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諫臣》 第1章 十世諫臣,抬棺死諫! 嘉靖三十七年的雪。 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 因为是嘉靖三十八年正月十五来的。 “钦天监监正周云逸,竟然真就死在了腊月二十九!” “改稻为桑竟然真成了国策。” 过午。 北京城,南城宣武门外。 靠近琉璃厂的香炉营街一座一进民宅,屋里屋外,被收拾的整整齐齐,此时压著昨夜落下的一层积雪。 二十来岁出头的陈寿,身著一件绣著七品溪敕纹样补子青罗常服,披著一件掉毛棉氅,头戴乌纱帽,抬头看向北城城墙,嘴里低声感嘆著,眼里闪烁著莫名的神色。 自从去年腊月二十九那天,因为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借著整个冬天无雪,上疏攻訐朝廷,意图攻击皇帝,而被杖毙在午门外。 陈寿便穿越来了这个世界。 穿越。 对陈寿而言,已经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了。 毕竟他已经在此之前,足足穿越了九次,每一次都需要直言正諫,成为当世諫臣,才可继续下一次重生,直到达成十世諫臣的成就,便可重回现代。 第一世,他成了夏桀的臣子。夏桀建倾宫、修瑶台,陈寿上疏諫言,屡被驳斥,最后更是被用作祭天。 第二世,他成了商紂王的臣子,却阻拦不住对方沉湎酒色、穷兵黷武、重刑厚敛,紂王拒諫饰非,將他断手断脚施以炮烙之刑。 第三世,陈寿成为了周幽王的臣子。依旧无法阻止烽火戏诸侯,最后死在了镐京城中。 隨后,陈寿又分別重生成了汉废帝、汉灵帝、唐玄宗、宋徽宗、宋高宗、明英宗的臣子。 然而无一例外,这些皇帝依旧是我行我素,朝堂之上奸佞当道。 足足九世諫臣,陈寿或是不得善终,或是流放地方客死异乡,也未曾能改变半分歷史。 如今。 已经是他的第十世諫臣之路,也是最后一世了。 而这一世,却似乎出现了一些偏差。 张居正、高拱等人虽然尚未入阁,大明神宗万历皇帝朱翊钧也没有出生。 但大明朝未曾有过的改稻为桑,竟然真的有了。那个钦天监监正周云逸,也死在了腊月二十九日的午门前。 人还是歷史上的那些人,但事情却都是真的。 “十世諫臣,可回现代。” 陈寿低声呢喃著,眼里流露著一抹愴然。 九世经歷清楚的告诉他一个道理。 諫臣易做,諫言难成。 这些执掌天下的皇帝,和把持朝政的权臣,都他娘是属驴的! 泰山可移,这帮烂怂缺货恶性难改! 就跟狗改不了吃屎一样! 陈寿一声轻嘆,所幸只是要自己当十世諫臣,没有让自己做更多。等当够这十世諫臣,自己就回现代,带著妹子出城,吃著火锅唱著歌。 不过。 如今也已经到了最后一世,前九世积压的憋屈,倒是可以一併吐出了。 陈寿最后看了一眼北边高耸的城墙,紧了紧衣袍,回到屋中。 在堂屋里。 赫然摆著一张通体漆水无暇的棺槨。 描黑的汉碑体隶书所写寿字,明晃晃的正对著门外。 陈寿倒是不曾有忌讳的搬了把凳子,坐在棺材旁边,伸手搭在棺槨上。 既然是要做十世諫臣。 而今又成了这大明嘉靖皇帝的臣子,身为六科之中的户科给事中。在知悉当下朝局,清楚今日那西苑玉熙宫中议定了改稻为桑国策。 陈寿便已经做好了当諫臣的准备。 抬棺死諫! 身为大明科道言官,陈寿这个户科给事中,虽然只是从七品的小官,却是位卑而言重。 依照太祖皇帝朱元璋的祖训,六科言官更是掌握著封驳皇帝旨意的权柄。只要六科言官不同意这件事,那么这道旨意便算是无效的。 於是乎。 当今天一早,玉熙宫中皇帝和群臣议定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种桑產丝,卖给外国商人赚去银两弥补国库亏空,並且圣旨以极快的速度,在內阁草擬完成,呈司礼监批红,加盖皇帝宝璽,下六科审议,准备昭告各部司及天下的时候。 陈寿便上了一道奏疏。 封驳改稻为桑詔,奏请皇帝再议。 作为嘉靖三十五年才考中两榜进士,入朝为官的年轻官员。 封驳圣旨的奏疏送上去之后,陈寿便买了一副棺槨回到位於南城宣武门外的家中。 说起来,这京师诸门,各自作用不同。 有那只供皇帝出入的正阳门,也有多走漕粮的朝阳门,亦或是大军出征凯旋的德胜门、安定门。 唯有这宣武门,乃是京师死门,城门洞顶上刻著『后悔迟』三个字。 秋决之时,城门外菜市口便是处决死刑之人所在。 “真是死里找死啊。” 坐在棺材旁,陈寿看著屋外的飘雪,笑著念叨了一声。 如今封驳的奏疏已经呈上去了。 想来要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召见自己。 看著屋外的飘雪,陈寿却觉得身子热了起来。 九世諫臣,让陈寿清楚的明白,光是当一个为民请命、为国諫言的諫臣是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的。 既如此,这最后一世,倒不如做一回不一样的救世諫臣! “也该到时候了。” 陈寿低声呢喃著,再次確认了外面的天色。 不大的宅院外,果然也已经有脚步声和低沉的咒骂声传来。 “好一个陈当默,皇上和部阁、学士们早上才议定的国策,他一个小小从七品的给事中,就敢给旨意封驳了。” “也活该他住在这宣武门外,到时候斩首也不必麻烦,直接拖出家门就可以了。” “……” “要我说,他就是沽名卖直,胆大妄为的狂徒,真以为能靠封驳諫言扬名?” “和去年那个被杖毙的周云逸一样的愚蠢!” “……” “取个当默的字,却偏不知谨言慎行,最是话多!” “……” 咒骂声不断。 几名同样身著罗青色或靛蓝色常服的官员,在几名锦衣卫的簇拥下,从宣武门方向走进巷子里。 其中一人看向队伍里,最年轻的官员。 “苏景和,你和这个陈当默同年进士,一同去的户科,可知他这一次到底是受了谁人之意,做了这等事情?” 被喊到的户科给事中苏景和,抬头看了问话的同僚一眼,只是摇了摇头未曾开口,眼神担忧的看向陈寿的宅院。 “就是此处了?” 带队的锦衣卫百户官问了一声,隨后便大手一挥。 两名官兵撞开破败的院门。 哐当一声响起。 奉命前来索拿今日这个敢封驳圣旨的户科给事中的锦衣卫百户官,带著人衝进院內,大声喊了起来。 “户科给事中陈寿!” “大胆言官,竟敢封驳皇上旨意,可否知……” 一个罪字未曾说出口。 隨著锦衣卫进了院內的六科言官,已然看见洞开的屋门后,摆放著的那副棺材。 依旧就那么直挺挺坐在棺材旁的陈寿。 “置棺死諫!”与陈寿同年进士,同入户科的苏景和,面色一震。 眾人亦是面露诧异。 饶是那原本虎视汹汹的锦衣卫百户官,亦是一个哑然,面色呆滯的看向屋內那副棺槨。 而在屋中。 见到六科的同僚和锦衣卫都来了。 陈寿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 眾目睽睽之下,他一抖官袍,扶著棺槨缓缓站起身。 在眾人注视下,陈寿拍了拍棺材板,脸上笑容不减的走出屋门,进到了外面的飞雪中。 片片雪花落下。 陈寿呼出一口热气,笑著脸看向眾人。 “陈当默,见过诸位同仁。” 他直接疏略了在场的锦衣卫。 苏景和赶忙抢先上前,就要开口。 陈寿却是伸出手將其拦下,神色依旧从容不迫。 “诸位今日前来寒舍陋室寻陈某,在下心知肚明,不必多言。” 破败却规整的院落中。 步履踏雪,印下道道痕跡。 陈寿著官袍、披破棉氅,傲然独立於雪。 “既是天子传召,臣下岂敢抗命,且与诸位赴了宫闕,面见天子。” 当陈寿置棺家中,再是耀武扬威的锦衣卫,此刻也说不出呵斥的话。 原先还在猜测著陈寿是为了沽名卖直的六科言官,亦是面色复杂。 陈寿此刻却已经穿过眾人,走到了院外,回头看向人等,面上一笑。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诸位……” “何故驻步陋院?” 宣武门外的陋院之中。 前人栽有青松一株。 大雪压枝,傲然不屈。 第2章 是谁的部將 西苑。 玉熙宫。 年前整冬无雪,朝野上下纷爭不休,更是导致宫中人心惶惶。为此,甚至杖毙了一个钦天监的监正。 幸在,昨夜一场大雪,盖下了所有人的不安。 今日朝议,阁部翰林定下了改稻为桑填补国库亏空的国策,一切都好似隨著这场雪,变得好转了起来。 然而。 谁又能知道,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却將这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气氛,再次搅破。 “这个陈寿到底是谁的人!” 玉熙宫前,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眉目阴沉的看向先前派出去的小太监。 小太监面色惶恐,连连摇头:“回……不……不知……” “混帐玩意!” 陈洪上前一脚,便將小太监踹翻在地,而后自己亦是面色不安的回头看向身后的宫殿。 “去!接著查!” “好生的查清楚,查明白,这个陈寿到底是谁的人,是不是年前那个被杖毙的周云逸的同党!” 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就向著宫外衝去。 陈洪则是压著脚步,走到了殿门前,小心翼翼的探耳贴在门前。 殿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窗洞开,寒风呼啸。 前殿摆著的火炉旁,正围著几名身著红袍的官员。 为首者已经年近八旬,满头雪白、鬍鬚灰白,老態龙钟的缩著腰坐在一只软凳上。 正是当朝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嵩。 在其身边侍立著一名年纪五旬的男子,正是现任工部左侍郎,在朝野內外有著小阁老之称的严世蕃。以及內阁群辅、武英殿大学士李本。 而在严家父子对面,则是如今的內阁次辅、武英殿大学士徐阶。 徐阶下手位置,是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嘉应春,以及翰林学士李春芳、侍读学士高拱。 火炉中香炭灼热,发出低沉的声响。 殿內寂静无声,眾人面色各异。 终於。 站在严嵩身边的严世蕃衝著徐阶等人怒声开口:“我就不明白了,年前一直不下雪,外面一个个骂著朝廷,甚至还有周云逸那等奸佞咒骂皇上。朝廷艰难,国库亏空,今日才好不容易议出个改稻为桑的事情,怎么就连旨意都还没昭告天下,便又跳出来一个言官封驳了旨意!” “这朝廷的亏空到底要不要补上?还是说,就是某些人只管清谈諫言,不顾朝廷难处,就是要拖著朝廷到吃干抹净,仓中跑鼠的那一天!” 朝廷里不可能突然冒出来一个言官就敢封驳了天子的旨意。 要是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严世蕃打死都不信,如今这朝廷里竟然还有人敢这般有恃无恐。 至於那言官的后台,不言自明。 就是对面的徐阶和他身后的那帮清流! 就是他们这帮人眼看著朝议的时候,无法阻止在浙江办改稻为桑,转过头就推出个户科的给事中,用言官手中的封驳之权將圣旨给挡回来! 殿內。 迴荡著严世蕃的怒喝声。 徐阶面色紧绷,眉头紧锁。 在他下手位置的高拱,见到严世蕃如此叫囂,脸上一怒:“小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明白了!” 严世蕃立马看向高拱,面露讥讽:“什么什么意思?!我还没说明白?一个小小的从七品给事中,岂敢封驳圣旨?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我就不信了!” “谁在背后捣鬼了!” 高拱不甘示弱,分毫不让,双眼怒瞪。 严世蕃吆喝一声:“就是你高拱!今日朝议的时候,你们就百般阻扰改稻为桑,眼看著阻止不了。就想著推出个不要命的言官,封驳皇上的旨意。就是你们这些人,不想朝廷填补了亏空!” 高拱鬍子一扬:“小阁老的意思,户科给事中陈寿封驳圣旨,是我高拱指使的了?” “难道不是!” 严世蕃怒喝著,满脸怒气。 高拱却是冷笑的看向严世蕃:“六科言官掌侍从、规諫、补闕、拾遗、稽察六部百司之事。凡制敕宣行,大事覆奏,小事署而颁之;有失,封还执奏。凡內外所上章疏下,分类抄出,参署付部,驳正其违误。” “这是太祖皇帝时,就定下的规矩。如今有言官觉的改稻为桑不妥,上疏封驳,如何就是我高拱指使了?什么时候这大明朝,是我高拱一个人说了算的?” “要说能说了算的,恐怕还得是你小阁老吧!谁不知道朝堂上下,六部百司的官员,都以你小阁老马首是瞻啊!” 说完之后,高拱侧目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徐阶。 自己確实没有指使什么言官封驳上疏,但徐阶倒是很有可能会这样做。 就在严世蕃和高拱两人爭锋相对之际。 坐在软凳上的严嵩,终於是轻咳一声,目光清冷的看向两人:“於此做口舌之爭,便能替皇上將事情办好?”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陈寿,过去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今天朝议之后就封驳了皇上的旨意,倒不如就由著他去闹。 真闹起来了,在皇帝那里,也只会记著这又是一出周云逸那样的朝中清流在乱世。 坐观事情闹大就是了。 殿內重归寂静。 正在这时。 殿外有通报声传来。 “户科给事中陈寿,奉諭覲见,已在殿外候命。” 隨后便见陈洪径直从殿外走了进来,朝著严嵩、徐阶等人看了一眼,便低著头往內殿走去。 进到殿內。 一座八卦道台横陈在殿內中央,道台上则是身著道袍、头戴莲花冠,两鬢垂须,面色泛白的大明嘉靖皇帝。 陈洪进了殿,便跪到了道台前:“万岁爷,那个陈寿来了。” 说罢。 他眼里藏著一抹贪婪的看向隨时都伺候在皇帝身边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 至於始终在一旁忙碌著伺候皇帝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则从未在陈洪眼里。 嘉靖盘坐在道台上,微微睁开双眼:“查出来是谁的人了吗?和周云逸有什么关係?” 从年前到现在,朝局纷乱。 即便是如今的嘉靖,也认定陈寿今日敢封驳圣旨,上疏奏请再议,必然是有人在暗中指使。 陈洪立马低下头:“回万岁爷的话,奴婢无能,还没查出来这个陈寿背后是谁。” 说完之后。 陈洪却又自作主张的补了一句:“但年前周云逸妄议朝政,才被杖毙,如今又出了个陈寿,还在家中备上了棺槨,必然是受人鼓动指使。他们这些言官,平日里最好这等沽名卖直的事情。哪怕是死了,也能在士林里得一个身后名。” 此言一出。 道台旁的吕芳,眉头立马一顿,侧目看向皇帝。 嘉靖冷哼了声:“好!好啊!那就看看这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 “皇上宣进。” 玉熙宫殿门前,陈寿看向出来传话的小太监,躬身頷首,点了点头。 抬头看向黑洞洞的殿门,陈寿深吸一口气,高高抬起腿,跨进殿门內。 眼前视线一时昏暗。 耳畔只听到殿內响起一阵恭迎皇帝的声音。 等到视线渐渐恢復过来。 陈寿已经站在殿內,眼前左右便是严嵩、徐阶等人。 而在上方那道珠帘遮挡之后的御座上,正端坐著身穿道袍的嘉靖皇帝。 初见到陈寿的时候,嘉靖目光中闪过一抹恍惚。 如此年轻的言官,朝廷已经多年未见了。 只是这样的年轻言官,便已经成了那些清流的人? 隨后嘉靖便冷声开口道:“你便是今日那个陈寿?” 陈寿頷首抱拳,缓身跪下,昂首挺胸:“回稟皇上,臣,户科给事中,陈寿,拜见皇上。” 嘉靖面色冷冽,嘴角颤抖著:“今日所做之事如今可敢承认?” 陈寿眉头微皱,沉声开口:“臣按律拾遗补缺,封还有失詔敕,今日封还皇上所下改稻为桑詔。” “是谁让你这样做的!为何要这么做!” 嘉靖身子前倾,面上怒色多添了几分。 见陈寿未曾立马开口。 嘉靖冷笑一声:“哑住了?不敢说出你背后的人了?” 陈寿却只是目光平静的看向嘉靖:“回奏皇上,是臣自己做的,也没什么人叫臣这样做。改稻为桑有失,必然危害浙江百姓,累及君父子民,臣为言官,职责规諫,以忠王事!” “好一张利嘴。” 嘉靖冷哼著,面上怒色更浓:“现在还说是尽忠王事!” 殿內寒风席捲。 守在御前的陈洪,更是眉头一挑,声音尖锐的指向陈寿:“陈寿!你是英雄是好汉,就敢做敢认!你一个小小的从七品户科给事中,要是没人指使,自知今日所做乃是大逆死罪,为何提前就將棺材备好了!” 隨著陈洪突兀的呵斥,殿內眾人目光齐齐的看向陈寿。 严嵩面色如常,让人瞧不出这位执掌朝堂的內阁首辅在想著什么。 而徐阶亦是低著头,一言不发。 倒是高拱面露怒色。 珠帘后,御座上。 嘉靖冷眼俯瞰著殿前这个年轻的给事中。 一声冷笑。 “陈寿。” “你被陈洪问住了?” 第3章 臣是天子门生 寒风充斥著大殿。 站在御前的陈洪,面上带著冷笑。 只要今日將这个陈寿再打成周云逸的同党,自己便能藉机扩大影响,將手插进朝中,去为天子剷除这些藏匿起来的奸党。 想来严阁老和小阁老那边,也是乐见其成。 陈洪心中暗喜的看向严家父子二人。 亦是此时。 一道锋芒乍现。 陈寿已经双目如炬的盯上了陈洪。 只是一眼,却是让原本正在窃喜的陈洪心中一惊,有些诧异不解的看向陈寿。 而陈寿则已经是转头看向上方的嘉靖。 “回奏皇上,臣不是被陈公公问住……” 说著话,陈寿的嘴角浮现讥讽:“而是臣不屑於回答陈公公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此言一出。 殿內无不诧异。 陈洪更是心中一晃,面露怒色:“陈寿!你放肆!” 陈寿却不受分毫影响,而是看向嘉靖:“皇上,臣今日所言所行,乃是因朝议要在浙江改稻为桑,改稻田为桑田,叫百姓种桑养蚕,多產蚕丝,多织丝绸,卖给外商,意图填补国库亏空。” “臣是户科的给事中,身为六科言官,拾遗补缺、规諫稽察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臣这个户科给事中,食君之禄,也就该做这些事情。” “臣行六科言官封驳詔敕之权,皇上和朝廷皆未议论,也未问询臣为何封还旨意。臣,何曾有错?何曾有罪?” 一息之后。 陈寿这才看了陈洪一眼,只是脸上依旧是不加遮掩的讥讽。 “陈公公问臣是不是英雄好汉,臣这就回陈公公的话。” “臣今日照祖训而行言官封驳之权,尽人臣规諫之责。若陈公公以为臣是欺君罔上、狂悖犯上的大逆死罪,陈公公何以称臣为英雄好汉?” “臣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好汉,臣今日封还圣旨,上疏规諫,在家中备下棺槨,乃是臣恐朝廷强行改稻为桑,而若臣难尽规諫之责,难忠王事,唯有一死劝諫。” “陈公公將臣今日尽忠职责之事,说成是大逆死罪,何以又把臣也叫做英雄好汉?陈公公这话本就是大逆不道之言!” “臣恳请皇上命陈公公收回此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臣方可有下言臣奏!” 这个陈洪就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脑子不够用,却偏偏整日里还想著打高端局。 殿內隨著陈寿开口反驳,更是一片寂静。 饶是强如严世蕃,这时候也忘了身份位置,看向陈寿的眼神里带著几分钦佩。 陈洪说陈寿今天封驳规諫,是大逆死罪。 如果只是说这话,那一点问题也没有。 可他偏偏还说什么英雄好汉。 这岂不是说,陈寿犯下大逆死罪是英雄好汉? 原本默默无声的徐阶,更是终於动了一下,侧目看向陈寿,眼里透过几抹意外以及……惊喜! 可造之材! 只是一瞬间,徐阶便已经认定陈寿乃是可造之材,也应为清流所用,在朝发声。 虽然不清楚这个陈寿为何会忽然封驳圣旨,上疏諫言。可既然今日能抨击严党推出来的改稻为桑国策,便必然是与严党交恶,只要今日不死,日后便只能为自己所用。 而陈寿过去和清流也並无关係,今天就算是闹得再大,也不会和自己扯上关係。 唯有御座上的嘉靖,此刻却是因陈寿的一番话,而短暂的蒙圈了一阵子。 半响之后方才恢復过来。 隨后也不知是何原因,竟然是怒极反笑。 一阵笑声在殿內迴荡著。 嘉靖带著古怪的笑声,看著陈洪,指向陈寿:“佩服了?这会儿心里一定是在想,这才是英雄好汉是吧?陈洪你有眼力,这个陈寿是英雄好汉,你这话没有说错,而且说的极对!极对!极对!” 声音忽的戛然而止。 嘉靖看向严嵩:“严阁老。” 严嵩眉头一动,赶忙頷首俯身:“臣在。” “先前严世蕃和高拱爭辩,说朝廷里能一个人说了算,你说说朝廷里到底如何。” 嘉靖忽然转变了话题。 陈寿麵露迟疑。 严嵩则是不假思索的缓声开口道:“回稟皇上,朝廷里六部五寺各司衙门,乃至於是內阁,都没有一个人能说了算。若要说我大明朝谁能说了算,那也只能是皇上一个人说了算,恩出於上、刑出於上,大明朝的一切都只能是皇上说了算。” 一如既往,严嵩永远都是这样的圆滑,说的话也永远都是这般的无可挑剔。 嘉靖却是摇起了头,甚至还当著眾人的面轻嘆一声。 “朝廷就这么大,六部各自管著一摊子,內阁也各自领著一帮差事,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三司衙门,府县官员,都要管著事,都要管著人。” “你们的话落在地方上,那便是断不可改的律令,省府县的堂官发了话,那便是铁打的事。” “朝廷虽然就这么大,可也是一部一衙各自管著事,朕又如何当真能一个人说了算?” 最后一句话。 却是分明衝著陈寿说的。 陈寿亦是瞬间反应明白过来。 皇帝这是还將自己今日封驳圣旨,看成是朝中党爭。而自己这样做,也必然是受人指使。 果然。 嘉靖下一秒便开口道:“陈寿,六科言官掌拾遗补缺、规諫稽察职责,若六科言官觉改稻为桑有失,如何只你一人封还旨意?为何不见户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效你之举?” 陈寿眉头一动,立马回道:“臣不知六科同僚如何以为改稻为桑,臣闻此政,觉有疏漏,便上疏封还,奏请再议。” 嘉靖眼角跳动,经过先前一番对论,他已经没將陈寿看做是个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了,沉声道:“即便你觉察有失,为何不先言於本科都给事中?不奏於户部,不举於內阁?为何要备下棺槨,封驳圣旨,做那沽名卖直的死諫!” 这就是认定了他背后是有人在指使。 陈寿立马沉声道:“启稟皇上,臣为户科给事中,当以祖宗之法,察朝政詔敕。改稻为桑,以浙江一省田地,供种桑养蚕、吐丝织绸,非实国库空虚之法,乃乱浙地民生之祸端!臣食君之禄,身为明臣,受皇上简拔,科举入仕,不敢视而不顾,坐视浙地生乱,累及皇上圣明!” 陈寿掷地有声,神色不改,面无畏惧。 嘉靖满脸阴沉,冷笑了一声:“尔一介言官,封驳了朕的旨意,却还说是为了不累及朕之圣明……难道还要朕感激你!” 陈寿抬起头:“东南倭患如火,若因改稻为桑而致浙地民乱,东南必当糜烂大乱,子民遭难,则皇上君父之名亦必受辱。” 一声清冷的冷哼。 “改稻为桑是內阁,是六部,是诸位翰林学士共议之举!” 眼看著陈寿咬死改稻为桑乃是乱民之政,嘉靖顿时提高声音,尖锐的呵斥著:“陈寿,你一个小小的户科给事中,难道能比过阁臣?比过部堂?” 他这是將陈寿推到內阁、六部以及翰林学士的对立面。 陈寿摇摇头,而后看向满脸怒色的嘉靖:“皇上,臣虽只是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位卑言轻。可国朝上下,阁臣是人,部堂是人,臣亦是人。社稷阴阳调和,皆为人治。是人,岂有圣贤无缺?若当真阁部之思,可善国家,朝堂之上又何须臣等为辅?” 见陈寿依旧如此坚定。 道台上,嘉靖愈发愤怒。 朝廷亏空多年,这帮言官连连上疏諫言,就差指著自己的鼻子骂。 不对。 去年那个周云逸便已经这样做了! 如今倒是好啊! 刚定下改稻为桑的国策,要在浙江种桑產丝,添补国库。 这个小小言官,又来上疏了! 还这般的伶牙俐齿,狡猾奸诈! 一声怒喝。 嘉靖已经是怒不可止,目光冰冷的看向陈寿:“你不知道吧,朕这一生就喜欢英雄好汉。暴扣你的什么恩师,什么靠山,什么同党,什么……是英雄好汉都站出来,朕都喜欢!” 