了刘三金的心口上。 周围原本鬨笑的人群,笑声戛然而止,一点声儿都没了。 刘三金那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嘴里的旱菸杆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一鞋面也浑然不觉。 单手提八十斤石锁,这在鏢局里不算稀奇,隨便拉个正式鏢师都能做到。 可像陈平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还能玩出花活儿来的,那就得是练家子了! 更何况,这小子几个月前还是个风吹就倒的病癆鬼! “你……你……” 刘三金结巴了半天,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换上了一副见了鬼似的震惊神情,紧接著,那双老眼里迅速透出精明的討好。 “哎呀!平哥儿!你这是……真人不露相啊!” 刘三金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拉住陈平的手,那亲热劲儿,与刚才的嘲讽判若两人。 “走走走,这里人多眼杂,咱们去后院喝茶,慢慢聊!” 到了后院僻静处,刘三金屏退了左右,迫不及待地问道:“平哥儿,跟表叔交个底,你这身功夫……哪儿学的?” 陈平早就编好了说辞。 他露出神秘莫测的神情,压低声音道: “也是侄儿运气好。前些日子在城外乱葬岗替主家办事,遇著个疯疯癲癲的游方道士。我见他可怜,分了他半个馒头,他便给了我一颗黑漆漆的药丸子,又教了我几句口诀。” “我这一吃,一练,不知怎么的,力气就见长了。” 这种“奇遇”的故事,在江湖话本里都被写烂了,但往往越是离奇,越有人信。 刘三金听得一愣一愣的,狐疑地上下打量了陈平几眼。 他虽然半信半疑,但陈平那实打实的力气做不得假。 既然有这本事,是不是那个道士教的又有什么关係? “嘖嘖,看来你是遇著高人了。” 刘三金也不再追问,只是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你今儿个来,是想……” “侄儿想接点私活。” 陈平开门见山,“林家那边我不便露脸,想借鏢局的路子,接些短途的、不用拋头露面的护送活计。赚点辛苦钱,买药材补身子。” 刘三金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最近鏢局正好缺人手,尤其是那种有些身手又不想惹麻烦的“黑户”,最是好用。 “这事儿好办!” 刘三金拍著胸脯,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正好手里有几个去邻县送药材的单子,路不远,只是路上不太平。你既然有这力气,算你一个。” 说到这,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脸上露出奸商特有的狡黠。 “不过咱们亲兄弟明算帐,鏢局有鏢局的规矩。这中介费,得抽三成。” 三成,这简直是扒皮。 但陈平毫不犹豫,爽快地点头:“成,就依表叔。” 他现在缺的是渠道,不是那几两碎银子。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以后有的是机会连本带利赚回来。 谈妥了生意,刘三金心情大好,拉著陈平就要喝酒。 陈平却藉口想看看鏢师们练武,独自一人回到了演武场边。 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著,状似在发呆,实则目光如炬,紧紧盯著场中那几个正在切磋刀法的鏢师。 那几个鏢师练的是鏢局最常见的“五虎断门刀”,招式刚猛,大开大合。 在常人眼里,这不过是些花架子。 但在陈平眼中,隨著那刀光闪烁,脑海深处的竹简又一次缓缓展开。 【观摩刀法中……】 【天道酬勤判定生效。】 【捕捉到基础刀式:劈、砍、撩、掛。】 【技艺新增:五虎断门刀(未入门 1/100)】 【技艺新增:梅花步(未入门 1/100)】 陈平脑海中凭空多了许多陌生的记忆,便如自己也跟著那些人练了许久一般。 纵然只是未入门,但只要有了这个“种子”,哪怕是再烂的大路货,在他手里也能练出绝世神功的效果。 这就是【天道酬勤】的恐怖之处。 只要看一眼,就能学;只要学了,就能肝;只要肝了,就能强。 陈平嘴角上扬,心中窃喜不已。 正看得入神,旁边两个休息的鏢师閒聊的声音飘进了耳朵。 “哎,听说了吗?朝廷发了榜文,说是边境战事吃紧,今年的武举要扩招了。” “扩招有个屁用,咱们这种泥腿子,还能考上武状元不成?” “那可不一定!听说这次不问出身,只要有本事,哪怕是罪臣之后也能翻身!要是能混个一官半职,那可就是光宗耀祖了!” 武举! 陈平霍然转头,看向那两个鏢师,双目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界,想要摆脱奴籍,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除了造反,就只有这一条路。 而现在,机会来了。 陈平吸了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 此时日头偏西,刘三金提著酒罈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想要留陈平吃晚饭。 “平哥儿,別走啊!今儿个高兴,咱爷俩不醉不归!” “表叔,酒就不喝了。” 陈平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语气坚决,“林家规矩严,回去晚了要挨板子。再说了,我还得回去练那道士教的口诀呢。” 刘三金一听这话,也不好再劝,只是遗憾地咂咂嘴:“行吧行吧,你这小子,就是个劳碌命。记得明儿个一早来领任务!” 陈平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了鏢局。 第17章 一线天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名为“一线天”的峡谷,正如其名,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凿,直插云霄,仅留下一条逼仄的通道,抬头望去,苍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灰白裂痕。 凛冽的山风被峡谷挤压,化作悽厉的哨音,在眾人耳边呼啸。 陈平用一块灰布蒙著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看似浑浊实则警惕的眼睛,缩著脖子跟在车队最后方。 他身上穿著件不合身的宽大旧袄,手里提著根哨棒,看起来像个凑数的杂役。 这种地形,是天然的埋骨地。 若是他在上面推几块石头下来,下面的人就是瓮中之鱉。 念头刚起,头顶上方陡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仿佛闷雷滚过山脊。 “落石!有埋伏!” 前方的鏢师悽厉地大喊,紧接著便是巨石砸落的巨响和马匹受惊的嘶鸣。 烟尘四起,碎石飞溅,原本井然有序的车队登时乱作一团。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货丟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一阵尖锐的叫骂声从旁边传来。 陈平侧目望去,只见平日里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勇猛的表叔刘三金,正以一种惊人的敏捷度,哧溜一下钻进了一辆装满草料的板车底下。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张满是惊恐的大脸,挥舞著手里的旱菸杆,指挥著几个年轻的趟子手往前冲。 “一群废物!別让山贼靠近药材车!” 陈平嘴角微微抽搐,脚下却不动声色地往岩壁的阴影里退了半步。 烟尘中,十几道人影顺著绳索从峭壁上滑下,个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 为首一人是个光头壮汉,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手里提著一把九环鬼头刀,刀背上的铁环哗哗作响。 “点子扎手,併肩子上!只要那车药材!” 光头壮汉一声暴喝,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直扑车队中央那辆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马车。 两名负责押车的鏢师见状,挺起朴刀迎了上去。 “鐺!鐺!” 两声金铁交鸣的脆响。 鬼头刀势大力沉,直接崩断了鏢师手中的朴刀。光头壮汉手腕一翻,刀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 两名鏢师捂著喷血的喉咙,软软地倒了下去。 “哈哈哈哈!一群弱鸡!” 光头壮汉狂笑一声,一步跨过尸体,鬼头刀高高举起,就要劈开药材车上的锁链。 周围的趟子手早已被这凶残的一幕嚇破了胆,纷纷后退,无人敢樱其锋芒。 陈平眯了眯眼。 这药材若是丟了,这趟鏢算是白跑了,那点辛苦钱倒是其次,关键是他在鏢局刚建立的一点“信誉”就没了,以后再想接私活难上加难。 而且,这光头是个练家子,气血旺盛,但脚步虚浮,是刚发力过猛。 “富贵险中求。” 陈平暗自提气,体內的《松鹤延年劲》悄然运转。 那股温热的气流剎那间流遍四肢百骸,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变得轻盈无比。 他不像愣头青那般衝动,只借著混乱的人群和烟尘掩护,如同一只贴地飞行的灰鼠,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光头壮汉的侧后方。 此时,光头壮汉正全神贯注於眼前的锁链,鬼头刀重重劈下。 “哐当!” 锁链应声而断。 就在这当口,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是现在! 陈平脚下的布鞋无声地碾过碎石,身形暴起,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右掌立时充血肿大,变得青黑一片,带著一股沉闷的风声,印向光头壮汉的后心。 圆满境界,《碎石掌》。 这一掌,不求外伤,只求透劲。 光头壮汉察觉到身后的杀机,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回刀。 晚了。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犹如重锤击打在败革之上。 紧接著,是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 光头壮汉那庞大的身躯一僵,眼珠子暴突,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荷荷”声,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的药材箱。 他的脊椎,断了。 心臟,碎了。 陈平一击得手,看都不看一眼,脚尖一点,整个人借著反震之力迅速后退。 在后退之际,他的左手顺势在光头壮汉的怀里一抹。 一本薄薄的册子入手,粗糙的触感让他心中一定。 顺手塞入怀中,陈平身形一矮,混入了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重新变回了那个畏畏缩缩的杂役。 “大当家死了!” “点子硬!风紧扯呼!” 剩余的山贼见自家老大莫名其妙地喷血倒地,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丟下几具尸体,狼狈地顺著绳索逃回了山上。 峡谷內重新恢復了平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马匹的响鼻声。 鏢师们面面相覷,看著倒地不起的光头壮汉,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这……这是哪位高人出的手?” 一名老鏢师上前检查了一下尸体,倒吸一口凉气:“脊椎寸断,心脉尽碎,表面却只有一道浅淡的掌印。这是內家高手的手段啊!” 眾人纷纷猜测,目光在彼此身上扫来扫去,却无人怀疑那个正蹲在角落里,用袖子“瑟瑟发抖”地擦拭脸上灰尘的少年。 “哎哟我的娘咧,嚇死老子了!” 刘三金这时候才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脸后怕地凑到尸体旁看了看,隨即又换上了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看见没?这就是报应!敢劫咱们威远鏢局的鏢,也不打听打听!” 他踢了踢尸体,目光贪婪地在尸体上搜颳了一番,却只摸出了几两碎银子,不由得骂骂咧咧:“穷鬼!还大当家呢,比老子还穷!” 陈平低著头,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摩挲著那本册子的边缘,嘴角不易察觉地扬了扬。 《轻身提纵术》。 这才是真正的值钱货。 有了这门身法,配合他的《松鹤延年劲》,以后无论是逃命还是潜入,都將如虎添翼。 …… 回到清河县时,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將城墙染得一片通红。 鏢局分红的时候,因为陈平只是个“凑数”的,加上全程“表现平平”,只分到了五百文钱的基础酬劳。 刘三金还假惺惺地拍著他的肩膀说:“平哥儿,別嫌少,这趟算是让你见见世面。你看你表叔我,刚才指挥若定,这才保住了大傢伙儿的命。” 陈平一脸“崇拜”地点头哈腰,接过铜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离开鏢局,陈平找了个无人的巷子,將那本《轻身提纵术》贴身藏好,又买了两张大饼,这才朝著林府走去。 刚一靠近林府所在的街道,陈平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平日里这个时候,林府侧门应该会有几个閒汉蹲著聊天,或者有小贩叫卖。 但今天,整条街静悄悄的。 林府的大门紧闭,连侧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掛著的灯笼虽然亮著,却透著惨白。 “出事了?” 陈平心里一沉,脚步放轻,走到角门处,轻轻扣了三下。 “谁?”门房老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紧。 “张伯,是我,陈平。”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老张探出头,神色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一把將陈平拉了进去,隨后迅速落锁。 “平哥儿,你可算回来了。今儿个府里气氛不对,大夫人那边发了好大的火,听说是有京城来的贵客到了,老爷和大管家都小心伺候著呢。” 京城来的贵客? 陈平皱了皱眉,谢过老张,快步朝著杂役院走去。 这林府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浑了。 回到自己独居的小院,陈平推开房门。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地上。 陈平站在门口,未曾点灯,鼻子先微微抽动了一下。 有人进来过。 陈平的心跳漏了半拍,全身肌肉紧绷,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匕首。 他借著月光,扫视屋內。 桌椅摆放整齐,表面上没有异样。 但他走之前,特意在床脚夹了一根头髮丝。 陈平走到床边,蹲下身子。 那根头髮丝,不见了。 不仅如此,床铺虽然被铺平了,但枕头的位置比他习惯的摆放偏了半寸。 有人翻过他的床,可能还搜过床下的暗格。 第18章 替罪羊 陈平蹲在床边,手指顺著青砖的缝隙一点点摸索,直到触碰到那层熟悉的灰尘阻隔,悬著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掀开鬆动的青砖,那个不起眼的小布包还在。 打开一看,五十三两银子和几张小额银票安然无恙。 “呼……” 陈平长吐一口浊气,后背竟已渗出一层冷汗。 刚才进屋时,他敏锐地发现枕头的位置向左偏了半寸,床单也有被人抚平过的褶皱。 这绝不是他早起时的样子。 有人趁他不在,翻了他的床铺。 陈平凑近枕头闻了闻,一股廉价的桂花头油味钻入鼻腔,那是杂役院赖三最爱用的东西,说是为了遮身上的餿味,实则熏得人脑仁疼。 “赖三……” 陈平將银两重新包好,塞回暗格,又细心地撒上一层浮灰。 这赖三是个烂赌鬼,想必是赌债逼急了,借著巡视的名头来翻找细软。 幸亏自己谨慎,將大头藏在砖下,若是放在枕头里或者柜子里,今日怕是要大出血。 虽然没丟钱,但陈平眼底却是一片阴霾。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 午后,林府正厅。 气氛有些微妙。 上首坐著一位身穿锦缎练功服的中年男子,面如重枣,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手掌宽大厚实,指节上布满老茧。 此人正是金光城“铁掌武馆”的馆主金震山,也是此次武举初选的考官之一。 林老爷满脸堆笑,亲自给金馆主斟茶,腰背微躬,透著一股子商人的钻营与諂媚。 “金馆主,您看我家以此这孩子,虽然顽劣了些,但对武道那是一片赤诚啊。这次武举……” 林老爷说著,悄无声息地將一张银票推到了茶盏边。 金震山眼皮都没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林老爷,武举乃是朝廷抡才大典,某虽是考官,却也不敢徇私舞弊。不过嘛,若是令郎真有天赋,本馆主自会惜才。” 说著,他的袖袍轻轻一拂,桌上的银票便凭空消失了。 站在角落里充当背景板的陈平,瞳孔骤然一缩。 好快的手法。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林老爷大喜过望,急忙衝著站在庭院中央的二少爷林以此使眼色,“以此,还不快给金馆主演练一番!” 林以此今日穿了一身紧身劲装,看著倒也人模狗样。 他大喝一声,拉开架势,打了一套林家花重金买来的《伏虎拳》。 “嘿!哈!” 拳风呼呼,看著热闹。 但在行家眼里,这简直就是耍猴。 脚步虚浮,下盘不稳,出拳无力,且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打到一半便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金震山看著看著,眉头便皱了起来,最后乾脆闭上了眼,连连摇头。 林老爷脸上的笑容一僵,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尷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 “唏律律——!” 一声悽厉的马嘶声从侧门传来。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匹受惊的高头大马不知为何挣脱了韁绳,发了疯似的衝进庭院,横衝直撞,直奔正厅而来。 这马双目赤红,嘴角流著白沫,已是受了极大的惊嚇。 “啊!救命!” 正在打拳的林以此首当其衝,看著那小山般撞来的疯马,嚇得两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襠一下湿了一大片,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疯马扬起前蹄,眼看就要踏碎林以此的胸膛。 站在廊下的陈平,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下意识地呈掌刀状,体內的《松鹤延年劲》急速运转。 救?还是不救? 若是出手,必会暴露实力。 若是不救,二少爷死了,林府大乱,自己或许能浑水摸鱼,但也可能被迁怒陪葬。 电光石火间,陈平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直端坐的金震山,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 金震山只是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出现在疯马身侧,轻描淡写地抬起右手,隨意地在马头上拍了一掌。 “啪。” 那匹发狂的烈马,连悲鸣都未发出,庞大的身躯便瘫软下去,重重砸在地上,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庭院內霎时没了声息。 只有林以此那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陈平站在阴影里,心臟剧烈跳动,手心全是汗水。 这就是真正的內家高手! 那一掌瞧著轻飘飘,实则內劲透骨,直接震碎了马的大脑。 若是这一掌拍在人身上…… “哼,林府的规矩,倒是让某大开眼界。” 金震山掏出一块手帕,嫌弃地擦了擦手,冷眼看著地上的死马和尿裤子的二少爷,语气中满是不屑。 林老爷此时才回过神来,脸色惨白如纸,继而转为铁青。 丟人! 丟大人了! 不仅没求成事,反而让金馆主看了笑话,差点还搭上儿子的命。 “来人!这马是谁管的?!” 林老爷怒吼道,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是……是赖三……” 管家颤颤巍巍地指了指缩在门边、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赖三。 赖三本来是想趁著贵客临门,偷偷溜去厨房顺点酒菜,结果忘了锁马厩的门,谁知这马竟然受惊跑了出来。 “把这个狗奴才给我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赶出府去!永不录用!” 林老爷为了挽回在金震山面前的面子,显得格外残忍无情。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赖三哭喊著被两个粗壮的家丁架了起来,直接按在庭院的长凳上。 “啪!啪!啪!” 板子著肉的声音又闷又响,听著骇人,伴隨著赖三悽厉的惨叫声,迴荡在庭院上空。 林老爷偷眼看向金震山,见对方脸色稍缓,这才鬆了一口气。 三十板子打完,赖三已经皮开肉绽,下半身全是血,被死狗般拖向大门。 路过廊下时,赖三费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钉在陈平身上。 在他看来,陈平既然在院子里当值,肯定看到了马厩没关,却故意不提醒他,就是为了害他。 那眼神怨毒仇恨。 陈平神色木然,低眉顺眼,装出被嚇傻的模样,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被一条疯狗记恨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金馆主,让您见笑了。”林老爷擦了擦汗,赔笑道,“都是下人不懂事。其实,我府上也是有些懂规矩的下人的。陈平!” 林老爷为了活跃气氛,也为了证明林家不是全是废物,忽然点到了陈平的名字。 “小的在。” 陈平赶忙小跑几步,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演足了卑微下人的模样。 “这小子平日里也练过几天庄稼把式,虽然比不上令徒,但也算强身健体。陈平,给金馆主打一套拳,助助兴。” 陈平心中暗骂,把自己当猴耍呢? 但他面上不敢违抗,只能唯唯诺诺地站起身。 “小的……小的只会一套《松鹤延年劲》,是……是养生的……” “无妨,打来看看。”金震山漫不经心地说道。 陈平定了定神,拉开架势。 这次,他没有隱藏《松鹤延年劲》的招式,但却刻意放慢了节奏,隱去了那种气血如汞的威势,只表现出动作的舒展和沉稳。 他学著风烛残年的老人,慢吞吞地划著名圆圈,每一招都显得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一套拳打完,陈平额头微微见汗,躬身立在一旁。 金震山瞥了一眼,轻哼一声:“花架子。不过下盘倒是扎实,呼吸也算绵长。虽然於技击一道毫无用处,但若是用来延年益寿,倒也算个稳妥的根基。” 听到“毫无用处”四个字,林老爷有些失望,但也鬆了口气,至少没跟二少爷一样丟人。 “滚下去吧,赏你二两银子。”林老爷挥了挥手。 “谢老爷赏,谢金馆主指点。” 陈平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直到走出正厅的视线范围,陈平原本佝僂的背脊才微微挺直了一瞬,眼中的卑微荡然无存,只余冷冽的寒光。 毫无用处? 只要活得久,就是最大的用处。 …… 傍晚,残阳如血。 林府后巷。 陈平提著一桶泔水,装作要去倒掉,实则目光扫向府门外的一滩暗红血跡。 那是赖三被扔出去的地方。 听门房老张说,赖三被几个平日里混在一起的泼皮接走了,临走前还衝著林府大门吐了口血沫子,发誓要报復。 林府高门大户,赖三报復不了老爷少爷。 但他知道陈平住哪,知道陈平有钱,毕竟当了领班,更知道陈平有个相好的叫云娘。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陈平看著那滩渐渐乾涸的血跡,眼前浮现出赖三那张怨毒扭曲的脸。 既然已经结了仇,那就不能留隔夜仇。 少年放下泔水桶,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中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 今晚,月黑风高,宜杀人。 第19章 斩草除根 秋雨连绵。 天色阴沉得厉害,不到申时,天边就已经黑压压的一片。 林府侧门,陈平撑著一把油纸伞,怀里揣著个包袱,向看门的王大爷递过去一包刚买的旱菸叶。 “王大爷,这么大的雨还当值呢?我那远房表叔病得厉害,捎信来让我去见最后一面,今晚怕是回不来了。” 陈平脸上掛著几分焦急与悲戚,眼眶微红,身子在寒风中微微瑟缩。 王大爷接过菸叶,放在鼻尖闻了闻,那股子辛辣味让他满是皱纹的脸舒展开来: “去吧去吧,也是个孝顺孩子。这鬼天气,路上当心点,別跌进了沟里。” “哎,省得。” 陈平千恩万谢地拱了拱手,转身没入雨幕之中。 刚转过街角,他脸上的悲戚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他没去城南的贫民窟,脚下一折,径直出了北城门。 雨越下越大,打在油纸伞上噼啪作响。 陈平在一处无人的树林里停下,將油纸伞收起藏好,从怀里的包袱中取出一件黑色的蓑衣披上,又摸出一张狰狞的青面獠牙恶鬼面具,扣在了脸上。 根据这几日花钱从乞丐口中买来的消息,赖三被赶出林府后,就纠集了一帮泼皮,一直盘踞在城外五里坡的那座破山神庙里。 五里坡,破庙。 残垣断壁挡不住呼啸的穿堂风,庙中央生著一堆篝火,几个衣衫襤褸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烤火,手里传递著一只油腻腻的烧鸡。 赖三的一条腿还瘸著,是上次被金馆主一掌拍死疯马时嚇软腿摔的,他正狠狠地撕咬著鸡腿,满脸戾气。 “三哥,咱们真要干这一票?” 一个尖嘴猴腮的泼皮有些犹豫,“那林府虽然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好歹也有护院……” “怕个鸟!” 赖三吐出一块鸡骨头,眼中闪著怨毒的光,“那林以此就是个废物,现在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咱们不进府,就在採买的路上堵人。” 赖三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阴惻惻地笑道: “我都打听好了,那林府內厨有个叫云娘的小寡妇,长得真水灵。咱们把她绑了,既能勒索那个叫陈平的小杂种一笔银子,还能让兄弟们开开荤……” …… 庙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影。 那人披著蓑衣,脸上戴著青面獠牙的面具,在雷光的映衬下,活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谁?!” 赖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抓起一根烧火棍,厉声喝道。 那黑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面具后那双冰冷的眸子,钉子似的盯著赖三。 “云娘……”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也是你能叫的?” 话音未落,黑影动了。 《轻身提纵术》配合《松鹤延年劲》那绵长的內气,让陈平的身形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点子扎手!併肩子上!” 赖三惊恐地大吼,身边的四个泼皮也反应过来,纷纷操起手边的木棍、石块冲了上去。 陈平不闪不避,迎著当头砸来的一根木棍,左手探出,铁钳般扣住那泼皮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 那泼皮惨叫声还没出口,陈平的右手已重锤般轰出。 这一掌看著平平无奇,却蕴含著透劲。 掌心印在泼皮的胸口,那泼皮整个人被轰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神像上,胸口塌陷,口中喷出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老二!” 剩下的三个泼皮嚇得肝胆俱裂。 陈平脚踏梅花步,身形鬼魅般穿梭在人群中。 每一次出手,必伴隨著骨骼碎裂的声音。 他不用花哨招式,出手全是直来直去的杀招。 喉咙、心口、太阳穴,招招致命。 不过三个呼吸,破庙內除了赖三,再无一个站著的人。 赖三瘫坐在地上,裤襠湿了一大片,手里的烧火棍早就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步步逼近的恶鬼面具,牙齿打颤,涕泗横流: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我就是嘴上说说,我没真敢动云娘啊!我有钱,我在林府捞了不少钱,都给你……” 陈平走到赖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雨水顺著蓑衣滴落,混杂著地上的血水,蜿蜒流淌。 “下辈子,记得把嘴闭严实点。” 陈平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赖三瞳孔骤然一缩,刚想张嘴大叫。 陈平的右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內劲一吐。 噗。 赖三的求饶声戛然而止,七窍流血,软软地倒了下去。 破庙內重归寂静,只有篝火还在噼啪作响,映照著满地的尸体。 陈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漠的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些化尸粉撒在伤口处,隨后熟练地將几具尸体拖出破庙。 庙外不远处就是护城河的支流,这几日暴雨,河水暴涨,水流湍急。 “扑通、扑通。” 几声闷响之后,一切罪恶都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做完这一切,陈平站在河边,任由冷雨冲刷著双手。 杀人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回程的路上,雨势渐歇。 陈平在一棵老槐树下避雨,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衣衫。 忽然,他感到体內丹田处一阵燥热,是刚才杀戮时激盪的內气未曾平復,正在经脉中疯狂游走。 原本卡在第二层巔峰的《松鹤延年劲》,在这股激盪的杀意与气血衝击下,竟然鬆动了。 “松静自然……动静相宜……” 陈平福至心灵,当即摆出松鹤桩的架势,呼吸吐纳。 体內的热流好似决堤的洪水,奔涌入四肢百骸,最后匯聚於双目与双耳。 周遭世界登时清晰起来。 雨滴落下的轨跡、远处草丛中虫豸的爬行声、就连树叶脉络上水珠的颤动,都清晰可感。 眼前的光幕轻轻一颤: 【技艺:松鹤延年劲(第三层融会贯通 1/5000)】 【效用:五感通明,气血如龙,百病不生。寿元增加至八十八年。】 陈平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温润內敛。 “没想到,杀人还能助兴。” 他握了握拳,体內那股雄浑了数倍的力量在奔涌。 若是现在再对上赖三那几人,只怕连《碎石掌》都不用,光凭这一身气血撞过去,都能把他们撞死。 回到林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陈平若无其事地,从怀里那层层包裹的油纸包中,取出了几块还带著余温的桂花糕。 这是他特意在城里最好的点心铺买的,一直贴身捂著。 內厨的小院里,云娘正坐在灯下缝补衣裳,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陈平完好无损地回来,眼睛一亮。 “平哥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身上都湿了。” 云娘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拿过一块干布巾,踮起脚尖,温柔地替陈平擦拭著头髮上的雨水。 “表叔病得不轻,多聊了几句。” 陈平任由她擦拭著,憨厚地笑了笑,从怀里献宝似的掏出桂花糕, “回来的路上路过『酥香斋』,想起你爱吃,就买了几块。趁热吃。” 云娘看著那几块被保护得很好的糕点,心中一暖,嗔怪道: “又乱花钱,那酥香斋的点心贵得嚇人。” “给你吃,多少钱都不贵。” 陈平拿起一块糕点,递到云娘嘴边。 云娘脸颊微红,轻轻咬了一口,香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瀰漫开来。 看著云娘吃糕点时满足的笑脸,陈平藏在袖子里的双手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上虽然有著常年干活的老茧,却洗得乾乾净净。 “还有三个月……” 陈平看著窗外墨色的夜色,心中暗暗盘算。 三个月后,便是武举报名的截止日期。 如今《松鹤延年劲》已突破第三层,也是时候该摊牌了。 第20章 巨金换籍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三年。 清河县的秋风依旧萧瑟,吹得林府那块金字招牌都暗淡了几分。 这三年,林家的日子不好过。城南的丝绸生意被金家挤兑得几乎断了粮道,城北的几处铺面又因为经营不善连年亏损。 林老爷那原本富態的圆脸,如今皮肉鬆弛地耷拉著,眼袋乌青,整日里在书房唉声嘆气,为了那几千两的亏空愁白了头。 陈平站在下人房昏暗的角落里,最后一次清点著那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裹。 五百两。 这是他这三年来的全部心血。 除了平日里更加疯狂地倒卖药材,他还利用表叔刘三金的关係,化名“黑煞”,接了不少见不得光的走鏢私活。 每一次都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舔血赚回来的。 “五百两,换一个自由身,换一张武举的入场券。” 陈平的手指轻轻抚过银票粗糙的纸面,指腹上厚厚的老茧摩擦出沙沙的声响。 这笔钱,在清河县足够买下一处两进的宅子,置办几十亩良田,舒舒服服地当个富家翁。 但对於陈平来说,这只是他漫漫长生路上的第一笔过路费。 他將包裹紧紧系在腰间,推门而出。 此时的他,虽然穿著依旧朴素的青布短打,但身形已与三年前大不相同。 身形消瘦,实则肌肉紧实如铁,举手投足间那股內敛的精气神,被他刻意用微驼的背脊掩盖了下去。 书房外。 陈平双膝跪地,额头贴著冰凉的青石板,声音恭敬而卑微: “奴才陈平,求见老爷。” 片刻后,书房內传来林老爷疲惫且不耐烦的声音:“进来。” 陈平起身,低著头,小步挪进书房。 屋內瀰漫著一股陈旧的墨汁味和一股霉味,林老爷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早已失去了光泽的核桃。 大管家站在一旁,那双倒三角眼像毒蛇一样盯著陈平。 “你这奴才,不在外院当差,跑来这里做什么?”林老爷眼皮都没抬。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解下腰间的黑布包裹,双手捧著,举过头顶,一步步走到书桌前,轻轻放下。 包裹散开。 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锭成色十足的雪花银,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诱人且致命的光泽。 林老爷盘核桃的手一顿。 大管家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喉结滚动了一下。 书房內鸦雀无声。 “这……这是?” 林老爷的声音有些发颤,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紧盯著那堆银子。 “回老爷,这是五百两。” 陈平依旧低著头,语气平静, “奴才想求老爷开恩,放奴才脱籍,並赐下一封举荐信,准许奴才参加今年的武举。” “五百两?!” 林老爷倒吸一口凉气,霍地站起身,目光在银子和陈平身上来回扫视,眼中的震惊迅速转化为深深的怀疑和贪婪, “你一个家奴,哪来这么多钱?莫不是偷了府里的库房?” “老爷明鑑。” 陈平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玉佩碎片, “奴才祖上曾是前朝的富户,这是传下来的最后一点念想。前些日子奴才在黑市將其变卖,加上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才凑齐了这笔数。” 这个理由漏洞百出,但在五百两真金白银面前,钱才是最重要的。 林老爷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眼神闪烁不定。 五百两,足以解林家目前的燃眉之急。 但是,放一个家奴去考武举? 若是这小子真考中了,日后飞黄腾达,会不会记恨林家这些年的苛待? “老爷。” 一直没说话的大管家忽然凑到林老爷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小子来路不正。一个家奴,身怀巨款,本身就是死罪。依老奴看,不如直接……” 大管家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凶光毕露。 陈平的耳朵微微一动。 经过《松鹤延年劲》日夜淬炼,他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这细若蚊蝇的低语,却一字不差地落入他耳中。 果然是肉食者鄙,贪得无厌。 陈平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恭顺,只是那原本低垂的眼帘微微抬起,透出一道锋芒。 他慢慢直起腰,不再是那副佝僂的奴才相。 “老爷,管家大人。” “奴才自知身份卑微,但这五百两,是奴才的买命钱。若是买不到命……” 陈平顿了顿,右手隨意地搭在书桌旁的一个青花瓷茶盏上。 那是林老爷最心爱的汝窑茶盏。 “咔嚓。” 陈平的手掌並未用力,甚至没有接触到茶盏的表面,仅仅是虚按在上方三寸处。 那坚硬的瓷杯,竟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立时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著,“哗啦”一声,化作一堆细碎的粉末,摊在桌面上。 內气外放,隔空碎物! 这是內家功夫练到一定火候才能做到的手段! 林老爷的瞳孔骤然一缩,一屁股跌回太师椅里,脸色煞白。 大管家那句还没说完的谗言,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惊恐地看著桌上那堆瓷粉,双腿止不住地打颤。 若是刚才那一掌拍在人的天灵盖上…… 书房內的空气霎时凝滯。 陈平收回手,重新低下头,恢復了那副恭顺的模样,刚才的一切恍如幻觉。 “奴才只想求个前程,绝无二心。若是能中举,必感念林家恩德。” 这是给台阶下,也是最后的通牒。 鱼死网破,还是各取所需? 林老爷毕竟是生意人,在极度的恐惧过后,脑子转得飞快。 这小子武功如此高强,若是强留,今晚林府恐怕就要血流成河。 反之,若是卖个人情,拿了银子,还能结个善缘。 “咳咳……” 林老爷乾咳两声,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脸上挤出笑容, “陈平啊,你也是看著长大的,既有此志向,老爷我……岂有不成全之理?” 他迅速铺开宣纸,提笔挥毫。 放籍书,保举信。 一气呵成。 盖上林家鲜红的印章时,林老爷的手还在发颤。 “不过……” 林老爷將文书递过来时,紧按住一角, “你毕竟是我林家出去的人。若是你中了武举,需掛靠在我林家名下,庇护林家十年。这十年內,林家若有难,你不得袖手旁观。” “成交。” 陈平回答得乾脆利落。 十年? 在这个乱世,谁知道林家还能不能撑过十年? 他伸手接过那两张薄薄的纸,入手轻飘飘的,却又重如千钧。 五百两银子留在了桌上,陈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洒在他的脸上。 有些刺眼,却暖得让人想流泪。 他抬起手,遮了遮阳光,看著指缝间透出的金光,恍惚间觉得这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哪怕穿越至今,哪怕手握金手指,直到这一刻,拿著这张放籍书,他才真正感觉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再是谁的財產与奴隶。 “自由了。” 陈平低声呢喃。 他並未急著离开,转头看向了內院的方向。 那里有一座绣楼,楼里有一个傻女人,还在没日没夜地给他纳鞋底,攒著那几两碎银子想给他赎身。 “云姐,等我。” 陈平的手指紧紧攥著那封保举信,指节捏得泛白。 现在的他还不够强,还不能带她走。 武举,只是第一步。 等他金榜题名,身披官袍归来之时,便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之日。 陈平背著那简单的行囊,最后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林府那块斑驳的牌匾。 “林府”二字,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腐朽。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迈开步子,朝著城外的武举校场走去。 第21章 西城鼠巷 秋风捲起街角的枯叶,打在他打著补丁的裤腿上。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那个乾瘪的包裹往腋下夹了夹,低著头,像一滴不起眼的水珠,迅速匯入了街头熙攘的人流。 直到走过两条街,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才消散。 陈平的脚步放缓了一些,手指隔著粗布衣衫,轻轻摩挲著胸口那张薄薄的纸。 这不仅是自由,也是他拿全部身家换来的入场券。 金光城的西城,是穷人的地界,而“鼠巷”则是西城最烂的疮疤。 这里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餿水发酵和旱厕混合的怪味。 巷弄狭窄曲折,稍不留神就会迷失在层层叠叠的违章搭建中。 “就这间,爱租不租。” 牙行的伙计是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嫌弃地用袖子掩著口鼻,指著面前一间摇摇欲坠的小平房。 院墙塌了一半,用几块烂木板勉强挡著,屋顶的瓦片稀稀拉拉,像癩痢头。 “这地界虽乱,但胜在便宜。你要是去正街,这价钱连个茅厕都租不到。” 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平寒酸的衣著,语气里透著不耐烦,“一个月三百文,押一付三,概不赊欠。” 陈平唯唯诺诺地点头,从袖口摸出一串早就数好的铜钱,数了三遍才递过去。 “行了行了,穷酸样。” 伙计一把抓过铜钱,丟下一把锈跡斑斑的钥匙,转身便走,生怕多待一刻会沾染上穷气。 陈平目送牙人走远,这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屋內光线昏暗,积灰足有一指厚,墙角还掛著几张残破的蛛网。 但他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於垮了下来。 破是破了点,但这是他陈平的地盘。 他放下包裹,挽起袖子开始洒扫。从井里打上来的水冰凉刺骨,激得他精神一振。 清理完床铺下的陈年老垢,陈平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小心地撬开床脚的一块青砖。 他又往下挖了半尺深,將仅剩的几两碎银子和那本《碎石掌》秘籍用油布层层包裹,埋了进去,再將浮土填平,盖上青砖,撒上一层浮灰。 做完这些,他並未停手。 他拔下自己的一根头髮,蘸了点唾沫,粘在门缝最不起眼的夹角处。 又在窗枢的滑槽里撒了一层细细的香灰。 只要有人在他外出时推门或开窗,这些痕跡就会被破坏。 这是他在林府多年练就的生存本能,如今到了这鱼龙混杂的鼠巷,也是保命的手段。 收拾停当,天色已近黄昏。肚子適时地叫唤起来。 陈平提著个破篮子去了趟附近的集市。 这一去,却让他皱起了眉头。 米铺的牌价又换了,糙米涨到了八文钱一斤,比上个月足足贵了两文。 白面也成了奢侈品,是给老爷们吃的。 “这世道,银子越来越不值钱了。” 陈平站在米铺前,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手里这点余钱,要撑到武举结束,还得预备著打点官府的门路,每一文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最后,他只称了五斤糙米,又去咸菜摊子上买了两块最便宜的醃萝卜。 刚回到小院门口,一股浓郁的肉腥味扑鼻而来。 隔壁院子的门敞著,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別著杀猪刀的壮汉正端著个大海碗蹲在门口呼嚕呼嚕地喝汤。 见陈平回来,壮汉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三角眼一翻,透著股审视的精光。 “新搬来的?” 壮汉站起身,高大壮硕的身躯將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手里还端著半碗剩汤, “我是这片的屠户张,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碗下水汤,算是见面礼。” 那汤里漂著几块黑乎乎的猪肺,散发著一股没洗乾净的骚味。 陈平身子一缩,背脊不自觉地佝僂了几分,脸上挤出討好的笑,双手有些发颤地接过碗: “多……多谢张大哥。小弟姓陈,是个落第的读书人,以后还请大哥多关照。” 他咳了两声,装作被风呛到了,一副弱不禁风的病癆鬼模样。 屠户张眼中的警惕散去大半,眼中只剩下轻蔑。 “读书人啊?百无一用是书生,在这鼠巷,识字可换不来肉吃。” 他嗤笑一声,摆摆手回了屋,“晚上睡觉警醒点,別让人把裤衩都偷了。” 陈平千恩万谢地端著汤进了屋,关上门的那一刻,脸上的卑微怯懦一扫而空,眼神清冷如刀。 他將那碗下水汤倒进泔水桶里。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汤,他不敢喝。 夜幕降临,鼠巷並不安静。 隔壁屠户家传来的打骂声,远处醉汉的叫骂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婴儿啼哭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市井喧囂。 陈平盘腿坐在硬板床上,五心朝天。 外界的嘈杂入耳,却未入心。 隨著呼吸吐纳,一道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缓缓流转。 《松鹤延年劲》那绵长醇厚的內气,化作一双温柔的大手,抚平了他经脉中的疲惫。 此处环境远不如林府的下人房安静,窗外还不时飘来臭气,但陈平的心境却前所未有的通达。 以前修炼,是为了活命,是为了不被人打死。 现在修炼,是为了自己。 这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隨即隱没。 唤出面板,看著《松鹤延年劲》那一栏熟练度又跳动了一点,陈平满足地勾了勾嘴角。 只要还在增长,未来就有希望。 他在灶台上架起瓦罐,抓了一把糙米,煮了一锅稀粥。 陈平端著缺了口的粗瓷碗,蹲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喝著。 糙米拉嗓子,咸菜齁咸,但他却吃得格外香甜。 吃饱喝足,陈平用冷水洗了把脸。 他右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冷硬的匕首柄。 身体纵然疲惫,意识却仍绷得紧紧的。 梦境断断续续,巷子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猛然从浅眠中惊醒。 这是在贫民窟生存的法则,也是他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 迷迷糊糊中,脑海里浮现出白天在巷口看到的那张红纸告示。 是朝廷武举的报名通告。 截止日期就在下个月初,而最下面那行字: “报名费:纹银五十两”。 五十两。 这差不多是他现在全部身家的两倍。 他翻身下床,整理了一下衣衫,摸了摸怀里的放籍书和保举信。 推开门,迈步向著官府的方向走去。 第22章 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清河县衙坐落在城北正中,朱漆大门威严耸立,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 大门两侧的楹联字跡斑驳,右书“欺人如欺天”,左写“毋自欺也”,但在晨光熹微中,这两行字却被门口那条长龙般的队伍衬得有些讽刺。 陈平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缩著脖子混在人群里。 队伍里多是些粗手大脚的汉子,有的背著九环大刀,有的腰插双板斧,一个个眼神凶狠,身上散发著汗酸味和廉价的菸草气。 偶尔也能见到几个鲜衣怒马的少爷,在护院的簇拥下直接插队到最前头,也没人敢吱声。 “这世道,连报个名都要拼爹。” 陈平低垂著眼帘,看似在盯著脚尖发呆,实则眼角的余光將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刻意收敛了精气神,佝僂著背,看起来像个刚进城的穷酸书生,或是哪家没见过世面的落魄子弟。 日头渐高,终於轮到了陈平。 负责登记的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书吏,眼皮子耷拉著,手里拿著一桿狼毫笔,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姓名,籍贯,保举信。” 书吏的声音懒洋洋的,透著不耐烦。 “回大人,小的陈平,清河县本地人。” 陈平赶忙上前,双手恭敬地递上林府开具的放籍书和保举信。 书吏接过文书,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原本耷拉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林府”的大印上停留了片刻。 “林家的?” 书吏轻哼一声,態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手中的笔依旧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落下, “文书倒是没问题,只是这报名嘛,还有个规矩。” 陈平心头明镜似的,脸上却装出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大……大人,什么规矩?” 书吏指了指桌角早已乾涸的砚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朝廷开科取士,耗费颇巨。这笔墨纸张、场地维护、考官茶水,哪一样不需要银子?我看你也是个懂事的,这『笔墨费』,五十两。” “五十两?!” 陈平惊呼一声,声音发颤。 他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怎么?嫌贵?” 书吏脸色一沉,將文书往桌上一拍, “嫌贵就別来考武举!回去种地去!下一个!” “別!別!大人息怒!” 陈平慌忙扑到桌前,那副卑微的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逼上绝路的穷鬼。 他颤颤巍巍地弯下腰,当著眾人的面,脱下了一只满是尘土的布鞋。 周围响起一阵鬨笑声和嫌弃的嘘声。 陈平充耳不闻,咬著牙,从鞋底的夹层里抠出了几块碎银子。 这些银子沾著脚汗和泥垢,看著就让人倒胃口。他又在怀里摸索了半天,凑出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好不容易凑够了数。 “大人……这是小的全部身家了……您行行好……” 陈平双手捧著那堆带著“味道”的银两,满脸肉痛地递了过去。 书吏嫌弃地皱起眉头,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块衣角垫著,將银子扫进抽屉里,隨手丟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拿著!滚一边去!” 陈平如获至宝地接住木牌,连连作揖: “谢大人!谢大人!” 他抱著木牌退到一旁,心里感慨。 这一刀宰下去,不知要断了多少寒门子弟的武道梦。 正想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大人!我就差二两!求求您通融通融!我这把刀是祖传的,能不能抵……” “抵你娘个腿!衙门重地,岂是当铺?来人,叉出去!” 一阵乱棍声夹杂著惨叫声响起。 一个身穿补丁短打的精壮汉子被两个差役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重重地扔在台阶下。 那汉子满脸是血,怀里还紧紧抱著一把生锈的铁刀,绝望地捶打著地面。 陈平站在人群外,冷眼看著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搀扶,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同情。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没有实力,连同情心都是奢侈品。 “这就是权力。” 陈平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木牌, “没有这层皮,在他们眼里,我们连狗都不如。” 离开县衙,日头正毒。 陈平正准备找个地方喝口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威远鏢局的表叔刘三金,正弓著腰,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胖子身后。那胖子陈平认得,是城中大户赵家的管家。 “赵管家,您放心,这次走鏢我亲自盯著,保证万无一失……” 刘三金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那模样比刚才陈平在书吏面前还要卑微三分。 陈平脚步微顿,刚想打个招呼,刘三金好像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 刘三金眼中的惊愕一闪而逝,隨即迅速转过头去,像是根本不认识陈平这个人,继续对著赵管家点头哈腰,引著对方往酒楼走去。 陈平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摇了摇头,转身没入熙熙攘攘的人流。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古人诚不欺我。 既然报了名,重头戏就是备战。 陈平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城西的药材街。 他现在虽然內功大进,但要想在武举中稳操胜券,还得把身体打熬得更结实些。 “掌柜的,来十副壮骨散。”陈平走进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 柜檯后的伙计正拿著鸡毛掸子赶苍蝇,闻言头也不抬: “没了。” “没了?” 陈平皱了皱眉,“这才什么时辰?” “別说这个时辰,往后半个月都没了。” 伙计翻了个白眼,“金刀武馆、铁掌帮,还有城里的几大家族,早把市面上的壮骨散、气血丹包圆了。你们这些散户,想买药?去黑市碰碰运气吧。” 陈平心头一沉。 这不只是垄断,更是在清场。 那些大势力在用资源优势,提前扼杀潜在的竞爭对手。 棘手。 陈平走出药铺,看著街道上那些掛著“售罄”牌子的药店,心头笼上了一层危机感。 但他没有放弃。 日落西山,夜幕降临。 西城的一条死胡同尽头,几盏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这里是金光城的黑市,也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陈平戴上了一顶破斗笠,压低帽檐,在各个摊位间穿梭。 这里的药材价格比外面贵了三成,而且假货横行。萝卜充人参,麵粉捏丹药的事屡见不鲜。 陈平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面前摆著一堆乾枯发黑的草根树皮。 “看上什么自己挑,概不还价。” 老头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运转起《松鹤延年劲》。 这门养生功法虽无杀伐之威,但对生机气息最为敏感。 隨著內气流转至双眼和指尖,陈平眼前的世界变得不同了。 他在那一堆瞧著像垃圾的药材中翻找著。 忽然,他的指尖在一团纠结成球的细根上停住了。 一道微弱却坚韧的热流顺著指尖传来,那是被封锁在乾枯表皮下的浓郁药力。 这是……百年老参的参须? 虽然品相极差,像是被虫蛀过,又像是被水泡过,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几根参须的药力,抵得上好几株十年份的整参。 陈平强压下心头的喜悦,脸上露出嫌弃的神色,隨手抓起那团参须,又捡了几块不知名的树皮。 “这堆烂草根,五十文,卖不卖?” 老头独眼翻了一下,像在估量陈平是不是个傻子: “拿走。” 陈平丟下铜板,抓起药材塞进怀里,起身就走,脚步虽然平稳,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才是真正的捡漏。 有了这几根参须,配合《松鹤延年劲》炼化,足以让他的体魄再上一个台阶。 然而,刚走出黑市没多远,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袭来。 陈平脚步未停,耳朵却耸动了一下。 身后的脚步声很轻,呼吸略显急促,而且不止一人。 是刚才在衙门外就盯著他的那几个扒手?还是黑市里见財起意的亡命徒? 陈平冷笑一声。 正好,拿你们试试这几年的轻功火候。 他身形一转,突然拐进了一条昏黑狭窄的死胡同。 身后的脚步声急促起来,三个黑影迅速追了进来,手里亮出了明晃晃的匕首。 “小子,识相的就把身上的银子和药材留下……” 领头的黑影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死胡同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吱吱叫著窜过。 那个看起来瘦弱的书生,竟然凭空消失了。 “见鬼了!人呢?” “刚才明明看见他进来的!” 就在三人惊疑不定时,头顶上方的房檐阴影处,陈平正像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在墙壁上。 他运转《轻身提纵术》,整个人好似没有重量,呼吸更是若有若无。 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三个在胡同里无头苍蝇般乱转的蟊贼,陈平眼中的戏謔渐渐褪去。 杀他们容易,但没必要脏了手,更没必要在考前惹上官司。 这三个蠢货,连让他拔刀的资格都没有。 直到三人骂骂咧咧地离开,陈平才像一片落叶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望向夜色深处的武举校场方向。 药材有了,报名也报了。 但仅仅这样还不够。 那些大族子弟既然能垄断药材,必然还有別的手段。要想在武举中脱颖而出,必须知己知彼。 “看来,得找个机会去『踩踩点』,看看这些所谓的世家天才,到底有多少斤两。” 陈平从怀里摸出那块带著体温的木牌。 借著月光,木牌上那行刻字格外清晰—— “丙三十二”。 第23章 穷文富武,云泥之別 城外的校场本是驻军操演之地,如今为了即將到来的武举,特意划出了一块区域供各路考生適应场地。 陈平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特意佝僂著背,脸上抹了些薑黄汁,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营养不良的落魄户。 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这尘土飞扬的校场里,显得既寒酸又不起眼。 “这便是武举的门槛么……” 他眯著眼打量四周。 校场地面铺著坚硬的黄土,被无数脚印踩得硬如铁石。 空气中瀰漫著汗臭味、生铁味,还有一种隱隱躁动的欲望气息。 忽然,人群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一阵喧譁声从校场入口传来。 “快看!是金家的大少爷!” “金世杰?听说他是这次武举夺魁的热门啊!” 陈平顺著眾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行人眾星捧月般簇拥著一位锦衣青年走来。 那青年约莫二十岁许,面如冠玉,神色倨傲,身上竟穿著一件在阳光下流淌著暗金光泽的软甲。 金丝软甲,刀枪不入,这一件便抵得上清河县十户中產人家一辈子的嚼用。 更惹眼的是他手中那柄连鞘长刀,刀鞘上镶嵌著七色宝石,即便未出鞘,也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 陈平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匕首,心中一冷。 这就是世家子弟的底蕴,还没开打,装备上就已经贏了一半。 金世杰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的感觉,他走到演武区中央,隨手將刀鞘扔给身旁的僕从,“仓啷”一声拔刀出鞘。 刀光如雪,寒气森森。 “喝!” 金世杰低喝一声,手腕翻转,一套《金乌刀法》泼洒而出。 剎那间,刀气纵横,周围的空气都被搅动,发出尖锐的啸音。 最后收势时,他一刀劈向用来试招的木桩,那碗口粗的硬木桩竟像豆腐一样被整齐切断,切口光滑如镜。 “好!” “金少爷威武!”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那些依附於金家的閒汉更是把巴掌拍得震天响。 陈平站在角落里,眼皮微微垂下,掩去了眸底的精芒。 凭著《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五感,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热闹。 “內力深厚,每一刀都带著劲风……但这气息虚浮不定,脚步落地轻重不一。” 陈平心中暗自摇头,“这是拿大补丹药硬生生堆出来的境界,根基还没夯实就急著显摆。若是生死搏杀,我只需在他换气的一剎那,便能断了他的喉咙。” 表面光鲜亮丽,实则外强中乾。 陈平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校场的另一边。 那里聚集著来自贫民区和乡下的考生。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 有的手里拿著削尖的木棍,有的握著卷了刃的柴刀,还有人拿著家里锄头改成的兵器。 他们看著金世杰的方向,眼神里满是畏惧、羡慕,还有深深的绝望。 “穷文富武,古人诚不欺我。” 陈平心中嘆息。 没有肉食滋补气血,没有名师指点迷津,没有神兵利器在手,这些底层人拿什么去跟世家子弟拼? 这武举,表面上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实则那道门槛高得让人绝望。 他不再多看,转身走向角落里放置石锁的区域。 既然来了,总得摸摸底。 地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石锁,从五十斤到五百斤不等。 陈平走到一个三百斤的石锁前。 以他如今《碎石掌》大成加上《松鹤延年劲》易筋锻骨的体魄,单手提起这三百斤石锁,其实並不比提起一篮子鸡蛋费劲多少。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轻鬆。 陈平蹲下身,右手握住石锁的把手,手臂上的肌肉骤然紧绷,故意控制著气血上涌,让脸庞涨得通红。 “起!” 他咬著牙,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手臂剧烈颤抖著,摇摇晃晃地將那三百斤的石锁提离地面半尺。 坚持了约莫三息,他便力竭一般,“哐当”一声將石锁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顺势往后踉蹌了几步,大口喘著粗气,一副透支过度的模样。 “嘿,兄弟,这把子力气不错啊!” 旁边传来一个憨厚的声音。陈平侧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 这汉子穿著一身粗布短打,肌肉虬结,看著像一头直立行走的黑熊。 “俺叫铁牛,也是来赶考的。” 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热心地指点道, “刚才俺看你提锁,全靠胳膊那点死力气。这玩意儿得用腰,腰马合一,力从地起,那样才省劲儿。” 说著,铁牛走到那石锁前,腰身一沉,也没见怎么作势,单手便將那三百斤石锁稳稳提了起来,还上下顛了两下。 陈平有些讶异,这汉子没什么內力波动,一身天生的神力倒是罕见。 他赶忙拱手,装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多谢铁牛大哥指点,小弟陈平,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让大哥见笑了。” “嗨,这有啥,咱们穷人练武不容易,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铁牛爽朗地摆摆手,正要再传授几句发力窍门。 就在这时,几个身穿锦衣的世家子弟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去去去,哪来的泥腿子,挡著本少爷的路了!” 领头的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手里摇著摺扇,一脸嫌弃地看著铁牛和陈平,像在看两堆垃圾。 铁牛是个直肠子,闻言眉头一皱,瓮声瓮气道:“这校场是朝廷开的,俺们怎么就不能站了?” “哟呵?还敢顶嘴?”那公子哥冷笑一声,给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 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上前,二话不说,伸手就朝铁牛推去。 铁牛下意识地运劲想要硬顶,陈平却在一旁看得真切。 这两个护卫虽然只是下人,但手上都有老茧,显然练过几年硬功夫,铁牛若是硬碰硬,肯定要吃亏,甚至可能在考前受伤。 电光火石间,陈平身子一歪,状似被那护卫带起的劲风扫到了一般。 “哎哟!” 陈平惊呼一声,整个人顺势向后倒去,连带著还“慌乱”地拉了铁牛一把。 铁牛被他这一拉,重心不稳,也跟著踉蹌后退,正好避开了那两个护卫暗藏阴招的推搡。 两人跌作一团,看起来狼狈不堪。 “哈哈哈!真是废物,连站都站不稳!” 那公子哥见状,得意大笑,也不屑再动手,带著人扬长而去。 待他们走远,陈平才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顺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依旧掛著那副唯唯诺诺的苦笑。 “兄弟,你没事吧?” 铁牛爬起来,恼火地看著那些人的背影, “俺刚才明明能……” “铁牛大哥。” 陈平打断了他,压低声音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是来考武举的,不是来结仇的。真要伤了身子,过几天的考试咋办?” 铁牛愣了一下,隨即挠了挠头,嘆气道:“兄弟你说得对,是俺衝动了。” 陈平笑了笑,没再多说。 刚才那一摔,他不仅化解了衝突,还在眾人面前坐实了“弱不禁风”的形象。 在这鱼龙混杂的校场里,越是无害,就越安全。 日头偏西,陈平告別了铁牛,独自走出了校场。 回城的路上,他默默盘算著今天的所见所闻。 “金世杰这种丹药堆出来的货色,若是生死相搏,我十招之內必杀他。至於铁牛这种天生神力的,是有些棘手,但只要游斗耗尽他的力气,也不难取胜。” 陈平心中有了一桿秤。 “凭我现在的实力,若是全力施为,进前三如探囊取物。但那样太招摇了,必然会引起金家这种地头蛇的注意,还可能被查到底细。” “枪打出头鸟,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陈平摸了摸怀里的保举信,眼神逐渐冷静下来。 “我只需要一个功名来护身,第几名並不重要。控分,必须控分。在擂台上表现得险胜,或者惨胜,只要能苟进前十,拿到举人身份即可。” 只要成了武举人,有了官身,林家也好,以前的那些仇家也罢,想要动他就得掂量掂量朝廷的法度。 这便是他通往长生之路的第一道护身符。 不知何时,陈平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夕阳的余暉洒在斑驳的城墙上,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停下脚步,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脊,望向了城东林府的方向。 算算日子,自从赎身搬出来后,已经半个月没见过云娘了。 这半个月里,他忙著租房、安顿、备考,每一天都过得紧绷而充实。 可每当夜深人静,修炼完《松鹤延年劲》后,那间空荡荡的破屋子里,总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碗热腾腾的桂花汤,少了那个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身影。 “云姐……” 陈平喃喃自语,原本冷硬的眼神中,流露出难得的温柔与急切。 在这冷酷的世道里,她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温暖的一团火。 “今晚夜色不错。” 陈平紧了紧衣领,转身没入降临的暮色中。 “正好去看看,我那未来的娘子现在如何了?” 第24章 月下私语 夜色如墨,三更的梆子声刚过,整个金光城便沉入了一片寂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西城鼠巷那间破败的小屋里,陈平吹灭了油灯。 他在黑暗中静坐了片刻,调整呼吸,直至心跳与窗外的风声同频,才缓缓起身。 他脱下那身偽装用的长衫,换上了一套紧致的夜行衣。 这是他用旧衣裳改的,虽不体面,但胜在利索。 他又从床底摸出一块黑布蒙在脸上,只露出一双在暗夜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今夜,他要去见一个人。 推开窗欞,陈平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缕青烟般飘了出去。 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已掠出数丈。 寒风颳在脸上生疼,却吹不散他心头那滚烫的念想。 不多时,林府那高大的围墙已近在眼前。 陈平伏在墙头的一株老槐树上,屏住呼吸,目光如鹰隼,扫视著下方的动静。 林府的守备比半个月前森严了许多,巡逻的护院从两队增加到了四队,且大多是些生面孔,腰间掛著的从哨棒换成了明晃晃的朴刀。 “看来那日震碎茶盏,把林老爷嚇得不轻。” 陈平心中暗忖。 避开几处暗哨,陈平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內厨后院的柴房外。 这里偏僻阴冷,平日里除了堆放杂物,鲜有人至。 陈平蹲在墙角,手指轻轻扣了扣那扇斑驳的木门。 片刻的安静后,柴房內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紧接著,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的缝隙。 一点昏黄如豆的灯光透了出来,映照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旧温婉的脸庞。 “平哥儿?” 云娘披著一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手里提著那盏油污厚重的油灯,声音颤抖,又惊又喜。 陈平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合上门閂。 还没等他开口,云娘便已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她身上是淡淡的皂角味和柴火气,那是陈平在无数个寒冷夜晚里最渴望的温暖。 “你瘦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陈平伸手环住她的背脊,手掌下触到的骨头有些硌手,让他心头一酸。 “我不碍事,倒是你……” 云娘抬起头,借著昏暗的灯光,颤抖著手抚摸陈平满是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你在外面吃苦了。这手粗得跟树皮似的,以前研墨的时候哪有这么硬。” 陈平心中一暖,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木盒。 “別哭,我有好东西给你。” 他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块暗红色的红糖,散发著甜蜜的香气。 又打开木盒,露出一根虽有些乾瘪,但根须完整的参须。 “这是红糖,你平日里身子虚,泡水喝能补气血。这参须是我在药铺捡漏得来的,虽不是整参,药效却还在,你拿去燉鸡汤喝。” 云娘看著这两样东西,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心里明白,在这个糙米都涨价的年头,这两样东西得值多少钱。 “我不要,你自己留著补身子。” 云娘拼命摇头,转身就要去翻那个藏在柴堆深处的破陶罐, “我这几个月攒了些月钱,还有以前的一点首饰,都换成了碎银子。你拿去,听说武举还要打点考官,咱们穷人家没背景,不能在这上面吃了亏。” 她从陶罐里倒出一小堆碎银和铜板,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口粮钱。 陈平按住了她的手,直视著她,沉声道:“云姐,收回去。” “平哥儿……” “钱我有,打点的事你也別操心。” 陈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次武举,我凭的是拳头,不是银子。若是连这清河县的武举都过不去,我还谈什么以后?” 他抓起云娘的手,將那红糖和参须硬塞进她怀里,隨后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眼神灼灼: “你听著,把身子养好。我在外面拼命,图的就是个出人头地。 待我中举之日,便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之时。 到时候,我要让这林府上下,都得尊称你一声陈夫人。” 云娘身子微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眼中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信你,我等你。哪怕是一辈子,我也等。” 就在两人相拥温存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呵斥: “那边的灯怎么灭了?你,去看看!” 是大管家的声音! 两人闻声大惊,迅速分开。 陈平目光一凝,迅速吹灭了云娘手中的油灯。 “快回去睡,別出来。” 陈平在云娘耳边低语一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要將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 隨后,他身形一展,隨即融入了柴房外的黑暗之中。 云娘捂著嘴,背靠著门板,听著外面远去的脚步声,心臟狂跳不止,掌心里却紧紧攥著那块尚有余温的红糖。 …… 回到鼠巷的住处,陈平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云娘消瘦的面容、粗糙的手感,还有大管家那趾高气扬的呵斥声,在他脑海中交织翻腾。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陈平低吼一声,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赤著上身来到院中。 寒风如刀,割在皮肤上,却压不住他体內翻涌的气血。 “喝!” 他摆开架势,双掌如铁,狠狠地拍向院中那块用来练功的青石。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夜色中迴荡。 每一掌落下,都在青石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石屑纷飞。 《碎石掌》讲究刚猛霸道,此刻在陈平宣泄般地演练下,更添了一股惨烈的杀伐之气。 不知练了多久,直到双臂酸麻肿胀,体內的內气消耗殆尽,陈平才大口喘息著停了下来。 汗水顺著肌肉纹理流淌,在寒风中化作腾腾白气。 此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陈平看著自己红肿颤抖的双手,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从狂躁中冷静下来。 “这样练不行,身体恢復跟不上。” 他皱起眉头,这种强度的透支训练,若是没有上好的药汤滋补,只会留下暗伤。普通的跌打酒已经不管用了。 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在王猛那本《碎石掌》夹层里发现的“铁骨汤”方子。 那方子上有一味主药,名为“黑虎脛骨”,因太过昂贵稀有,他之前一直用普通的豹骨代替,药效大打折扣。 “要想在武举前更进一步,必须得把这『铁骨汤』配齐了。” 陈平抬起头,望著破晓的天光,眼神逐渐锐利。 为了云娘,为了那个承诺,这次武举,只许胜,不许败。 既然黑市买不到,那就只能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第25章 武举开科 金光城外,校场。 今日是武举正日,万人空巷。 旌旗在凛冽的北风中猎猎作响,捲起漫天黄沙。 “咚、咚、咚” 校场正北的高台上,一把铺著虎皮的太师椅巍然耸立。 铁掌武馆馆主,此次武举的主考官金震山端坐其上。 他今日穿了一身黑底金纹的劲装,露出的半截小臂肌肉虬结,宛如老树盘根。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嘈杂的校场立时鸦雀无声。 这便是內家高手的威压,不用开口,仅凭那股子凝练的精气神,就能让寻常百姓两股战战。 县令大人此时颤巍巍地站起身,手里捧著一卷文书,开始宣读考场纪律。 “……朝廷开科取士,旨在选拔良才。比武较技,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人性命……” 县令的声音有些发飘。 台下的考生们大多面露讥讽。 谁不知道武举进场前都要签生死状? 所谓的“点到为止”,不过是给官老爷们的一块遮羞布。 真打红了眼,断手断脚那是家常便饭,死个把人也就是一张草蓆的事。 陈平缩在人群的最后方,儘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今日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千层底布鞋。 在这群大多鲜衣怒马、甚至披掛皮甲的武生中,他寒酸得像个走错地方的挑夫。 “喂,那边的穷酸,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凑数的?” 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嗤笑一声,故意用肩膀撞了过来。 陈平顺势身子一歪,踉蹌了两步,脸上適时地露出几分惶恐,低著头没敢吭声。 “切,软蛋。” 大汉不屑地啐了一口浓痰,转过头不再理会。 陈平低垂的眼帘下,冷光一闪。 在这种地方,被人看不起,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第一轮是“验骨”。 这是为了防止那些年过三十、气血开始衰败的老油条冒充青年才俊混进来。 数十名军汉一字排开,考生们排队上前,伸出手臂让考官摸骨测龄。 队伍行进得很快,不时有人因为超龄被粗暴地叉出去,哭喊声和求饶声此起彼伏。 轮到陈平了。 负责检验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考官。 陈平捲起袖子,伸出那条瘦弱但线条流畅的手臂。 考官漫不经心地伸手一捏。 “嗯?” 考官的手指一顿,眉头也皱了起来。 入手只觉此人骨骼坚硬如生铁,触感迥异於常人鬆软的皮肉,也与外家功夫练出的死硬肌肉大不相同。 尤其是那骨密度,竟震得他指尖发麻。 这是《碎石掌》大成配合“铁骨汤”易筋锻骨后的效果,哪怕陈平刻意收敛了气血,但这身铜皮铁骨却是藏不住的。 考官抬起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平两眼,想从这个穿著寒酸的年轻人身上看出点什么花来。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若是被看出內家修为,自己这“低调”的计划就要泡汤。 他急忙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憨厚畏缩的笑容: “官爷,小的……小的是在码头扛大包的,力气有点大,皮糙肉厚……” 考官盯著他看了一会儿,眼中的疑虑消散了几分。 常年乾重活的苦力,骨头练得硬朗的也不少,只是像这么硬的少见。 “二十。” 考官冷冷地报出骨龄,挥手示意放行。 陈平暗鬆一口气,赶忙点头哈腰地钻进了通过区。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身著锦衣的家丁簇拥著一位年轻公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那公子面如冠玉,身穿金丝软甲,腰悬宝刀,正是金光城世家子弟金世杰。 他根本没有排队,直接从侧门入了场,负责验骨的考官不仅没阻拦,反而赔著笑脸拱手行礼。 “凭什么他不用验?” “就是,这不公平!” 人群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愤愤不平。 金世杰连眼皮都没抬,只当听见几声苍蝇叫。 陈平站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幕,心中毫无愤怒,反倒有些庆幸。 好啊,越是张扬,越是吸引仇恨。 有这么个光芒万丈的靶子竖在前面,谁还会注意角落里这只灰扑扑的老鼠? 这一轮筛选下来,刷掉了近三成的人。 紧接著是抽籤分组。 陈平伸手进木箱,摸出一块竹牌,上面刻著一个“丁”字,编號“三十二”。 丁组。 他抬头扫视了一圈,发现分到丁组的考生,大多是些五大三粗的莽汉,一个个凶神恶煞,肌肉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 相比之下,身形消瘦的陈平活像混进狼群的一只瘦羊。 “嘿,这组有个弱鸡,看来咱们运气不错。” 几个壮汉交换了一下眼神,目光不怀好意地在陈平身上扫过。 陈平默默地退到一根拴马桩旁,双手拢在袖子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实则,他的余光已经將这组里几个看起来有威胁的对手一一標记。 左边那个光头,脚步沉重,下盘极稳,练的应该是腿功; 右边那个满脸麻子的,手指关节粗大发黑,多半练的是鹰爪力一类的毒辣功夫…… “咚!” 一声炮响,震彻云霄。 第一关“举石锁”正式开始。 校场中央摆放著几排大小不一的石锁,最轻的一百斤,最重的三百斤。 规则很简单,举起石锁,绕场一周,不落地者为胜。 “起!” 甲组那边已经开始了,惨叫声和喝彩声此起彼伏。 有人举起两百斤的石锁健步如飞,引来一片叫好; 也有人逞强去抓三百斤的,结果力气不济,石锁脱手砸在脚面上,当即骨断筋折,被人像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陈平眯起眼睛,凭藉著《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目力,他发现了一个细节。 丁组这边的一排石锁中,有几个石锁的把手处,顏色比其他的要深沉一些,在阳光下泛著油光。 若是粗心大意的人上手一抓,必会打滑脱手。 “抹了油……” 陈平心中冷笑。这官府的考场,水当真深得很。 这不光是考力气,也考眼力和心细。 那些只知道逞匹夫之勇的莽汉,定是要吃大亏。 “丁组,准备!” 点名官粗著嗓子吼道。 前面的考生一个个上前,果不其然,丁组接连有两人因为石锁脱手而淘汰,其中一个还差点砸断了自己的肋骨,骂骂咧咧地喊著“手滑”。 没有人同情失败者。 “丁组三十二號,陈平,出列!” 第26章 举重若轻 陈平低著头,缩著肩膀,在一眾戏謔的目光中走出队列。 面前的石锁通体黝黑,表面坑洼不平,看著便觉沉重。 他依著规矩上前,双手握住石锁的把手,正欲发力,指尖却传来一股异样的滑腻感。 猪油。 陈平眼皮微垂,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这把手上被人抹了一层薄薄的猪油,若是手上有汗或是发力不当,三百斤的石锁脱手而出,砸断脚骨是轻,当场废了都有可能。 针对平民考生的手段,都懒得做得隱蔽些,都摆在明面上来了。 他没有声张,更没有抬头去看不远处的考官。 在这个考场上,质疑考官等於自寻死路。 陈平不动声色地鬆开手,在满是尘土的裤腿上狠狠蹭了蹭,像是因为紧张而在擦拭手心的汗水。 接著,他顺势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黄沙,在掌心用力搓揉起来。 “这小子,还没考就嚇得腿软了?” 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 陈平置若罔闻,直到掌心的滑腻感被粗糙的沙砾取代,才缓缓站起身。 他深吸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在积蓄全身的力气。 “起!” 一声暴喝从陈平喉间炸响。 他双腿微曲,腰背一挺,双臂肌肉紧绷,那三百斤重的石锁隨著他的动作离地而起,被高高举过头顶。 陈平心里咯噔一下。 太轻了。 对於已经將《碎石掌》练至圆满、经过铁骨汤易筋锻骨的他来说,这三百斤的重量轻得像是个装满棉花的布袋。 若是不加控制,这石锁就要被他直接拋上天去。 那样就太显眼了。 陈平咬紧牙关,控制著背部的大肌群开始剧烈颤抖,刻意憋住一口气,让气血直衝脑门。 顷刻间,他的麵皮涨成了猪肝色,额角几根青筋如蚯蚓般蜿蜒暴起,双臂也抖得如同筛糠,看样子下一刻就要力竭崩溃。 “嘘——” 围观的考生发出一阵倒彩声。 “看那样子,看来坚持不到三息,小伙子还得练啊。” “瘦猴就是瘦猴,这三百斤可是实打实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举起来的。” 高台之上,端坐太师椅的金震山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铁胆,目光扫过陈平时,眉头却微微一皱。 这小子看著摇摇欲坠,但这下盘…… 金震山的目光落在陈平的双脚上。 那双穿著破旧布鞋的脚,虽在微微颤抖,却如老树盘根般紧紧扣住地面,没有半分虚浮之相。 有点意思,是个把根基打得极牢的笨鸟? “七……八……” 计时的考官拉长了调子,每一声都好似催命符。 举著石锁的陈平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粗重喘息声,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进眼眶里,刺得生疼。 第九息。 陈平身形一晃,左脚有些支撑不住,向外滑了半寸。 头顶的石锁隨之剧烈倾斜,眼看著就要砸向他的肩膀。 “啊!”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就连不远处的铁牛都忍不住瞪大了牛眼,下意识地想要衝出来。 千钧一髮之际,陈平口中发出一声嘶吼,腰身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强行一挺,硬生生將那倾斜的石锁又给顶了回去。 这一下“死里逃生”,看得不少人手心捏了一把汗。 “十息!放!” 考官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陈平好似被抽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双手一松,任由石锁重重砸在身前的沙地上,整个人顺势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一副虚脱至极的模样。 实则体內的《松鹤延年劲》运转平稳,连心跳的频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未乱分毫。 刚才那一晃,不过是为了增加几分惊险感,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靠著运气才勉强过关。 考官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石锁,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陈平,手中的硃笔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 “过。” 陈平挣扎著从地上爬起来,衝著考官躬身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退回了人群。 “运气真好,差点就砸脚面上了。” “也就是这第一关力气活,后面若是考实战,这小子还得趴下。”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於耳,多夹杂著几分酸溜溜的嫉妒。 陈平低著头,嘴角微微一扬。 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个运气好才勉强过关的废物,才是最安全的。 刚回到丁组的队列,一只粗黑的大手就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兄弟,行啊!俺刚才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铁牛咧著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俺就说你能行,那把沙子抓得聪明!” “铁牛哥別笑话我了,刚才真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差点就交代在这儿。” 陈平苦笑著揉了揉肩膀,做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运气,都是运气。若是再多一息,我就真撑不住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借著擦汗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四周。 休息的间隙,校场另一侧的遮阳棚下,那个一身锦衣华服的金世杰正摇著摺扇,目光在丁组这边的考生身上来回扫视,像在寻找什么。 陈平心头一跳,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却发现金世杰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越过了他,落在了身旁的铁牛身上。 接著,金世杰手中的摺扇合拢,遥遥指了指铁牛,侧头对身边的隨从低语了几句。 那隨从眼神阴鷙,点了点头,转身向著负责抽籤安排对战的书吏走去。 陈平的心往下一沉。 铁牛刚才举石锁时表现得太过轻鬆,单手提起三百斤好似提著一只鸡,显然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在这个只有少数人能通过的武举中,表现得越亮眼,就越容易成为猎物。 而像金家这样的地头蛇,想要在对战名单上动点手脚,简直易如反掌。 陈平看了一眼还在傻乐的铁牛,心头升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场武举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第27章 旁观者清,党同伐异 午后。 校场上的铜锣声刚歇,第一轮筛下来的几百號人垂头丧气地被赶出了大门,留下的这一半考生,也没什么好脸色。 尘土飞扬的休息区里,涇渭分明地割裂成两个世界。 东边的凉棚底下,摆著几大盆冒著白烟的冰块,世家子弟们摇著摺扇,还有丫鬟递上冰镇的酸梅汤。 金世杰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身边围著一圈献殷勤的跟班,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鬨笑。 反观西边的空地上,几百个像陈平这样的平民考生,只能挤在几棵稀疏的老槐树下。 陈平缩在树荫的最边缘,儘量减少动作,连呼吸都放得绵长细微。 体內的《松鹤延年劲》缓缓流转,让他的体能在这短暂的间隙里快速回復。 “喂,那边的傻大个,给爷腾个地儿!” 一声尖锐的呵斥打破了沉闷。 金世杰身边那个尖嘴猴腮的狗腿子,不知何时晃悠到了这边,手里拎著根哨棒,趾高气昂地指著正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的铁牛。 铁牛霍地睁开眼,铜铃大的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他本就因为刚才那一轮举石锁耗费了不少力气,这会儿正心烦意乱,见这狗腿子没事找事,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铁塔般的身躯投下一大片阴影。 “这树是你家种的?俺凭啥让?” 铁牛嗓门大,震得树上的知了都停了一瞬。 “凭啥?就凭这是金少爷看中的地界儿,想用来拴马!” 狗腿子一脸戏謔,手中的哨棒有一下没一下地拍著掌心, “怎么著?不服气?信不信让你下午连擂台都上不去?” 铁牛是个直肠子,哪里受得了这种鸟气,脖子上青筋暴起,蒲扇大的巴掌眼看就要抡过去。 一只瘦削却有力的手,无声无息地扣住了铁牛的手腕。 陈平那张蜡黄的脸上掛著標誌性的討好笑容,身子却像钉子一样卡在两人中间,压低了声音在铁牛耳边说道: “铁牛哥,別衝动。这时候动手,正好给了他们藉口取消你的资格。留著力气考试,莫要中了激將法。” 铁牛身子一僵,那股子莽劲儿被这一句“取消资格”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喘著粗气,狠狠瞪了那狗腿子一眼,最终还是愤愤地甩开了手,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陈平转过身,对著那狗腿子点头哈腰,一脸赔笑: “这位爷,我这就劝劝他,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別跟这浑人一般见识。” 狗腿子见铁牛怂了,又看陈平这副软骨头的模样,顿觉无趣。 他轻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就在陈平脚边: “切,原来是个软蛋。什么东西,也配来考武举。” 说完,他晃著膀子走了,临走时那阴狠的眼神在陈平身上颳了一圈,分明是记住了这张脸。 陈平低著头,盯著那口浓痰,面上的卑微纹丝不动,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捻了捻。 忍字头上一把刀。 这时候逞一时之勇,只会让自己成为眾矢之的。 金家势大,若是现在就被盯上,下午的实战怕是会有无数阴招等著自己。 待那狗腿子走远,陈平重新盘腿坐下,借著喝水的动作,目光无意地扫过全场。 除了金世杰那种明面上的世家子,人群里还藏著不少硬茬子。 左前方那个穿著青色短打的汉子,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间胸膛起伏极小,分明是练过內家吐纳功夫; 右边那个一直在磨指甲的瘦子,十指指节粗大发黑,多半练的是鹰爪力一类的毒辣功夫。 陈平在心里默默给这些人打上了红叉。 若是遇上,绝不能掉以轻心。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远离人群的一处断墙阴影里,站著一个黑衣青年。 这人怀里抱著一把连鞘长剑,整个人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周围三尺之內竟然没人敢靠近。 那人察觉到了窥视,霍地抬眼看来。 好锋利的眼神! 陈平心里一突,赶忙移开目光,装作是在看旁边的小贩。 那黑衣人叫冷锋,刚才举石锁的时候陈平就注意到了。 这人根本没用蛮力,单手抓起三百斤的石锁,好比抓起一块豆腐,而且那一剎那爆发出的杀气,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才有的味道。 这是个劲敌,危险程度还在金世杰之上。 “来嘍来嘍!祖传的大力丸!吃一颗力大无穷,保你下午擂台连胜三场!” “茅山道士亲画的必胜符!贴在胸口,刀枪不入啊!” 几个钻空子溜进来的小贩,正扯著嗓子在人群里兜售。 那些五顏六色的药丸子散发著一股怪味,那鬼画符更是粗製滥造,明眼人一看就是骗局。 可偏偏就有不少考生围了上去。 有人掏空了钱袋,买了一颗“大力丸”当场吞下; 有人颤抖著手把“必胜符”贴在贴身衣物上,嘴里念念有词。 陈平看著这一幕,心中毫无波澜,反倒想笑。 人在绝望和焦虑的时候,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绳索。 只可惜,武道一途,从来没有捷径。 “咚——!咚——!咚——!” 三通鼓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原本嘈杂的校场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点將台。 一名身穿甲冑的考官大步上前,手里展开一卷黄綾,声如洪钟: “午时已过,实战开始!规则很简单,抽籤对决,两两廝杀。落台者败,认输者败,死伤……勿论!” 最后那四个字,带著一股血腥气,让不少没见过血的雏儿脸色煞白。 陈平长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隨著人流走向签筒。 体內的《松鹤延年劲》运转速度加快了几分,將身体调整到一种外松內紧的最佳状態。 他伸手探入签筒,指尖触碰到一枚竹籤,触手冰寒。 抽出来一看:丁组,七號。 “丁组七號,上台!” 隨著考官一声令下,陈平低著头,佝僂著身子,一步步走上了那座用粗木搭建的擂台。 他的对手已经站在了上面。 站在上面的是座肉山。 一个身高足有两米的壮汉,赤裸著上身,满身黑毛,手里提著两把车轮大小的宣花板斧。 那斧刃上寒光闪闪,分明是刚磨过的。 看到瘦小的陈平上台,那壮汉狞笑一声,伸出猩红的舌头,慢悠悠地舔过冰寒的斧刃,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弱鸡。 “小子,不想被劈成两半,就自己滚下去。” 第28章 拙劣首胜 “呼——” 沉重的宣花板斧卷著恶风,贴著陈平的鼻尖狠狠劈下。 陈平被嚇傻了一般,脚下一个踉蹌,身形狼狈地向左侧一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开瓢的一斧。 斧刃砸在擂台的木板上,木屑纷飞,震得陈平脚底发麻。 “躲?老子看你能躲几次!” 那壮汉满脸横肉抖动,一击不中,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两柄大斧舞得风车一般,化作一片狂风暴雨般的斧影,將陈平笼罩其中。 陈平宛如大海怒涛中的一叶扁舟,左支右絀,满头大汗。 他时而抱头鼠窜,时而连滚带爬,每一次都是在毫釐之间与死神擦肩而过。 然而,在他那表面惊慌失措的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如古井般的幽冷。 “太慢了。” 在《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五感下,壮汉那貌似凶猛无匹的攻势,在陈平眼中却破绽百出。 对方的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脚下踩著乱七八糟的步子,实则暗合梅花桩的步法精义,每一次“踉蹌”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刚好卡在对方发力的死角。 “砍死这只猴子!” “丁组七號,別给老子丟人,把他劈成两半!” 台下的观眾席上嘘声一片,那些押注了壮汉的赌徒们红著眼嘶吼著,恨不得亲自衝上来按住陈平让壮汉砍。 陈平对此充耳不闻,他微张著嘴,急促地喘息著,装出体力到了极限的样子,实则体內的內气运转平稳,连一滴真正的汗都没流,额头上的那些水渍,不过是他为了逼真,暗中逼出的一点体液罢了。 “给老子死!” 壮汉久攻不下,体力消耗巨大,加上台下的起鬨声让他心浮气躁,终於失去耐心。 他大吼一声,双斧高举,想要来一记势大力沉的“泰山压顶”,结束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 隨著壮汉双臂高举,他的胸腹处露出了一个偌大的空门。 一剎那,陈平藏在袖中的右手食指微微一颤,这正是《碎石掌》练到大成后的肌肉记忆,只要他现在一掌印上去,透劲勃发,就能震碎这壮汉的心脉,让他当场暴毙。 但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陈平硬生生掐灭。 不能用碎石掌。 碎石掌刚猛霸道,特徵太明显,若是被台上的金震山看出端倪,自己这“平平无奇”的人设就崩了。 电光石火间,陈平做出了抉择。 他怪叫一声,装作被嚇破了胆,手中的制式木刀胡乱地挥了出去。 这一刀毫无章法,歪歪扭扭,看著活像垂死挣扎。 “啪!” 一声脆响。 木刀的刀背,“巧合”地磕在了壮汉右手手腕的麻筋上。 这貌似轻飘飘的一击,实则蕴含了陈平的一缕暗劲。 “啊!” 壮汉的半条手臂登时酸麻无力,右手的板斧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失去了平衡的壮汉身形一晃,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陈平已经顺势往地上一躺,使出了一招武林中极为不雅、却极为实用的——“懒驴打滚”。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右脚却弯成一个鉤子,不偏不倚地勾住了壮汉的脚踝,霍地一发力。 “噗通!” 宛如推倒了一座肉山,壮汉重重地摔在擂台上,摔得七荤八素。 还没等壮汉挣扎著爬起来,陈平已经敏捷地窜到了他身上,双腿紧紧夹住壮汉的腰,手中的木刀刀柄,狠狠地抵住了壮汉的喉结。 “別动!动就捅死你!” 陈平大口喘著粗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狰狞,声音发颤地吼道。 壮汉喉咙被顶住,呼吸困难,加上刚才那一摔有些闭气,看著陈平那双泛红的眼睛,竟感到背脊发凉。他憋屈地涨红了脸,最终不得不拍了拍地板。 “停!胜负已分!” 一旁的考官面无表情地宣布。 陈平这才一副虚脱的样子,从壮汉身上滚落下来,瘫坐在地上,一边擦著脸上的“冷汗”,一边对著四周拱手,脸上满是“侥倖”的傻笑。 “这……这也行?” “妈的,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 “胜之不武!简直是无赖打法!” 台下骂声一片,观眾们只觉吞了一只苍蝇般噁心。他们想看的是血肉横飞的搏杀,不是这种街头流氓般的打滚偷袭。 陈平听著这些骂声,暗自窃喜。 骂吧,骂得越狠越好。 只有被当成只会耍无赖的小丑,才不会引起那些真正强者的注意。 他挣扎著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正准备下台。 突然,他感觉后背一阵发凉,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陈平悚然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只见高台之上,主考官金震山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铁胆,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正若有所思地盯著自己。 陈平的心“咯噔”一下。 难道演过头了? 还是刚才那一刀磕手腕的动作太巧妙,引起了怀疑? 他不敢与金震山对视,急忙低下头,装作畏缩的样子,混入了下台的人群中。 “陈大哥!你也贏了!” 刚下台,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就冲了过来,正是铁牛。 这憨货身上沾了不少血跡,看样子刚才经歷了一场恶战,但他精神亢奋,裂开大嘴笑得只见牙不见眼: “俺刚才把那个练鹰爪功的瘦猴子扔下台了!真解气!” 铁牛嗓门极大,这一嗓子引来了不少目光。 尤其是之前挑衅过他们的那个金家狗腿子,此时正阴惻惻地看过来。 “嘘!” 陈平脸色一变,急忙一把拉住铁牛,压低声音道:“贏了就贏了,嚷嚷什么?嫌命长吗?” 他拽著铁牛,迅速钻进人群,七拐八绕,直到確认没人注意,才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停下。 “陈大哥,咋了?”铁牛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没什么,低调点总没错。” 陈平没多解释。在这个吃人的考场上,越是张扬,死得越快。刚才金震山那一眼,让他现在的神经绷得紧紧的。 两人领了下一轮的比试號牌,便往场外走去。 经过校场外围时,喧闹声引起了陈平的注意。 那里设著一个大赌档,是城中最大的“聚宝赌坊”开的盘口。 一块大木板上,密密麻麻地写著各个考生的名字和赔率。 最上方,金世杰的名字用硃砂写著,赔率低得可怜,一赔一点一,无疑是夺魁的大热门。 而那个神秘的黑衣青年冷锋,赔率也极低。 陈平目光下移,在角落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丁组三十二號,陈平。赔率:一赔十。】 备註:运气极佳的无赖,止步下一轮。 看著那个刺眼的“一赔十”,陈平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停下了脚步。 他摸了摸怀里。 怀里是他仅剩的几两碎银子。 为了赎身,为了买药,他已经掏空了家底。 日后的修炼,哪怕是那副“铁骨汤”最核心的黑虎脛骨,都需要大笔的银子。 陈平看著那块木牌,原本唯唯诺诺的眼神,透出疯狂之色。 “既然你们都当我是个只会走狗屎运的废物……” 陈平捏紧了手中的碎银,嘴角泛起冷笑。 “那我就用这几两银子,搏他个万贯家財。” 第29章 暗中下注 次日清晨,天色微阴。 校场周围早已是人声鼎沸,比昨日还要热闹几分。 陈平没急著去签到处,而是压低了斗笠,拐进了校场旁一条不起眼的巷弄。 那里掛著个写著“兴隆赌坊”的破布幌子,里面却是烟雾繚绕,汗臭味和脚臭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陈平摸了摸怀里的银袋子。 这里面有他剩下的几两碎银,还有昨晚厚著脸皮找铁牛借来的四十两。 铁牛那憨货,听说陈平要借钱“打点关係”,二话没说就把全部身家掏了出来。 这些都是铁牛平时省吃俭用省下来的。 看著那写著自己名字的木牌下,“一赔十”的赔率依旧刺眼,经过昨日那场“拙劣”的胜利,大伙儿都把他当成了走了狗屎运的无赖。 “五十两,押陈平,进前十。” 陈平刻意压低嗓音,装出一副孤注一掷的赌徒模样,將沉甸甸的银袋子拍在桌上。 那柜檯伙计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麻利地收钱开票。 收好赌票,陈平走出赌坊。 五十两,若是贏了便是五百两,足够他买下几株年份尚可的老药,將《松鹤延年劲》再往上推一推。 这一把,他不仅赌钱,还赌自己的命够硬。 复赛的锣声很快敲响。 陈平站在擂台上,对面是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鷙的汉子。 此人名叫张三腿,在城南一带颇有名气,据说一双腿能踢断碗口粗的木桩,以速度见长。 “小子,昨日让你混过去了,今天可没那么好的运气。” 张三腿冷笑一声,脚下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好快!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 但在陈平眼中,对方的动作却被放慢了数倍。 隨著《松鹤延年劲》日夜运转,他的五感早已远超常人,张三腿那引以为傲的速度,在他看来也就是比普通人快些罢了。 陈平本能地想要侧身避开,但脚下一顿,又生生止住了身形。 不能躲得太轻鬆。 太轻鬆,就露馅了。 他装作反应不及,狼狈地向后一仰,堪堪避过那扫向面门的一脚。 劲风颳得他脸皮生疼,看起来险象环生。 张三腿得势不饶人,双腿连环踢出,如同狂风骤雨。 陈平左支右絀,表面上被逼得毫无还手之力,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发力的死角上。 “这小子,怎么跟泥鰍似的!” 张三腿久攻不下,心中烦躁,眼神变得凶狠。 他一提气,身形腾空,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陈平的太阳穴而去。 这一脚若是踢实了,不死也要变傻子。 避无可避。 陈平眼神微凝,不再藏拙。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左臂一抬,肌肉绷紧如铁。 “砰!” 一声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 预想中陈平被踢飞的场面没有出现,反倒是张三腿脸色骤变,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这一脚踢在了坚硬的花岗岩上,脛骨传来钻心的剧痛。 “怎么可能……” 还没等张三腿反应过来,陈平目光一厉。 机会来了。 他弃用標誌性的《碎石掌》杀招,变掌为推,用的是《碎石掌》中一式並不起眼的“推山”。 这一招不讲究內劲透体,只讲究力道。 陈平右手按在张三腿的胸口,脚下抓地,腰腹合一,发力一送。 “下去吧!” 这一推平平无奇,却蕴含著陈平这三年来打熬筋骨的千钧之力。 张三腿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了擂台,“噗通”一声摔在地上,抱著腿哀嚎不已。 全场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这小子……力气真大啊。” “是啊,那张三腿也是倒霉,正好踢到人家硬骨头上,被一把推下来了。” 观眾们议论纷纷,大多觉得陈平是靠著一股子蛮力和好运取胜。 唯有赌坊那边,几个眼尖的伙计匆匆跑向后台,没过多久,陈平的赔率便悄悄下调了几分。 陈平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跳下擂台。刚才那一挡一推,乾净利落,既贏了比赛,又没暴露太多底牌,算是恰到好处。 然而,还没等他鬆口气,远处的一阵骚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另一边的擂台上,金世杰正一脸狞笑地踩在一个考生的膝盖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考生惨叫一声,直接痛晕了过去。金世杰却浑不在意,甚至还嫌弃地在对方衣服上擦了擦鞋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挑衅地看向陈平这边。 准確地说,是看向正准备上场的铁牛。 陈平心中一沉,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轮到铁牛上场时,对手竟是一个使得一手好阴招的黑衣人。 那人身法滑溜,专门攻击下三路。 铁牛空有一身蛮力却打不到人,反被对方抓住破绽,一掌印在后心。 “噗!” 铁牛一口鲜血喷出,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 那黑衣人还不罢休,正要上前补刀,裁判才慢吞吞地喊了停。 “铁牛!” 陈平快步衝上前,扶起面色金纸般的铁牛。 入手处,铁牛背后的肌肉僵硬,呼吸微弱,是受了极重的內伤。 “平……平哥,俺……俺输了……” 铁牛勉强睁开眼,嘴角还在溢血,眼里满是愧疚。 “闭嘴,別说话。” 陈平低喝一声,借著扶住铁牛后背的姿势,掌心悄然贴在他的命门穴上。 体內那股温润醇厚的长春內气,分出一缕极细的支流,缓缓渡入铁牛体內。 这股气不求治癒,只求护住心脉,稳住伤势。 若是让人知道他身怀如此精纯的养生內气,怕是即刻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但看著铁牛这副模样,陈平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肠不管。 感受到那股暖流,铁牛的呼吸平稳了一些,昏睡了过去。 陈平將铁牛交给赶来的医官,站起身来,目光扫过远处的金世杰。 对方正对著这边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脸上掛著残忍的笑。 陈平眼底的寒意比深秋的霜还要冷。 黄昏时分,复赛结束。 陈平看著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成功晋级十六强。 距离前十,只差一步。 但当他看到下一场的对手名字时,目光一凝。 对手名叫“鬼手七”,没有籍贯,没有来歷。 陈平在黑市混跡过,知道这种名字意味著什么。 这是死士,是专门培养来杀人的工具。 而在金光城,能养得起这种死士的,除了金家,別无分號。 “这是要在这里截杀我,不让我进前十啊。” 陈平心知肚明。 金家想要包揽前几名,自然容不得他这个“变数”存在,更何况,他还是那个“不识抬举”的林府旧人。 夜色渐浓,陈平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西城的巷子本就破旧,此时更是静得有些渗人。 寒风卷著枯叶,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走到一处拐角时,陈平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阴影里,站著几个抱著膀子的地痞,一个个流里流气,手里把玩著短棍匕首。 而在他们中间,站著一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中年人。 这人陈平认得,正是金府的一名管事,平日里最是狗仗人势。 “陈平是吧?” 金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陈平,那眼神分明是在看一条待宰的野狗。 陈平微微佝僂著背,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適时地露出惊慌之色: “各位……各位爷,这是要干什么?小的身上可没钱。” “没钱?你今天在赌坊可是阔绰得很啊。” 金管事嗤笑一声,隨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扔到了陈平脚边。 “啪嗒。” 银子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这里是一百两。” 金管事背著手,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满是傲慢: “明日比赛,输给金少爷安排的人,这钱就是你的;否则,买棺材都不够。” 第30章 清除障碍 银锭子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陈平盯著那锭在月色下泛著冷光的银子,脊背弯得更低了些。 他慌忙蹲下身,双手有些颤抖地將银子捧在手心,用袖口擦了又擦,脸上掛著市侩且諂媚的笑容。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管事大人放心,明儿个擂台上,我一定『不小心』输得漂漂亮亮,绝不让贵府公子费半点力气。” 金府管事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眼神像是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癩皮狗。 “算你是个识时务的。拿著钱滚吧,若是敢耍花样,这金光城虽大,也无你这只老鼠的容身之地。” 管事甩了甩袖子,带著两个隨从转身离去,隱约还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嘲弄声: “……就是个软骨头,给根骨头就叫唤……” 陈平保持著捧银作揖的姿势,直到那几道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夜风卷著地上的枯叶,刮过陈平单薄的衣衫。 他直起腰,原本佝僂的身形挺拔了几分。 “拿了钱,就得输。输了,就进不了前十。进不了前十,就没有官身护体。” 陈平拇指轻轻摩挲著银锭粗糙的表面,心中如明镜般透亮。 金家这种庞然大物,行事向来霸道。 今日这银子与其说是买路钱,不如说是买命钱。 等武举一过,为了掩盖操纵比赛的丑闻,自己这个知情的“软骨头”,唯一的下场就是变成护城河里的一具浮尸。 只有死人,嘴巴才最严。 “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不如送你先上路。” 陈平將银子揣入怀中,转身走入阴影,脚步轻盈。 ……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西城鼠巷的一间破败小屋內,烛火早已熄灭。 陈平熟练地从床底暗格中翻出一个布包。 解开后,是一套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和那个曾在雨夜饮过赖三鲜血的恶鬼面具。 换衣、束髮、戴面具。 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沓。 他推开窗,整个人壁虎般贴著墙根滑下,施展《轻身提纵术》,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便已掠出数丈之远,落地无声。 那名金府管事没直接回府。 陈平在坊市混跡多年,深知这些大家族管事的习性。 办成了差事,手里又过了银钱,多半是要去勾栏瓦舍喝上一壶花酒,显摆一番威风的。 不出所料,在距离“醉春楼”不远的一条偏僻巷弄里,陈平嗅到了那股熟悉的脂粉味和酒气。 管事哼著淫词艷曲,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两个隨从早已被他打发走了,看来是想独吞剩下的好处。 “这世道……嗝……只要跟对了主子,哪怕是条狗,也能吃香喝辣……” 管事打了个酒嗝,扶著墙根正欲解开裤带放水。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徵兆地从背后刮来。 作为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人,管事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浑身汗毛倒竖,霍地回头喝道: “谁?!” 回答他的,是一只在黑暗中急速放大的手掌。 那手掌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指节粗大,带著开碑裂石的劲风,快得让他根本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叫喊。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刺耳。 是喉骨碎裂的声音。 管事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双手紧紧捂著塌陷的喉咙,嘴里发出“荷荷”的抽气声,鲜血混合著白沫从指缝间涌出。 他惊恐地看著面前这个戴著恶鬼面具的黑衣人,眼神里满是惊骇。 这身形……怎么有些眼熟? 陈平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左手顺势在他胸口一推,一股透劲直入心脉,截断了他的生机。 尸体软绵绵地倒下,被陈平一把扶住,轻轻放在地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这一套动作,从暴起杀人到扶尸落地,不过眨眼之间。 陈平蹲下身,开始在这个“死人”身上摸索。 先是摸回了那一百两银子,这是他的本钱。 接著又搜出了几张大额银票,约莫有三四百两,想来是这管事平日里贪墨的油水。 陈平在管事的贴身內衬里,摸到了一个小册子。 借著微弱的月光翻开一看,陈平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上面密密麻麻记著的,竟是金家收买考生的名单,和各个考生的弱点和把柄。 “烫手山芋。” 陈平当即合上册子,將其揣入怀中。 这东西若是流传出去,足以让金家伤筋动骨,但若是被人知道在他手里,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处理完战利品,陈平从腰间摸出一个瓷瓶。 这是从王猛那里继承来的遗產,化尸粉。 他熟练地將黄色粉末均匀地撒在尸体的面部、指纹和伤口处。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伴隨著刺鼻的黄烟。 尸体的面容迅速溃烂,化为一滩散发著恶臭的黄水。 陈平提起残缺不全的尸体,走到巷子尽头的臭水沟旁,一脚將其踹了下去。 “扑通。” 污浊的黑水溅起,转眼吞没了曾经趾高气扬的金府管事。 做完这一切,陈平仔细检查了周围,確认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和痕跡,这才重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 回到鼠巷小屋,陈平没急著休息。 他点燃了火盆,將那本足以引起满城风雨的名册一页页撕下,扔进火里。 火光跳动,映照著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他不想当什么揭露黑幕的英雄,也不想捲入世家大族的倾轧。 他只想活著,带著云娘,安安稳稳地求一个长生。 这本册子留著就是祸害,烧了才是乾净。 看著最后一点纸屑化为灰烬,陈平长出了一口气,盘膝坐在床上,摆出了《松鹤延年劲》的姿势。 今夜杀了人,见了血,心绪难免波动。 但这未必是坏事。 生死之间的那一瞬大恐怖,反而让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隨著呼吸吐纳,一股温热的气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冲刷著那份躁动。 面板上,熟练度又跳动了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泛起了鱼肚白。 陈平睁开眼,眸光一闪,隨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庸与木訥。 他从床底抽出那把平日里用来防身的铁刀,拿出一块乾净的棉布,细细地擦拭著刀锋。 刀身不算名贵,还有几处缺口,但在他的擦拭下,依旧反射出森寒的光芒。 那光芒映出他的脸庞,平静如枯井。 金府管事失踪,金世杰必然会起疑,进而暴怒。 明日的决战,將是一场真正的暴风雨。 但那又如何? 陈平收刀入鞘,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挡我长生路者,皆可杀。 第31章 鬼手索命 清晨的鼠巷,雾气里混著隔夜的餿水味。 陈平蹲在破屋门口,捧著缺了一角的粗瓷碗,呼嚕呼嚕地喝著热粥。 今儿个他特意往粥里多加了一把咸菜疙瘩,嚼在嘴里嘎嘣脆,咸味顺著舌尖散开,勉强压住了喉咙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 昨夜捏碎那金府管事喉骨的手感,太清晰了。 那种脆响,那种温热黏腻的触感,像是在手上生了根。 陈平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的手,指甲缝里的黑泥依旧,指节粗大且布满老茧,看起来就是一只常年干粗活的手。 他强迫自己把那股子杀戮后的兴奋劲儿压进肚子里,连同最后一口热粥吞下,心跳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缓。 “吃饱喝足,该上路演戏了。” 陈平抹了一把嘴,起身出门。 去往校场的路有三条,他特意选了最绕远的那条,顺道经过城西那条臭水沟。 沟边杂草丛生,几只野狗正聚在那儿为了什么东西撕咬得正欢,喉咙里发出护食的低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烂的恶臭,掩盖了一切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陈平目不斜视地走过,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角的余光却瞥见那几只野狗正在爭抢几块碎布片。 那是金府管事的衣服残片。 至於尸体,那一瓶化尸粉不是白买的,早就化成了一滩黄水,混进了这满沟的污秽里。 没人发现,也没人报官。 陈平紧绷的背脊微微放鬆,那颗悬著的心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这世道,死个把人就像死条狗,只要没苦主,官府才懒得去那臭水沟里捞骨头。 到了校场,日头刚从云层里探出个脑袋。 今日是十六强进八强的比试,围观的人比前几日更多,喧闹声震天响。 陈平缩著脖子,像只受惊的鵪鶉一样挤过人群,眼神却敏锐地扫向看台最高处。 金家的凉棚。 那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金家大少爷金世杰今日没穿那身招摇的金丝软甲,而是换了一身黑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的几个护卫神色慌张,正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管事还没回来?” “去醉春楼问过了,老鴇说昨晚就走了……” “少爷正在气头上,谁敢去触霉头……” 陈平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扬了扬,隨即又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看来金家已经发现管事失踪了,但他们根本想不到,那个唯唯诺诺收了黑钱的穷酸考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丁组,抽籤!” 主簿官那公鸭嗓子响了起来。 陈平隨著人流挪到台前,两条腿肚子开始打颤,伸进签筒的手更是抖得像筛糠。 他在签筒里搅和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根竹籤。 主簿官一把夺过竹籤,看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高声唱道:“丁组七號陈平,对阵,丁组二號『鬼手七』!” 四周响起一片嘘声。 “鬼手七?那可是金家养的黑手,玩暗器的行家!” “这姓陈的小子好运气算是到头了。” “完了完了,这回怕是要横著下来。” 陈平听到“鬼手七”三个字,身子猛然一僵,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退到了一边。 实际上,他在转身的剎那,眼底却寒意凛然。 果然是安排好的。 金家既然花了钱买通自己,为了保险起见,自然要安排个狠角色来“验收”成果。 若是自己乖乖输了,那便罢了;若是敢反抗…… 陈平找了个角落蹲下,闭目养神。 观眾席上的赌徒们还在对著他指指点点,有人骂他是“运气好的狗屎”,有人惋惜自己押在他身上的几文钱要打水漂。 那些污言秽语钻进耳朵里,陈平却充耳不闻,他在调整呼吸,体內的《松鹤延年劲》缓缓流转,將状態调整到巔峰。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第一场比试已经开始了。 擂台上,一名持刀的汉子被对手一锤砸碎了胸骨,鲜血喷溅而出,洒落在擂台边缘,乃至溅到了前排观眾的脸上。 人群不仅没有惊恐,反而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嘶吼,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陈平微微睁眼,看向主考官席位。 金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胆,对於台上的生死搏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这些为了功名拼命的底层武者,不过是用来取乐的斗兽。 “下一场,陈平对鬼手七!” 终於轮到他了。 陈平深吸一口气,装作腿软的样子,踉踉蹌蹌地爬上擂台。 对面站著一个身形佝僂的汉子,两只手却出奇的长,垂下来几乎过膝。 那双手枯瘦如柴,指甲发黑,一看就是常年浸泡毒药练就的毒掌。 这就是“鬼手七”。 鬼手七看著陈平那副窝囊样,眼神轻蔑而残忍。 他抬起那只枯瘦的手,在脖子上缓缓比划了一个横切的动作,嘴角咧开,露出满口黄牙。 这是必杀令。 看来金家不仅要他输,还要他的命。 那管事的失踪,虽然没查到陈平头上,但金家寧杀错不放过,这是要斩草除根。 “比试……开始!” 话音未落,鬼手七的身影便动了。 这人不讲半点武德,根本没有试探的意思,那枯瘦的右手猛然一甩,衣袖震盪间,三道乌光呈“品”字形激射而出! 透骨钉! 而且是餵了剧毒的透骨钉,在阳光下泛著幽蓝的死光,封死了陈平左右闪避的所有退路。 台下一片惊呼。 陈平心头一紧,这鬼手七出手太快,太毒。 此时他若是用《轻身提纵术》强行躲避,势必会暴露真实实力;若是硬接,哪怕有《碎石掌》护体,这毒钉也能破开皮肉。 千钧一髮之际,陈平脚下忽然一个踉蹌,像是被嚇傻了没站稳,整个人向后仰倒。 “完了!” 有人惊呼。 然而,没人注意到,陈平后脚跟正巧踩在了一块微微鬆动的青砖边缘。 就在那三枚毒钉带著腥风逼近他眉心的剎那,画面为之一滯。 陈平眼中的惊恐依然掛在脸上,但他的脚趾已经紧紧扣住了那块鬆动的青砖,一股暗劲正蓄势待发。 第32章 演技 “哎哟——!” 一声悽厉的惊呼响彻擂台。 就在那枚泛著幽蓝光泽的毒钉即將洞穿眉心的剎那,陈平脚下的靴底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咄!” 毒钉擦著陈平的鼻尖飞过,狠狠钉入身后的红木立柱。 入木三分,钉尾还在剧烈颤动,周围的木质迅速变得焦黑,发出一阵腐蚀声。 陈平一屁股跌坐在地,面色煞白,手脚並用地向后挪动,嘴里大喊: “杀人啦!这哪是比武,这是要我命啊!” 他对面的“鬼手七”一击不中,眼中戾气更盛。 这佝僂汉子根本不给陈平喘息的机会,脚尖一点,身形鬼魅,欺身而上。 那双异於常人的枯瘦双手呈鹰爪状,带著腥风,直取陈平咽喉。 招招狠辣,意在速决。 金家给的命令是死,不是败。 “妈呀!” 陈平怪叫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武者风度,身子一缩,就地就是一个“懒驴打滚”。 这一滚,姿势极其难看,活像一只在泥地里撒泼的野狗,惹得台下观眾一阵鬨笑与嘘声。 “下去吧!丟人现眼的东西!” “这也能进复赛?老子上去都比他强!” 看台上,金世杰手里捏著白瓷茶盏,轻蔑地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这只只会耍滑头的过街老鼠,已经被逼入了死角,下一秒就会被鬼手七撕碎喉咙。 然而,在漫天的尘土与骂声掩护下,陈平那双表面慌乱无神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体內《松鹤延年劲》悄然运转,那股温润的气流流经双耳与肌肤。 周遭的一切都慢了下来,鬼手七那迅猛的爪风,在他感官中变得清晰可辨,连对方落脚时肌肉的细微颤动都尽收眼底。 左边……不,是右后方。 陈平在翻滚中,右手借著地面的遮挡,表面是在胡乱抓挠支撑身体,实则食指与中指悄无声息地夹住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碎石子。 就在鬼手七腾空跃起,准备以泰山压顶之势踩碎陈平胸骨的剎那。 陈平的手指隱蔽地一弹。 这一弹,用上了《碎石掌》大成后的透劲,无声无息,却快若流星。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石子正中鬼手七左腿膝盖后窝的“委中穴”。 此处乃是腿部经络枢纽,受此重击,半条腿都会登时麻痹。 半空中的鬼手七只觉左腿一软,原本雷霆万钧的扑杀之势走了形,整个人踉蹌著向前栽去。 这是机会! 陈平此时正“慌乱”地从地上爬起,双眼紧闭,两只手像是溺水之人抓稻草一般,毫无章法地挥舞著一通王八拳。 “別过来!別过来!” 他一边惨叫,一边抡圆了右臂。 这一拳,看起来软绵绵毫无力道,且轨跡滑稽可笑。 可偏偏就在鬼手七身形失控、脑袋前冲的那一剎那,这一记王八拳“巧合”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砰!” 看著轻飘飘的一拳,实则暗含了一股螺旋的钻劲。 鬼手七连哼都没哼一声,双眼一翻,眼冒金星。 巨大的衝力加上他原本失控的惯性,让他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 一步,两步。 他脚下踩空,直接跌出了擂台边缘。 “噗通!” 重物落地的声音让喧闹的校场霎时鸦雀无声。 鬼手七趴在擂台下的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昏死过去。 裁判举著令旗的手僵在半空,愣了足足三息,才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台上那个正扶著膝盖大口喘气的“废物”,又看了看台下不知生死的夺冠热门人选。 “丁组二號……胜!” 哗——!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出一阵惊疑的呼声,紧接著便是更加猛烈的谩骂,大多是在骂鬼手七是个废物,竟然被这种乱拳打死老师傅的货色给阴了。 擂台上,陈平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瘫软在立柱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这些冷汗是他用內力逼出来的。 “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他拍著胸口,眼神涣散,装作刚才那一拳真的只是他命大。 高台之上,主考官金震山双眼微眯,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陈平。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但这第三次…… 那颗石子太隱蔽,动作太快,即便是他也只捕捉到了一道残影。 这小子的下盘,在刚才那一下,稳得不像话。 金震山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中露出深沉的疑虑。 但这陈平的內息感应起来平平无奇,且刚才那副狼狈样又不似作偽。 若是演的,这心机未免太过深沉。 最终,金震山没有发作,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平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而在另一侧的看台上。 “咔嚓!” 一声脆响。 金世杰手中的白瓷茶盏被生生捏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混合著瓷片刺破皮肤流出的鲜血,顺著他的指缝滴落。 他根本感觉不到疼痛,那张英俊傲慢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鬼手七是他特意安排的死士,竟然就这么败了? 败给了一个只会耍无赖的乡巴佬? 这不仅是输了比赛,更是当眾打了金家的脸! “废物,都是废物。” 金世杰隨手甩掉手中的瓷片残渣,接过侍女递来的手帕擦了擦手,阴鷙的目光穿过人群,直刺擂台上的那道身影。 既然手下人办不成事,那就只能亲自动手了。 擂台上,正准备下台的陈平,后背倏地一紧。 《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灵觉疯狂预警,一股如有实质的杀意將他锁定,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他下意识地回头。 隔著半个校场,正好对上金世杰那双嗜血、残忍,看他如同在看一个死人般的眼睛。 陈平缩了缩脖子,装作被嚇到了,急忙低下头,混入人群。 但在垂首的阴影中,他那原本惊慌失措的嘴角,嘴角却缓缓扬起,现出一丝冷笑。 既然你想玩,那咱们就好好玩玩。 第33章 禁药 校场角落,一股令人掩鼻的恶臭从茅房木板缝隙间钻出。 陈平蹲在逼仄的隔间里,全然不顾周围环境的污秽,双眼紧盯著眼前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 隨著最后一次在此处无人角落空挥手掌,那行期待已久的文字终於发生了跳动。 【技艺:碎石掌(化境 1/5000)】 【效用:开碑裂石,透劲伤脏,刚柔並济,收发由心。】 一股奇异的暖流包裹住双掌,原本粗糙厚实的老茧並未消失,但在皮膜之下,肌肉与骨骼却像经过了千锤百炼般重组。 陈平试著虚握了一下拳头。 骨节並未爆鸣,握拳时只有一种流水般的圆融感。 这正是力量掌控到了极致的表现。 “化境……” 陈平长出一口气,心头那块悬著的石头稍稍放低了些。 有了这张底牌,哪怕面对金家那层出不穷的阴招,自己也算有了几分掀桌子的底气。 整理好衣衫,陈平推开茅房破烂的木门,重新掛上那副畏畏缩缩的表情,溜著墙根回到了考生休息区。 刚一落座,一个魁梧的身影便挪了过来。 铁牛那条受了伤的腿还缠著厚厚的白布,走路一瘸一拐,脸上却掛著憨傻的笑。 “平哥儿,俺刚听说了,那金家少爷是个狠茬子。” 铁牛左右张望了一番,见无人注意,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滚烫的物件,飞快地塞进陈平手里。 那是一个刚煮熟的鸡蛋,蛋壳上还带著细微的裂纹。 “俺娘今早给俺煮的,俺没捨得吃。你待会儿要上台,吃了它,长力气。” 陈平握著那枚鸡蛋,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一直烫到了心底。 在这个糙米都要算计著吃的世道,一枚鸡蛋,便是穷苦人家能拿出的最大诚意。 他没有推辞,低头剥开蛋壳,两三口便吞入腹中,噎得直翻白眼,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东西。 “放心。” 陈平拍了拍铁牛粗糙的手背,声音很低,却透著一股子冷硬。 与此同时,校场另一侧的金家凉棚內。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金震山端坐在太师椅上,目光阴鷙地盯著面前的儿子。 “世杰,那个泥腿子有些邪门,鬼手七都折在他手里。这一场,只许胜,不许败。” 金世杰脸色阴沉,点了点头。 一名家僕捧著一只锦盒上前,盒盖打开,露出一枚猩红如血的丹丸,散发著一股刺鼻的腥甜味。 爆血丹。 透支气血,换取短暂爆发力的虎狼之药。 金世杰有些犹豫,但看到父亲那不容反抗的眼神,终是一咬牙,抓起丹药仰头吞下。 仅仅三息。 他脖颈处的青筋暴起,如蚯蚓般蜿蜒蠕动,原本清明的双目迅速充血,化作一片赤红。 一股暴虐的气息,从他体內喷薄而出。 “当——!” 铜锣声响,震彻全场。 “四强爭夺战,丁组二號陈平,对阵,甲组一號金世杰!” 隨著报幕声落下,整个校场立时沸腾。 一个是靠运气和下三滥手段混上来的穷酸小子,一个是金光城赫赫有名的世家天骄。 这在所有人眼中,都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虐杀。 “金少爷!废了那个只会钻空子的废物!” “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武道!” 在一片叫骂与欢呼声中,陈平抱著那把卷了刃的钢刀,缩著脖子走向擂台。 台阶处,一名负责检查兵器的考官拦住了他。 那考官借著搜身的动作,凑到陈平耳边,声音细若蚊蝇,却透出刺骨的寒意: “不想死,上台就直接认输,金家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陈平身子一颤,像是被嚇破了胆。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唯唯诺诺地应著,膝盖都在打弯,好似隨时都会跪下去。 那考官轻蔑地哼了一声,侧身放行。 陈平低著头走上擂台,藏在袖中的手指,却轻轻摩挲了一下刀柄。 明白? 我当然明白。 你们想要我的命,我又何尝不想送你们上路。 对面,金世杰已经拔刀出鞘。 那是一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宝刀,刀身並非寻常钢铁的银白,而是泛著一层妖异的血光,看来是掺了玄铁的利器。 金世杰没有废话,甚至连比武前的抱拳礼都省了。 药力在他体內横衝直撞,让他只想杀戮。 “死!” 一声暴喝,金世杰脚下的青石板骤然崩裂。 快。 快得惊人。 陈平只觉得眼前血光一闪,那柄长刀已至面门。 即使有著《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五感,这经过药物催化的一刀,依然快得让他心惊肉跳。 陈平本能地向后仰头。 “嗤——” 一缕黑髮在眼前飘落。 凌厉的刀气刮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若是慢上半分,削掉的就不是头髮,而是半个天灵盖。 台下观眾爆发出一阵惊呼,已然预见到鲜血飞溅的场面。 陈平脚底抹油,身形如泥鰍般滑了出去。 《轻身提纵术》,全力运转! 他不再刻意偽装那种狼狈的翻滚,而是將身法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擂台的方寸之间疯狂游走,带起一阵残影。 金世杰连劈十八刀,刀刀致命,却刀刀落空。 每一刀都只差毫釐,不是砍在陈平的衣角,就是劈在他留下的残影上。 “这小子……属兔子的吗?跑这么快!” “好俊的身法!这还是那个只会打烂仗的陈平?” 台下的风向稍稍变了,原本的嘲讽中多了一丝惊讶。 金世杰眼中的红光愈发浓郁,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药效正在此时达到了顶峰,理智也被疯狂逐渐吞噬。 久攻不下,让他完全失去了耐心。 “躲?我看你往哪里躲!” 金世杰怒吼一声,浑身气血如汞浆般轰鸣。 他双手持刀,高高举起,刀身上的血光暴涨三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这一刀抽空。 金家绝学,《金乌刀法》杀招——金乌坠地! 这一刀的气机,牢牢锁定了陈平的所有退路。 擂台虽大,却已无处可逃。 陈平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著阳光,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著那当头劈下的必杀一刀,陈平原本惊慌失措的眼神,倏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狠厉。 既然躲不过。 那便不躲了。 陈平右手鬆开那把用来装样子的破钢刀,五指收紧,原本蜡黄的皮肤泛起一层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化境碎石掌。 今日,便拿你这世家子的血,来祭我这双铁掌! 第34章 断脉无痕 刀风悽厉,如金乌啼血。 面对这足以將人劈成两半的一刀,陈平没有像之前那样抱头鼠窜。 他止住退势,双脚如老树盘根狠狠扎入青石板中,原本枯黄瘦削的双手,在袖口掩映下泛起一层诡异的青黑金属光泽。 《碎石掌》化境,铁手无痕。 他不退反进,双掌合十,竟是迎著那锋利的刀刃夹去。 “找死!” 金世杰眼中满是癲狂的快意,好似已经看到了陈平双手被斩断的惨状。 “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震响。 