陈寿看向道台上激怒之中的嘉靖皇帝。 他面色不改,张口吐气,沉声开口。 “臣不是英雄好汉,臣也没有同党。臣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是天子的门生。” “要说恩师,陛下就是臣的恩师!” “嘉靖三十五年,臣馆选庶吉士,入翰林院习政,一直到数月前散馆出为户科给事中,每一步都是皇上的拔擢。” “要说靠山,陛下就是臣的靠山!” “要说同党,臣也只能是陛下的臣党!” “君不密,则失臣,陛下適才所言,非君论臣之道。” “臣恳请陛下收回!” 第4章 驳改稻为桑 陈寿的话,犹如一道惊雷。 在玉熙宫殿內所有人的脑袋里炸响。 谁能想到,皇帝问陈寿是谁指使他封驳圣旨,谁是他的后台和同党。 他陈寿一个小小的给事中,竟然能说出他的同党和后台是皇帝。 嘉靖也终於是被气的笑了起来。 看著眼前的小小给事中,嘉靖又气又恼,却又哭笑不得。 怎么著? 朕下的旨意,朕再让你封驳朕的旨意? 朕封驳朕自己? 发出一阵被气的笑起来的声音止住,嘉靖冷眼看向陈寿:“好!当真是好一个巧舌雌黄的言官,你这张嘴就该是当諫臣进言的!” 说完之后。 嘉靖立马话锋一转:“既然你这张嘴,口口声声改稻为桑乃是恶政,会祸害浙江百姓,致使浙江大乱。是英雄好汉,就说个明白!” “满朝部阁翰林共商的事情,到了你这张嘴里都是伤天害民的东西,那你便说说,该怎么做!” 在发现无法揪出陈寿背后之人,无法將对方以妄议朝政、封驳圣旨定罪之后。 嘉靖换了个法子。 既然辩不过陈寿这张嘴,那就让他说。 只要他在改稻为桑一事上说不出个一二三,只要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自己依旧可以用以言乱政,堂堂正正的將他定罪! “皇上,户科给事中陈寿今日胆大妄为,封驳圣旨,妄议朝政,如同年前腊月二十九钦天监监正周云逸一样,都是沽名卖直之徒,二人必有联繫,或为同党!” 眼看著皇帝竟然要让陈寿继续开口说话,严世蕃终於是站了出来,开口便將陈寿和周云逸说成了同党。 一番指责之后。 严世蕃怒视陈寿:“陛下!陈寿沽名钓誉,小小给事中胡乱封驳,满嘴信口雌黄,不过才做了三年的官,如何能懂天下之事?又如何能分辨改稻为桑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臣请陛下降諭,以妄言乱政將其定罪!” 当严世蕃喊出要將陈寿以妄言乱政之名定罪的时候,徐阶终於是动了一下。 只见徐阶抬起头看了眼严世蕃:“小阁老,陈寿今日虽所行惊人,但也是依了规矩用的言官封驳之权。於改稻为桑一事,並未胡乱说些什么,如何能以言定罪?” 说罢。 徐阶侧目低头看了一眼陈寿。 自己方才几次回想,也未曾找到这个户科给事中在朝中的门路,想来便是个无依无靠之人。自己如今出言相助,想来他该记下自己这份人情。 陈寿只是瞥了一眼徐阶。 这个徐华亭是在认为,自己会投了他们清流? 还是他觉得,自己等下驳改稻为桑,骂严党的时候就不会骂他们清流了? 严世蕃却是不惧徐阶,立马反驳著骂道:“如今都敢封驳皇上的旨意,要推倒內阁、六部和翰林院共议的事情,若是不加以严惩,明天还不知道能干出些什么来!” 眼看著严世蕃如此咄咄逼人。 陈寿扭头看向了坐在软凳上的严嵩,他只是微微一笑:“下官犹记不久之前,严阁老方才说过,这朝廷乃是皇上一人说了算的。如今下官亲眼目睹,倒是觉得皇上说的才对。” 严世蕃见陈寿不与自己辩论,反而是找到了自己老子,眼角一跳:“你什么……” “严世蕃!” 严嵩已经面色凝重,目光阴沉的看向陈寿。 此子当真才思敏捷。 自己和皇帝才说过的话,如今就能拿来用到自己身上。 严世蕃却尚未反应过来:“爹!” “这里没有什么爹!” 严嵩冷眼扫向严世蕃,眼角瞥向神色不明的皇帝:“这里只有我大明朝的臣子!皇上让陈寿说浙江改稻为桑的事情,便是要他开口言政的。” 严世蕃这才反应过来,退后两步,抬头探望向珠帘后的皇帝。 嘉靖只是嘴角微微一扬,看著严家父子二人,淡淡的笑了一声:“严世蕃,多和你爹学学。” 而后便看向陈寿。 “陈寿。” 这小官倒是个有急智的,能用严嵩的话来压他儿子严世蕃。 陈寿则是应声凝声:“回稟皇上。陛下要臣说改稻为桑一事,臣斗胆,能否先问皇上与诸位阁部学士一句。” 因为是英雄还是好汉,而沉默许久的陈洪,立马冷笑道:“好你个陈寿,皇上要你回话,你竟然胆敢先问起皇上来了!” 迎著陈洪的呵斥刁难,陈寿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对方段位太低。 嘉靖脸上带著冷笑,倒是冷声道:“让他问。” 陈寿这才拱手道:“臣问,朝廷要在浙江改稻为桑,起因和本意是否是为了能在今年补上朝廷的亏空?” 嘉靖看向面前眾人。 徐阶笑著开口:“今日我等朝议,阁老提出改稻为桑,便是为了填补亏空。” 陈寿立马追问道:“既是要填补亏空,自当有急財。改稻为桑,將浙江田里原本该种的秧苗换种桑苗,可桑苗今年就能长出桑叶,就能餵饱了蚕,吐出丝,织成丝绸,卖给外商换来银子,解了朝廷的亏空?” 问完之后。 陈寿抬头看向这玉熙宫大殿之內的严党与清流,最后看向上方端坐在御座上的嘉靖皇帝。 他不知道这些人今天怎么就能真的议出个改稻为桑的事情,觉得就能立马解决了大明朝的亏空问题。 陈寿则是继续说道:“臣自南直隶庐州府长大,乡里也有种桑养蚕的人家,臣知晓若要种桑养蚕,至少也要三年时间,才能有足够的桑叶餵蚕。我大明朝如今本就国库亏空,难道还能等上三年,等到浙江的桑树都长成了,再去养蚕织丝补上亏空?” 很简单的道理。 却偏偏就弄出个改稻为桑的国策。 在陈寿看来,这就是有的人在装糊涂,有的人刻意为之,有的人蠢笨无知。 至於谁在装糊涂,谁在刻意为之,谁又是真的蠢笨无知…… 陈寿抬头环顾左右。 殿內眾人也果然是面色各异。 而皇帝自然不能是无知的,更不能是不知五穀的。 嘉靖立马轻咳了一声。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天有四时,春秋冬夏。” “浙江若是改稻为桑,养蚕產丝,织成丝绸,自能从外商手中换来银子。” 看著忽略掉桑树生长周期的嘉靖,只关注於赚钱填补亏空,陈寿也就止住了这个话题。 他转口道:“陛下问臣於改稻为桑事,臣进言,改稻为桑有三大害!” 说完之后。 陈寿的目光已经悄然看向了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 第5章 臣断言浙江必乱 “有何三害!” 嘉靖坐在御座上,身子前倾,冷笑著急声发问。 他忽然对这个小小的给事中產生了那么一丝兴趣。 明知改稻为桑是內阁六部及翰林学士们商议出来的事情。 这里面有严党,有清流,也有那些在朝中不涉爭斗的官员。 陈寿这么个从七品的小小言官,竟然敢说改稻为桑是恶政,是大害之事。 他就不怕得罪了满朝官员? 就在嘉靖捉摸著陈寿的胆子到底有多大的时候。 陈寿已经沉声开口道:“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而浙江一省有民五百余万眾,另有隱户不知其数。浙江在册田亩不足五十万顷,每岁田税税粮二百五十余万石。数百万人,合浙江二分田以供养,本就艰难。” “如今若要承奉朝廷旨意,改稻为桑,为全朝廷种桑养蚕,织造丝绸,填补亏空,又需改多少田地为桑地?” “浙江百姓稻田改种桑苗,则本就不多的口粮田,又要再减一分,彼时即便是遍地桑树產叶养蚕,蚕可饱腹,但陛下在浙江的子民以何果腹?” “百姓没有住的地方,可以睡在破庙道旁,可百姓若是没有了吃的,他们便会心慌,一旦民心慌了,就会作乱。” “陛下乃是圣天子在朝,自当明白,百姓无田则无粮,无粮则生乱,此为改稻为桑一大害也!” 驳斥著改稻为桑,陈寿心中亦是一片肃然。 中原百姓说到底是很好糊弄的,只要他们有一口吃的,只要饿不死冻不死,就不会作乱造反。 可偏偏是歷朝歷代,这些帝王百官,连让百姓有一口吃的都不能保证。 严世蕃听到陈寿的驳斥之后,立马面生讥讽:“我还以为你能说出个什么天花乱坠的道理来,没成想就这?” 陈寿立马侧目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依旧是满脸嘲讽:“你是户科的给事中,方才对浙江的丁口、田亩、税粮说的头头是道,难道就忘了这些年浙江本就是一直从外调运粮食补充不足?如今朝廷要在浙江改稻为桑,浙江百姓的田地该种桑苗,朝廷自然是要从南直隶、湖广等地增调粮食运至浙江便是。” “粮食不要钱?运粮没有损耗?” 陈寿立马皱眉看向严世蕃,出声反驳。 不等严世蕃继续开口。 陈寿便已经沉声驳斥道:“下官当真不知小阁老是如何算这笔帐的!浙江虽然本就地少人多,每年都要自外省调运粮食补充。但这是浙江本来缺粮就不多的情况下,若是浙江改稻为桑,大量稻田改种桑苗,粮食短缺增多。那么朝廷是不是要花更多的银子,从外省採买调运粮食?运粮途中损耗倍增。” 说罢。 陈寿双眼闪过一道寒芒:“各省税粮本就有数,该往何处也都有定例,难道朝廷还能减掉运至京仓的数百万石粮食,转运浙江?” 严世蕃神色一乱,强行开口道:“自然是有商贾自外省採买粮食,转运至浙江。浙江百姓改稻为桑,养蚕织丝,所得更多,自然不缺银子买粮,何需朝廷转运税粮接济浙江?” “原来这就是小阁老的算计啊!” 陈寿忽的高声一喝。 算计一词脱口而出。 严世蕃眉头一凝:“陈寿,你说谁在算计!” 说著话,严世蕃眼神飞快的扫向皇帝和父亲。 陈寿却是语气声量不改,直面严世蕃,脸上带著一抹冷笑:“小阁老如此打算,岂不是要將我大明朝浙江全省数百万百姓,都交给那些商贾之流餵养!” 这可是能让严世蕃掉脑袋的诛心之言了。 严世蕃顿时怒喝:“你放屁!好你个陈寿,小小言官,就敢当著皇上的面给朝臣扣帽子了!” 陈寿却已经挪开视线,看向珠帘后的嘉靖皇帝:“皇上!抚育百姓,乃是皇上和朝廷的事情,是地方官府的职责。浙江数百万百姓,如今若要改稻为桑,粮食必然短缺。而若是当真如小阁老所言,由商人从外省採买粮食,转运浙江售卖於民,则浙江数百万百姓衣食所系,皆入商贾之手!” “而浙江田地一少,商贾必然闻风而动,自古商贾最是无情,最是逐利,所以才为贱业,子孙不得科举入仕。若浙江种粮田地更少,百姓无米下炊,纵有商贾可从外省採买粮食转运,可依著这些商贾劣性,是会囤积取巧,高价卖粮,还是会公道买卖,臣以为不问自知!” “臣不知小阁老到底是如何算的这笔帐。可一旦浙江百姓所需口粮,尽为商贾把持,百姓必然要仰商贾鼻息而活,高价买粮活命。可百姓能有几分家產,一旦钱钞用完,何以饱腹?” “等到那时,百姓无粮果腹,必然只能卖地换银,再从商贾手中高价买粮。如此循而復始,百姓自耕田皆为商贾所有,而百姓甚至也要卖身为奴,为商贾佃户。” “至此,便是臣要说的改稻为桑二大害也!” 而当陈寿说到这里的时候。 嘉靖的脸色也已经变了。 嘉靖其实並不在意,浙江的百姓需要的粮食从哪里来,也不在意浙江的百姓到底能不能吃饱,只要有一口吃的就行。 但陈寿说的,浙江百姓仰商贾鼻息而活,商贾外省採买粮食转运至浙江,养活浙江百姓,这件事情却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等到了那个时候。 浙江的百姓,到底是皇帝和朝廷养育,还是那些商贾养活的? 严世蕃此刻亦是面色阴沉如墨。 这个陈寿竟然將自己的算计给说的这般清楚明白! 徐阶却已经是眼冒金星。 看著此刻与严世蕃正面辩论的陈寿,如见璞玉! 此等口才,此等思谋。 当真罕见! 自己过去怎么就没发现这等才俊,竟然还能让他做了三年庶吉士后,还会因为考核不过而散馆去了户科当言官? 这等才俊,就该待在翰林院好好的读书习政,时不时上疏进言,坐稳部阁储才。 心中惊喜交加之余,徐阶已经侧目小心的观望起了嘉靖皇帝。 今天到了现在,皇帝想来是不会处罚陈寿了。 若是如此,自己或许便可为其运作一番,將其收入囊中,加以培养。 而在严世蕃苦於一时间无法爭辩之际。 严嵩则是皱眉道:“商贾逐利,无有仁义,朝廷可命地方严加约束。凡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一切军民,皆为陛下子民,皆受朝廷节制,各司官员代天子牧民,商贾运粮售卖,也是为天子育民,並无区別。” 严嵩语气从容的將陈寿暗讽改稻为桑,是要让商贾抢过皇帝养育百姓之权的影响消弭。 转而便又说道:“不知陈给事所言改稻为桑最后一害,又是何事?” 你这个老东西也跳出来了? 陈寿转头看向严嵩,面色不改,嘴角含笑:“下官敢问严阁老,如今浙直总督、浙江巡抚是何人?” 严嵩眉头一挑,有些意外:“是胡宗宪。” 陈寿一笑:“胡部堂为浙直总督、浙江巡抚,又是所为何事?” 听到这话,严嵩瞬间就知道陈寿要说什么了,眼神飞快的瞥向上方的皇帝。 然而。 不等严嵩开口將话题狡辩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时候。 陈寿已经抢先开口:“皇上!朝廷前些年任用胡宗宪为浙直总督、浙江巡抚,便是要他清剿东南倭患。如今浙江及东南各省倭患如火,前几年更是闹出仅仅数十倭寇,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如入无人之境,直至南京城下,甚至都惊扰到了太祖孝陵!” “如今浙江及东南各省,兵备繁芜,军中粮草供应紧张。一旦浙江改稻为桑,田税税粮减少,则浙江等处备倭兵所需军粮必然短缺,要从別处长途转运。” “而东南倭患,久久不能平,成因复杂,但东南地方官民常有言,真倭十之三,从倭者十之七。三成真倭,七成假倭。” “而这七成假倭何处来?自是我大明东南沿海之民假借倭人名姓,出海为寇,上岸劫掠。也正是因此,我大明自立朝以来,倭患不止。” “如今一旦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百姓產粮耕田减少,商贾高价卖粮,百姓举目无路,必然会心生歹念,胸藏恶念,投身从贼。等到那时,恐怕便是真倭十之一,从倭者十之九,倭患更盛从前,剿倭更难於前。” “改稻为桑,民田锐减,商贾卖粮,百姓无路,易服从贼,此为三大害也!” 至此。 驳斥改稻为桑三大害完毕。 陈寿躬身抱拳一拜,神色肃穆,双目清明。 他毫无惧色的直视上方的嘉靖皇帝。 “皇上!” “臣敢断言,若行改稻为桑,浙江必乱!” “必大乱!” 第6章 没骂你徐阶是吧 隨著陈寿说出改稻为桑三大害。 也几乎是將此事抨击成了祸国殃民的政令。 而当他说,一旦浙江推行改稻为桑必定大乱后。 眾人无不色变。 吕芳更是带著几分惊惧的看向皇帝。 珠帘后。 嘉靖已经面色如墨,眼神阴沉。 如果陈寿说的是有道理的,那就说明同意改稻为桑的自己是昏庸的。 此子断不能留! 有那么一瞬间,嘉靖的心中忽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来。 但是紧接著。 嘉靖却是又生出几分后怕。 如果陈寿说的都是对的呢? 如果改稻为桑,真的会让浙江大乱,而如今浙江剿倭战事如火,是不是就会真的如他所言一样,后方百姓譁变,前线军心涣散,溃败如山倒? 嘉靖的眼神飞快的在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以及徐阶等人身上扫过。 “好一个妖言惑眾的奸佞!” 严世蕃率先站了出来,瞪眼怒指陈寿:“小小给事中,当著皇上和阁部大员、翰林学士们的面,就敢以言乱政!说什么浙江大乱,出言诅咒,你究竟是藏了什么祸心!” 陈寿看著贯会给人扣帽子定罪的严世蕃,面无惧色,甚至是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小阁老明明是工部的左侍郎,什么时候干起了三法司的差事?我大明朝又是什么时候,会因为臣子进諫言事而获罪?小阁老是要让我大明朝的百官都闭嘴不言国事,还是要在朝廷里搞一言堂,好坏皆出自小阁老!” “不要东拉西扯了!” 严世蕃一声怒喝,指向陈寿:“朝廷亏空,好不容易如今定下改稻为桑的事情,你陈寿一张嘴便是浙江大乱,我看你成心就是要朝廷一直这么亏空下去!” 陈寿麵色平静:“下官所言,皆在改稻为桑,何来东拉西扯?反倒是小阁老,从下官今日入殿之后,便是要给下官定罪,反而只字不提改稻为桑利弊吧。” “你!” 严世蕃惊喝一声,满脸涨红,可嘴却像是被堵上了一样。 “够了!” 眼看著儿子竟然辩不过陈寿,严嵩终於是看不下去,皱眉冷喝了一声。 而后严嵩扭头看向陈寿。 这位执掌大明內阁已经十数年首辅,面上终於是不再如先前那般从容,眉头微微皱起,眉心成川。 “陈给事所担心的无非就是浙江改稻为桑之后,百姓田地会被商贾藉机抢夺兼併。” 陈寿看向严嵩:“是。” 严嵩笑了笑:“陈给事或许不知,替宫里掌著杭州织造局的杨金水公公,手底下有个叫沈一石的商人,这些年便是一直替织造局做事。如今浙江改稻为桑,事情自然也是要落在织造局身上,筹措粮食为浙江百姓补上缺口,织造局和沈一石自然要兼著,买粮运粮。” “对!” 在严嵩说完之后,严世蕃便立马应了一声,而后冷笑著看向陈寿:“浙江改稻为桑,还有杭州织造局在管著事,买粮运粮的事情,自然是织造局下面那个沈一石去做。如何又会如你所说,出现商贾趁机兼併百姓田地的事情?” <div> 玉熙宫中,终於是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徐阶皱著眉头看向陈寿,今日之所以能让改稻为桑通过,除了是皇帝需要这笔银子填补亏空之外,便是因为杭州织造局的存在。 眼看著陈寿没有继续出声,严世蕃脸上露出得意:“怎么?终於说不出话了?” 陈寿皱著眉头看向严世蕃,而后视线挪开,看向嘉靖:“皇上,若织造局当真能买粮运粮,自无不妥。可若是那个沈一石买不到粮呢?若是织造局有买粮的银子,那么朝廷又何必要改稻为桑呢?” “如何会买不到粮食?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多少的粮食买不来?”严世蕃冷笑连连。 陈寿冷眼看向对方:“下官都能看出改稻为桑,可以趁机借著粮食抢占兼併田地,地方上那些商贾便看不出来?只要朝廷昭告天下,那些视財如命的商贾,必然会纷纷抢先囤积粮食,到时候就算那个沈一石手里有银子,又从何处买粮?” 严世蕃立马说道:“朝廷要做的事情,官府明文禁止,难道这些商贾还敢囤积取巧?” 陈寿听到这话,忽的一笑。 在严世蕃恼火和不解中。 陈寿冷笑著说道:“若是朝廷的话便当真有用,还要大明律作甚?” “我大明自太祖创立基业以来,已近二百年,多少商贾囤积取巧?便是太祖之时,也有那巨富沈三万为富不仁,被太祖流放云南!” 见陈寿连太祖时的事情都拿出来说了。 严世蕃面上一急,又说道:“即便不能买粮,也有湖广、江西可以调粮,近的更有苏松两府可以转运粮食。” 陈寿如同看白痴一般的看向严世蕃:“下官今日先前就已有言,即便如今种下桑苗至少也要三年才能长成,难道小阁老要连调三年粮食?” 眼看著陈寿基本已经驳倒了严世蕃。 徐阶终於是上前一步,开口道:“小阁老,地方上即便有存粮,也要预备著不测。近年地方上灾患频生,谁也不敢保证小阁老先前所说的湖广、江西接下来不会生出灾患,苏松两府不会闹水患。” 严世蕃立马转头看向徐阶。 同时。 陈寿也是眉头紧锁,警钟大鸣的看向徐阶,心中生出一丝不妙。 这个徐华亭不开口会死? 是我没骂你徐阶是吧! 他一开口,保不齐朱道长真觉得自己是清流一方的了。 自己今日与严家父子爭辩,是因为改稻为桑只会祸乱浙江。 可不是为了帮你们清流扳倒严党的。 陈寿抬头,悄悄的看了一眼,果然眉宇之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变化的嘉靖。 严党祸国,可清流也误国啊。 嘉靖为了权衡,可以同时让严党和清流在朝,分庭抗衡。但不代表,自己能披著清流的身份,驳斥改稻为桑。 而经过今天这件事情,自己反而该同时和严党以及清流都划清界限。 只有独立於严党和清流之外,独善其身。 才算是全了自己先前对嘉靖说的,自己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同党臣党。 也才能保住自己。 <div> 不等严世蕃开口叫骂,也不给徐阶继续开口的机会。 陈寿当即拱手抱拳,朝著嘉靖一礼:“皇上!改稻为桑,拋开种种弊端不提,光是种下桑苗也要三年才能长成,才能餵养蚕。” “臣实在不知,今日明明內阁、六部及翰林院的阁老、尚书、学士们齐聚玉熙宫共商国事,却能让改稻为桑成行!” “臣实在不知,臣都能看出来的问题,为何阁部、翰林偏偏都看不出来!” 此言一出。 徐阶面色顿变。 这个陈寿,现在是將今天商议改稻为桑的所有人,都给骂了! 嘉靖亦是神色一动,眼底终於是闪现一抹好奇和意外。 难道朕真的猜错了? 这个陈寿在朝中竟真的是独身一人没有同党? 原本因为陈寿屡屡辩驳自己而慍怒无比的严世蕃,此刻看到他竟然开始对著徐阶等人骂了起来,脸色顿时变得精彩起来。 而陈寿却是继续说道:“臣下愚钝,才疏学浅,初入朝堂,也知种桑养蚕尚需时日。改稻为桑,予民不便,是祸非福,取乱之道。可臣就是不懂,为何今日朝议国家亏空,圣前能有爭论,然而到了改稻为桑之事,却无反对之言。” 在陈寿开口將包括自己在內,今天御前议事的所有人都骂了一顿的时候,徐阶便已经低下了头。 而这时候陈寿又说了这么一句,徐阶更是面色渐渐发白。 也就是此时。 陈寿满脸愤慨的高呼道:“难道我大明朝袞袞诸公,是要坐看浙江大乱吗!” 终於。 针对清流们最诛心的一句话,从陈寿的嘴里喊出。 哐当哐当。 徐阶浑身一颤,应声跪在了地上。 连带著户部尚书嘉应春,翰林学士李春芳也紧隨其后跪下。 在三人跪地之后,吏部尚书吴鹏和侍读学士高拱,也一同跪在了地上。 严世蕃看著跪在地上的眾人,面色诧异的看向已经起身,而后缓缓跪下的父亲,只能是面色阴沉的跟著跪下。 眼看著陈寿一声高呼,面前严党、清流之人尽数跪在地上。 嘉靖的脸上露出一抹深邃,目光看向陈寿。 “吕芳。” 吕芳浑身一颤:“万岁爷。” 嘉靖伸手指向陈寿:“他说,改稻为桑,如今种桑也要三年长成,能否移栽长成的桑树?” 吕芳心中一动,瞬间明了皇帝的意思:“回万岁爷,桑树確可移栽,但要改稻为桑,恐怕没有这般多的桑树可以移栽。” 听完吕芳的解释。 嘉靖看著跪在地上的严嵩父子和徐阶等人,冷笑了一声。 隨后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了陈寿身上。 “有意思啊!” “当真是有意思,一个给事中的话,竟然能让朕的肱骨大臣都跪下!” 第7章 吹牛皮的大明人 今日陈寿封驳圣旨,入宫进諫奏对。 改稻为桑的弊端,辩论到现在,基本已经明了。 百害而无一利。 但他方才最后那道愤慨之声,確实让徐阶等人心生不安,更是让嘉靖回过味来。 是啊。 诚如陈寿所言,既然改稻为桑,桑苗至少需要三年才能长成。 那么为何今日严嵩父子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的时候,徐阶等人不曾如过往那般进諫反对? 陈寿针对改稻为桑的抨击。 从驳斥这个事情本身,因为那一声喊,演变成了朝廷里严党和清流的爭斗。 严党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 清流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坏处,但他们却没有说。 为什么? 因为一旦浙江真如陈寿所言大乱,那么祸根自然就是提出改稻为桑的严嵩父子了。 这才是自己说有意思的原因。 原本自己以为陈寿也是清流中人,是受了徐阶等人亦或是旁人指使,封驳圣旨,再諫言改稻为桑之害。 不成想这个陈寿还真就是朕的臣党了? 嘉靖坐在御座上,俯看著面前的臣子们,看著让眾人都不得不跪在地上的陈寿。 “你的意思,这里的阁臣、尚书、学士,都是佞臣?朕用佞臣,便是昏君?” 陈寿看了嘉靖一眼。 道长根本就不在乎这里的臣子,到底是不是奸佞之臣。而关心的是,他自己是不是昏君。 陈寿頷首开口:“臣没有这样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 嘉靖身子前倾,声音也大了些。 “陛下!” 徐阶终於是抬头看向皇帝。 虽然陈寿刚刚才將自己也给骂了进去,可自己如今偏偏还不能做什么,反倒需要去维护皇帝的顏面。 