並没有出现血肉横飞的场面,那柄百炼钢刀竟被那双肉掌硬生生夹在半空。 陈平脸色涨红,借著刀身传来的巨力,整个人踉蹌著向后跌去。 “噗。” 他虎口崩裂,鲜血顺著指尖滴落,染红了脚下的石板,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 这一击,瞧著惨烈,实则陈平卸去了七成力道,仅受了些皮肉伤。 但在外人眼中,这穷酸小子已经只剩下半条命了。 “哈哈哈哈!挡?我看你拿什么挡!” 金世杰此时药劲上头,双目赤红如血,见陈平受伤,便激起了骨子里的暴虐。 他根本不给陈平喘息的机会,大吼一声,手中长刀乱舞,毫无章法地又扑杀而来。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隨著爆血丹药效的加剧,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如风箱,原本精妙的《金乌刀法》也因急躁而露出了诸多破绽。 陈平微眯著眼,瞳孔深处幽光一闪。 金世杰那凶猛的攻势,便如慢动作回放。 左脚虚浮,中门大开,气血逆流。 全是破绽。 “就是现在。” 陈平心中冷语。 就在金世杰一刀劈空的当口,旧力已去,新力未生。 陈平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身法,只是像一条滑腻的游鱼,侧身贴著刀锋一闪,整个人欺入金世杰怀中。 两人身形交错,面贴著面。 陈平能闻到金世杰口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药味。 他抬起右手,轻飘飘地印在了金世杰的胸口膻中穴上。 这一掌,没有风声,没有劲气外泄,宛如老友重逢时的轻轻一拍。 然而,就在手掌接触衣衫的剎那。 《碎石掌》化境独有的“透劲”,化为一道无形钢针,穿透了金世杰护体的金丝软甲,无视了皮肉骨骼的阻挡。 劲力直透心脉。 “崩。” 一声只有陈平能听到的闷响,在金世杰胸腔內响起。 正是心脉寸断的声音。 两人身形乍分。 金世杰高举著长刀,动作僵硬地定格在半空,脸上那狰狞狂妄的笑容还未完全散去。 下一刻,他脸上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呃……咯……” 金世杰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双眼圆睁,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哐当。” 长刀落地。 紧接著,金世杰整个人便如一滩烂泥,缓缓软倒在地。 “哇——” 一口黑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血中竟然夹杂著几点暗红色的內臟碎块。 全场鸦雀无声。 原本还在叫囂著让金少爷杀人的看客们,好似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金世杰倒地的同时,陈平也耗尽了最后力气。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浑身冷汗直冒,脸色苍白如纸。 “嚇……嚇死我了……” 陈平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神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与虚脱,活脱脱一副走了狗屎运才捡回一条命的模样。 这才是最好的掩护。 惨胜,也是胜。 “杰儿!” 一声惊怒交加的怒吼从看台主位上传来。 一道魁梧的身影如大鹏展翅,直接从两丈高的看台上飞身而下,重重落在擂台中央。 正是主考官,铁掌金震山。 坚硬的青石擂台被他踩出如蛛网般的裂纹。 金震山一把扶起地上的金世杰,手指搭上儿子的脉门。 仅仅一息,这位称霸清河县多年的武道高手,脸色变得铁青。 经脉尽断,心脉俱碎。 神仙难救。 “小畜生!你敢下毒手?!” 金震山霍然抬头,双目赤红,一道实质般的恐怖杀意锁定了不远处瘫坐在地的陈平。 他周身衣袍无风自鼓,右手高高扬起,掌心之中隱隱有黑气繚绕。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別说陈平现在是“强弩之末”,就是全盛时期,也要被打成肉泥。 陈平缩了缩脖子,眼中掠过慌乱,身子拼命往后挪动,嘴里结结巴巴地喊道: “大……大人饶命!是……是金少爷自己……自己倒下的!我没用力啊!” 他嘴上求饶,藏在袖中的左手却已悄然扣住了一枚毒烟丸,体內《松鹤延年劲》也疯狂运转,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 “住手!” 就在金震山那一掌即將落下的千钧一髮之际,看台上响起一声威严的断喝。 清河县令站起身,面沉如水,目光冷冷地盯著台下的金震山。 “金馆主,这是朝廷武举,眾目睽睽之下,胜负已分。令郎技不如人,虽有损伤,那也是拳脚无眼。” 县令的声音不大,却自有官威,“你若当场杀人,置朝廷法度於何地?置本官於何地?” 金震山的手掌僵在半空,距离陈平的天灵盖仅有三寸。 掌风颳得陈平脸颊生疼。 四周的空气为之一滯。 良久。 金震山缓缓收回手掌,纳了一口气,將那滔天的杀意强行压回体內。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陈平。 那眼神怨毒,视之如死人。 “好,很好。” 金震山抱起儿子的尸体,声音沙哑得好似砂纸摩擦,“后生可畏,今日之事,金某记下了。”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抱著金世杰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与阴森。 陈平瘫坐在地上,看著金震山离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並未鬆开。 第35章 金榜题名 校场之上的血腥气还未散尽,那具被抬走的尸体,也带走了所有的喧囂。 原本万眾瞩目的决赛,因为夺魁大热门金世杰的“意外”暴毙,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陈平正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擂台一角的立柱旁,面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 每当有考官或差役走过,他便適时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恨不得把肺叶都咳出来一般。 “陈平,还能战否?” 监考官皱著眉,例行公事地问道。 “大……大人……” 陈平气若游丝,一手捂著胸口,一手颤巍巍地摆动, “小的……小的五臟六腑都错了位一般,那金少爷的刀气太霸道了……小的认输,这第一名……小的爭不动了。” 这番话他说得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是一副强弩之末的模样。 实际上,他体內长春內气流转,那点皮肉震伤早就好得七七八八,若是真要打,他能跳起来把剩下的对手脑袋拧下来。 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杀了金家大少爷,已经是捅破了天,若是再不知死活地去爭那状元,真会被金震山不顾一切地拍死在当场。 做人,得懂进退。 最终,因金世杰身死,另一位世家子弟捡漏得了榜首,陈平以“重伤”之躯,定为本次武举第三名——探花。 即便只是第三,但对於一个毫无背景的家奴来说,已是泼天的富贵。 “宣——武举榜单!” 隨著县令大人一声中气十足的高喝,一张红纸大榜被两名衙役展开,高悬於校场影壁之上。 夕阳的余暉洒在红纸黑字上,陈平眯著眼,在那一个个名字中,看到了属於自己的那两个字。 丁组,陈平。 霎时间,周围的嘈杂声都远去了。 陈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一道无形的枷锁,隨著那两个墨字的落定,从他的灵魂深处应声崩碎。 卖身契,奴籍,这三年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林府那个任人打骂的书童,不再是命如草芥的贱籍。 他已是大梁国的武举人,是有功名在身的官身! “呼……” 陈平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眶微红,这是真正的解脱。 然而,这解脱的快感並未持续太久。 一阵刺骨的寒意陡然袭来。 陈平不用回头,借著《松鹤延年劲》敏锐的感知,便察觉那道目光来自何处。 金震山怀抱著儿子的尸体,正一步步向校场外走去。 经过陈平身侧时,这位名震清河县的铁掌馆主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动手,连表情都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著几如实质的怨毒鬼火。 “后生,好手段。” 金震山的声音沙哑低沉, “来日方长,咱们……慢慢玩。” 说罢,他不再停留,带著金家眾人大步离去。 那背影萧索中透著令人胆寒的疯狂。 陈平缩了缩脖子,表现出一副被嚇破胆的模样,瑟缩著低下头。 但在垂首的阴影中,他的目光却是一片清明。 “来日方长?” 陈平暗自冷笑, “老东西,你已经五十多了,气血开始衰败。而我才二十,且有长生久视之能。跟我比命长?我定要熬到在你坟头撒尿的那一天。” 隨著金家人的离去,校场內的气氛陡然一变。 之前那些对他避之不及、冷嘲热讽的人群,转眼间化作闻腥的苍蝇,嗡地一下围了上来。 “哎呀,陈探花!我就说您骨骼惊奇,定非池中之物!” 一个之前还在骂陈平是无赖的商贾,此时换上一副笑脸,拱手作揖。 “陈举人,我是城东李家的,家中尚有小女年方二八,仰慕英雄……” “陈大人,这是鄙號的贵宾牌,以后您来喝酒,一律免单!” 更有几个涂脂抹粉的媒婆,挥舞著手帕就要往陈平身上扑,那刺鼻的脂粉味差点让陈平真的吐出来。 陈平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憨厚笑容,一边拱手回礼,一边虚与委蛇: “同喜同喜,各位抬爱了,在下只是运气好,运气好……” 他笑得脸部肌肉都僵硬了,眼底深处却是浓浓的讽刺。 这就是世道。 当你是一滩烂泥时,谁都想踩一脚;当你是一块金子时,谁都想来沾点光。 哪怕这金子上还沾著血。 就在陈平被围得不耐烦,准备尿遁之时,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蛮横地挤开了人群。 “都让开!俺兄弟受伤了,別挤著他!” 铁牛一瘸一拐地衝进来,也不管陈平还在装病,一把將他紧紧抱住,嚎啕大哭: “平哥儿!你没死!太好了!俺以为你真要被那姓金的砍死了!呜呜呜……” 这汉子力气极大,勒得陈平肋骨生疼,差点真的咳出血来。 但陈平没有推开他。 在这满是算计与虚偽的校场上,只有这个傻大个的眼泪是热的,是咸的,是真的。 “轻点……轻点……” 陈平拍了拍铁牛宽厚的后背,心头一暖,低声道, “铁牛,咱们熬出头了。今日这份情,兄弟记下了,日后必有重谢。” 好不容易安抚好铁牛,衙门的书吏终於走了过来。 “陈举人,这是您的官凭告身,还有腰牌,请收好。” 书吏的態度恭敬无比,双手奉上一个托盘。 陈平颤抖著手,拿起那块沉甸甸的铜製腰牌。 腰牌触手生凉,上面雕刻著大梁国的虎纹,背面刻著“清河县武举陈平”几个字。 指腹划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涌上陈平心头。 有了这块牌子,只要他不犯谋逆大罪,金家就不敢在明面上动用私刑杀他。 这就是护身符,是他在这个吃人世界里的第一层甲冑。 …… 散场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平婉拒了所有人的宴请,独自一人走在回城的路上。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形单影只。 但他並不孤独,反而无比自在。 走到校场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鲜血染红的擂台,又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县衙。 那些曾经让他仰视的高墙,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再见了,陈书童。” 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大步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回到鼠巷那间破败的小屋时,月亮已经爬上了树梢。 陈平没有因为中举而得意忘形。他站在自家门口,先是若无其事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的阴影,確认没有盯梢的尾巴。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视线迅速扫过门缝下方。 那里夹著的一根黑色髮丝还在,位置未变。 接著是窗枢上的香灰,也无被触动的痕跡。 一切安全。 直到关上门,掛上那把厚重的铁锁,陈平才浑身脱力,顺著门板滑坐到地上。 “呼……呼……” 他在黑暗中大口喘著气,冷汗霎时浸透了后背。 这一天的经歷,比他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要惊心动魄。 在擂台上与死神擦肩而过,在金震山的杀意下强装镇定,在眾人的恭维中虚偽应对……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急剧消耗著他的心力。 他在地上瘫坐了许久,直到呼吸平復,才慢慢爬起来,点亮了那盏豆大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碟机散了黑暗,也让他有了几分安全感。 陈平从怀里掏出那张被汗水浸透、皱皱巴巴的赌坊凭证。 看著上面“押注陈平进前十,五十两”的字样,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陡然迸发出火热的光芒。 一赔十。 五十两变五百两。 加上之前搜刮来的,还有金家管事“送”的,他的身家將接近千两。 在这个县城,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巨款。 有了钱,就能买更好的药材,就能將《松鹤延年劲》推向第四层,就能在这乱世中活得更有尊严。 明天,才是真正的收穫时刻。 陈平小心地將凭证抚平,夹进一本破书里,然后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透过屋顶的破洞,看著天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如水,温柔地洒在他的脸上,让他想起了那个在林府內厨,偷偷给他塞桂花糕的女子。 陈平温柔地笑了,低声念叨: “云娘,我做到了。” 第36章 暴富 晨曦微露,清河县地下的“如意坊”內却乌烟瘴气,比菜市口还要喧闹几分。 汗臭味、劣质菸草味混杂著绝望的哀嚎,直衝脑门。 “天杀的金世杰!怎么就死了!” “老子的棺材本啊!全押了金大少夺魁,这下全完了!” 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更有甚者要去撞那包著铁皮的柱子。 陈平压低了头上的斗笠,將那身满是补丁的短褐裹紧了些,不动声色地穿过癲狂的人群。 没人注意这个不起眼的穷酸小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著庄家手里那本厚厚的帐册。 陈平径直走到柜檯前,从怀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凭证,轻轻拍在案板上。 “兑银子。” 声音不高,却透著一股子冷冽。 正烦躁得满头大汗的赌坊管事抬起头,三角眼一瞪,刚要骂娘,目光却落在那凭证上。 丁组七號,陈平,押注前十。 管事的手一抖,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换作昨日,这般穷鬼敢来兑这样一笔巨款,他早就喊打手拖去后巷餵狗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 眼前这位,是昨日刚刚放榜的武举探花,是有官身在背后的举人老爷。 管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硬是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原来是陈举人……陈探花郎,小的有眼无珠,这就给您兑。” 四周的嘈杂声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带著嫉妒、敬畏,还有贪婪,针扎似的落在他背上。 陈平视若无睹,只是手指轻轻敲击著柜檯,节奏平稳。 管事不敢怠慢,更不敢赖这眾目睽睽之下的帐,哆哆嗦嗦地从內柜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五百五十两本金,一赔十的赔率。 扣除赌坊的一成抽水,整整四千九百五十两。 厚厚的一叠“大通钱庄”通兑银票,散发著迷人的油墨香气。 陈平伸手接过,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摩挲了一瞬。 这就是权势的味道。 若是没有那个探花的名头,这笔钱就是催命符;有了名头,这就是理所应当的横財。 他没有数,直接揣入怀中,转身就走。 赌坊內依旧哀嚎遍野,陈平却觉得这声音宛如仙乐。 走出阴暗的地下赌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平吸了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怀里的银票好似揣著一团火,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 近五千两白银。 在这个一两银子够一家三口嚼用一个月的世道,这笔钱足以买下清河县半条街的铺面。 但他没有马上回住处。 陈平拐进了城中最气派的“锦绣庄”。 再出来时,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已被扔进了废纸篓。 换上的是一袭青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束著同色的丝絛,脚踩崭新的千层底官靴。 人靠衣装马靠鞍。 此时的陈平,背脊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唯唯诺诺的奴僕模样。 路过街角的张记肉铺。 那个平日里看陈平买二两肉都要翻白眼的屠夫,正挥舞著剔骨刀赶苍蝇。 “十斤猪头肉,切大块。” “再来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 屠夫一愣,抬头看见一位贵公子模样的青年,刚要赔笑,却觉得这眉眼有些眼熟。 待看清是陈平,屠夫手中的刀差点砸在脚背上,惊得合不拢嘴。 陈平隨手丟出一块碎银,没像往常那样为了两文钱唾沫横飞地讲价。 “不用找了。” 拎著酒肉,陈平转身离去,只留下屠夫捧著银子在风中凌乱。 这种豪横的感觉,当真让人著迷。 但陈平眼底的清明並未消散。 他转过两个街口,钻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钱庄。 半个时辰后,怀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少了一半。 贴身的衣物夹层里,多了几十片薄如蝉翼的金叶子。 银票是纸,乱世之中就是废纸;唯有黄金,才是硬通货。 陈平找了个无人的死胡同,熟练地摸出针线,將金叶子细细缝死在衣物內衬里。 针脚细密,平整无痕。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忧患意识终於稍得安抚。 刚走出巷口,迎面撞上一个提著马鞭、骂骂咧咧的老头。 正是他在威远鏢局的远房表叔,刘三金。 刘三金正因赌输了钱而恼火,抬头见一个穿著体面的公子哥挡路,刚想喝骂,却怔住了。 “平……平哥儿?” 刘三金揉了揉昏花的老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青年。 昨日武举放榜的消息轰动全城,他自然也听说了有个叫陈平的中了探花。 可他怎么也没法將那个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求功法的穷亲戚,和高高在上的举人老爷联繫起来。 直到这时,看著陈平那张熟悉的脸,刘三金才如遭雷击。 “哎哟!我的亲侄子哎!” 刘三金那张老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菊花,腰杆子弯得比虾米还低。 “我就说咱们老刘家祖坟冒青烟,竟出了您这么位文曲……哦不,武曲星!” “叔早就看出来您非池中之物,当初那本《松鹤延年劲》,叔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您了啊!” 看著刘三金那副諂媚討好的嘴脸,陈平只觉得好笑又乏味。 这就是人性。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陈平懒得听他聒噪,隨手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丟了过去。 “拿去打壶酒喝吧。” 刘三金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刚要再说什么,陈平已经招手拦下了一辆马车。 “去林府。” 陈平钻进车厢,放下了帘子,將刘三金那张错愕的脸隔绝在外。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平闭上眼,手指轻轻摩挲著怀里的酒罈边缘。 他现在只想快点见到云娘。 那个在他最落魄时,愿意拿出棺材本给他的傻女人。 如今他有钱了,有身份了。 当初吹过的牛,许下的诺,今日便是兑现之时。 “吁——” 马车稳稳停下。 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举人老爷,林府到了。” 陈平掀开帘子,跳下马车。 眼前是那两座熟悉的石狮子,还有那扇曾经对他来说高不可攀的朱红大门。 往日里,他只能走侧面的角门,连正眼看这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姿挺拔如松。 守门的家丁正要呵斥,待看清来人那一身绸缎和腰间的举人腰牌,嚇得手中的哨棒都掉在了地上。 陈平没有理会家丁的慌乱。 他抬起头,看著那块写著“林府”二字的鎏金牌匾,神色平静。 这门槛,终究是被他踩在脚下了。 第37章 衣锦还乡 马车稳稳停在林府那朱漆斑驳的大门前。 门房老赵正倚著门框剔牙,见有车堵门,眉头一皱,张嘴便要呵斥: “哪来的不长眼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敢……” 话音未落,车帘掀开。 一只穿著官缎粉底皂靴的脚迈了下来,紧接著是一袭青色绸缎长衫,腰间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铜製腰牌,差点晃瞎了老赵的眼。 官府颁发的武举腰牌上,刻著“清河”二字,透出不容侵犯的威严。 老赵那句骂娘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 待他看清那张脸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那个曾经被呼来喝去、唯唯诺诺的小书童。 “陈……陈……” 老赵结巴著,冷汗一下浸透了后背。 陈平没有理会他,只是负手立於阶下。 秋风捲起几片枯叶,落在脚边。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两尊威武狰狞的石狮子上。 三年前,也是个深秋,原身为了求一口剩饭,跪在这石狮子旁,膝盖被寒气侵得生疼,额头磕出了血,才换来进府为奴的机会。 那时候,这道门槛高得像山。 如今,他站在这里,门槛依旧,人却已非昨。 “恍如隔世啊。” 陈平在心底轻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铜牌,触手生凉,质地坚硬。 府內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大管家一路小跑著衝出来,那顶平日里戴得端正的瓜皮帽都有些歪斜。 一看到陈平,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神情变得极为复杂。 “哎哟!这不是陈举人老爷吗!” 大管家弯著腰,那腰身弯曲的弧度比见了林老爷还要深几分,声音諂媚得有些刺耳, “小的眼拙,竟不知老爷驾临,该死,该死!” 从“平哥儿”到“陈平”,再到如今的“陈举人老爷”。 这称呼的变化,体现了大梁国森严的阶级鸿沟。 陈平瞥了他一眼,嘴角似笑非笑,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说话,只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大管家急忙侧身让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正厅內,林老爷早已端坐在主位上。 他虽是林府的主人,但在面对一位拥有功名的武举人时,他也必须起身相迎。这是规矩,也是世道。 “陈贤侄,真是稀客啊。” 林老爷拱了拱手,脸上掛著客套的笑容,眼神却在陈平身上来回打量,带著审视和戒备。 “林老爷客气。” 陈平拱手回礼,动作从容有度,隨后在林老爷的示意下,径直走向左侧的上首位置坐下。 丫鬟很快奉上了茶。 陈平揭开茶盖,轻轻撇去浮沫,清幽的香气扑鼻而来。 雨前龙井。 以前他在书房伺候时,连闻这茶香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喝些茶叶沫子泡的苦水。 他浅啜一口,茶汤微涩后甘,確是好茶。 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轻响。 厅內的气氛隨之一凝。 “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平没有绕弯子,伸手入怀,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轻轻拍在桌案上。 “这里是五百两。” 陈平声音平淡,话语却极有分量, “我要为云娘赎身。” 林老爷的目光在银票上扫过,眼皮微微一跳。 五百两,买一个寡妇帮工,这简直是天价。 但他更在意的,是陈平现在的身份。 一个武举人,若是能通过云娘这层关係笼络住,对林家日后的生意大有裨益。 “贤侄啊,” 林老爷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 “云娘在我府上多年,勤勉本分,內人也甚是喜欢她。这赎身之事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想要拿捏一番。 陈平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微微前倾身子,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顺眉的眼睛,此刻直视著林老爷。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平静,深邃,却又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漠然。 正如那天夜里,死在巷中的王猛,临死前看到的眼神。 林老爷心头一颤,握著茶盏的手竟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起来,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在擂台上“失手”打死过人的,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武举探花,再不是那个任由他揉捏的书童了。 “林老爷,” 陈平的手指在银票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五百两,买一张纸。这生意,很公道。” 空气为之一凝。 林老爷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权衡利弊,不过是转念间的事。 “哈哈,贤侄说得是!” 林老爷乾笑一声,迅速放下了架子, “既然贤侄有此情义,老夫岂能不成人之美?管家,去取云娘的身契来!” 大管家如蒙大赦,飞快地跑了出去。 片刻后,一张泛黄的卖身契摆在了桌上。 林老爷当著陈平的面,將那张决定了云娘半生命运的纸撕得粉碎,隨后亲自提笔,写下了一封放籍文书,盖上了林府的印章。 陈平接过文书,吹乾墨跡,仔细地折好,放入怀中贴身处。 他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多谢。” 陈平起身,连桌上的银票都未多看一眼, “我去接人。” 林老爷张了张嘴,本想说让人把云娘叫来,但看著陈平那挺拔的背影,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穿过迴廊,绕过假山。 这条路,陈平走了三年。 沿途遇到的丫鬟僕役,见到这位身穿绸缎、气度不凡的贵客,纷纷避让行礼,眼中满是羡慕与敬畏。 几个曾经欺负过云娘的老妈子,嚇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平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个偏僻阴冷的柴房小院。 深秋的风微凉,捲起地上的尘土。 小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著院门,坐在一张矮凳上。 她穿著单薄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双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正用力搓洗著一大盆衣物。 “咚、咚、咚。” 棒槌敲打在湿衣服上,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 陈平停下脚步,喉咙一哽,泛起酸意。 他轻声唤道: “云姐。” 声音不大,却让那个正在劳作的背影一僵。 云娘手中的棒槌“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她慢慢回过头,动作僵硬,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她看清站在院门口,那个身穿青色绸缎长衫、长身玉立的青年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阳光洒在陈平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眼前人已脱去从前穿著补丁衣裳的少年模样,成了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云娘的嘴唇颤抖著,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陈平大步走上前,不顾地上的泥水,一把拉起云娘那双湿漉漉、冰得刺骨的手。 那双手上满是冻疮和老茧,粗糙得有些扎人。 但在陈平掌心里,这却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紧紧握住,掌心的温热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云姐,” 陈平看著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又有力, “跟我回家。” 简单的四个字,击碎了云娘所有的坚强。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陈平怀里,泪如雨下,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陈平轻轻拍著她瘦削的后背,任由泪水打湿胸前的绸缎。 许久,云娘才止住哭声,有些慌乱地想要擦去陈平衣服上的泪痕。 “脏……” “不脏。” 陈平抓住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放籍文书,塞进她手里, “从今往后,没人能再说你脏,也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牵起云娘的手,十指相扣。 “走。” 陈平带著她,一步步走出这个困了她数年的牢笼。 穿过迴廊,穿过庭院。 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感慨。 第38章 走出樊笼 林府那条铺著青石板的大道,陈平扫了整整三年。 每一块石板的纹路,每一处接缝里顽固的青苔,他都烂熟於心。 但今日,脚踩在上面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掌心里握著一只手,那只手粗糙、冰凉,指节上还带著常年浸泡冷水留下的红肿。 云娘走得很慢,身子几乎贴著陈平的胳膊,每一步都迈得极轻,生怕踩碎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经过垂花门时,云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想把手从陈平掌中抽回。 这是她多年养成的奴性,在主家的大道上,下人是不配这样昂首挺胸並肩而行的。 陈平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像一把铁钳,牢牢锁住了她的手,强硬地带著她继续向前。 掌心传递过去的温热,顺著云娘冰凉的指尖,一点点渗进她慌乱的心里。 角落的假山后,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婆子正缩在那儿。 往日里,云娘哪怕是多拿了一个馒头,都要被她们指桑骂槐地数落半天。 前几日,那领头的张婆子还扬言要撕烂云娘的嘴。 这几人却像受惊的鵪鶉,挤成一团,瑟瑟发抖。 她们偷眼瞧著那个身穿青绸长衫、腰掛铜牌的挺拔背影,大气都不敢喘。 陈平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没往角落里扫一下。 若是换作以前,他或许会想著怎么报復回去。 但现在,他是武举探花,是手握数千两白银的富家翁,更是杀过人的武者。 几只只会对著弱者狂吠的螻蚁,连让他驻足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视,比打骂更让那些婆子感到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朱红的大门就在眼前。 门房老赵早就弓著腰,一脸諂媚地將侧门开到最大,恨不得把门槛都给锯了。 跨出门槛时,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刺得人眼眶发酸。 云娘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遮住眼睛,身子微微一颤。 “云姐。” 陈平停下脚步,侧过身,替她挡住了那一瞬最刺眼的光线,声音低沉而平缓: “睁开眼看看。以后,再也没人能关住你了。” 云娘慢慢放下袖子。 门外的街道熙熙攘攘,叫卖声、车马声扑面而来,隔著高墙听到的模糊声响,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喧囂。 直到坐进了早已雇好的马车车厢,隔绝了外人的视线,云娘整个人才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靠在软垫上。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张薄薄的放籍文书,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上面鲜红的官印。 那印泥的凹凸感,硌得指尖微痛,却让她感到分外踏实。 “是真的……平哥儿,这是真的……” 她喃喃自语,眼神还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那巨大的衝击中缓过神来。 陈平看著她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布包,轻轻拉过云娘那只满是伤痕的左手。 手腕处,有一道陈年的烫伤疤痕,那是两年前厨房管事失手打翻热汤时留下的。 冰凉的触感滑过手腕。 云娘一惊,低头看去,只见一只足金的鐲子已经套在了她的手腕上。 宽厚的鐲面雕著精细的如意纹,恰到好处地遮住了那道丑陋的伤疤。 金光映著她泛红的皮肤,格外贵气,却也格外刺眼。 “这……这得多少钱啊!” 云娘像被烫到了一样,急得就要往下摘, “你这孩子,刚赎了身,哪哪都要用钱,怎么能乱花钱买这种死物!快,拿去退了!” 陈平按住她的手,看著她焦急得眉头都皱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在赌坊里,他见过输红了眼的赌徒,见过諂媚逢迎的管事; 在擂台上,他见过杀气腾腾的对手,见过虚偽做作的官僚。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在这个时候,不心疼自己的苦尽甘来,反倒心疼起他口袋里的银子。 这种烟火气十足的嘮叨,让他那颗在杀戮和算计中日渐冷硬的心,重新变得柔软而真实。 “退不了啦,云姐。” 陈平反手握住她的手,在那金鐲子上轻轻拍了拍,笑道: “以后咱们家有的是钱。別说金鐲子,就是金山银山,我也给你挣来。” “净说胡话……” 云娘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眶却红得更厉害了,手指轻轻摩挲著那金鐲子,再也捨不得摘下来。 马车轔轔,驶过繁华的闹市。 陈平掀开帘子一角,指著外面琳琅满目的店铺,还有那些穿著鲜亮衣衫的行人。 “云姐,你看。那是城东的布庄,以后咱们不做下人的粗布衣裳了,你想穿什么料子就买什么。那是醉仙楼,听说那里的酱鸭是一绝,改天带你去尝尝。” 陈平的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轻快, “这清河县很大,但这只是个开始。以后,咱们不再局限於那四方天,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云娘顺著他的手指看去,眼中的畏缩逐渐消退,升起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枯木逢春般的光亮。 马车最终停在了城南的一处僻静巷弄。 这里不比城中心繁华,但胜在清幽雅致,住的多是些读书人和小康之家。 陈平扶著云娘下了车,推开一扇半旧却擦拭得乾乾净净的木门。 “到了,咱们的新家。” 这是一个二进的小院子,虽然不大,但青砖铺地,井然有序。 院角种著一棵有些年头的石榴树,此时虽已深秋,叶子泛黄,但枝头还掛著几个裂开嘴的红石榴,像是一个个喜庆的小灯笼。 云娘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 没有管事的呵斥,没有做不完的活计,没有提心弔胆的日子。 只有头顶的蓝天,身边的石榴树,还有眼前这个可以託付终身的男人。 她看著那棵石榴树,看著看著,肩膀突然剧烈地耸动起来。 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恐惧、辛酸,终於化作了嚎啕大哭。 陈平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將她揽入怀中,任由她的眼泪打湿自己新买的绸缎长衫。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把那些在林府受的罪,把那些当牛做马的日子,统统哭出来。 这一哭,足足持续了一炷香的时间。 等到云娘收了声,眼睛肿得像桃子一样,却不好意思地推开了陈平,一边擦脸一边嘟囔著: “刚进新家就哭,不吉利,真是不吉利……” “哪有什么不吉利,这叫喜极而泣。” 陈平笑著递给她一块帕子。 两人开始收拾这个属於他们的小窝。 虽然院子是买来的现成货,家具也齐全,但总归要擦拭一番。 云娘一干起活来就停不住,陈平拦都拦不住,只能由著她去折腾那些瓶瓶罐罐,仿佛只有忙碌起来,她才能確信这一切不是梦。 趁著云娘在厨房忙活的功夫,陈平钻进了臥房。 他锁好门窗,將床底的一块青砖撬开,那是他早就看好的暗格。 他將怀里的四千多两银票,连同那本《碎石掌》的进阶秘籍和那个沾过血的恶鬼面具,统统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在暗格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香灰,这才將青砖復位,把床榻移回原处。 狡兔三窟,哪怕是在这温柔乡里,他那刻进骨子里的谨慎也没有半分鬆懈。 这些东西,是他在这个世道立足的根本,也是守护这个家的底气。 夜幕降临,小院里亮起了暖黄的灯光。 堂屋的方桌上,摆著两碗热气腾腾的麵条。 没有山珍海味,只是最简单的阳春麵,上面臥著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滴了几滴香油。 这是他们在自己家里吃的第一顿饭。 “快吃吧,面要坨了。” 云娘把筷子递给陈平,温婉地笑著,灯光映照下,她那原本有些憔悴的面容竟显出几分动人的嫵媚。 陈平接过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麵条劲道,汤头鲜美,荷包蛋外焦里嫩。 一口热汤下肚,陈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赌坊贏了几千两,在擂台上杀了强敌,那种快感是刺激的、血腥的。 但这碗面带来的满足感,却是踏实的、绵长的。 这就叫日子。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正小口吃麵的云娘,心中那个关於长生的念头,似乎也变得更加具体了一些。 长生不只为活著,更是为能长长久久地守住这份烟火气。 第39章 红妆素裹 冬日的阳光稀薄,透过窗欞洒在案几上,勉强驱散了几分屋內的寒意。 陈平研磨著墨汁,墨香在鼻尖縈绕。他提笔在红纸上落字,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这份请柬只邀了寥寥数人,並非什么广邀宾客的英雄帖。 如今他虽有了武举人的功名,又身怀千金,但这世道正如那外头的寒风,刮骨得很。 金家的丧事刚过,若是此刻大张旗鼓地办喜事,无异於在金震山的伤口上撒盐,简直是嫌命长了。 “低调,才是长久之道。” 陈平心中默念,將写好的请柬整齐叠好。 除了铁牛和几位真正交好的街坊,他谁也没请。 里屋,云娘正坐在炕沿上缝製嫁衣。 布料是陈平特意去城南布庄扯的红绸,算不上顶级的苏绣贡缎,但在云娘手里,却胜过万千金缕衣。 她低著头,神情专注,银针在红绸间穿梭,每一针都细密,似要把这后半生的安稳都缝进去。 她偶尔停下针线,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发,目光落在嫁衣上,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曾几何时,她只道自己这辈子只能在林府的后厨里,守著灶台孤独终老。如今这满目的红,烫得她心口发热。 “平哥儿,你看这领口的盘扣,是用如意结好,还是同心结好?” 云娘的声音轻柔,透著待嫁娘的羞涩。 陈平放下笔,走进去瞧了瞧,温声道: “同心结吧,结髮同心,白首不离。” 云娘脸颊微红,低低应了一声,手中的针线走得更欢快了。 没过两日,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平哥!俺来了!” 铁牛那大嗓门还没进门就先传了进来。 门一开,只见这黑塔般的汉子肩上扛著半扇生猪肉,那肉色红白相间,少说也有百十来斤,压得他脚下的青石板都沉了几分。 “俺娘说了,啥礼都不如肉实在!” 铁牛嘿嘿傻笑,把那半扇猪肉往院中石桌上一墩,“砰”的一声,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跳。 陈平看著这极具“暴力美学”的贺礼,忍不住大笑出声,胸中那股子因算计而紧绷的鬱气散去了不少。 “好兄弟!这礼我收下了!” 两人也不讲究,就在院子里摆了酒。陈平没用內力化酒,实打实地陪著铁牛喝了几大碗。 烈酒入喉,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看著铁牛那张毫无心机的脸,陈平心中感嘆,这乱世之中,能有这么个把心掏出来的兄弟,比得个状元还难。 正喝得兴起,门外又来了客。 这回是威远鏢局的表叔刘三金。 刘三金穿著一身崭新的绸缎袄子,手里捧著个锦盒,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比哭还难看。 “哎哟,我的举人老爷,大喜啊!” 刘三金一进门,腰就弯成了虾米,双手奉上锦盒, “这是一对玉如意,成色虽不算顶好,却也是表叔的一点心意。往后您在衙门里若是有空,还得劳烦照应照应咱们鏢局的生意……” 陈平瞥了一眼那玉如意,玉质斑驳,算不得上品,但对於刘三金这种视財如命的人来说,已是下了血本。 三年前,这人为了二两银子卖给自己一本“破书”;如今,却要把身家贴上来求个庇护。 陈平没有接那锦盒,只是端起酒碗抿了一口,眼神中透出玩味: “表叔客气了。陈某初入官场,人微言轻,怕是担不起这『照应』二字。” 刘三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到底是老江湖,马上顺杆爬: “哪里哪里,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武曲星下凡,將来必定飞黄腾达。这礼您收著,就当是给云娘添个妆。” 陈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示意云娘收下。 这世道便是如此,你若强了,狗都来舔;你若弱了,人不如狗。 这玉如意收著也无妨,权当是还了当年那本《松鹤延年劲》的情分。 大婚当日。 没有震耳欲聋的鞭炮,也没有吹吹打打的嗩吶班子。 只有巷子口的几位邻居提著鸡蛋、红糖上门道喜,院子里贴满了红纸,透著素净的喜庆。 陈平换上了一身大红的新郎官袍服。 他虽非俊俏书生,但这身红袍穿在身上,配合那日夜苦修打熬出来的挺拔身姿,竟透出如山岳般沉稳的气度。 吉时已到。 堂屋里点著高香,红烛高照。 云娘盖著红盖头,由隔壁王大娘搀扶著走了出来。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踩在陈平的心尖上。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著门外的苍天厚土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陈平父母早亡,云娘亦是孤苦无依。 高堂之上,只摆著两块无字的红牌位。 陈平跪得笔直,心中默念: 爹,娘,儿子成家了。 “夫妻对拜!” 陈平转身,看著面前那个红色的身影。 透过红盖头的流苏,他依稀能看到云娘那双含泪的眼眸。 这一拜,无关风月,是两个在泥潭里挣扎求生的人,终於抓住了彼此的手。 “礼成!” 隨著王大娘的一声高唱,陈平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无根的浮萍,他有了家,有了要用命去守的人。 宴席摆在院中,一共也就两桌。 街坊们轮番上来敬酒,嘴里说著吉祥话。 陈平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手中的酒杯却始终只沾沾唇。 “陈举人,今儿大喜,不多喝两杯?” 有邻居起鬨。 陈平笑著摆手,掌心暗运內劲,將酒气逼出体外,眼神始终清明: “內子还在房中等著,不敢贪杯。” 眾人一阵鬨笑,只当他是急著洞房,却不知陈平袖中的手始终离腰间的匕首不过三寸。 金震山那个老匹夫眼下虽没动静,但咬人的狗往往不叫。 越是这种鬆懈的时候,越是杀机四伏。 他现在的安稳日子是一刀一刀杀出来的,绝不能因为一杯酒,就毁了这一切。 夜深了,宾客散去。 喧囂过后,小院重新归於寧静。 寒风捲起地上的红纸屑,发出沙沙的声响。 陈平站在廊下,看著满地的红,眼神逐渐变得幽冷。 今日这红,是喜庆的红。 但他心知,若是不够强,明日这地上的红,就可能是血。 “金家……” 陈平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廊柱,心中盘算著。 金震山绝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一阵冷风吹过,陈平收敛了眼中的杀意。 今夜是他的大喜之日,不该想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转身,走向那间透著暖黄光晕的婚房。 推开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屋內红烛摇曳,映照出床边那个端坐的身影。 云娘听到开门声,身子轻轻一颤,双手紧紧绞著手中的帕子,既紧张又期待。 陈平反手关上门,落了栓。 …… 第40章 红烛夜话,岁月长 红烛烧了一半,烛泪顺著铜台蜿蜒而下,凝成一滩殷红。 陈平拿起桌上缠著红布的秤桿,手腕极稳,却在伸向床沿时微微顿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挑开了那方绣著鸳鸯戏水的红盖头。 灯影摇曳,云娘那张略施粉黛的脸庞显露出来。 她垂著眼帘,睫毛轻颤,脸颊被烛光映得通红。 二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少见,眼角甚至隱约可见几道细纹,那是常年劳作与忧愁留下的风霜。 但在陈平眼里,这张脸比那日擂台上任何一张世家小姐的面孔都要动人。 “夫君……” 云娘声如蚊訥,抬眼飞快地看了陈平一眼,又羞怯地低下头去。 陈平放下秤桿,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了一杯过去,声音温润: “该喝交杯酒了。” 云娘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陈平的手指,烫得缩了一下。 两人臂弯相交,仰头饮尽杯中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云娘本就不胜酒力,两颊飞霞,眼神迷离。 “平哥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借著那股微醺的醉意,身子软软地靠在陈平肩头,声音哽咽,透著后怕, “在林府那些年,每回夜里听见风吹窗户响,我都怕是哪个管事来撞门。我总想著,这辈子怕是要烂在那深宅大院里了,没想到……真有这一天。” 陈平心中一痛,伸手握住了云娘的手。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 指节粗大,掌心布满了一层厚厚的老茧,手背上还有冬日生冻疮留下的暗红疤痕。 与陈平如今因修习《松鹤延年劲》而变得如玉般细腻的手掌相比,简直像是两代人的手。 他轻轻摩挲著她掌心的粗糙,那是岁月和苦难刻下的痕跡,怎么洗也洗不掉。 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凡人寿数匆匆,即便无病无灾,云娘这般操劳过度的身子,又能陪他走多久? 六十年? 还是七十年? “以后不会了。” 陈平低声说道,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著。” 他没再多言,只是动作轻柔地替她取下髮髻上的银簪,那是他送她的第一件礼物。 接著是耳坠、珠花…… 一件件釵环被卸下,如瀑的青丝散落下来,披在红色的嫁衣上。 陈平打来温水,绞了帕子,细细地替云娘擦去脸上的脂粉。 洗尽铅华,那张素净的脸显得更加真实可亲。 云娘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自己动手,却被陈平按住了手。 “今晚,我伺候你。” 陈平吹熄了外间的灯火,只留床头那一对红烛。 帷幔缓缓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红烛芯子毕剥一声,爆了个灯花,昏黄的光影在帐幔上投下交叠的身影。 夜色深沉,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温柔了许多,將这乱世的喧囂隔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屋內传出一阵阵喜庆的声音。 …… 次日清晨,雄鸡报晓。 陈平习惯性地在寅时睁开眼。 身边的云娘还在熟睡,呼吸绵长,嘴角掛著一丝安恬的笑意,似乎正做著什么美梦。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替她掖好被角,披上一件单衣走到窗前。 意念一动,那捲熟悉的青金色竹简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姓名:陈平】 【寿元:九十二年】 【功法:松鹤延年劲(第三层圆满 1980/2000)】 【技艺:碎石掌(化境)、轻身提纵术(圆满)……】 九十二年。 看著那个数字,陈平眼中的柔情逐渐褪去,只余下近乎冷酷的理性。 《松鹤延年劲》每精进一层,他的寿元便会增长。 如今他才二十岁,便拥有了九十二年的寿命,若是突破第四层,或许能活过百岁。 可云娘呢? 她是凡人之躯,早年亏空了底子,哪怕日后锦衣玉食地养著,能活到七十岁已是高寿。 到时候,他依旧气血旺盛,容顏不老,而她却將化为一抔黄土。 “三十年的差距……” 陈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窗欞,眉头紧锁,“不够,远远不够。” 想要长相廝守,光有银子是不行的。 必须寻找延寿的灵药,或者是……传说中能够让凡人也能踏入的仙途。 但这等逆天改命的东西,在清河县这种小地方,无异於痴人说梦。 哪怕是那些世家大族,也未必有这等底蕴。 “看来,这武举人的官身,得好好利用起来了。” 陈平心中已有了计较。官身不仅是护身符,更是搜刮资源的利器。 只有爬得更高,接触到更广阔的世界,才有一线希望能找到解决之法。 推门而出,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上掛著露珠,晶莹剔透。 陈平走到树下,双脚分开,摆出“松鹤桩”的架势。 起势,运劲。 他的动作极慢,慢得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伴隨著悠长深远的呼吸。 隨著动作的展开,他体內的气血开始缓缓涌动,一股温热的气流顺著经脉流转全身,带走了一夜的疲惫。 晨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就在他收功吐气,准备去厨房给云娘熬粥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陈举人老爷!陈老爷在家吗?” 陈平眼神一凝,他温吞如老龟的气质消失无踪,代之以刀锋般的锐利。 这么早?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看了一眼,见是县衙的差役,这才拉开门栓。 “何事惊慌?”陈平沉声问道,身上那股属於上位者的威严自然流露。 那差役跑得满头大汗,见到陈平,连忙躬身行礼,一脸諂笑: “陈老爷大喜!小的也不想扰您清梦,实在是县尊大人有急事相请。” “县尊?” 陈平挑了挑眉,“可是为了之前的案子?” “不是不是,” 差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听说是京城那边来了位贵人,点名要见咱们县今年高中的武举人。县尊大人正急得团团转呢,特命小的前来请您过去。” 京城贵人? 陈平心头一动。之前在酒楼便听人议论过,听闻有一支来自京城的商队要招募护卫,莫非就是此事? 若真能搭上京城的线,或许能接触到更高层面的资源,甚至……关於长生的线索。 “知道了。” 陈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扔给差役,“容我换身衣裳。” “谢陈老爷赏!小的在门外候著。” 差役接住银子,喜笑顏开地退到一旁。 陈平转身回屋,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云娘,目光变得决然。 只要能护住这来之不易的家,哪怕是京城的浑水,他也得去趟一趟。 第41章 官身护行 清河县衙,晨钟惊散了檐下的宿鸟。 陈平身著崭新的从九品武官绿袍,腰悬制式雁翎刀,躬身立於大堂之下。 他背脊微弯,面上掛著几分诚惶诚恐的拘谨,这身官皮穿在身上,总觉得有些烫手。 “陈举人,这趟差事可是知府大人亲自过问的。” 县令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调虽缓,却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压, “京城来的叶贵人要去邻府办事,点名要身家清白、武艺嫻熟的本地官身护送。你初入仕途,正是积攒资歷的好机会。” “卑职省得,定当竭尽全力,护贵人周全。” 陈平双手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实则,他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冷静如冰。 这哪是什么好差事。 京城贵人路过这种边陲小县,不带自家护卫,反倒临时徵召本地武官,里头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怪。 但眼下刚得罪了金家,这层官身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县令的命令,不能不接。 领了勘合文书,陈平退至侧厅点卯。 透过窗欞缝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院中集结的队伍。 十二名禁军,个个太阳穴高鼓,手掌宽大厚实,都是外家好手。 而那辆楠木马车周围,还隱隱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护送?这分明是押运,感觉有些古怪……” 陈平心中暗忖,將那份勘合文书慎重地揣入怀中。 …… 回到城南小院,日头已有些偏西。 云娘正在院中收晾晒的衣裳,见陈平回来,脸上漾起温婉的笑意,转身便要去灶房热饭。 “云姐,莫忙了。” 陈平拉住她的手,掌心的老茧摩挲著她细腻的手背, “衙门里派了公干,要去邻府一趟,估摸著得十天半月才能回。” 云娘动作一顿,眼神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就掩饰下去。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转身进屋,开始为陈平收拾行囊。 陈平倚在门边,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了一些。 为了这份安寧,有些险,必须得冒。 趁著云娘去厨下烙饼的功夫,陈平迅速从床底暗格摸出几块打磨得鋥亮的薄钢片。 他熟练地拆开贴身短打的內衬,將钢片一片片缝入胸口与后心要害处。 针脚细密,从外表看去,除了身形略显壮硕,看不出什么端倪。 隨后,他又从靴筒夹层中摸出两个小纸包,那是特製的生石灰粉与辣椒麵。 至於那柄餵了剧毒的匕首,则被他绑在了小腿內侧,裤管一遮,便是最后的绝杀手段。 做完这一切,他才换上那副憨厚的笑容,接过云娘递来的热饼,大口嚼著,好像这只是去隔壁村收趟租子般轻鬆。 …… 翌日清晨,城门口。 车队整装待发。陈平作为副领队,策马来到那辆楠木马车旁候命。 晨风捲起车帘一角,露出一抹素白的衣袂。 “出发吧。” 一道清亮的女声传出,声音不大,却如碎玉投珠,清晰地钻入耳膜。 陈平下意识地运转《松鹤延年劲》,五感陡然拔高。 就在这一剎那,他浑身汗毛倒竖。 车厢內那位名为“叶慕青”的贵人,虽轻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但周身竟繚绕著一股似有若无的寒气。 那股寒气並非冬日的冷冽,而是源自骨髓的阴寒,好似在那具躯壳里,藏著什么令活人本能畏惧的东西。 这气息绝非凡俗內力所能修出。 陈平迅速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疑,手指轻轻摩挲著刀柄,心中警钟大作。 这趟差事,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队伍行至午后,进了一片荒野丘陵。 官道蜿蜒,两侧杂草有人高。 “统领大人,前方五里是『断魂坳』。” 陈平策马靠近那名面容冷峻的禁军统领,指了指远处的山坳,语气谦卑, “近日秋雨连绵,那边土质疏鬆易塌,且地形狭窄,若有落石极难躲避。卑职建议,绕行左侧的高坡,虽多走三里路,但视野开阔,更为稳妥。” 那统领勒住韁绳,狐疑地瞥了这个“文弱”探花一眼,又看了看远处幽深的山坳,最终点了点头: “准。” 队伍变道而行。 当行至高坡顶端向下俯瞰时,眾人隱约可见那断魂坳的草丛中,惊起几群飞鸟。那是有人埋伏才会有的动静。 统领回过头,深深看了陈平一眼,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审视。 陈平却只是缩了缩脖子,訕笑道: “以前走鏢听老人们瞎念叨的,没想到还真蒙对了,侥倖,侥倖。” …… 入夜,车队宿於一处名为“安平”的荒野驛站。 驛站破旧,透著股霉腐味。 几名禁军围著火炉烫酒,招呼陈平过去暖身子。 “多谢诸位大哥,在下不胜酒力,喝了误事,还是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陈平拱手告罪,婉拒了这充满诱惑的提议。 在江湖上,酒是穿肠毒药,越是这种看起来安全的地方,越不能鬆懈。 回到分配的二楼客房,陈平没有脱衣,而是先检查了窗户插销,又从怀里摸出一把乾麵粉,均匀地撒在门后与窗台的地面上。 做完这些,他轻轻一跃,如灵猫般翻上了房梁。 这里视野开阔,且处於视线死角。他盘膝而坐,怀抱雁翎刀,闭目养神,呼吸若有若无,进入了《松鹤延年劲》特有的浅眠状態。 是夜。 子时刚过,驛站外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梟叫。 “咕——” 这声音尖锐刺耳,不似活物。 马厩里的马匹突然开始不安地躁动,铁蹄踢踏著木栏,发出沉闷的声响。 房梁之上,陈平双目陡然睁开,眸中精光一闪。 不对劲。 守夜的禁军就在楼下大堂,为何对马匹的躁动毫无反应? 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房梁,透过地板的缝隙向下窥探。 只见那名负责守夜的士兵正背对著楼梯,手按刀柄,直挺挺地站著,宛如一尊雕塑。 陈平屏住呼吸,指尖扣住一枚铜钱,轻轻一弹。 “叮。” 铜钱撞击在士兵的脚边,清脆作响。 那士兵依旧一动不动,连头都未回。 一股寒意顺著陈平的脊梁骨直衝天灵盖。 他不再犹豫,身形如鬼魅般飘落地面,绕到那士兵正面。 借著昏暗的灯火,陈平瞳孔一缩。 这士兵面色铁青,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早已没了气息。 但他身上既无刀伤也无中毒跡象,反倒好似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抽乾了精气神,死状与乡野传说中的“中邪”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凭空捲起,驛站內原本昏黄的油灯忽明忽暗,烛火变成了诡异的惨绿色。 二楼尽头,叶慕青所在的房间突然亮起一道柔和却耀眼的白光。 那光芒纯净浩大,竟將周围的阴寒之气逼退了三尺。 “何方妖孽!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一声娇喝穿透楼板,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陈平心头剧震。 这白光,这威压,绝非凡俗武学! 难道这世上真有…… 还没等他细想,驛站那厚重的实木大门发出一声巨响。 “轰!” 大门被狠狠撞开,木屑纷飞。 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迷雾,夹带著腥臭味,涌入大堂。 迷雾之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鬼魅在窃窃私语。 第42章 凡武之困 驛站大堂內的烛火火苗疯狂跳动几下后,齐齐熄灭。 紧接著,那股带著腥臭味的灰白浓雾,转眼吞没了门窗。 原本还能依稀看见轮廓的桌椅,此刻尽数隱没在惨白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装神弄鬼!给我杀!” 几名禁军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这种压抑的氛围让他们几近崩溃。 他们怒吼著,挥舞著手中精钢打造的长刀,不管不顾地衝进了迷雾深处。 “啊——!” “救命!这是什么东西!我的腿……” 悽厉的惨叫声在雾气中响起,却又戛然而止,好似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 紧接著传来的,是咀嚼声和骨骼碎裂的脆响。 大堂內陷入死寂,只剩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在迴荡。 陈平没有动。 早在烛火熄灭的一刻,他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守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这里背靠墙壁,居高临下,进可攻退可守。 他双目微眯,体內《松鹤延年劲》运转到了极致。 一股温热的气流涌上双眼,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中,渐渐浮现出些许轮廓。 是几道模糊的灰影。 它们没有实体,由烟雾凝聚而成,飘荡在浓雾之中,速度快得如同鬼魅。 陈平眼睁睁看著一道灰影从一名死去的禁军尸体上飘起,那尸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仿佛被吸乾了精气。 “这绝不是江湖把戏……” 陈平心头狂跳,握著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道灰影察觉到了陈平的视线,猛地在空中折转,带著一股阴冷的腥风,直扑楼梯口而来! 这一扑,快若闪电。 陈平根本来不及思考,多年苦练形成的肌肉记忆让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身形微侧,手中长刀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斩向那道灰影的“头颅”。 这一刀,他用了十成力道,便是岩石也能劈开。 “呼!” 长刀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灰影的躯体,就像是砍在了空气中,没有丝毫著力感。 “什么?!” 陈平大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物理攻击无效? 那灰影被斩开的躯体迅速弥合,反手一爪挥向陈平的胸口。这一爪虽然也是雾气凝聚,却透著刺骨的寒意。 危急关头,陈平圆满境界的《轻身提纵术》救了他一命。他脚尖在楼梯扶手上一点,身体向后折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嘶啦——” 胸口的衣襟被划破,几道血痕浮现。 虽然避开了开膛破肚的下场,但一股阴寒至极的气息顺著伤口渗入皮肤,陈平只觉得半边身子一僵,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该死!” 陈平心中大骇,这寒气竟然在侵蚀他的內力! 那灰影一击得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再次扑来。 这一次,陈平避无可避,身后的墙壁封死了退路,而他的动作因寒气入体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嗡——” 二楼的房门豁然洞开,一道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幕撑开,將陈平以及楼梯口倖存的几名禁军笼罩其中。 那灰影撞在光幕之上,发出如滚油泼雪般的“滋滋”声,冒起大股黑烟。 “吱——!” 灰影发出痛苦的尖啸,如遇天敌,惊恐地向后退去,隱入浓雾之中不敢再上前。 陈平大口喘著粗气,惊魂未定地回头望去。 只见叶慕青站在房门口,手中紧紧握著一枚发光的玉佩。 那玉佩悬浮在她掌心,散发著温润的光晕,正是这光芒逼退了鬼物。 叶慕青,哪还有半点贵人的雍容,她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这光幕对她消耗极大。 “这是驱鬼术。” 叶慕青的声音有些颤抖, “外面的东西是阴魂,操控它们的是修仙界的邪修。凡俗兵刃伤不得它们分毫,唯有气血极度旺盛的武者,以自身精血裹挟兵刃,方可勉强一搏。” “修仙界……邪修……” 陈平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那种认知崩塌的衝击感依然让他头皮发麻。 凡人武学练到极致,在这等鬼物面前,竟然连拼命的资格都没有? “一派胡言!” 一声暴喝打断了陈平的思绪。 那禁军统领手持一柄重剑,双目赤红。 他看著手下惨死,早已怒火攻心,根本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什么邪修鬼怪,定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待本统领斩了那装神弄鬼的贼人!” “別出去!” 陈平下意识地喊道。 但已经晚了。 那统领为了稳定军心,也为了证明自己的武勇,竟直接衝出了光幕的保护范围,挥剑斩向迷雾深处的一道黑影。 “咻!” 只见雾气翻涌,一根漆黑如墨的骨钉,从虚空中钻出,无视了统领护体的內劲,径直洞穿了他的眉心。 统领前冲的身形戛然而止。 他瞪大了眼睛,眉心处只有一个红点,鲜血还未来得及流出。 “噗通。” 尸体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一位內劲深厚的武道高手,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死了? 剩下的几名禁军彻底崩溃了,有人丟下兵器瑟瑟发抖,有人绝望地瘫坐在地。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队伍群龙无首,恐慌的情绪在光幕內蔓延,比外面的迷雾更致命。 陈平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 不能乱!乱了就是死! 他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叶慕青,又看了一眼外面虎视眈眈的灰影,脑海中飞速闪过白日里观察过的地形图。 “都给我站起来!” 陈平猛地转身,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名禁军的衣领,厉声喝道, “想活命的就听我指挥!这驛站四面漏风,守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叶慕青,语速极快且坚定: “叶姑娘,你的光幕还能撑多久?” 叶慕青讶异地看了陈平一眼,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探花郎竟有如此决断。 “最多半柱香。” 她咬牙道。 “够了!” 陈平目光如刀,环视眾人, “往东三里有一座破庙,那里依山而建,只有一条路可上,且背靠悬崖,利於固守。我们依託叶姑娘的光幕衝出去,去破庙!” “可是统领他……” “统领已经死了!现在我说了算!” 陈平此时不再掩饰身上的煞气,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冷酷让眾禁军心中一寒,下意识地选择了服从。 “走!” 陈平一马当先,搀扶住虚弱的叶慕青,在光幕的笼罩下,带著残存的队伍衝出了驛站。 迷雾中,那些灰影对光幕极为忌惮,只敢在周围游走嘶吼,却不敢靠近。 路过统领尸体旁时,陈平脚步微微一顿。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根钉在统领眉心的漆黑骨钉。 在那骨钉的尾部,隱约刻著几个扭曲而诡异的血色符文,正散发著淡淡的幽光。 “这就是……法器?” 陈平心头一紧,没敢停留,只是將这符文的模样牢牢刻在了脑海里。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身后的迷雾如附骨之疽,紧追不捨。雾气中传来阵阵怪笑,便是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终於,破庙残破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 “进庙!快!” 陈平大吼一声,將最后一名禁军踹进庙门,反手关上了那两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眾人刚踏入破庙,叶慕青手中的玉佩便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笼罩眾人的光幕闪烁了两下,黯淡下去。 “噗!” 叶慕青身子一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她手中的玉佩光芒全失,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庙外,迷雾立时包围了整座破庙。 第43章 穷寇莫追 破庙之外。 “咔嚓……咔嚓……” 一阵咀嚼声突兀地从迷雾深处传来,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庙內的禁军们握刀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 “砰!砰!” 几团黑影破开迷雾,重重地砸在庙堂中央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那是几具尸体。正是方才衝出去探路的几名禁军,此刻却已面目全非。 他们的盔甲完好无损,但皮肉却像被什么东西抽乾了精华,乾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死状扭曲恐怖。 “啊——!” 一名心理防线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年轻禁军终於崩溃,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抱著头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是……百鬼幡……” 一道虚弱至极的声音响起。 叶慕青靠在供桌旁,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掛著未乾的血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强撑著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这是邪修祭炼的低阶阴魂,虽无实体,却最喜吞噬生人精气。寻常刀兵难伤分毫,唯有……唯有至阳至刚的武者气血,方能勉强抵御一二。” 话音刚落,庙內残存的几名禁军和杂役,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到了陈平身上。 在这群人中,唯有这位新晋的武举探花,是气血最为旺盛的武道高手。 陈平站在窗边,面色阴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紧了手中的钢刀。 他原本只想借这次护送任务接触京城权贵,以此窥探修仙门径,却没想刚出新手村就撞上了这种要命的邪祟。 “呼——” 一阵阴风陡然刮过,破庙原本就残破不堪的窗欞应声炸裂。 数道灰白色的鬼影发出悽厉的尖啸,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入庙內,直奔生人气息最浓郁的陈平而来。 那股扑面而来的阴寒之气,让陈平如坠冰窖,连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起来。 “找死!” 陈平眼中厉色一闪,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体內《松鹤延年劲》疯狂运转,一股滚烫的热流立时冲刷四肢百骸。 他左手食指在刀锋上一抹,指尖当即被割破,殷红的精血涂抹在刀刃之上。 “杀!” 一声暴喝,陈平手中的钢刀灌注了炽热的气血,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刀芒。 “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道鬼影被刀芒劈中,发出一声如同沸油泼雪般的惨叫,原本凝实的灰雾身躯登时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有用! 陈平心头一定,武者的气血確是这些阴魂的克星。 然而,还没等眾人鬆一口气,庙外的迷雾中突然传来一阵夜梟般刺耳的怪笑声。 “桀桀桀……区区凡俗武学,也敢在本座面前逞凶?不过是气血稍微旺盛些的螻蚁罢了!” 伴隨著这道满是轻蔑与贪婪的声音,迷雾剧烈翻滚,三只比方才更加凝练、竟隱约可见狰狞五官的恶鬼破雾钻出。 它们並未无脑衝锋,而是呈“品”字形散开,配合默契地向陈平围杀而来。 这邪修,竟然懂得战阵配合! 陈平心头一沉,这三只恶鬼的速度极快,鬼爪挥动间带起阵阵腥风。 “鐺!鐺!” 陈平挥刀格挡,刀刃与鬼爪碰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击的声响。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而更要命的是,每接触一次,便有一股阴毒的寒气顺著刀身侵入体內。 “嘶——” 一个躲闪不及,陈平的左臂被一只鬼爪狠狠抓过。 虽然有著《松鹤延年劲》护体,皮肉未开,但那股寒气却如附骨之疽般钻入骨髓,左臂登时失去了一半知觉,动作也隨之一滯。 绝望的情绪在庙內蔓延,连叶慕青的眼神都黯然下来。凡人武者对抗修仙者,终究是蚍蜉撼树吗? 然而,身陷重围的陈平,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他在闪避腾挪之间,並未將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恶鬼身上。他在听,在看,在感知。 《松鹤延年劲》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五感。他屏蔽了耳边鬼哭狼嚎的干扰,將听觉延伸至极限,穿透那重重迷雾。 风声、雨声、鬼啸声…… 还有……一道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呼吸声! 陈平的目光表面上盯著眼前的恶鬼,实则余光早已锁定了庙外三十步开外,那棵巨大的枯死槐树。 树后,有一股晦涩的灵力波动,正隨著这三只恶鬼的攻击节奏而起伏。 擒贼先擒王! 陈平心知,若是继续在这庙內缠斗,自己的气血迟早会被耗干,到时候就是案板上的鱼肉。 唯一的生路,就是杀出去,宰了那个装神弄鬼的邪修! 心思电转间,陈平脚下的步伐突然变得凌乱起来。 他装作体力不支,在挡下一记鬼爪后,身形一个踉蹌,向后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供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之色。 他將“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但在无人可见的衣袖之下,他全身的肌肉却已如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每一寸筋骨都在蓄力,等待著爆发的那一瞬。 “桀桀桀,这就力竭了吗?凡人终究是凡人。” 庙外的怪笑声愈发得意与猖狂。 见陈平已成强弩之末,那躲在暗处的邪修终於放下了戒心。 对於修仙者而言,凡人武者的精血是大补之物,必须趁热吸食才最美味。 迷雾缓缓散开,一道佝僂的身影从大树后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破烂道袍的老道,身形枯瘦如柴,脸上布满了尸斑,手中握著一面漆黑的小幡,浑浊的眼珠里泛著贪婪的绿光,正一步步向破庙走来。 就是现在! 就在老道跨过庙门门槛,心神最为放鬆的一剎那,原本“力竭”瘫软的陈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芒。 “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陈平没有挥刀去砍面前的恶鬼,而是腰身一拧,手臂肌肉坟起,將手中那柄染满精血的钢刀,当作暗器掷出! “咻——” 钢刀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化作一道血色闪电,直奔老道的面门而去。 与此同时,陈平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弹射而起。 《轻身提纵术》圆满! 他在空中拉出一道残影,竟然紧紧跟在掷出的钢刀之后,赤手空拳,带著一往无前的决绝杀意,衝出了破庙! 那老道没料到这只“待宰的羔羊”竟还有如此恐怖的反击之力,瞳孔一缩。 但他毕竟是修仙者,反应极快。 就在钢刀即將刺中他眉心的瞬间,老道身上突然亮起一道土黄色的光罩。 “当!” 钢刀狠狠撞击在光罩之上,火星四溅,隨后无力地被弹飞出去。 护身符! 陈平的必杀一击落空了。 他赤手空拳,距离那满脸狰狞的老道仅有三步之遥,而那土黄色的光罩依旧坚挺。 第44章 凡伐仙 钢刀撞击在土黄色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鐺”响,隨即无力地被弹飞至数丈开外。 “螻蚁之力,也妄想撼天?” 老道面露讥讽,那眼神如同看著一只试图咬死大象的蚂蚁。 他手中漆黑小幡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左手掐出一个诡异的指决,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炙热的高温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然而,陈平没有退。 在那钢刀脱手的瞬间,他原本惊恐绝望的表情如面具般剥落,换上的是一副令人心悸的疯狂与冰冷。 他不仅没有借著反震之力后撤,反而脚下发力,鞋底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踏,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迎著那即將成型的火球冲了上去! 老道一怔,没料到这凡人竟敢主动送死。 就在他准备將火球推出的剎那,陈平手腕一振,抖动袖口。 “著!” 纸包触碰到光罩便炸裂开来,里面装的並非毒药,是陈平特製的、混杂了细碎铁砂的石灰粉! “噗——” 漫天白雾炸开。 虽然那土黄色光罩將石灰尽数挡在三寸之外,但那浓密的粉尘也遮蔽了老道的视线。 “卑鄙!”老道下意识地眯眼偏头,手中的施法动作为之一滯。 就是现在! 陈平身形如鬼魅般欺身而近,原本泛著青黑色金属光泽的双手已然青筋暴起,正是《碎石掌》催动到极致的徵兆。 他不作挥拳,反变拳为爪,双手如两把铁钳,牢牢扣住了那层滑腻且坚硬的光罩。 “给我开!” 陈平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体內《松鹤延年劲》那绵长醇厚的內气疯狂涌动,顺著双臂灌入掌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不以蛮力破罩,反用上化境层次特有的“螺旋透劲”,双手高频震颤,引得那土黄色光罩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嗡嗡”声。 光罩內的老道只觉耳膜剧痛,视线受阻下心中大骇,手中的火球术再也无法控制,慌乱中直接在两人之间炸开。 “轰!” 烈焰翻滚。 陈平只觉左肩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皮肉立时焦糊,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连眼皮都未曾眨动。 他咬紧牙关,忍著烈火灼烧的剧痛,双手非但没有鬆开,反而扣得更紧,那股针对內臟的震盪之力透过光罩,疯狂地衝击著老道的五臟六腑。 “噗!” 老道隔著光罩喷出一口鲜血,眼中终於现出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凡俗武夫,竟然能隔著法器护盾伤到他! 局面陷入了短暂而惨烈的僵持。 陈平的肩膀在冒烟,老道的七窍在流血,两人都在比拼谁先撑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破庙內一直苦苦支撑的叶慕青,目光一凝,透出决然。 她强提体內最后一丝灵力,指尖夹住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针。 “去!” 玉针化作一道流光,刺向了光罩上方一处灵力流转最为薄弱的节点。 “叮!” 原本在陈平內劲震盪下就已经摇摇欲坠的光罩,在被玉针刺破节点后,如同布满裂纹的琉璃,轰然破碎! 光罩破碎,陈平眼中的杀意凝为实质。 不需要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大脑。 他的右手如毒蛇出洞,带著悽厉的破风声,穿透了溃散的灵光,一把捏住了老道的喉咙。 “咔嚓!” 骨裂声响起,老道的喉骨在陈平的铁手之下脆弱得如同朽木,应声粉碎。 但这还不够。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陈平紧接著一记凶狠的膝撞,重重顶在老道的胸口。 “砰!” 胸骨塌陷,心臟爆裂。 老道的双眼暴凸,眼中的惊恐、不甘与难以置信永远定格。 他的身体软绵绵地瘫倒下去,手中的漆黑小幡也跌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隨著老道身死,周围那些悽厉尖啸的阴魂仿佛失去了力量源泉,发出一阵阵惨叫后,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那笼罩著破庙的诡异迷雾,也隨之迅速退去,露出了清冷的月光。 “呼……呼……” 陈平大口喘著粗气,左肩的烧伤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但他根本顾不上处理伤口。 他一把推开老道的尸体,眼神中透著一股饿狼般的贪婪与冷静。 “这就是修仙者……死了也和凡人一样。” 他蹲下身,双手如幻影般在老道尸体上极速摸索。 很快,他的手触到了老道腰间的一个沉甸甸的皮袋,以及怀中一块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牌子。 没有任何犹豫,陈平一把將这两样东西扯下,看也不看便塞入自己怀中贴身的衣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站起身,转身看向破庙门口。 叶慕青在掷出那一针后便已力竭昏迷,倒在门槛旁。 而那两名倖存的禁军,此刻正瘫软在地,看著满身是血、如杀神般的陈平,眼中满是恐惧,浑身抖如筛糠。 陈平捂著焦黑的左肩,一步步走向他们。 月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將两名禁军笼罩其中。 “今晚,是妖道作祟,统领战死,我等拼死护卫叶贵人。” 陈平的声音沙哑而冰冷,毫无感情, “至於那妖道是怎么死的……是被叶贵人的护身法宝震死的。懂了吗?” 两名禁军看著陈平那双毫无波动的眸子,仿佛只要他们敢说半个“不”字,下一刻就会步那老道的后尘。 “懂……懂了!陈大人神勇!是叶贵人洪福齐天!” 两人拼命点头,如捣蒜一般。 陈平收回目光,弯腰將昏迷的叶慕青扶起,让她靠在相对乾净的墙角。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怀中那个刚缴获的皮袋,竟然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与他体內运转的《松鹤延年劲》內气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著他。 陈平下意识地按住胸口,心臟剧烈跳动。 他转头看向那具老道的尸体,看著那即使死去也散发著令人心悸气息的修仙者,心中的敬畏消散了大半。 凡人亦可伐仙。 既然能杀,那便能取而代之。 第45章 仙缘残篇 破庙外的荒地上,火光冲天。 焦臭味混合著松脂的香气,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鼻。 陈平面无表情地站在火堆旁,手中握著一根粗长的树枝,时不时將那些尚未燃尽的残肢断臂挑回火心。 他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毛。 毁尸、挫骨、扬灰。 这一套流程,他做得一气呵成。 焚烧之前,他还细致地搜颳了老道身上每一寸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连鞋底都没放过。 叶慕青靠在破庙的门框上,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著火光中那个身穿官服、面容平静的青年,眼底深处是难以言喻的忌惮。 这个凡人武夫,杀伐之果断,心思之縝密,简直比家族里那些只知道爭权夺利的旁系子弟还要可怕。 “陈大人……好手段。” 叶慕青声音虚弱,却带著几分复杂的意味。 陈平手中的树枝顿了顿,隨后將最后一块腿骨挑入火中,转过身,脸上的冷漠一扫而空,换上了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贵人折煞下官了。” 陈平躬身行礼,语气卑微:“下官不过是怕这妖道死而不僵,或是引来什么瘟疫,这才处理得乾净些。乡野粗人,让贵人见笑了。” 火光映照在他那张看似憨厚的脸上,將眼底的精光完美隱藏。 叶慕青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揭穿这拙劣的掩饰,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扶我进去吧。” …… 破庙內,篝火摇曳。 倖存的两名禁军守在门外,神情紧绷,宛如惊弓之鸟。 叶慕青盘坐在蒲团上,吞服了一颗疗伤丹药后,气色稍稍红润了一些。 “陈平,今日救命之恩,我记下了。” 叶慕青睁开眼,语气坦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般高高在上。 “下官职责所在,不敢居功。” 陈平依旧低著头,谨守本分。 “你不用如此拘谨。” 叶慕青苦笑一声,自嘲道: “什么贵人,不过是家族內斗的牺牲品罢了。” 她目光幽幽,盯著跳动的火苗: “我乃京城修仙家族叶家的旁系子弟。这次遇袭是蓄意的,族中有人不想让我带著那样东西回去。” 陈平眼皮一跳,把头埋得更低了。 这种豪门秘辛,听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叶慕青看出了陈平的顾虑,便不再深说,转而,目光落在陈平身上,带著几分惋惜。 “陈平,你虽无灵根,但这身武道天赋,却是我生平仅见。” “以凡人之躯,竟能格杀练气三层的邪修,若是你有灵根……”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一枚散发著淡淡萤光的石头。 “凡俗武学,纵然练到极致,也不过百年寿元,终是一捧黄土。” 叶慕青將东西递到陈平面前: “这本《长春功》虽只是残篇,只能修炼到练气三层,但也算是一份仙缘。这枚下品灵石,便予你作为启动之资。” 陈平身躯一震。 他颤抖著双手,小心地接过那本泛黄的册子和那块温润的石头。 哪怕他演技再好,在面对真正的仙法之时,呼吸也难免急促了几分。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陈平连连磕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叶慕青看著他这副模样,眼中的忌惮散去。 凡人就是凡人。 一本残缺的大路货功法,就能让他如此失態。 “你且听好。” 叶慕青神色严肃,告诫道: “凡人无灵根,强行修仙难如登天。即便你侥倖感应到气感,没有家族资源支持,也寸步难行。” “这本功法,你权当留个念想,强身健体尚可,切勿沉迷其中,误了半生。” “毕竟,仙凡有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格外沉重,透著一股残酷的现实感。 陈平紧紧攥著册子,头点得像捣蒜: “下官明白,下官只是想多活几年,不敢奢求长生。” 他脸上掛著卑微的满足,內心却掀起滔天巨浪。 没有灵根? 我有【天道酬勤】! 资源难求? 只要能入门,肝就完了! ……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便打破了荒野的寧静。 三艘绘著叶家徽记的小型飞舟从天而降,悬停在破庙上空。 数名身穿锦衣、气息强大的修士跃下,迅速接管了现场。 叶慕青在族人的簇拥下登上了飞舟。 临行前,她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站在尘埃中的陈平。 那眼神,淡漠而疏离。 就像是在看路边一棵稍微有些特別的野草。 昨夜的坦诚与赠书,恍如一场梦。 隨著飞舟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两人之间的阶级鸿沟,再次被无限拉大。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一个是泥潭里打滚的凡俗武夫。 此一別,或许永无再见之日。 陈平保持著躬身行礼的姿势,直到飞舟彻底消失,才缓缓直起腰。 他拍了拍官服上的尘土,脸上的卑微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深不见底的沉静。 “过客么……” 陈平轻声自语,嘴角冷冷一勾。 “谁是谁的过客,还未可知。” …… 回程的路上,陈平展现出了极高的官场素养。 他严令倖存的禁军封口,將此次遇袭定性为“流窜悍匪截杀朝廷命官”。 回到清河县后,他利用探花的官身和县令的关係,迅速將此事压了下去。 一份措辞严谨的公文递上去,將一切关於“妖法”、“鬼怪”的字眼统统抹去。 只字不提修仙者。 在这个世道,凡人捲入修仙者的恩怨,通常只有一个下场——被隨手抹去。 只有將事情庸俗化、凡俗化,才是最安全的保护色。 处理完一切琐事,天色已晚。 陈平拖著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城南的小院。 “夫君,你回来了?” 云娘听到动静,披著衣裳迎了出来,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公事办完了。” 陈平温和地笑了笑,轻轻抱了抱妻子,感受著那份独属於凡尘的温暖。 “早些歇息吧,我去书房整理些卷宗。” 安抚好云娘,陈平独自一人钻进了书房。 插上门栓。 检查窗缝里的髮丝。 確认屋內无人。 做完这一套强迫症般的流程后,陈平才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他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了今晚的收穫。 一本薄册子《长春功(残)》。 一个灰扑扑的皮袋(老道的储物袋,因没有法力,尚无法打开)。 一块刻著“金阳”二字的赤色令牌。 以及那枚下品灵石。 陈平的目光,紧紧盯住那本《长春功》上。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触碰到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门槛。 也是他改变云娘命运,打破寿元枷锁的唯一希望。 “天道酬勤……” 陈平深吸一口气,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翻开了《长春功》的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画著经络运行图,以及晦涩难懂的口诀。 “天地有灵,纳气入体……” 陈平逐字逐句地阅读,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当他读完第一遍口诀,尝试著按照书中记载调整呼吸时。 脑海深处,那捲沉寂已久的古朴竹简,剧烈震动。 一行金光璀璨的小字,浮现—— 【检测到功法《长春功(残)》,正在收录……】 【收录成功。】 【功法:长春功(未入门 0/100)】 【效用:吞吐灵气,延年益寿。修至圆满,可得“长春不老身”。】 看著面板上那熟悉的进度条,陈平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第46章 引气之难 室內,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一缕青烟在昏暗中盘旋。 陈平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双目紧闭,保持著五心朝天的姿势已整整三日。 他的呼吸若有若无,依照《长春功》那晦涩的口诀,试图去捕捉天地间游离的那一丝“气”。 然而,什么都没有。 四周安静,除了双腿因气血不畅传来的钻心酸麻,丹田內依旧空空荡荡。 陈平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他唤出面板,那行字跡刺眼: 【功法:长春功(未入门 1/10000)】 “三日枯坐,只加了一点熟练度……” 陈平扯了扯嘴角,满是苦涩。 按照这个进度,想要入门,得不眠不休地坐上三十年。 他站起身,活动著僵硬的关节,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望著这繁华却污浊的凡俗县城,心中豁然开朗。 这凡俗界,对於修仙者而言,便是一片灵气的荒漠。 没有水,鱼儿再怎么努力摆尾,也只能在乾涸的河床上等死。 “既然天地不给,那就只能靠它了。” 陈平反手摸向怀中贴身的暗袋,取出那枚叶慕青赠予的下品灵石。 昏暗的室內像是亮起了一盏微弱的灯。 灵石躺在他的掌心,散发著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即便还没开始吸收,仅仅是握著,都能感到一阵令人心安的清凉。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也是叩开仙门的敲门砖。 “若是连这也无用……” 陈平压下心头的焦虑,重新盘膝坐下,双手紧紧握住灵石,重新运转起《长春功》的口诀。 这次,截然不同。 口诀刚一运转,掌心处便传来一阵沛然莫御的凉意。 那感觉,好似久旱的龟裂大地,骤然迎来了甘霖。 那股清凉的气流顺著劳宫穴疯狂涌入,蛮横地冲刷著他乾枯堵塞的经脉。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长春功熟练度+1】 【长春功熟练度+1】 …… 陈平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如果说练武是在搬砖砌墙,那修仙便是乘风御剑。 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吞噬著这股能量。 这种生命层次跃迁的快感,远胜世间一切欢愉,让人沉迷,让人不愿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昏黑转为鱼肚白。 陈平只觉丹田处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那股游走全身的清凉气流百川归海,最终在丹田中央匯聚,凝缩成了一缕极细、极弱,却真实存在的——法力。 它只有头髮丝粗细,泛著浅浅的青色,却在丹田內顽强地游动著,散发著勃勃生机。 陈平骤然睁开眼,眸中竟有一道精芒如电般闪过,室內的尘埃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境界:练气一层(1%)】 【功法:长春功(入门 1/100)】 成了! 他低下头,看向手中的灵石。 原本晶莹剔透的石头,光泽已经暗淡了一半,表面还出现了一些细微的裂纹。 仅仅一夜,就耗去了一半的灵力。 这修仙,当真是吞金兽。 但回报也是惊人的。 隨著那一缕法力的诞生,陈平察觉到身体发生了一些奇妙的变化。 原本修炼到瓶颈的《松鹤延年劲》,竟然自动运转起来,与这缕长春法力產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面板刷新: 【寿元:20/120】 “一百二十岁……” 陈平看著那个数字,心臟剧烈跳动。 凡人古稀已是高寿,而他如今,已有了两个甲子的寿数! 不仅如此,他闭上眼,周围的世界像被揭开了一层纱。 院子里,一只蟋蟀在草丛中摩擦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 隔壁厢房,云娘轻微且均匀的呼吸声,连她翻身时被褥的摩擦声,都尽收耳底。 五感范围,扩大了整整一倍! 这就是修仙者眼中的世界吗? 陈平按捺住內心的狂喜,目光落在那本《长春功》残卷的最后一页。 那里记载著一个无需手印、只需法力催动的小法术——弹指术。 “试试威力。” 他走到书房角落,那里竖著一根用来练功的硬木桩。 陈平调动丹田內那缕可怜的法力,將其引导至右手食指。 指尖立时传来一阵肿胀感,像有一根针要破体而出。 “去!” 他屈指一弹。 “啵!” 一声极其短促却尖锐的爆鸣声在空气中炸响,好似在耳边放了一记鞭炮。 只见三米开外的硬木桩上,出现了一个指头大小的深坑,木屑纷飞,那深坑周围焦黑一片,竟是被高温碳化了。 陈平眼皮一跳。 这威力,比前世的手枪还要恐怖! 若是打在人身上,哪怕穿著铁甲,也能一指洞穿。 然而下一秒,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陈平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 丹田內那缕好不容易凝聚出的青色法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涓滴不剩。 “一击……” 陈平扶著桌角,大口喘息,额头上渗出冷汗, “仅仅一击,就抽空了所有法力。” 这就是低阶修仙者的尷尬,空有大炮,却只有一发炮弹。 他下意识地拿起那枚暗淡的灵石,想要恢復法力。 然而刚一吸取,那早已布满裂纹的灵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他掌心化为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顺著指缝洒落。 陈平愣住了,看著满地的石粉,心中刚刚升起的豪情荡然无存。 灵石耗尽了。 在这灵气稀薄的凡俗界,没有灵石,他想要靠打坐恢復这一缕法力,怕是需要十天半个月。 而想要继续修炼进阶,便是痴人说梦。 “路断了。” 陈平瘫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初升的太阳,眼神变得清明,也变得冷冽。 凡俗界的资源,供养不起一个修仙者。 哪怕他是武举探花,哪怕他家財万贯,在这里也买不到半点灵气。 想要继续变强,想要长生,就必须离开这里,去寻找叶慕青口中的修仙界。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云娘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盛著一盅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平郎,你都在里面待了三天了……” 云娘看到陈平那苍白如纸的脸色,还有额头上的虚汗,手中的托盘一颤,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快步走过来,放下鸡汤,心疼地掏出帕子替他擦拭: “练功哪有这么练的?身子都要熬坏了。我不求你成仙做祖,咱们现在的日子已经够好了……” 说著,泪珠子就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陈平收起眼中的冷意,任由她擦拭,隨后伸手握住她温热的手掌,轻轻摩挲著那上面的薄茧。 “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陈平的声音温和,一如平日那般让人安心沉稳。 他端起鸡汤,一饮而尽,暖流顺著食道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身体的虚空感。 看著云娘忙前忙后为他披衣、整理凌乱的书房,陈平眼中的温柔背后,却藏著深深的心酸。 他有一百二十年好活,以后还会更多。 可云娘呢? 哪怕锦衣玉食,凡人也不过匆匆百年。 再过几十年,她会老去,会满头白髮,最终化为一抔黄土,而自己依然年轻。 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让陈平喘不过气来。 “必须找到能让凡人延寿,或者拥有灵根的方法。” 陈平在心中暗暗发誓。 “对了,平郎。” 云娘收拾完地上的石粉,有些担忧地说道, “今早买菜时,听街坊说,县衙那边传来消息,铁掌武馆的金震山最近有些反常。” 陈平目光一凝:“怎么说?” “说是金震山这几日频繁在醉仙楼宴请江湖上那些亡命徒,连城外的黑风寨都有人进城了。大家都说,金馆主这是要干大事,怕是要不太平了。” 云娘忧心忡忡。 陈平闻言,双眼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金震山。 这个名字好似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金震山之所以一直没动手,是因为忌惮官府,忌惮那个压住他的县令。 但现在,这老狗是坐不住了,不惜勾结亡命徒,这是打算鱼死网破,还是有了什么新的依仗? 陈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初升的阳光洒在他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渊。 既然修仙已初窥门径,既然决定要离开凡俗去寻仙缘,那么在走之前,有些隱患,必须拔除乾净。 家里,不能留脏东西。 “別怕。” 陈平转过身,对云娘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语气轻鬆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几只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第47章 雨夜肃清 秋雨如注,狂风卷著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深夜的清河县城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穿透雨幕,显得格外淒清。 陈平身披蓑衣,腰悬官刀,领著两名哈欠连天的捕快巡视在城西的巷道中。 雨水顺著斗笠的边缘滑落,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珠帘。 自从突破到练气一层,即便不刻意运转《长春功》,他的五感也敏锐得惊人。 那种感觉很奇妙,脑海中便多了一只无形的触角,能隨著他的心意向外延伸。 虽然目前这触角只能探出十丈左右,且模糊不清,但对於凡俗武者而言,这已经是降维打击。 “头儿,这雨太大了,前面的『老王酒肆』还开著门,要不咱们去避避?” 身后的捕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缩著脖子提议道。 陈平脚步微顿。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两条街外的“葫芦巷”里,正蛰伏著十几道冰冷的杀气。 这些气息虽然极力收敛,但在他的神识雏形下,便如黑夜里的烛火般刺眼。 尤其是巷口那两道气息,呼吸绵长,心跳沉稳,定是手上沾过血的硬茬子。 “金震山,你终究还是没忍住。” 陈平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一柄柳叶飞刀。 “你们去吧,顺便帮我打二两烧刀子,要热乎的。” 陈平转过身,隨手拋出一块碎银,“我去前面那条巷子看看,好像有些动静。” 两名捕快接过银子,喜出望外,连连道谢后便朝著酒肆跑去,根本没多想。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陈平脸上的温和敛去,神情变得漠然。 他紧了紧身上的蓑衣,独自一人,脚步平稳地走向那条充满杀机的葫芦巷。 雨越下越大,雷声隱隱。 陈平刚走进巷口,周围的空气便陡然一滯。 “杀!” 一声暴喝炸响,混杂在雷声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十几道黑影从两侧的屋檐、墙角暴起,手中的利刃在闪电的映照下泛著森寒的蓝光。 刀刃上淬了剧毒。 若是换作以前,陈平或许还需要拔刀格挡,利用身法游走。 但现在。 在神识的笼罩下,这些人的动作在他眼中慢得像是在水底挥拳。 陈平没有拔刀。 他只是脚尖轻点,身形一晃,已鬼魅般融入雨幕之中。 几把钢刀砍在他原本站立的地方,激起一片泥水,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人呢?!” 领头的杀手惊骇欲绝,四下张望,却只看到茫茫大雨。 就在这时,陈平站在巷尾的阴影处,丹田內那缕微弱却精纯的法力微微一颤。 一缕青色的气流顺著经脉涌入指尖,附著在指间那柄薄如蝉翼的飞刀之上。 “去。” 陈平轻叱一声,手腕一抖。 飞刀离手,悄无声息。 那柄飞刀如有灵性,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弧线,如雨燕穿林,无视了雨水的阻力。 噗!噗!噗! 三声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三名领头的江湖高手捂著咽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瞬间被雨水冲刷成淡红色。 直到倒地气绝,他们都没看清那把刀是从哪里飞来的。 剩下的杀手立时崩溃了。 这根本不是武功,这是妖法! “鬼……有鬼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丟下兵器,狼狈逃窜。 陈平没有追赶。 这些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嘍囉,杀之无味。 他走到一具尸体前,拔出飞刀,在尸体的衣服上擦去血跡。 “凡俗武学,在修仙者面前,真如孩童舞棒。” 陈平收起飞刀,抬头看向城东的方向。 那是铁掌武馆的位置。 既然动手了,就要斩草除根。 …… 铁掌武馆。 大堂內灯火通明。 金震山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拿著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地磨著那把跟隨他几十年的厚背开山刀。 刀锋雪亮,映照出他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 自从独子金世杰死在擂台上,这位曾经威震清河县的馆主,一夜之间白了头。 他恨。 恨陈平那个小畜生,更恨自己无能。 “算算时间,那边也该得手了。” 金震山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拇指试了试刀锋。 为了今晚的围杀,他变卖了祖產,请来了黑道上最有名的“追魂手”。 即便陈平有三头六臂,在那种狭窄的巷弄里,面对十几名高手的围攻,也必死无疑。 咚。 大门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门未被撞开,倒像是被风轻轻吹开。 一股湿冷的风夹杂著雨水灌入大堂,吹得两侧的烛火疯狂摇曳。 金震山霍然抬头,瞳孔一缩。 只见大堂门口,已站著一个身穿蓑衣的年轻人。 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静得过分的脸。 身上乾乾净净,別说血跡,里面的衣衫竟是滴水未沾。 “陈……平?!” 金震山霍然起身,手中的开山刀噹啷一声撞在桌角。 “你怎么可能还活著?追魂手他们人呢?” 陈平没有回答,只是反手关上了大门,將风雨隔绝在外。 他一步步走向大堂中央,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金馆主,你若是安享晚年,我也未必会来找你。” 陈平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金震山的耳朵里,“可惜,你非要找死。” 看著毫髮无伤的陈平,金震山心中的惊骇化为了绝望,继而化作了疯狂。 “好好好!看来你藏得比我想像的还要深!” 金震山怒极反笑,浑身气血如烘炉般爆发,原本佝僂的身躯隨之膨胀了一圈。 “老夫练武四十载,今日就用这毕生功力,拉你这小畜生垫背!” 吼! 金震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 他状若疯虎,双手握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朝著陈平当头劈下。 这一刀,匯聚了他所有的精气神,隱隱竟有了几分先天宗师的威势。 刀风呼啸,竟压过了屋外的雷声。 然而,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刀,陈平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刀锋距离头顶不足三寸。 陈平抬起了右手。 没有使用《碎石掌》,也没有动用兵器。 他只是调动丹田內那缕法力,覆盖在手掌之上,然后隨手一挥。 像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把精钢打造的开山刀,刚一接触到陈平手掌,直接崩碎成十几块铁片。 紧接著,一股沛然巨力撞在金震山的胸口。 噗—— 金震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被轰得倒飞而出。 轰隆!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大堂正上方的神龕上,將那尊供奉了百年的祖师爷雕像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烟尘四起。 金震山瘫软在废墟中,胸口塌陷,口中不断涌出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著那个站在大堂中央、依旧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眼神中早已没了愤怒,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迷茫。 “这……这是……什么……功夫?” 金震山断断续续地问道。 他一生习武,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力量。 那力量远超內力,是更高层次、足以碾压凡俗的存在。 陈平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馆主。 “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陈平没有折磨他,手指微弹,一枚飞刀倏地贯穿了金震山的眉心。 这位称霸清河县武林数十年的梟雄,就此气绝。 大堂內復归沉寂。 陈平看著金震山的尸体,心中平静无波。 曾经让他如履薄冰、需要步步为营算计的大敌,如今在他面前,脆弱如螻蚁。 “这就是修仙者吗?” 陈平喃喃自语。 这种掌控生死的快感很容易让人迷失,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熟练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將里面的化尸粉倒在金震山的尸体上。 滋滋滋—— 伴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和刺鼻的黄烟,尸体迅速化为一滩黄水。 陈平又偽造了一些打斗的痕跡,製造出仇家寻仇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走向金震山的书房。 那里有一间密室,是金家藏宝的地方。 凭藉著神识的感应,陈平轻易地找到了机关,打开了密室大门。 密室不大,里面堆放著几个箱子,装著金银珠宝和一些武功秘籍。 陈平看都没看那些金银一眼。 凡俗的钱財,对他来说已经足够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铁盒子上。 神识扫过,盒子里並没有机关。 陈平打开盒子,里面放著一块残破的兽皮。 兽皮泛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某张大地图上撕下来的一角。 上面绘製著一些山川河流的线条,虽然简陋,但依稀能辨认出地形。 在地图的右上角,用硃砂標记著一个红点,旁边写著四个古篆小字—— 【太行坊市】 陈平隨即从怀中摸出那块从邪修老道身上搜来的赤色令牌。 令牌背面刻著的山川纹路,竟然与这张残图上的某处地形完全吻合。 “太行坊市……” 陈平指尖轻轻摩挲著那四个字,眼中透出炽热。 坊市,那是修仙者交易聚集的地方。 只要找到了坊市,就意味著真正踏入了修仙界的大门。 那里有灵石,有丹药,有能让云娘延寿的仙法,更有他梦寐以求的长生大道。 陈平將残图和令牌郑重地收进贴身衣袋。 走出铁掌武馆时,雨已经停了。 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掛在天边。 陈平站在金家的废墟前,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 身后的血腥与恩怨,也隨著这场雨烟消云散。 “清河县的水太浅,养不出真龙。” 陈平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大步融入夜色之中。 第48章 官场辞行 清河县衙,二堂书房。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冲刷著这满城的血腥气。 案几上的紫檀香炉吐著裊裊青烟,县令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如鹰隼般盯著堂下躬身站立的陈平。 “陈平,金家满门三十余口,一夜之间鸡犬不留。就连金震山那老匹夫,也被人生生震碎了心脉。” 县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透著一股子压迫感, “你身为本县武举探花,又兼著护送贵人的差事,对此事怎么看?” 陈平身子一颤,脸上恰到好处地显出惊恐与后怕。 他微微佝僂著背,双手拢在袖子里,声音带著几分颤抖: “回稟大人,小的……小的昨夜听到动静,嚇得根本不敢出门。听街坊传言,说是黑风寨的悍匪进城寻仇来了。那金馆长平日里结仇甚多,想必是……” 说到这里,陈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看样子是被这惨案嚇破了胆。 县令眯起眼睛,审视了陈平许久。 昨夜那场肃清,手法乾脆利落,绝非寻常悍匪所为。 但他查过陈平的行踪,一直待在自家小院並未外出。 更重要的是,在他眼中,陈平不过是个有些运气的武夫,绝无可能在悄无声息间灭掉拥有数名高手的铁掌武馆。 “黑风寨……” 县令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既然是流窜悍匪,那便结案吧。金家无后,家產充公,也算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陈平连忙拱手: “大人英明。” “陈平啊,” 县令话音一转,语气和蔼起来, “如今金震山已死,县里捕头的位置空缺。本官有意提拔你为总捕头,统管全县治安。另外,小女年方二八,虽是庶出,却也知书达理,若你有意,本官可做主许配於你做个偏房。日后你我便是一家人,在这清河县,保你荣华富贵。”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与捆绑。 陈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惶恐至极的神色。 “大人厚爱,小的……小的愧不敢当!” 陈平言辞恳切,甚至挤出了几滴眼泪, “只是小的早年练功急躁,伤了根基,前些日子护送贵人又遭了阴气入体。如今已是外强中乾,每逢阴雨天便浑身剧痛,实在是有心无力,怕是没几年好活了。这总捕头之职事关重大,小的若是接了,只怕会误了大人的公事。至於令千金……小的这副残躯,更是不敢耽误佳人。” 说完,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还催动內劲,脸色霎时涨红,又转为惨白。 县令看著陈平那副病懨懨的模样,眼中的热切迅速冷却,转为嫌弃与遗憾。 一个废了的武举人,的確没有拉拢的价值。 “罢了。” 县令摆了摆手,接过辞呈隨意扔在案角, “既然你志不在此,本官也不强求。去吧,好生养病。” “谢大人恩典!” 陈平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退出了书房。 走出县衙大门的那一刻,陈平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嘴角微扬,透出几分嘲弄。 门口的几个班头见他出来,纷纷围了上来,得知他竟然辞官不做,炸开了锅。 “陈大人,您这是糊涂啊!总捕头的肥差,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就是,放著大好前程不要,非要回家种地?这武练多了,脑子也练傻了不成?” 眾人的嘲笑声毫不避讳地钻入耳中。 陈平只是笑著拱了拱手,一言不发。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这些人眼里的“大好前程”,在他看来,不过是束缚长生的枷锁罢了。 他收拾了行囊,雇了辆马车,头也不回地搬回了城南那座清幽的小院。 自此,陈平便从清河县的官场视野中消失了。 小院內,炉火正旺。 陈平將这些日子搜刮来的金叶子、碎银,连同赌坊贏来的银票兑换的金锭,全部投入坩堝之中。 火焰舔舐著坩堝,金银化作滚烫的液体。 陈平神情专注,將金液倒入特製的模具中,铸成了一根根手指粗细的小黄鱼。 这种形状便於贴身携带,也方便在修仙界流通。 毕竟黄金在俗世是硬通货,在低阶修仙者眼中,也是炼製某些法器的辅材。 除了熔金,他还通过药铺的关係,高价收购了大量珍稀药材的种子。 人参、灵芝、何首乌…… 虽然只是凡俗药材,但有了《长春功》和那块灵石的残渣,也许能培育出一点灵性。 数日后的一个午后,院门被敲得震天响。 “陈平兄弟!你真要退隱了?” 铁牛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满脸的焦急与不解。 他刚从乡下收粮回来,听到消息就直奔这里。 看著这个憨厚耿直的汉子,陈平心中一暖。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世道,铁牛是为数不多真心待他的人。 “铁牛,坐。” 陈平倒了一杯茶,神色平静, “官场是个大染缸,我这人性子淡,受不得那些拘束。如今金家已倒,我也攒够了钱,只想陪著云娘过几天安生日子。” “可是……” 铁牛还要再劝。 陈平摆手打断了他,回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和一本薄册子,推到铁牛面前。 “这是五百两银子,你拿去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一下,再置办几亩良田。这本册子,是我改良过的《碎石掌》和一些行气法门,去掉了原本伤身的弊端。你根骨好,照著练,虽成不了绝世高手,但保你一家老小在清河县无人敢欺,还是绰绰有余的。” 铁牛看著眼前的银子和秘籍,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陈平这是在给他铺后路。 “兄弟……” 铁牛哽咽著,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陈平一把托住他,笑道: “自家兄弟,別搞这些虚的。以后我不在了,逢年过节,记得替我去那破庙给关二爷上柱香。” 送走铁牛后,陈平的生活变得愈发“颓废”。 每日清晨,他不再闻鸡起舞,而是陪著云娘去集市买菜。 白日里,便带著云娘去绸缎庄挑料子,去戏园子听那咿咿呀呀的崑曲。 在外人看来,这位昔日的武举探花,的確是因伤颓废,沉溺在了温柔乡里,成了个只会围著老婆转的富家翁。 只有云娘知道,自家夫君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云娘熟睡后,陈平悄然起身,来到书房的密室。 如豆的灯火下,他铺开那张从金震山密室得来的兽皮地图。 地图残缺不全,线条古拙,但他结合从叶慕青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终於確定了那个名为“太行坊市”的大概方位。 “千里之外,深山大泽……” 陈平手指沿著地图上的路线缓缓划过,眉头微皱。 这条路,需穿过数个凡俗国度,还要翻越猛兽横行的原始森林。 对於凡人来说,便是十死无生。 即便他如今已是练气一层的修仙者,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收起地图,陈平从怀中摸出了那个从邪修老道身上搜刮来的储物袋。 这灰扑扑的小袋子,看似不起眼,却有著千钧之重。 他现在的神识太过微弱,根本无法像叶慕青那样直接抹去上面的神识印记。 “只能用水磨工夫了。” 陈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蕴含著灵气的精血,滴在储物袋的袋口。 “滋——” 精血触碰到储物袋,发出一声轻响,化作一丝血色红线,缓缓渗透进那层无形的禁制之中。 陈平察觉到,那坚固的禁制在精血的侵蚀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鬆动。 按照这个速度,估计要耗费数月之久,耗费大量精血,才能强行磨开这储物袋。 “里面会有什么?灵石?法器?还是更高级的功法?” 陈平眼中满是期待。 这就好比在开一个盲盒,每一次滴血,都让他离那个神秘的修仙界更近一步。 日子就这样在平静与期待中一天天过去。 直到深秋的一个傍晚。 云娘正在灶台前熬著陈平最爱喝的鯽鱼汤。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瓷碗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寧静。 正在院中劈柴的陈平心头一紧,身形如鬼魅般衝进厨房。 只见云娘软软地倒在灶台旁,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只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著。 “云姐!” 陈平大惊失色,一把抱起云娘,体內的长春法力不要钱似的输入她的体內。 半个时辰后,回春堂的老大夫收回了搭脉的手,长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陈举人,恕老朽直言。尊夫人早年操劳过度,亏空了底子,加之……加之先天心脉便有些鬱结。如今虽然锦衣玉食养著,但这就像是个漏了底的水缸,水灌得再多,也留不住啊。” 陈平脸色铁青,紧盯著老大夫:“说人话!还能活多久?” 老大夫被陈平眼中的煞气嚇了一跳,哆哆嗦嗦: “若……若是用百年老参吊著,好生將养,或许还能有……二十年。” 送走大夫,陈平坐在床边,看著昏睡中依然眉头微蹙的云娘,握著她冰凉的手。 “二十年……” 陈平低声呢喃,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这就是凡人的命吗?”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这清河县的安稳日子,该结束了。 第49章 夜雨离人 密室无窗,唯有一炉炭火烧得正旺,映得四壁通红。 陈平赤著上身,手持铁钳,將最后一块刻著官印的金砖投入坩堝。 隨著高温舔舐,象徵著世俗权势与財富的金砖缓缓塌陷,化作一滩赤红的液体。 他熟练地將金液倒入特製的树叶模具中,待冷却后,便是一枚枚薄如蝉翼、便於藏匿的金叶子。 身侧的红木箱早已敞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近五千两的金银细软。 这笔巨款,足以让他在大梁国任何一处富庶之地做一个几辈子衣食无忧的富家翁。 然而,陈平看著这满箱金银,指尖划过那坚硬的触感,心中却无半点踏实,反倒像被一块巨石压住,透不过气来。 “凡俗黄白之物,买得来锦衣玉食,却买不来命。” 他拿起一枚刚成型的金叶子,用力攥紧,直到边缘刺痛掌心。 半个时辰前,回春堂的李神医刚从后院离开。 他是清河县最好的大夫,收了陈平足足五十两的诊金,却只是对著昏睡中的云娘连连摇头。 “陈举人,尊夫人早年操劳过度,心脉鬱结已久,如今虽有锦衣玉食养著,却是虚不受补。老朽无能,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吊著,但这身子骨……怕是难过四十岁的大坎。药石无医,药石无医啊……” 老大夫的嘆息声犹在耳边迴响。 陈平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云娘那张日渐苍白却始终对他温婉笑著的脸。 她才二十出头,本该是最好的年纪。 “药石无医……” 陈平霍地睁开眼,眸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凡医救不了,那便去求仙医!大梁国没有,那便去太行坊市,去修仙界!” 他將金叶子塞入特製的皮带夹层中,系在腰间,隨后吹灭了炭火。 …… 秋雨淅沥,天色阴沉,像是要压下来一般。 陈平披著蓑衣,来到了城西的一处破落小院。 这是铁牛刚置办的家业,虽然简陋,却被这憨货收拾得乾乾净净。 “平哥儿!这么大雨咋来了?” 铁牛正在院子里修补鸡窝,见陈平进来,赶忙丟下锤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咧嘴傻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平没有进屋,只是站在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铁牛,我要出一趟远门,归期未定。这地契是你隔壁那两亩水田的,我买下来了,名字写的是你。还有这封信,若是一年后我没回来,你再拆开。” 铁牛愣住了,手里捏著地契,好似烫手一般: “平哥儿,这使不得!俺有手有脚……” “拿著!” 陈平加重了语气,不容分说, “另外,我家祖坟那边,逢年过节,你帮我添把土,烧点纸。” “嗨,俺当啥事呢!” 铁牛鬆了口气,憨厚地挠了挠头, “这事包在俺身上!平哥儿你是做大事的人,儘管去闯,家里有俺照看著,出不了岔子!” 看著铁牛那毫无心机的笑容,陈平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愧疚。 这一去,此去或为永別。 修仙路险,生死难料,他不能也不敢將铁牛卷进来。 “走了。” 陈平没有多言,转身冲入雨幕。 “平哥儿,早点回来啊!俺娘还说等你回来给你做红烧肉呢!” 身后传来铁牛的大嗓门。 陈平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大步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 回到城南小院,夜色已深。 陈平关紧门窗,点亮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在铜镜前坐下,拿出一堆瓶瓶罐罐,开始在脸上涂抹。 片刻后,镜中那个英挺的青年消失了,镜中人变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眼角耷拉、满脸愁苦的中年落魄商贾。 隨后,他来到床边,轻轻唤醒了云娘。 “云姐,我们要走了。” 云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陈平这副模样,先是一惊,隨即会意,没有多问一句,顺从地任由陈平在她脸上涂抹,將她化装成一个满脸皱纹、病容枯槁的老妇。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跟紧我。”陈平低声嘱咐。 云娘紧紧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信任。 院子里停著一辆外表普通的青篷马车。 陈平將云娘扶上车,隨后掀开马车底板的暗格。 这里经过他精心改造,不仅藏著那几千两金叶子,还整齐地码放著两把上好弦的强弩、三筒袖箭、和足足五斤的化尸粉和石灰粉。 “老爷,刚收到风声。”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猫头鹰叫声。 这是陈平昔日在衙门里布下的眼线。 陈平走到墙边,隔著墙听到了一个压低的声音: “金家那几个漏网之鱼,听说勾搭上了城外的黑风寨,今晚在醉仙楼碰头,说是要……要在您离城的路上动手。” “知道了。” 陈平冷冷地回了一句,隨手扔出一锭银子过墙。 墙外传来接住银子的闷响和离去的脚步声。 “想截杀我?”陈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可惜,我不给你们这个机会。” 他原本计划明日一早出发,但现在,必须马上走。 此时正值深夜,大雨倾盆,正是杀人越货的好天气,也是潜行离去的最佳掩护。 陈平套上马车,扶著云娘坐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住了数月的安乐窝。 这里承载了他穿越以来最安稳的一段时光,也是他和云娘的新房。 但他心知,留恋是弱者的墓志铭。 他蹲下身,在门槛下的泥土里,埋入了一颗黑铁铸造的圆球。 这是他花重金从黑市淘来的劣质“雷火珠”,威力虽不及修仙者的法术,但足以炸断双腿。 若是有不开眼的小贼或仇家闯入,这就当是临別的“礼物”吧。 “驾!” 陈平一抖韁绳,马车碾过积水的青石板,发出沉滯的声响,驶出了小巷。 …… 城门口,雨势更大了。 高大的城门紧闭,几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什么人!夜禁已过,不得出城!” 守城的兵丁大声喝问,长枪交叉挡在路前。 陈平跳下马车,佝僂著身子,脸上挤出卑微的笑容,一路小跑到兵丁面前,手里早已备好了一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小的是城东做药材生意的,老母亲得了急病,要去邻县寻亲求医,耽搁不得啊。” 说著,他悄悄將银子塞进领头兵丁的手里,同时稍稍抬起头,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那领头的什长借著灯光一看,先是掂了掂银子的分量,正要呵斥,忽然看清了陈平那双即使偽装过也依旧慑人的眼睛。 这什长曾是跟隨陈平去剿匪的旧部,认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谁。 那位手段狠辣、杀人不眨眼的陈探花! 什长浑身一激灵,刚要行礼,却见陈平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透著警告。 “咳咳……” 什长当即会意,把银子揣进怀里,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 “既然是急著救命,那就快滚!下不为例!”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陈平千恩万谢地退回马车,扬鞭催马。 厚重的城门被推开一条缝隙,马车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 出了清河县,官道上泥泞不堪。 身后的城池轮廓愈发模糊,最终被黑暗吞没。 陈平卸下了脸上那卑微討好的笑容,挺直了脊背。 他从怀中摸出那块从邪修老道身上得来的赤色“金阳”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冷硬的纹路。 雨水顺著斗笠滑落,打在令牌上,溅起细微的水花。 “太行坊市……” 陈平喃喃自语,眼神变得分外锐利。 从此刻起,他不再是清河县的陈探花,也不再是林府的家奴。 他是一个为了活命、为了长生,即將踏入修仙界这个绞肉场的亡命徒。 马车剧烈顛簸著,车轮碾过深深的泥坑,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前方官道旁,隱约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著湿冷的夜风飘来,夹杂著兵刃碰撞的微响。 那是剪径的强人,还是更危险的东西? 陈平没有减速,反而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眼中闪过嗜血的寒芒。 车轮滚滚,碾碎了泥泞,也碾碎了归路,向著那未知的黑暗深处,义无反顾地驶去。 第50章 行路难 秋雨后的官道泥泞不堪,车轮碾过水坑,发出粘稠的“咕嘰”声。 陈平勒住韁绳,青篷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弯道旁。 几步开外的灌木丛边,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具尸体,几只禿鷲正扑腾著翅膀啄食,见生人靠近,也不惊飞,只是发出嘶哑的威慑声。 陈平跳下车,靴底踩入烂泥,面无表情地走近查看。 尸体早已面目全非,但他只需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些人的喉管和胸腹是被某种蛮力硬生生扯开的,不像利齿撕咬的痕跡,伤口边缘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与那晚在安平驛站所见的乾尸如出一辙。 “又是这种东西……” 陈平双眼微眯,指尖下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短刀。 这凡俗地界,离修仙界越近,这种不人不鬼的邪祟就越多。 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回到马车旁,掀开厚重的布帘。 车厢內,云娘裹著厚厚的狐裘,却仍是缩成一团,脸色苍白如纸。 连日的顛簸与风餐露宿,让这个本就心脉鬱结的凡俗女子愈发憔悴。 “平郎,外面……” 云娘声音微弱,欲言又止。 “几只野狗抢食罢了,別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陈平钻进车厢,將满是寒气的外袍脱在大门处,这才坐到云娘身边,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柔夷。 丹田內,那缕珍贵无比的《长春功》法力微微颤动,分出一丝极细的暖流,顺著掌心缓缓渡入云娘体內。 隨著法力游走,云娘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苍白的脸颊泛起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 陈平看著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鬢角的一根银丝,心中那股对凡人肉体脆弱的痛恨油然而生。 自己如今寿元近百,身强体壮,而怀中人却如风中残烛。 他握著云娘的手却愈发紧了。 马车继续前行,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路中央忽然涌出一伙衣衫襤褸的人影。 这伙人是二十几个流民,个个眼冒绿光,手中提著生锈的柴刀和削尖的木棍。 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盯著那匹健壮的辕马,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停下!把马和粮食留下,人滚蛋!” 独眼汉子挥舞著柴刀,嘶吼声中透著穷途末路的疯狂。 陈平坐在车辕上,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他没有说话,连一丝一毫的法力都未动用。 那独眼汉子刚迈出第三步,陈平的手腕极其隱蔽地抖了一下。 “咻——” 一颗稜角分明的碎石子破空飞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噗。” 独眼汉子的嘶吼戛然而止,眉心处多了一个血洞,红白之物顺著后脑喷洒而出。 他瞪著那只独眼,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激起一片泥水。 四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流民惊恐地看著那个坐在车辕上纹丝未动的斗笠客,好似看著一尊煞神。 “滚。” 陈平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这一个字夹杂著內家高手的透劲,震得眾人耳膜生疼。 流民们发出一声怪叫,丟下兵器,连滚带爬地钻入两侧的密林,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陈平神色漠然,好似只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扬鞭催马,车轮碾过那独眼汉子的尸体,继续向前。 黄昏时分,天色阴沉得可怕。 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小山村,陈平本欲借宿,可马车刚驶到村口,那股熟悉的阴冷感便让他勒住了韁绳。 整个村子静得可怕,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 村口的一口老井上,隱约繚绕著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 陈平闭上眼,调动那微弱的“神识”向井口探去。 霎时间,一股来自九幽的阴寒之气顺著感知蔓延而来,井底好似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正窥视著上方。 “阴气聚煞,绝地。” 陈平霍地睁开眼,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虽好奇那井下究竟是何物,或是何种修仙材料,但理智立时压过了贪婪。 现在的他,不过是个刚刚练气一层的菜鸟,任何一点好奇心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掉头,绕路。” 他不顾云娘的疑惑,果断调转马头,寧愿多绕三十里山路,也不愿踏入这村子半步。 入夜,山林深处。 篝火噼啪作响,驱散了几分寒意。 陈平盘膝坐在火堆旁,五心向天,运转《长春功》。 隨著呼吸吐纳,他惊讶地发现,这荒野之中的灵气,竟比清河县城要浓郁两三分。 【长春功熟练度+1】 【长春功熟练度+1】 看著视网膜上跳动的数字,陈平那张冷硬的脸上终於现出欣慰之色,眼中还带著几分贪婪。 这就是“灵脉”之说的验证,越靠近修仙界,灵气越足,他的长生之路便越有希望。 “唔……” 身后的马车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囈语。 陈平神情一紧,急忙收功起身,钻进车厢。 借著火光,只见云娘满脸通红,额头烫得嚇人,应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冷……好冷……” 云娘迷迷糊糊地抓著陈平的衣袖。 陈平没有丝毫犹豫,又一次调动丹田內那刚积攒起来的、视若性命的法力。 简单的暖身已然无用,他这次要用灵力强行冲刷她闭塞的经脉,逼出寒气。 这对法力的消耗极大,甚至会令他修为倒退。 淡青色的光芒在昏暗的车厢內亮起,陈平的脸色隨著法力的流逝而愈发苍白,但他看著云娘舒展开的眉心,眼中只有深情,並无半点后悔。 法力没了可以再练,老婆没了,这漫漫长生路,便只剩孤寂。 …… 三日后,两州交界,一线天。 两侧峭壁如削,直插云霄,中间仅留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寒风在峡谷间呼啸,如鬼哭狼嚎。 陈平解开拉车的辕马,拍了拍马臀,任其自去。 隨后,他將最贵重的金叶子和乾粮打成包裹系在胸前,蹲下身子。 “上来。” 云娘看著那险峻的山道,眼中含泪: “平郎,我……我是个累赘。” “说什么胡话。” 陈平一把將她背起,用布带將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抓紧了。” 陈平吸足一口气,將体內《松鹤延年劲》运转至极致,双腿肌肉霍然紧绷。 “起!” 他好似一只灵猿,霍地跃起丈许高,脚尖在峭壁凸起的岩石上一点,身形向上再窜。 圆满境界的《轻身提纵术》於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陈平背著一个人,却依旧身轻如燕,在陡峭的崖壁间腾挪跳跃。 每一次落脚都分毫不差,每一次发力都恰到好处。