徐阶如蝇在喉的说:“圣明无过於皇上,今日陈给事中封驳詔书,进諫言事,论改稻为桑三大害。臣等食君之禄,御前奏对时,为国库亏空所扰,严阁老提议在浙江改稻为桑,种桑养蚕,织成丝绸,卖给外商確实能赚回银子,臣等未能深切谋略,未尽拾遗不缺,险些致浙江生乱,是臣等失职。” 哪怕刚刚在被陈寿给骂了一顿。 徐阶现在也只能是捏著鼻子认下,一边要承认陈寿说的没有错,另一面则是主动承认错误。 而他说的也是巧妙。 之所以没有拾遗补闕,在第一时间发现改稻为桑的疏漏,那是因为朝廷亏空严重,他现在只想著如何填补亏空。 毕竟丝绸確实是能卖钱的,这一点是绝对不会错的。 如此一来,错的就是他们,而皇帝则是半点过错都没有。 嘉靖暗暗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徐阶身后的人:“户部、翰林院,你们也是如徐阁老所说?” 嘉应春、李春芳、高拱三人立马頷首低头。 “回奏皇上,是徐阁老说的那样。” <div> 嘉靖嗯了声,侧目看向严嵩父子:“严阁老。” 严嵩缓缓抬起头,心思沉甸甸的,缓缓开口:“皇上,因浙江来奏有外商求购丝绸,臣思量著这也是个为朝廷开源的法子。朝廷亏空在急,是臣失於细究,贸然进奏諫言。臣是內阁的首辅,此事之过不在徐阁老,也不在户部和翰林院,只在臣,是臣之过。” 与徐阶大差不差的一个意思。 只是严嵩则是將整件事情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见两帮人都自领了过错。 嘉靖脸上露出一抹满意,隨后才再次看向陈寿:“好啊,好啊!”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事情却是说明白了。朝廷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异议在所难免,道理说清楚事情便好办了。” 將责任丟出去之后,嘉靖这才暗自鬆了一口气。 可跪在殿內的严世蕃,却已经是一肚子的气。 他冷哼一声,侧目冷眼看向陈寿:“皇上,难道现在朝廷便不办改稻为桑的事情了?朝廷亏空是不爭的事实,且不说各处的钱粮用度紧缺,便是朝中大小官员,近半年的俸禄也不曾发放了。” “今日陈寿这般搅合,可朝廷的难处却还在,朝廷也变不出银子来,事情依旧没办好。” 不顾严嵩的眼神注视,严世蕃吐著心里的酸水。 他怒气冲冲的看著陈寿:“即便改稻为桑確有疏漏,可有法子总比没法子强。朝廷里若只要是六科言官不同意,难道我大明朝往后便什么事都不做了吗?” “就算是改稻为桑,小阁老当真能拿的出五十万匹丝绸?!” 陈寿同样的高声回应著严世蕃的质问。 隨后他便目光幽幽的盯著对方。 果然。 在他逼问之后,严世蕃眼神明显慌乱了一下。 陈寿心中冷哼一声,而后拱手朝拜嘉靖:“皇上,臣为户科给事中,职责所在,必当熟悉户部帐目。臣从未见过,浙江织造局能岁產五十万匹丝绸!就连小阁老所说的杭州织造局如今已有二十万匹丝绸,也绝非一年可以织出!” 一年织出二十万匹丝绸? 除非把整个杭州府的老百姓都绑在织机前。 陈寿是没想到,在大明朝也有人能这么放卫星吹牛皮的。 严世蕃顿时满脸涨红。 而陈寿却是持续输出,高声驳斥道:“据臣所知,杭州织造局、苏州织造局等处,皆不过数百张织机,数千织工,年產丝绸不过四五千匹。小阁老所言此次杭州织造局与外商议定五十万匹丝绸,已有二十万匹,恐怕也是库中存货以及自民间织坊购置所得!” “而那所谓的五十万匹丝绸,七百五十万两得利,想来也不过是一锤子买卖而已。” 大胆猜测,小心求证。 陈寿很確信,严世蕃嘴里杭州织造局那二十万匹丝绸,必然是存货,绝无可能年產二十万匹。 於是乎。 陈寿再次沉声开口:“皇上,臣要弹劾杭州织造局管事太监杨金水,织造局下商贾沈一石人等。这些人欺上瞒下,以库存丝绸混淆为年產之数,以一锤子买卖混淆为长久买卖,欺瞒遮蔽皇上圣听!” <div> 至於为什么现在只弹劾杨金水和沈一石,而不弹劾严世蕃。 那是因为即便他现在弹劾了,严世蕃也可以用一句他被浙江那边的人给欺骗了来搪塞脱罪。 而在听完陈寿的话后。 嘉靖已经是面色如墨,转眼看向严世蕃:“严世蕃,陈寿说杭州织造局欺上瞒下,混淆丝绸年產,买卖次数,你可知晓?” 严世蕃一阵面红耳赤,目光飞快转动著,不多时才支支吾吾开口道:“皇上……臣……臣只看到浙江那边进言,说现有丝绸二十万匹,与外商谈妥了五十万匹的买卖。” 看著严世蕃的回答,陈寿哼哼了两声。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严世蕃將这件事情的责任推到了浙江那边。 而嘉靖见严世蕃如此言语,心中也明白了过来。 顿时冷哼一声,侧目看向吕芳。 “杨金水这个宫里派去织造局的,也学会了这些手段?” 吕芳心中一颤,赶忙低头解释道:“想来是谈妥了五十万匹丝绸,七百五十万两的生意。只是恐怕和陈给事说的一样,是一锤子买卖。” “狗奴大胆!” 嘉靖黑著脸骂了一句。 但隨著陈寿的接连解释和进諫。 嘉靖也终於是反应过来,自己恐怕是被下面这些人给哄著以假当真了。 不管是二十万匹丝绸存货,还是五十万匹的买卖,都不过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情,有了这次就没了下次。 而严世蕃提议改稻为桑,恐怕真的就是和陈寿说的一样,是为了方便他们在下面兼併百姓田地。 忽然间。 就在这一刻。 陈寿先前所说的,他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同党臣党。 开始在嘉靖的视线里具象化。 於是乎。 嘉靖终於是在今天,第一次当著陈寿的面,收敛起了他因为封驳圣旨而產生的不悦和怒意。 甚至是眼里出现了一抹期待。 “奴婢混淆视听,致中枢难以分辨,若非陈卿今日直言进諫,朕尚不能分辨真偽。” 陈寿只是神色平静的頷首道:“圣明无过於皇上,纵有奸小混淆视听,欺上瞒下,皇上也终能察觉真假。” 嘉靖笑了笑,这话不过是奉承而已,自己如何听不出来。 他只是笑著招了招手:“陈卿起来回话吧,朕还有事欲要问你。” 终於得了这句话。 陈寿立马是从善如流的站起身,道了一声谢后,躬身道:“臣早年父母双亡,是我大明的县学、府学廩生之制,养活了臣。而今臣入朝为官,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 眼看著陈寿站起身,七尺身量,昂首挺胸站在殿內,面前除了皇帝,无不是內阁大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却依旧从容不迫,器宇轩昂。 眾人一片沉默。 而嘉靖则是带著一份期待询问道:“陈卿而今明言改稻为桑之害,勘破织造局年產之数,挑明五十万匹丝绸买卖真相。然……国帑亏空,朝廷钱粮短缺,不知陈卿可有良策?” 这是在问策了。 在明白过来,一场改稻为桑实际上就是严党和清流之爭后。 嘉靖很乾脆的,就甩开两方人马,直接询问眼前这个臣党之人。 第8章 不愧是朕的门生臣党 “回奏皇上,改稻为桑不可取。但臣以为,织造丝绸,售於外商却大有可为!” 在確信嘉靖已经认可自己臣党身份之后,陈寿同样乾脆的开口回话。 嘉靖眼前一亮:“陈卿的意思,还是要织造丝绸卖给外商?” 然而不等陈寿开口。 原本因为到底能不能织出五十万匹丝绸,而被问的面红耳赤的严世蕃,猛的嘆气头:“陈寿!说来说去,你还是扯到了织绸上!” 陈寿如看白痴一样的看了眼严世蕃,而后轻声说道:“一匹丝绸,国中值钱六两,而卖给外商却能作价十五两,这等倍之的买卖为何不能做?” 嘉靖则直接忽视了严世蕃的聒噪,再次询问道:“陈卿究竟是何意思?” 听到嘉靖问话,陈寿立马点头道:“回皇上,臣认为浙江不能改稻为桑,是因为浙江本就是七山一水二分田,但桑树並非只能种在田地里,浙江这七山亦可开垦种桑,养蚕织绸。” 將改稻为桑,变成垦山种桑,便是陈寿早就准备好的计划之一。 但却不是唯一。 在说完浙江垦山种桑之后。 陈寿立马接上道:“而我大明也並非只有浙江一省可以种桑,皇上坐堂垂拱,执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这万里山河皆可用之。” 当陈寿说出大明是坐拥中原两京一十三省的时候。 徐阶心中便顿时一个咯噔。 没来由的暗觉不妙。 可嘉靖却更快一步:“陈卿的意思是在浙江之外种桑织绸!” 陈寿都將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如何能不明白。 陈寿则是应话开口:“皇上圣明,臣的意思便是朝廷可在浙江之外,种桑织绸。” “如南直隶苏松两府,比邻浙江。浙江有杭州织造局,苏松有苏州织造局。臣亦听闻苏松两府广种,织造松江布。” 当徐阶面色已经开始阴沉的时候。 陈寿脱口而出:“臣以为,可在苏松两府,改为桑。” “浙江开山种桑,苏松改为桑,则改稻为桑虽不妥,但朝廷欲求长久开源之事,便能两难自解!” 原本。 被陈寿不断驳斥挤兑,而心生嫉恨的严世蕃。 在听到陈寿忽然说出要在南直隶苏松两府改为桑,立马眼前一亮。 “好!” “皇上,苏松两府改为桑,是个好法子!” 这一刻。 严世蕃忽然觉得,这个陈寿似乎也没有那么面目可憎? 而低著头的徐阶,却已经是面色如墨。 在他身边的户部尚书贾应春立马皱眉道:“陈寿,你说浙江改稻为桑乃是恶政,如今却提在苏松两府改为桑,难道便没有害处了?难道就不会如你所说浙江生乱那般,让苏松两府生乱?” 陈寿看向这位因不满严党,便和清流廝混到了一起的户部尚书。 “民以食为天,浙江改稻为桑,便是夺民之食,所以下官才说此为害。但苏松两府早就广有田地种织布,並不涉及產粮的耕田。种织布,如今不过是改为种桑织丝,又有何害?” <div> 在回完贾应春的质疑之后。 陈寿也不给对方继续开口的机会,而是直接转头看向老道长嘉靖。 “皇上,自前元松江乌泥涇人黄道婆带回织造技艺,苏松两府织造业便蓬勃发展。臣闻苏松两地,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 “松江府志更有记载,乡村纺织,尤尚精敏,农暇之时,所出布匹,日以万计。以织助耕,女红有力焉。” “如苏州吴江、常熟等地,松江上海、嘉定诸县,种已有十之八九。民间更是有云焉,收不尽的魏塘纱,买不尽的松江布。” “可见,苏松两府,地之广,足可製成改为桑,多產丝绸卖给外商换来银两!” 诚如先前所言。 严世蕃固然因陈寿封驳了改稻为桑而心生恶意。 但如今陈寿忽然对著苏松两府下手。 在他看来,那就是可以大为利用的与清流党爭的法子了。 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实际上无足轻重。 清流才是最大的敌人。 严世蕃当即面带笑意,却又暗含陷阱道:“陈给事当真足智多谋,更是见闻甚广,官居京师,却对地方上物產如此了如指掌。若是苏松两府当真能改为桑,想来朝廷往后每年都能得利七百万两了。” 陈寿立马开口:“还请小阁老慎言,下官不曾说过朝廷往后可以岁得七百万两收益。” 把自己卖了也换不来七百万两的岁入! 严世蕃见自己的暗算被识破,却也不气恼。 毕竟。 现在恐怕有人是比自己更加的气恼。 当严世蕃开始赞同陈寿的提议时。 在场的如今官居翰林学士的李春芳,侧目看了一眼一直低头沉默不语的徐阶。 一番思忖之后。 李春芳开口道:“陈给事见闻之广,本官也是钦佩不已。只是这织造布的织机,能否用来织造丝绸?想来是不能的。而苏松两府百姓过往只熟悉如何栽种,织造布。如今陡然改种桑树,养蚕吐丝,织造丝绸,恐怕会引起民怨。” 陈寿看向这位自入朝为官之后,便事事都抬举徐阶,事事遵从对方的李春芳。 他只是微微一笑:“李学士心忧百姓,但下官却知晓,松江所產布,寻常白布,一匹可折银三钱。技艺稍好一些的三梭布,作价一匹六钱。即便是最精巧的斜纹布,也不过是每匹折银一两。” “反观此次杭州织造局与之商谈好的寻求丝绸的外商,一匹丝绸便开价十五两,是苏松斜纹布的十五倍之多!” “百姓过去固然常事种织布,然十数倍之利,想来即便再是不熟种桑养蚕织造丝绸,也会络绎不绝,纷纷改种桑树。” 眼看著陈寿连松江布有哪些种类,价格多少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李春芳心中默默一嘆,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惊奇。 这个过往不声不响的给事中,看来还真不可以常人待之视之了。 不过自己也已经言尽,对上对下,对谁都已经有了交代。 而嘉靖在听到陈寿的分析解释之后,直接是將目光投向了户部尚书贾应春。 <div> “户部,陈卿所言可否属实?” 贾应春心中一颤,可皇帝亲自点名,亲口发问,他也只能硬著头皮上前:“回奏皇上,苏松两府確如陈给事所言,广种,多產布。其价也如陈给事所说,最好的斜纹布,一匹作价一两。” 嘉靖点了点头。 再看向陈寿的时候,眼里的神色愈发满意。 能言事物之利弊,还能条理清晰的据呈良策。 不愧是朕的门生臣党! 而吕芳则是察言观色,適时开口道:“贾尚书,若是依陈给事所言,浙江垦山种桑,苏松两府改为桑,可岁產丝绸几何?” 贾应春眉头微皱,这才是他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今日所议定的浙江改稻为桑,明明能成为扳倒严党的一个契机。 却偏偏给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的陈寿给搅合了。 如今还要在苏松两府改为桑? 自己哪能真的回这话? 贾应春脸上悄然换上犹豫之色:“黄公公所问,本部……本部还需……” 眼看著贾应春犹犹豫豫,就是不愿意开口,陈寿微微张嘴。 而一直悄无声息关注著自己的门生臣党的嘉靖,立马眉头一挑,声音愈发温和:“陈卿可是有话要说?” 贾应春立马回头看向陈寿,眉心几乎都能夹碎核桃了。 徐阶更是晦涩的低头侧目回头,冷眼扫向陈寿。 原以为这个年轻人是个可造之材。 如今看来。 也不过尔尔。 而陈寿则是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有著过往九世諫臣的经歷,如今的他很清楚,进諫只是手段,却不是目的。 而是要让一个国家因諫改变。 所以他今天可以肆无忌惮的抨击严党提出的改稻为桑,可以指出清流误国。但却要在一开始就坐实自己是天子门生,是皇帝同党臣党的身份。 而確保自己能在严党和清流之间,活的游刃有余,便要看自己能不能真正得到嘉靖的认可了。 陈寿暗自思忖,將思绪整理清楚之后,无声的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头时,便是那个刚正不阿忠君爱国,为国为民的治世諫臣。 “三年!” “若朝廷內外上下,同心戮力,於浙江垦山种桑,苏松改为桑,整飭杭州、苏州织造局。” “三年之后,朝廷可年產二十万匹丝绸,岁得三百万两!” ………… ?月票??推荐票? 第9章 给嘉靖画的大饼 “三年之后岁得三百万两!” 玉熙宫殿內。 陈寿乾脆利落,掷地有声。 然而自他开口之后,殿內却是眾人寂静无声。 严世蕃本欲开口讥讽,抨击陈寿。 但想到陈寿先前提的要在苏松两府改为桑,刚到嘴边的骂声,立马止住。 一个户科给事中不重要。 就算是改稻为桑办不下去了。 可若是这个给事中能噁心到徐阶和南直隶那帮清流,自己乐见其成。 而徐阶则依旧是低著头,沉眉思忖著如今眼前这个局面,又该如何化解。 三百万两的岁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在没有看到明確的漏洞前,徐阶也不敢隨意开口,进而招致皇帝的不悦。 抬起头,徐阶看了一眼脸上露出好奇和徵询之色的皇帝。 心中默默一嘆。 眾人皆不开口言语。 反倒是今日被陈寿无差別骂过的陈洪,怀著怨怒,面目阴翳的嘲讽道:“陈给事当真有趣,满朝阁老、部堂和学士们都苦於国库亏空,国帑艰难。陈给事一开口就是岁得三百万两的大买卖。改稻为桑不可行,难道独陈给事的法子便有用?陈给事凭什么觉得三年后,朝廷就能岁得三百万两?” 在陈洪说话之际。 吕芳只是目光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角落里的黄锦,更是悄无声息的摇了摇头。 嘉靖则只是皱了皱眉,却並未阻止,而是笑著说:“陈卿意欲何为,使朝廷岁得三百万两?” 陈寿躬身作揖,而后直起身子。 他之所以说三年之期。 一来是因为如果按照自己的筹划,原本就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二来自然是为了吊足嘉靖的胃口和期待。 或者说,是给嘉靖画一张三年之后的大饼。 一旦嘉靖认同了自己的说法。 那么至少眼下这三年,自己在朝中只要不犯什么大错,那么基本可以確保无虞。 陈寿轻声开口道:“回奏陛下,如臣先前所言,苏松两府地方百姓,多於农暇之时织布,苏松两地日產过万。因此也说明,苏松两府有眾多善於纺织的女红。” “而杭州织造局、苏州织造局两处,年產丝绸合共大抵一万匹。除开百姓种桑养蚕的少,同样也因为织机、女红稀少。杭州、苏州织造局,织机不过数百,织工不过数千。” 在陈寿说话之际。 嘉靖也已经是侧目看向吕芳。 作为宫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可以用內相来称呼。 对宫里宫外大小事务,並不比內阁六部陌生多少,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到皇帝看过来。 吕芳立马点点头,低声道:“万岁爷,年前杭州织造局和苏州织造局上了奏本,所提织机、织工之数,与陈给事说的相差无几。” 嘉靖嗯了声,再看向陈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著说道:“陈卿的意思是要让杭州、苏州织造局增加织机,招揽织工?” <div> “圣明无过於皇上。” 陈寿再次吹捧了一句,而后便说道:“如皇上所说,臣说三年之后朝廷可岁得三百万两。便是需要浙江开垦山地种桑,苏松两府改为桑。如此,则可增加蚕茧斤数,繅丝可供织出二十万匹丝绸。” “而有了足够的生丝,便需要有足够的织机和织工。依照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当下情况,一千张织机需三千织工,年產丝绸五千匹。” “因此只需苏州与杭州织造局,三年之后拥有四万张织机,十二万织工,即可確保年產二十万匹丝绸,一匹丝绸作价十五两,岁得三百万两。” 当陈寿说完自己的计划之后。 徐阶顿时眼前一亮。 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徐阶已经缓缓抬起头,眯著双眼看向眼前的年轻言官。 “四万张织机,十二万织工。” “且不说我大明朝能不能有十二万织工,恐怕就是这四万张织机,也难以凑齐,哪怕是上三年的时间。” 终於。 一个明显的漏洞让徐阶找到了。 只要陈寿说的三年之后岁得三百万两无法实现。 那么就可以逆推,在苏松两府改为桑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去做了。 眼看著徐阶开口,挑破陈寿话里的漏洞。 户部尚书贾应春立马紧隨其后道:“皇上,陈给事年少有为,能看到臣等今日未曾察觉到的改稻为桑疏漏,已是难得。但陈给事到底是为官日短,三年后岁得三百万两这笔帐,可不是说一说就能做到的。” 经过改稻为桑的事情后。 嘉靖也同样谨慎起来,看向陈寿:“陈寿,徐阁老和贾尚书说的,你可曾想过?” 陈寿倒是没有遮掩推諉找藉口,而是点头道:“回皇上,徐阁老和贾尚书所说的,臣並非没有想过。” 嘉靖应声皱起眉头:“既然你也想过,那么纵是朕给你三年时间,就能有你说的四万张织机,十二万织工?” 陈寿摇了摇头。 见他摇头。 嘉靖的脸上重新浮现不悦。 但陈寿却是立马说道:“皇上,臣確实没有法子让朝廷三年之后有四万张织机。但三年之间,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通过採买地方旧有织机,再加上新造织机,应当能再筹集织机一万张。” 说完之后。 他亦是转头看向户部尚书贾应春。 贾应春听到这话,只是微微一笑。 到底是年轻人啊。 以为能看穿別人同样能看穿的改稻为桑的利弊,就觉得能在大明朝堂之上指点江山,进言献策? 贾应春笑著说道:“若是採买民间织机,新造织机,去掉杭州、苏州织造局现有的织机,分摊於三年时间,一年便是三千余张左右织机,倒是可以做到。” 徐阶这时候亦是眯著眼,笑著说:“只是即便三年后朝廷有了一万多张织机,也织不出二十万匹丝绸来。” 这就是最核心的问题。 织机不够,你陈寿就弄不出二十万匹丝绸来。 <div> 陈寿却是微微一笑。 真的做不到吗? 迎著大明朝的皇帝,以及在场的內阁大臣、六部尚书、翰林学士等人的注视。 陈寿只是平静开口道:“可若是將一日十二个时辰,分作三份,一张织机有甲乙丙三名织工,每日交替上工织绸,人可歇,织机不可停。一万余张织机,便等同於四万张织机。” 说罢。 陈寿麵色纯良的抬头看向上方的嘉靖。 自己也该给这帮大明人一点小小的资本震撼了。 人停机不停,一日三班倒。 一万余张织机,便能迸发出三倍的產量! 殿內依旧是寂静一片。 可明显的。 当陈寿说出人停机不停,一日三班倒之后,无论是嘉靖,还是严嵩、徐阶,亦或是吕芳、陈洪等人。 无不是面露诧异。 徐阶更是心火中烧,暗中愤恨不已。 这等简单的法子,自己为什么方才就没有想到! 自己堂堂內阁次辅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却叫这个小小给事中给说了出来。 这岂不是说自己无能? 愤怒和嫉恨,瞬间交织在徐阶的心头。 他更是不假思索的冷声道:“纵是三年后一万余张织机,轮工一日不歇的织绸,朝廷也凑不齐十二万织工来!” 然而。 最后一个来字,刚从嘴巴里蹦出来后。 徐阶就后悔的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而在对面,严世蕃已经满脸玩味的看向徐阶。 陈寿轻咳了一声,看向已经反应过来的徐阶,忍著笑说道:“徐阁老,若是一万余张织机,一日三名织工轮换,即便是留出余额以备不测,也只需不到四万织工。较之徐阁老说的十二万织工,只需三分之一。” 说完之后。 陈寿侧目偷偷打量了一眼嘉靖。 自己这般挤兑徐阶,又给对方挖坑,想来这位道长是不会將自己视作清流了吧。 嘉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带著一抹笑意的看向徐阶:“徐阁老便是松江府人,若是按照陈寿所言,苏松两府能否招揽四万织工?” 自己这叫什么? 这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嗓子里如同是卡了一只苍蝇般,徐阶艰难开口道:“回皇上,苏松本就织布女红甚多,自可招揽四万织工於织造局织绸。” 说话间。 徐阶欲哭无泪,还不敢有半点异样显露。 陈寿难道是严党的伏笔棋子? 忽然之间。 看著眼前那道年轻的身影,徐阶生出了一个古怪的猜想。 第10章 陈卿真乃救时言官 玉熙宫中。 当陈寿在严党和清流之间搅风搅雨的时候。 如今官居翰林院侍读学士的高拱,一直在默默的观察著眼前这位年轻的户科给事中。 有意思啊。 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会是徐华亭安排的后手。 不成想竟然是个白身。 虽说是南直隶的人,但却是中都凤阳附近庐州府人氏。 倒是和江南关係不大。 高拱的眼里,闪烁著一抹考量。 即便过去三年这个陈寿在朝中都是个白身,可今日这番御前奏对之后,哪怕他再如何想要独善其身,也不可能如过往那样游离在朝堂之外了。 只要在朝中一日,那么就必然要与朝中官员有亲疏区分。 尤其是在当下,浙江垦山种桑、苏松改为桑,两地织造局增添织机、增加织工的事情,基本已经到了盖棺定论的时候。 那么陈寿所说的三年之期。 自然就会出现。 而在这三年里,按照朝廷过往的惯例,凡是谁提出的事情,大概率会由其负责的习惯。 