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滴落,砸在岩石上,转眼被风吹乾。 云娘紧紧搂著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不敢看脚下的万丈深渊,只能听到丈夫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终於翻上了最后一块岩石。 眼前豁然开朗。 他站在山巔,极目远眺。 只见前方不再见凡俗的城池村落,眼前是一片被浓雾终年笼罩的群山,云雾翻涌间,隱约可见奇峰怪石,宛如仙境,却又透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那里,便是凡俗与修仙界的天然屏障。 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金阳”令牌,这时竟开始微微发热,震动著指向那片浓雾深处。 陈平解开布带,將云娘放下,改为紧紧牵著她的手。 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袂翻飞。 他虽仍是凡人身躯,背著行囊,牵著病妻,但此时站在山巔凝视云海的背影,却已透出求道者特有的孤寂与决绝。 “云娘,” 陈平望著那片未知的迷雾,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们到了。” 第51章 妖兽 越往太行山深处走,四周的景致便越发透著股诡异的陌生感。 原本寻常的松柏,在此处竟长得需数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將正午的阳光切割成斑驳的碎影。 灌木丛里的荆棘条子足有儿臂粗细,暗红色的尖刺泛著金属般的冷光,像是一张张择人而噬的獠牙。 陈平一手牵著马车韁绳,一手紧握百炼钢刀,每一步都走得极轻。 云娘坐在车辕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紧紧追隨著陈平的背影,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地方,灵气比外界浓郁了数倍不止。” 陈平暗自心惊。 行至一处背阴的山坳,陈平脚步一顿。 路边的腐叶堆里,一株通体赤红、伞盖足有海碗大小的灵芝,就那么隨意地长在杂草丛中。 若是在清河县,这等品相的百年火灵芝足以让回春堂的掌柜抢破头,少说也能卖上千两白银,可在这里,它便如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 陈平喉头微微滚动,没有立刻上前,捡起一块石头试探性地扔了过去。 “啪。” 石头落地,毫无动静。 陈平这才鬆了口气,刚欲上前採摘,脑海中《松鹤延年劲》带来的敏锐感知突然疯狂示警,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退!” 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狸猫般向后弹射,顺势一把將车辕上的云娘护在身后。 电光石火间,一道灰影从灵芝上方的树冠中激射而下,带著腥臭的恶风,“砰”地一声砸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泥土飞溅,一只脸盆大小、通体生满黑毛的毒蜘蛛显露身形。 那八只复眼闪烁著残忍的绿光,两根如匕首般的獠牙还在滴落著粘稠的毒液,落地之处,枯叶立时化为黑水,冒起阵阵白烟。 “吱——!” 怪虫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腹部一缩,一道惨白色的蛛丝如利箭般喷吐而出,直取陈平眉心。 太快了! 这速度竟比那日遇到的邪修老道还要快上三分。 陈平不及多想,手中百炼钢刀横档於胸前。 “滋啦!” 蛛丝粘在刀身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陈平只觉虎口一震,那坚硬无比的百炼钢刀,在蛛丝的腐蚀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变黑,眨眼间便被腐蚀出一个缺口。 陈平瞳孔一缩。 这可是千锤百炼的精钢,在凡俗界算得上神兵利器,可在这修仙界的畜生面前,竟脆得像张纸! 凡俗兵器,不堪一用。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蜘蛛已借著蛛丝的拉力,八条长腿猛蹬地面,化作一颗黑色炮弹扑面而来。 生死一瞬,陈平摒弃杂念,在他眼中,眼前的世界慢了下来。 《松鹤延年劲》赋予他的超凡五感运转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看到蜘蛛腿毛的颤动,预判出它下落的轨跡,连它口器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甜都能闻到。 就在蜘蛛扑至面门的三尺之地,陈平动了。 他不退反进,脚下踩出诡异的步伐,身形如无骨之蛇般侧身避开那致命的獠牙,右手早已化作青黑之色,体內那缕微薄的法力与浑身气血尽数凝聚於掌心。 碎石掌,化境透劲! “死!” 一声低吼,陈平的手掌狠狠印在蜘蛛毛茸茸的腹部。 看著轻飘飘的一掌,实则蕴含著螺旋震盪的暗劲。 那蜘蛛坚硬的外壳毫髮无损,但庞大的身躯却在半空中骤然一僵,紧接著,体內传出一连串如爆豆般的闷响。 “啪嗒。” 蜘蛛重重摔在地上,八条腿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它的內臟,已在刚才那一掌的透劲下,被震成了一滩肉泥。 陈平大口喘著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大半的体力。 “这还只是最外围的一只虫子……” 陈平看著手中已经废掉的钢刀,隨手將其扔在一旁,心中那股初入宝山的喜悦荡然无存。 他拔出靴筒里的备用短匕,小心地剖开蜘蛛的尸体。 腥臭扑鼻。 他在那一滩黄绿色的浆液中翻找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没有妖丹。” 陈平目露失望之色。 听闻妖兽体內皆有妖丹,乃是炼丹製药的宝物,看来这只蜘蛛级別太低,连妖兽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只受了灵气滋养的毒虫。 没有妖丹,陈平也並未气馁。 他熟练地割下蜘蛛尚未破损的毒囊,又用树枝小心地挑起那团未吐尽的蛛丝,一併收入隨身携带的油纸包中。 蚊子再小也是肉,这毒液若是淬在暗器上,足以让內家高手当场毙命。 “平郎,你没事吧?” 云娘此时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 “无妨,一只大点的虫子罢了。” 陈平擦净手上的污血,回身给了云娘一个安抚的笑容,將那株惹祸的百年灵芝採下,隨手塞进怀里。 按照那残缺地图的指引,两人弃了马车,陈平背起云娘,施展轻身提纵术,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了半日。 直到日落西山,前方已无路可走。 一座刀削斧凿般的断崖横亘在眼前,断崖之外,是翻滚不休的茫茫云海,深不见底,亦不知通向何方。 “没路了?” 陈平皱起了眉头,取出怀中那枚从邪修老道处得来的赤色令牌。 这时,这枚刻著“金阳”二字的令牌烫得惊人,红光闪烁,频率极快,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呼应。 陈平站在崖边,看著那诡譎的云海,心中若有所悟。 他吸了口气,调动丹田內那一缕好不容易恢復的法力,慢慢注入令牌之中。 “嗡!” 令牌嗡然一震,一道赤红色的光束从令牌中射出,径直打入前方的云海深处。 原本翻涌的云雾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撕开,剧烈翻滚著向两侧退去。 云开雾散。 一座若隱若现的青石索桥,竟凭空浮现在云海之上,一头连著陈平脚下的断崖,另一头则没入对岸浓厚的迷雾之中,宛如通往天宫的仙桥。 “这便是……仙家手段。” 陈平瞳孔微震,心中生出无限敬畏。这种视觉上的衝击,远比杀一只蜘蛛来得震撼。 “云姐,抱紧我。” 陈平紧了紧背上的带子,將云娘牢牢固定在背上。 刚踏上索桥,一股凛冽的罡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衫猎猎作响。索桥虽是青石铺就,却並无护栏,悬於万丈高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桥下深渊之中,不时传来阵阵低沉的兽吼,声音如雷鸣般迴荡,震得人心神摇曳。 陈平不敢下看,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脚下便如生了根一般。 “別怕,有我在。” 感受到背上云娘身体的僵硬,陈平轻声低语,既是安慰她,也是在稳住自己的心神。 这索桥极长,足足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当穿过最后一片迷雾,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陈平原本以为,修仙者的坊市定是琼楼玉宇,仙鹤齐飞,宛如人间仙境。 可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一切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山寨。 无数木石结构的房屋杂乱无章地堆砌在山腰上,有的悬空而建,有的挖洞而居。 街道狭窄脏乱,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药草香、血腥味以及腐烂食物的怪异味道。 喧闹声、叫卖声、爭吵声此起彼伏,这里比清河县的菜市口还要嘈杂,却又透著一股畸形的繁华。 这便是地图上標记的“太行坊市”。 与其说是仙城,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混乱的难民营。 巨大的落差感让陈平心中那一丝对仙道的浪漫幻想轰然破碎,代之而起的是更为务实的警惕。 索桥的尽头,立著一座斑驳的石牌坊。 两名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正懒洋洋地靠在石柱上。 他们神情冷漠,眼神中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倨傲,正冷冷地注视著每一个从索桥上走来的新人。 “站住。” 其中一名马脸修士拦住了陈平的去路,目光在云娘身上肆无忌惮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平脸上,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 “入城费,一块下品灵石。若是没有灵石,便拿等价的灵材抵债。凡俗金银,这里不收。” 陈平站在坊市入口,感受著那修士身上赤裸裸的灵压,紧了紧背上的云娘。 第52章 太行坊市 两根合抱粗的青石立柱耸入云霄,其上雕刻著繁复晦涩的云纹,隱隱有流光闪烁。 陈平背著云娘,站在坊市入口的阵法光幕前,只觉得一股令人窒息的灵压扑面而来。 两名身著灰色道袍的青年修士盘坐在石柱下,眼皮微抬,目光冷漠地扫过陈平那一身风尘僕僕的行头,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把凡铁锻造的钢刀上,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入坊,每人一块下品灵石。” 左侧的马脸修士伸出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陈平身形一僵。 他在怀中摸索的手指触碰到那半块早已化为粉末的灵石残渣,指尖不由得泛白。 那唯一的灵石早已在突破练气一层时耗尽,如今他囊中除了几千两凡俗黄金,竟是拿不出一块完整的灵石。 “这位仙师,在下初来乍到,身上灵石已尽……” 陈平躬身,姿態放得很低,声音沙哑,“不知凡俗黄白之物,可否折算?” “凡俗金银?” 马脸修士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那等俗物,也就只能在凡人堆里充个阔绰。在坊市,黄金不过是炼製低阶法器的辅材罢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一百两黄金,兑一颗碎灵。入坊需一块灵石,也就是十颗碎灵。两个人,两块灵石。” 一千两黄金,换两块进门的木牌。 陈平呼吸一滯。 他在清河县搜颳了半个县城的財富,也不过五千两黄金。 这一进门,就要削去五分之一的身家。 “怎么?没有就滚去山脚下的凡人聚集地,別挡著道。” 马脸修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陈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肉痛与窘迫。 他感觉背上的云娘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手背,示意安心。 “给。” 陈平从包裹深处取出一只沉甸甸的红木匣子,双手奉上。 那修士隨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满匣的金叶子,连数都懒得数,直接收入腰间的储物袋中,隨手扔出两块黑乎乎的木质腰牌。 “进去吧。莫要惹事,坊市內禁止私斗,违者杀无赦。” 陈平接住腰牌,木牌粗糙,还带著霉味,却花掉了他在凡俗世界拼命换来的千金。 他不敢多言,背著云娘,低著头快步穿过阵法光幕。 穿过光幕,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荒凉的山岭消失,眼前是一条宽阔的青石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不如凡俗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透著古朴厚重的气息。 街道两侧,不少修士隨地铺开一张兽皮,便是一个摊位。 “火球符,三块灵石一张,威力堪比练气三层全力一击!” “金刚符,保命神物,五块灵石不二价!” “不知名的妖兽皮毛,只要两块灵石……” 叫卖声此起彼伏,却並不喧闹,反而透著压抑的匆忙。 陈平放慢脚步,目光扫过那些摊位。 几张画著赤红符文的黄纸,几块泛著幽光的矿石,还有一些不知名的乾枯草药。 他心念一动,脑海中的古朴竹简轻轻一颤,【天道酬勤】的面板悄然浮现。 【物品:火球符(低阶下品)】 【效用:释放火球术。】 【物品:赤铁矿(低阶)】 【效用:炼器材料。】 陈平收回目光,心中那股因初入仙界而升起的贪婪与好奇,迅速被冷水浇灭。 在这里,他就是个睁眼瞎。 “平哥,这里……好舒服。” 背上的云娘忽然低声说道,原本苍白的脸色竟泛起了红润。 陈平一怔,隨即运转《长春功》,只觉周围空气中游离的灵气好似活泼的小精灵,爭先恐后地钻入他的毛孔。 这里的灵气浓度,竟是清河县的数倍不止! 仅仅是站在这里呼吸,体內的那一缕法力便在欢呼雀跃,自行运转周天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陈平心中那一千两黄金的肉痛感一下消散了大半。 为了云娘这口顺畅的气,这钱花得值。 “我们先找个落脚的地方。”陈平轻声说道,脚步更加沉稳。 他在坊市中转了一圈,很快便摸清了这里的格局。 整个太行坊市呈“回”字形分布。 最中央的核心区,笼罩在一层浅蓝色的光幕下,正是二阶聚灵阵的范围,灵气最浓,也是各大商铺和筑基前辈的居所。 外围区则是普通散修的聚集地,店铺杂乱,鱼龙混杂。 而最外圈,紧贴著悬崖峭壁的,则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陈平本想去核心区租个洞府,毕竟那里有阵法保护,最为安全。 可当他在牙行看到那“每月两块下品灵石”的租金时,刚迈进去的脚又默默收了回来。 两块灵石,就是两千两黄金。 他在凡俗攒了一辈子的钱,在这里竟然只够住两个半月。 现实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陈平认清了自己的位置。 他不再去外围区询问,转身走进了一家名为“百宝阁”的店铺。 店铺不大,但装修颇为雅致,柜檯后站著一个身穿绸缎长衫的年轻人。 陈平一眼便看出,此人脚步虚浮,太阳穴平坦,分明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客官想要点什么?本店丹药、符籙、法器应有尽有。” 店小二见陈平进来,虽感应不到灵压,但见他背著人,衣著不凡,便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 陈平將云娘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走到柜檯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小哥,在下想出售一株药材。” 锦盒打开,露出一株根须完整、形似人形的老山参。 这是他在清河县黑市花重金收来的百年人参,在凡俗界,这是能吊命的宝物,价值连城。 店小二瞥了一眼,原本职业化的笑容登时垮了下来,眼中满是赤裸的鄙夷。 “就这?”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株人参的一根须子,像是在提溜一只死老鼠: “这种凡俗杂草,也好意思拿进百宝阁?也就是那些刚入门的练气一层散修,拿去熬汤补补气血罢了。” “三颗碎灵,爱买不买。” 啪嗒。 人参被隨手扔回锦盒,断了几根细须。 陈平藏在袖中的拳头倏然攥紧,指节发出脆响。 凡俗万金难求的百年人参,在这里,竟被一个凡人店小二视作杂草? 三颗碎灵……三百两黄金。 价值缩水了十倍不止。 屈辱感直衝脑门,但他看著店小二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目光扫过店铺角落里闪烁的阵法符文,终究还是鬆开了拳头。 这里是百宝阁,哪怕是一个凡人伙计,背后也站著修仙者。 “多谢小哥指点,在下不卖了。” 陈平默默盖上锦盒,將那口火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脸上硬是挤出一个卑微的笑容。 他重新背起云娘,在店小二“穷鬼”的嘀咕声中,走出了店铺。 “平哥……”云娘趴在他肩头,声音有些哽咽。她不懂修仙界的物价,可看陈平的脸色,也知道他受了委屈。 “没事。”陈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人参留著给你燉汤喝,比换那几颗碎灵划算。” 此时,天色渐晚。 坊市上空的阵法光幕开始散发出幽幽的冷光,街道上的行人步履匆匆。 太行坊市有宵禁,若无固定居所,夜间严禁在街道逗留,违者会被执法队当场格杀。 陈平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核心区,那里是他现在高攀不起的世界。 他转过身,背著云娘,一步步走向坊市最边缘、光线最昏暗的角落——棚户区。 那里没有整洁的青石路,只有泥泞的小道;没有阵法光幕的庇护,只有四面漏风的木板房。 空气中混合著霉味、血腥味和不知名的腐臭。 隨著陈平的深入,周围阴暗的角落里,投射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好似饿狼在打量两只误入领地的肥羊。 陈平脚步不停,右手却悄然探入袖中,扣住了那把涂满剧毒的袖箭机括。 第53章 棚户居大不易 天色將晚,太行坊市外围的雾气似乎更重了几分,混杂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霉味。 陈平背著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棚户区泥泞的小道上。 这里没有核心区那般流光溢彩的阵法光辉,只有低矮错落的木棚和石屋,像癩痢头上的伤疤一样挤在一起。 四周的房屋大多破败不堪,有的屋顶甚至只用几块发黑的兽皮勉强遮盖,寒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悲鸣。 路边偶尔能看到几个盘坐修行的散修,他们大多面色枯黄,衣衫襤褸,眼神空洞而麻木,像是一具具被抽乾了精气神的行尸走肉。 当陈平经过时,几道目光像禿鷲一样落在云娘手腕那只並不值钱的银鐲子上,待感应到陈平身上那虽然微弱但確是修仙者的法力波动后,才悻悻收回。 陈平紧了紧托著云娘大腿的手,背脊微躬,看似吃力,实则全身肌肉早已绷紧,袖中的短刃隨时可以滑入掌心。 转过两个街角,陈平在一处掛著“牙行”破布招牌的石屋前停下。 屋內光线昏暗,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修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颗铁核桃。 这老修只有练气二层的修为,眼皮耷拉著,透著一股子精明市侩。 “要租房?” 老修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道。 “是,前辈,晚辈初来乍到,想寻个落脚处。”陈平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表情,腰身弯得更低了些。 “核心区別想了,外围区一个月两块灵石,你也住不起。” 老修瞥了一眼陈平那身凡俗衣物,嗤笑一声,隨手丟出一块满是污渍的木牌, “只有棚户区最西边的角落还有间空屋,半塌了,但地基还在。一个月三枚碎灵,押一付三,概不赊欠。” 三枚碎灵,对於凡人来说,那是整整三百两银两。 陈平感到一阵肉痛。 他在凡俗界拼死拼活攒下的家当,在这里竟然只能换来一个漏风的窝棚。 “怎么?嫌贵?” 老修不耐烦地就要收回木牌, “嫌贵就去坊市外面睡,只要你不怕晚上被妖兽叼走。” “租!晚辈租!” 陈平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只装著金叶子的红木匣子,颤抖著手递了过去。 老修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看,嫌弃地撇撇嘴: “凡俗银两?这玩意儿在坊市里也就是炼製低阶法器的辅材,不值钱。这一匣子,勉强算你十二枚碎灵。” 陈平心中一紧,这匯率比入城时还要黑,但他不敢爭辩,只能赔著笑脸点头哈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办完手续,陈平拿著那块象徵居住权的破木牌,背著云娘来到了棚户区最角落的那间木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湿气扑面而来。 屋內家徒四壁,屋顶果然如那老修所言,破了一个大洞,透过洞口能看到昏暗的天空。 墙角结满了蛛网,地上还有几堆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干粪便。 陈平没有抱怨,轻手轻脚地將云娘放在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板床上。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迅速將屋內擦拭了一遍。 紧接著,他蹲下身子,从云娘的秀髮上轻轻拔下几根长发。 他將头髮沾上一点唾沫,极其隱蔽地粘在门缝和窗枢的死角处,又从灶台下抓了一把香灰,均匀地撒在窗台和门口的必经之路上。 这是凡俗江湖的手段,防不住神识,但防得住那些过分依赖神识而忽略肉眼的低阶修士。 做完这一切,陈平才鬆了一口气,坐回床边。 云娘还在昏睡,长途跋涉加上水土不服,让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眉头紧蹙,像是在梦中也承受著痛苦。 “云姐……” 陈平心头一痛,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丹田內那少得可怜的长春功法力。 一缕温润的青色气流顺著他的指尖,渡入云娘体內,沿著经脉为她推宫过血,温养心脉。 隨著法力的消耗,陈平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有些发白。 在这灵气稀薄的棚户区,每一丝法力都弥足珍贵,但他没有丝毫吝嗇。 片刻后,云娘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 陈平收回手,看著自己因为练武而布满老茧的手掌,眼中是对力量的渴望。 若是能筑基,若是能结丹,这点病痛又算得了什么? “啊——!饶命!饶命啊!”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打破了夜的寂静。 陈平眼神一凝,迅速吹灭了油灯,整个人如狸猫般贴到了墙缝边。 透过缝隙,他看到两个身穿执法队黑袍的修士,正拖著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修往外走。 那老修死死抓著门框,指甲都崩断了,留下一道道血痕。 “欠了三个月房租还想赖著?太行坊市不养閒人!” 一名执法修士冷哼一声,一脚踹在老修的心窝上。 老修喷出一口鲜血,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进了黑暗的巷子里,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戛然而止。 周围的几间木屋里,有人探出头来,冷漠地看著这一幕。 没有同情,没有愤慨。 甚至有几个邻居盯著那间空出来的屋子,眼中流露出一丝贪婪,像是在盘算著里面有没有前任主人留下的破烂。 陈平收回目光,背脊发凉。 这就是修仙界,没钱,连做狗的资格都没有。 “篤篤篤。” 就在这时,陈平的房门被敲响了。 陈平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袖中的毒箭机括无声打开。 “谁?”他压低声音,装出一副惊恐未定的腔调。 “咳咳,新来的道友吧?老朽就住隔壁,听闻这边有了动静,特来打个招呼。”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且看似和善的声音。 陈平犹豫了一下,並没有开门,只是隔著门缝说道:“天色已晚,內人身体抱恙,不便见客,还请老丈见谅。” 门外那人並不死心,继续说道:“哎呀,出门在外的,谁没个难处。老朽姓於,大家都叫我老於头。我看道友面生,不知是在哪座仙山发財?” 这是在探底。 陈平心中冷笑,嘴上却带著几分哭腔:“什么发財……晚辈本是凡俗武者,因遭了仇家,听说这里能避难,才带著浑家来投奔远房亲戚。谁知亲戚没找著,钱也花光了……” “哦……凡俗武者啊……” 老於头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一丝轻视,也没了继续攀谈的兴致,“那道友早些歇息吧,这坊市里规矩多,可別乱跑。”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平依旧贴在门后,直到確认那老於头真的回了隔壁屋子,才缓缓鬆开扣著机括的手指。 在这个地方,若是露了財,或者表现得太软弱,明天就会像那个被拖走的老修一样,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夜深了,寒风顺著屋顶的破洞灌进来,像是鬼哭狼嚎。 陈平借著月光,將自己仅剩的家当倒在床上。 那个从邪修老道手里抢来的储物袋,因为有禁制,至今无法打开,像块砖头一样躺在那里。 除此之外,就只有几把凡俗的淬毒匕首,那把特製的强弩,以及几瓶化尸粉。 至於钱財…… 看著空空如也的钱袋,陈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这点碎灵,只够交三个月的房租。 三个月后,若是赚不到灵石,他和云娘就得滚蛋。 “必须儘快找到生计。” 陈平將东西重新藏好,尤其是那把强弩,就放在枕头底下最顺手的位置。 他脱下外衣,钻进冰冷的被窝,將瑟瑟发抖的云娘紧紧搂在怀里。 云娘感受到了温暖,本能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第54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天刚蒙蒙亮,陈平便轻手轻脚地挪开了门后的绊髮丝机关,走出了那间摇摇欲坠的木屋。 他特意將脊背压得更弯了些,脸上涂抹的药汁让本就蜡黄的脸色透出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气。 怀里揣著那两块象徵身份的木牌,陈平隨著早起的人流,涌向坊市外围的“散修广场”。 这里早已人声鼎沸,却鲜有欢声笑语,更多的是討价还价的爭吵和压抑的嘆息。 陈平挤到一块贴满告示的石壁前,目光在一张张招募令上飞速扫过。 “招募灵植夫,需精通《小云雨诀》,月俸两块灵石。” “城西李家招炼器学徒,需练气三层以上,自带火种。” “百草堂招试药童子……” 陈平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写著招募灵田力工。 他挤上前去,对著那满脸横肉的管事拱了拱手,压低声音道: “这位道友,在下虽然修为低微,但这把子力气……” “力气?” 管事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指间夹著一根剔牙的灵木籤子, “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力气。你会《庚金指》除虫吗?会《春风化雨术》浇灌吗?要是都不会,就只能干些挑大粪、碎灵土的粗活。” 管事上下打量了一番陈平那副“病癆鬼”的模样,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一个月一块碎灵,这还是看你老实的份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损坏了灵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一块碎灵。 陈平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 按照坊市的物价,十块碎灵才抵得上一块下品灵石。 这也要攒足足二十个月,才够交一个月的房租。 这哪里是招工,分明是找奴隶。 他默默退出了人群,转身走向街道两旁的店铺。 既然苦力不值钱,那就试试护卫。他在凡俗界好歹是一代武学宗师,近身搏杀的手段还在。 然而,现实比那一块碎灵的工钱更加冰冷。 “去去去!哪里来的老叫花子!” 一家售卖低阶符籙的店铺门口,一个连引气入体都没做到的凡人伙计,正拿著扫帚往陈平脚边扫灰,脸上满是鄙夷,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练气一层,气血衰败成这样,还想当护卫?真遇上劫修,还得我们掌柜的护著你吧?” 陈平站在台阶下,看著那凡人伙计趾高气扬的嘴脸。 若是在清河县,这样的人早已被他一掌拍碎了天灵盖。 但他只能赔著笑,佝僂著身子,在一眾路人戏謔的目光中,灰溜溜地退回街道。 “这就是修仙界……” 陈平心中冷笑,將那股屈辱生生咽进肚子里。 在这里,没有修为,连凡人都敢骑在你头上拉屎。 日头渐高,坊市的摊位区热闹了起来。 陈平在一个售卖符籙的摊位前驻足。一张最基础的“清洁符”,標价两块碎灵。 “两块碎灵……” 陈平盘算著,这相当於那个灵田苦力两个月的工钱,却只为了让身体乾净一下。 而在隔壁的杂物摊上,几本泛黄的书籍被隨意扔在角落里,上面赫然写著《铁布衫》、《开碑掌》等字样。 “老板,这书怎么卖?” 陈平隨口问道。 摊主是个乾瘦的老头,眼皮一翻: “那是凡俗的垃圾,你要是买符纸,那几本破书送你当引火之物。” 陈平默然。在凡俗界引起江湖血雨腥风的绝世秘籍,在这里,只是论斤卖的废纸。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坊市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行五六个修士互相搀扶著走了进来。 他们浑身是血,衣衫襤褸。 走在最前面的汉子断了一条左臂,断口处血肉模糊,是被某种妖兽硬生生撕扯下来的。 后面两人抬著一副担架,上面盖著白布,却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是去黑风林猎妖的『野狼小队』。” “真惨啊,听说遇到了练气中期的铁背熊。” “没有法器护身,去那种地方就是送死。”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陈平耳中。 他看著那滴落在青石板上的鲜血,眼神一凝。 这就是散修的命。 没有宗门庇护,没有家族资源,想要灵石,就得拿命去填。 陈平摸了摸怀里那几枚仅剩的碎灵,这便是他最后的家底。 若是再找不到生计,不出三日,他和云娘就要被赶出棚户区,在野外成为妖兽的粪便。 回到棚户区时,天色已近黄昏。 那间破败的木屋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陈平推门而入,一股霉味混合著廉价灵米的香气扑面而来。 角落里,云娘正借著如豆的灯火,低头缝补著什么。 是一件破损的低阶法袍,虽然只是最低劣的灵蚕丝织就,但对於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上面残留的灵气波动依然具有伤害性。 云娘的手指红肿不堪,指尖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是被灵气反噬的伤口。 而在她手边的破碗里,放著半块发霉的灵米饼,是她这一整天的报酬。 “云姐!” 陈平心里一揪,几步衝上前去,一把抓住云娘的手腕,夺走了她手里的针线。 “平哥儿,你回来了?” 云娘惊慌地想要把手藏到身后,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这活儿不累,隔壁王大娘说,补好这件,能给一块碎灵呢……” “別缝了!” 陈平的声音颤抖,他看著妻子那双曾经白净如今却满是疮痍的手,眼眶泛红。 他在凡俗界拼杀半生,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眨眼,此刻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 “我带你来修仙界,是为了求长生,不是为了让你来受罪的!” 陈平一把將云娘搂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平哥儿,我不苦……” 云娘靠在他怀里,声音轻柔,“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討饭,我也不觉得苦。倒是你,今日在外面……” 她没有问下去,但陈平知道,她什么都懂。 陈平的犹豫烟消云散。 再这么“苟”下去,人还没长生,就要先饿死、累死在这烂泥塘里了。 既然修仙者的路走不通,那就用凡人的刀,去杀出一条路来。 深夜,棚户区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陈平在木桌上铺开了那张残破的兽皮地图。 这是从金震山密室里得来的,上面標註著太行坊市周围的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处標记为“黑风林外围”的区域。 白天在广场上,他还是探听到些消息。 通过旁敲侧击,他得知这一带常有一种名为“风行兔”的低阶妖兽出没。 这种妖兽攻击力不强,但速度极快,且皮毛可以製作符笔,肉质鲜美,在坊市中颇受欢迎。 对於只会站桩输出的低阶修士来说,风行兔很难捕捉。 但对於拥有圆满境《轻身提纵术》和化境《碎石掌》的陈平来说,这在他看来,是目前最安全的猎物。 陈平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了那把从凡俗界带出来的百炼钢刀。 刀身虽然没有灵光流转,但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透著一股森寒的杀气。 他拿出磨刀石,倒上一点清水,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刀。 “霍霍……霍霍……” 单调而有韵律的磨刀声在狭窄的屋內迴荡。 陈平的侧脸在灯影中格外冷峻,旁边的小瓷瓶里,装著他特製的化尸粉。 袖口的暗袋里,藏著涂满剧毒的袖箭。 第55章 凡武猎妖 清晨的黑风林,雾气尚未散去,林间瀰漫著腐叶发酵后的酸涩味道。 一道身著灰扑扑旧法袍的人影,正像狸猫一般无声地穿行在灌木丛中。 陈平脸上涂著那层標誌性的蜡黄药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截枯朽的树干,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他已是练气一层的修仙者,但他並没有像那些愣头青散修一样,仗著学会了几个蹩脚法术就横衝直撞。 相反,他將《松鹤延年劲》运转到了极致。 这门凡俗界的养生內功,在汲取了那缕微薄的长春法力后,竟產生了奇妙的异变。 陈平的耳廓微微颤动,方圆百丈內,露珠滴落的轻响、虫蚁爬行的沙沙声,乃至风吹过树梢的细微气流变化,都如掌上观纹般清晰地映入脑海。 “左前方三百步,有血腥味,应该是某种食肉妖兽进食后的残留……右侧风声不对,有大型活物潜伏……” 陈平凭藉这超强的五感,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一般,巧妙地避开了三波气息强横的妖兽。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地,避开了枯枝和鬆动的碎石,谨慎得令人髮指。 忽然,陈平脚步一顿,整个人倏地缩进了一处岩石的阴影里,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前方三十丈外的一处泥沼边,一头体型如磨盘大小的野兽正在拱食著某种块茎。 那是一头“铁皮猪”。 虽然名字里带个猪字,但这畜生浑身长满了如钢针般的黑毛,皮肤泛著冷硬的金属光泽,两根獠牙足有尺许长,泛著森寒的白光。 “一阶下品妖兽,铁皮猪……”陈平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眼底闪过贪婪,紧接著便是深深的忌惮。 他在坊市的《妖兽图录》上见过这东西。 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练气初期的《火球术》打在它身上,顶多烧焦几根毛。 若是被那獠牙顶实了,就算是练气中期的护身灵罩也得碎。 这简直就是一辆活著的重型战车。 “硬拼必死,智取尚有一线生机。” 陈平没有贸然动手,那双浑浊的眸子变得异常冷静,儼然一个正在计算猎物的屠夫。 他迅速扫视四周地形,目光锁定在几根粗壮的古藤和一堆乱石之间。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手指灵活地將几根坚韧的古藤打结,利用周围的树干做支点,布置了一个简易却阴损的绊马索。 隨后,他又从怀里摸出几枚打磨尖锐的铁蒺藜,洒在必经之路上,最后才在一块巨石后藏好身形。 一切准备就绪。 陈平捡起一块石头,运足了劲力,狠狠砸向铁皮猪身侧的泥潭。 “啪!” 泥浆飞溅。 正在进食的铁皮猪受惊,猛地抬头,那一双赤红的小眼睛当即锁定了石头飞来的方向,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发出“哼哧”一声怒吼,低著头就发起了衝锋。 地面微微震颤,这畜生跑起来声势骇人,所过之处灌木尽折。 陈平屏住呼吸,紧盯著那道狂奔而来的黑影,手中紧扣著那柄淬毒的匕首。 近了! 就在铁皮猪冲入陷阱范围的剎那,它的前蹄狠狠绊在那根离地半尺的古藤上。若是普通野兽也许能挣断,但这古藤被陈平特意用绞盘手法加固过。 “砰!” 巨大的惯性让铁皮猪失去了平衡,庞大的身躯如失控的滚石般向前栽倒,狠狠砸在地上,还向前滑行了数丈,露出了最为脆弱的耳门和下腹。 “就是现在!” 陈平眼中精光暴涨,整个人猎豹般从岩石后弹射而出。 他没有用法术,体內那一缕珍贵的法力霎时灌注双掌,原本肉色的手掌竟呈现出一种灰白岩石般的质感。 《碎石掌》——透劲! 陈平身形一闪便到了妖兽侧面,不打皮肉,双掌铁锤般狠狠印在铁皮猪的耳门之上。 “砰!” 一声闷响,宛如重锤击打败革。 这一掌不求伤皮,只求震骨! 一股螺旋般的透劲顺著耳门钻入,直衝脑域。 “嗷——!!!” 铁皮猪发出悽厉的惨叫,巨大的身躯疯狂翻滚,四蹄乱蹬,那一对獠牙在周围的树干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陈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脚下《轻身提纵术》施展开来,整个人化作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借著反震之力飘退至三丈开外的树干上。 发狂的铁皮猪此时才刚刚爬起,七窍流血,却依然凶悍异常,朝著陈平刚才立足的地方疯狂撞击。 “好顽强的生命力。” 陈平站在高处,冷冷地俯视著下方的巨兽,心头没有丝毫慌乱。 他在凡俗界杀过的人比这猪吃过的草还多,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 接下来的半刻钟,陈平充分展示了什么叫“凡俗武学宗师”的素养。他利用树木作为掩体,身形忽左忽右,鬼魅般在林间游走。每当铁皮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他便会抽冷子射出一枚袖箭,或是扔出一块飞石,专门攻击它的眼睛和鼻孔,不断消耗它的体力与狂气。 这便是凡俗武者对付猛兽的精髓——“放风箏”。 终於,铁皮猪的动作慢了下来,那股疯狂的劲头隨著失血和脑部的震盪逐渐消退,脚步变得踉蹌。 就在它再一次试图转身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陈平动了。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他从树梢上一跃而下,手中那柄並不起眼的凡铁匕首上,竟隱隱泛起一层青光——那是《长春功》法力的加持。 “噗嗤!” 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铁皮猪早已充血肿胀的左眼,直没至柄! 陈平手腕一抖,劲力爆发,在颅腔內狠狠一搅。 原本还在挣扎的巨兽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隨后重重倒地,激起一片尘土,再无声息。 陈平並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三丈外,手中扣著一枚石块,直到確认那妖兽死透了,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强烈的血腥味瀰漫开来。 陈平顾不上休息,动作麻利地衝上前去。他没有储物袋,只能现场解剖。 这只是一阶下品妖兽,体內並未凝聚妖丹,但当他剥下那张还算完整的猪皮,切下两根沉甸甸的獠牙,又割下最精华的里脊肉时,那张常年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这猪皮能做低阶皮甲,獠牙是炼器的材料,加上兽肉……这一趟,至少能卖三块下品灵石!” 三块灵石! 对於现在的陈平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解燃眉之急的巨款。不仅够交三个月的房租,还能给云娘买几贴温养心脉的灵药。 就在他將战利品打包背起时,眼前忽然浮现出一道熟悉的青金色光幕: 【经歷生死搏杀,技艺“碎石掌”触类旁通,熟练度暴涨。】 【碎石掌(化境):2350/5000(特性:震灵、透骨)】 “只有实战才是最快的修行。”陈平心下暗喜。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化尸粉洒在残尸上,又用一种刺鼻的药粉掩盖了周围的血腥气,这才背起那个沉重的包裹,转身向坊市方向撤离。 然而,刚走出不到二里地。 陈平那经过《松鹤延年劲》强化的耳朵忽然动了动。 风中传来极不协调的枯枝断裂声,儘管极其轻微,且被风声掩盖,但在陈平听来,却如惊雷。 有人在跟踪。 而且不止一个,两道气息,若隱若现,带著阴冷的恶意,宛如盘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 “劫修……” 陈平的心沉了下来,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种专门盯著落单散修下手的败类,在坊市外围屡见不鲜。他们宛如鬣狗,一旦发现猎物虚弱,就会一拥而上,將人连皮带骨吞得乾乾净净。 跑? 背著这么重的战利品,肯定跑不过那些轻装上阵的傢伙。而且一旦表现出逃跑的姿態,对方就会疯狗般扑上来。 陈平那双隱在乱发下的眸子微微眯起,闪过令人心悸的寒芒。 既然躲不过,那就送他们上路。 刚好,他的《碎石掌》还没杀过修仙者。 陈平的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原本灵动的身法也变得有些拖沓。他故意捂著胸口,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身体摇摇晃晃,像是刚才那场猎妖之战让他受了极重的內伤,已是强弩之末。 他甚至“不小心”让背后的包裹鬆开了一角,露出了那根白森森的铁皮猪獠牙,在阳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这是一个完美的诱饵。 身后的树林阴影中,那两道气息变得急促了几分,贪婪压过了谨慎,正在飞速逼近。 第56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林间阴翳,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从古树后踱步而出,封死了陈平的退路。 这二人皆穿著灰扑扑的制式法袍,袖口绣著同样的骷髏纹饰,看样子是惯犯搭档。 左侧那人身材瘦高,眼窝深陷,手中把玩著一把泛著绿光的匕首;右侧那人身形敦实,满脸横肉,手里捏著一张尚未激发的符籙。 两股练气二层的灵压释放开来,如两块巨石压在陈平心头。 “小子,运气不错啊。” 瘦高劫修目光贪婪地扫过陈平背后那还在滴血的包裹,尤其是那根露出来的獠牙,舌头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这铁皮猪皮糙肉厚,便是我们兄弟二人遇见也要费番手脚,没成想让你这练气一层的雏儿捡了漏。” 敦实汉子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別废话了。把储物袋、妖兽材料,还有那把刀都留下。若是大爷心情好,说不定还能给你留条全尸,让你那俏媳妇来收尸。” 陈平的身子一颤,像是被这恐嚇嚇破了胆。 “两……两位前辈饶命!” 少年那张涂满蜡黄药汁的脸褪去了血色,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满是腐叶的泥地里。他哆哆嗦嗦地解下背后的沉重包裹,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里带著哭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小的只是想混口饭吃,这猪肉和材料都孝敬给二位前辈,只求……只求放小的一条生路!” 为了表示诚意,陈平將腰间那柄凡铁匕首也解了下来,远远地踢到一旁,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看起来卑微到了极点。 “算你识相。” 瘦高劫修见状,眼中的警惕之色散去大半。一个练气一层的散修,连法术都未必会几个,如今连兵器都丟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他给同伴使了个眼色,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抓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就在瘦高劫修的手指触碰到粗布包裹,心神最为鬆懈的剎那—— 陈平原本低垂的头颅抬起,那双浑浊惊恐的眸子变得幽深如潭,哪里还有半点惧意? 藏在袖袍下的左手早已调整好了角度,机括扣动。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弓弦颤响。 三枚淬了剧毒的袖箭呈“品”字形激射而出,距离太近了,不足三尺! 瘦高劫修只觉眼前黑影一闪,护体灵光还未完全撑开,喉头一凉。接著,一股腥甜倒灌入气管,他惊恐地捂住脖子,指缝间喷涌出黑色的毒血,连惨叫都发不出,身躯便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与此同时,陈平右手扬起,一大把惨白粉末迎风炸开。 並非什么高深的毒粉,而是凡俗江湖下三滥的手段——生石灰! “啊!我的眼睛!” 后方那敦实汉子正欲祭出符籙,却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灰粉迷了眼,剧痛让他下意识地闭眼惨叫,原本捏在手中的“金光符”动作慢了半拍。 生死搏杀,半拍便是阴阳两隔。 陈平没有停顿,在袖箭射出的瞬间,双脚猛蹬地面,泥土飞溅,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欺身而上。 丹田內那一缕珍贵的长春法力疯狂运转,尽数灌注於右掌之上。 原本肉色的手掌呈现出一种灰白岩石般的质感,隱隱泛著青光。 《碎石掌》——摧心! “著!” 陈平一声低喝,手掌避开对方胡乱挥舞的手臂,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敦实汉子的胸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这一掌不仅蕴含著凡俗武道化境的刚猛劲力,还夹杂著修仙者的法力透劲。敦实汉子的胸膛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后背衣衫炸裂,一口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 “你……” 汉子瞪大了满是血丝和石灰的眼睛,指著陈平,不敢相信自己竟会死在一个练气一层的“螻蚁”手中,身躯晃了两下,倒地。 战斗结束得极快,从陈平暴起杀人到两名劫修毙命,不过两息功夫。 林间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平没有立刻放鬆,他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备用的短刃,对著两具尸体的心臟和丹田各补了两刀,直到確信死得不能再死,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看著地上的尸体,陈平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酷的快意。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今日若非他示敌以弱、暴起发难,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他和云娘的尸体。 他动作熟练地在尸体上摸索起来。 片刻后,两个沉甸甸的储物袋落入手中。 陈平强忍著心头的激动,抹去上面残留的神识印记,往里一探。 “嘶——” 儘管早有心理准备,陈平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两个劫修不知祸害了多少散修,身家丰厚得惊人。光是下品灵石就有十八块!除此之外,还有三瓶不知名的丹药,几张低阶符籙,以及一件下品法器匕首。 这笔横財,抵得上他在林府做十辈子家奴! “这是什么?” 在瘦高劫修的储物袋角落,陈平翻出了一本破旧发黄的线装笔记。封皮上字跡潦草,写著《清洁符绘製心得》几个字。 陈平隨意翻看了几页,发现这並非什么高深传承,只是一个落魄符师关於基础生活符籙“清洁符”的绘製感悟。 “清洁符……虽无杀伐之力,但在坊市中需求量极大,且消耗低。” 陈平心中一动,將笔记郑重收好。 此地不宜久留。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化尸粉,洒在两具尸体上。伴隨著一阵刺鼻的黄烟和“滋滋”声,尸体化为两摊黄水。隨后,他又將剩下的铁皮猪內臟拖过来,偽造成妖兽爭食的凌乱现场,彻底掩盖了人为打斗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陈平背起自己的战利品,没有走直线,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借著溪水洗去气味,直到日落西山,才混在归来的散修人群中,潜回了太行坊市。 …… 棚户区,破旧木屋。 昏黄的油灯下,云娘正捂著胸口,压抑著咳嗽声,手里还拿著那件缝补了一半的法袍。 “吱呀。” 门被推开,陈平带著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平郎!”云娘眼睛一亮,连忙放下活计迎了上来,待看到陈平衣衫上的血跡时,脸色瞬间煞白,“你受伤了?” “是妖兽的血,我没事。” 陈平关上门,並在门缝处重新布下香灰警戒,这才转身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他走到桌边,解下包裹,將那十八块灵石一字排开,放在云娘面前。 昏暗的屋內被灵石柔和的光芒照亮。 “这……”云娘捂住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下,咱们的房租够了,你的药钱也够了。”陈平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轻声道,“这些灵石你收好,平日里不要露白。” 安抚好云娘后,陈平独自坐在窗边的木桌前,借著灯光,再次翻开了那本《清洁符绘製心得》。 今日的黑风林之行,虽然收穫巨大,但也凶险万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靠猎妖杀人,终究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一旦遇到硬茬子,或者被执法队盯上,便是万劫不復。 “我既然有【天道酬勤】的命格,只要肯练,技艺便能无限提升。” 陈平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页,目光坚定。 “与其在刀尖上舔血,不如学一门手艺。制符……或许是一条安身立命的长久之道。” 有了这笔灵石作为启动资金,他完全可以买来符笔硃砂,开启“氪金”练级模式。只要入了门,凭藉命格的加持,何愁不能成为符道大师? 想到这里,陈平凝神静气,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那本笔记。 隨著他对符籙纹路的理解加深,脑海深处,那捲古朴的竹简展开,一行新的字跡在金光中浮现: 【技艺:制符(未入门 1/100)】 第57章 万事开头难 太行坊市,墨香阁。 陈平站在柜檯前,手掌紧紧按著那个装著灵石的粗布袋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掌柜的,这本《基础符籙初解》……能不能再少点?” 陈平陪著笑脸,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穷酸散修特有的窘迫, “五块灵石,这可是小半年的房租啊。”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修士,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盘著两颗铁胆,冷哼道: “爱买不买。这可是正统的符道传承,虽然只是基础,但也包含了『清洁符』、『轻身符』、『火弹符』三种符籙的详解。嫌贵?地摊上有那一块灵石三本的残篇,你去买那个练啊,练死练残了別怪我没提醒。” 陈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阵肉痛。 昨夜杀人越货得来的十八块灵石,还没捂热乎,就要去一大截。 但他也明白,地摊货多半是坑,这墨香阁虽黑,东西却是真的。 “买!我买!” 陈平咬著牙,好似割肉一般,从袋子里数出五块下品灵石,排在柜檯上。 灵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尖上。 “这就对了。”掌柜手疾眼快地收起灵石,隨手將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扔了出来,又指了指旁边的架子,“既要学符,笔墨纸砚总得置办吧?这支狼毫符笔,虽然是最次的一阶下品,但胜在笔锋聚气,只要两块灵石。还有这符纸,一沓十张,一块灵石。妖血硃砂,一罐一块灵石。” 陈平看著那些东西,眼角直抽抽。 这是个无底洞啊。 但他想到了昨夜在灯下对云娘许下的承诺,想到了那个必须用灵石堆出来的长生梦。 “要了!”陈平一咬牙,眼神里的肉痛转为一种赌徒般的决绝,“给我来一支笔,三沓符纸,两罐硃砂!” 加上书,一共花了十一块灵石。 那个沉甸甸的储物袋,一下子瘪下去了一大半。 走出墨香阁时,身后的掌柜嗤笑了一声,那声音不高,却刚好能钻进陈平的耳朵里:“又一个做梦成大师的傻子。这年头,十个学符的九个穷,还有一个死在画符把自个儿灵力抽乾的路上。” 陈平脚步未停,只是將怀里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 傻子么? 也许吧。但在没有退路的人眼里,哪怕是根稻草,也得当成金条去抓。 …… 棚户区,昏暗潮湿的木屋內。 陈平將那张摇摇欲坠的方桌擦了又擦,直到一尘不染,才慎重地铺开了第一张淡黄色的符纸。 云娘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根墨条,在砚台里轻轻研磨著暗红色的妖血硃砂。她磨得很慢,很细,眼神专注,好似在做一件神圣的事情。 “呼——” 陈平调整呼吸,运转体內那少得可怜的长春功法力。 提笔,蘸墨。 狼毫笔尖吸饱了硃砂,沉甸甸的。 陈平脑海中浮现出《清洁符》的纹路,手腕一抖,笔尖落下。 然而,就在笔尖触碰到符纸的一剎那,体內那缕法力化作脱韁的野马,冲了出去。 “呲啦!” 符纸上忽地冒起一股青烟,暗红色的线条还没画完第一笔,整张纸就在灵力的衝击下自燃起来,转眼化为一团灰烬。 陈平愣住了。 哪怕他有著凡俗武道宗师的控制力,可这灵力与劲力终究是两码事。劲力在筋骨,灵力在经脉,稍有不慎,便是过犹不及。 “再来!” 第二张。 “噗!”笔锋刚转折,灵力中断,符纸报废。 第三张。 “滋……”硃砂晕染开来,灵力散乱,废纸一张。 …… 短短半个时辰,脚边已经堆了一层黑灰色的纸屑。 陈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原本沉稳的手也开始发抖。那种眼看著灵石化为乌有的焦躁感,化作毒蛇啃噬著他的心神。 每一张废纸,都是十颗碎灵啊!这烧的哪里是纸,分明是他在修仙界立足的血本! “啪!” 陈平一把將符笔拍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血丝。 “怎么会这么难……明明脑子里都记住了,手就是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额头,带著皂角香气。 云娘没有说话,只是用袖口细致地擦去他额角的汗水,然后默默地拿起墨条,继续研磨硃砂。 “沙沙……沙沙……” 那有节奏的研磨声,在寂静的屋子里迴荡,平稳而安寧。 陈平转头,看著妻子那恬静的侧脸。她明明不懂修仙,也不懂符籙,但她坐在那里,便是一根定海神针,压住了陈平翻涌的戾气。 “是我急了。” 陈平闭上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眼中的焦躁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幽冷与执著。 “我是天道酬勤的命格,不是天生圣人。只要练,就有进度。只要有进度,就是赚的。” 他重新提起笔,动作不再僵硬,双眼只盯著笔尖一点。 此后三天,陈平疯魔了一般。 足不出户,废寢忘食。 体內的法力只有练气一层,画不了几次就会耗尽。一旦耗尽,他便盘膝打坐,运转《长春功》恢復。待法力刚一盈满,便又跳起来继续画。 这种极限的压榨,让他的经脉传来阵阵痛楚,精神也疲惫到了极点。 但他没有停。 屋子里的废纸堆积如山,买来的三沓符纸,眼看著就要见底。 看著那日益减少的材料,陈平才深刻体会到那掌柜话里的含义。 “修仙百艺,穷三代富一生。” 若是没有金手指,普通散修光是这入门阶段的损耗,就足以让人倾家荡產。若非他杀了那两个劫修发了笔横財,根本连这个门槛都摸不到。 这是用钱烧出来的路! 第三天深夜。 油灯的火苗小如豆粒,火苗跳动了一下。 陈平双眼通红,鬍子拉碴,整个人形销骨立,看起来活脱脱一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这已经是第一百张符纸了。 也是最后一张。 如果这张再不成,他就真的弹尽粮绝了。 陈平屏住呼吸,手腕悬空。此时,他感觉自己与手中的笔融为了一体,体內那一缕微弱的法力,从桀驁不驯的野马,变成了听话的涓涓细流。 落笔。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只是在最后一笔收尾时,灵力波动了一下,符纸上的光芒闪烁了两下后黯淡下去——依然是废符。 但陈平却瞪大了眼睛。 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剎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一种奇妙的韵律,是灵力在符纹中流转的畅快感。 与此同时,脑海深处,那捲古朴的竹简剧烈震动,一行金光熠熠的小字跳了出来: 【技艺:制符(入门 1/1000)】 【清洁符:入门(1/100)】 “成了!” 陈平握紧拳头,声音沙哑,却难掩其中的狂喜。 哪怕还没有画出成品,但他明白,最难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只要熟练度面板动了,剩下的,无非就是堆时间,堆次数。 瓶颈?在他陈平的世界里,不存在瓶颈! “咕嚕……” 不合时宜的响声从肚子传来。 陈平回过神,看向墙角的米缸。那里已经见了底,连只老鼠都养不活了。 再看看桌上仅剩的最后三张备用符纸,是他特意留下的“保底”。 “若是再画不出成品换钱,明天我就得带著云娘去喝西北风,或者……再去黑风林杀人。” 陈平摸了摸袖中泛著寒光的短刃,又看了看熟睡中蹙著眉头的云娘。 杀人风险太大,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唯有手艺,才是长久之道。 他定了定神,將那名为“孤注一掷”的情绪压下,提起那支已经有些分叉的狼毫笔。 “这一笔,定生死。” 第58章 画符入门 屋內静得只剩下灯芯爆裂的轻响。 陈平的手腕悬在半空,狼毫笔尖距离淡黄色的符纸不过毫釐,一滴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滑落,跌碎在满是尘埃的地面上。 这是最后一张符纸。 体內的长春功法力如涓涓细流,顺著手臂经脉涌入笔桿,狼毫变得饱满挺立,泛起微弱的青光。 落笔。 这一次,陈平没有感觉到那种如临深渊的滯涩感。 笔锋触纸的剎那,他仿佛变成了一个旁观者,看著自己的手在某种奇妙韵律的牵引下,於方寸之间辗转腾挪。 起笔如风,行笔如云。 那原本桀驁不驯的灵力,竟像被驯服的野马,乖顺地封锁在硃砂勾勒的线条之中。 最后一笔,收尾,回锋。 陈平屏住了呼吸,瞳孔骤缩。 按照之前的惯例,符纸应该冒烟、自燃,化为灰烬。 然而—— 符纸上那暗红色的纹路陡然亮起,一道微弱的灵光如水波般流转了一圈,隨即內敛,归於平静。 没有火光,没有焦味。 它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灵墨清香。 “呼……” 一口浊气从陈平胸腔中挤出,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成了? 陈平有些颤抖地伸出手,捻起那张轻飘飘的符纸。 符面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灵力波动也时断时续,若是放在大店铺里,怕是连残次品都算不上。但这確实是一张完整的、蕴含著清洁术法力的入阶符籙。 视线聚焦,脑海深处的竹简震动,金光如瀑布般刷下: 【技艺:制符(入门 1/1000)】 【清洁符:入门(1/100)】 那原本静止的“0”,终於跳动成了“1”。 这不只是一个数字,这是他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赖以生存的第一口饭碗。 “哈哈……哈哈哈!” 陈平先是低笑,隨即笑声越来越大,那种压抑了数日的焦虑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宣泄而出。 他转身一把抱起旁边还在研墨发愣的云娘,在狭窄的木屋里转了两圈。 “云姐!成了!我画出来了!” 云娘猝不及防被抱起,惊呼了一声,待看到陈平手里那张完好的符纸时,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懂符籙,但她懂陈平这几日为了这张纸,熬得眼窝深陷,好似老了十岁。 “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別折了这宝贝符纸。” 云娘拍著陈平的肩膀,声音哽咽,却带著笑意。 陈平放下妻子,小心地將那张清洁符放在桌上,眼神灼热得嚇人。 “趁热打铁。” 那种玄妙的手感还在,体內的法力还剩下一小半。 陈平没有浪费这难得的状態,铺开备用的最后两张符纸。 提笔,凝神,落墨。 或许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又或许是“天道酬勤”带来的肌肉记忆开始生效,接下来的两张符籙,竟然全部一气呵成。 三张清洁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虽然只成功了三张,耗费了整整一百张符纸,但这最后阶段的成功率,已达到了三成。 对於一个没有任何名师指点,全靠自学摸索的野路子散修来说,这简直是奇蹟。 “咚咚咚。”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內的喜悦。 陈平脸上的笑容收敛,眼神在一息之间变得冷冽如刀。他抓起桌上的三张符纸塞入怀中,同时给云娘使了个眼色,让她退到里屋。 “谁?” 陈平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被人打扰的不耐烦。 “嘿嘿,陈道友,是我,隔壁的老於头。” 门外传来那个市侩老修的声音,带著討好,“这不大半夜的,闻著你屋里有墨香,想必是在练手艺?老哥我这几日手头紧,断了顿,想借两斤灵米救救急……” 陈平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昏暗的过道里,老於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掛著虚偽的笑,一双浑浊的小眼睛却贼溜溜地往门缝里瞟,想探探虚实。 借粮? 在这棚户区,借出去的粮就是肉包子打狗。若是开了这个口子,明日就会有更多的“老於头”上门,直到把你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而且,这老东西鼻子倒是灵,怕是闻到了硃砂味,来探底的。 陈平没有开门,隔著门板,声音冷漠: “滚。” 门外的老於头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年轻竟然如此不给面子,刚想发作:“你怎么说话……” 话音未落,一股浓烈的煞气透过门缝溢了出来。 那是陈平在凡俗界杀人如麻积攒下来的杀气,虽无灵压,却透著尸山血海的血腥味,直刺人心。 老於头只觉得后脖颈一凉,好似被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凶兽盯上了,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不借就不借,年轻人火气別这么大。” 老於头訕笑著退后两步,骂骂咧咧地回了自己屋。 听著隔壁关门的声音,陈平眼中的杀意缓缓退去,代之以深深的警醒。 “財不露白,艺也不能露白。” 自己仅仅用了三天就入门制符术,这要是传出去,绝对会被那些帮派势力抓去当画符的奴隶,关在地牢里画到死。 在外面,必须还得是那个“倾家荡產学手艺,勉强餬口”的落魄散修。 成功率,不能对外说是三成,只能是一成,甚至是半成。 夜已深,但陈平毫无睡意。 既然清洁符已成,生存的危机缓解,他的心思便活络起来。 清洁符只能换钱,关键时刻救不了命。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基础符籙初解》,翻到了最后一页——【弹指符】。 这是一种將基础法术“弹指术”封印在符纸中的攻击性符籙,威力相当於练气二层修士的一击。 “若是能画出几张弹指符,配合我的袖箭和碎石掌,底牌就更多了。” 陈平重新研磨硃砂,这次他加了一点自己的指尖血进去,试图增加灵力的亲和度。 然而,攻击性符籙的难度远超清洁符。 其內部的灵力结构不稳定,稍微一点波动就会引起衝突。 “滋——啪!” 第一张尝试,刚画了一半,符纸便直接炸开,將陈平的手指震得发麻。 再试。 再炸。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平体內的法力彻底耗尽,也没能画出一张完整的弹指符。 虽然失败了,但陈平看著面板上【长春功】的熟练度竟然涨了两点,嘴角反而露出笑意。 这一夜的反覆尝试,让他对法力的细微操控有了更深的理解,这种精细入微的控制力,反过来滋养了功法的修炼。 “不亏。” 只要有进步,就不算亏。 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欞洒在桌面上。 陈平收起笔墨,將那三张珍贵的清洁符贴身放好,又换上了那身打满补丁的灰布长袍。 他在镜子前调整了一下表情,將眼底的精光收敛,重新变成了那个眼神有些躲闪、面带菜色的底层散修。 “云姐,把门锁好,我不回来,谁敲门也別开。” 陈平嘱咐了一句,隨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符是画出来了,但怎么把它变成灵石,又是另一场硬仗。 去大店铺?肯定会被压价压到死。 只能去摆摊。 但这又要面对地头蛇的盘剥和同行的倾轧。 陈平摸了摸袖中早已上弦的袖箭,眼神在阴影中闪过狠厉,隨即迈步走入了清晨喧囂的坊市人流中。 第59章 第一桶金 太行坊市,西侧自由摆摊区。 日头刚过正午,正是散修们出摊收摊交替最频繁的时辰。 陈平缩著脖子,在这拥挤的人潮中寻摸了许久,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仅容一人盘坐的空隙。 他动作麻利地铺开一块洗得发白的灰布,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三张符籙,呈“品”字形摆开。 符纸有些皱巴,上面的硃砂线条若是细看,还能瞧出几分凝滯与不连贯,灵光更是黯淡,眼看就要熄灭。 陈平从袖口摸出一块木牌,立在一旁,上书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清洁符,两碎灵一张。 做完这一切,他盘膝坐下,双手拢在袖子里,面上古井无波,实则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著那枚冰凉的袖箭机括。 这是他第一次將“手艺”变现,成与不成,关乎他和云娘接下来的生死。 “哟,新来的?” 旁边摊位上,一个鬍子拉碴、身穿破旧道袍的老修斜眼瞥了过来。 他面前摆著几瓶低阶丹药,生意冷清得很。 老修目光扫过陈平那三张卖相悽惨的符籙,嗤笑一声,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小道友,你这符是用脚画的吧?灵韵断断续续,怕是刚贴上去就要自燃。两碎灵?便是扔在地上,怕也没人弯腰去捡。” 陈平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谦卑討好的笑容,微微拱手: “老丈眼毒,晚辈初学乍练,混口饭吃,让您见笑了。” 他姿態放得极低,像极了那种刚入坊市、唯唯诺诺的雏鸟。 老修见陈平是个软柿子,也没了继续嘲讽的兴致,轻哼一声转过头去,嘴里嘟囔著: “现在的年轻人,不好好修法力,尽想著走捷径,画符若是这般容易,老夫早就是符师老爷了……” 陈平依旧赔著笑,並不反驳,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冷漠。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路过的散修不少,但大多只是瞥一眼那惨不忍睹的符籙便摇摇头走开。 旁边老修的丹药倒是卖出去一瓶,看陈平的眼神愈发轻蔑。 就在陈平盘算著是否要降价时,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一个赤著上身、浑身肌肉虬结好似岩石的壮汉停在了摊位前。 这壮汉满身黑灰,皮肤上还沾著点点暗红色的矿渣,看样子是刚从太行山矿区回来的低阶体修。 “这清洁符,两碎灵?” 壮汉的声音瓮声瓮气,震得陈平耳膜微响。 