即便陈寿还只是个给事中,大概率也会多多少少对此事有一定的权柄。 忽的。 高拱眉头一挑。 再看陈寿的时候,原本就藏著考量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深思。 今日这等局面,恐怕就是此子有意为之! 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所图甚大啊。 就在高拱有所明悟的时候。 原本只说了一句话的李春芳,眼看著徐阶今日被挤兑的面色涨红,终究还是对著陈寿开口道:“织工一日三班轮换,如此浅显的法子,我等久居朝中,却不曾想到,陈给事当真后生可畏。” 他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 说一句陈寿是后生,自无不妥。 隨后李春芳又说:“只是陈给事所言之事,无论是浙江开垦山地种桑,还是苏松两府改为桑,再或者是要杭州、苏州两地织造局增加织机,招揽织工,都需要时日。想来,这也是陈给事所说的,三年之后朝廷才可岁得三百万两的原因吧。” 陈寿看向这位日后的青词太平宰相:“李学士慧眼。桑树不是一日长成,织机不能一夜凭空而出,织工也非一日可成。如此种种,都需要时日。” 李春芳点点头,色温而气和:“只是今日所议改稻为桑等事,乃是因朝廷如今亏空良多,国帑空虚,朝无钱粮用度。陈给事进言之事,尚无三年时日或可成。远水救不了近火,朝廷也不可能等上陈给事三年时间,等著三年后那三百万两银子。” 说完后。 李春芳悄然的看了眼徐阶。 自己虽然是据实而言,但也算是为对方解了围。 这个陈寿纵然能看穿挑破改稻为桑的本质,能提出三年后年產二十万匹丝绸,岁得三百万两的法子。 可他总不能连当下朝廷亏空,急需钱財救急的难题,也能解决吧。 心中已经有所猜想的高拱,听到李春芳的问话之后,立马衝著陈寿投来注视。 徐阶则是重新练起了养气功夫,闭口不言。 贾应春见徐阶又低著头默不作声,亦是侧目看向一旁。 倒是严世蕃眼神一动。 天生的秉性使然。 严世蕃呵呵一笑的开口:“陈寿纵有眼界,可我等都无法解决的难题,难道他一个新晋的给事中,就能解决?” “《楚辞》卜居篇有云,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 忽的。 珠帘后的御座上。 嘉靖眉目含笑的轻声开口,念著楚辞里的句子。 严世蕃神色一变,赶忙回头模样恭顺的看向皇帝。 嘉靖笑著说道:“这是说人力有穷时,人各有所长。於朝廷百官而言,便是各司其职,各尽所能。” 说著话。 嘉靖摆手道:“前宋户部尚书卢梅坡有诗云,梅雪爭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雪白於梅,而梅香於雪。世人爱雪也爱梅,朕亦如此。” “陈寿能言改稻为桑之弊,能进三岁之后岁得三百万两之法,便是其智所在,其长之处。” 连续引用两篇诗词。 嘉靖无疑是在主动为陈寿解释,给这个在他心中已经差不多真的是天子门生,皇帝同党臣党的臣子一个台阶。 严世蕃眉头微皱,徐阶胸口发闷。 皇帝已经有意无意透露出对今天这个胆敢封驳圣旨的给事中的袒护。 这很不好! 陈寿会心一笑,面上恭敬:“陛下乾纲治道,圣明无双。” 嘉靖笑了笑。 正欲开口。 陈寿却又说道:“臣今日言杭州、苏州製造局若一切章法得当,三载之后可岁得三百万两,虽如远水,不可救当下是近火。但此事若操办得当,上下效行,人事清白,朝廷便可得一份长久之源。” “而近朝廷亏空,国帑艰难,灾患频生,外患四起,兵备如火,臣愚钝笨拙,微末寸学,虽无良策,使朝廷岁得七百万之利。却可使朝廷今岁得五百万两急財。” 就在玉熙宫中眾人都以为,今天这场闹剧要结束,朝廷里要多出一个当红言官的时候。 陈寿忽然之间的开口,立马让眾人为之侧目。 原本还气定神閒,又是楚辞,又是雪梅的嘉靖,更是眼前一亮,语出急切道:“陈卿当真能让朝廷今年得利五百万两?!” 五百万两! 朝廷的亏空能暂时补上。 內阁和户部,想来也不会再继续打內帑的主意。 严世蕃在听到陈寿说今年能让朝廷多出五百万两,下意识就想要开口嘲讽驳斥。 可一想到今日种种。 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被他给重新咽回肚子里。 他有些不確信的看向陈寿,眼里带著一丝忌惮。 这个突然杀出来的给事中,当真是智多近妖? 而徐阶已经放弃在今天寻找陈寿的漏洞。 自己为官多年,在朝中这么些年,坐看朝堂上那些人起起伏伏,这几年严党势大,自己不也一样稳坐內阁次辅之位。 无非是谨言慎行,徐徐图之罢了。 陈寿则已经是含笑说道:“回奏陛下,虽然今年朝廷不在浙江改稻为桑,织造五十万匹丝绸卖给外商。但杭州织造局那边既然说有二十万匹丝绸,这些自然是可以卖给外商的,总不能烂在库中。” “若是杭州织造局所言不虚,二十万匹丝绸,便是三百万两。即便先前与之商谈的外商不满数量,也可再寻其他外商重新议定契书。” 嘉靖目光扫向眾人,最后落在了吕芳身上。 吕芳轻声开口:“回万岁爷,奴婢今日便照会杭州织造局,询问库中丝绸数量。” 经过五十万匹丝绸的事情,吕芳这时候也不给替自己的乾儿子打包票了。 嘉靖点了点头:“问清楚了,若是有二十万匹丝绸,便是如陈寿所言,能值三百万两银子。” 说完后,嘉靖脸上带著笑容看向陈寿。 “陈卿方才言及,今岁朝廷能得五百万两,如今就算做杭州织造局有二十万匹丝绸,能卖出三百万两,还有二百万两不知要从何处寻来?” 陈寿神色如常,思绪不乱道:“杭州、苏州织造局定三年之期,增织机、招织工,三年后年產二十万匹丝绸。而这三年时间,两处织造局却並非不是生產,且织机、织工將会一岁多於一岁。” “臣諫言,以杭州、苏州织造局三年之期,所织丝绸,预先售於外商。三年时间,想来也可织出二十万匹丝绸。虽是预先出售给外商,为打消其人顾虑,可以朝廷之名,皇上降旨,以我大明朝廷为信,將此二十万匹丝绸,折价十两一匹,总计二百万两售於外商。” “则杭州织造局现存二十万匹丝绸,可得三百万两。” “杭州、苏州织造局三年所產二十万匹丝绸,再得二百万两。” “如此,今年朝廷便可因丝绸得五百万两之利,以解燃眉之急。” 其实这就是期货的法子。 將苏州、杭州织造局往后三年的產出打包,提前以更低的价格预售给外商。 而陈寿也没给严世蕃等人开口爭辩的机会和口子。 既然是期货预售,那就降低价格。 嘉靖还在琢磨著陈寿当下提出的期货预售法子。 高拱已经是站了出来:“启稟皇上,臣附议此策!商人皆逐利,我大明丝绸现货卖与外商,一匹作价十五两。而今將苏州、杭州两处织造局三年所產丝绸,约期交割,以十两一匹售卖。外商便可多得一匹丝绸五两的净利,必然趋之若鶩。” 见到高拱站出来为自己说话。 陈寿脸上露出一抹意外。 而嘉靖在听到高拱的附议之后,亦是面露笑意,却还是看向严嵩和徐阶二人。 “內阁,陈寿所言与外商约期三年,交割苏州、杭州织造局所產丝绸一事,是否可行?” 徐阶缓缓抬头看向皇帝:“回奏皇上,若外商无异议,此事可行。” 他没有把话说死,却也算是勉强认同。 而严嵩则是眯著眼道:“回皇上,陈寿所言之事,並非孤例。我朝盐政开中,以盐引为契,召商民输粮,与此事大同小异。只是盐政积弊,也因盐引而生。苏州、杭州织造局三年所產丝绸,约契交割之事,可行,却不可常行。” 说完之后。 严嵩回头侧目,深深的看了陈寿一眼。 在严世蕃诧异的目光中。 满殿之人,只看到严嵩竟然是面带笑意的开口夸讚了起来。 “朝廷时下艰难,臣垂垂老矣,双目昏聵,不察改稻为桑之弊。幸得陈寿直言进諫,拾遗补闕,查缺补漏,又建言献策,三年之后朝廷得多每岁三百万两开源之利,今又得当下五百万两之利。可谓能臣,足堪救急。” 一通毫无保留的夸讚之后。 严嵩抬头看向皇帝。 “老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得此能臣。天佑大明,贤臣辈出,皆为天子圣明之治所致。” 在得到了严嵩和徐阶的认可之后。 嘉靖立时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笑声之后。 嘉靖满脸得意的看向陈寿。 竟是觉得,越看越是满意。 “翰林附言,阁老讚许。” “陈卿今日直言进諫,建言献策,以解国难。” “真乃救时言官!” ………… ?月票??推荐票? 第11章 君父君父,再諫嘉靖 嘉靖难得的由心而发的欣慰。 虽说今天起了些波折,险些让自己顏面尽失。 但结果却是好的。 如今不论是严嵩还是徐阶,也都认可陈寿提出的法子,那么事情就依旧算是这些大臣们群议出来的。 自己依旧可以只需要看结果。 圣人无错,错在臣工。 有了这份念想,嘉靖此刻再看陈寿,心里头那是越看越喜欢。 至於说陈寿今日当著满朝官员的面,封驳圣旨,还闹出置棺家中的事情。 在此刻的嘉靖看来。 那也不过是年轻人性子要强而已。 若是似陈寿这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和严嵩、徐阶这些半截子埋在土里的阁臣一样,暮气沉沉,什么话都要权衡利弊之后才说,那才是有问题了。 对於皇帝的心理变化,陈寿倒没有明確的感受到。 但嘉靖当眾说自己是救时言官。 陈寿却是赶忙回道:“臣侥倖在朝为官,深受皇恩,食君之禄,虽无治世之才,却不敢有一丝怠怠。陛下一人掌乾坤朝纲,內阁、六部、五寺等处阁臣、部堂、翰林学士,无不是各司其职,为君分忧。臣不敢当陛下厚赞。” 今天出的头已经够多了。 再要是应下这个救时言官的名头。 让六科和都察院那些个言官御史们怎么看?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嘉靖却只是笑著摆了摆手,对於陈寿此刻的推辞,只当是这个年轻人的谦逊罢了。 他转而看向严嵩、徐阶等人。 “今日之事,虽有波澜,但有陈寿与诸卿,终是查缺补漏。陈寿所言诸事,內阁六部,以为可行?” 这说的就是陈寿提出的,浙江开垦山林种桑,苏松两府改为桑,杭州、苏州织造局增加织机、招揽织工,三年之后年產二十万匹丝绸,岁得三百万两的事情。 以及当下將杭州织造局库存二十万匹丝绸,以三百万两的价格卖给外商,再將往后三年两处织造局將產的二十万匹丝绸,约期提前折价发卖给外商。 严世蕃看著今日出尽风头的陈寿,心中到底还是存著几分怨恨,將要开口。 然而严嵩却是快他一步,坐在软凳上,一只脚轻轻挪动,踢了严世蕃一下,隨后便朝著皇帝笑著说道:“陈给事得陛下夸讚为救时言官,臣等亦闻陈给事今日所言,並无不妥。诸事,皆可办之。” 说完后。 严嵩这才回头,深深的看了儿子严世蕃一眼。 朝廷亏空,国帑空虚,皇帝也需要银子继续修道。 这个时候,不管陈寿提的法子到底能不能行,在没有找出疏漏前,那就是唯一的办法。 现在反对陈寿,其实就是在反对皇帝。 另一头。 徐阶心中一声长嘆。 自己当真是看走了眼。 他闷声说道:“臣无异议。” 陈寿侧目看向徐阶,心中淡淡一笑。 <div> 没有异议,却不代表就是认同。 嘉靖倒也清楚,却是朗声道:“既然诸卿皆以为陈寿之言当行,此事交內阁会各部司草擬章程,俱本奏来。” 这一次。 嘉靖有了前车之鑑,没有直接降旨,而是先让內阁和各部司衙门擬定章程出来。 一来如此做,事情便算是朝廷群臣上的奏本。另外自然就是事情先让朝臣都知道,免得再有人等到旨意下来了,却又封驳亦或是上疏諫言。 严嵩立马站起身。 与徐阶等人躬身作揖。 “臣等领命。” 嘉靖笑了笑,看向飘著雪的殿外,隨后站起身从人群中穿过,走到陈寿身边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走到殿门处。 眾人无不是连忙转身紧隨其后。 便是陈寿,亦是跟著嘉靖到了殿门前。 只穿著里衣和一件道袍的嘉靖,敞著道袍,双手叉腰,昂首看向殿外雪景:“欲渡黄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满山。閒来垂钓碧溪上,忽復乘舟梦日边。” 嘴上念著李太白的行路难。 嘉靖回眸看向身后一眾臣子:“姜尚垂钓,伊尹入梦。两人都是古之贤臣能臣。李太白写尽蜀道之难,入蜀路难,治天下更难。姜尚已作古,伊尹更千年,今不见古人,但今人何必不如古人?” 眾人又见皇帝开始打著机锋,无不是心中暗自思忖揣测圣意。 嘉靖这时候又转口道:“今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朕也不留你们了。上元团圆,都回家团聚吧。” 严嵩、徐阶等人纷纷躬身:“臣等告退。” 陈寿亦在其中。 然而嘉靖却忽的说道:“朕听闻陈卿如今孤身一人在京,便留下陪著朕吃碗汤圆。” 才將提起腿迈出脚的陈寿,又挪回了脚步。 已经跨出殿门的严嵩、徐阶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头回眸,深深的看了一眼被皇帝单独留下的陈寿。 少顷之后。 陈寿已经是进了內殿。 而嘉靖则是坐在了那张八卦道台上,手里端著一碗汤圆,眼里透著几分异样的注视著,手捧碗勺欠身坐在凳子上的陈寿。 “前汉也有个叫陈寿的,写了本《三国志》,官至太子中庶子。晚年虽遭贬官,受人誹议,却活到了六十五岁。” “你今年不过二十出头,便敢封驳圣旨,不怕赴了周云逸前尘旧路?” 暂不明白嘉靖用意的陈寿,连忙起身,將碗勺放在凳子上。 嘉靖见状摆了摆手:“不必跪来跪去,只回朕的话便是。” 陈寿这才躬身道:“陛下问臣怕不怕,臣自然是怕的。” 嘉靖看了眼他,脸上露出笑容:“倒是个诚实的。” 此时殿內,吕芳和黄锦站在一旁伺候著,陈洪则是不知去了何处。 陈寿开口道:“臣三年前才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二,早年家贫,苦於读书,就连亲事都未曾定下,自然是怕死,也怕祖宗的血脉传承在臣这里断了。” 说完后,他抬头看向道台上的嘉靖。 <div> “但臣早年丧父失母,是靠著同村乡邻和族人接济为生,入了族学读书,后考中秀才,便靠著朝廷的廩生之制活了下来。” “臣十年寒窗,中秀才,中举人,又中进士,入朝为官,这一路都是受了乡邻族人和朝廷的恩遇,才走到了今日。也是仰天子圣恩,才有了今日的臣。” “乡邻族人对臣有活命之恩,陛下对臣有再造之恩。皇上是天下人的皇上,也是天下人的君父,天下人则是君子的子女。於臣而言,皇上便是臣的君父,臣便是皇上的子女。” “如今国家艰难,君父忧心,臣仰君父圣恩,又如何能因惧己身之小,而失了君父与国家之大?” “因此,臣怕,但臣更不敢不言。” 说到这些的时候,陈寿不由想到了过往,某一个將自己视作亚父的年轻君王,然而自己最后却被其梟首。 也想到了某个视自己为义子的君王,可自己最后却是失望至极,被贬斥流放边陲终老而亡。 然而如今。 他的这些话落在嘉靖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感想。 嘉靖的眼里闪现著一丝波动,一息轻嘆:“陈卿不易……朕彼年,亦是皇考早薨,皇兄骤崩,山陵震盪,朕不得不自安陆千里北上,担起这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 说完后。 嘉靖眼里多了一份孺慕之情的看向陈寿,看向这个將自己视作君父的年轻人。 “自古忠孝之辈皆大才,陈卿今日尽忠职守,又君父子女之言,足尽孝道。” 在吕芳和黄锦的注视下。 嘉靖笑了笑。 “朕取你这份忠,也允你这份孝。” “望我大明救时言官,能忠孝长存。” 这话。 意味深长,就很值得让人深思品味了。 陈寿却是眉头微皱,思虑良久之后,终於还是挥袍跪拜在地。 “君父在上,臣尚有言,欲諫陛下!” 眼看著陈寿忽然这般举动,更是又出口要进諫。 嘉靖眉头一皱。 吕芳和黄锦对视了一眼,目光紧紧的盯著皇帝和陈寿。 这原本还好好的。 又是君父,又是子女,又是忠孝长存。 怎么又要进諫了? 没完了? 第12章 大明本不该如此! 殿內好一阵沉默之后。 嘉靖忽的笑了一声。 他亦是放下了手中的碗勺,交由黄锦取走。 嘉靖拍了拍手掌,合在一起搓著,眯眼看向陈寿:“今日你封驳圣旨,直言进諫,驳改稻为桑,质问朝臣。如此,是想说朕了?” 陈寿抬起头看向面色思忖考量的嘉靖。 他沉声说道:“皇上御极之初,励精图治,天子综核於上,百官执事振於下,从蠹之弊,十去其九,所少者元气耳,国家可谓焕然一新。” “正德时,宦侍之祸,陛下即位后御近侍甚严,又尽裁天下镇守內臣及典京营仓场。內臣之势,本朝少有。” “又抑制勛戚,有分外强占者,俱给原主。行令各府州县永为遵守,则徭役公平而无不均之嘆矣。勛戚殊荣,及今已封,故与终身,子孙俱不准承袭。外戚世袭,至本朝尽革之。” 陈寿麵色凝重,掷地有声,脸上浮现一抹笑意:“陛下御极之初,力除一切弊政,天下翕然称治。臣民无不称颂,嘉靖中兴之治。” 事实上。 后世人只关注嘉靖的大礼议之爭,熟悉他的二十年不上朝,西苑修道。又或者是被宫女勒脖子,数次险些被火烧死,让大明开始出现党爭。 但很少有人会去了解,实际上的嘉靖朝前二十年。 確確实实可以说是中兴之治。 而那个时候,刚刚从湖北安陆北上入京,继承大明皇帝之位的嘉靖,也確確实实是励精图治,革新朝野。 如果在十年前,嘉靖就驾崩。 那么歷史上必然会如此记载,他是一位圣明君王。 但如同唐玄宗一样。 活的太久了。 在陈寿短暂的停歇换气之际。 吕芳终於是忍不住,轻声提醒道:“陈给事,再不吃汤圆,可就要凉了。” 明著是在说汤圆要凉。 但实际上,吕芳又是何等人物? 陈寿这会儿几近言辞夸讚皇帝御极之后的中兴之治,实际上就是欲扬先抑。 先说好,那么接下来必然是要说坏处。 陈寿麵带感激的看了一眼吕芳,却仍是不改心意。 什么是諫臣? 惟不惧死尔,直言进諫。 虽说自己今天一直在改稻为桑的问题上,避免言及嘉靖本人,与严党、清流划清界限,方才又是一番君父子女之论。 但这都只是自己这一世想要做些不一样的事情,为了確保自己而为。 但对皇帝。 自己依旧要做到諫臣的事情。 而自己君父子女之论,说的那么透彻,铺垫了这么多,总不能只在这里吃一碗汤圆就回家吧? 嘉靖这会儿也明白了陈寿的用意。 脸色稍稍冷了一些。 “子不言父之过,你方才君父子女之论,难道忘了?” 陈寿应声答道:“是父,也是君!是子,也是臣!子不言父之过,臣不得不言君之失!请皇上准允臣进諫!” 这小子是犯浑了啊! 竟然如此倔强! 嘉靖一时间恼羞不已,可想到今日种种,却又强忍著怒意:“好!好!你当真是要学那周云逸了!” 陈寿依旧是面色不改:“臣今日置棺家中,非是为封驳諫言改稻为桑,而是为进諫君父所备!若臣使君父生怒,请君父恕臣尽忠失孝,收臣尸骨於棺中!” 吕芳面色大变。 全然想不通,明明已经得了圣心期许,今日之后可谓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人,为何偏偏要这样做。 黄锦更是有些不忍的劝说道:“陈给事,別说了!別说了!莫要惹了万岁爷生怒。” “说!” “让他说!” 嘉靖一声冷喝,怒目看向陈寿:“让他说个明明白白!说清楚了,在他眼里朕这个君父,到底都做错了什么!让他丟了那份孝,让他全了那份忠!” 面对本就心性反覆无常,忽然再次暴怒的嘉靖。 陈寿依旧是思绪清楚。 他开口道:“嘉靖二十年以前,君父锐意进取,中兴之治,盛世前兆。臣实在不明,为何这十余年来,也就是这仅仅十余年来,我大明朝竟成如今这般。” “国家艰难,社稷艰难,国库亏空,国帑空虚,东南倭患此起彼伏,层出不穷,九边狼烟四起,俺答叩关,辽东亦是战事连连。內忧外患,接踵而至!” “君父常言文景之治,效黄老无为而治。汉文帝不尊孔孟,崇尚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因此犹有优游退逊之短,怠废政务之弊,但臣仍认文帝为贤君。” “因文帝犹有亲民近民之美,慈恕恭俭之德,以百姓之心为心,与民修养生息。继之景帝,光大文帝之德,始有文景之治。” “可嘉靖二十年之后,君父自以为效文景之治,十余年不上朝,美其名曰,无为而治,修道设醮行,其实是大兴土木,设百官如家奴,视国库如私產。” “以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无一举与民修养生息,以至上奢下贪,耗尽民財,天下不治,民生困苦。” 陈寿麵色愤慨,痛声长呼:“今日朝议,改稻为桑,而我大明朝设官吏数万,竟无一人敢对皇上言之。我若不言,煌煌史册自有后人言之。彼时,君父顏面何存?虽有官而如盗,两京一十三省,皆是饥寒待毙之婴儿,刀俎待割之鱼肉。” “君父!” “知否?” 长嘆息。 陈寿已经双目涨红。 他直直的盯著道台上,已经被气的脑袋微颤的嘉靖。 吕芳和黄锦二人,此刻早已经是跪伏在地上。 道台上。 嘉靖更是双目涌动著杀意。 陈寿则是叩首一拜,再起身,语气倒是悄然的缓和了起来:“今日不久之前,君父颂李太白蜀道难,提及姜尚、伊尹。臣虽愚钝,却知晓这是君父对臣之期望。国家艰难,君父期许臣能做我大明的姜尚、伊尹。” “可臣自知,並无姜尚、伊尹之盖世大才。臣视陛下为君父,敢在朝堂之上封驳圣旨,諫言改稻为桑,却不敢於眾臣面前,諫言君父,以至君父顏面受辱。” 这便是在打了嘉靖一棒子之后,又开始给他发。 九世经验,血一般的教训。 諫臣吗,又没说非要如何如何。 既如此。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也不失为另一种当諫臣的法子。 陈寿看向被气的发颤的嘉靖,你看,我视你为君父,我又父母双亡,你就是我爹。 我说你的不是,也是挑著严党和清流不在的时候说。 而有了这句话铺垫之后。 吕芳亦是赶忙抬头看向嘉靖:“万岁爷,陈给事处处为万岁爷考虑著想。他虽进諫言及天子圣德,却也是如万岁爷今日所言,救时言官,忠孝长存。” 什么样的人不值得救。 什么样的人,值得自己出言搭救。 吕芳分得很清楚。 陈寿看了眼帮自己说话解围的吕芳,將这事暗暗记下。 隨后他看向怒气未消的嘉靖。 “陛下,臣知治国之难,方有今日陛下借李太白蜀道难言及他事。陛下近十余年来不朝,身居西苑,臣亦知晓,此非陛下本意,而是无奈之举。” “大明难,社稷难,朝廷难,陛下更难。” “昔年,陛下欲奉孝,南下安陆,途中行在三次失火,宫闈之中又有女官大逆,朝堂之上百官相互倾轧,各司衙门你爭我抢,党爭无休。” “可二十年前,陛下是何等雄心壮志,我大明朝又是何等的中兴之治,陛下承继大统,如何就惧了此般艰难?” “若当真如此,君父今日又为何要念李太白那首蜀道难?” “臣以为,君父仍是那个御极之初的皇帝,君父昔日壮志今日仍未消。” 终於。 也不知道是陈寿的哪句话,触动到了嘉靖。 道台上的他,面上仍有怒色,却总算是开口道:“这便是你要说的?你便知朕是何等心思?” 见到嘉靖终於是开了口,陈寿也稍稍放心下来。 他高声道:“臣就是这般想的!皇上在臣心中,就是这样的!皇上雄心壮志,天地日月不可改!” 这句话,终於是让嘉靖笑了一声。 不过也只是一声。 陈寿见状,立马沉声道:“皇上,嘉靖二十年前,我大明因皇上有中兴之治,臣知晓朝堂內外的难处和凶险。” “可我大明本不该如此!” “我大明朝有圣君在位,治世纵如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可只要人心齐,泰山亦可移!” “臣虽位卑言轻,才疏学浅,但皇上若仍存雄心壮志,臣必当粉身碎骨以全嘉靖盛世!” “臣是天子门生,是皇上的臣党,为尽嘉靖盛世,纵有万死,臣今日所置棺槨,便是日后埋骨藏尸所在!” 当陈寿再提天子门生,皇帝臣党之后。 嘉靖终於是抬头看向了他。 皇帝的眼里,闪过了一道锋芒,眼底藏著一抹动容。 到这个时候。 今日这场君臣之间的私下进諫,便算是明明白白了。 陈寿是要鼓动著皇帝再行革新。 变革大明! 黄锦赶忙一声长嚎。 “万岁爷!” “陈给事忠孝无双,纵有万死不改其志,忠孝万岁爷,国朝未有,今始於他!” “还请万岁爷息怒,纵然陈给事妄言进諫,亦是一片忠孝之心,还请万岁爷宽恕。” 在陈寿一番打一棒子又给一颗,连番进諫炮轰,又尽述其志之后。 嘉靖一声轻嘆。 “大明本不该如此?” “大明……不该如此……” “大明不该如此!” 他缓缓的站起身,走下道台。 走到了陈寿麵前。 陈寿心中谨慎,虽然自己把话说的縝密,可到底还是有些担心。 虽然自己倒也无所谓死於进諫。 可若是最后一世就这样结束,到底还是不甘的。 