陈平精神一振,连忙点头: “正是,道友可是刚下矿回来?这清洁符虽卖相一般,但去污除垢的效果极好,只需一张,便能让您清清爽爽。” 壮汉皱著眉,伸出粗糙如蒲扇的大手捻起一张符籙,嫌弃道: “这也太丑了,灵力弱得跟娘们儿似的。墨香阁的清洁符虽然要三碎灵,但那灵光可是足得很。” “道友此言差矣。” 陈平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墨香阁那是大店,卖的是牌面。咱们散修过日子,讲究的是实惠。您看您这一身矿灰,若是去客栈叫热水,少说也得半块碎灵,还费时费力。我这符虽丑,但只要能把身上弄乾净,省下的一块碎灵,买个大肉包子吃它不香吗?” 壮汉砸吧了一下嘴,似乎被“肉包子”说动了,但还是不想吃亏: “太贵了,这种残次品,三张,五块碎灵。卖我就拿走,不卖我还是去河边洗冷水澡。” 五块碎灵。 陈平心中飞快盘算。 成本主要是符纸和硃砂,这一批他废了一百张纸才出三张,算上废料成本確实高,但这三张卖出去,就能回本一半。 最重要的是,这是无本…… 不,是技术生钱的买卖。 “成!就当交个朋友!” 陈平露出一副肉痛的表情,真跟被割了肉似的, “道友是个爽快人,拿好!” 壮汉咧嘴一笑,从腰间脏兮兮的布袋里摸出五枚指甲盖大小、灵气驳杂的灰色晶体,扔到了摊位上。 陈平一把抓过碎灵,触手冰凉坚硬,那是財富的质感。 交易完成,壮汉抓著三张符籙,当场便拍了一张在身上。 “嗡。” 微弱的灵光闪过,一阵清风卷著水汽环绕壮汉周身,眨眼间,他身上的黑灰矿渣便消失不见,露出古铜色的皮肤。 “嘿!还真管用!” 壮汉满意地摸了摸光头,大步流星地挤入人群。 陈平看著手里的五块碎灵,心臟“砰砰”跳了两下。 暴利。 哪怕现在成功率低,这也是暴利。 只要熟练度上去,这就是他在修仙界立足的根基! 他刚想收拾摊位走人,几个身穿统一青色短打、臂缠黑虎袖標的修士便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收摊位费!” 领头的是个练气三层的刀疤脸,目光凶狠地扫视著周围的小摊贩。 旁边的老修熟练地掏出一块碎灵递了过去,满脸堆笑: “虎爷,您收好。” 刀疤脸掂了掂碎灵,目光落在了正准备起身的陈平身上。 “新面孔啊。” 刀疤脸走过来,靴子踩在陈平的灰布上,居高临下, “懂规矩吗?” 陈平身子一抖,装作被嚇坏了,连忙从刚捂热乎的五块碎灵中摸出一块,双手奉上: “懂,懂!这是孝敬虎爷的。” 刀疤脸一把抓过碎灵,轻蔑地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以后每日这个时候交租,若是敢躲,打断你的腿扔出坊市。” “是是是,小的明白。” 陈平点头如捣蒜,身子缩得更低了。 待那群“猛虎帮”的人走远,陈平才长鬆一口气,麻利地捲起灰布,揣著剩下的四块碎灵,头也不回地钻进了人群。 他在坊市里七拐八绕,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家专卖低阶材料的小店。 四块碎灵,他一分没留,全部换成了最劣质的黄符纸和一小罐妖血硃砂。 这是滚雪球的本金,绝不能省。 出了店铺,天色已近黄昏。 陈平抱著材料,脚步匆匆地往棚户区赶。 行至一处偏僻的巷道口时,他耳朵一动,察觉到身后几十丈外,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始终吊著。 有人盯上这只“肥羊”了。 陈平没有回头,原本佝僂的背脊在阴影中微微挺直了一瞬,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他脚下步伐一变,舍了凡人的赶路方式,运起圆满境的《轻身提纵术》,身形如一只灰色的狸猫,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旁边错综复杂的窄巷。 左转,翻墙,屏息,潜伏。 不过十几息的功夫,那道跟踪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巷口。 是个贼眉鼠眼的练气二层散修,正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 “奇了怪了,明明看见往这边跑的……” 躲在暗处破筐后面的陈平,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著那人的脖颈,袖中的毒箭已然对准了目標。 只要对方再往前走三步,这支涂了见血封喉毒药的袖箭,就会射穿他的喉咙。 那散修在原地转了两圈,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令他不安的气息,骂了一句晦气,转身离开了。 陈平没有动。 他在原地足足蹲守了一刻钟,確信对方真的离开且没有后手后,才悄无声息地从另一条路绕回了棚户区。 ……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半个月的时间,就在“画符—摆摊—交保护费—再投入”的枯燥循环中过去。 陈平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疯狂地压榨著自己的每一分精力和法力。 棚户区那间破败的小木屋里,废弃的符纸堆成了小山,又被陈平趁夜悄悄处理掉。 隨著脑海中面板上【制符】熟练度一次次跳动,他的成功率从最初的三成,稳定到了现在的五成。 偶尔还能画出一两张品质稍好的“精品”清洁符,能卖到三块碎灵。 夜深人静。 陈平盘坐在床榻之上,將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倒扣在桌上。 “哗啦。” 一堆闪烁著微弱灵光的碎灵倾泻而出,其中还夹杂著几块完整晶莹的下品灵石。 陈平借著油灯微弱的光芒,一块一块地数著。 “一,二……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整整三十块下品灵石。 这对於半个月前的他来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陈平那张因长期熬夜画符而苍白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著灵石粗糙的表面,感受著里面蕴含的精纯灵气。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界,这些石头,就是他的胆,就是他的命。 “有了这笔钱,再攒一攒,或许就能去回春堂,请那位李丹师看看云娘的病了……” 他转过头,看向里屋。 云娘正熟睡著,只是眉头紧锁,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偶尔还会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陈平眼中的喜悦转瞬化为忧虑。 钱是赚到了,但云娘的身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凡俗的药石早已无效,唯有修仙者的手段才能续命。 三十块灵石,也许够买一瓶低阶灵丹,但想要根治那先天心脉鬱结,还差得远。 “还不够……还得更快,更多。” 陈平握紧了手中的灵石,指节捏得泛白。 他看著面板上那缓慢增长的长春功进度,心头別样的想法。 既然已经站稳了脚跟,那么接下来,该试试那种能杀人的符籙了。 第60章 暂时的安寧 百草堂那块漆金的招牌下,药香浓郁得令人有些发晕。 陈平跨过高高的门槛,手掌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储物袋。 那里少了整整十块下品灵石,却多了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瓶。 “护心丹,专治凡俗心脉,温养气血。” 这是他入坊市以来最大的一笔开销,几乎掏空了这半个月没日没夜画符积攒的一半身家。 若是换作別的散修,定要骂他是疯子,竟將珍贵的灵石浪费在凡人身上。 但当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瓶身时,陈平心中那股子积压已久的焦躁,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去。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若是没了,长生又给谁看? 心情大好之下,陈平路过一家名为“醉仙居”的铺子时,脚步顿了顿。 他嗅著飘出来的酒香,咬了咬牙,转身进去买了一只用灵谷餵养的“灵香鸡”,又打了一小坛最便宜的低阶灵酒“青竹酿”。 提著油纸包和酒罈,陈平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特意绕开了那些眼神不善的劫修探子,脚步轻快地回到了棚户区那间破败的小木屋。 推开门,屋內昏暗阴冷,唯有角落里的炭盆散发著微弱的热气。 云娘正裹著厚厚的棉被靠在床头,手里还攥著那件未缝补完的法袍,听见动静,她费力地转过头,苍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平哥儿,今日怎么回得这般早?” 陈平没说话,快步上前,先將那只灵香鸡放在桌上,隨后献宝似的掏出那瓶护心丹,倒出一粒赤红色的丹丸。 “把这个吃了。” 云娘看著那丹药上流转的微光,迟疑道: “这是仙师用的药吧?太贵重了,我这身子……” “给你买的,就是你的药。” 陈平不由分说,將丹药餵入她口中,又端来温水服侍她咽下。 药力化开得极快。 不过片刻功夫,云娘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上,竟泛起了一抹久违的红润,那总是伴隨著呼吸的轻微哮鸣声也渐渐平息。 她抚著胸口,眼中满是惊讶:“胸口那块大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 陈平见状,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他搬来那张瘸腿的小方桌,將灵香鸡撕开,鸡肉莹白如玉,香气填满了这间逼仄的小屋。 “来,今日咱们也过个节。” 陈平给云娘倒了一小杯灵酒,自己则是一大碗。 鸡肉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滑入腹中,那滋味远非凡俗的肉食可比。 云娘吃得不多,但眉眼间的愁苦却散去了大半。 借著酒劲,她那双眸子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亮堂,痴痴地看著陈平狼吞虎咽的模样。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云娘笑著,伸手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 陈平捉住那只微凉的手,放在掌心摩挲。 几杯青竹酿下肚,一股热气直衝脑门,让他平日里那张紧绷算计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云姐,” 陈平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里是坊市的核心区,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你且看著。现在的日子虽然苦,但我已经摸到了门路。这符籙生意只要稳住,再过个一年半载,我就能攒够去內圈租房的钱。” “那里有聚灵阵,四季如春,不用再受这阴寒之苦。到时候,我再想办法弄那『延寿丹』,咱们还要做长久夫妻。” 云娘静静地听著,眼眶微红,只是一遍遍地点头:“我信你,平哥儿说的话,从未落空过。” 陈平心中激盪,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灵酒入腹,化作滚滚热流散入四肢百骸,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需要刻意引导,反而隨著他舒畅的心情,自行在经脉中欢快地流淌起来。 脑海深处,那捲古朴的竹简微微一震。 【心情愉悦,灵酒滋养,长春功熟练度+1】 陈平一愣,隨即哑然失笑。 这半个月来,他没日没夜地苦修,这长春功的进度如蜗牛爬行。 没想到今日这一顿酒肉,一番豪言壮语,竟抵得上数日苦功。 修仙修仙,修的不仅仅是身,也是这颗心啊。 就在这温馨时刻,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棚户区的寧静。 “听说了吗?黑风林深处发现了一处古修遗蹟!” “金刀盟和血煞宗都在招人,说是去探路,只要报名就给两块灵石!” “两块灵石?那可是卖命钱啊!” “不去也是饿死,搏一把若是捡到宝物,岂不是翻身了?” 脚步声、叫嚷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让这寂静的夜沸腾起来。 不少棚户区的散修推门而出,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朝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涌去。 陈平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冷了下来。 他放下酒碗,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瞥了一眼。 只见黑暗中火把攒动,如同无数扑火的飞蛾。 所谓探路,不过是那些大势力找炮灰去填遗蹟里的机关阵法罢了。 这种“机缘”,谁爱去谁去。 “平哥儿?” 云娘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 “无事,一群找死的人罢了。” 陈平回过身,神色淡漠地將门閂插紧,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缝隙里的髮丝机关,这才重新坐回桌前。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斤两。 练气一层,会画两张清洁符,懂一点凡俗武学。 在这太行坊市,他就是一只稍微强壮点的蚂蚁。 蚂蚁就要有蚂蚁的觉悟,苟在洞里慢慢发育才是王道。 夜色渐深,喧闹声渐渐远去。 云娘虽然精神好了许多,但毕竟体弱,不一会儿便在药力和酒意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 陈平替她掖好被角,看著妻子恢復了些许血色的脸庞,心中一片安寧。 他走到那张斑驳的木桌前,铺开符纸,研磨硃砂。 提起符笔的那一刻,陈平的气质陡然一变。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底层散修,也不是那个满眼柔情的丈夫,而是一个冷静、专注的制符师。 笔走龙蛇,灵力流转。 一张张清洁符在笔下成型。虽然只是最低阶的符籙,但这每一笔每一划,都是他在这个残酷修仙界立足的根基。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的新人了。 在这太行坊市的贫民窟里,他陈平,站稳了。 只是…… 陈平落笔的手微微一顿,看著桌角那堆积如山的成品符籙,眉头轻轻皱了皱。 清洁符虽好卖,但隨著出货量的增加,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这世道,猪养肥了,总会有人想来杀。 看来,得准备点別的手段了。 第61章 俏寡妇的算盘 夜色如墨,太行坊市的棚户区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寒风穿过破败屋顶的呜咽声。 屋內,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著。 陈平盘坐在塌陷了一角的木床上,手中摩挲著今日售卖符籙所得的七块碎灵。 他的指腹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著硃砂的殷红,眼神並不轻鬆,反而透著一股深深的忧愈。 “树大招风。” 陈平低声自语。 这半个月来,他的清洁符生意虽然有了起色,但也逐渐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个练气一层的落魄散修,每日都能拿出数张品质上乘的符籙,这在那些饿狼般的底层修士眼中,无异於小儿持金过闹市。 今日收摊时,他明显感觉到有几道贪婪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 若非他溜得快,再加上那一身宗师级的敛息偽装,恐怕回来的路上就要生出波折。 “平哥……” 身侧传来云娘虚弱的梦囈声。 陈平连忙收起灵石,伸手將被角掖好,掌心贴在妻子冰凉的额头上,输送了一缕温和的长春功法力,直到云娘眉头舒展,重新安睡,他才缓缓收回手。 就在这时。 “篤、篤篤。” 一阵极轻却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平的眼神变得森寒,原本轻抚妻子的手如闪电般缩回袖中,扣住了那架淬毒的袖箭机括。 他没有出声,身体紧绷,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无声地挪到了门侧的阴影死角。 门外的敲门声停顿了片刻,隨即传来一道略带沙哑,却透著几分慵懒媚意的女声: “陈道友,妾身知道你没睡。更深露重,不请邻居进去喝杯热茶吗?” 是个女人。 陈平脑海中迅速闪过这片棚户区的信息,很快锁定了一个人——住在巷口的“赛二娘”。 此女是个寡妇,练气二层修为,据说早年是合欢宗的外门弃徒,虽然年过三十,但风韵犹存,在这脏乱差的棚户区里算是一朵带刺的野花。 她平日里做的是“拉縴保媒”的生意,实则是这片区域底层的“蛇头”,专门在散修和帮派之间倒腾消息和物资。 她来做什么? 陈平心念电转,脸上那股冷冽的杀意消退,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唯唯诺诺的神情。 “是……是赛道友吗?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怕是不方便吧……” 陈平的声音带著颤抖,仿佛被嚇坏了的老实人。 “咯咯,陈道友真是个守礼的君子。” 门外的赛二娘轻笑一声,“不过,若是陈道友不开门,明日猛虎帮的人来找你谈心,那可就不仅仅是不方便了。” 听到“猛虎帮”三个字,陈平故意弄出了板凳碰撞的慌乱声响,隨后颤巍巍地拔开门閂,將门拉开了一条缝。 一股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著夜风涌入屋內,冲淡了原本的霉味。 赛二娘穿著一袭在此地显得颇为“奢华”的薄纱红裙,虽然布料有些陈旧,但裁剪得体,勾勒出她丰腴的身段。 她眼角带著细纹,却掩盖不住在男人堆里滚出来的精明与风情。 她也不客气,侧身便挤进了屋內,目光在简陋的陈设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陈平那张蜡黄且写满惊恐的脸上,眼底闪过轻蔑与满意。 “赛……赛道友,您刚才说猛虎帮……” 陈平缩著脖子,双手侷促地搓著衣角,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窝囊废。 赛二娘自顾自地找了个还算稳当的凳子坐下,似笑非笑地看著陈平: “陈道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这半个月在坊市摆摊卖清洁符,生意不错吧?每日三五张,这进项,可是比去矿山挖矿强多了。” 陈平脸色煞白,急忙摆手: “没……没有的事!都是些劣质符籙,勉强餬口,餬口而已……” “餬口?” 赛二娘冷哼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陈老弟,你也是在江湖上混过的。你应该知道,在这太行坊市,没有靠山,手里却有生財的门路,那就是罪过。猛虎帮的『黑狼』已经盯上你了,若不是老娘我替你挡了一句,说你是我远房表亲,你觉得你今晚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 陈平闻言,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声音带著哭腔: “赛道友救命!小的……小的真的只是想给浑家赚点药钱,没想得罪各位爷啊!” 看著陈平这副被嚇破胆的模样,赛二娘心中的戒备彻底放下。 她原本还担心这能画符的散修有什么隱藏手段,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运气好捡了本符书的废物罢了。 “行了,別嚎了,吵醒了你那病秧子媳妇。” 赛二娘嫌弃地挥了挥手,“既然我来了,就是给你指条活路。”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 “以后你的符籙,別再去摆摊了。那点蝇头小利,还要交摊位费,还要被帮派盘剥,不划算。你把符籙交给我,我替你销往內围的店铺。我有渠道,价格公道。” 图穷匕见。 陈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希冀: “这……这能行吗?” “当然行。” 赛二娘伸出三根手指,“收益三七分。我七,你三。” “三……三成?” 陈平瞪大了眼睛,一脸肉痛,“这也太少了,连本钱都……” “嫌少?” 赛二娘脸色一沉,媚意全无,换上了一副森然的煞气, “那你就自己去卖!看看明日是你的符籙卖得快,还是猛虎帮的刀快!老娘这是在保你的命,懂不懂?” 陈平身子一颤,被这股气势压垮,只能低下头,咬牙切齿地挣扎了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这就对了嘛。” 赛二娘变脸,笑顏如花地站起身,伸手想要拍拍陈平的脸,却被陈平下意识地躲开。 她也不恼,咯咯笑道, “以后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每日寅时,我会来取货。陈老弟,你那双手可得护好了,那是你的聚宝盆,也是老娘的摇钱树。” 说完,赛二娘扭著腰肢,带著胜利者的姿態推门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隨著房门重新关上。 屋內那股唯唯诺诺的气氛消散。 陈平直起原本佝僂的背脊,脸上那惊恐、贪婪、肉痛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弹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 “三七分……真是一副好算盘。” 陈平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 其实,即便赛二娘不来,他也准备找个“白手套”了。 清洁符的销量越来越大,他若是继续亲自拋头露面,暴露的风险呈几何倍数增加。 赛二娘贪婪,拿走了大头利润,但她作为地头蛇,確实能挡下大部分来自帮派和底层的麻烦。 这层“保护色”,正是陈平目前最急需的。 至於那损失的利润…… “就当是餵给看门狗的骨头吧。” 陈平转身走到床边,看著熟睡的云娘,眼神重新变得温柔。 只要能给云娘换来安稳的养病环境,別说是让利,就算是装孙子、当狗,他陈平也做得出来。 但若是这只狗贪得无厌,想要反噬主人…… 陈平目光垂下,看了一眼自己藏在袖中的左手。 在那里,三张尚未在此界显露过的“弹指符”正静静地贴在手腕內侧,隨时可以激发。 “希望你是个聪明的寡妇。” 他吹灭了油灯,和衣躺在床的外侧,右手依旧习惯性地扣著袖箭,在黑暗中睁著眼睛,直到后半夜才合上。 …… 第62章 荒野路上的「老实人」 有了赛二娘这条渠道,陈平的日子安稳了不少。 虽然每张符籙的利润被压榨了大半,但胜在量大且稳定。 陈平不再需要每日起早贪黑去坊市摆摊,省下的时间,全被他投入到了疯狂的修炼和制符之中。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 在这半个月里,陈平不仅將《长春功》的进度条推进了一小截,更重要的是,他在无数次失败和炸符中,终於摸到了“弹指符”的门槛。 这是一种將低阶法术“弹指术”封印在符纸中的攻击性符籙,虽然威力不如火球符那般暴烈,但胜在激发速度极快,且隱蔽性极强,正合陈平的心意。 然而,绘製弹指符需要一种名为“灵墨”的材料,光靠劣质的妖血硃砂根本无法承载法术的灵力波动。 太行坊市內的店铺虽然有售,但价格昂贵且需要登记身份。 为了不留下线索,陈平决定去一趟坊市外围三十里处的“鬼市”。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一条荒草丛生的偏僻小道上,两道人影正一前一后地走著。 “陈老弟,前面翻过那座土坡,就能看到坊市的阵法光幕了。” 走在前面的是个身形佝僂、背著一个大麻袋的老者。 他穿著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袍,满脸皱纹堆在一起,笑起来显得格外憨厚老实。 此人名叫张老实,也是住在棚户区的散修,平日里靠著去野外採集低阶灵草和捡拾妖兽粪便为生。 因为住得近,又常给云娘送些野菜,一来二去便与陈平熟络了起来。 这次去鬼市,正是张老实带的路。 陈平依旧是一副落魄打扮,怀里紧紧抱著刚买来的几瓶劣质灵墨,听到张老实的话,他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感激道: “这次多亏了张老哥带路,不然我在鬼市非得被人宰一刀。等回去了,我请老哥喝那青竹酿。” “嘿嘿,都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张老实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浑浊的老眼泛著一种陈平看不懂的异光, “不过陈老弟,这青竹酿虽好,却解不了老哥现在的渴啊。” 陈平脚步一顿,面露疑惑: “张老哥这话是什么意思?若是口渴,我这里有水……” “我不渴水,我渴灵石。” 张老实脸上的憨厚笑容缓缓消失,换上了一副令人心悸的贪婪与狰狞。 他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听声音便知里面装的不是灵草。 与此同时,道路两侧的枯草丛中,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两个面容凶悍、手持鬼头刀的壮汉一左一右钻了出来,呈掎角之势將陈平堵在了中间。 这两人都有练气二层的修为,身上散发著浓郁的血腥气,一看就是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劫修。 “张老实,你……” 陈平脸色刷地惨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怀里的灵墨瓶子也因恐惧而掉落, “啪”的一声碎裂在地,黑色的墨汁溅了一地。 “別怪老哥心狠。” 张老实嘆了口气,从腰间摸出一把剔骨尖刀, “陈老弟,你这半个月虽然没出摊,但赛二娘天天往你屋里跑,那娘们是无利不起早的主。你肯定攒了不少灵石吧?与其便宜了那娘们,不如借给老哥花花。老哥我卡在练气二层十年了,就差这笔灵石买破障丹。” “跟他废什么话!动手!” 左边的劫修有些不耐烦,狞笑一声,提刀便砍。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陈老弟”气血衰败,也就是个练气一层的废物,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 刀风呼啸,直奔陈平的脖颈而来。 在这生死一瞬。 原本瑟瑟发抖、满脸绝望的陈平,眼皮一抬。 眨眼间,他眼中的惊恐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一汪幽冷的深潭,满是杀过人、见过血,视生命如草芥的漠然。 “我就知道。” 陈平发出了一声轻嘆。 隨即,那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落魄身影,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圆满境《轻身提纵术》! 在长春功法力的加持下,陈平的身法快到了极致,化作一只在黑夜中穿行的鬼魅。 他没有退,反而迎著刀锋欺身而上,身体诡异地扭曲,堪堪避开了那必杀的一刀。 “什么?!” 那劫修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变招,就感觉胸口一凉。 噗! 陈平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探出,手掌摊开,掌心之中青色灵光流转。 《碎石掌》——化境透劲! 这一掌轻飘飘地印在劫修的胸膛上,却在接触的一剎那爆发出恐怖的螺旋劲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劫修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后背的衣衫应声炸裂,一个清晰的掌印凸显出来。 他的心臟,顷刻间已经被隔山打牛的透劲震成了一团肉泥。 秒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另外两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直到那名劫修软绵绵地倒下,张老实脸上的贪婪还未完全褪去,此时却僵硬得活像见了鬼。 “凡俗武学……这……你是宗师?!” 张老实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 在修仙界,低阶修士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將凡俗武学练到极致,並且拥有了法力的“怪胎”。 近身搏杀,法术还没念完,脑袋就搬家了。 “点子扎手!撤!” 另一名劫修反应极快,见同伴被秒杀,毫不犹豫地扔出一颗烟雾弹,转身就逃。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陈平的声音冷漠得没有半点菸火气。 他左手抬起,袖口微动。 咻!咻!咻! 三道乌光穿透烟雾,带著刺耳的破空声,准確地钉入了那名逃跑劫修的后心、后颈和腿弯。 正是淬了“见血封喉”剧毒的袖箭,乃是陈平在凡俗界时的看家底牌。 那劫修身形一僵,没跑出五步,便一头栽倒在地,身体抽搐了几下,很快化为一摊黑水。 荒野之上,转眼只剩下张老实一人。 他握著剔骨刀的手不住地抖,看著一步步逼近的陈平,宛如看著一头披著人皮的凶兽。 “陈……陈兄弟……误会!都是误会!” 张老实“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泗横流,拼命磕头, “是那两个人逼我的!我也是受害者啊!咱们是邻居,我还给云娘送过野菜……你看在云娘的面子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陈平走到张老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平日里憨厚老实的老邻居。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 “张老哥,你知道吗?” 陈平慢慢蹲下身,直视著张老实的眼睛, “其实我一直都没信过你。在这吃人的世道,无缘无故的善意,比毒药还可怕。” 张老实瞳孔猛地一缩,刚想暴起拼命,却见陈平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而且,正如你所说,只有死人,才能解你的渴,也能解我的忧。” 掌力吞吐。 噗。 张老实浑身一震,七窍流血,软软地倒了下去,至死眼中都残留著无尽的悔恨。 陈平站起身,熟练地从怀中摸出化尸粉,洒在三具尸体上。 滋滋滋—— 伴隨著刺鼻的白烟,三具尸体迅速消融。 陈平没有马上离开,转而蹲下身,开始了他最熟悉的环节——摸尸。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他从张老实的贴身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有十二块下品灵石,还有一本破旧的帐册。 另外两个劫修身上虽然穷酸,但也凑出了五六块灵石和几张低阶符籙。 加上之前的积累,陈平手中的灵石总数,终於突破了五十块大关。 “有了这笔钱,再配合新买的灵墨,足够我尝试绘製真正的『弹指符』了。” 陈平將战利品收好,又仔细清理了现场的痕跡,这才重新背起那个装满灵墨的包裹。 夕阳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荒野。 陈平的身影又佝僂下来,恢復了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恍若刚才那个杀伐果断的煞星从未出现过。 他踩著夜色,向著远处那座闪动著微光的太行坊市走去。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让云娘活下去。 这双手,哪怕染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第63章 毁尸灭跡,巨大的横財 陈平蹲在地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最后的一摊黑水渗入泥土。 “这就是修仙界。” “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讲道理。” 陈平在心中默默低语,像是在对自己那颗尚存凡俗温情的心,做最后的告诫。 確认三具尸体都已处理得乾乾净净,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后,陈平才站起身。 他没有急著离开,极其谨慎地从怀中掏出一把香灰,顺著风向洒在四周,掩盖了原本的血腥气和化尸粉的酸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佝僂起背脊,將那个装满灵墨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身形一闪,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回程的路上,陈平比来时更加小心。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那些荆棘丛生的偏僻小径。 每走一段路,他就会停下来,利用《松鹤延年劲》赋予的超凡听力,仔细甄別风声中的异样。 直到看见太行坊市那层淡淡的阵法光幕,陈平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了一些。 但他並没有直接回棚户区。 他在坊市外围绕了整整三个大圈,期间换了两次装束,利用“缩骨功”改变了身形,確信身后没有任何尾巴后,才像一只归巢的老鼠,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间破败的木屋。 …… 屋內,昏黄的油灯如豆。 云娘侧身躺在床上,呼吸虽然微弱,却比往日平稳了许多。 那张清丽却苍白的脸上,眉心微微舒展,显然护心丹的药力还在发挥作用。 陈平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隨后在门窗处重新布下了几道细如髮丝的预警机关。 做完这一切,他才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一条腿的方桌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呼——” 此时,那股被压抑在心底的兴奋感才如潮水般涌了上来,让他的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这兴奋並非来自杀戮,而是来自收穫。 陈平颤抖著手,將从张老实和那两名劫修身上搜刮来的储物袋和布包一股脑地倒在了桌上。 “哗啦啦——” 清脆的灵石撞击声,在这个寂静的深夜里,听起来竟是如此悦耳,宛如仙乐。 “一块,两块,三块……” 陈平借著微弱的灯光,活像个守財奴,一块一块地清点著战利品。 张老实不愧是在棚户区混跡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虽然平日里装得穷困潦倒,但这身家却著实丰厚。 光是他那个贴身布包里,就足足有四十五块下品灵石! 再加上那两个劫修贡献的十八块灵石,以及陈平自己原本攒下的积蓄…… “八十三块下品灵石!” 陈平看著桌上那堆散发著淡淡灵韵的石头,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对於一个练气一层的底层散修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要知道,他在坊市累死累活画一个月的清洁符,除去成本和被盘剥的费用,能落到手里的也不过三五块灵石。 这一波“反杀”,直接抵得上他两三年的苦工!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陈平自嘲地撇了撇嘴,眼神却越发冰冷。 除了灵石,战利品中还有几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首先是一本只有半指厚的发黄册子,是从张老实的贴身衣袋里翻出来的。 封面上没有字,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录著各种线条和註解。 “《基础阵法纪要》残篇?” 陈平翻看了几页,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一本关於阵法的一阶传承,虽然只有前半部分,记载了“迷踪阵”、“聚灵阵”和“金光阵”三种基础阵法的布设之法,其价值不菲。 在修仙百艺中,阵法师的地位向来尊崇,甚至还在符师之上。 “若是能学会这聚灵阵,哪怕只是简易版的,也能大大改善屋內的灵气环境,对我和云娘的身体都有好处。” 陈平珍重地將这本册子收好。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枚粉红色的玉简上。 这枚玉简是从那名瘦高劫修的储物袋里找到的,上面雕刻著一朵妖艷的桃花,隱隱散发著一股甜腻的香气。 “合欢宗?” 陈平心里一紧,没敢直接用神识探查,而是用一块兽皮將其裹住,小心地拿在手中端详。 玉简背面,刻著两个极小的字——“合欢”。 “看来那两个劫修並非单纯的野路子,背后竟然跟合欢宗有牵扯……” 陈平皱起了眉头。 合欢宗是太行山脉附近臭名昭著的魔道宗门,行事乖张,擅长採补之术。 赛二娘是合欢宗弃徒,这两人身上又有合欢宗的信物……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不能留,也不能卖。” 陈平思忖片刻,决定找个机会將其销毁,或者扔到坊市的公共茅厕里去,总之绝不能让人发现这东西在自己手里。 清点完实物,陈平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深处。 在那片混沌的识海中,古朴的竹简静静悬浮。 隨著他的意念触动,一行行淡金色的文字显现出来: 【姓名:陈平】 【寿元:20/120】 【境界:练气一层】 【功法:长春功(一层:85/100)】 【技能:制符(清洁符:精通 450/500;弹指符:入门 1/100)】 【……】 “嗯?” 陈平霍然睁眼,眼中闪过讶色。 “长春功的熟练度……竟然直接跳涨了5点?” 他记得很清楚,出门前,长春功的进度还是80/100。 按照平日里的修炼速度,这5点熟练度起码需要他半个月的水磨工夫。 “是因为刚才的生死搏杀?” 陈平若有所思。 刚才那一战,虽然看似贏得轻鬆,实则凶险万分。 他將体內的长春法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於《轻身提纵术》和《碎石掌》之中,那一瞬间的爆发,几乎抽乾了他经脉中的每一丝灵力。 那种濒临极限的压榨,以及生死一线间的大恐怖,触动了某种潜能,让体內的灵力运转速度突破了平日的桎梏。 “生死间有大恐怖,亦有大机缘。” “极限压榨法力,再配合生死刺激,果然能加速功法的运转。” 陈平若有所悟。 这“天道酬勤”的面板,並非死板的数据堆砌,而是与他的每一次经歷、每一次感悟都息息相关。 “既然长春功即將突破第二层,那这笔灵石,就更要花在刀刃上了。” 陈平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熟睡的云娘身上。 此时的云娘,虽然睡得安稳,但那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却布满了细密的针眼和冻疮。 那是她为了给陈平省钱,日夜操劳缝补法袍留下的痕跡。 陈平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妻子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 借著灯光,他看到了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丝暗红血跡。 那是张老实的血。 陈平默默收回手,起身走到火盆旁,將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腥气和荒野寒气的外袍脱下,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盆。 火焰腾起,映照著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 “这笔钱,不能存著。” 陈平看著跳动的火苗,在心中做出了决定。 “第一,必须给云娘买那件东西了。只有稳住了她的病情,我才能无后顾之忧。” “第二,搬家。” “张老实死了,那两个劫修也失踪了。虽然我处理得很乾净,但纸包不住火,棚户区鱼龙混杂,赛二娘那种人嗅觉灵敏得很,一旦发现端倪,必有麻烦。” “而且,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也不利於我突破长春功第二层。” “去外围区,甚至……核心区边缘!” 陈平握紧了拳头。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想活,想带著云娘一起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长久,活得有尊严。 为此,他不介意手上沾满鲜血。 也不介意,將这刚到手的巨款,挥霍一空。 …… 次日清晨。 陈平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但他没有急著制符,而是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布长衫,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走到床边,轻轻唤醒了云娘。 “云娘,今日我们不做工了。” 陈平看著妻子迷濛的双眼,微笑著说道,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轻鬆与坚定, “走,夫君带你去个地方,买样好东西。” 第64章 暖玉灵蚕,贤妻的觉醒 太行坊市,百宝阁。 这是坊市中最大的商铺,据说背后有筑基期的大修坐镇,信誉极佳,当然,价格也是出了名的昂贵。 陈平带著帷帽遮掩面容的云娘,迈步走进了这座平日里他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销金窟。 大厅內宽敞明亮,地面铺著光可鑑人的青玉砖,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这位道友,不知需要些什么?” 一名身穿鹅黄色罗裙的侍女迎了上来,虽然只有练气一层的修为,但態度得体,眼神中並未因为陈平身上那股掩饰不住的寒酸气而流露出轻蔑。 这就是大店的规矩。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块下品灵石,轻轻放在柜檯上,压低声音道: “我要买一只『暖玉蚕』,一阶下品的即可。” 侍女微微一愣,隨即多看了陈平一眼,笑容更加真诚了几分: “道友真是疼惜道侣之人。暖玉蚕虽无攻防之能,却是温养心脉、祛除寒毒的奇物。请稍候。” 片刻后,侍女捧著一个精致的玉盒走了出来。 打开盒盖,一股温润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盒中趴著一只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如同白玉般的蚕宝宝。 它懒洋洋地蠕动著,身上散发著柔和的白光,光是靠近它,都能感觉到周围的寒意被驱散了不少。 “一阶下品暖玉蚕,售价三十五块下品灵石。” 侍女微笑著报出了价格。 听到这个数字,站在陈平身后的云娘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拉住了陈平的衣袖,急声道: “夫君,太贵了!我的病不要紧的,吃护心丹就好……” 三十五块灵石! 这在棚户区,足够买下一条人命,或者租那种破木屋住上整整三年! 陈平却反手握住了云娘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坚决: “听话。钱没了可以再赚,你若是受罪,我心难安。” 说著,他乾脆地数出三十五块灵石,推到了侍女面前。 陈平的心在滴血。 这可是他昨晚拿命换来的血汗钱,转眼就去了一半。 但当他看到云娘將那只暖玉蚕贴身佩戴后,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迅速泛起红润,那双总是含著愁绪的眸子里重新有了神采时,他又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这不仅是买命钱,也是我求道的基石。” 陈平在心中暗道。 若是云娘有个三长两短,他的道心必崩,到时候別说筑基长生,怕是连练气中期都难以突破。 …… 除了暖玉蚕,陈平又咬牙花费了四十块灵石,在坊市外围靠近核心区的一条名为“青柳巷”的地方,租下了一间带独立小院的平房。 租期一年。 这里虽然比不上核心区的洞府,但胜在环境清幽,且有坊市执法队日夜巡逻,安全性远非棚户区可比。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灵气浓度,是棚户区的两倍! 搬家那天,陈平没有惊动任何人,连那些破烂家当都扔了大半,只带著云娘和制符工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个充满了霉味和血腥记忆的棚户区。 新家。 小院內种著一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云娘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著那只装著暖玉蚕的玉盒,眼神有些发怔。 自从戴上这灵虫后,她感觉胸口那块常年压著的巨石好似被搬开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轻盈。 那种久违的、活著的实感,让她有些想哭。 但很快,她就擦乾了眼角的泪花。 “夫君为了我,花光了所有积蓄。我不能再这样当个废人,只知道拖累他。” 云娘看著正在屋內忙碌整理符纸的陈平,眼神透出决然。 她起身回到屋里,翻出了之前帮人缝补法袍时剩下的一些边角料。 有废弃的符纸边角,有不知名妖兽的残破皮毛,还有一些从旧法袍上拆下来的灵丝线。 这些东西在修士眼中都是垃圾,但在云娘眼里,却是她唯一能利用的资源。 “我在林府时,绣工便是最好的。如今手上没有上好的丝绸,但道理应该是通的……” 云娘拿起针线,开始尝试將那些妖兽皮毛与灵丝结合。 起初,她总是失败。 妖兽皮毛坚韧异常,凡俗的针线根本刺不穿;灵丝线又极难操控,稍不注意就会断裂或缠绕成一团。 她的手指被扎得鲜血淋漓,但她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包扎好,继续尝试。 陈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他没有阻止。 他明白,云娘需要这份“被需要”的感觉,这是她作为妻子的尊严。 直到第七天。 当陈平终於成功绘製出一张品质上乘的“清洁符”,伸著懒腰走出房门时,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云娘正坐在窗前,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她手中的针线好似有了生命,在几块灰扑扑的妖兽皮毛间穿梭飞舞。 奇异的是,隨著她的动作,那只贴身佩戴的暖玉蚕竟然也好似受到了某种感召,轻轻吐出一缕极细的、肉眼难辨的白色丝线,融入了云娘的针脚之中。 嗡—— 空气中泛起一阵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陈平瞪大了眼睛。 他清晰地看到,云娘手中的那块原本毫无灵气的拼凑护膝,竟散发出了一层温润光泽。 是灵气在流转! 儘管微弱、粗糙,但那確实是灵力迴路! “这是……灵织?” 陈平脑海中闪过一个词。 在修仙百艺中,除了炼丹、制符、炼器、阵法之外,还有许多偏门技艺,灵织便是其中之一。 高深的灵织师,能以天地灵物为丝,织就防御无双的法袍,更能將阵法融入衣物之中。 但那通常需要有灵根的修士才能做到。 云娘明明只是个凡人啊! 陈平下意识地唤出了面板,將目光投向了云娘。 下一秒,他瞳孔一缩。 只见在面板的边缘,原本属於他的数据栏旁边,竟然浮现出了一行极为虚淡的小字: 【眷属:云娘】 【状態:暖玉护体,心脉渐通】 【特殊技艺觉醒:灵织(雏形)】 【描述:以凡俗绣工入道,借暖玉蚕丝之灵,巧夺天工。虽无防御之能,却可温养肉身,增加法袍舒適度与美观度。】 “这……” 陈平大为震惊。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没有灵根的妻子,竟然在绝境之中,凭藉著那一颗想要帮扶夫君的心,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属於自己的路! “夫君,你看!” 这时,云娘也完成了最后一针。 她献宝似的举起那对护膝,脸上洋溢著灿烂的笑容,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 “我把暖玉蚕吐的丝揉进去了,这对护膝以后你制符的时候戴著,膝盖就不会受凉了。而且……而且我感觉它变轻了许多。” 陈平走过去,接过那对护膝。 触手温润,轻若无物。 他试著输入一缕法力,护膝上的纹路竟然微微亮起,儘管不能抵挡攻击,但却能有效地锁住体温,还能缓慢地恢復腿部的疲劳。 “好!好!好!” 陈平连说了三个好字,一把將云娘拥入怀中,眼眶有些发热。 “云娘,你真是我的福星。” 有了这手艺,哪怕不卖符籙,光是靠修补和製作这种带有温养效果的低阶法袍配件,他们在坊市也能过得滋润无比! “这下,咱们夫妻俩,一个是符师,一个是灵织师。” 陈平看著怀中娇羞的妻子,顿生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修仙界虽冷,但只要咱们夫妻同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老槐树沙沙作响。 屋內,符纸飘香,针线翻飞。 第65章 棚户区的崩塌 三日后。 棚户区的空气中,那股常年挥之不去的霉味淡了一些,反倒瀰漫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陈平坐在破败的木屋內,手中的符笔悬在半空,笔尖的一滴妖血硃砂迟迟没有落下。 他没有在画符。 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户的缝隙,表面上在发呆,实则聚焦在视野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古朴竹简面板上。 【姓名:赵老三(邻居)】 【寿元:0/52(死气缠身,大限已至)】 陈平的心头一紧。 他又將目光转向斜对门那个平日里喜欢搬弄是非的王婆。 【姓名:王婆】 【寿元:0/48(死气缠身,大限已至)】 “一个两个兴许是巧合,但整条巷子,除了少数几人,其余邻居的寿元都在今日归零……” 陈平收回目光,放下了符笔。 一股寒意顺著脊椎骨爬了上来。 这几日,棚户区的治安急剧恶化。 这里向来混乱,但以往多是散修间的私斗,或者是劫修趁火打劫。 但最近不同。 失踪的人太多了。 而且失踪得无声无息,连尸体都找不到。 坊间传闻,有一个名为“黑煞教”的邪修组织,正在太行坊市的底层渗透,专门抓捕没有背景的散修进行血祭,以此修炼阴毒魔功。 起初,陈平只当这是谣言。 但眼下,面板上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0”,便是阎王爷发出的催命符,在无声地宣告著这里的结局。 “不能再等了。” 陈平下定了决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原本打算再攒够十块灵石,凑足半年的房租再去內围租房。 但现在看来,命都要没了,还要灵石做什么? 陈平刚起身准备收拾东西,门外便传来急促且虚弱的敲门声。 “篤、篤篤。” 两长一短,这是他和云娘约定的暗號,但敲击的力度不对,虚浮无力。 陈平目光一寒,右手滑入袖中,扣住了袖箭的机括,左手则暗中握住了一张刚画好的“清洁符”。 下面叠著一张尚未激发的“火弹符”。 “谁?” 他压低声音,语气惊惶,活像一个被嚇坏的老实散修。 “陈……陈道友,是我,春三十娘。” 门外传来一个压抑著痛苦的女声。 陈平皱起了眉头。 春三十娘是住在巷口的邻居,平日里靠著几分姿色,依附於猛虎帮的一位小头目,在这个棚户区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平日里花枝招展的春三十娘,髮髻散乱,那件艷俗的红裙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跡,脸色惨白如纸。 陈平稍作思忖,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將门栓卸下一半,留出一条缝隙。 “春道友,这是怎么了?” “陈道友,救……救我一把,给我一口水喝。” 春三十娘透过门缝,苦苦哀求, “我的靠山……那个猛虎帮的死鬼,昨晚被黑煞教的人炼了!” 听到“黑煞教”三个字,陈平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打开门,让春三十娘闪身进来,隨即迅速关门落锁,並在门后撒了一把香灰。 春三十娘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陈道友,快跑吧。” 喝了陈平递来的一碗冷水后,春三十娘惨笑著说道, “那死鬼临死前拼命给我传讯,黑煞教要在今晚血洗棚户区西侧,凑齐『千人血煞』的大阵。坊市执法队那边……有人被买通了,会晚到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陈平喃喃自语。 对於屠杀而言,一个时辰足够把这片烂尾楼变成人间炼狱。 “多谢春道友相告。” 陈平没有怀疑春三十娘的话。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何况面板上,春三十娘的寿元所剩无几,但並未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归零,说明她还有一线生机。 “我也就是看陈道友平日里老实本分,又疼老婆,不想你们做个糊涂鬼。” 春三十娘苦笑一声,挣扎著站起来, “我得走了,去內围投奔以前的一个姐妹,能不能活,看命吧。” 送走春三十娘后,陈平没有丝毫耽搁。 他快步走进里屋。 云娘正坐在窗前,手里拿著那件快要完工的灵织护膝,见到陈平进来,她察觉到丈夫的神色不对。 “夫君?” “云娘,別问,別怕。我们马上走。” 陈平的声音沉稳有力。 他迅速从床底拖出一个早已打包好的包裹。 这是他作为“苟道中人”的习惯,时刻准备跑路。 包裹里只有最核心的家当:所有的灵石、那盒珍贵的暖玉蚕、几瓶丹药、制符的笔和硃砂,和几件换洗的衣物。 至於那些瓶瓶罐罐、做饭的锅碗瓢盆、还没用完的劣质符纸,连同他刚买不久的一袋灵米…… 陈平看都没看一眼。 “夫君,那些米……” 云娘有些心疼。 “命在,什么都有。命没了,这些就是陪葬品。” 陈平打断了她,蹲下身子,“上来,我背你。” “我可以自己走……” “不行,你的心脉受不得惊嚇和剧烈运动。听话。” 陈平不由分说,將云娘背在身后,用一根结实的布带將两人牢牢绑在一起。 云娘趴在陈平宽厚的背上,感受著那熟悉的体温,心中的慌乱奇蹟般地平復下来。 她轻轻环住陈平的脖子,將脸贴在他的后颈处,不再言语。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残阳如血,將整个棚户区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暗红之中。 陈平没有走平日里的大路。 他在脑海中迅速调出了早已模擬过无数次的逃生路线。 三条不同的路线,分別应对不同的突发状况。 “走下水道旁边的暗渠,那里臭气熏天,平时没人走,黑煞教的人就算包围,也会忽略这种死角。” 陈平推开后窗,身形灵巧地一翻,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外面。 他运转《轻身提纵术》,脚下生了风,每一步落下都极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就在陈平刚刚钻入阴暗潮湿的暗渠巷道时。 轰! 一声巨响从棚户区的中心位置响起。 紧接著,冲天的火光衝破了夜幕。 “杀!黑煞老祖有令,鸡犬不留!” “血祭!血祭!” 悽厉的惨叫声、疯狂的喊杀声、法器的碰撞声,铺天盖地般涌来。 陈平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將绑著云娘的布带又勒紧了一些,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他贴著墙根,利用阴影和障碍物,避开了所有有人的路口。 在经过一个转角时,前方突然窜出两个身穿黑袍、面目狰狞的修士,手中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刀,正是黑煞教的外围打手。 “嘿,这儿还有个漏网之……” 其中一人刚开口,话音未落。 陈平的身影未作片刻停留,反而陡然加速,迎面冲了上去。 他神情冷漠,没有半分动容。 抬手。 袖口微动。 咻!咻! 两道乌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那两名只有练气二层的邪修都没看清陈平的动作,便捂著喉咙倒了下去,指缝间溢出黑紫色的毒血。 陈平看都没看尸体一眼,直接从他们身上跨过,继续狂奔。 在这个夜晚,任何的一秒钟停留,都意味著死亡。 他不需要战利品,不需要杀敌证道,他只需要活下去。 一刻钟后。 陈平背著云娘,终於衝出了棚户区的范围,来到了通往坊市核心区的缓衝区。 这里的灯火依旧通明,远处巡逻的执法队看样子才刚刚集结,正慢吞吞地朝棚户区方向移动。 陈平闪身躲进一片树林,这才停下脚步,喘息。 他回过头,望向那个住了快两个月的地方。 只见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通红。那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即便隔著这么远,依然隱约可闻。 这弱者的哀鸣。 “夫君……”云娘在他背上抖个不停,泪水浸湿了他的衣领。 “別看。” 陈平轻声说道,伸手捂住了云娘的眼睛。 他望著那片炼狱,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刻骨的清醒。 这就是修仙界。 没有律法,没有公道。 弱小,就是原罪。 “走吧,我们去青云巷。” …… 第66章 柳暗花明入青云 坊市核心区,青云巷。 这里与外面的棚户区判若两个世界。 街道宽敞整洁,铺著整齐的青石板,两侧种著常青的灵木,空气中瀰漫著灵气,比外界浓郁了数倍不止。 更重要的是,这里笼罩在太行宗布置的一阶上品防护大阵之內。 除非筑基期的大修亲至硬攻,否则这里便固若金汤。 当然,这份安全是有代价的。 “丙字號三十六院,独门独院,內含聚灵阵一座,每月租金五块下品灵石,押一付三。” 牙行內,一名身穿锦袍的中年执事眼皮都不抬一下,拨弄著手中的算盘,语气淡漠。 五块灵石! 这在棚户区,足够陈平生活半年! 陈平的心在滴血,但他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肉痛之色,反而还要装出一副“这点钱不算什么”的淡定模样。 “好,我要了。” 陈平从怀中掏出二十块灵石——这是他目前身家的一大半,整整齐齐地排在柜檯上。 那执事这才抬眼看了陈平一眼,见他衣著朴素,气质却很沉稳,身旁的女眷虽戴著帷帽,身段却温婉动人,不由得点了点头。 “道友爽快。” 执事收起灵石,递给陈平一块刻著“青云”二字的玉牌和一把特製的阵法钥匙。 “切记,青云巷內禁止私斗,若有恩怨,需去演武台解决。另外,虽有大阵防护,但门户还需自己看好。” “多谢执事提点。” 陈平拱手道谢,接过玉牌。 走出牙行,陈平长出了一口气。 钱包虽瘪了,但握著这块玉牌,他心中悬著的危机感总算落地了一半。 …… 半个时辰后。 陈平带著云娘,站在了他们的新家门前。 这是一座占地约莫半亩的小院。 推开厚重的黑铁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巧的院落,角落里种著几株翠竹,中间有一口水井,正房、厢房一应俱全。 最让陈平满意的是,院墙极高,且上面刻有隔绝神识探查的符文。 “云娘,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陈平放下包裹,转身扶住云娘,语气微带歉意,“只是苦了你,又要跟著我重新收拾。” 云娘摘下帷帽,露出一张虽有些苍白却难掩喜色的俏脸。 她环顾四周,这里的清新空气让她胸口的憋闷消散了不少。 “夫君说哪里话,这里比之前的棚屋好了百倍千倍。只要能和夫君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云娘说著,便挽起袖子,准备打扫。 “不急。” 陈平拦住了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先做正事。” 所谓的正事,自然是加固防御。 牙行声称此地有大阵防护,万无一失,但陈平这种性子,怎会把性命完全寄托在別人的阵法上? 他先是关闭了院门,激活了院落自带的防护禁制。 一层薄薄的白光笼罩了整个小院。 “防御力尚可,能抵挡练气后期修士全力一击,但警示功能太差。” 陈平摇了摇头。 他从包裹里取出之前从劫修身上搜刮来的《基础阵法纪要》残篇,和几块劣质的阵盘材料。 “还得自己动手。” 之后的两个时辰,陈平化身为了一个勤劳的“陷阱大师”。 他在院墙的內侧,每隔三步就埋下一根细若髮丝的丝线,连接著屋檐下的几个铜铃——这是纯物理的预警装置,专门防备那些能屏蔽灵力感知的隱身术。 在院门的门槛下,他挖了一个小坑,埋入了一个装满“化尸粉”和毒烟的机关,一旦有人强行破门,立时就会被毒雾吞没。 就连臥室的床榻周围,他也洒下了一圈无色无味的药粉。 做完这一切,陈平才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才勉强能睡个安稳觉。” 看著丈夫如临大敌般地布置这一个个“杀招”,云娘不仅不觉可怕,反而感到无比的安心。 因为她明白,这一切的谨慎,都是为了守护她。 …… 夜幕降临。 青云巷內一片寧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琴音,那是修仙者在陶冶情操。 与棚户区那种时刻紧绷、瀰漫著血腥味的夜晚截然不同。 陈平坐在书房內,面前铺著一张崭新的符纸。 搬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赚钱。 这里的房租太贵了,加上日常开销和云娘的药费,如果不能开源,坐吃山空只需三个月。 “现在的身份,是住在青云巷的『体面』散修。” 陈平暗自给自己重新设定了人设。 在棚户区,他是“落魄武者”,但在青云巷,这个身份太低微,反而容易被人看轻、欺辱。 这里居住的,大多是有一技之长的丹师、器师,或者是宗门的外围弟子。 “所以,我需要一个新的面具——一个老实巴交、天赋平平,但勤恳耐劳的低阶符师。” 陈平提笔,蘸墨。 他放弃了最拿手的“清洁符”,转而尝试绘製一种新的一阶下品符籙——“静心符”。 这种符籙能辅助修士修炼,平復心境,价格虽不高,却胜在需求量大,且不显山露水。 隨著他笔尖的游走,面板上的熟练度开始缓慢跳动。 虽然失败了几次,废了几张符纸,但在“绝对积累”的法则下,仅仅过了一个时辰,他就成功绘製出了第一张静心符。 看著符纸上流转的微弱灵光,陈平笑了笑。 “明日去拜访一下左邻右舍,顺便探探销路。” …… 次日清晨。 陈平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长衫,布料虽依旧普通,却胜在整洁,手里提著两盒灵茶——这是他在坊市店铺忍痛买的,作为乔迁的伴手礼。 他敲响了左侧邻居的院门。 “谁啊?” 开门的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者,眼神精明,身上有股药香味。 “在下陈平,新搬来的住户,乃是一名符师。特来拜会道友。” 陈平谦和地笑著,双手奉上灵茶。 “哦?符师?” 那老者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目光在陈平只有练气一层的修为上停留了片刻,目露轻视,但看到礼物,脸色又缓和了几分。 “老夫姓吴,是个不成器的炼丹学徒。” 吴丹师接过灵茶,態度不冷不热,“既然是邻居,以后若有炼丹的需求,可来找老夫。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亲兄弟明算帐,价格可不便宜。”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陈平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在下初来乍到,日后还望吴道友多多关照。” 简单的寒暄后,陈平告辞离开。 一转身,他脸上的卑微便消失不见,只剩下冷静的分析。 “练气三层,气息虚浮,右手食指微黄,看来是常年接触火毒……是个没什么前途的低阶丹师,但这种人往往最势利,也最適合作为掩护。” 陈平已有了计较。 融入新的圈子,不需要成为焦点,只需要成为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稍有用处”的路人甲即可。 回到院中。 云娘正坐在老槐树下,手中的针线在阳光下飞舞。 那只暖玉蚕趴在她的肩头,懒洋洋地吐著丝。 看到陈平回来,云娘抬起头,温柔地笑了笑: “夫君,回来了?粥熬好了,是用你买的灵米熬的,可香了。” 陈平看著这一幕,心头一暖。 棚户区的炼狱已在身后,眼前的青云巷虽是销金窟,却也是一处避风港。 “来了。” 陈平应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第67章 怪人邻居沈千机 青云巷的日子,比陈平预想的要喧闹一些。 这份喧闹並非来自外界的纷扰,而是源自左侧那座终日紧闭门户的丙字號三十五院。 “轰!” 一声沉闷的爆鸣声骤然响起,连带著地面的青石板都微微震颤了一下。紧接著,便是几缕黑烟从隔壁高耸的院墙內裊裊升起,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金属熔融的怪味,隨风飘进了陈平的小院。 陈平正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绘製“静心符”,手腕微微一抖,笔尖硃砂凝滯,一张即將完成的符籙顿时化为废纸。 他眉头微皱,放下符笔,眼中却没有常人的恼怒,只有深深的警惕与探究。 “第三次了。” 陈平心中默数。 搬来青云巷不过五日,隔壁这位邻居已经製造了三次这种动静。 据巷口的牙行执事隨口提起,住在三十五院的是个名为沈千机的怪老头。此人性格孤僻,脾气古怪,整日里也不见修炼,就在院子里摆弄那些破铜烂铁,除了偶尔去坊市购买灵材,几乎从不出门。 周围的邻居,哪怕是那些自视甚高的丹师、器师,提起沈千机也是一脸晦气,避之不及,私下里都称其为“疯子”。 “夫君,没嚇著吧?” 云娘放下手中的针线,担忧地望向陈平。她身旁的暖玉蚕似乎也受了惊嚇,缩成了一团白球。 “无妨。” 陈平摆了摆手,示意云娘安心。 他站起身,走到院墙边,透过那层薄薄的防御禁制,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 下一刻,他心念一动,脑海深处的古朴竹简微微震颤,那双早已被“天道酬勤”命格洗礼过的双眸,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视线中,隔壁院落上方並未显现出具体的人影,但在那团混乱的气机之中,一行淡金色的字跡却如同烈阳般刺眼,静静悬浮。 【沈千机(金):练气后期(重伤未愈),寿元:3/125。】 看到这行字跡的瞬间,陈平的瞳孔猛地收缩如针。 金色! 这是他觉醒系统以来,第一次在面板上看到金色的名字。 在凡俗时,即便是那不可一世的县令,或是后来遇到的引路人叶慕青,名字也不过是深浅不一的白色或灰色。 按照他对系统的摸索,顏色往往代表著对方的危险程度,亦或是……机缘的厚度。 “练气后期的大修,且名字带金……” “但这寿元,竟然只剩下三年?” 陈平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即將老死、且身受重伤的练气后期大修,这就好比一头濒死的猛虎,既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浑身是宝的时候。 “难怪周围人当他是疯子,他却置若罔闻。燕雀安知鸿鵠之志,这老头,绝不简单。” 陈平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石凳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对於这种“不稳定因素”,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一是敬而远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这个“疯子”死前这三年里,井水不犯河水。这是最稳妥的“苟”道。 二是主动接触,试探深浅。 若是前者,万一这老头髮起疯来波及池鱼,自己毫无防备;若是后者,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不能完全无视。” 陈平很快做出了决断。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而不知其意? 他必须搞清楚这个沈千机对他是否有威胁。而且,那金色的名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鉤子,勾动著陈平內心深处对机缘的渴望。 “只要把握好度,未必是坏事。” 打定主意后,陈平並未急著行动。 他像往常一样,继续制符、修炼、陪云娘吃饭。直到两日后,当隔壁再次传来一声巨响,且伴隨著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时,陈平知道,机会来了。 “云娘,做了些什么点心?” 陈平走进厨房,看著正在忙碌的妻子。 “是用灵米粉和花蜜蒸的『百花糕』,虽没什么灵气,但胜在口感软糯,不伤脾胃。”云娘擦了擦额头的细汗,笑著说道。 “装一盒给我。” 陈平说道,“我去拜访一下那位沈邻居。” 云娘微微一怔,虽不知夫君为何要去招惹那个怪人,但她素来聪慧,从不多问,只是手脚麻利地装好食盒,柔声道:“夫君小心。” …… 站在三十五院的黑铁木门前,陈平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掛上了那副招牌式的、略带几分憨厚与卑微的笑容。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许久,门內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紧接著,“吱呀”一声,厚重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头髮如枯草般乱糟糟的老脸出现在门缝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带著一股生人勿进的暴躁。 “谁?干什么的?没事滚远点!” 沈千机的声音沙哑刺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陈平並未被这恶劣的態度劝退,他微微躬身,双手捧起食盒,恭敬道: “沈前辈,在下陈平,是前几日刚搬到隔壁三十六院的符师。今日內人做了一些家乡的糕点,特来拜会邻里,也算认个门。” “符师?” 沈千机瞥了一眼陈平,目光在他那只有练气一层的修为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练气一层也敢自称符师?也就是个画鬼画符的学徒吧。” 话虽难听,但陈平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 “前辈教训的是,晚辈才疏学浅,也就是混口饭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沈千机盯著陈平看了半晌,似乎是闻到了食盒里飘出的淡淡甜香,又或是陈平这副“老实巴交”的模样让他觉得没有威胁。 “拿来吧。” 沈千机伸出一只满是油污和伤疤的手,一把夺过食盒。 “东西我收下了,没事別来烦我。” 说完,他就要关门。 陈平也不恼,依旧拱手道:“前辈慢用,晚辈告退。” 就在大门即將合上的瞬间,沈千机似乎想起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盒,又看了看正欲转身离去的陈平。 “等等。” 沈千机叫住了他。 陈平停下脚步,转身疑惑道:“前辈还有何吩咐?” “我不喜欢欠人人情,尤其是一个练气一层的小辈。” 沈千机哼了一声,他在身上摸索了半天,似乎没找到什么合適的东西。最后,他隨手从门后的杂物堆里抓起一个巴掌大小、黑乎乎的木块,直接扔向了陈平。 “拿著玩吧,別说老夫欺负你。” “砰!” 大门重重关上。 陈平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木块,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冰凉,並非普通的木头。 他站在门口,看著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精芒,隨后又恢復了那副无奈苦笑的表情,摇了摇头,抱著木块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 …… 回到书房。 陈平脸上的憨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 他关好门窗,激活了所有的预警禁制,这才將那个黑乎乎的木块放在桌上,借著灵灯的光芒仔细端详。 这木块乍一看像是个雕刻失败的废品,依稀能看出是一个人形,表面布满了粗糙的刀痕,还沾染著一些不知名的黑色油脂。 但陈平並未轻视。 他伸出手指,试探性地输入了一丝长春功的法力。 “嗡!” 原本死寂的木块,在接触到法力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颤鸣。 紧接著,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刀痕,竟然亮起了微弱的幽光,勾勒出了一个个繁复晦涩的符文迴路。 咔咔咔…… 一阵细密的机括声响起。 那黑乎乎的木块竟然自行舒展,短短两息之间,便化作了一个五官模糊、四肢俱全的小型木偶。 木偶只有尺许高,但其关节处却精密得令人髮指,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自然,宛如活物。 “这是……” 陈平心头一跳。 他虽然不懂傀儡术,但作为一个符师,他对灵力迴路有著天然的敏感。 这木偶內部蕴含的灵力迴路之复杂,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阶下品符籙,甚至比那本《基础阵法纪要》上的某些阵图还要精妙。 就在这时,陈平的面板自动跳出了一行鑑定信息: 【物品:替身木偶(残次品/雏形)】 【品阶:一阶中品(因核心受损,现跌落至下品)】 【效用:滴血认主后,可在宿主遭受致命攻击时自动激活,替宿主抵挡一次练气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並瞬间释放烟雾迷惑敌人。】 【备註:某位傀儡大师隨手的练手之作,虽是垃圾,但对螻蚁而言,却是保命神物。】 “嘶——” 看完面板的介绍,陈平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替身木偶! 抵挡练气中期全力一击! 这哪里是什么“拿著玩”的小玩意,这分明就是一条命! 在坊市的百宝阁中,类似的防御性一次性法器,哪怕只能抵挡练气初期攻击的,售价也高达数十块灵石。而这种能替死、还能迷惑敌人的极品,恐怕是有价无市,至少值上百块灵石! 而那个怪老头沈千机,竟然只是为了还一盒糕点的人情,就隨手扔给了他? “果然是金名大佬……” 陈平握著木偶的手微微发紧,心中既兴奋又警惕。 兴奋的是,自己这算是捡到宝了,有了这东西,他在修仙界的生存机率大大增加。 警惕的是,沈千机的阔绰程度,说明他的层次远超陈平的想像。这种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不过,这也证明了我的判断是对的。” 陈平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沈千机虽然脾气古怪,但並非不讲理的邪修,甚至可以说,他有著自己的傲气和原则。他不愿欠人情,这就是突破口。” 陈平深吸一口气,將替身木偶郑重地收进怀中贴身放好。 “这个邻居的大腿,我抱定了。” “但必须抱得有技巧,抱得『苟』一点。” 他不能表现得太贪婪,也不能表现得太聪明。他要做的,就是继续维持那个“老实巴交、勤恳耐劳、偶尔送点温暖”的小符师形象。 让沈千机习惯他的存在,让这位即將陨落的大修,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把他当成一个无害的、可以偶尔说说话的倾听者。 “云娘,明日多买些灵肉,我要让沈前辈尝尝你的红烧狮子头。” 陈平推开书房门,对著院子里喊道,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知道了,夫君。” 云娘温柔的声音传来,伴隨著院子里竹叶的沙沙声,让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危机的夜晚,多了一份人间的烟火气。 …… 第68章 苟道的自我修养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三个月过去。 青云巷的日子,在陈平刻意的经营下,变得规律而枯燥,却又透著一种难得的安稳。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洒在院中的老槐树上时,陈平便已起身。 他先是在院中打上一套慢吞吞的《松鹤延年劲》,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凡俗老人强身健体的把式,唯有陈平自己知道,隨著长春功法力的流转,这看似软绵绵的动作下,涌动著怎样惊人的气血与劲力。 早饭过后,便是雷打不动的制符时间。 如今他的“清洁符”早已炉火纯青,成功率稳定在七成以上。而那“静心符”,在“天道酬勤”命格的堆砌下,也终於达到了精通的层次。 每日產出的符籙,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还能让陈平结余下两三块灵石。 这个积攒速度虽然不快,但胜在细水长流,且不会引起他人的覬覦。 午后,则是陈平一天中最“特殊”的时刻。 他会换上一身耐脏的粗布短打,提著一壶劣质灵酒,敲开隔壁三十五院的大门。 “来了?別磨蹭,把那堆『赤铜精』给我锤炼出来,若是纯度不够,今日就別想听老夫讲故事。” 院內,沈千机依旧是那副蓬头垢面的模样,正蹲在一个巨大的炼器炉前,头也不回地吼道。 “好嘞,前辈您歇著,这种力气活交给我就行。” 陈平一脸憨笑,熟练地走到角落,抡起一把重达百斤的黑铁锤,开始对著一堆赤红色的矿石敲打起来。 这就是陈平摸索出来的相处之道。 他不求功法,不求丹药,只是一副“敬仰前辈风采”、“閒来无事想找人嘮嗑”的模样。 起初,沈千机对他爱答不理,甚至有些厌烦。 但架不住陈平脸皮厚,且手脚勤快。 递锤子、搬材料、清理废渣、分拣灵木……这些繁琐且脏累的活计,陈平干得井井有条,从不抱怨。 对於沈千机这样一个沉迷於傀儡术、生活自理能力几乎为零的“技术宅”来说,有一个免费且听话的劳力,確实省了不少心。 久而久之,沈千机也就默许了陈平的存在。 “叮!当!叮!当!” 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院落中迴荡。 陈平每一次挥锤,看似只是蛮力,实则暗中调动了《碎石掌》的发力技巧,將劲力透入矿石內部,震散杂质。 “停。” 突然,原本背对著他的沈千机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陈平的手臂。 陈平心中一凛,手中的铁锤悬在半空,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前……前辈,怎么了?是晚辈锤坏了吗?” 沈千机没有说话,而是大步走到陈平面前,乾枯的手指如铁钳般捏住了陈平的手腕。 陈平本能地想要反抗,但他硬生生压下了肌肉的应激反应,任由沈千机探查。 他知道,自己在凡俗武道上的造诣,瞒得过普通修士,却很难瞒过这种老怪物的眼睛。过度遮掩反而显得心里有鬼。 “气血凝练,筋骨如铁……你练过凡俗武学?而且造诣不低?” 沈千机鬆开手,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 陈平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地说道:“让前辈见笑了。晚辈出身凡俗鏢局,自知灵根低劣,修仙无望,便在凡俗功夫上下了点苦工,想著若是修不成仙,好歹也能凭一身力气去凡人城池做个富家翁。”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修仙界中,不少底层散修都是这种想法,灵武双修並非什么稀奇事,只是大多难有成就罢了。 “哼,愚蠢。” 沈千机冷哼一声,“凡俗武学练得再好,也不过是匹夫之勇。在真正的法术面前,还没近身就被轰成渣了。” 虽然嘴上贬低,但沈千机眼中的警惕却消散了不少。 在他看来,陈平这种“力气大点”的傻小子,反而更適合当个打杂的苦力。 “不过……” 沈千机话锋一转,指了指陈平手中的铁锤,“你这发力方式太蠢。只会用蛮力,不懂得借势。傀儡之道,讲究的是四两拨千斤,是精密的槓桿与传动。” 说著,沈千机隨手捡起一块废弃的灵木,手指微动,几缕灵力化作丝线缠绕其上。 “看好了,力从地起,经腰胯,过脊椎,最后达於指尖。不是让你去砸,而是让你去『透』!” 只见沈千机手腕轻轻一抖,那块坚硬如铁的灵木瞬间崩解,化作了一堆大小均匀的木屑,切口平滑如镜。 陈平瞳孔微缩。 这看似隨意的指点,实则蕴含著极为高深的运力法门,甚至与他的《碎石掌》有著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精妙、更加省力。 “多谢前辈指点!” 陈平连忙躬身行礼,这次是真心的。 【叮!经过沈千机的指点,你对力量的掌控有所感悟。】 【恭喜宿主,开启新技艺:傀儡术(入门)。】 【傀儡术(入门):1/100。你已初步了解傀儡材料的处理与基础传动原理。】 面板上跳出的提示,让陈平心中狂喜。 傀儡术! 这可是修仙百艺中极难入门、却又极其实用的一门手艺。 若是能学会製作傀儡,不仅多了一门赚钱的手段,更重要的是,战斗时可以召唤傀儡大军围殴敌人,自己躲在后面放冷箭,这简直是为“苟道”量身定做的神技! 虽然沈千机从未正式收他为徒,也从未系统地传授过口诀,但凭藉“天道酬勤”的绝对积累,只要陈平在旁边看、在旁边学、哪怕只是处理材料,熟练度也会一点点上涨。 这就足够了。 “行了,別在那傻乐。把这堆『铁木』给我锯成三寸长的方块,少一分多一分都不行。” 沈千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去摆弄他那个半成品的傀儡核心。 “好嘞!” 陈平干劲十足。 …… 傍晚时分,陈平拖著略显疲惫的身躯回到家中。 虽然身体疲惫,但他的精神却异常亢奋。今日不仅偷学到了傀儡术的皮毛,更重要的是,他在沈千机面前通过了“武者底子”的考验。 这就像是在一层层地剥洋葱。 他主动展示给沈千机看的,是“勤快老实的小符师”;被沈千机“看穿”的,是“有点蛮力的凡俗武夫”。 而藏在最深处的“拥有金手指的修仙者”、“身怀巨款的暴发户”、“杀伐果断的狠人”,则依然被严严实实地包裹在核心之中。 “苟道之精髓,不在於把自己藏成一个透明人,而在於让別人以为看透了你,实则看到的只是你想让他们看到的假象。” 陈平心中暗自总结。 刚进院子,一股饭菜的香气便扑鼻而来。 云娘正坐在灯下,手中拿著一件半成品的法袍,神情专注。 在她指尖,那只暖玉蚕吐出一根根晶莹剔透的丝线,隨著云娘的针法,如同有灵性般融入法袍的纹理之中。 “夫君,你回来了。” 见到陈平,云娘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迎了上来,熟练地接过陈平的外衣,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巾。 “今日感觉如何?”陈平握住云娘的手,渡入一丝法力查探。 自从搬来青云巷,有了聚灵阵的滋养,再加上云娘觉醒了“灵织”天赋,心境开阔,她的身体状况比在棚户区时好了太多。 “好多了,胸口也不闷了。” 云娘脸上带著温婉的笑容,献宝似地拿起那件法袍,“夫君你看,这是我新琢磨出来的『回春纹』,虽然只能稍微加快一点体力恢復,但若是绣在內衬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陈平看著那繁复精美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云娘在“灵织”一道上的天赋,简直令人咋舌。这才短短几个月,她就已经能独自製作出一阶下品的法袍雏形了。 “云娘真厉害,以后为夫怕是要靠你养活了。”陈平打趣道。 “哪有……”云娘脸颊微红,眼中却是藏不住的幸福。 晚饭后。 陈平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来到书房,取出了那本《清洁符绘製心得》和沈千机给的那个替身木偶。 他將两者摆在一起,目光深邃。 一边是赖以生存的符道,一边是刚刚入门的傀儡道。 “符籙主攻伐与辅助,傀儡主防御与人海战术。” “两者结合,便是我陈平日后的安身立命之本。”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並没有因为有了沈千机这个“大腿”就有所懈怠,也没有因为生活的安逸而放鬆警惕。 在这个吃人的修仙界,任何外力都是靠不住的。 唯有面板上那一个个跳动的熟练度数字,才是最真实的依靠。 夜深人静。 青云巷的灯火逐渐熄灭。 陈平书房的灯光却依旧亮著,那道伏案疾书的身影,在窗纸上投下一个坚定的剪影。 他很清楚,现在的寧静只是暂时的。 沈千机那仅剩三年的寿元,就像是一个倒计时的沙漏,时刻提醒著陈平—— 风雨,终將到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风雨到来之前,把自己的根基扎得更深、更稳。 绝不多问一句不该问的,绝不多拿一分不该拿的。 这就是陈平的苟道修养。 (本章完) 第69章 骄横的凤凰女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在青云巷的上空炸开,紧接著,那笼罩著整个巷弄、平日里被租户们视为安全屏障的防护大阵,竟如水波般剧烈震盪起来。 正在书房內提笔绘製“静心符”的陈平手腕一抖,笔尖的硃砂墨在符纸上拉出一道刺眼的红痕。 废了。 这一张价值三块碎灵的符纸,连同上面耗费的灵力,化为乌有。 若是往常,陈平定会肉痛不已,但他那双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子骤然缩紧。 他动作极快,左手闪电般探入袖中扣住机括,右手则迅速將桌案上的符笔、灵墨扫入抽屉,同时身形一矮,如灵猫般滑到了窗欞死角。 “透过缝隙,观察。” 陈平屏住呼吸,体內的《敛息偽装》运转至极致,整个人与阴暗的墙角融为一体,连心跳都降至了每分钟十几次的龟息状態。 此时,青云巷內已是一片鸡飞狗跳。 只见原本清幽的巷道上空,悬浮著一只翼展丈许的赤红火鸟虚影,火鸟背上,一名身著烈焰红裙、腰缠金丝软鞭的年轻女修傲然而立。 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透著一股视眾生如草芥的骄横与煞气。 在她身后,还跟著四名身著统一青色劲装的家族执法修士,个个气息深沉,竟都是练气中期的高手。 “太行宗內门,叶家?” 陈平瞳孔微缩,认出了那女修衣袖上绣著的火焰图腾。 在太行坊市,叶家就是天。 “给我搜!” 红裙女修——叶家大小姐叶红綾,冷冷地俯视著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声音中夹杂著灵力,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贼人受了我一记『烈阳掌』,跑不远。家族重宝『赤焰琉璃盏』失窃,老祖震怒。今日这青云巷,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东西给我找出来!” 隨著她一声令下,身后的四名执法修士如狼似虎地扑向了两侧的院落。 “砰!” 距离陈平家不远的丙字號四十院,大门直接被一名执法修士暴力踹开。 “你们干什么?这里是青云巷,受坊市规矩保护,我可是交了租金的……” 住在那院里的是个姓刘的老散修,平时靠倒卖低阶灵草为生,脾气有些倔。此刻见自家阵法被破,大门被毁,忍不住衝出来理论了两句。 “规矩?” 半空中的叶红綾嗤笑一声,那双丹凤眼中掠过一抹暴虐, “在太行坊市,我叶家就是规矩!”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金丝软鞭已如毒蛇般甩出。 “啪!” 空气中爆出一声脆响,紧接著便是一声悽厉的惨叫。 只见那刘姓老修被一鞭抽飞,重重撞在院墙上,双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骨头尽碎。 “聒噪。” 叶红綾收回长鞭,看都未看那在地上痛苦翻滚的老修一眼,冷冷道:“再有阻拦者,杀无赦!” 这一鞭,抽断了青云巷眾修的脊樑。 原本还有些骚动、想要探头查看的邻居们,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襠里。 这就是修仙界的现实。 在这些世家大族眼中,他们这些底层散修,不过是路边的野草,想踩便踩了,根本不需要理由。 陈平躲在窗后,看著这一幕,只觉遍体生寒。 他压下“路见不平”的念头,反將自己的气息收敛得更深。 “这叶红綾修为至少在练气八层,或是九层。再加上那件极品法器级別的软鞭,还有身后的家族势力……不能力敌。” 陈平大脑飞速运转,评估著风险。 很快,搜查的动静逼近了丙字號三十六院——陈平的家。 “开门!” 一声厉喝在院外响起。 陈平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快速弄乱了头髮,又在脸上抹了把灰,隨后催动气血,逼出一身冷汗,让脸色看起来苍白如纸。 做完这一切,他才哆哆嗦嗦地打开了院门禁制,整个人顺势瘫软在门槛上,一副被嚇破了胆的窝囊样。 “大……大人饶命,小的……小的只是个画符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平伏在地上,声音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一名叶家执法修士大步跨入,神识肆无忌惮地在院內扫了一圈。 简陋的院落,没什么值钱的摆设。 书房里散落著几张废弃的低阶符纸,空气中瀰漫著劣质硃砂的味道。 而在正屋门口,云娘正紧紧抱著那个装有暖玉蚕的篮子,面色惨白地依偎在门框上,眼中满是恐惧。 “晦气,是个穷鬼符师。” 那执法修士皱了皱眉,对这种毫无油水的地方不感兴趣。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陈平,眼中透出鄙夷, “练气一层?这种废物,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偷老祖的东西。” 这时,半空中的叶红綾也驾驭著火鸟虚影缓缓降下。 她那双高傲的眼睛只是在陈平的小院里扫了一下,目光触及到那斑驳的墙壁和陈平那副瑟瑟发抖的模样时,便嫌恶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別在这种垃圾堆里浪费时间。” 叶红綾用锦帕捂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会污了她的呼吸,“去下一家。” 在她看来,这种住在青云巷却过得如此寒酸的底层修士,就是阴沟里的老鼠,多看一眼都觉得脏。 “是,大小姐。” 执法修士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连搜都懒得细搜。 直到那行人的脚步声远去,陈平依然保持著伏地的姿势,身体还在不受控制般地微微抽搐。 但在无人可见的角度,他低垂的眼帘下,精芒一闪而逝。 “走了吗?” 陈平心中默数著对方的距离。 確认叶红綾一行人已经到了隔壁三十五院门前时,他才抬起头,脸上依旧掛著劫后余生的惊恐,眼神却已恢復了冷静。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顺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云娘,在其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以示安抚。 “夫君……” 云娘声音微颤,是被刚才的阵仗嚇坏了。 “没事了,进屋。” 陈平低声道,语气不容分说。 將云娘送回屋內安顿好后,陈平並没有放鬆警惕。 他重新回到窗边,透过缝隙,目光锁定了隔壁三十五院。 那里,是怪人沈千机的住处。 叶红綾正站在沈千机的院门口,紧皱著眉头。 “这院子里好重的火煞之气……” 叶红綾低语一句,手中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大小姐,这老头是个疯子,整天在院子里炼铁,弄得乌烟瘴气。” 旁边有知情的执法修士解释道。 “疯子?” 叶红綾冷哼一声,“我看是装疯卖傻吧!给我搜!” 然而,就在执法修士准备破门而入的瞬间,沈千机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那个蓬头垢面、浑身油污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提著一把巨大的铁锤,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叶红綾,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嘿嘿笑道: “火……好大的火……小女娃娃,你是来给老夫添火的吗?” 面对叶红綾那逼人的气势,这只有练气后期修为、且寿元將尽的老头,毫无惧色,反而透著说不出的癲狂。 叶红綾被那眼神盯得莫名一毛。 她手中的罗盘在靠近沈千机时,指针突然定住不动了,失去了感应。 “大小姐,罗盘没反应,看来东西不在他身上。” 执法修士说道。 叶红綾厌恶地看了一眼沈千机那身脏兮兮的袍子,冷声道: “既然不是,那便走。这鬼地方,我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说罢,她驾驭火鸟冲天而起,带著一眾手下浩浩荡荡地离开了青云巷。 一场风波,似乎就这样平息了。 陈平站在窗后,目送著那道红影消失在天际。 他缓缓闭上双眼,调动体內的长春功法力,注入双眸。 【灵眼术,开!】 下一刻,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世界变得截然不同。 透过层层墙壁的阻隔,他的视线穿透了沈千机的院落地表,直达地窖深处。 在那里,在那堆满废弃铁料和傀儡残肢的杂物堆最下方,一只不起眼的黑铁匣子正散发著微弱却纯粹的红光。 那红光被重重阵法和铅汞之气掩盖,但在陈平这双经过“天道酬勤”命格加持、能看破虚妄的灵眼下,却宛如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 “赤焰琉璃盏……” 陈平默念著这个名字,嘴角泛起自嘲的冷笑。 那叶红綾大张旗鼓地搜遍了整个青云巷,还打断了无辜者的双腿,却因为嫌弃和傲慢,错过了近在咫尺的真凶。 所谓的“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不过如此。 “沈千机……” 陈平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院门口、依旧对著天空傻笑的老头。 这老疯子,藏得比自己还要深啊。 “这青云巷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陈平收回目光,转身关紧了窗户。 他决定了,从今天起,除了必要的出门,他要“死宅”在家中。 不管是叶家的霸道,还是沈千机的秘密,他都要装作是个瞎子、聋子。 只有活著的瞎子,才配谈未来。 …… 第70章 死人財 青云巷的风波过去后的第三天。 一个令人唏嘘的消息在巷弄里传开了。 被叶红綾一鞭子抽断双腿的刘姓老修,死了。 並非直接死於伤势,而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气血衰败,那一鞭不仅碎了他的腿骨,更震散了他体內最后一口真气。 加上无钱购买续命的灵丹,硬挺了两日后,便在一个淒冷的深夜撒手人寰。 修仙界死人,本是常事。 但因为他是被叶家大小姐“误伤”致死,这事儿便多了一层让人讳莫如深的意味。 没人敢去叶家討说法,连大声议论都不敢。 刘老修的遗孀,一个只有练气二层修为的老妇人,为了筹集回凡俗老家的路费,含泪在自家院子里摆起了灵堂,顺便变卖亡夫留下的遗物。 说是灵堂,其实简陋至极。 一张草蓆裹尸,几根白烛摇曳。 院子里稀稀拉拉地站著十来个散修,大多是平日里的街坊邻居。 大家脸上虽带著几分兔死狐悲的哀戚,但那双眼珠子却都时不时地往院中摆放的那堆“遗產”上瞟。 这就是底层散修的葬礼。 一半是送別,一半是分食。 陈平也混在人群中。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笼在袖子里,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模样。 他並没有站在前排,而是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各位道友,老刘走得急,没留下什么好东西……” 刘老修的遗孀抹著眼泪,声音嘶哑, “这些都是他生前攒下的家当,大家若是看得上,就给个公道价。凑够了路费,我也好带著孙儿回凡俗去,这修仙界……我们是不敢待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不少散修都低下了头,神色复杂。 “刘嫂子,这几株『枯黄草』虽然年份不足,但我正好炼丹缺几味辅药,就算两块灵石吧。” 一个平日里有些交情的丹徒率先开口,算是开了个头。 有了第一个,剩下的便好办了。 “这口炼丹炉虽然炸过膛,修修还能用,我出五块灵石。” “这几张兽皮不错,我要了。” 眾人挑挑拣拣,很快便將那些稍微有点价值的灵材、法器瓜分得七七八八。 虽然价格都被压得很低,但好歹也是真金白银的灵石。 刘老修的遗孀一边收著灵石,一边对著眾人鞠躬道谢,那卑微的模样,看得陈平心中一阵发堵。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著叶家服饰的僕役走了进来,为首的一人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奉命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或者只是確认这老修是否真的死了。 “晦气。” 那僕役捂著鼻子,看了一眼那裹著草蓆的尸体,又看了看地上剩下的那堆破烂,嗤笑一声: “就这些破烂玩意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他隨脚踢飞了一个缺口的药罐,转身便走,“走吧,回去復命,確定是死了。” 叶家人的出现,让原本还有些热络的“拍卖”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直到他们走远,眾人才敢重新喘气。 此时,地上的好东西已经被挑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角落里的一堆杂物。 有缺腿的桌椅、生锈的铁锄、还有几块用来压咸菜缸的大青石。 这堆东西,自然是没人看得上的。 陈平见时机差不多了,便佝僂著身子,慢吞吞地挤出人群。 他走到那堆杂物前,蹲下身子,像是挑破烂一样翻捡了一会儿。 “刘嫂子,”陈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家里刚搬来不久,院子里还缺个压水缸的石头,我看这几块青石挺沉的,还有这把锄头……能不能便宜点卖给我?” 刘老修的遗孀愣了一下,没想到连这种东西都有人要。 她看了一眼陈平,认出这是住在不远处的那个“窝囊符师”,心中不禁升起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陈道友若是想要,就拿去吧,给个……十碎灵就行。”她嘆了口气说道。 “那哪行,不能占嫂子便宜。” 陈平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抠抠搜搜地掏出一块下品灵石,塞到妇人手中, “这锄头虽然锈了,但也是精铁打的,值这个价。这石头……我就当个添头搬走了。” 周围的散修见状,纷纷摇头。 “这陈平,真是个傻子,一块灵石买堆破烂。” “大概是想做善事吧,也就他这种老实人才会干这种亏本买卖。” 听著周围的议论声,陈平只是傻笑,也不辩解。 他弯下腰,一手提著那把生锈的锄头,另一只手看似费力地抱起那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青石,对著刘老修的尸体拜了三拜。 “刘老哥,一路走好。” 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这三拜,一拜亡者,二拜这残酷的世道,三拜……这即將到手的机缘。 …… 回到自家小院,关上大门,开启禁制。 陈平脸上的憨厚笑容立刻消失,脸上换作一贯的冷静与深沉。 他將那把锄头隨手扔在墙角,然后小心翼翼地將那块看似普通的青石放在了书房的桌案上。 “呼——” 陈平长出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有些激动的心情。 在刚才的葬礼上,当他的目光扫过这堆杂物时,脑海中的面板忽然跳动了一下。 【发现微弱灵力反应,疑似藏物。】 这块被刘老修用来压咸菜缸多年的青石,在所有人的神识扫描下都只是一块凡石,但在陈平那双能洞察本质的“灵眼”和系统的辅助下,却暴露了真容。 石头內部有一个极小的空腔,被一种极为高明的凡俗机关术封锁著。 这种机关术不含灵力波动,反而骗过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 “若非我有宗师级的凡俗武道造诣,对机关构造极其敏感,恐怕也会看走眼。” 陈平伸出手,手指在青石粗糙的表面上快速游走。 “咔、咔、咔。” 隨著几声极其细微的机括声响起,青石的侧面忽然弹开了一个两指宽的小洞。 一枚灰扑扑的、只有拇指大小的玉简滑落出来。 陈平並没有直接用手去接,而是隔空用灵力將其捲起,仔细检查並未附著毒素或诅咒后,才贴在了眉心。 神识探入。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良久,陈平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惊喜光芒。 “《敛息术进阶·无形诀》!” 这不是功法,而是一门极其偏门的辅助秘术。 它没有任何攻击力,也没有防御力,它的作用只有一个: 通过特殊的经脉运行路线,模擬出任何低於自身真实修为的灵力波动。 练至大成,甚至可以將自身偽装成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即使是筑基期修士的神识扫过,也只会將其忽略。 “这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神技!” 陈平激动得握紧了拳头。 他现在的《敛息偽装》虽然到了宗师级,但那是基於凡俗武学的控制,面对练气后期甚至筑基期的神识探查,依然有暴露的风险。 但这《无形诀》,却是正儿八经的修仙秘术! “刘老修啊刘老修,你守著这等宝山,却一辈子只当个倒卖灵草的散修,到死都没能练成这门秘术……” 陈平看著手中的玉简,心中感慨万千。 玉简的最后,留有一段刘老修的绝笔。原来这玉简是他早年在凡俗一处古墓中所得,因资质愚钝,参悟数十年都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將其藏在青石中,留作传家宝。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死得太突然,连遗言都没来得及交代,这宝物便成了陈平的囊中之物。 “这就是修仙界。” “你的机缘,可能是別人的催命符;別人的遗恨,也可能成为你的成道基石。” 陈平站起身,对著刘老修家所在的方向,郑重地拱了拱手。 “既然拿了你的东西,这因果我便承了。” “你那遗孀,若是有难,在不危及我性命的前提下,我会帮衬一二。” 说完,陈平重新坐回桌前,心神沉入面板。 【发现新秘术:《无形诀》。是否收录?】 “收录!” 【收录成功。当前进度:无形诀(入门) 1/1000。】 看著面板上新出现的那一行字,陈平嘴角上扬。 有了这门秘术,他在沈千机身边“潜伏”的安全性將大大提高,在这青云巷苟下去的底气,也更足了。 第71章 傀儡惊魂,借势立威 青云巷的清晨,总是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之中。 陈平起了个大早,像往常一样先是检查了一遍院墙四周布下的“缠丝警示阵”,確认昨夜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触动禁制后,这才稍稍鬆了一口气。 他走到井边,绞起一桶清冽的井水,简单洗漱了一番。 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昏沉的睡意,头脑也清醒了许多。 “这几日坊市內的气氛有些不对。” 陈平一边擦著脸,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 自从他和春三十娘达成合作,大量的低阶清洁符、避尘符流入市场后,虽然灵石赚得盆满钵满,但也无可避免地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 尤其是盘踞在青云巷外围,专门靠收保护费和倒卖低阶物资为生的“饿狼帮”。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陈平嘆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內,从床底的暗格中取出一沓画好的符籙,塞入怀中。 同时,他的右手习惯性地摸了摸左袖。 那里藏著一根餵了剧毒的袖箭,只要手腕一抖,便能取人性命。 刚做完这一切,院门外便传来了一阵急促且粗暴的拍门声。 “砰!砰!砰!” 这声音粗暴急促,分明是在砸门。 陈平眼神一凝,脸上的冷峻迅速敛去,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唯唯诺诺的神情。 他佝僂著身子,小跑著去开门。 “来了,来了,哪位道友这么大火气……” 大门打开,门外站著三个彪形大汉。 为首的一人,满脸横肉,左眼角处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一直延伸到嘴角,隨著他咀嚼檳榔的动作,那刀疤像蜈蚣一样扭动,更显凶神恶煞。 此人正是饿狼帮的一个小头目,人称“疤脸虎”,有著练气四层的修为。 在他身后,跟著两个练气三层的嘍囉,皆是用戏謔和贪婪的目光打量著陈平。 “哟,陈符师,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疤脸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一只脚直接跨过了门槛,踩在了陈平精心铺设的青石板上。 “听说你最近发了笔横財,兄弟们特意来给你道个喜。” 陈平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被嚇破了胆,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说道: “虎……虎爷说笑了,小老儿哪有什么横財,不过是……不过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吃?” 疤脸虎嗤笑一声,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院子里扫视, “混口饭吃能租得起青云巷的院子?陈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外面的货铺得那么大,把我们饿狼帮的生意都挤兑黄了,这笔帐,咱们得算算。” “这……这都是春三十娘的主意,我只是个画符的苦力……” 陈平苦著脸辩解道。 “少拿那个骚娘们压我!” 疤脸虎脸色一沉,恶狠狠地打断道: “春三十娘如今自顾不暇,你以为她还能护得住你?识相的,每个月交三十块灵石的『安家费』,否则……” 他故意顿了顿,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否则,这青云巷的路滑,陈符师若是不小心摔断了腿,或者是哪天夜里家里走了水,那可就怪不得兄弟们了。”” 三十块灵石! 这真是狮子大开口。 哪怕是陈平现在收入不菲,这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更重要的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群饿狼就会像附骨之疽一样,永远吸附在他身上,直到把他吸乾为止。 陈平低著头,藏在袖中的手指已经扣住了机括。 他在计算。 这里是青云巷,虽然有太行宗的阵法守护,但只要动作够快,在执法队赶来之前解决战斗,再偽造成入室抢劫未遂反被杀的现场…… 可行。 “怎么?捨不得?” 见陈平沉默不语,疤脸虎以为他是不愿掏钱,恼羞成怒。 他向前逼近两步,伸手就要去推搡陈平,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兄弟们,给我搜!我看这院子里肯定藏了不少好东西!” 两个嘍囉闻言,怪叫一声,就要往屋里冲。 陈平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屋里有云娘,这是他的逆鳞。 就在他准备引爆埋在门槛下的“爆炎陷阱”,拼个鱼死网破之际—— “轰!” 隔壁那扇常年紧闭、锈跡斑斑的大铁门,被人从里面狠狠踹开。 一声闷响,震得整个巷子都抖了三抖。 饿狼帮的三人被这动静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只见隔壁院子里,滚滚黑烟冒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瀰漫开来。 一个头髮乱如鸡窝、满脸乌黑、身穿破烂道袍的老头冲了出来。 他双目赤红,手里还抓著一把还在冒烟的不知名金属零件,衝著这边吼道: “吵死了!吵死了!哪个不长眼的杂碎在这里鬼叫!害得老夫的『灵枢阵』刻画失败!” 这老头,正是陈平那位神秘的邻居,沈千机。 疤脸虎虽然横行霸道,但也知道青云巷里住著不少怪人。 但他看这老头疯疯癲癲,身上灵压波动极其紊乱,约莫只有练气中期的修为,便壮著胆子骂道: “哪来的疯老头!饿狼帮办事,识相的滚远点,否则连你一起……” “噗嗤。” 疤脸虎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空气中传来一声细微的破空声。 下一瞬。 一只足有磨盘大小、通体乌黑、泛著阴冷金属光泽的铁爪,闪电般从沈千机的袖口中探出。 铁爪速度快得惊人,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咔嚓!” 疤脸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那只硕大的铁爪拦腰捏住。 他身上那件一阶下品护身法衣,在铁爪面前跟纸糊的一样,应声崩碎。 “啊——!” 直到这时,悽厉的惨叫声才迟迟响起。 沈千机看都没看疤脸虎一眼,隨意地挥了挥衣袖。 铁爪像扔垃圾一样,隨手一甩。 “嗖——” 一百多斤的壮汉,在空中划出一道拋物线,飞出了几十丈远,重重地砸在巷口的青石板上,生死不知。 剩下两个嘍囉全都嚇傻了。 他们双腿打颤,裤襠一热,已是湿了一片,看沈千机的眼神像在看一头从深渊爬出来的恶魔。 “还要老夫请你们滚吗?” 沈千机冷哼一声,练气后期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前……前辈饶命!” 两人哪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扶起远处昏死过去的疤脸虎,狼狈逃窜,连句狠话都不敢说。 小院门前,转眼恢復了寂静。 陈平站在原地,看著那只缓缓缩回沈千机袖中的黑色铁爪,瞳孔微缩。 好强的机关傀儡术! 刚才那一击,没有灵力外泄的徵兆,全靠机括弹射的力量,却能一击便破了练气四层修士的防御。若是偷袭,连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多谢沈前辈仗义出手,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陈平反应极快,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对著沈千机深深一拜。 沈千机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老夫可不是为了救你,只是这群苍蝇太吵,坏了老夫的心情。” 说著,他转身就要回屋。 “前辈留步!” 陈平赶忙喊道,转身跑回屋里,肉痛地抱出了两坛封存完好的灵酒: “这是晚辈家传的『百草酿』,虽不是什么珍稀灵酒,但胜在口感醇厚,能平復心火。前辈刚才动了肝火,正好用此酒润润嗓子。” 这酒是云娘用灵米和几十种草药酿製的,陈平平日里都捨不得喝一口。 沈千机脚步一顿,鼻子耸动了两下。 “有点意思,这里面加了寧神草?” 他回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却精光四射。 他也不客气,大手一挥,一股吸力凭空產生,將两坛酒捲入手中。 “算你小子有点眼力见。” 沈千机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大口,脸上露出愜意的神色: “嗯,火候还差点,但勉强能入口。” 喝了酒,沈千机的脸色缓和许多。 他看了一眼依然保持著恭敬姿態的陈平,意味深长地说道: “小子,你这身『龟息功』练得不错,但灵力运转时,关元穴和气海穴之间的衔接还是太生硬了。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底细。” 陈平心头一震。 他的《敛息术》虽然到了宗师级,但毕竟是凡俗武学转化而来,存在一些瑕疵。 没想到这沈千机只看了几眼,就一针见血地指了出来。 “多谢前辈指点!”陈平这次是真心实意地鞠了一躬。 “行了,別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沈千机摆了摆手,抱著酒罈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以后別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吵我,否则下次扔出去的,就是你了。” “砰!” 铁门又重重关上。 陈平站在原地,直起身子,脸上唯唯诺诺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 他看著那扇紧闭的铁门,嘴角一勾。 “狐假虎威……这滋味,当真不错。” 经此一役,整个青云巷都知道了,陈平这个表面窝囊的符师,背后站著那个喜怒无常、手段狠辣的傀儡师沈千机。 饿狼帮吃了这么大的亏,屁都不敢放一个,第二天还托人送来了一份赔礼,说是“误会”。 陈平照单全收。 他明白,这层“虎皮”能保他很长一段时间安稳。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儘快將自己的獠牙磨得更锋利一些。 …… 夜深人静。 陈平盘坐在静室之中,脑海中迴荡著沈千机白天的那句指点。 他尝试著调整灵力在关元穴和气海穴之间的流转频率。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体內的灵力运转变得圆融无碍,原本的生涩感一扫而空。 【经过高人指点,你的《敛息偽装》获得顿悟,熟练度大幅提升。】 【敛息偽装(宗师)->无形诀(精通)】 陈平睁开眼,感受著体內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气息,眼中精芒一闪。 “沈千机……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第72章 豪客再临 自那日沈千机出手震慑饿狼帮后,陈平的日子变得安稳了许多。 青云巷的街坊邻居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敬畏与客气。 就连平日里那些眼高於顶的宗门外围弟子,见到他也都会点头致意,唤一声“陈道友”。 陈平很清楚,这份敬畏不是给他的,是给隔壁那尊“凶神”的。 但他並不介意。 对於一个立志长生的“苟道中人”来说,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实实在在的安全和利益才是根本。 之后的几个月里,陈平深居简出。 白天,他陪著云娘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是指点她修炼《长春功》的基础吐纳; 晚上,是他雷打不动的制符与修炼时间。 有了《无形诀》的加持,陈平的偽装能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他经常乔装成一个行將就木的驼背老者,或是面色蜡黄的病癆鬼,频繁出入坊市外围的黑市,將积攒的灵石换成各种珍稀的制符材料。 “天道酬勤”的面板上,各项数据在飞速跳动。 尤其是【制符术】一栏。 在烧掉了价值数百灵石的符纸和灵墨后,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那个困扰了陈平许久的瓶颈得以突破。 静室內,烛火摇曳。 陈平手持那支花重金买来的狼毫符笔,笔尖饱蘸著掺入了雷击木粉末的灵墨。 他屏气凝神,体內的灵力如涓涓细流,顺著手臂涌入笔尖。 落笔。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一次,他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阻滯,这复杂的符文好似早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当最后一笔勾勒完成时,整张符纸无风自动,漂浮在半空之中。 符纸表面一道耀眼的蓝紫色电弧一闪而逝,狂暴而炽热的气息隨之瀰漫开来。 “成了!” 陈平长舒一口气,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眼中的喜悦却溢於言表。 【恭喜!经过不懈的努力,你的制符术突破至“圆满”境界。】 【你领悟了一阶上品符籙:雷火符。】 陈平伸手捏住那张还在微微发烫的符籙,感受著其中蕴含的恐怖威能。 “雷火符,一阶上品中的极品。不仅威力堪比练气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更附带雷霆的麻痹效果和火焰的爆裂伤害。” “有了此符,哪怕是遇到练气八层的高手,我也有一战之力。若是十几张一起扔出去……” 陈平冷笑一声。 那就是一场小型的天劫。 …… 数日后。 一个消息在坊市的高层圈子里悄然流传:黑市中出现了一位神秘的“符道大师”,专门出售高品质的攻击符籙,尤其是“雷火符”,威力比市面上的同类符籙要大出三成。 这位大师行踪诡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且要价极黑。 但这並不妨碍买家们趋之若鶩。 这一日,陈平刚从黑市交易归来,正准备关门谢客,察觉到巷口传来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眉头微皱,透过门缝朝外看去。 只见一个身著火红色劲装、腰悬长鞭的女子,正大步流星地朝著这边走来。 她身材高挑,眉宇间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气,正是太行宗叶家的大小姐叶红綾。 “她怎么来了?” 陈平心里一沉。 难道是上次刘老修的事情暴露了?还是沈千机惹了麻烦? 但很快,他就发现叶红綾的目標不是沈千机,而是径直走向了他家的大门。 “咚、咚、咚。” 敲门声有力,却不像饿狼帮那般无礼,反而透著几分克制的急切。 陈平心思电转。 他立刻调整呼吸,將《无形诀》运转到极致,身上的气息变得虚浮不定,像一个刚刚突破失败、元气大伤的普通散修。 打开门。 陈平故作茫然地看著叶红綾: “这位仙子,您是……” 叶红綾上下打量了陈平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失望。 太弱了。 这种练气四层的废物,怎么会是传闻中的那位大师? 但她还是耐著性子问道: “你就是住在这里的陈符师?我听闻你与那位『黑袍大师』有些交情,不知可否代为引荐?” 原来是找那个“马甲”的。 陈平心中大定,脸上却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仙子说笑了,小人哪里认识什么大师。不过……那位前辈偶尔会托小人代售一些符籙,若是仙子有需求,小人倒是可以代为转达。” 这是陈平早就想好的说辞。 狡兔三窟,他绝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不买那些大路货。” 叶红綾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令牌,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告诉那位大师,叶家叶红綾求购一批『极品雷火符』,价格好商量。今晚子时,我在『醉仙楼』天字號雅间恭候。” 说完,她也不等陈平回应,转身便走。 那红色的背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充满了侵略性。 …… 子时。 醉仙楼,天字號雅间。 叶红綾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中把玩著酒杯,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房內的烛火微微一暗。 一个全身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著恶鬼面具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房內角落。 “叶道友,久等了。” 沙哑刺耳的声音。 叶红綾霍然回头,面露惊色, 以她练气八层的修为,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人是如何进来的! 这人的敛息术,当真恐怖。 “大师果然守时。” 叶红綾站起身,收敛了几分傲气,拱手道,“在下叶红綾,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陈平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冷声道:“叶道友既然找上门来,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麻烦。废话少说,你要多少符?” “五十张雷火符,十张金刚符。而且,品质必须是上等。” 叶红綾盯著陈平的面具,一字一顿地说道: “五十张?” 陈平嗤笑一声, “叶道友莫不是在开玩笑?这种级別的符籙,绘製极难,成功率极低。你要这么多,是想去攻打宗门大阵吗?” “这就不劳大师费心了。” 叶红綾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拍在桌上: “这里是五百块灵石。只要符籙品质过关,这只是定金。” 五百灵石! 即使是陈平,听到这个数字也不由得心动,这叶家大小姐,当真是財大气粗。 但他没有伸手去拿,而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说道: “灵石虽好,但也得有命花。叶道友如此大手笔,想必所图非小。在下不想为了这点灵石,捲入什么不该捲入的漩涡。” 这是在试探。 叶红綾犹豫片刻,权衡利弊。 片刻后,她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 “既然大师问起,我也不隱瞒。宗门即將对『黑风林』深处进行一次大清洗。据说那里出现了一头二阶妖兽的踪跡,而且……可能伴生著某种天地灵物。” “黑风林?二阶妖兽?” 陈平心中一沉。 黑风林距离坊市不过百里,若是那里爆发大战,兽潮很可能会波及到坊市周边。 “这消息,准確吗?”陈平问道。 “千真万確。这是我父亲从宗门內部得到的消息。” 叶红綾沉声道,“这次行动极其危险,所以我才急需这些符籙保命。大师若是不愿接这单生意,我也不勉强。” 陈平沉默片刻。 他在权衡利弊。 危险是肯定的,但机会也同样存在。 而且,有了这笔灵石,他就能购买更多保命的底牌,甚至尝试衝击练气五层。 “八百灵石。” 陈平开口,声音冰冷,“而且,我要现结。” “你!” 叶红綾瞪大了眼睛,气得胸口起伏不定:“你这是趁火打劫!市面上一张雷火符不过十块灵石,你要八百?” “市面上的雷火符,能炸死练气后期的妖兽吗?” 陈平从袖中抽出一张泛著紫光的符籙,轻轻放在桌上:“我的符,能。” 叶红綾看著那张符籙,感受著其中令人心悸的狂暴能量,到了嘴边的骂声硬生生咽了回去。 確实,这品质,无可挑剔。 “好!八百就八百!” 叶红綾咬牙切齿地又掏出一个储物袋,扔给陈平: “你最好祈祷这些符籙真的值这个价,否则叶家绝不会放过你。” “叶道友放心,在下做生意,讲究的就是童叟无欺。” 陈平收起灵石,留下符籙,身形一晃,鬼魅般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只留下叶红綾一人,看著桌上那堆符籙,神色复杂。 …… 回到小院。 陈平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的脸庞。 他並没有因为赚了一大笔灵石而沾沾自喜,反而神色凝重地走到窗前,望向黑风林的方向。 夜风呼啸,夹杂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二阶妖兽……宗门清洗……” 陈平喃喃自语。 这看似是一场针对妖兽的行动,但他总觉得背后没那么简单。 叶红綾那样的天之骄女,为了几张符籙都不惜低头,说明这次行动的凶险程度远超想像。 “风浪要来了。” 陈平转过身,看著正在灯下为他缝补法袍的云娘,眼神变得坚定。 “必须囤积更多的底牌。” “这八百灵石,不能存著,得全部换成战力。” 他走到桌前,摊开一张崭新的符纸,提笔,落墨。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攻击符籙,而是——“土遁符”。 第73章 岁月催人老 修仙无岁月,寒暑不知年。 转眼间,陈平搬入青云巷已有两年光景。 这两年里,太行坊市周边的局势並不太平。 太行宗与邻国修仙界赵国的“血煞宗”在边境矿脉的爭夺上愈演愈烈,虽未爆发全面战爭,但小规模的摩擦几乎从未断绝。 受此影响,坊市內的丹药、法器价格一路飞涨,尤其是疗伤丹药和防御法器,价格更是翻了一番不止。 正如那句老话所说: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对底层的散修而言,这是灾难,但对於掌握了一技之长的陈平来说,这却是难得的敛財良机。 他绘製的“金刚符”和“神行符”,因品质上乘且价格公道,在黑市中供不应求。 靠著倒卖符籙赚取的大量差价,陈平再也不必像刚入坊市时那样,连一块下品灵石都要掰成两半花。 充足的灵石供应,意味著修炼资源的极大丰富。 聚气丹、灵米、妖兽肉…… 这些曾经只能眼馋的奢侈品,如今成了陈平日常修炼的標配。 在“天道酬勤”面板的加持下,陈平的修为如水涨船高,终於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顺势突破了练气三层的瓶颈,踏入了练气四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练气四层,乃是练气中期。 这是一个分水岭。 踏入此境,意味著体內的灵力总量比初期深厚了一倍有余,且能勉强驱使一些中品法器,施展法术的威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在青云巷这一带,练气中期已算得上是“体面人”了,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底层螻蚁。 然而,修为突破带来的喜悦,並未在陈平心头停留太久。 这一日清晨。 陈平结束了一夜的吐纳,神清气爽地走出静室。 院子里,云娘正坐在石凳上,借著晨光缝补一件法袍。 那是陈平前些日子在黑市淘来的二手货,有些破损,云娘正用她那双巧手,將灵蚕丝一点点织补进去。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显得静謐而美好。 陈平心中一暖,正欲上前,脚步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云娘鬢角的一处。 那里,在乌黑的秀髮之间,竟夹杂著一根刺眼的银白。 白髮。 云娘今年不过二十有六,正值女子最好的年华。 ,陈平敏锐地发现,她的眼角不知何时已多了几道细微的鱼尾纹,原本白皙紧致的皮肤,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夫君,你醒了?” 云娘察觉到了陈平的目光,抬起头来,展顏一笑。 那笑容依旧温婉,却让陈平心口一痛。 “嗯,醒了。” 陈平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云娘的手。 那双手虽然依旧柔软,但指尖却因常年操持家务和缝补法袍,变得粗糙。 “怎么不多睡会儿?这些粗活,交给外面那些凡人杂役做便是了。” 陈平柔声道。 如今他身家丰厚,完全雇得起凡人僕役。 “我不累。” 云娘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柔情, “外人做的,我不放心。况且,这灵织的手艺我也练得熟了,能帮夫君省下一笔灵石,也是好的。” 陈平张了张嘴,喉头却是一哽,说不出话来。 坊市虽有灵脉,灵气滋养之下,凡人的衰老速度比外界要慢上一些,但也仅仅是延缓,无法逆转。 凡人终究是凡人。 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伦常。 深夜。 云娘已然熟睡,发出轻微均匀的呼吸声。 陈平却毫无睡意,他披衣而起,独自坐在窗前的木桌旁,点亮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他唤出了那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面板。 【姓名:陈平】 【寿元:26/152】 【境界:练气四层(3/100)】 【功法:长春功(精通)、无形诀(精通)……】 【技艺:制符术(圆满)、傀儡术(入门)……】 一百五十二年。 这是他目前的寿元上限。 练气期修士,每突破一个小境界,寿元便会增长数年。 若是能修炼到练气圆满,活过两个甲子也就是一百二十岁轻而易举。 而陈平因为早年兼修武道宗师境界,气血充盈远超常人,加上《长春功》本就以养生延寿著称,他的寿元上限竟比同阶修士还要多出二三十年。 一百五十二岁。 这在这个修仙界,虽不算长生久视,但也足以熬死几代凡人。 陈平转过头,借著昏黄的灯光,看向床榻上的妻子。 云娘睡得很安详,眉头舒展。 但在陈平的“灵眼”注视下,她身上那股原本旺盛的生命之火,依旧燃烧,却已不復几年前的炽烈狂野,转而变得平稳,甚至…… 显出微弱的颓势。 凡人寿数,七十古来稀。 即便在灵气环境下保养得当,撑死也就八九十岁。 如今云娘二十六岁,看似年轻,实则人生已过三成。 而陈平,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再过二十年,陈平依旧是青年模样,气血方刚;而云娘,恐怕已是徐娘半老,两鬢斑白。 再过四十年,陈平正值壮年,修为或许更高;而云娘,已是垂垂老矣,行將就木。 再过六十年…… 陈平不敢再想下去。 一股巨大的恐慌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他突破境界的喜悦。 长生若无伴,纵使活得千秋万载,也不过是做一只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又有何趣? “不行。” 陈平的手指紧紧扣住桌面,在坚硬的铁木桌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我有面板,我有金手指,我能逆天改命,为何不能帮云娘改命?” “这世间既然有修仙者,有妖魔鬼怪,就必有让凡人延寿,甚至踏入仙途的方法!” 陈平眼中透出疯狂与执拗。 这一夜,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制符。 他像个疯子,將储物袋里所有的典籍、玉简全部倒了出来,堆满了整个桌子。 《太行见闻录》、《灵药图鑑》、《奇物志》、《旁门左道三百篇》…… 他一本一本地翻阅,一字一句地寻找。 哪怕是那些平日里被他视作荒诞不经的野史传记,也被他视若珍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眼。 烛火跳动,映照著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陈平才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卷竹简。 没有。 正统的修仙典籍中,关於凡人延寿的记载少之又少。 即便有,也大多是些“服用百年灵参可延寿三五载”之类的鸡肋之法。 至於让无灵根的凡人踏入仙途,也被视为逆天之举,书中只有寥寥数语,提到的皆是传说中的天地神物。 如“造化果”、“补天丹”之类,那都是元婴期老祖都要打破头爭抢的至宝,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练气散修所能覬覦的。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陈平看著窗外亮起的天光,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不怕敌人强大。 这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威胁,大不了就是拼命,或者逃跑。 但面对“时间”这个敌人,他却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绝望。 它无声无息,不急不缓,却无可阻挡地带走你珍视的一切。 “不,还有路。” 陈平脑中灵光一闪,站起身来。 正道不通,那就走旁门。 坊市里买不到的消息,不代表黑市里没有。 太行宗没有的法子,不代表那些在这个世界上苟延残喘了数千年的左道旁门没有。 哪怕是禁忌之法,哪怕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只要能留住云娘,他陈平,在所不惜。 他走到床边,轻轻替云娘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她鬢角的那根白髮。 灵力微微一吐,那根白髮无声断裂,化作飞灰。 “云娘,你信我。” 陈平低声喃喃,眼中透出狠厉, “我既带你走出了凡俗,就绝不会让你倒在半路上。” 他转身推门而出。 …… 第74章 定顏丹与长生债 坊市西区,地下黑市。 这里是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充斥著销赃、情报贩卖以及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陈平身披一件隔绝神识的宽大黑袍,脸上戴著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熟门熟路地穿梭在昏暗的巷道中。 他没去那些售卖法器符籙的摊位,径直走进了一家名为“知微楼”的情报铺子。 半个时辰后。 陈平从知微楼的后门走出,面具下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花了一百块灵石,买到了两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关於“定顏丹”。 这是一种在女修中极受欢迎的丹药,位列二阶下品。 它的功效只有一个:锁住容顏。 无论岁月如何流逝,服用者的容顏都会永远停留在服丹的那一刻,至死不变。 但这东西,治標不治本。 它只能锁住皮囊,却锁不住寿元。 即便服下定顏丹,云娘依旧会老死,只不过是顶著一张二十岁的脸死去罢了。 而且,此丹价格极其昂贵,往往在拍卖会上才能见到,一颗便要价上千灵石,足以买下一件极品法器。 “定顏丹……虽然不能延寿,但至少能让云娘开心一些。” 陈平心中暗道。 女人皆爱美,云娘虽嘴上不说,但他知道她对自己容顏的逝去有多在意。 这丹药,他要买。 哪怕倾家荡產,也要买一颗给云娘。 至於第二个消息,则更加虚无縹緲,却也给了陈平真正的希望。 是关於“洗髓灵液”的传闻。 据说在赵国境內的一处古修遗蹟中,曾有人发现过一种名为“洗髓灵液”的天地灵物。 此物虽不能让凡人凭空生出灵根,却能洗涤凡人肉身杂质,强行打通经脉,让凡人拥有堪比练气初期修士的体魄,寿元亦可延长至百岁开外。 百岁。 若是能得到此物,云娘便能多陪他几十年。 这几十年里,或许他能筑基,甚至结丹,到时候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办法。 只是,赵国…… 那里如今正与太行宗交恶,且路途遥远,凶险万分。 以他现在的修为,跑去赵国探索遗蹟,无异於送死。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 陈平握紧了拳头。 走出黑市,回到坊市主街,陈平明显感觉到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平日里囂张跋扈的几个帮派分子,全都缩著脑袋做人,连街边的摊贩都在低声议论著什么。 陈平侧耳倾听了片刻,心头一震。 原来,就在昨夜,那个曾经试图向陈平勒索“安家费”、背后有著饿狼帮影子的“猛虎堂”,被人连根拔起了。 出手的人,正是叶家大小姐,叶红綾。 据说起因仅仅是猛虎堂的一个不开眼的小头目,在酒楼里调戏了叶红綾的一名侍女。 结果,叶红綾当夜便带著叶家执法队,直接杀进了猛虎堂的总坛。 一位练气九层的堂主,连同手下三十多名帮眾,一夜之间全部人间蒸发。 “这就是背景……” 陈平站在街角,看著远处叶家那座高耸入云的阁楼,心中五味杂陈。 那个曾经让他如临大敌、需要借沈千机之势才能震慑的饿狼帮余孽,在叶红綾眼中,不过是一群隨手可以捏死的臭虫。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陈平深刻地意识到,在修仙界,个人的力量固然重要,但若没有强大的背景和势力网,终究是无根之萍。 他可以苟,可以躲。 但云娘呢? 若是哪天他不在家,或是被强敌缠住,谁来保护云娘? 沈千机虽然强,但他性格古怪,且寿元无多,不可能护得了他们一辈子。 陈平需要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一张能在这个乱世中,为他和云娘遮风挡雨的网。 …… 入夜。 陈平没有回家,而是来到了棚户区边缘的一座不起眼的茶楼。 二楼雅间。 一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正慵懒地靠在软塌上,手中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团扇。 正是那位曾经与陈平有过合作的女掮客,“春三十娘”。 两年不见,春三十娘的气色越发好了,修为也有所精进,隱隱达到了练气五层的门槛。 这两年靠著倒卖物资,她也没少赚。 “哟,这不是陈符师吗?” 见到陈平推门而入,春三十娘美目流转,娇笑道, “什么风把您这位大忙人给吹来了?听说您最近生意兴隆,连黑市里的那些大掌柜都要给您几分面子呢。” 陈平没理会她的调侃,径直走到对面坐下,摘下面具,面色平静。 “三十娘,明人不说暗话。” 陈平开门见山,“你上次托人带话,说想找我长期合作,具体是什么章程?” 春三十娘收起笑容,坐直了身子,眼中精光一闪。 “陈道友果然爽快。” 她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妾身最近搭上了一条『暗线』,需要一批特殊的符籙。不是那种大路货的金刚符、火球符,是……『隱匿符』、『传音符』,以及那种能爆发毒烟的『阴雷符』。” 陈平眉头微挑。 这些符籙,大多是用於潜行、刺探和暗杀的。 看来,这春三十娘不仅是在做生意,还在组建某种情报网络,或是参与了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爭斗。 风险很大。 若是换作以前,陈平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但现在…… “符籙我可以提供。” 陈平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缓缓道, “品质绝对上乘,数量也能保证。我还可以为你量身定製一些市面上见不到的特殊符籙。” 春三十娘眼中喜色一闪: “价格好说,妾身绝不会让陈道友吃亏。” “我不要灵石。” 陈平打断了她。 春三十娘一愣:“那你要什么?” 陈平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我要情报。我要共享你那条『暗线』里的部分情报网。” “这……” 春三十娘面露难色,“陈道友,这可是坏规矩的事。” “规矩是人定的。” 陈平身体微微前倾,一股练气四层夹杂著武道宗师煞气的威压散发出来, “三十娘,你应该清楚,我的符籙值这个价。而且,我只要关於『灵药』、『遗蹟』以及『凡人延寿』这一类的情报,绝不插手你们的势力爭斗。” 春三十娘沉默了。 她盯著陈平看了许久,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男人的价值和危险程度。 良久,她忽然展顏一笑,重新靠回了软塌上。 “成交。” 她从怀中掏出一枚青色的玉简,推到陈平面前, “这是妾身最近收集到的一些关於赵国古修遗蹟的线索,算是给陈道友的见面礼。” 陈平接过玉简,神识一扫,眼中精芒一闪。 果然有关於“洗髓灵液”的只言片语。 “多谢。” 陈平收起玉简,站起身来, “第一批符籙,三天后我会让人送到老地方。” “陈道友。” 就在陈平即將走出房门时,春三十娘忽然叫住了他,语气变得有些幽幽的, “为了一个凡人女子,捲入这种是非漩涡,背上这份因果债……值得吗?” 以她的精明,早已猜到了陈平搜集这些情报的目的。 陈平脚步微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看著门外漆黑的夜色,淡淡地说: “这世间的事,哪有什么值不值,只有愿不愿。” 说完,他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春三十娘看著空荡荡的门口,愣神了许久,最后轻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痴儿。” …… 回到青云巷。 陈平没有惊动云娘,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静室。 他取出那枚青色玉简,仔细研读了许久,然后將其郑重地收进贴身的储物袋中。 隨后,他铺开符纸,提起符笔。 这一次,他落笔的速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快,都稳。 笔尖在符纸上游走,勾勒著他和云娘的未来。 这是一场豪赌。 赌注是他的安稳生活,贏面是那虚无縹緲的一线生机。 但他必须赌。 因为从看到云娘那根白髮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长生路上多尸骨。 若不能带著她一起走,那这长生,不要也罢。 第75章 心魔血契 坊市东隅,有一条名为“听雨巷”的偏僻窄道。 这里终年笼罩在潮湿的雾气中,巷尾藏著一座不起眼的茶楼,名为“隱香居”。 此处不做凡人生意,只接待知根知底的修士。 此时,隱香居二楼的密室內,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屋內燃著令人心神寧静的龙涎香,但围坐在圆桌旁的四人,却无一人有品茶的心思。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春三十娘。 今日她换下了一贯轻浮的薄纱,穿了一袭紧致利落的黑色劲装,显得干练肃杀。 在她左侧,坐著一位身形佝僂、面容憨厚的老者,手里时刻摩挲著一面龟甲盾牌,此人名为“老张”,在坊市散修圈子里以防御法术见长,据说其一手“土元盾”练到了大成境界。 右侧阴影里,则盘坐著一个面色惨白如纸的中年男子,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狠角色。 至於最后一人,则是戴著恶鬼面具、一身黑袍裹得严严实实的陈平。 “既然人都到齐了,妾身便开门见山。” 春三十娘环视眾人,指尖轻轻叩击著桌面,沉声道,“那处古修洞府的位置,妾身已经探明。