啪的一声。 却是嘉靖抬脚,踢在了陈寿的手臂上。 “混帐玩意!” “口口声声愚钝笨拙,朕瞧著你倒是最精明的那个!” 这话一出。 吕芳和黄锦两人,齐齐的暗自鬆了一口气。 他们在皇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朝堂上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 可偏偏就是陈寿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忠孝两全啊。 若是皇上今日因怒而诛,將来有朝一日,必然心生悔意。 如今倒是无事了。 陈寿已经心中那块大石头彻底落定。 自己赌对了,也猜中了。 他赶忙顺杆子抬头,脸上带著纯良憨厚的笑容,看向嘴角带著一抹笑意的嘉靖。 “君父在上,圣明无过於君父,臣不过是年轻气盛,心中藏不住事,也藏不住话。” 嘉靖只是哼哼了两声,转口道:“什么嘉靖盛世,什么雄心壮志,等朝廷办好了你今日提的事情,再来说。” 朝政何其难,哪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又哪是多出一个忠孝两全的陈寿,就能做好事情的? 陈寿会意,心知肚明:“臣明白。” 嘉靖见陈寿清楚意思,点了点头,隨后便又骂道:“滚吧!再让你进諫,朕今日非得要被你这混帐气倒下!” 陈寿麵上笑意不减,麻溜的爬起身。 躬身作揖行礼。 “臣,领命,告退。” 嘉靖带著一抹笑意,注视著陈寿一步步退出內殿,等他跨出殿门,忽又衝著吕芳、黄锦吩咐道:“挑些尚膳监送来的冬枣、漳州橘,还有枣泥卷和奶皮,让他带回去。” 吕芳面露笑意,衝著黄锦看了一眼。 黄锦立马起身,笑著应下:“奴婢领命,陈给事一人居京为官,奴婢多为他备些,平日里下衙也不至於饿著肚子。” 这话就很有由头和用意了。 嘉靖只是笑了笑。 第13章 朕想:暗里赏他些什么 当玉熙宫里御前朝议结束。 眾人出宫,各回家中。 乘坐马车出宫回家途中过上元节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同乘一辆马车。 严嵩好整以暇的眯著眼,靠在软枕上假寐歇息。 严世蕃却是怒气冲冲,几度看向父亲,然后闷声开口道:“我就不明白了,您老为何最后要同意那个陈寿提出来的法子。” 严嵩睁眼看向儿子:“那你为何在他说苏松两府改为桑的时候叫好?” 严世蕃面上一愣,转口辩解道:“您老又不是不知道,徐华亭就是松江府人,他徐家难道就没有做松江布的买卖?苏松两府改为桑,就是在他徐家身上割肉,就是在江南那帮清流士绅身上割肉!” 强辩一句之后。 严世蕃坐直身子,看向严嵩。 “可我就是不明白了,这个陈寿今日坏了改稻为桑的事情,您就算是不反对,也不该同意。偏偏最后不光是同意,还开口那么夸他。您这样说倒是个好,可是却显得咱们提出改稻为桑是蠢人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嵩笑了两下:“是蠢人还是聪明人,便是自己能说的了了?改稻为桑是为了什么?改为桑、垦山种桑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弄银子!” 严世蕃回了一句。 严嵩又问:“那是为了谁弄银子?” 原本还昂首挺胸的严世蕃,弯下身子:“为皇上……” 严嵩这才冷哼一声:“你也知道议了这么多事,爭了这么久,都是为了皇上弄银子。陈寿今天说的那些事,可有错漏?他提的那些法子,能否为皇上弄来银子?” 听到父亲的分析,严世蕃闭著嘴,也只能是不悦的吭哧了两声。 严嵩看向这个独子:“你以为皇上当真不知道改稻为桑的弊处?圣明无过於天子,这话从来就没有错的时候。” “可皇上为什么原先还是同意了你提的改稻为桑?是因为这事能弄来银子。所以皇上才用你说的法子,这些年严家在朝中得势,也是因为这个道理。” “皇上要我严家弄来银子,所以才能容你我父子在朝中,才能使我严家和朝中那些个清流分庭抗衡。” “今日陈寿驳斥改稻为桑,是打了你的脸,但也打了徐阶和清流一巴掌,两边都得罪了,可他说又说了什么?他说他是天子门生,是皇帝的臣党。” “他说的事情没有错,他提的法子能弄来银子,你要皇上怎么想?是皇上觉得他说的对,他提的法子可行,所以才要內阁和六部议定草擬出章程来。” “不是你爹我说一句陈寿是贤才,所提之事是良策,皇上才同意的!” 面对严嵩的分析和训斥。 严世蕃又是吭哧吭哧的出了几口气,然后闷声气鼓鼓道:“可难道如今就这样了?这份功劳,便让给这个陈寿了?让给他这么一个小小从七品给事中?” “你口中的七品给事中是能扳倒你,还是能扳倒大明朝的首辅?!” 严嵩瞪了严世蕃一眼。 一声长嘆。 严嵩开口道:“在朝为官也有这么多年了,还是分不清轻重大小?陈寿这个七品的给事中再如何有才,他也得熬著。徐阶、嘉应春、李春芳这些人,才是能挖坑將你我父子埋进去的人!” “那如今便对这个陈寿不管不顾?” 严世蕃仍是不满的说了一句。 严嵩扭头看向窗外,是西苑的宫墙:“如今他刚朝议奏諫,得了皇上的赏识,便要去夸他,去捧著他,不与他交恶。官场沉浮,没有人能一直圣心不减。” 说完之后。 严嵩又看向严世蕃:“今日他提的事情,皇上都交给內阁和六部议定章程,浙江和苏松两府的事情要怎么去做,要用哪些人,才是你现在该想的。” 严世蕃沉默良久。 隨后才板著脸点了点头。 “儿子明白了。” …… 当陈寿提著满满一食盒的东西离开玉熙宫。 在玉熙宫內殿。 吕芳和黄锦已经跪在那座八卦道台前。 “陈给事是个忠孝之人,只是年轻气盛,可今日议改稻为桑,提织造丝绸一事,皆是为了万岁爷。” “奴婢才敢大胆为他求情,若是万岁爷今日因他进諫生怒,將其严惩,使此等才俊失於朝堂,便是一份损失。而我大明朝如今,又正是急需如才忠孝才俊的时候。” 吕芳开口解释著今日为何会为陈寿说话。 虽然皇帝没有提这件事,但不代表他就不需要解释。 长得憨厚的黄锦,亦是开口道:“多少年了,朝廷里已经没有人能这般为万岁爷思量,纵是他有些言辞激烈,僭越冒犯,可发心却都是为了万岁爷。” 两人先后开口。 嘉靖只是看了两人一眼:“朕岂是那等气量狭隘之人?又怎会容不得一个忠孝两全,尽忠直言的臣子?” 听到殿外传来脚步声。 嘉靖眉头动了动,衝著吕芳、黄锦两人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奴婢谢万岁爷。” 两人起身之后。 原先不再的陈洪,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刚进內殿,陈洪便是一个滑步跪到了道台前。 “万岁爷。” 嘉靖眯著眼,斜靠在道台上:“都查清楚了?” 陈洪面上带著諂媚:“回奏万岁爷,都已经查清楚了。” 道台上,嘉靖只是嗯了一声。 陈洪看向一旁的吕芳和黄锦两人。 黄锦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伺候皇帝多年,手中权柄不重,胜在圣眷不断,不得罪即可。唯有吕芳,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执掌內廷二十四衙门大权,生杀予夺。 自己如今已经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 再进一步,就只能是从吕芳手中接过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了。 陈洪目光一动,开口稟奏道:“陈寿,南直隶庐州府庐江县人氏,嘉靖十五年生人,父母早亡,幼年为同村百姓及族亲接济养大,后在族学开蒙,嘉靖二十八年中秀才,三十年中举,三年前高中丙辰科二甲十三名。” 听著陈洪的介绍,嘉靖嗯了一声,点头道:“倒是个勤学之人。” 毕竟下场科举,能在十年內考中进士的,也已经算得上才学深厚了。 陈洪有些意外,皇帝这话似乎是对那个陈寿很是赏识啊。 自己先前朝议之后出去调查陈寿的出身时,玉熙宫里又发生了什么? 压下心中的疑惑,陈洪继续道:“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陈寿即被馆选为庶吉士,在翰林院三年並无出眾之处,也少与人往来,只与同科进士苏景和私交甚好。年前丙辰科馆选庶吉士散馆,陈寿考核未过,未能留馆翰林院,授户科给事中职,至今未曾娶妻。” 听到这里,嘉靖立马问道:“那个苏景和……” 陈洪双目一动:“回万岁爷,此人亦是户科给事中,乃是湖广荆州府公安县人。与同出荆州府的翰林院侍讲张居正,私交甚密。” 嘉靖面上一顿:“张居正?” 吕芳在旁立马说道:“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第九名,授庶吉士,三十三年因病告假三年,前年才回的翰林院供职。” 对於吕芳突然开口抢话,陈洪眉头一皱,心中有些不悦。 等到对方说完之后。 陈洪立马说道:“回皇上,这个张居正当初馆选庶吉士后,其教习便是內阁次辅徐阶,张居正以徐阶为师。” 自己可还记著今天御前朝议的时候,那个陈寿是如何挤兑嘲讽自己的。 虽说当下还找不到他的把柄。 但陈寿和同为户科给事中的苏景和私交甚好,而苏景和则是和张居正往来密切,张居正又是徐阶的学生。 那么这条线和关係,总能给扣上的。 当陈洪提到这件事后。 吕芳立马侧目看了他一眼。 嘉靖只是淡淡一笑:“朕知道了。” 陈洪心中生急,然而却见嘉靖已经是衝著自己挥了挥手。 怀著无奈,陈洪也只能是站起身,弯著腰:“奴婢告退。” 等到陈洪退下之后。 嘉靖这才看向吕芳。 吕芳立马笑著说:“论语说:君子矜而不爭,群而不党。陈寿爭与国事,却不群不党,还真如他自己和万岁爷说的那样,是只做天子门生,只做皇上的臣党。” 道台上。 嘉靖面带笑意。 今日陈寿所言的那些个天子门生,皇帝臣党,君父子女的言论,迴荡在脑海中。 “朝廷体统,三年翰林院,官授给事中,今日朝议虽说是直言进諫,进言良策,但事情尚未办妥,朝见成效,也不好评论功绩。” 嘉靖轻声开口,缓缓的说著话。 吕芳眉头一挑。 按照朝廷的过往惯例,武將上阵杀敌立功,而文官自然是建言献策创立功绩。 上上下下,哪怕是阁臣和尚书,也得要在事情办好见到成效之后,才能议论功劳。 而皇帝如今说这个话。 那自然就是想要给陈寿一些封赏的意思了。 吕芳立马说道:“万岁爷,虽说陈寿今日提的几桩事,都只是初定,未见成效,不好评议功劳。但他今日也是上疏进諫,御前奏对,议论改稻为桑之害,让朝廷和浙江百姓免於人祸,也算得上是一桩功劳了。” 说话间,吕芳不时的打量著嘉靖的神色和反应。 伴君多年,他很清楚皇帝大多数时候在想著什么。 嘉靖却是摇了摇头:“过犹不及。今日朝议,独占鰲头,驳的严世蕃、嘉应春等人面红耳赤,若是再骤然拔擢,便是拔苗助长。” 摇著头说著话,嘉靖眉头微皱,面露深思。 谁都看得出来,今天陈寿算是將严党和清流两边都给得罪的死死的。 这固然是好事,能让自己放心於他。 可若是再这个档口,再行拔擢,反而会让两边的人都再嫉恨上。 吕芳察言观色:“那就先按下不表,待杭州织造局那边二十万匹交割,往后三年约期交割的二十万匹丝绸敲定?” 嘉靖却又是摇了摇头:“多少年未见到这般忠孝两全的人了,明面上朕虽然不好赏他,但……” 说著话,嘉靖侧目看向吕芳和黄锦两人。 “朕想著,暗里总要赏他些什么。” 黄锦这时候在旁笑著说道:“方才陈公公说陈给事至今尚未娶妻,万岁爷不如赐他一桩亲事?” 听到黄锦的话,嘉靖先是一愣,旋即便哈哈大笑了起来,伸手指向黄锦。 吕芳亦是在旁笑著摇头道:“似陈给事这等刚烈风骨之人,如何会受天子赐婚。王侯之女,必然非他所愿,以免落人口舌。寻常女子,又如何能知其品行?” 黄锦憨憨的笑著。 嘉靖倒是摆手道:“赐他一桩婚事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当下却是不妥……” 目光转动之际。 嘉靖忽的开口:“吕芳。” 吕芳赶忙上前:“万岁爷,奴婢在。” 嘉靖笑著说道:“以春雪为题,让內阁六部翰林院等处,诸员各进青词一篇。” 吕芳眉头一挑:“万岁爷是要……” 嘉靖挥了挥手:“去办吧。” 见自己猜的果然没错,吕芳当即含笑领命。 第14章 吾辈言官风骨 离开玉熙宫。 陈寿手上提著食盒,走在西苑里头。 昨夜那一场大雪,虽然晚来了一些,但到底是让北京城出现了该有的面貌。 此时天空飘雪,却只是小雪。 陈寿所幸也没有撑伞,只是沿著西宫墙路往午门前的六科直房过去。 路上还有不少正在清理积雪的太监。 於陈寿这样身著青袍的小官而言,宫里头的这些太监早就不知见过多少。可见到他手中提著的食盒,明晃晃的鐫刻著御用字样,无不是心生惊讶,待其走到跟前的时候便退让到路旁。 一路无声。 到了西上中门,向东转向西华门外。 若是从此门继续向东,便是真正的皇宫大內紫禁城。 不过陈寿只是向右一折,沿著紫禁城的大红城墙。 “一步快,则步步快。” 陈寿低声念叨著。 今日这场御前奏对,驳斥改稻为桑,终究是让自己趟过去了。 然而同时恶了严党和清流,代价显得有些大。 可所收穫的,同样不小。 甚至可以说是巨大的。 从嘉靖二十年之后,大明朝的中枢权力就出现了一种怪象。 即皇帝明明不再上朝,深居西苑,但对权力的掌控却更加有力。几任內阁首辅和內阁大臣,几乎可以说是皆是恩出於上,而非廷推入阁。 看著似乎是一种驳论。 但却是事实存在的。 陈寿很清楚,这是因为当皇帝不再將意志放在中兴之治上,不再触动朝野上下所有人的根本利益,所以才能获得对中枢官员强有力的掌控权。 这就是一种取捨。 在成为皇帝二十多年后,嘉靖选择了掌控官员的选用权,放弃整飭中兴国家的权力。士绅官员们默许了皇帝的这种选择,在前二十年里和皇权的一次次爭斗之后,保留了他们那形同世袭的利益权柄。 也因此,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让自己今天能在御前肆无忌惮的抨击內阁六部的严党、清流。 因为现在是一切恩出於上。 张璁等人当初帮著嘉靖贏得了大礼仪之爭,最终依旧被罢官免职。夏言辅佐皇帝实现中兴之治,最后被诛於菜市。即便是如今的內阁首辅严嵩,也会有倒台的那一天。 嘉靖朝只剩下最后几年了。 也註定了是没有希望的。 但今日踏出的这一步,陈寿很清楚,自己快了很多人一步。 此时的高拱还只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张居正才回朝不久,尚未成为裕王府侍讲侍读。 即便是李春芳,现如今也只是翰林学士,尚未入阁。 严分宜长久不了。 徐华亭也不可能一直引领清流。 在当下这个同时存在严党和清流两股势力的大明朝,也该是时候出现另一股新的力量了。 自己如何不能成为新党引领之人? “当默!” “你当真无事?” 当陈寿思考著接下来如何在朝中,於严党、清流之间游走保持平衡的时候。 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高呼。 抬头看去。 陈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明熙兄,你怎么来了?” 在他的眼前正站著一名同样身著罗青常服,头戴乌纱帽的年轻官员。 正是与陈寿同科同年,如今又同在户科做事,出身湖广荆州府公安县的给事中苏景和。 苏景和上前,白了陈寿一眼:“你在想什么?这都到午门前了,今日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我就一直守在直房外头。” 陈寿立马抬头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出闕右门,站在了午门前。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尷尬。 苏景和却已经走上前,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频频有脑袋透出来的六科直房,低声道:“你今天是疯了吗?什么时候在家里置办了棺槨,竟然敢封驳了皇上的旨意?赵鏘那廝,先前还说可以將你留在直房的东西收拾了。” 看到苏景和脸上的担忧,陈寿只是笑著摇摇头,越过对方看向其身后户科直房所在的位置。 只见户科都给事中赵鏘,正披著一件毛髮通体黝黑髮亮的狐皮大氅,双手兜在袖中,站在直房门前。 “放心,没什么大事,你看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出来了。” 苏景和这时候才低头看到陈寿手里提著的食盒,心中一惊,脸上露出喜色:“是御赐?” 陈寿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盯著站在户科直房门外的都给事中赵鏘:“赵鏘今日都说什么了?王科长没在?” 赵鏘是户科的都给事中。 而陈寿嘴里的王科长,也是户科都给事中,其父原是兵部尚书王邦瑞,因与严党不合而被罢官,勒令还乡。 六科都给事中,皆被称为科长。 “赵狗还能说什么好话?” 苏景和压著声音,脸上儘是鄙夷:“一听说你今天封驳了皇上的旨意,上疏驳斥严党提出来的改稻为桑,就在直房里如泼妇一般叫骂,说些什么咱们新官不懂朝政,妄言国事,自寻死路。” “王正国还是和过去一样,当他的缩头乌龟,一言不发,赵狗不死,我看咱们户科是没救了。” 陈寿麵带笑意,拍了拍苏景和的肩膀:“走,先回直房再说。” 苏景和点了点头,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寿手中提著的食盒,跟在其后,將目光投向站在直房外的赵鏘,眼里闪过一道冷意和算计。 “如今朝廷当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乱说话了。虽说也没人会拦著不让说话,可若是连累了大伙,那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不等陈寿和苏景和走进户科直房。 就听到站在外头的户科给事中赵鏘,已经开始冷嘲热讽了起来。 苏景和面色一凝,上前一步,將陈寿提著食盒的那只手挡住,而后冷冷的看向赵鏘:“赵科长这是在骂谁?” 赵鏘瞥了苏景和一眼:“自然是说给那些不懂规矩的人听。” 苏景和眼里立马闪过一道寒芒:“规矩?赵科长竟然也知道规矩?” “苏景和!” 赵鏘两眼一瞪:“你什么意思!不妨把话说明白了!” 苏景和也是不甘示弱:“那还请赵科长先把话说明白。” 眼看著自己户科下面的给事中,竟然敢如此不给自己面子,赵鏘顿时面露怒色。 苏景和却是寸步不让:“赵科长是还要说当默今日封驳圣旨,上疏进諫的事情?” “是又如何!” “本官乃是户科都给事中,尔等难道便不是本科的官员了?” “封驳圣旨的事情,为何我这个户科科长事先不知?你们还知不知道规矩!” 赵鏘怒目看向苏景和,心中生疑。 这个往日里只与陈寿往来,在科中低调无声的苏景和,今天是吃了什么药,竟然和自己呛起来了。 看到苏景和挡著自己的手,又故意撩拨赵鏘这个待在六科的严党,陈寿心中会意,也不急於说话,只是默默的看著。 苏景和倒是一句不落的反驳道:“太祖圣训,六科言官风闻弹劾,拾遗补缺,封驳詔敕。可没说只能是六科的都给事中,赵科长是户科科长不假,但我等也是户科的给事中,是大明朝六科言官!” 两人在直房外的吵闹,也已经传进来午门前两侧宫墙下的六科直房里。 六科的言官们,纷纷走了出来。 眼看著出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赵鏘只觉得脸上面子掛不住。 当即怒声道:“苏景和!还有你陈寿!朝廷亏空,国帑空虚,国家艰难,阁老、部堂和学士们好不容易商议出来的对策,尔等为了一己私慾,沽名卖直,肆意封驳,妄言朝政。我大明朝能有今日这般景象,便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结党营私之人,暗中勾连,沆瀣一气所致!” 苏景和秉性一以贯之,直接开口大骂了起来:“肏你娘的赵鏘,你个狗娘肏的玩意!” “你他娘的!苏景和,你是要反了天啊,你个狗肏的……”赵鏘也被骂的彻底爆发。 苏景和怒气冲冲的骂著:“老子当初肏你娘的时候,就不该……” 这话实在是太粗俗了些。 陈寿默默的拉住了苏景和,给了这位湖广莽夫一个眼神。 周围。 凡是在值的六科言官,都已经围了过来。甚至就连同在午门外当差的尚宝司、中书科官员,也都走了过来。 陈寿拉住苏景和之后,目光平静的看向已经对骂的满脸涨红的赵鏘:“赵科长这话,恐怕还是多说给自己听听吧。” 见到陈寿终於开口,赵鏘立马调转炮口:“陈寿!我大明朝早晚是要亡在你们这些人手上!你有什么脸与本官说这话!” 陈寿微微皱眉:“赵科长说为了一己私利,结党营私,可六科谁不知道,赵科长四时五节必然是要去严府登门送礼的?哦……对了,昨日晚间时候,赵科长还去了一趟严府吧。似乎是因为今日上元,怕今日拜访严府的人太多,赵科长自己不过七品小官,挤不进严府的大门。” 这话一出。 苏景和第一个哈哈大笑起来。 围观的人群中,也有不少人憋著笑。 谁都知道,户科之所以会有两个都给事中是因为什么,也知道赵鏘这个户科都给事中是怎么来的。 被陈寿当眾揭短,赵鏘面上又是一红,挥袍冷哼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些甚,我大明朝的言官若当真都如你这般,只知道拿著太祖圣训说事,却不知为国解难,为君分忧,这天下早晚都是要坏在你们这些清流手上!” “为国解难?” “为君分忧?” 陈寿冷喝一声,直面赵鏘:“自赵科长升任户科都给事中以来,又做了什么!” “浙江改稻为桑,夺民田地,生乱之源,赵科长身为户科都给事中,为何就看不出来!” “我大明朝的言官,若都如赵科长这般,只知一味諂媚於上,终日只琢磨著如何跑官求官,才是要亡国!” “太祖圣训,御史言官,拾遗补缺,諫言直奏。宣德年间左都御史顾公端临先生,为官刚正,甫一商人,弹劾废黜三十多人。本朝杨公斛山先生,上疏皇上,狱中八载,於狱中桎梏刑掠,饮食屡绝,仍泰然处之,被释还乡,著书立传。自太祖朝以来,我大明御史言官,无不直言时事,前仆后继,方有我大明一朝至今,御史言官风骨长存!” “吾辈言官,直言奏諫,纵有一死,亦是上为君父,下对黎庶,风骨不改,心志难移。” 一声冷喝。 陈寿目光冰冷的看向赵鏘,眼带鄙夷:“可似赵科长这般风骨无存,阿諛奉承、卑躬屈膝、奴顏婢膝、小器易盈之徒,有何德行配为户科都给事中,岂可配为六科言官!” 骂人? 一个能被苏景和骂做赵狗的人,也想和干了九世諫臣专门骂人的自己比? 果然。 在陈寿一连串的唾骂,更是大骂其不配为六科言官后,赵鏘一阵怒火中烧,咿咿呀呀乱叫一通。 恰是这时。 一道声音从后传来。 “陈给事手中这是……玉熙宫所赐的食盒?” 陈寿回头看向说话的人。 竟然是现任工科左给事中梁梦龙。 不等陈寿开口。 苏景和眉头一挑,终於是挪动身子移开:“乾吉兄慧眼,这可不就是今日当默在玉熙宫,得了皇上的赏赐。” 在苏景和挪开之后。 赵鏘也终於是看到了始终被陈寿提在手中的那只御赐食盒。 原本就已经被骂的顏面尽失,怒火中烧,胸口淤积怒气的赵鏘,两眼一瞪。 看著这御赐食盒,就算不知道今日玉熙宫中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结果却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一口气未能上来。 哐当一声。 堂堂的户科都给事中赵鏘,竟然就这么晕倒了在了地上。 到底是六科的科长,见到赵鏘被骂的气晕过去,也有人上前將其拖进户科直房安顿。 而更多的人则是留在外面。 目光中带著迟疑和惊讶,看向经过梁梦龙提醒后才发现的被苏景和提在手中的御赐食盒。 今天这事情有意思了啊。 至少从当下来看,今天干出封驳圣旨,直言进諫的陈寿,是一点事情都没有。 甚至於,他还得了玉熙宫的赏赐。 而如果只是直言进諫,恐怕还得不到赏赐。 必然是因为別的事情! 最大的可能就是陈寿在御前进諫奏对的时候,不光是驳斥了改稻为桑,还提出了更好的办法。 而这个法子,不光得到了皇帝的认可,也必然是让內阁、六部暂时没有办法反对。 