外围是一座『小五行迷踪阵』,內层则有剧毒瘴气与傀儡守卫。” “老张道友擅长防御,负责在破阵时抵挡阵法反噬;这位毒手道友,负责化解瘴气;而陈符师……” 春三十娘目光落在陈平身上,“你的符籙威力大、爆发强,且精通机关陷阱,负责应对隨时会甦醒的守卫傀儡。” “至於妾身,则负责统筹破阵。” 分工明確,合情合理。 但陈平没有说话,面具下的双眼一片沉静。 修仙界中,所谓的“临时小队”,往往比洞府里的机关还要危险。前一刻並肩作战,后一刻杀人夺宝的事情,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见眾人沉默,春三十娘也不意外。她手腕一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兽皮清单,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是事成之后的报酬分配,以及……妾身预付的一点诚意。” 那毒修和老张凑上前去,扫了一眼清单,眼中满是贪婪。 唯独陈平,目光在扫过清单末尾的一行小字时,瞳孔骤缩。 那上面写著——【百草玉露,一瓶】。 百草玉露,並非什么增进修为的灵丹妙药,对於修士而言,它颇为鸡肋。 但对於凡人,它却是逆天改命的圣物。 此露乃是採集百种灵草晨露,辅以温和灵力炼製七七四十九天而成。凡人服之,可洗涤臟腑沉疴,枯木逢春,延寿十载! 十载光阴。 对於陈平而言,不过是闭几次关的时间。 但对於云娘,这十年,意味著她能多陪他走一段路,意味著她不用那么早地在岁月面前低头。 “春道友,好手段。” 陈平沙哑著嗓子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春三十娘掩嘴轻笑,神色透出几分得意:“妾身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一个『投其所好』。陈符师,这瓶百草玉露,是妾身费了大人情才弄到的。只要你点头,它现在就是你的。” 说著,她取出一个精致的碧玉小瓶,放在了桌上。 那瓶塞未开,一股草木清香便已溢出,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陈平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这是一个阳谋。 明知道前方是陷阱,是悬崖,但为了这瓶药,他不得不跳。 “但这还不够。” 陈平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冷冷道。 “哦?”春三十娘扬了扬眉,“陈符师还有什么要求?” “我要我们四人,签下『心魔血契』。” 陈平语出惊人。 话音落下,屋內的气氛陡然一滯。 老张和那毒修脸色骤变,就连春三十娘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心魔血契,乃是修仙界最为严苛的契约之一。 修士以自身道心起誓,若违背契约內容,轻则修为停滯、走火入魔,重则心魔噬体、魂飞魄散。 对於视修为如性命的修士来说,这比任何毒药都要可怕。 “陈道友,不过是一次探宝,何必搞得如此……”老张乾笑一声,试图打圆场。 “老张道友若是不愿,那陈某现在就走。” 陈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作势欲起。 他很清楚,这三人找上自己,不仅仅是因为符籙,也因为他这几年在坊市建立的“信誉”和“实力”。缺了他,这洞府他们未必敢闯。 “且慢。” 春三十娘叫住了陈平。她深深看了陈平一眼,重新评估起这个男人的决心。 “为了一个凡人女子,值得做到这一步吗?”她传音问道,语气复杂。 陈平並未传音,直接当著眾人的面,一字一顿道: “我信不过你们,正如你们信不过我。签了契约,大家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否则,这洞府不去也罢。” 这是实话,也是威胁。 春三十娘默然半晌,最终咬了咬牙:“好!就依陈符师所言!” 她也是果决之人,既然图谋甚大,自然要有魄力。 见领头人答应,老张和毒修对视一眼,虽然满脸不情愿,但也只能点头。 陈平也不废话,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张泛著暗红光泽的特製符纸——这是他花高价买来的二阶空白契约符纸。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笔走龙蛇,在符纸上写下了一条条苛刻的条款: 其一,探宝期间,四人不得互相攻击,不得暗算,不得见死不救。 其二,所得宝物,按劳分配,不得私藏。 其三,若遇不可抗力,需共同进退,不得拋弃队友。 写完后,陈平率先滴下一滴精血。 符纸吸收了精血,泛起妖异的红光。 隨后,春三十娘、老张、毒修依次滴血。 待四滴精血完全融入,符纸无火自燃,化作四道血色流光,分別钻入四人的眉心,消失不见。 陈平只觉神魂中多了一道无形的枷锁——心魔的注视。 “契约已成。” 陈平心中大定。有了这东西,至少在洞府探索结束前,这三人不敢对他动歪心思。 他伸出手,一把抓过桌上的碧玉小瓶,收入袖中。 “这瓶百草玉露,算是一半定金。剩下一半,事成之后再算。” 这回,春三十娘没有阻拦,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半月之后,卯时三刻,坊市北门外十里坡集合。过时不候。” “告辞。” 陈平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老张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嘟囔道:“这姓陈的小子,看著老实,心思却比鬼还精。这心魔血契一签,老头子我感觉脖子上像架了把刀。” “若是没这点手段,他早在两年前就死在棚户区了。” 春三十娘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眸中闪过异样的光芒,“不过……有弱点的人,才最好控制。他的弱点太明显了。” …… 第76章 枯木逢春,无形化虚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青云巷的小院內,却透著一股暖意。 屋內烛火摇曳,云娘正坐在灯下,手里缝补著一件法袍。 她的动作比两年前慢了许多,眼神也不如从前那般清亮,时不时要停下来揉一揉酸涩的眼角。 岁月,终究是在这个温婉的女子身上留下了残酷的痕跡。 鬢角的白髮,眼角的鱼尾纹,还有那日渐佝僂的背影,无一不在刺痛著陈平的心。 “夫君,你回来了。” 听到推门声,云娘放下手中的活计,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她想起身去给陈平倒茶,却被陈平几步上前,按住了肩膀。 “坐著別动。” 陈平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碧玉小瓶,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轻轻放在了桌上。 “这是?”云娘有些疑惑。 “喝了它。” 陈平没有解释,只是拔开瓶塞,將瓶口递到了云娘嘴边,“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云娘闻到了那股清香,她看著陈平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问这东西值多少灵石,也没有问陈平为了得到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她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將那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咽了下去。 她是他的妻。 他给的,哪怕是毒药,她也会喝。 玉露入喉,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流遍四肢百骸。 下一刻,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在陈平紧张的注视下,云娘原本苍白的脸色迅速变得红润起来,乾枯的皮肤重新焕发出光泽,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抚平她脸上的岁月痕跡。 最让陈平激动的,是她鬢角那几缕刺眼的白髮,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黑,变得乌黑油亮。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坐在灯下的云娘,回到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陈平初见她时,温婉动人的模样。 那种沉珂尽去、生机勃勃的感觉,让陈平一直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下来。 “夫君……” 云娘摸了摸自己变得光滑的脸颊,眼中泛起泪光。 她感觉到身体里久违的轻盈,就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扑进陈平怀里,紧紧抱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泣不成声。 “你不该……不该为了我……” “你是我的妻。” 陈平搂著她,感受著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活力,低声道, “只要我活著,就不会看著你老去。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有更好的。” 陈平的心境前所未有的激盪。 从穿越至今,他一直活在恐惧和算计之中。 怕死,怕穷,怕被人看穿,怕护不住身边人。 这种压抑,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道心之上。 而此时,看著云娘重获青春,那块巨石被撬动了一角。 一种名为“守护”的信念,在他心中轰然爆发。 修仙,修的不仅仅是长生,更是顺心意! 若连枕边人都护不住,修这长生又有何用? 就在这情绪激盪的瞬间,陈平体內一直运转迟滯的《无形诀》忽然自行加速。 原本因为瓶颈而停滯不前的灵力,此刻竟如决堤的江水,衝破了那一层无形的隔膜。 陈平只觉脑海中“嗡”的一声,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到了极致。 如果不仔细看,他就仿佛融入了这夜色之中,变成了一团虚无的空气。 无形诀第二层——气息化虚! 突破了。 困扰他数月的瓶颈,竟在这一夜的情感宣泄中水到渠成地突破了。 陈平看著自己的双手,若有所悟。 这《无形诀》虽是敛息秘术,但核心却在於“心境”。只有真正看淡了生死,或是有了必须要隱藏、要守护的执念,才能领悟这“化虚”的真諦。 如今的他,只要不动用灵力,哪怕是站在练气后期修士面前,对方也只会把他当成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这是一张底牌。 一张足以在关键时刻保命的底牌。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陈平心中暗嘆。为了云娘,他甘愿涉险;而这份情义,反过来又成全了他的修行。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半个月里,陈平没有再出门,而是专心陪著云娘,仿佛要將这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 直到出发的前夜。 陈平独自来到静室。 他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个贴著封灵符的木匣,打开后,里面静静躺著三张金光闪闪的符籙。 二阶下品——金剑符。 这是他这两年耗费了无数心血,失败了上百次,才侥倖绘製成功的压箱底宝物。 每一张金剑符激发的威力,都相当於筑基初期修士的隨手一击。 对於练气期修士而言,这是真正的大杀器。 陈平小心翼翼地將这三张符籙藏入袖口的暗袋中,贴身放好。 隨后,他又取出一枚玉简,將这次行动的始末、春三十娘等人的特徵、以及家中財物的藏匿地点,一一记录下来。 这是遗书。 若是他回不来,这枚玉简会通过他设置的机关,在七天后自动弹射到云娘面前。 虽然云娘只是凡人,未必能看懂,也未必能保住这些財物,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做完这一切,陈平走出静室。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云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手里提著一个包裹,里面装著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乾粮。 她没有哭,也没有劝阻。 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替陈平整理好衣领,然后將包裹系在他的腰间。 “早去早回。” 她轻声说道,目光坚定,“锅里温著粥,等你回来喝。” “好。” 陈平重重点头。 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重获青春的女子,像是要將她的模样刻在神魂深处。 隨后,他毅然转身,推开院门,大步走入了晨雾之中。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露出了腰间那枚冰冷的储物袋,以及藏在袖中那闪烁著寒芒的毒袖箭。 此去,吉凶难测。 但他已无路可退。 第77章 惊变与杀机 黑风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如盖,將头顶的日光遮得严严实实。 林间瀰漫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腐叶气息,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啼,更显幽寂。 四道人影,正呈“一”字长蛇阵,在林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走在最前方的,是身著厚重土黄色法袍的老张。 他手中扣著一面龟甲状的法器,周身隱隱有一层淡黄色的灵光流转,正是时刻维持著防御法术。 中间则是春三十娘与那名浑身散发著淡淡药味的毒修。 春三十娘手持罗盘,不时停下推演方位,而毒修则警惕地注视著两侧,袖口中有几只色彩斑斕的毒虫若隱若现。 陈平则是一身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装束,吊在队伍的最末尾,距离前方的毒修约莫有三丈远。 这个距离,是他经过精密计算的。 既能在突发状况下及时支援,又能在遭遇不可抗拒的危险时,拥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无论是战,还是逃。 陈平体內的《无形诀》正以一种极其缓慢而隱秘的频率运转著。 在他的刻意控制下,他的气息几乎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连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都被灵力巧妙地化解於无形。 “前面就是地图上標註的『迷障谷』入口了。” 春三十娘停下脚步,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指著前方一片繚绕著淡淡灰雾的山谷说道, “根据玉简记载,那古修洞府的禁制就在谷內。不过大家小心,这外围似乎还有几道天然形成的木系缠绕禁制。” “嘿嘿,有老夫的『厚土盾』在,区区木系禁制,何足掛齿。” 老张爽朗一笑,拍了拍手中的龟甲盾。 这一路走来,他也展现出了不俗的防御力,几次突如其来的藤蔓袭击,都被他的护盾稳稳挡下,让他在队伍中的地位隱隱拔高了几分。 毒修阴惻惻地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弹动,几只毒蜂嗡嗡飞出,在前路探查。 陈平依旧沉默不语,目光扫过那片灰雾时,眉头微微一皱。 不知为何,他那已经达到圆满境的武道五感,隱隱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林子,太安静了。 “走吧,早点完事,早点分宝。” 春三十娘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行。 老张当仁不让地走在最前,撑起护盾,大步迈入灰雾边缘。 “咔嚓。” 一道枯枝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刺耳。 异变突生! 头顶茂密的树冠之中,毫无徵兆地窜出一道黑色的闪电。 那速度快得惊人,连空气都被划出悽厉的啸声。 “小心!” 陈平瞳孔一缩,下意识向后暴退三步,同时手中扣著的两张“金刚符”激活,贴在了腿上。 但这提醒,终究还是晚了半拍。 那道黑色闪电的目標,並非走在最前面的老张,而是处於队伍中间、看似最柔弱的春三十娘! 这是一头擅长隱匿的一阶顶峰妖兽——影豹! 它一直潜伏在树冠之上,利用茂密的枝叶和自身的暗影天赋,完美地避开了眾人的神识探查,直到这时才露出獠牙。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必杀一击,春三十娘花容失色,手中的罗盘来不及收起,只能仓促地祭出一块丝帕状的法器。 但影豹的速度太快了,利爪上闪烁著令人心悸的寒芒,眼看就要划破那层薄薄的丝帕。 “孽畜!尔敢!” 千钧一髮,一声怒吼响起。 原本走在最前方的老张,竟在关键时刻转身,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撞了回来。他手中的龟甲盾光芒大盛,横插在春三十娘与影豹之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影豹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重重地拍在了龟甲盾上。 老张只觉一股巨力袭来,双臂麻木,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行了数尺,双脚在地面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但他挡住了。 “多谢张道友!”春三十娘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喊道。 然而,还没等老张这口气松下来,那影豹竟然在半空中诡异地扭动身躯,那条如同钢鞭般的长尾,带著一抹幽蓝色的残影,如毒蛇出洞般,绕过了龟甲盾的防御死角。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声。 老张脸上的表情僵住。 他低下头,不敢相信地看著自己的喉咙。 那里,影豹的尾尖已经洞穿而过,鲜血如泉涌般喷洒而出,染红了他那引以为傲的土黄色法袍。 “荷……荷……” 老张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但喉管破碎,只能发出几声浑浊的气泡声。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倒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影豹袭来到老张身死,不过短短两息时间。 “该死!” 一旁的毒修终於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他一挥衣袖,一大蓬绿色的毒雾笼罩了那头正欲吞噬老张尸体的影豹。 “滋滋滋——” 腐蚀声大作。 影豹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它的皮毛在毒雾中迅速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它疯狂地挣扎著,想要逃离,但毒修动了真火,又是数枚漆黑的毒针激射而出,钉入了影豹的双目和眉心。 片刻后,这头凶悍的一阶顶峰妖兽,便化作了一滩脓血,再无声息。 林间重新恢復了寂静。 只有老张的尸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死得如此草率。 春三十娘脸色苍白,扶著一旁的树干,胸口剧烈起伏。她看著老张的尸体,眼中掠过一丝悲戚,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 修仙界,就是如此残酷。 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队友,下一刻就可能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陈平站在远处,默默地看著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也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冷静。 他缓缓走上前,目光扫过那滩影豹化作的脓血,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 在浓烈的血腥味和毒雾的酸臭味中,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异香。 这种香味,不属於森林,也不属於妖兽。 它带著一种甜腻的诱惑感,像是某种花粉,又像是某种特製的香料。 “引兽粉……” 陈平心中咯噔一下。 他在《太行见闻录》的杂篇中看到过这种东西的记载。这是一种专门用来诱导妖兽发狂、攻击特定目標的违禁药粉,通常只有那些专门做杀人越货勾当的邪修才会使用。 这头影豹,不是偶然路过这里的。 它是被人刻意引过来的! 陈平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边的春三十娘和毒修。 春三十娘正蹲在老张尸体旁,像在替他收敛遗物,神色哀伤不似作偽。而毒修则在专心致志地收集影豹残留的毒血,並未表现出什么异常。 如果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陈平的目光,穿过重重迷雾,投向了前方那个幽深的山谷。 这场所谓的探宝,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 针对的,或许不仅仅是他们这几只“小虾米”。 “两位道友。” 陈平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恰到好处的颤抖:“老张……就这么没了。这地方太邪门,那影豹出现得没有徵兆。我们要不要……先退回去?” 他在试探。 试探这两人的反应,也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做铺垫。 春三十娘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都走到这里了,若是现在退回去,老张岂不是白死了?”她咬了咬牙,看向陈平,“陈道友,我知道你害怕。但那洞府就在眼前,只要拿到『百草玉露』,我们立刻就走。这次老张的那份,我们三人平分。” 毒修也阴冷地开口道:“不错。富贵险中求。死个人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陈平听著两人的话,心中冷笑。 果然,贪婪才是修仙界最大的原动力。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 既然前面是个坑,那总得有人去填坑,他这个“黄雀”,才能在后面看清楚局势。 “既然两位执意要进,那在下也不好再说什么。” 陈平嘆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奈的神色, “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想先去前面探探路。我有隱匿之术,若是有危险,也能提前示警,免得像老张一样……”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不再言语。 春三十娘和毒修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少了一个肉盾,確实需要有人去探路。而陈平这个擅长符籙和隱匿的“弱鸡”,是最好的人选。 “那就劳烦陈道友了。”春三十娘点了点头,柔声道,“千万小心。” 陈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 他的身影渐渐淡去,融入空气之中,朝著前方的迷雾悄然潜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袖中的手指,已经悄然捏碎了一张“清风符”,將自己身上沾染的那一丝极淡的引兽粉气味,吹散。 这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78章 猎人与黄雀 借著探路的由头,陈平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 一脱离春三十娘和毒修的视线,他立刻將《无形诀》运转到了极致。 他不仅隱匿身形,还闭合全身毛孔,心跳降至最低,整个人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朽木,即便有神识扫过,若不仔细探查,也绝难发现端倪。 他没有急著深入山谷,绕了一个大圈,向著侧上方的一处高地摸去。 空气中,那股除了血腥味之外的异样气息,隨著他的靠近,愈发清晰。 陈平开启了圆满境的武道五感。 他鼻翼微动,像一只老练的猎犬,分辨著风中传来的讯息。 “硫磺味……” 陈平心里一动。 这股味道虽然被刻意掩盖过,但他太熟悉了。 在他为了自保而疯狂制符的那段时间里,他曾接触过一种名为“雷火弹”的一次性杀伤法器。 那种法器威力巨大,爆炸后便会残留这种独特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的气味。 而这种东西,通常是那些身家丰厚的家族子弟,才会隨手撒出来当鞭炮用的。 除了硫磺味,还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腥臭味不同於妖兽的体味,更像是…… 某种长期饲养阴邪之物所留下的陈年积垢。 “雷火弹的气味,加上这股阴邪的腥臭……” 陈平脑海中迅速勾勒出几条线索。 叶家大小姐叶红綾,最擅长的便是火系法术与雷火弹开路。 而那阴邪的腥臭,则让他想起了之前在黑市中听闻的一些关於“御兽师”的传闻。 难道,这所谓的古修洞府,竟然牵扯到了叶家? 陈平心头一凛,脚下的动作却越发轻灵。 他像壁虎般,无声无息地攀上山谷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 从这里,恰好可以俯瞰整个山谷內部的景象。 透过稀薄的雾气,下方的场景映入眼帘。 陈平瞳孔微缩,呼吸骤然屏住。 只见下方的山谷之中,哪里有什么古修洞府? 那分明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困杀大阵! 几杆漆黑的阵旗插在谷底四周,散发著幽幽黑光,形成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光罩,將谷底一片区域牢牢扣住。 光罩之中,一道红色倩影正狼狈不堪地支撑著。 那是叶红綾。 这位昔日里骄横跋扈的叶家大小姐,此刻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她那身火红色的精致法袍破碎不堪,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和触目惊心的伤痕。她手中的长鞭法器光芒黯淡,灵力透支过度。 在她周围,散落著十几具妖兽的尸体,有影豹,有铁皮猪,还有几条剧毒的黑鳞蛇。 阵法之外,站著几名黑衣人。 为首的一人身形瘦削,面容阴鷙,穿著一身灰色长袍,手中正把玩著一只黑色陶罐。 陈平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叶全。 叶家的一名旁系管事,专门负责坊市外围的一些杂务。平日里见到谁都是一副笑眯眯的和气生財模样,陈平去叶家商铺买符纸时,还曾受过他的“热情”接待。 谁能想到,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管事,正一脸狞笑地看著自家大小姐,像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大小姐,別挣扎了。” 叶全的声音在山谷中迴荡,带著猫戏老鼠的戏謔,“这『百兽困灵阵』可是我花了十年积蓄才凑齐的。你身上的雷火弹也用光了吧?乖乖把那东西交出来,看在同族的份上,我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 阵法中,叶红綾咬著牙,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叶全!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勾结外人暗算我!若是让我爹知道……” “你爹?” 叶全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疯狂, “你爹现在正忙著跟赵家爭夺矿脉,哪里顾得上你?再说了,只要你死在这里,尸骨无存,谁会知道是我做的?大家只会以为,叶家大小姐是不幸遭遇了二阶妖兽,香消玉殞罢了。” 说著,他轻轻拍了拍手中的黑色陶罐。 “嗡——”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响起。 只见那陶罐中,钻出了一只足有拳头大小的血色蚊虫,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正是陈平之前闻到的那股味道。 “嗜血蚊王!” 叶红綾看到这东西,脸色煞白。 “不错,正是嗜血蚊王。”叶全阴冷地笑道,“这宝贝最喜欢吸食修仙者的精血,尤其是像大小姐这样细皮嫩肉的。只要一口,就能让你欲仙欲死,最后变成一具乾尸。” 站在叶全身后的一名黑衣人忽然开口道:“管事,那几个散修应该快到了。那头影豹虽然死了,但引兽粉的效果还在。要不要……” “哼,那几个蠢货。” 叶全不屑地撇了撇嘴,“本来是想引来给大小姐当开胃菜,消耗一下她的灵力。既然影豹死了,那就让他们直接进来吧。这百兽困灵阵还需要一点新鲜的血食来祭阵,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那个毒修的一身毒血,倒是大补。” 趴在岩石上的陈平听到这里,心头髮凉。 原来如此。 什么古修洞府,什么百草玉露,统统都是诱饵。 春三十娘手中的那份地图,根本就是叶全故意流传出去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贪婪的散修前来,一方面充当消耗叶红綾战力的炮灰,另一方面,则是作为这邪恶阵法的血食祭品! 这哪里是机缘,分明是一道催命符! 陈平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逃?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只要他现在转身就走,凭藉《无形诀》的隱匿能力,有很大把握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 陈平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叶红綾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上,又看了看叶全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叶红綾是叶家嫡系,身上必定带著筑基灵物,甚至可能有筑基丹的线索。 而叶全处心积虑设下这个局,图谋的东西,绝对不仅仅是普通的財物。 “风浪越大,鱼越贵。” 陈平在心中默念著这句话。 他想起了家中等待延寿灵物的云娘,想起了自己那漫长而孤独的长生之路。 若是按部就班地修炼,他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筑基。 而眼下,一场巨大的危机,同时也意味著一场泼天的富贵。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叶全以为他是掌控全局的猎人,叶红綾是猎物,而陈平他们是诱饵。 但在陈平看来,场中的所有人,或许都是他的猎物。 陈平吸了口气,眼中的惊惧消退,转为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没有退。 他反而从怀中摸出那三张一直贴身收藏的“金剑符”,以及一瓶从毒修那里“顺”来的剧毒粉末。 他重新趴伏下来,身体融入岩石的阴影之中。 他在等。 等春三十娘和毒修入场,等双方拼个两败俱伤,等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真正的黄雀,永远是最有耐心的。 第79章 极品灵器,劫修反水 山谷之中,风声鹤唳。 原本清幽的迷障谷,如今已被浓烈的血腥气与狂暴的灵力波动所填满。 四周那一桿杆墨黑的阵旗,在灵力的催动下猎猎作响,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幽光,將这方圆百丈之地,化作了一座与世隔绝的修罗场。 阵法中央,叶红綾半跪在地,原本那身象徵著叶家嫡系身份、流光溢彩的火云法袍,已是千疮百孔,焦黑一片。 她嘴角溢出殷红的鲜血,那张平日里骄傲冷艷的面容,如今只剩苍白与绝望。 在她对面,叶全早已撕下了那副“和气生財”的虚偽面具。 这位平日里对谁都点头哈腰的旁系管事,此时五官扭曲,眼中透著癲狂的快意。 他死盯著狼狈不堪的叶红綾,活像一个被压抑了数十年的奴隶,终於將高高在上的主子踩在了脚下。 “大小姐,你没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叶全手中扣著一张灵光闪烁的符籙,声音因为极度的亢奋而变得尖锐刺耳, “二十年了!我在坊市为家族做牛做马整整二十年!每年上交的灵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可结果呢?” 他踏前一步,脚下的碎石被灵力震成齏粉。 “我儿子不过是想要一枚『凝气丹』突破瓶颈,家族长老是怎么说的?说旁系资质低劣,无需浪费资源!哈哈哈哈,无需浪费资源?” 叶全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手指颤抖地指著叶红綾, “可你呢?你这种温室里的花朵,平日里除了挥霍灵石还会什么?家族每个月给你的丹药,你拿去餵灵兽都不肯施捨给我们旁系一颗!凭什么?就凭你投了个好胎?就凭你爹是筑基长老?” 面对叶全的歇斯底里,叶红綾咬紧牙关,眼中掠过悔恨。 她並非不知道家族內部的矛盾,只是从未想过,这种怨恨竟然已经积累到了如此地步,足以让一个平日里忠心耿耿的管事,不惜勾结外人也要置她於死地。 “叶全,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叶红綾强撑著身体,试图调动体內几近枯竭的灵力,声音虚弱,却不失世家子弟的傲气, “若是杀了我,魂灯一灭,我爹立刻就会知晓。你逃不掉的,整个叶家都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追杀?” 叶全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脸上满是狰狞的嘲讽, “只要你死在这里,尸骨无存,谁知道是我做的?这迷障谷本就是险地,遭遇二阶妖兽尸骨无存也是常有的事。至於魂灯…… 嘿嘿,只要拿到了你身上的筑基灵物,我便远走高飞,去往赵国或者越国,改头换面。有了资源,我也能筑基!到时候天大地大,叶家又能奈我何?” 话音未落,叶全眼中杀机暴涨。 他不愿再废话,迟则生变。 “去死吧!” 隨著一声暴喝,叶全毫不犹豫地祭出了手中的符籙。 那是一张一阶上品的“爆炎符”,威力虽不及二阶符籙,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对於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叶红綾来说,已是致命。 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呼啸而出,带著滚滚热浪,直扑叶红綾的面门。 生死关头,叶红綾眼中现出决绝之色。 她一拍储物袋,一道蓝汪汪的光华飞出,化作一口巴掌大小的精致铜钟,迎风便涨,转眼化作一人多高,將她整个人罩在其中。 “鐺!” 火球狠狠撞击在铜钟之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火焰四溅,將周围的草木点燃。 然而,那口蓝色铜钟光芒虽一阵摇晃,却稳稳地挡住了这必杀一击。 铜钟表面流转著一层如水波般的灵纹,散发出的寒气竟然將爆炎符的火毒尽数化解。 “极品防御灵器——碧水钟?!” 叶全眼神一凝,眼中的贪婪之色愈发浓烈,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不愧是叶家大小姐,身上竟然有这等保命的宝贝。这碧水钟若是拿到黑市去卖,至少值两千灵石!” 修仙界法器分下、中、上、极四品。 一件上品法器已是难得,而极品法器,往往只有筑基修士或者大家族的核心弟子才配拥有。 这碧水钟不仅防御惊人,更有温养神魂、自动护主的功效,乃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可惜,以你现在的灵力,又能催动这极品法器几次?” 叶全冷笑一声,並没有因为一击未中而气馁。他深知练气期修士的短板,法器越强,消耗的灵力就越恐怖。 他转过头,对著一直站在阵法边缘、默不作声的几名黑衣人吼道: “动手!一起上!给我轰开这个乌龟壳!事成之后,这碧水钟归我,她储物袋里的灵石和丹药分你们一半!” 为首的一名黑衣人,身材魁梧,脸上带著一张狰狞的鬼脸面具。 听到叶全的命令,他並未动手,而是发出一声低沉的怪笑。 “怎么?嫌少?” 叶全眉头一皱,心中不悦, “那就六四分!我六你们四!別忘了,这阵法可是我布置的!” “叶管事误会了。” 鬼脸黑衣人拔出背后的长刀,刀锋墨黑,上面隱隱缠绕著令人作呕的血煞之气。 他一步步走向战圈,声音沙哑, “我只是觉得,叶管事未免太小看这碧水钟的防御力了。想要打破它,光靠我们几个慢慢磨,怕是得磨到天亮。到时候若是引来了其他修士,或者是叶家的援兵,那可就麻烦了。” 叶全闻言,心头也是一紧。 对方说得没错。 这里毕竟是黑风林,地处偏僻,却也並非无人踏足。 “那你有什么办法?”叶全沉声问道。 “速战速决。” 鬼脸黑衣人走到叶全身侧,目光贪婪地盯著那碧水钟, “叶管事,你手里不是还有一张二阶下品的『金光破甲符』吗?那是你花了半辈子积蓄才买来的底牌吧?现在不用,更待何时?” 叶全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捂住了袖口。 那张二阶符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价值连城,本是留著保命用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鬼脸黑衣人幽幽地说道,“只要杀了她,得到筑基灵物,区区一张二阶符籙算什么?” 叶全眼神闪烁,內心在剧烈挣扎。 片刻后,他看了一眼躲在碧水钟內苟延残喘的叶红綾,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就依你!” 叶全一咬牙,从贴身的衣兜里小心地取出一张泛著淡淡金光的符籙。 这张符籙一出,周围的灵气为之一滯,锋锐无匹的气息隨之瀰漫开来。 二阶下品符籙——金光破甲符! 这可是相当於筑基初期修士全力一击的恐怖存在,专破各种防御法罩。 “大小姐,上路吧!” 叶全不再犹豫,体內灵力疯狂注入符籙之中。 “嗡——” 金光破甲符立时燃烧,化作一道长达丈许的金色光刃,带著划破空气的尖啸声,狠狠斩向那碧水钟。 这一次的威势,比之前的爆炎符强了何止十倍! 碧水钟內的叶红綾脸色惨白如纸,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拼命压榨著丹田內最后一点灵力,注入头顶的铜钟,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中迴荡。 金光与蓝光疯狂交织、碰撞。 碧水钟发出一声哀鸣,表面的水波灵纹隨之黯淡,本体也被那股衝击力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之上。 “噗!” 叶红綾心神相连之下,遭受重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软绵绵地摔在地上,气息立时萎靡到了极点。 碧水钟虽未破碎,但她已然失去了反抗之力。 “哈哈哈哈!成了!” 叶全见状,狂喜大笑。 他顾不得心疼那张二阶符籙,身形一晃,就要衝上去抢夺叶红綾的储物袋。 那是他梦寐以求的筑基机缘! 那是他改变命运的钥匙! 然而。 就在叶全刚刚迈出两步,就在他心神最为放鬆、最为得意的这一剎那—— 一道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他背后升起。 这股寒意来得如此突兀,如此迅猛,快到叶全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叶全脸上的狂喜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惊愕地看著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截漆黑如墨的刀尖,带著淋漓的鲜血,从他的左胸透体而出。 那刀刃上附著的血煞之气,瞬间侵入他的心脉,疯狂破坏著他的生机。 “你……” 叶全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只见那个鬼脸黑衣人,依然保持著出刀的姿势,那张狰狞的面具下,露出一双满是戏謔与残忍的眼睛。 “为什么……” 叶全嘴里涌出大量的血沫,声音微弱。 他不明白。 这群黑衣人是他花重金雇来的,双方立下了心魔誓言,任务完成前不得互相攻击。 “叶管事,你是不是忘了?” 鬼脸黑衣人手腕一抖,长刀横切,直接搅碎了叶全的心臟,然后一脚將他踹翻在地。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损的玉佩,在叶全眼前晃了晃。 “这誓言玉佩,早在刚才阵法波动的时候,就被我悄悄震碎了一角。虽会受点反噬,但比起你身上的財物,这点伤算什么?” 鬼脸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凶恶脸庞。 “自我介绍一下,在下『血鷲』。坊市通缉榜排名第三十七的劫修。” 血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们劫修的规矩,从来都是通吃。既然能拿走全部,我为什么要跟你分?” 叶全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满是悔恨、不甘与绝望。 他算计了一辈子。 算计了家族,算计了大小姐,算计了那些散修炮灰。 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自己成了別人的猎物。 “螳螂捕蝉……” 叶全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咕嚕,脑袋一歪,气绝身亡。 至死,他的眼睛都没有闭上。 山谷內,一片寂静。 只有血鷲那囂张的笑声在迴荡。 剩下的几名黑衣嘍囉见状,不仅没有惊讶,反而纷纷发出怪笑,看样子这种黑吃黑的事情,他们早已轻车熟路。 “老大,这叶管事身上油水不少啊。” 一名嘍囉手脚麻利地扒下了叶全的储物袋,献媚地递给血鷲。 血鷲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老狗实力虽不怎么样,但身家倒也丰厚。光是灵石就有两千多块,还有不少丹药和材料。” 说完,他將目光转向了不远处躺在地上、已经昏迷过去的叶红綾。 “还有这位叶大小姐。” 血鷲舔了舔嘴唇,眼中透出淫邪与贪婪的光芒, “嘖嘖,这可是金枝玉叶啊。平日里我们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没想到今天……” 他提著滴血的长刀,一步步走向叶红綾。 “极品灵器碧水钟,还有那一身价值不菲的法袍,再加上叶家的筑基灵物……” 血鷲只觉自己今天的运气简直好到了极点。 这一票干完,他完全可以找个地方躲起来修炼几年,衝击练气圆满,筑基期也大有希望。 然而。 沉浸在喜悦中的血鷲並没有注意到。 在距离山谷数百丈外的一处峭壁缝隙中。 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正透过层层树叶的缝隙,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陈平趴在岩石的阴影里,呼吸若有若无,整个人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他的手中,紧紧扣著三张淡金色的符籙。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精彩。” 陈平在心中默默给这场大戏鼓了个掌。 从叶全的反叛,到叶红綾的底牌,再到血鷲的反水。 这一切的转折,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修仙界,本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此时,叶全已死,叶红綾重伤昏迷。 场中只剩下血鷲和那三名练气中期的嘍囉。 血鷲是练气八层的高手,但刚才为了偷袭叶全,硬抗了誓言反噬,气息虚浮。 而且他现在正处於极度兴奋和放鬆的状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战利品上。 那三个嘍囉也在忙著搜刮战场,警惕性降到了最低。 “这就是机会。” 陈平心中低语。 他没有急著出手。 他在等。 等血鷲走到叶红綾身边,弯腰去捡那个碧水钟的剎那。 那一剎那,將是血鷲防御最薄弱、视野盲区最大的时刻。 陈平体內的长春功运转起来,將状態调整到巔峰。 他的眼神不起波澜,既没有对叶红綾的怜悯,也没有对杀人的恐惧。 有的,只是猎人面对猎物时的冷静。 因为他很清楚。 在这场猎杀游戏中,谁先暴露,谁就会成为眾矢之的。 唯有那个一直忍耐到最后、隱藏在最深处的人,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贏家。 山谷下方。 血鷲终於走到了叶红綾身前。 他看著那个散落在草丛中、光芒黯淡的碧水钟,眼中闪过狂热。 他弯下腰,伸手抓向那个精致的铜钟。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铜钟表面的那一剎那。 远处的峭壁上。 陈平瞳孔一缩。 “就是现在!” 他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保留。 陈平从藏身处跃出,手中的三张“金剑符”同时激发。 “去!” 三道耀眼的金光,划破了昏暗的长空,伴著刺耳的锐啸声,化作三柄审判之剑,朝著毫无防备的血鷲后心—— 激射而去! 第80章 迷障谷血战 “嗤!嗤!嗤!” 就在血鷲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口碧水钟,心神最为鬆懈的一剎那,三道金光好似九天落雷,带著毁天灭地的锋锐之气,已跨越百丈距离。 身为练气八层的劫修,血鷲在刀口舔血多年,对危险的感知早已刻入骨髓。 金光临体,他后背寒毛倒竖,一股死亡的阴霾笼罩心头。 “不好!” 血鷲心中狂吼,体內法力疯狂运转,想要强行扭转身躯,向一侧闪避。 然而。 他双腿刚刚发力,异变突生。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草丛之中,竟然布满了数道细若游丝、肉眼难辨的透明丝线。 这些丝线坚韧无比,他刚一发力,丝线骤然收紧,像铁钳般绊住了他的脚踝。 “这是……傀儡丝?!”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血鷲瞳孔一缩,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最后一个念头。 下一刻。 三道金光已然轰至。 “噗!噗!噗!” 第一道金光击碎了他仓促撑起的护体灵罩,好似热刀切黄油,毫无阻滯。 第二道金光,直接洞穿了他身上那件引以为傲的上品法衣,將其绞得粉碎。 第三道金光,以无可匹敌之势从他后心没入,前胸透出,隨后去势不减,狠狠斩在了前方的岩石之上,激起一片碎石烟尘。 “呃……荷……” 血鷲身躯僵硬地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前后透亮、都能看到身后景色的恐怖血洞,嘴唇哆嗦著想要说些什么。 但涌上喉头的,只有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黑血。 “扑通!” 这位在太行坊市凶名赫赫、位列通缉榜第三十七位的劫修首领,连回头看一眼凶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软塌塌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至死,他的手距离那口碧水钟,仍有三寸之遥。 静。 万籟俱寂。 原本还在忙著搜刮叶全尸体的三名劫修嘍囉,霎时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当场。 他们瞪大了眼睛,惊恐万状地看著自家老大那具残破不堪的尸体,大脑一片空白。 一息。 两息。 “老……老大死了?!” 一名嘍囉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终於打破了这片寂静。 “跑!快跑!有点子扎手!” 另一名反应稍快的劫修怪叫一声,连手中的储物袋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山谷外狂奔而去。 能一招秒杀练气八层的血鷲,暗中出手之人的实力,定是练气圆满,乃至……筑基期前辈! 这种恐怖的存在,根本不是他们这些练气中期的小鱼小虾能抗衡的。 然而,作为一名合格的“黄雀”,陈平既然选择了出手,又岂会留下活口? “既然来了,就都留下吧。” 藏身於峭壁阴影中的陈平,目光冰冷,视他们如尸体。 他十指连弹,状若拨弄琴弦。 “咻!咻!咻!” 空气中又传来几声细微的破空声。 那几名刚刚跑出没几步的劫修,突然身形一滯,双腿一软,竟然齐齐扑倒在地。 在他们的后颈处,不知何时,已然多了一枚乌黑的细长钢针。 毒袖箭! 这是陈平结合凡俗暗器手法与修仙界毒药,特意炼製的大杀器。针上涂抹了从那名毒修身上搜刮来的“见血封喉散”,哪怕是练气后期修士,若无防备,也得饮恨当场。 短短三个呼吸。 整个迷障谷內,除了昏迷不醒的叶红綾外,再无一个活口。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但陈平没有马上现身。 他依旧趴在峭壁的缝隙中,宛如一块毫无生机的岩石,耐心地等待著。 他在等。 等是否有其他的“黄雀”,或者这些劫修是否有临死反扑的后手。 这种谨慎,已经刻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了他生存的本能。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確信山谷內再无任何灵力波动后,陈平这才鬆了一口气。 “看来,是真的结束了。” 他没有直接跳下山谷,只单手掐诀,口中低喝一声: “起!” 只见山谷下方的草丛中,一个身披灰袍、面容僵硬的人影慢慢站了起来。 这並非活人,乃是陈平平日里用来练习傀儡术的低阶傀儡。 虽然只是不入流的残次品,战斗力几近於无,但用来打扫战场,却是再合適不过。 在陈平的神识操控下,灰袍傀儡动作僵硬地走向血鷲的尸体。 它先是极其熟练地在血鷲身上摸索了一番,摘下了那个沾满血跡的储物袋,隨后又將叶全和另外几名嘍囉的储物袋一一收走。 整个过程,陈平始终站在数百丈外,未曾踏入山谷半步。 做完这一切后,傀儡抱著一堆战利品,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叶红綾身旁。 叶红綾,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若非那碧水钟最后挡了一下,再加上她身上穿著的极品法袍护体,早已香消玉殞。 透过傀儡的视野,陈平看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叶家大小姐,目光闪动。 “杀,还是不杀?”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 杀了她,可以一了百了,便死无对证。而且她身上的碧水钟和那个尚未露面的筑基灵物,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但只犹豫片刻,陈平便否决了这个想法。 首先,叶红綾身份特殊,若是死在这里,叶家定会发疯般地彻查。 其次,更关键的是—— 叶红綾活著,对他更有利。 今日之事,叶全是主谋,血鷲是凶手。 只要叶红綾活著回去,她就是最好的人证。 她会告诉叶家,是叶全勾结劫修血鷲,试图谋財害命。而那个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的“神秘人”,则是她的救命恩人。 如此一来,陈平这个“路人”,便能从这滩浑水中完全摘出去,还能在暗中卖叶家一个人情。 “况且,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陈平心中暗道。 他杀伐果断,但並非嗜杀成性的魔头。 叶红綾与他无冤无仇,还算是有过交易的“老主顾”,没必要赶尽杀绝。 想到这里,陈平操控傀儡,从怀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清心解毒丹”,塞入叶红綾口中。 隨后,他又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泛黄纸条,压在了叶红綾身侧显眼的位置。 纸条上,只有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 “路过斩魔”。 做完这一切,陈平不再停留。 他操控傀儡携著所有的战利品,迅速攀上峭壁,回到了自己身边。 將储物袋全部收入怀中后,陈平当即施展《无形诀》。 他的身形一阵模糊,气息霎时收敛至虚无,整个人便融入了空气之中。 “风紧,扯呼!” 陈平脚尖轻点,整个人宛如一只大鸟般没入丛林,朝著远离坊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没有直接回家,反是绕了一个大圈,在山林中穿梭了近百里,確信身后无人跟踪,且身上没有留下任何追踪印记后,这才折返回青云巷。 …… 夜深人静。 青云巷,陈平的小院地底密室。 昏黄的灯光下,陈平盘膝而坐,面前摆放著整整七个储物袋。 这其中,有血鷲的,有叶全的,也有那几个倒霉嘍囉的。 “这一波,真的是富贵险中求啊。” 陈平搓了搓手,即使以他的沉稳心性,这时也忍不住有些心跳加速。 这可是“摸尸”环节,是修仙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他先打开了几个嘍囉的储物袋。 里面东西不多,大多是一些低阶灵石、劣质法器和杂物,加起来也就两三百块灵石。 “蚊子腿也是肉。” 陈平將其分类收好,隨后拿起了血鷲的储物袋。 神识一衝,轻易便抹去了上面残留的神识印记。 哗啦! 一大堆东西被倒在了桌上。 灵石! 足足两千多块下品灵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除此之外,还有两件上品法器,几瓶精进法力的丹药,和一本名为《血煞刀法》的邪道功法。 “不愧是排名第三十七的劫修,身家当真丰厚。” 陈平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是这些灵石,就足够他两三年不用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最后。 陈平望向了那个绣著“叶”字的精致储物袋上。 这是叶全的储物袋。 作为叶家的管事,又是这次行动的策划者,他身上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大头。 陈平定了定神,小心地探入神识。 储物袋內的空间很大,足有两丈见方。 角落里堆放著不少灵石和帐本,还有一些叶家的信物。 但陈平的视线,却直接略过了这些,牢牢锁定在储物袋中央,一个被重重符籙封印的玉盒之上。 这个玉盒通体由温玉雕琢而成,即便隔著封印,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出的那隱约令人心悸的灵压。 “难道是……” 陈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取出玉盒,小心地揭开上面的封印符籙。 咔噠。 玉盒开启。 一道浓郁到化不开的碧绿色灵气,霎时充斥了整间密室。 只见玉盒之中,静静地躺著一只只有拇指大小的水晶瓶。 瓶中,盛著半瓶碧绿色的液体。 这液体粘稠如汞,轻轻摇晃间,竟然发出阵阵如潮汐般的轰鸣声。 仅仅是吸了一口逸散出来的气息,陈平便感觉体內停滯许久的修为瓶颈,竟然有了鬆动的跡象! “这是……” 陈平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他在古籍中看到过的记载。 “二阶灵物——筑基灵液!” “竟然真的是筑基灵液!!” 陈平忍不住低呼出声,双手都禁不住轻微颤抖。 筑基灵液,乃是辅助练气修士突破筑基期的无上宝物! 它的效果虽不如传说中的“筑基丹”那般霸道,不能增加突破机率,但它却有一个更为逆天的功效—— 洗髓伐毛,提纯法力! 只要服下这瓶灵液,便能將一身驳杂的练气期法力提纯三成以上,大大夯实道基。 对於像陈平这样资质平平、靠著“天道酬勤”硬肝上来的修士来说,这东西的价值,比筑基丹还要珍贵! 因为他的根基,本就不如那些世家子弟扎实。 有了这瓶灵液,他未来的筑基之路,將平添三成把握! “叶全啊叶全,你机关算尽,不惜背叛家族,最后却全都便宜了我。” 陈平抚摸著冰凉的水晶瓶,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修仙界。 一步踏错,身死道消,一身机缘尽做他人嫁衣。 “有了这瓶筑基灵液,再加上我手中的资源,只要再苟上几年,筑基……未必是奢望!” 陈平將玉盒重新封印好,慎重地收入贴身储物袋的最深处。 隨后,他又从叶全的储物袋中翻出了一枚青色的玉简。 神识探入。 片刻后,陈平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这玉简中记录的,竟然是叶全这些年暗中贪墨家族资源的帐目,和……一份关於太行山脉深处,某处疑似“古修遗府”的地图残片。 “原来如此。” 陈平恍然大悟。 难怪叶全如此急迫地想要筑基灵物,不惜鋌而走险。 原来他发现了一处古修遗府,想要筑基之后再去探索。 “这地图残片……” 陈平稍作思忖,將其与之前从春三十娘那里得来的线索相互印证,眼中精芒一闪。 “看来,这太行山脉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深啊。”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消化这次的收穫。 陈平站起身,走到密室的窗前,透过缝隙看向外面的夜空。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但在陈平眼中,这深沉的夜色,却好似蕴含著无限的希望。 “云娘,等著我。” “长生之路,我又迈进了一步。” 陈平低声呢喃,隨后转身,重新投入到了枯燥却充实的修炼之中。 而在他身后的墙上,那张简陋却充满温馨的“天道酬勤”面板,正隨著他体內功法的运转,慢慢跳动著那令人心安的数字。 【长春功:熟练度+1】 【长春功:熟练度+1】 【长春功:熟练度+1】 【长春功: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 第81章 易容销赃路 青云巷,地底密室。 陈平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著一只刚缴获的赤铜火炉。 炉火旺盛,热浪滚滚。 他手里拿著一件云纹锦袍,神色沉凝。 “叶家的东西,哪怕是一针一线,都不能留。” 陈平低语一声,把这件价值不菲的上品法衣扔进火炉。 换做寻常散修,面对这种能挡练气后期一击的法衣,肯定捨不得毁掉,多半想著改头换面去黑市卖了。 但陈平不干。 修仙家族底蕴深厚,鬼知道他们在自家核心成员的衣物、法器上留了什么追踪印记? 贪小便宜吃大亏,那是找死。 “滋滋……” 锦袍在高温下迅速捲曲、焦黑,化作青烟,顺著通风阵法散去。 紧接著,叶全的身份令牌、刻有纹路的玉简、还有那套威力不错但太扎眼的飞刀,统统进了炉子。 只要带有个人特徵,或者可能牵扯因果的,陈平一个不留。 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炉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陈平才停手。 面前只剩下一堆纯净灵石、几十瓶未开封的通用丹药,还有那瓶最珍贵的筑基灵液。 至於那本《血煞刀法》和几件劫修通用的制式法器,因为来路相对乾净,被他单放一边。 “这样一来,叶家手段再通天,也不可能通过这些死物找到我。” 陈平长出一口气,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这时候才鬆快几分。 他打出一道清洁术,捲起炉中灰烬装进特製铅盒,准备改天找机会撒进几百里外的黑河。 做完这一切,陈平没急著睡。 他抬头看向密室缝隙,外面天快亮了。 “该看戏了。” …… 翌日清晨。 太行坊市,悦来茶楼。 这是坊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无数散修閒著没事,都爱来这儿交换情报、吹牛打屁。 陈平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衫,缩在角落桌边,面前一壶最便宜的灵茶,手里捧著本破游记。表面看书,耳朵却竖著,听著周围的动静。 “喂,听说了吗?迷障谷那边出大事了!” 邻桌一个尖嘴猴腮的修士压低声音,神神秘兮。 “什么大事?难道又有古修洞府现世了?” 同伴好奇凑过去。 “屁的古修洞府!那是局!” 尖嘴修士一脸確凿,“听说是叶家那位大小姐叶红綾,在迷障谷遭遇了劫修伏击!带去的护卫死伤殆尽,连叶家的管事叶全都不知所踪,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嘶————” 同伴倒吸凉气, “谁这么大胆子?敢动叶家的大小姐?那是太行宗叶家的掌上明珠啊!”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尖嘴修士得意地抿一口茶,“据说动手的乃是凶名赫赫的血鷲!不过最精彩的还在后头……” 说到这,他故意卖关子。 直到同伴急得催促,他才压低嗓音,绘声绘色: “那血鷲本以为得手了,结果你猜怎么著?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位路过的筑基期前辈,见不得这等魔道行径,隨手打出几道金光,就將那血鷲连同手下嘍囉,统统轰成了渣!” “筑基期前辈?!” “千真万確!当时有不少在黑风林外围採药的修士,都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灵压!而且叶家大小姐被救回来后,现场只留下一张纸条,上书路过斩魔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透著一股绝世高人的风范!” 听到这,陈平捧著茶杯的手顿了顿,笑了笑。 “路过斩魔……看来叶红綾很上道,完全按照我的剧本在走。” 他心里暗自点头。 叶红綾活著,对他果然最有利。 有了这位大小姐的亲口证词,再加上现场刻意布置的痕跡,所有人都会盯著那个虚构的筑基前辈。 谁会怀疑一个住棚户区、平时只会画清洁符、唯唯诺诺的练气中期散修? “叶家对此事什么反应?”有人追问。 “还能什么反应?据说叶家家主震怒,已经派出了执法队彻查此事,誓要找出勾结劫修的內鬼。不过对於那位恩公,叶家却是讳莫如深,好像是怕打扰了前辈的清修。” 陈平放下茶杯,留下两枚碎灵石,起身离开。 既然舆论风向偏了,那他就安全了。 …… 隨后几天,陈平忙得脚不沾地。 他没急著闭关,而是开始了一场漫长谨慎的销赃之旅。 清晨,他是西市杂货铺里,佝僂著背卖破损法器的落魄老修。 正午,他是东市多宝阁中,一脸横肉、豪掷千金买高阶符纸的莽撞体修。 傍晚,他又成了南市地摊上,精明市侩、为几块灵石跟人討价还价的中年商贩。 《无形诀》的易容敛息术,被他用到了极致。 他把从劫修和叶全那弄来的低阶法器、杂物,分批、分地、分身份,一点点化整为零,全换成了清白的灵石。 虽然繁琐耗时,但胜在稳妥。 五天后。 当陈平最后一次从黑市出来,恢復面目回到青云巷,储物袋里的灵石已经暴涨到了五千三百块! 这笔巨款要是让棚户区的散修知道,怕是要掀起血雨腥风。 哪怕对筑基修士,这也是一笔不小的財富。 “杀人放火金腰带,古人诚不欺我。” 密室里,看著堆积如山的灵石,陈平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有了钱,原本制定的修炼计划终於能提上日程。 “首先,是制符术。” 陈平取出这几天收购的大量高阶符纸和妖兽精血。 之前穷,炼製符束手束脚,不敢试高阶的。现在,完全可以用资源堆! “要把战力转化为生產力,制符术必须突破到一阶圆满,甚至二阶!” 陈平有了决断。 坐吃山空是修仙大忌。五千灵石看著多,真要买筑基用的辅助丹药、法器,撑不了多久。 只有掌握一门高深手艺,能持续造血,才是长久之计。 想到这,陈平不再犹豫。 唤出那张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 【姓名:陈平】 【寿元:27/125】 【境界:练气七层(35/100)】 【功法:长春功(精通 89/100)】 【技能: 碎石掌(化境) 无形诀(精通 45/100) 制符术(资深 98/100) ……】 陈平提笔蘸墨,心神沉浸符纸。 狼毫笔游走,灵力流淌,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符文。 失败。 失败。 还是失败。 高阶符籙难画,哪怕陈平底子厚,一开始也频频炸符。 换做以前,看著价值不菲的符纸成灰,陈平得心疼死。 但现在,他面不改色。 炸了一张,换下一张。 灵力没了,吞回气丹。 这种奢侈练习下,面板熟练度开始缓慢跳动。 【制符术:熟练度+1】 【制符术:熟练度+1】 …… 第82章 制符突破 夜深。 陈平停笔时,面前摆著三张灵光闪烁的金刚符。 一阶上品防御符,市价一张二十灵石! “终於突破了。” 看著面板上【制符术(一阶圆满 1/500)】,陈平笑了。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要起身,密室门被轻轻敲响。 “夫君,夜深了,喝碗汤再歇息吧。” 门外传来云娘温婉的声音。 陈平心里一暖,打开禁制。 云娘端著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参乌鸡汤。 虽然服用了百草玉露,云娘容貌恢復青春,但那双操劳多年的手,依旧带著些许粗糙。 她把汤碗放桌上,看了眼满地废符纸和陈平疲惫的脸,眼里满是心疼,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走到陈平身后,伸手给他轻轻按揉太阳穴。 “夫君这次回来后,好像比以前更忙了。” 良久,云娘轻声说。 声音很轻,却让陈平喝汤的动作一顿。 云娘是凡人,不懂修仙界的打杀,但相濡以沫多年,对枕边人的变化最敏感。 她能感觉出来,这次从黑风林回来,陈平身上多了股沉甸甸的东西。 “是有些忙。” 陈平放下汤碗,反手握住云娘的手,拉到身前,看著她关切的眼睛,轻声道: “不过都是好事。这次出去发了笔横財,以后咱们日子会好过很多。” “我不在乎钱財。”云娘摇头,手指抚平陈平眉间皱褶,“我只希望夫君平平安安的。若是太累,咱们就歇歇。” 陈平心头一暖,又有些愧疚。 追求长生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长久守护眼前人。 但这条路註定充满荆棘血腥。 “放心吧,我有分寸。” 陈平把云娘揽进怀里,闻著发间淡淡的皂角香,躁动的心平復下来。 “云娘,等著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也踏上仙途,咱们做一对长生久视的神仙眷侣。” 他在心中发誓。 …… 送云娘回房后,陈平回到密室。 这次没画符,而是取出封印筑基灵液的玉盒。 揭开符籙,碧绿光芒映在脸上,异香瀰漫。 “筑基灵液……” 陈平咽了口唾沫,眼里满是渴望。 但他没直接吞。 这几天查了大量古籍,对这东西药性了解更深了。 好是好,药性太霸道。 直接吞虽然能洗髓伐毛,但至少浪费三成药力,经脉脆弱的搞不好还会爆体。 “我现在虽然练气七层,但根基比那些大家族子弟差远了。” 陈平冷静分析。 “必须先用温和药物调理身体,配合特定阵法,分批炼化,功效才能最大化。” “苟道修仙,稳字当头。急不得。” 陈平忍著诱惑,重新封印玉盒,郑重收进储物袋深处。 隨后,目光落在那本《血煞刀法》上。 这功法是邪修手段,狠辣阴毒,不合陈平性格。 但在翻阅时,意外在书页夹层发现一页残篇。 名为燃血遁。 “燃血遁,以燃烧自身精血为代价,瞬间爆发三倍速度,持续半盏茶时间。副作用:事后气血两亏,寿元折损……” 看著这残酷副作用,陈平眼睛却亮了。 “寿元折损?” “对旁人是饮鴆止渴。但对拥有长春功和天道酬勤面板的我来说,寿元……恰恰是我最不缺的筹码!” 只要勤练《长春功》,寿元就能不断涨。 这燃血遁,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保命神技! “学!必须学!” 陈平当即决定。 …… 就在陈平沉浸修炼规划时,一场风波打破了棚户区的寧静。 “开门!执法队例行检查!” 几天后的深夜,粗暴砸门声惊醒了打坐的陈平。 陈平猛睁眼,神识扩散。 小院外站著四五个太行宗执法队修士,领头的面色阴沉,拿著个罗盘法器。 更远处,隱约能看到几个叶家修士冷冷盯著这边。 “叶家的人……还是查过来了吗?” 陈平心里一紧,脸上丝毫不乱。 迅速收起密室敏感物品,调整呼吸,运转《无形诀》。 气息迅速衰败,从练气七层跌落到四层,整个人变得佝僂萎靡,像个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中年落魄修士。 “来了来了!各位官爷,轻点敲,门要塌了!” 陈平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跌跌撞撞跑去开门。 “磨蹭什么!” 门刚开,领头修士一把推开陈平,大步闯进。 手中罗盘发出一道灵光,扫视院子和屋內。 “姓名?籍贯?修为?最近半个月去过哪里?” 那修士目光如刀,死盯著陈平。 陈平缩著脖子,一脸畏惧:“小人陈平,凡俗界来的,练气四层……最近半个月一直待在家里画符,偶尔去坊市摆个摊,哪儿也没敢去啊。” “画符?” 那修士冷哼一声,进屋果然看到桌上摆满画废的符纸,还有几张劣质清洁符。 隨手拿起一张看了眼,满脸不屑。 “这种垃圾符籙,也亏你能卖得出去。” 这时,云娘披著衣服出来,嚇得脸色苍白,躲在陈平身后发抖。 那修士看了眼云娘,凡人一个,毫无灵力,眼中怀疑之色淡了几分。 一个练气四层的废物符师,带著个凡人拖油瓶。 这种组合在棚户区隨处可见,最底层的螻蚁。 怎么可能跟杀害血鷲、救下大小姐的神秘高人扯上关係? “走,下一家。” 领头修士挥手,连多看陈平一眼的兴趣都没了,转身就走。 直到那群人走远,喧闹声在隔壁响起,陈平才慢慢直起腰,关上院门。 脸上惊慌荡然无存,只剩一片冰冷。 “好险。” 虽然《无形诀》瞒过了探查,但这次搜查给陈平敲响了警钟。 叶家排查力度比想像中大,这种寧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架势,说明叶全带走的东西里,除了筑基灵液,恐怕还有叶家极看重的秘密。 “棚户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匯聚,虽然方便藏身,但也容易被当成替罪羊。” “而且这里太吵,灵气稀薄,已经不適合现在的我了。” 陈平转身,看著这座简陋但承载了夫妻数年记忆的小木屋,眼神决然。 “云娘。” 他轻声唤道。 “夫君,怎么了?”云娘还在心有余悸。 陈平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著远处坊市中心那片灯火辉煌、灵气盎然的区域。 那是太行坊市的核心区,大阵守护,治安严明,灵气浓度是这里的数倍。 当然,租金也是天价。 以前的陈平只能远远看一眼,那是遥不可及的梦。 但现在,怀揣五千灵石的他,有了入场资格。 “咱们搬家。” 陈平声音坚定。 “搬去哪里?” “去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