到这里,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梁梦龙面上含笑看向陈寿:“陈给事言官风骨之言,道尽我辈之志,若我大明朝皆是如陈给事这般,能在今日上疏直言进諫之人,我大明朝也不至如此。” 言罢。 梁梦龙便拱手作揖。 “还请陈给事受梁某一拜。” 在场的六科言官,心知今日的陈寿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亦是有样学样。 “言官风骨,今日终见於陈给事。” “请陈给事受我等一拜。” 陈寿赶忙放下食盒。 举臂抱拳,拱手作揖,弯腰之际,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诸位言重。” “陈某不过一人尔,国家艰难,我辈当直言进諫,为国献策,为君分忧。” “陈某一人之力终有穷短。” “唯有我辈同志,方显我大明言官风骨!” ………… ?月票??推荐票? 第15章 来自梁梦龙的拉拢 目送眾人离去。 陈寿稍稍鬆了一口气。 苏景和替陈寿拿起了放在地上的食盒:“狗一样的东西罢了,真当平日里喊他一声科长,就能拿大?谁还不是六科的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六部的堂官呢。” 说著话。 苏景和便看向眾人散去之后,留下来的梁梦龙:“今日正好上元,六科也无甚要紧的事情,不妨一同吃酒去?我请客,也算是为当默压惊。” 梁梦龙今日本就有心往来,不然也不会在先前开口,更不会现在还留在这里。 他拱了拱手:“那今日可要多喝几杯苏给事的酒了。” 见两人閒聊了起来。 陈寿在旁微微一笑:“他家几百亩的地,还喝不穷他。” 苏景和倒是隨和,哈哈大笑:“走走走,琉璃厂那边响闸桥新开了一家店,听闻厨子手艺颇是不错。” 这廝家资颇丰,在京为官,便在宣武门后的王恭厂附近租了一套宅子,带著家小僕役居京。只是平日与陈寿往来的多,对宣武门外琉璃厂那一片甚为熟悉。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梦龙见陈寿也没说话,便欣然接受:“恭敬不如从命。” 等三人並肩,往宫外离去。 先前被眾人抬进户科直房里的赵鏘,也终於是醒了过来。 当陈寿三人已经走到了端门处。 远远的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天杀的陈当默、苏景和!” “本官与你势不两立!” 隨后户科直房又是一阵喧囂。 隱隱约约听到有人在喊著,要叫太医之类的话。 梁梦龙好奇的打量著陈寿,见他不说话,也没有开口提这事,只是閒聊著今日御前奏议改稻为桑的事情。 等到出了长安右门,从宣武门到了琉璃厂附近。 由著苏景和领路,三人便进了琉璃厂北侧响闸桥旁,毗邻护城河的酒家。 一路过来,陈寿倒也没有遮掩今日在玉熙宫的事情。 毕竟今天圣前奏对,详细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有关於要在浙江垦山种、苏松两府改为桑等事,也必然会在朝中议论。 三人登上酒家二楼可观护城河的雅间。 梁梦龙便面带敬佩的夸讚道:“今日宫里头朝议要在浙江改稻为桑,以期填补亏空,我等虽觉得有些不妥,却不曾能想到究竟坏在何处。若非是当默直言进諫,恐怕浙江的百姓就要受苦了。” 这时候苏景和已经自顾自的,开始掀开陈寿从玉熙宫带出来的食盒,取了一枚果子啃了起来。 陈寿看向明知却佯装不知的梁梦龙,面带笑意:“乾吉兄谬讚,陈寿实不敢当。今日闹出笑话,不过是陈某性子直,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便做了封驳圣旨,上疏諫言的事情。” 见陈寿如此谦逊,梁梦龙心中评价又高了不少,笑著转口道:“今日有当默御前奏对,进言献策,总是能免了浙江百姓再受波折。不过垦山种与改为桑之事,虽说皇上已经让內阁和六部议论草擬章程,但恐怕也不会一帆风顺。” 说话间。 梁梦龙的目光默默的打量著陈寿。 已经吃完一颗果子,正在啃宫里做的枣泥卷的苏景和,鼓囊著嘴:“浙江那边上上下下几乎都是严党的人,从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到浙江藩台衙门的郑泌昌、臬台衙门的何茂才,可都是听严家父子话的人。这些人,难保会按照朝廷的意思去做事。” 梁梦龙侧目看了眼苏景和。 不曾想这位能与人不顾体统骂架,看似大大咧咧的人,竟然还有如此细腻的一面。 梁梦龙笑著点了点头,亦是说道:“浙江说到底都是明面上的人和事,即便是出了问题,朝廷知晓了,也能立马改正过来。梁某倒是担心,苏松那边虽说只需改为桑,可恐怕也是最难改为桑的。” 说完后。 梁梦龙的目光再次看向陈寿。 先前他在六科,倒是不曾与陈寿、苏景和二人有什么往来。 如今既然有了些心思,自然是要多探探口风。 陈寿亦是看向对方,想到对方的出身,稍一思忖,便笑著摇头道:“陈某也不过是个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今日御前奏对,上疏进諫,也不过是职责所在。可朝廷要在浙江和苏松两府做事,要怎么做,用什么人去做,都是內阁和六部五寺阁部大员们的职责了。陈某官卑言轻,如何能置喙插手。” 今日做了封驳圣旨,置官死諫的事情。 还能从宫里走出来,且御前奏议,得了皇帝准允,赐下吃食。 还能是官卑言轻? 恐怕是已经简在帝心了才是! 梁梦龙见陈寿不愿鬆口,虽然有些无奈,但也只能是低声道:“梁某虽无当默之才,为官以来,却也是慷慨言事。当初授官兵科给事中,梁某便弹劾时任礼部尚书李默。出巡陕西军储,再劾延绥巡抚王轮、督粮两种陈灿人等。” 说罢,梁梦龙一声轻嘆。 “只是现如今国家艰难,朝政更是艰难,朝堂之上、京师內外,文武百官相互倾轧,虽无党,却实有党爭之意。似我等言官,虽能暂时置身於朝爭之外,可又如何能为国解难?为君分忧?” 苏景和的嘴巴终於是停了下来。 侧目看了看陈寿。 陈寿则是默默的注视著梁梦龙:“梁兄为官清正,有话不妨直说,陈某洗耳恭听。” 得了陈寿这句话,梁梦龙又俯身凑近了一些。 “当默与明熙也应知晓,自太祖创立我大明基业以来,朝廷便尤重江南田赋税课,而江南各省亦是百业兴旺,仅是南直隶一处便供天下税课泰半,而苏松两府又泰半之。” 陈寿看著这位出身北直隶真定府的北人。 点了点头。 梁梦龙又说:“物產丰富,地方安定,教化之功兴旺,盛行读书科举,朝堂之上十之六七皆为南人,又十之三四皆为南直隶籍贯。” 苏景和左看看右看看,开口道:“梁兄是要说南北之爭?” 自己和陈寿可都是南方人。 梁梦龙连忙摇头,笑著说:“明熙误会了,两京一十三省皆为我大明人。梁某之所以这般说,是因为苏松两府若要改为桑,其中所涉利益之多,恐怕並非我等能够想像的。一旦此事中途出了差错,而这事又是当默提出来的,最后即便当默不参与此事,恐怕也要持一份掛落,担一些责。” 苏景和眉头一挑,皱眉道:“梁兄是说,徐……江南苏松两府的人,会暗中下绊子坏了两府改为桑的事,然后推脱归罪到当默身上?” “不一定就是苏松两府的人。” 陈寿默然开口,语气平静。 苏景和却是面露狐疑:“不是两府的人,还能是谁?” 陈寿笑了笑:“陛下这些年生性多疑,苏松两府改为桑,若是严党暗中做些手脚,你觉得皇上是怀疑苏松两府的人,还是会怀疑严党?” 梁梦龙在旁又补充了一句:“亦或是两方都怀疑上。” 苏景和张著嘴,这个问题已经有些烧脑了。 陈寿拍了拍苏景和的肩膀:“不论是哪一方出手,都会像梁兄说的一样,最后顺带著將罪责推到我身上,既能打压对方,也能顺带著將我压下去。” 见陈寿也明白此间玄妙。 梁梦龙终於是拱手开口道:“若是当默不嫌,梁某在朝中这些年,也有些同年知己和前辈,皆可为当默助力,仗义执言。” 陈寿看向说出真正目的的梁梦龙。 这也是个不满严党,同样也不喜清流的人。 只是他竟然是想拉自己入伙? 第16章 青词?小道尔! 噠。 噠噠。 夜幕降临。 街巷人家,亮起灯火。 苏景和皱眉不解道:“你真就答应了梁梦龙,要入他们的伙?” 两人沿著街道,向著陈寿家所在的香炉营街走去。 至於梁梦龙,已经是向东,要从东边的崇文门回去。 听著苏景和的疑惑。 陈寿开口道:“明熙,你觉得如今的大明如何?” 苏景和不疑有他:“內忧外患,接踵而至。” “既然內忧外患不断,那么又该怎么做?”陈寿反问了一句。 “自当是寻求变革,整飭吏治,刷新朝政,筹措兵备。”苏景和应声开口,而后又皱起眉:“可即便如此,你这么快就决定要和梁梦龙他们走到一起?” 再次说出心中的质疑后。 苏景和又说:“我可是听说,这个梁梦龙当初巡察陕西军储的时候,便和杨博有了联繫,他背后必然就是这个杨博。严党和清流爭斗,难保这个杨博和他们没有存了爭权夺利的心思。他今日邀你,说不得就是想让你当出头鸟,他们好在后面摘果子。” 陈寿抬头看了一眼前方,家门就在旁边的巷子里,停下脚步,又看向脸上带著担忧的苏景和:“明熙,大明朝不该如此。你我十年寒窗,入朝为官,也不该是只想著升官发財,就算是如此,至少也该稍稍想一想天下百姓。” “那你就要被他们指使去和严党、清流斗?” 苏景和有些不悦。 陈寿却只是付之一笑:“今日我都已经恶了严嵩父子与徐阶他们,现在是说不斗就能不斗的?” 见苏景和还有话要说。 陈寿摇了摇头:“梁梦龙今日之举,虽不知是不是杨博他们这些北人的图谋和算计。但当下一时的合作,日后谁借谁的力,谁为谁所用,如今却还一切未见分晓呢。” 梁梦龙背后到底是不是现在的兵部尚书杨博? 这个並不重要。 就算是,也不是什么让人惊讶的事情。 如今朝廷里主要的问题,无非就是严党和清流之间的爭斗。杨博他们这些北人亦或者说晋党,还都蛰伏在严党和清流之下呢。 自己如今连严党和清流都恶了。 还差一个北人,一个晋党? 无非是当下他们的影响还不大而已。 自己也没必要现在就对北人和晋党出手。 听到陈寿说的,苏景和纵是脑子转的再慢,也已经反应了过来。 可也正是因为看明白了。 苏景和满脸的诧异和惊讶,他没想到这位好友所图竟然如此之大,也是如此的凶险。 陈寿这时候倒是想起了什么。 胳膊杵了一下正在发呆的苏景和。 “对了。” “若是有机会,帮我与翰林院侍讲张居正,引荐一下。” 自己现在都下场针对严党和清流了。 没道理还让这个张江陵,继续躲在翰林院里对著大明朝冷眼旁观。 苏景和颇是意外:“张叔大?” 他看了两眼陈寿。 隨后才点了点头。 “等过几日得了空,我去翰林院寻他。” 见苏景和应下,陈寿便放下心来。 他从食盒里取了几颗冬枣和橘子,便將食盒递给了苏景和:“带回去,给嫂子和大丫尝尝,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 对此苏景和也没推辞,笑呵呵的接过食盒。 他自己倒是又从里面掏了几颗冬枣,拿在手上啃著:“说起你嫂子,她前几天还在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当初伯父伯母早逝,没人为你操办亲事。可如今好歹也是七品的言官,该想想早日成婚了。她这些日子都在忙著,为你打听朝中谁家还有待字闺中的闺女,与你是合適的。” 陈寿倒也不觉得含羞,反倒是推搡著苏景和,说道:“那你与嫂子说清楚了,好好为我寻上十个八个胸大屁股圆的,我好开枝散叶!” 苏景和一手啃著冬枣,一手提著食盒,撅著屁股撞开陈寿。 “去死吧。” “色痞!” …… “皇上怎么会突然降諭,以春雪为题,进献青词?” 深夜。 徐府。 现任尚宝司司丞,徐阶长子徐璠,面带疑惑的站在书桌前为父亲研墨。 徐阶手中提著墨笔,对著白纸皱眉深思。 徐璠又问道:“难道是因为今日那个户科给事中陈寿折腾出来的?” 徐阶轻嘆一声:“皇上歷来行事诡譎,圣心难测,但这次降諭进献青词一事,绝非偶然。” 以春雪为题,写一篇青词不难。 难的是皇帝现在的心思猜不透。 徐璠皱眉思量著,低声道:“今日皇上准允那个陈寿所提在苏松两府改为桑一事,这分明就是衝著父亲来的。只怕严家那边,会借著这件事情对咱们出手,坏了苏松两府改为桑之事,將罪责推到我家身上。” 过去徐阶在福建为官,徐璠自幼孤苦,却格外聪明好学,酷爱读书,熟稔本朝典故。等到徐阶被召回京师供职,他也得了蒙荫在国子监读书,隨后授予官职。 这些年如同严世蕃一样。 徐璠也是为徐阶出谋划策,凡是社稷大事,皆可定计。 能看到苏松两府改为桑,严家可能会暗中出手,並不奇怪。 徐阶嗯了声:“若是苏松两府改为桑的事情办砸了,严党必然会將罪责推到为父身上。” 他看向了徐璠。 徐璠稍一沉思,立马开口:“咱们可以先下手为强!” 徐阶的脸上露出笑意:“说说。” 徐璠上前,附耳低语。 少顷之后。 徐阶面上笑意更浓:“此事依你所言去办。” …… 一夜无语。 翌日。 正月十六。 朝中各部司衙门,也开始正式上衙点卯,操办差事。 陈寿如同过往一样,早早的起来,进到北城之后,在长安右门外买了些早点。 因为长安街两侧都是朝廷各部司衙门坐在,这里也自然而然的出现了贩卖早点吃食的摊位。 因有些京官只身一人居京为官,总要有一口吃的。 朝廷和顺天府,也就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总不能让各部司的老爷们饿著肚子当差不是? 等陈寿穿过长安右门,又穿过承天门和端门,就到了东侧宫墙下的户科直房。 刚进直房。 先一步过来的苏景和,便满脸堆笑的衝著里头一张空位挤眉弄眼,挪嘴调侃道:“今天人没来了。” 陈寿看过去。 是赵鏘的位子。 这时候户科的人也基本到齐。 里头便有声音传了出来。 “赵科长昨日告假,这几日应是都不来了,诸位手中差事,皆报於本官。” 发话的是户科另一位都给事中王国正。 王国正宣布了赵鏘告假的消息后,目光深深的看了一眼陈寿,却未曾多说什么。 眾人应是。 苏景和则是拉著陈寿走到了外头,这才眉飞色舞道:“我是听说了,昨日赵狗被气的吐血,回家后浑身发热直打摆子,弄了半夜才安稳下来。” 陈寿眉头一挑。 不成想昨日不过一场吵闹,赵鏘竟然能真的被气病了。 苏景和恶狠狠的哼了两声:“赵狗不死,天理难容!等回头他消了假,若是有机会,再骂他一顿,看他什么时候能被气死。” 对於苏景和想要骂死赵鏘的想法和期待,陈寿点了点头:“加油,我相信你终有一天能骂死赵鏘。” 对赵鏘的將来表达了美好祝愿后。 陈寿便见前头已经有几人,不约而同的进了宫。 是要去內阁坐堂当值的严嵩、徐阶等人。 而严世蕃在前几年得了旨意后,则是隨侍在严嵩身边。 见到蹲守在户科直房前的陈寿、苏景和两人。 严世蕃忽的开口:“这不是我大明朝的救时言官陈给事嘛。” 隨著严世蕃开口,严嵩、徐阶、李本三人也停下了脚步。 陈寿和苏景和只能起身。 “下官拜见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 严嵩面带笑意,看了眼陈寿:“陈给事若是有空,可来內阁一趟,昨日皇上交代我等要草擬诸事章程,既然是陈给事提出来的法子,还是要陈给事在旁多多献策。” 徐阶则是面无表。 李本带著一丝好奇,打量著陈寿。 陈寿微微一笑:“阁老抬爱,下官不过一介给事中,擬定国事,下官怎敢置喙。” 对此严嵩只是笑了笑。 严世蕃则是吆喝一声,面带深意的开口:“昨日皇上降諭,要朝中官员以春雪为题,进献青词一篇。想来以陈给事之才,这一次定然是能大放异彩,摘得头筹。若是得了皇上赏识,说不得就要加官进爵了。” 陈寿看向每天都像是吃了春药一样的严世蕃:“下官添为六科言官,愚钝笨拙,才学不堪,不胜青词,更不敢想著以青词邀进。” 他看向严嵩、徐阶、李本三人。 这三人以及翰林院那几位翰林学士,几乎都是以青词而得圣心,也因青词而先后入阁。 世人多称之为青词宰相。 也独嘉靖一朝有之。 严世蕃却是眉头一挑,似乎是觉得抓住了陈寿的把柄,当即高声道:“陈给事这是觉得青词不应有?还是觉得皇上不该降諭臣子作青词?” 在眾人停留之际。 六科直房的人,也都闻声走了出来,或是藏在门窗后门张目观察。 陈寿暗藏警惕,察觉到严世蕃话里的利害,高声道:“青词不过诗词歌赋,如何不应有?但青词不过助以雅趣,若以青词而幸进,则为小道尔!” 此言一出。 六科直房无不侧目。 陈寿这分明就是在指著严嵩、徐阶等人,骂他们是靠著青词才入阁为辅的幸进之人。 陈寿则是继续道:“我大明早有律令,凡官员升擢废黜,皆有章程。三年一考,六年勘磨,九年大考,有功则升,无功则留,有过则罢。” “大明百官,当以功绩而进,也以功绩安民定邦。” “青词,小道尔,可助以兴。” “若图青词以幸进。” “陈寿以为耻!” 第17章 雄辩无出其右 “若以青词幸进。” “陈寿以为耻!” 午门前的六科直房。 陈寿神色肃穆,声如洪钟。 严世蕃神色一变,面上顿时一怒:“好!好啊!没想到我大明朝竟然出了个圣人!” 说完之后。 严世蕃话锋一转:“你陈寿说这话的意思,是在说我大明朝的阁老、翰林学士们,都是靠著青词幸进之人吗!” 苏景和赶忙在旁开口:“小阁老,陈寿方才可没有这样说。” 他不开口还好。 一开口。 严世蕃立马冷眼看过来,冷哼一声:“本官是问你的话了吗?从七品的给事中,什么时候这般不懂规矩了!上官面前,也敢肆意妄言!” 苏景和心中一怒,正欲上前。 陈寿却已经伸手拦住了他。 而后看向严世蕃。 这廝昨日在御前附和自己提议的,要在苏松两府改为桑,那也是奔著徐阶和清流去的。 说到底,自己昨日驳斥了改稻为桑,也是將严世蕃给得罪了。 对方如今嫉恨上自己,也属正常。 抬头看向怒气冲冲的严世蕃。 陈寿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从容:“下官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小阁老本职乃是工部侍郎。既非户部的官员,又非户科的科长,此时也非议事,本科给事中如何不能说话?纵是到了御前,也有我六科言官说法的资格!” 严世蕃骂苏景和胡乱说话,陈寿便拉著整个六科言官,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在他说完之后。 尤其是经过昨日的事情。 此时在六科直房观望此处的言官们,也已纷纷面露不悦。 你严世蕃是人人尊称的小阁老,可你也不能將咱们六科言官的嘴巴堵上不是。 怎么? 皇上都没有禁了六科言官说话,你小阁老严世蕃还能禁了我等的嘴? 严世蕃也同样感受到了周围六科言官的眼神。 而陈寿这时候却又说道:“小阁老说我朝的阁老和翰林学士们都是以青词幸进,这话是小阁老说的,而不是陈某说的。” “想来,是小阁老觉得,我朝的阁老们,学士们,都是那等幸进之人。” 噗呲一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言官忽然笑了一声。 严世蕃面上一怒,转头看向周围,却找不到那人。 虽然徐阶今天也被陈寿给骂成了是以青词得以幸进的官员,如今却好整以暇的侧目看向严嵩。 毕竟要是真按照陈寿说的。 那现在就是严世蕃这个当儿子的,在骂他严嵩这个当老子的,是靠著青词幸进成为內阁首辅的。 儿子骂老子。 当真是第一次见。 严世蕃这时候也发现了问题所在,察觉到自己要是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只怕会在陈寿挖的这个坑里,越陷越深。 他怒气冲冲的一挥袖,转口冷笑道:“春雪为题,进献青词,是皇上昨日下的口諭,本官就不信,你陈寿还敢抗旨不遵!” 就这? 陈寿看了眼严世蕃,面上一笑:“圣明无过於皇上,昨日皇上圣裁,废改稻为桑,以免浙江百姓受难。如今正值瑞雪,今年必然会有个好年景。我等身为人臣者,饱读诗书,为皇上、为大明、为天下进献青词,有何不可?” 说完之后。 陈寿眼神充满挑衅的看向严世蕃。 有本事你严世蕃说皇帝是昏庸的。 自己当諫臣雄辩朝野的那些年,你严家的老祖宗恐怕都还没生下来呢! 严世蕃张著嘴,却是声音一滯。 陈寿这时候又朗声说道:“陈寿如今虽不过从七品的给事中,却也是寒窗苦读十数年圣贤书,科举高中,入朝为官的。” “陈某愚钝笨拙,才疏学浅,只知一日在朝,一日为官,便要一日一思,为国献策,为君分忧。纵无治世之才,也当有上效君王,下安百姓之心。以功而擢,以过而黜,则百官皆思报国,皆虑治民,国家自当兴旺,百姓自当富足!” 站在他身后的苏景和,此时已经瞪大双眼,满脸的崇拜。 太能说了! 没看到严世蕃这会儿已经被说的张不开嘴了吗。 这才是言官真諦? 苏景和忽然觉得,自己为官数年以来,今天才是第一次学到了言官的精髓。 周围的六科言官们,此刻也如苏景和的神色一般,一脸崇敬的看向陈寿。 当下朝堂之上,若论雄辩,当真是要无人能出其右了。 没见到就连严世蕃都被辩的说不出话了? 严世蕃几度张嘴,却发现自己始终找不到好的突破口。 往日里,自己无往不胜的口才,今日在这陈寿麵前,竟无用武之地,一文不值。 严嵩到底是看出了儿子的窘迫,轻咳一声:“朝廷还要议种桑织绸一事,昨日圣諭春雪青词,也要呈送西苑,莫要误了时辰。” 这便是要严世蕃別做无谓的口舌之爭了。 严世蕃衝著陈寿冷哼了一声,甩甩袖子:“巧舌雌黄之徒!沽名钓誉之辈!” 有些词穷理亏的丟下一句话后。 严世蕃这才搀扶著严嵩,与徐阶、李本等人离开。 等几人走远之后。 梁梦龙这才笑吟吟的走过来:“陈给事之言,振聋发聵,无不令人深思,皆为至理名言!” 也有几名在朝中不曾依附严党和清流的六科言官走了过来,如梁梦龙一样,口出夸讚吹捧。 陈寿一一看过去,將这些人记下。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六科,想要在朝廷里能发出声音,能做些事情,就免不了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陈寿拱手,一一还礼。 梁梦龙笑著说:“只是昨日皇上降諭,要朝中诸员进献春雪青词,不知陈给事可否做好?我等皆知陈给事治世之才,却不曾知晓陈给事文章词藻,不知今日能否窥见一隅,捧读佳作。” 虽然梁梦龙觉得陈寿今天的话是有道理的。 可若是能依靠青词,便受了赏识,从此之后仕途平步青云,谁又不想呢? 陈寿微微一笑,拍了拍隨身的书袋子:“拙作一篇,已经备好。” 似乎是因为赵鏘被气的病了。 今日坐值的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走了出来,衝著眾人喊道:“时辰也不早了,既然都到了,便將各自做的青词送来,本官与诸位科长一同送去玉熙宫。” 说完后。 王正国深深的看了陈寿一眼。 “今日內阁下的照会,要各部及六科进有关浙江、苏松两府种桑织绸章程,以查缺补漏,拾遗补缺。” 王正国说著话,又看向陈寿:“昨日御前奏对,诸事皆以陈给事所起,户科这份差事,便劳陈给事辛苦。当牢记我六科职责,当下所操之事,所用之人,须得无错,不可生乱。” 眾人侧目看向陈寿。 这分明是重用的意思,要將陈寿推到去和內阁、六部往来的位置。 陈寿倒也不曾推辞,拱手道:“下官领命。” 隨后將写好的春雪青词送给王正国,陈寿便老老实实的开始查阅浙江、苏松两府的卷宗。 而在宫里头。 先是到內阁交代了下事情的严嵩、徐阶等人,便带著作的青词,到了西苑玉熙宫。 各部司官员所作的青词,这时候也已经由通政使司呈送了进来。 翰林院的翰林学士严訥、李春芳、董份,以及侍读学士秦鸣雷,侍讲学士袁煒、高拱,也已经在玉熙宫中为皇帝阅读著诸官的青词。 有写的好的。 嘉靖便开口评价几句。 等严嵩、徐阶等人过来的时候,嘉靖便面带笑意的看向几人。 “严阁老与诸位可写好了春雪题?” 说完后,他又看向李春芳:“今日李春芳那篇倒是不错,引得朕更期诸位阁老的佳作。” 严嵩亦是笑呵呵的走上前,將他与徐阶等人的词送上。 退下之后。 严嵩这才开口:“臣已老迈,愈发大不如前,脑袋浑浑,思虑不及过往。李学士正值壮年,又久在翰林院读书治学,才学举朝少有。徐阁老和李阁老也是才思敏捷,臣倒是也好奇,今日是这三位里头,谁作的最佳。” 其实这几年,严嵩也確实没有再怎么提笔了。 大多数时候都是由严世蕃代笔写青词。 趁著严嵩说话的时候,嘉靖也已经翻阅起几人的严嵩等人的青词。 一番看下来。 嘉靖面带笑意的看向严嵩、徐阶等人:“倒是真如严阁老说的,今日恐怕好似要从徐阁老、李阁老和李学士作的三篇里头选一个最佳的了。” 说著话,嘉靖便將三人的青词递出。 由眾人传阅,以示公允。 这时候嘉靖也已侧目看向吕芳:“六科的呢?” 话音刚落。 黄锦便抱著一叠题本走了进来。 “万岁爷,六科的送来了。” 嘉靖下意识的开口:“先將陈寿的挑出来。” 此言一出。 原本还在传阅的严嵩、徐阶等人,不由抬头看了过来。 严世蕃更是眼前一亮。 黄锦將怀中的题本放好,便开始挑选起来。 不多时。 黄锦面带笑意:“找到了!找到了!” “万岁爷。” “陈给事的词找到了。” 第18章 曹植之后独数陈寿 纵然在昨日得了諭令之后。 心中便已经有所猜测的严嵩、徐阶两人,如今见到皇帝如此这般急不可耐要看陈寿所作青词的模样,心中到底还是生出了一份异样的情绪。 如此焦急。 岂不坐实了,这一次降諭群臣以春雪为题作青词一篇进献御前,是为了给陈寿搭台子? 那方才还说什么在已经看过的三篇里评出个最佳? 黄锦倒没有顾忌这么多。 自己眼里从来就只有万岁爷。 这宫里宫外无处不在的爭斗,自己不是看不见,但与自己何干? 嘉靖则是好整以暇,带著几分期待的看向黄锦。 这时候,黄锦也照本念了起来。 “岁在己未,孟春既望。天赐琼瑶,地承素光。斯乃玄元示瑞,玉帝呈祥。观其初降也,若河伯启冰綃之库,似素女倾云母之奩;若姑射神人挥素袂,似洛川宓妃扬皓纱。縈丹墀而结瑯玕,覆紫极而叠璧珪。纷糅兮璇舞太虚,縹緲兮鹤氅覆八荒。” “伏以瑶闕凝辉,玉屑纷披承乾德;璇穹散瑞,琼英摇曳应圣期。仰惟陛下秉太乙之精,握勾陈之枢,爰有春雪呈祥,实乃天道昭鉴也。” 接连两段。 立在御前的严嵩、徐阶,乃至於是严世蕃、严訥、李春芳这些平日里精於遣词造句,引经据典,常作青词之人,也终於是脸上肉眼可见的色变。 青词,讲究的就是一个用词辞藻华丽、引经据典,还要是駢儷文体,对仗得体,祥瑞附会。 四六句式,经籍密布。 又见黄锦悦声郎朗。 “瑶阶则琼英璀璨,紫垣则素霰縈迴。缀冕旒而增辉,映袞服而流辉。此非谢氏撒盐之擬,实乃轩辕铸鼎之灰。值此时也,皇帝执如意而登台,握玄珠而御极。廿载玄功,感格上苍;三千道德,化育禎祥。” “著松柏则显劲节,覆梅竹尤见清姿。落道观而成玉符,入丹鼎即化金浆。昔尹喜望紫气而传经,今陛下沐灵雪而延祚。飘颻兮若曳老子之裾,皎洁兮如披庄生之襟。” “至若夜雪初霽,晨光乍破:琉璃世界映龙旗,水晶宫闕耀凤輦。五城兵马司列银甲而肃立,二十四衙门捧素笺以呈祥。此正合周礼天球河图之象,易经黄巾通理之章。” 又是三段。 词藻依旧华丽,用词吉祥。 也就是这时候,陈寿作的这篇青词,却是论调用意急转。 “观此雪之德,润物无声,乞陛下轻徭薄赋;覆尘不染,盼圣朝吏治清明。飘颻间扫九边烽燧,旋转时净四海烟尘。应苍璧礼天之象,玄水荐醴之徵。” 原本还在惊讶於陈寿博学经典的严嵩、徐阶等人,眉宇一动。 本就已经存著算计的严世蕃,则是心中一喜。 御座上。 嘉靖面上笑意稍稍收敛。 心中却又不免感慨。 这个陈寿,当真是抓住一点机会,便要给自己进言。 原本洋洋洒洒,写的极好的青词开篇,却又要自己轻徭薄赋,希望朝堂吏治清明。 <div> 可想到陈寿昨日的种种言行。 嘉靖不免心中无奈发笑。 这青词写的,倒也符合那混帐狂徒的性子。 黄锦亦是侧目看了一眼皇帝,这才继续往下读。 “臣谨焚太乙真香,诵灵宝诸章,献偈曰:紫府春雪降宸京,万树梨云映旆旌。玄鹤衔来丹灶火,玉鸞捧出瑶池觥。应知圣主通天意,故遣琼瑶表至诚。愿祝华封三载寿,千秋永驻蓬莱城。” “伏望陛下永执崆峒之契,长怀姑射之机。则此雪不惟润泽禾稼,更將凝作万年冰鉴,照我大明如日月之恆升!” “臣户科给事中陈寿,诚惶诚恐,顿首谨奏。” 黄锦默默收声。 嘉靖面含笑意的看向眾人:“诸卿以为如何?” 严世蕃將要张开,却被严嵩看了一眼。 而后便见严嵩含笑上前,躬身道:“去岁因为整个冬天都未曾下雪,钦天监监正周云逸妄言犯上,借天象抨击朝政,暗指皇上。今日陈给事所作此篇瑞雪,则说陛下秉太乙之精,握勾陈之枢,爰有春雪呈祥,实乃天道昭鉴也。” 先提去年周云逸的时候。 再说陈寿所写青词里的段落。 严嵩笑著说:“此篇一出,去年腊月闹出来的事情,值此便可彻底烟消云散了。” 见到严嵩如此说。 嘉靖侧目看向一旁的徐阶:“徐阁老?” 徐阶会意,躬身上前,稍一思忖,便依旧是稳中求稳的说道:“回奏陛下,陈寿此作,遣词细腻,用典醇熟。其引《逍遥游》《洛神赋》,又用《周礼》《礼记》,再有《秋水》《列仙传》《世说新语》《封禪书》及《关尹子》《尚书顾命》《周易坤卦》,整篇浑然一体,可见经学之道熟稔於心,治文之术轻车熟路。” 不得不承认。 徐阶或许做人不行。 但他的学问却绝非寻常之辈。 只是这短暂的功夫,他就已经將陈寿作的青词中,所引用的典籍,都给说了出来。 说他是在夸陈寿。 倒不如说他是在表现自己的记性,以及过目过耳不忘的本事。 也是这个时候。 高拱微微皱眉上前一步。 “启稟陛下,臣以为今日余下文章,不看也罢!只陈寿此篇文章,便可稳居今日臣等拙作之前,为今日翘楚!” 他虽不善青词,但评鑑的能力和眼光还是有的。 可当高拱说完之后。 严世蕃终於是站了出来,皱眉道:“高学士怎就这般肯定?今日朝中官员所献文章,可还未曾看完。陈寿所作,固然极好,可我大明朝难道就无人能与他今日所作比肩?” 高拱倒是实诚的点头道:“能如陈寿將文章能写成这般,引经据典,辞藻华丽,文意祥瑞,朝中自然不缺此辈之人。” “但在作文之际,还能进諫直言,文章与时事兼融,皆今春瑞雪,进言陛下轻徭薄赋,盼望国家吏治清明,恐怕只有陈寿一人。” 道出真意之后。 高拱看了严世蕃一眼:“过往青词,多以遣词造句,只求华丽,而今陈寿能借作青词,成文一篇,且含政见,却属实难得。臣以为,东汉曹植之后,若论辞赋文章,独数陈寿!” <div> 至於陈寿到底能不能是曹植之后独数之人。 这並不重要。 高拱之所以这么说,无非就是在针对精通青词的严嵩、严世蕃父子二人。 你严家父子只知道諂媚於上,每每作青词便是极尽奉承之言。但看看人家陈寿,才学不比你严家父子差,但人家却还时时刻刻记得大明的江山社稷,能在文章里进諫规劝皇帝。 就衝著这一点。 人家就胜过你们严家父子二人一大截。 严世蕃自然不乐意被高拱如此说,当即冷喝一声:“高拱,你这话恐怕是说的有些过了吧!难道我大明朝除了陈寿,便再无才俊了?” 这话就是个坑。 高拱冷哼一声,转而看向嘉靖:“皇上,臣要说的已经说完了。” 嘉靖没理会严世蕃和高拱之间的爭论。 甚至於,这样的爭斗还是自己所希望的。 他看向眾人:“诸卿以为陈寿今日所作此文,是否如高学士所说,为今日诸文翘楚?”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今天明显就是要捧陈寿。 更关键,人家文章又確实写的好。 眾人先后开口。 便算是敲定了陈寿今日拔得头筹。 嘉靖面露笑容,这也是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当即开口道:“给事中陈寿,能直言进諫,拾遗补缺,不失言官职责。又才学兼备,经学深厚,此等才俊,朕欲另置別处,量才以用之。” 这才是他的目的。 既然昨日几桩事情,都需要等到有了结果,才能给陈寿算作功绩。 那么自己就另闢蹊径。 严嵩眉头一挑,心中默默一嘆。 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 皇帝是要通过青词,將陈寿升官。 而皇帝这般周折,加上方才所言,恐怕是已经意属將陈寿调入翰林院了。 非进士不入翰林。 非翰林不入內阁。 皇帝这是看中了陈寿之后,想要给对方铺一条入阁的路啊! 只是就昨日那番御前奏对,皇帝就能生出这等心思? 严嵩不由心生疑惑,又想到昨日陈寿被单独留在玉熙宫,愈发好奇当时都发生了些什么。 而严世蕃这时候却终於是找到了机会。 立马说道:“启稟皇上,恐怕皇上以才擢升陈寿之意,难以成行。” 这下终於给自己找到机会了吧! 严世蕃眼里闪著寒芒。 嘉靖面色一愣:“何出此言?” 严嵩、徐阶几人齐齐看向严世蕃,瞬间就明白他要说什么。 严世蕃则是开口道:“今日臣等入宫当值,途径六科直房,言及今日进献青词一事。陈给事当眾直言,不作以青词幸进之臣,似他这等敢於封驳圣旨,直言进諫之人,也必然会驳辞陛下恩赏。” 说了这么多。 <div> 严世蕃其实想说的就是那幸进之臣四个字。 而这话又是陈寿说的。 那不就代表著,陈寿对如今以青词而被皇帝赏识的官员,都是幸进之臣,而皇帝也是以喜好擢升任用官员的昏君。 高拱立马冷目看向严世蕃。 “小阁老!” “即便陈寿今日说了这话,恐怕也不是小阁老说的这个意思吧!” “小阁老这是意欲何为!” 严世蕃调头看向高拱:“今日陈寿在六科直房,说以青词而得赏识之人,皆为幸进之臣,可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严阁老、徐阁老和李阁老也都听得清楚!本官如何作假?又能有何意?” 御座旁的吕芳、黄锦两人,则是默默的看向皇帝。 嘉靖这时候也已经眯起双眼。 陈寿这是不想做幸进之臣,还是指责自己以君王喜好任用臣子? “传户科给事中陈寿覲见。” 当高拱和严世蕃还在爭论之际。 嘉靖朗声开口。 高拱和严世蕃立马安静下来,抬头看向上方。 严世蕃面带得意。 而高拱则是目露担忧。 昨日在陈寿麵前一直吃亏的陈洪,听到皇帝的话,领了命之后便立马衝出殿外。 第19章 臣要弹劾有人假传諭令 “吆!” “今个儿这太阳竟如此明媚?” 领了口諭要去六科直房的陈洪,一出玉熙宫,抬头看了眼便满脸堆笑的吆喝了一声,面上容光焕发。 虽然因为前两日的一场大雪,倒是气温有些低。 但陈洪此刻却觉得,连空气都是如此的香甜。 昨日自己在那个陈寿麵前,处处吃瘪,被挤兑的顏面尽失。 今日倒是要叫他好看。 光是他陈寿说朝臣以青词幸进,就足够这个小小给事中喝一壶的了! 等陈洪带著期待,满脸笑容的赶到午门外的六科直房,进到户科直房,眼也不抬的就大喊了一句:“陈寿呢?还不隨咱家入宫御前自辩。” 自辩。 一般都是朝中官员被弹劾之后,要上疏或当庭为自己辩解的流程。 也只有在犯了错或者被人指认犯了错,才需要做的事情。 户科直房里。 隨著陈洪一声高喝,原本忙碌著的眾人纷纷停下手头上的活计,看向这位忽然来到户科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苏景和更是眉头一紧,侧目看向身边从早上开始便在调阅整理浙江及苏松两府人丁田亩等帐目的陈寿。 陈寿倒是给了对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站起身来。 “下官,户科给事中,陈寿,在此。” 听到陈寿的声音,陈洪这才看了过去,眼里透著得意,有些个含沙射影道:“隨咱家入宫吧,也好想想等下该如何狡辩。” 王正国眼底带著一丝不悦的看向趾高气昂的陈洪。 陈寿倒是走到了他跟前,拱手作揖。 “科长今日交代的事情,下官也已经调阅整理了不少。只是如今陛下召见,还容下官覲见之后,再做整理。” 虽然说王正国这个人有点怂,同为六科都给事中,却竟然能被赵鏘那廝给压制住了。 可他老子却是个好汉。 冲他老子,也该给点面子。 王正国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重新咽进肚子里,连连点头道:“陛下召见,乃是大事,耽误不得。速去速回,差事回来后再做。” 陈寿点点头。 陈洪却是在旁哼哼了两声,继续阴阳著:“差事的事情,等陈寿见过了皇上,到时候再论吧。” 说完之后。 他又低声嘀咕著。 “到时候还指不定能不能继续当差呢。” 直房里,眾人面色齐变。 唯有陈寿麵色如常,却又一言不发,只是当著陈洪的面,昂首挺胸,器宇不凡的走出户科直房。 他这幅模样,显然是不將陈洪放在眼里。 陈洪又哪里不知,心中怒火顿时升起,冷下脸便追了出去。 於是乎接下来就成了,陈寿快步走在前头,陈洪则是脸色阴沉的追赶在后头,可他又不愿失了体面跑起来,渐渐的就走的有些显露狼狈之色。 等两人一路到了玉熙宫。 <div> 站在殿门前,陈洪这才歇下脚步,喘著粗气看向面不红心不跳的陈寿,眼里几乎是恨到了极点:“好你个陈寿,最好別落在老子手上!” 看著陈寿的背影,陈洪怨恨无比的暗骂了一声。 而陈寿却已经是跨步走进殿內。 “臣,户科给事中,陈寿。” “奉御见驾。” 殿內。 在等待陈寿到来的这段时间,嘉靖和严嵩、徐阶等人,也將余下臣子所进青词查阅了一遍。 不得不承认。 今日这道春雪为题的青词,独数陈寿作的最好。 看著能有如此才情的陈寿,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嘉靖心中也有些唏嘘。 只是。 以青词得到赏识而被擢升之人皆为幸进之臣? 这话就很有些不政治正確了。 嘉靖有些犹豫的开口道:“陈寿,今日那篇瑞雪青词,是你亲笔所作?” 眾人目光投注,都在等待著陈寿的开口。 而眾目睽睽之下。 陈寿却是抬头,微微皱眉,反问道:“启奏陛下,昨日陛下降諭,要朝中群臣皆以春雪为题进青词一篇,臣確实写了一篇。” 陈洪站在殿门外,目光阴森的盯著陈寿的后背。 他承认了! 只要承认了就行! 嘉靖眉头微微皱起,正欲开口再问今早的事情。 陈寿却是抢先一步。 “启稟陛下,臣躬请圣言!” 这是要和皇帝问问题的意思。 嘉靖稍一迟疑:“准。” 陈寿当即开口道:“启奏皇上,臣当下可犯有过错,或朝中有同僚弹劾於臣?” 嘉靖愈发疑惑。 高拱赶忙在旁开口道:“陈给事,今日並无人弹劾你,陈给事也並无过错。” 嘉靖亦是开口:“陈寿,还有什么问题?” 陈寿这才点点头,隨后便是面色一沉,显露锋芒,沉声道:“启奏陛下,臣要弹劾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假传諭令!” 自己为何会被召见,大致的原因並不难猜。 但既然陈洪这个傻缺给了自己机会,又怎么可能让这御前的节奏被別人掌控住了。 而在陈寿说要弹劾陈洪假传諭令之后,殿內顿时响起一片嘈杂。 原本在殿外,等著陈寿吃罪的陈洪,更是神色一愣。 嘉靖彻底闹不明白了。 “陈洪?你为何要弹劾陈洪,说他假传諭令?” 说著话,嘉靖也看向了守在殿外的陈洪。 陈洪一个冷颤,赶忙进到殿內,跪在地上。 “万岁爷……” 只是等他刚一开口,陈寿便立马说道:“陛下,今日陛下传諭召见於臣,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传召於臣,却说要陛下降諭,要臣御前自辩。此话,户科眾人皆都听到!若臣无罪,为何陈公公要臣御前自辩。若陛下降諭召臣,並非是要臣自辩,自然就是陈公公假传諭令!” <div> 陈洪彻底慌了:“万岁爷!万岁爷!奴婢……” 他没想到,陈寿竟然能抓著这么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字眼弹劾自己。 角落里的吕芳,目光淡然的扫了陈洪一眼。 蠢货! 这么久了,还是这么蠢。 陈寿却是继续抨击道:“臣实在不知,既然臣无罪,陛下也只是要臣入宫覲见,怎么到了陈公公嘴里就是御前自辩。难道是臣犯了什么错,皇上不知,诸位阁老不知,独陈公公一人知晓?还是说,陈公公就是有意假传諭令!那陈公公,又到底是安了什么心思!” “陈寿!” “你胡说!我没有假传諭令!” 陈洪跪在地上,心中慌乱的开口反驳著。 陈寿却是面不改色:“户科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合共十二人,除都给事中赵鏘今日告假,除陈某之外,还有十人可以作证!陈公公分明说了是要陈某御前自辩,难道此事还能作假?” 听著陈寿的话,嘉靖的脸也已经冷了下来。 他看向陈洪。 只是一个眼神。 陈洪便浑身发颤。 假传諭令。 这事可不是小事。 若是解释不好,自己可就完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严世蕃挺身而出,面带笑意:“陈给事言重了,想来这里头是有误会的。” “误会?” 陈寿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眼里闪过一道厌恶,却依旧笑著说:“今日各部司衙门官员进献所作青词,陈给事遣词造句、辞藻华丽,且能文章之中进言进諫,为今日之首。皇上本欲以此擢升陈给事,委以重任,但陈给事今日早先却是说过,耻以青词而幸进。皇上这才要召见陈给事,而如此说来,自然也是要陈给事在圣前解释清楚了这件事。” 说完之后。 严世蕃看了面露感激的陈洪一眼。 虽然自己瞧不上这些个阉人,但若是能与之交好,將这陈寿给压下去,也未尝不可。 他眯著眼道:“既然是为了让陈给事来解释一下青词幸进的事情,那么陈公公说要陈给事在御前自辩,自然也没有说错。” “对!就是这样!” 陈洪当即应了一声,抬头看向皇帝:“万岁爷,奴婢就是这个意思。今日陈给事说耻以青词幸进,奴婢这才想著与他说一下,好让他能解释清楚,却不想陈给事竟以为奴婢要做什么,竟是要弹劾奴婢。” 陈寿皱眉看向出面为陈洪搪塞辩解的严世蕃。 有严世蕃这个巧言善辩之人在,到底是不好真將陈洪给定罪了。 属实有些麻烦啊。 暗自思忖。 陈寿开口道:“当真如此?若是仅仅是为了这样,为何陈某与户科同僚,都不曾听到陈公公多说一句,皇上召臣,是为了解释今早说过的话?” 说完之后。 他便看向上方的嘉靖。 大明朝如今的事情,说到底都是围绕著嘉靖的。 <div> 陈寿又说:“皇上居宫禁,万事万物皆由臣下传达示下,若是谁都说话含糊,又如何叫天下人知晓圣意?” 这就是攻心。 尤其是面对本就猜忌心重的嘉靖皇帝。 果然。 此言一出。 嘉靖面色又是一沉:“陈洪。” 陈洪满脸冷汗:“万岁爷。” “方才去户科,你到底是怎么传諭的?” 嘉靖冷声问了一句。 陈洪彻底哑然。 见其模样,嘉靖心中也已清楚,他侧目看了一眼吕芳。 吕芳当即说道:“传諭含糊,妄自传话,致使误会,今日虽事小,可若是国事,却就事大了。” 嘉靖面上怒色渐生。 严嵩赶忙出声:“陛下,今日到底就是个误会,说到底陈公公也不是有什么歹心。至多,也就是没將话说清楚,陈公公亦是服侍伺候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恼。” 见到严嵩开口。 嘉靖又是一顿,半响后才看向陈洪。 “混帐东西,话都说不明白!” “降为隨堂,以示惩戒!” 司礼监。 掌印太监为首。 其下便是几位分管差事的秉笔太监。 至於隨堂太监,手上便是没了什么权柄,无足轻重。 这等惩处,也算极重了。 陈洪连忙砰砰砰的磕头叩首,千恩万谢。 嘉靖厌弃道:“还不滚出去!” 等到陈洪连滚带爬的滚出殿外。 嘉靖这才眯眼看向陈寿。 愈发对这年轻人难以形容。 严世蕃见陈洪被降为司礼监隨堂太监,又被皇帝呵斥退下,却是心中发笑。 好啊! 等这陈寿得罪的人多了,总有一天会有他倒霉,墙倒眾人推的日子! “陈给事。” “既然也明白了今日皇上为何召见於你。” “便將那什么我大明朝官员,靠著青词幸进,你以为耻的事情,说明白吧。” “可莫要和陈公公一样,话都说不明白。” 第20章 今日自臣始之! 作为常年伺候皇帝的人。 严世蕃很清楚嘉靖皇帝是个怎样的人。 在这位皇帝手下做官。 可以贪,也可以奸,又或者和徐阶一样做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但不论是谁,但凡是对皇帝心怀誹议,那么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不然。 一个假传口諭的罪名,就足够陈洪被杖毙了。 何至於父亲说一句,陈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只是从司礼监秉笔太监降为隨堂太监。 如今。 陈寿以青词幸进为耻,就可以说成是对皇帝的不满。 昨日是议论国事。 他又諫言献策。 所以才会得了赏识。 今日可不一样了。 在昨日突然遭遇到比自己还要能言善辩的陈寿之后,严世蕃固然有些慌乱难以应对,但是经过一夜的思量,如今他也终於智商回归高地。 就在严世蕃暗自期待著,一朝得圣意,又一日之间恶了皇帝的陈寿,被降罪处罚之际。 陈寿只是目光淡然的看向了这位大明朝的小阁老。 “敢问小阁老,下官今日在户科直房外说了什么话,可是小阁老稟奏给皇上的?” 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还想重现方才针对弹劾陈洪的法子,对付自己? 严世蕃目光一转:“是本官说的,当时皇上与诸位阁老皆以陈给事所作文章为今日最佳,皇上意欲擢升陈给事。本官倒是想起陈给事今日之言,为免皇上和陈给事因此事而不愉快,便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 严世蕃立马补充道:“本官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今日早间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也都在场,还有六科的人也都听到了。” “陈给事当著所有人的面,亲口说的,不敢以青词邀进。说以青词幸进只是小道尔,还说青词只可助兴,若以此而幸进,以为耻辱。” “陈给事,本官不曾记错吧,也说的清楚吧。” 每一句话,严世蕃都是对著陈寿说的。 可又分明是奔著给嘉靖上眼药。 高拱看了眼面色得意的严世蕃,又看向面无表情不知心中作何想法的皇帝,连忙说道:“小阁老今日在户科直房听到了陈给事说什么,下官不知。但想来陈给事並非是这等意思,更不可能是在说皇上降諭要臣子进献青词,是不妥之举。” 说完之后。 高拱更是朝著陈寿眨了眨眼。 至於徐阶,却是默不作声。 若是没有昨日的事情,今日即便陈寿真的是在抨击皇帝以青词擢升官员,他也能出言相救,帮著解释一二,使其免於罪责。 但是现在? 自求多福吧。 只是可惜了那张巧舌雌黄的嘴。 吕芳亦是开口提醒道:“陈寿,今日到底如何,还不快与皇上解释清楚,到底是在说青词是助兴之物,还是你要藉此妄言?” <div> 这就已经是明晃晃的给了陈寿解围的机会和选择。 在一双双眼睛注视下。 陈寿拱手作揖:“小阁老当真是好记性,过去常听人言,小阁老有过目不忘之能,今日一见,恐怕小阁老也有过耳不忘的本事。” 隨后他便在眾人注视下,点头承认。 “皇上,小阁老方才说的,確实是臣今日在户科直房外说的话。” 此言一出。 如高拱已经是面色大变,看向陈寿,只觉得他当真是糊涂了。 吕芳也是露出可惜的神色。 嘉靖则是心头蒙上一层阴霾:“你当真如此说了?” 陈寿依旧点头承认,隨后却又立马看向严世蕃:“但臣方才说小阁老有过耳不忘的本事,只是小阁老这耳朵恐怕是只听取了半数的话!也不知是左耳还是右耳,不曾听到臣还说了別的话。” 这话说的严世蕃顿时面露怒色。 陈寿这又是左耳又是右耳的。 分明是在说自己的眼睛! 他那只浑浊不可视物的眼睛,极速的转动著。 陈寿也没有多做停歇,继续说道:“臣今日说青词小道尔,不以青词幸进。当时臣也问了小阁老,现在臣还想再问小阁老一句。” “我大明朝如今朝堂之上,谁人是以青词幸进!” “自然是……”严世蕃当即开口,旋即又生生止住:“自然是没有的!” 说罢。 他有些心虚的看向自家老爹。 陈寿心中一笑,你严世蕃敢说你爹严嵩是以青词幸进的吗? 他又说道:“那小阁老可还记得,下官今早还说,下官视以青词幸进为耻的时候,还说了下官以为,我大明朝的官员,应以功绩擢升,以过错贬黜?” 严世蕃眉头紧锁。 陈寿则是再次出声:“请小阁老当著皇上的面,將话说明白了!” “你!” 严世蕃一怒。 这个陈寿,竟然还真的用上了方才对付陈洪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陈寿却只是一笑,转头看向嘉靖。 “皇上。” “虽然小阁老並没有说,但现在恐怕也已经事情明了了。” 嘉靖这时候只觉得头晕眼。 这个年轻人,当真是越来越让自己看不懂。 但同时…… 也越来越让自己感到意外了。 陈寿则是继续说:“自皇上登极以来,本朝有中兴之治,皆是皇上选贤用能。臣为官以来,深以为然。” “国家早有成例,朝中大小官员,皆有三六九载之考,又有考功评定擢升,朝纲公允公正。” 严世蕃在一阵暗自生怒之后,终於是冷静下来,开口道:“但今日群臣进献,皇上意欲擢升,陈给事岂不是便觉得此事是为耻辱了!” 这个时候。 严世蕃只能疯狂的找补。 <div> 陈寿又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看向眼神中带著一抹期待的嘉靖。 “启奏皇上。” “臣原先於六科接諭,不知皇上今日召见臣是为何事,如今却也知晓,是因臣今日所作青词而得皇上赏识,诸位阁老、学士夸讚,意欲擢升於臣。” “皇上天恩浩荡,阁老学士爱才,臣愧不敢当。” “臣虽不过从七品户科给事中,官卑言轻,为官以来,亦盼升官,身居要职,立下功勋,好得追封臣之父母,恩惠祖宗。” “但臣更知,为官朝堂之上,当以恪尽职守而评,以功勋功绩而升,前朝传奉官等多不胜数,朝纲混乱,臣不敢以一人之身,而坏本朝纲常,而使圣人之名蒙尘。” 以青词幸进得以擢升,终究不是正道。 即便如今能藉此升官,將来也会成为隱患。 凡是在嘉靖朝以青词幸进的,最终也都无法长久。 严嵩如此、徐阶如此,严訥、李春芳等人皆是如此。 想到此处。 陈寿当即高声道:“启奏陛下,臣斗胆进諫,躬请陛下降諭,禁以青词擢升大小官员为幸进之臣!以正朝纲,以明法度,以示陛下圣明无双!” “请陛下收回成命,不以青词擢升於臣。” “今日自臣始之!” 第21章 公忠体国无双諫臣 “今日自臣始之!” 陈寿很巧妙的,將青词幸进的事情,限制到了今天。 也变相的表达了自己的態度,在此之前是没有以青词幸进的事情发生。 虽然这样说是有些耍无赖。 而听著陈寿这般说,嘉靖也终於是暗自鬆了一口气。 亦如昨日一样。 年轻的言官嘛。 说话不知委婉,没什么大错。 而在听完陈寿的解释之后,原本还担心他会因言获罪的高拱,亦是鬆了一口气。 高拱当即面带笑容的拱手道:“皇上,陈给事高风亮节,不以取巧而升官,其志以功而擢,实乃臣子当有之志。臣以为,当褒奖,以励其志,以昭群臣效行。则我朝大小官员,皆思精忠报国,而断求官钻营之心。” 毕竟是在朝为官多年。 虽说自己不善青词。 但如何將一个事情,上升到整个国家的程序,高拱很清楚该怎么说。 说完之后。 高拱亦是衝著陈寿投去一个眼神。 陈寿看向接连几次,都为自己说话的高拱,面上露出一抹微笑,心中却也明白对方的意图。 或许在此刻的高拱看来,自己就是与他能志同道合的人。 如今的大明朝,能在將来位列內阁首辅的人,又有哪一个是突然之间迸发出秉国之志的,就算是如今才回朝中没几年的张居正,虽然一直蛰伏在翰林院,却不代表他没有要革新国家的心思和志向。 所有想要革新国家的人都在等著一个机会。 等著一个不可明说的机会。 陈寿看向了上方的嘉靖,看向了不可明说的这位。 通过昨日的事情,嘉靖有了想要擢升自己的心思,並不是什么意外。如今国家艰难,谁也不是糊涂人。 强如嘉靖,又如何会看不到原因所在? 为什么朝廷会有严党和清流的爭斗? 是因为嘉靖需要有这样的局面。 在自己突然崭露头角之后,嘉靖会天然的將自己看做一支潜力股,隨时充当补充严党或是清流的位置。 而如自己这样的选择,並不会仅限於自己。 这只是皇帝在政治上的权衡而已。 而陈寿之所以要说青词乃是小道尔,自然是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幸进之臣,延长自己的政治寿命,確保自己在日后能有一个牢不可破的起点。 他也並不是真的要拒绝皇帝的擢升。 而要是通过今天的事情告诉嘉靖,想要用自己作为严党和清流之外的备选,那么就应该选择最合规矩的方式在擢升自己。 虽然什么都没有明说。 但现在摆在嘉靖面前的,就是这样的选择,也只有这唯一的导向。 “陈卿公忠体国,不以幸进,惟愿功进,实为百官表率,我大明无双諫臣!” 在高拱上了一波政治价值之后,嘉靖面带笑意的夸讚了一句。 公忠体国,无双諫臣。 这是相当高的评价了,至少接下来只要陈寿不犯错,这八个字就可以保他政治生命和地位不变。 严世蕃有些错愕的看向能给出如此高评价的皇帝,目光挪到了陈寿的身上,眉头夹紧。 接连两次失利,严世蕃心中已经满是怨恨,却也真正的冷静了下来。 且不作一时口舌之爭,须得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严世蕃心中默默的想著。 而嘉靖如今却也有些无可奈何。 在经过昨日的事情后,有了宫里的调查底细,知晓陈寿並非严党或清流之人,他確实有了將其充当一个备选的打算。 就如当初,自己诛夏言之后,重新徵辟严嵩入阁,又將徐阶调入內阁,以为制衡。 而在当下的朝局之中,他也確实想要將陈寿作为一个备选,在將来用於制衡严党或是清流的人选。 不然的话。 自己也不会通过让群臣进献青词的办法,意欲將陈寿擢升为翰林院的官员。 翰林院,储才之地,更是储相之地。 “陈卿……” 嘉靖轻声开口。 如今能正面与严党、清流对立的人,也就这个陈寿了。 自己无论如何,在没有更好的选择之下,还是要將此人紧紧握在手上。 而陈寿却是立马躬身开口:“臣已深受皇恩,金鑾殿上得陛下钦点两榜进士,为天子门生,又拔擢为六科给事中。臣今日拙作,得蒙陛下与诸位阁老、学士赏识,深表惭愧。臣不敢以寸末之才,而得擢升,以轻朝中臣工。” 再次明確拒绝以青词幸进。 陈寿麵色纯良,神色刚毅的看向嘉靖。 反正除了不用青词作为理由,擢升自己就行。至於別的办法,道长你自己想。 而他接连推辞,坚定意志。 也让此时在场的不少人,心中生出异样。 如今官居翰林学士的李春芳,便是五味杂陈,看向陈寿的时候,不喜不怒,只有复杂。 自己也是以青词而得皇帝赏识。 可若是在更早以前,自己如他一般初入官场,或许也会不耻於以青词幸进,可自己怎么就没有坚持下来呢? 或许是时局所致,又或许是即便这是条捷径,但若是能藉此上位,自己便能在朝堂之上做些事情? 李春芳不免开始为自己寻找起了理由。 “降諭。” 一番默默苦恼之后,嘉靖开了口。 引来眾人注视后。 嘉靖继续说道:“户科都给事中陈寿,公忠体国,进諫献策,言明法度,申辩赏罚,諫臣风骨,朝野百官,当效其行。” 这便是正式的官方褒奖。 吕芳在旁领命,有鑑於今日闹出陈洪假传口諭的事情,他便亲自安排了贴心的小太监前去传諭。 此间事了。 嘉靖却又犯起了难。 他眼神中带著一抹恼火的看向陈寿。 这混帐玩意,当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为官清廉,甚至在京为官三年,还是住在宣武门外那等地方,在朝中也不党不群,能直言进諫,更能建言献策。 可却偏偏又是个执拗的。 当著户科从七品的给事中,就把言官的职责当成了铁律。 就连自己想要擢升於他,都反倒被其进諫,要禁止以青词而擢升朝臣。 难道真要自己赐他一桩婚事? 可依著他那执拗的性子,不愿做幸进之臣,定然也不愿做依附权贵之人。 不知不觉间。 如何擢升陈寿,竟然成了嘉靖当下最头疼的事情。 第22章 朕偏要赏他,办法你们想! 玉熙宫中。 嘉靖头疼於怎样简拔陈寿之际。 眾人默默无声。 却又心思各异。 严世蕃接连两日受挫,这会儿倒是坦然了,也不再想著与陈寿爭一时之强。 徐阶更是冷眼旁观,继续修炼自己的养气功夫。 嘉靖看向陈寿,带著一丝恼火:“你先退到一旁去。” 陈寿却是欣然领命,躬身退到了旁边。 嘉靖又看向在场眾人。 严嵩默默的看了一眼在问完事情后,却被留在御前的陈寿,心中多了几分推断。 他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正巧嘉靖也看向了他。 “严阁老。” 严嵩頷首低头:“老臣在。” 嘉靖侧目扫了退到角落的陈寿一眼:“依朝廷规矩,是否赏罚分明,凡大小官员皆以事而升?” 严嵩眉头一跳,心中已然明晓。 皇帝这是还不死心,还在想著要擢升陈寿。 严嵩点头道:“回奏皇上,自太祖创立基业以来,国家便有纲常礼法,常例百官三年小考、六年再考、九年大考,断升迁留用降职。又,凡百官擢升废黜,皆以事而论,也因事而定,赏罚分明,才能使朝政清明不乱。” 嘉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徐阶:“徐阁老。” 原本想要当庙里菩萨不说话的徐阶,只能抬头看向皇帝:“皇上。” 嘉靖笑著说:“徐阁老歷任吏部、礼部,朝中官员论功,皆有何事可论?” 徐阶眉头微皱,余光里扫过被留在殿內的陈寿:“回皇上的话,朝中武將以开疆拓土、守土御敌为功,文臣以安邦定国、强国富民为功。” 嘉靖眯起双眼,视线从徐阶身上挪开,看向眾人。 “诸卿进言献策,拾遗补缺,止损於未然,是否有功?” 隨著嘉靖轻声开口。 眾人的目光已经是有意无意的看向了陈寿。 皇帝这话几乎已经是挑明了。 他就是要重用陈寿,就是要擢升於他。 陈寿则是处之泰然,沉默不语。 只要不是走以青词幸进的路子,升官嘛,谁不乐意。 这从七品的户科给事中固然好。 可若是能升官,那自然更好。 徐阶目光转动,轻声开口:“陛下,朝中官员进言献策,乃臣等本分,职责所在。若有官员伸张谋事,能有成效,自是有功的。但若有官员举事荐人而出紕漏,也当坐罪。” 在清楚皇帝一心想著要简拔擢升陈寿之后,徐阶立马將这个口子给堵上。 就算昨天陈寿几番諫言献策,查缺补漏,可只要浙江和苏松两府那边的事情,没有见到成效,那就不算是功劳。 甚至於,若是那边的事情出了紕漏办砸了,就算做事的人不是陈寿,他也得担下一部分的罪责。 徐阶的意思。 嘉靖自然清楚。 但他却是皱起眉头,也將话给挑明了:“户科给事中陈寿,连日进諫,止改稻为桑动乱浙江。献垦山种桑、改为桑之事,以期三年之后,朝廷能得长久之源。又进言,杭州织造局约期定契,交割丝绸,筹措银两。” “今日又进献青词,实为才俊,却能秉持刚正,不以幸进,高风亮节,虽有諭褒奖其志,但若无赏,则朕有失公允,难全赏罚分明。” 说到最后。 嘉靖的目光只盯著严嵩、徐阶二人。 “此等救时諫臣,公忠体国、贤良臣工,当以赏之,而励群臣共勉效仿,勠力国家以社稷。” 最终。 嘉靖选择了耍赖。 既然陈寿不愿意当幸进之臣,和自己耍赖,进諫推辞。 那自己也可以耍赖。 反正朕就是偏要赏他。 至於办法,严嵩、徐阶他们去想。 陈寿这时候不得不动了,躬身上前一步:“臣未立寸功,岂敢求赏,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嘉靖则是直接瞪了陈寿一眼。 原本自己想的好好的。 今天群臣进献青词,就算陈寿写的再不好,自己也能给定为最佳,然后藉机將其擢升翰林院。 这混帐偏偏还不乐意。 瞪完陈寿之后,嘉靖便盯著严嵩、徐阶二人。 感受著皇帝的注视,严嵩侧目看了眼陈寿,隨后才开口道:“回皇上,臣以为户科给事中陈寿有功於国家!” 此言一出。 严世蕃顿时面上一急。 自己现在是没有法子整治陈寿,可您老也不能说人家有功,让皇上升他的官吧! 这不是拆自家的台嘛! 嘉靖见到严嵩一如既往的体察自己的心意,面上微微一笑:“严阁老的意思,陈寿有何功劳?” 严嵩当即说道:“陈寿为六科言官,能恪尽职守,直言进諫,虽是职责所在。但其虽为言官,却能进言献策,便实属难得,也正因此方得皇上讚许其为救时諫臣。此其功也,足可为朝中御史言官之楷模,使诸御史言官再有进諫之时,多思时策,进献良策。” “陈寿之功,不在其言行,也不在其所献之事当下是否见到成效,而在其言行,可激励朝臣以为导向。” “因此,臣以为陈寿有功,功在皇上加赏於其,而使朝臣勤勉,使百官竭力王事。陈寿之功,在其可使皇上立木为信。” 嘉靖面带笑意。 这就是自己一直以来重用严嵩为內阁首辅的原因。 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情,严嵩总能给自己找到一个最合適的理由。 而严嵩在一番话说完之后,侧目给了面色不悦的严世蕃一个眼神,示意其稍安勿躁。 而对面的徐阶,心中蒙著阴霾。 严嵩竟然能为了迎合圣意,如此绞尽脑汁的为陈寿夸功。 他忘了昨日可是陈寿坏了他们严家提出的改稻为桑? 严家父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大度起来了。 自己现在也要为陈寿夸功? 这廝从昨日便肆意抨击,回过头自己却还要助他升官? 徐阶如同吃了苍蝇一样,心中泛著噁心,可嘴上却不得不开口附议道:“严阁老所言甚是,户科给事中陈寿入朝三年,自翰林院庶吉士散官授给事中。建言献策,拾遗补缺,才学兼备,防范民乱於未然,以吏部文选考功而论,可评上等右迁。” 说完违心话之后,徐阶便立马闭上了嘴。 而如今大明虽然是以左为尊,但在用词上却多效汉唐。 右迁。 即为升官之意。 在首辅和次辅皆出言赞同之后。 嘉靖面上含笑,为免再生出变故,当下立即开口:“诸卿既有定论,户科给事中陈寿即日升翰林院编修,仍兼户科事。” 说完之后。 嘉靖这才看向陈寿。 在眾人將要躬身领諭之前,再次出声。 “简入西苑,以备咨政。” 翰林院的人,本就有为皇帝提供建议的职责,如现在的翰林学士严訥、李春芳等人,都要入值西苑,御前侍奉。 只是这份恩赏,落在一个才被升为翰林院编修的头上,就显得有些殊荣了。 徐阶更是眉角夹紧。 不过是两日的功夫。 自己一步步的看著昨日才大骂过严党和清流的陈寿,从一个从七品的给事中,成了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更是入值西苑,御前侍奉,以备咨政。 而这里面,还有自己方才出言称颂的原因。 陈寿则是扫了严嵩和徐阶两人一眼。 这就是自己要的。 不做以青词幸进的官员,还要让严嵩、徐阶亲自开口让自己升官。 他当即出班上前,躬身作揖,屈膝做拜。 “臣叩谢皇上圣恩。” “谢过严阁老、徐阁老圣前夸讚。” 严世蕃阴沉著脸气鼓鼓的,有些想不通的看向面上含笑的严嵩。 而徐阶则是讳莫如深,一言不发。 人家昨日才骂过自己,但今日自己却要助其升官,还要领了对方的感谢。 可这感谢,怎么听怎么刺耳啊! 第23章 再为翰林郎 不多时。 眾人便自玉熙宫退出。 今日本就是嘉靖蓄意要为陈寿升官,弄出来的事情。 既然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了。 陈寿也被擢升为翰林院编修,且仍兼户科给事中的差事,並且还追加了一句入值西苑。 那么今天的事情也就了结了。 至於说昨日御前奏议的事情,內阁和六部还是需要时间去商议清楚,定下一个具体的章程。 眾人一同出了玉熙宫。 高拱罕见的开口道:“严阁老,昨日当著皇上的面,议定的几样事情,虽然都需內阁、六部擬定章程,但杭州织造局那二十万匹库存的丝绸,以及往后三年再產二十万匹丝绸的事情,是否应当先行行文杭州、苏州织造局?” 严嵩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意:“杭州织造局二十万匹丝绸,是要先卖给外商换来银子才是。今日到这会儿才忙完皇上这里的事情,等回了內阁,老夫便行文浙江,先將此事谈妥,將那三百万两银子运回京中。” 搞钱。 这才是从去年到今年昨日,一直在爭论著的事情。 三百万两银子虽然不能彻底补足亏空,但也能解一时燃眉之急了。 今日未曾说话的李本,则是开口道:“只是陈翰林说的,要与外商洽谈,约定杭州、苏州两处织造局三年產二十万匹丝绸,在今年提前折价换来二百万两银子的事情。” “却还需要等诸事章程定下来,再一併照会两地,免得生出乱子,也能让两地有什么困难提前奏报朝廷知晓。” 说著话,开口便是陈翰林的时候,李本的目光似有似无的瞥向落在后面的陈寿。 高拱则是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到了西华门外的时候,人群便分开了。 阁臣要从西出入宫,去內阁大堂。 陈寿等人则是要往午门外去。 进了西华门。 严嵩脚步慢了一些,让徐阶和李本两人走在了前头。 等到距离拉开之后。 严世蕃便立马皱眉低声开口道:“昨日那般,今日又这般,您老就要眼睁睁看著他升官?还是进了翰林院?” 严嵩看了他一眼:“昨日才与你说的,都忘了?” 严世蕃愣了一下,收起脸上的不悦:“儿子明白,这都是皇上的意思,就连今日也是皇上想要將他调到翰林院,才弄了这件事情。” 严嵩这才哼哼了一声:“看来你还没真的糊涂。” “可难道我们现在就没一点办法对付他了?” 严世蕃心有不甘。 严嵩却是笑了一声:“你还没看明白?” “看明白什么?”严世蕃愣了一下,隨后说道:“是皇上看中了他,想要將他放进自己的夹带子里?” 严嵩又看了儿子几眼,没见到严世蕃继续说话,这才轻嘆一声:“皇上固然是看中了他,想要收为己用。但你难道没发现,这也是陈寿他想要的局面吗?” 说到这事,严嵩又是一嘆。 他讚许道:“纵是老夫也不得不佩服,这个陈寿是个难得的聪明人。不管是他昨日骂你我父子,还是指责徐阶他们那些清流,甚至今日进諫青词是幸进之途,明知皇上要升他的官却坚决不应。都是他必须要做的,也只能如此做。” 见严嵩说了这么多。 严世蕃也安静了下来,目光转动,暗自思忖。 父子两人远远的落在后面,走在宫中。 半响之后,严嵩这才开口道:“他是想要做孤臣?还是说他真的想当皇上的臣党?” 听到这话,严嵩的脸上才露出一抹笑意:“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严世蕃眉头微皱,却很篤定的开口。 “他是想做大明朝这盘棋局上的棋手!” 严嵩嗯了声,点点头道:“看来,你还没被他给激的看不清局势。” 严世蕃哼哼了两声:“这几年朝廷愈发艰难,徐阶他们这些人名为清流,可说到底没有一个能办事的人。皇上用他们,无非是想要制衡您。这一次改稻为桑失了策,便被陈寿给抓住了机会,皇上实际上不过是顺势而为。” “皇上当真觉得,这个陈寿就是救时諫臣,就有治世之才?”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 严世蕃回头看向了西苑方向。 严嵩笑了笑,终於是点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皇上不需要知道他到底是不是。” “皇上有的是时间,完全可以赌,若陈寿当真是,那么他日后便会步步高升,而不是你我父子或者徐阶能拦得住的。” “若他不是,那么无需我们做什么,皇上便会弃用了他。” …… “陈翰林是在赌自己能一直简在帝心?” 同一时刻。 故意留在最后,等到李春芳等人离去。 高拱面露好奇的看向了陈寿。 陈寿同样是看向面前这位,如今还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高拱,面上浮出笑容。 翰林院这个地方嘛。 里面各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很难不让人喜欢。 而自己如今,便又再入翰林院,再为翰林郎。 面对高拱的疑问。 陈寿只是笑著说道:“高学士是想说,陈某能不能一直为皇上分忧,一如近日建言献策吧?” 高拱顿时笑了起来。 “高某发现,陈翰林当真是个妙人。” 说完之后,他便深深的看向陈寿。 “今日倒是高某多虑了。” 陈寿拱了拱手,未曾点破什么。 毕竟有些话,不需要挑明。 高拱亦是拱手道:“既然陈翰林胸有成竹,高某也不再多言,国家艰难,你我共勉。” 说完便自行离去。 陈寿则只是站在原地,看著高拱远去的背影,心中却是不免沉思起来。 昨日有梁梦龙在六科出言相助,隨后又进一步结交,但其是有目的的,也隱隱代表著北人和晋党。 而今天的高拱,却显得更为纯粹一些。 这个高新郑可以在倒严的事情上,和徐阶等一干清流合作,却又绝对不会彻底与之为伍。 或许也正因此,才有了他最后悲愤至极,黯然离朝的结局。 正想著大明朝局走向的事情。 忽的一声惊呼从身后传来。 “好你个陈当默!” “昨日传闻皇上夸讚你是救时諫臣。” “今日便是皇上传諭各部司衙门的无双諫臣了!” 第24章 与张居正的第一次见面 陈寿回头过。 苏景和已经双手紧紧的扣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见其满脸笑容,陈寿看向各处直房投来的关注,挑眉逗趣道:“这是眼红嫉妒了?好生与本翰林说几句好话,本翰林日后自会多多提携於你。” “翰林?” 苏景和面露疑惑。 陈寿只是一笑:“缘由就不说了,只是今日皇上降諭,擢升我为翰林院编修,入值西苑,仍兼户科事。” 一听到这话,苏景和顿时愣住。 转瞬之后。 他便满脸諂媚:“陈翰林……不!陈相爷!相爷日后秉国,可莫要忘了多多提携下官,小官愿为相爷执鞭坠鐙。若相爷不弃,下官也可自荐枕席……” 话越说越离谱。 陈寿一脸黑线的对苏景和实施了一次肘击,隨后说道:“旨意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下来了,这个月俸禄却还没下来,先借我几两银子,这几日寻了空閒,请六科的同僚吃酒。” 想要成为朝中新的势力领头人,人情世故往来总是免不了的。 见陈寿如此说,苏景和也知道他的意思,当下收起轻浮,点头道:“放心,不用说借银子的事情,这事交给我,你等我消息就行了。” 陈寿看向苏景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此之前,自己与对方是因为同年的关係,往来较多。而在昨日之后,对方能因为自己,与赵鏘当眾对骂,就已经可以算所是至交了。 想了想。 陈寿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说道:“多谢了。” 苏景和大气的摆摆手。 拉住陈寿就往户科直房走去。 “对了,先前得空,我去了一趟翰林院,叔大应下了过几日休沐与你见面。” 听到苏景和提起约见张居正的事情。 陈寿眉头一挑。 “苏给事好生做事。” “等本官过些日子再往上升升官。” 苏景和笑吟吟的进到直房。 忽的反应过来。 我做事和他升官有劳什子关係? 未几。 宫里再传諭令。 升户科给事中陈寿为翰林院编修。 諭令传下,六科之人再看陈寿,眼神彻底变得不同。 谁都清楚。 在年前刚从翰林院散馆,授官六科言官的陈寿,不仅仅是重回翰林院,而是两只脚再一次的踏入大明內阁大臣升迁的起点上。 隨后数日,朝中倒显安静,內阁六部衙门,忙著制定浙江及苏松两府的事情。 当然更多的是围绕著,浙江到底应该开垦出多少山地种桑,苏松两府又应该將多少亩地改为桑地发生著爭论。 除此之外,便是两地该以何人操办差事,同样发生了爭斗。 不过阁部的爭斗,暂时还没有波及到陈寿。 趁著空閒的机会,在苏景和的操持下,户科除开仍旧告病家中的都给事中赵鏘,余者皆应邀赴宴,为陈寿升迁翰林院庆贺。 梁梦龙得了消息,不请自来,还带了几名六科言官一同到场。 …… “叔大前些年回乡,前年才回了翰林院,平日里都是在翰林院修书,也没有旁的事情做。” “若是说喜好的话,就是他那张嘴最刁,若是遇到那等滋味绝佳的佳肴,定是要连吃数次,方肯罢休。” “除此之外……” 休沐日。 苏景和早早的就赶到陈寿家中,两人往张居正家所在位置赶过去,说著有关於对方的喜好。 陈寿点头道:“除此还有什么?” 苏景和咳嗽了两声:“就是我等男人都喜好之事……” 这便是好女色。 陈寿会心一笑。 贪吃好色,大概就是张居正为数不多的缺点了。 苏景和再次好奇的看向陈寿:“张叔大在朝中並不有名,这几年也不在朝中。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还想要与他见上一面?” 这事,他到现在都不明白。 陈寿笑了笑:“是觉得有些突兀了?” 苏景和老实点头:“確实有些突然。” “如今翰林学士是严訥、李春芳、董份三人。秦鸣雷是侍读学士,至於袁煒和高拱则俱为侍讲学士。” 陈寿转口介绍起了翰林院。 他总不能说,大明朝日后会有十年是属於张居正的。 陈寿继续说:“学士之下,侍读、侍讲,算来算去,如今我再入翰林院,便只有张居正可以提前认识的。” 苏景和眉头一挑,心中有些惊嘆:“你早就猜到皇上会再次召你入翰林院?” “不过要是说认识的话……” 但苏景和的脸上又露出疑惑,小声的嘀咕著。 陈寿赶忙指向前头:“是约在那里的?” 自己的理由其实是有些生硬的,毕竟自己年前从翰林院散馆出来,但却有三年前同科的一批同年,是散馆之后留在翰林院的。 听到陈寿的询问,苏景和抬头看去。 是坐落在宣武门里街东北侧,小时雍坊石厂街边的临苑楼。 苏景和点点头:“是这里了,听闻这家酒楼后头是庆阳伯他们家,因为东边就是西苑,才取了这个名字。” 庆阳伯,那是武宗朱厚照皇后的娘家。 两人已经行到这临苑楼前。 苏景和低声道:“临苑楼最近新出了一道葱白烧鱼,叔大已经吃了好几顿。” 当真是个老吃家。 陈寿嗯了声,两人进到临苑楼內,报了名號,便被侍从引到二楼。 “二位官人里面请。” 侍从轻手轻脚推开一扇门。 陈寿和苏景和对视了一眼,安步迈进雅间。 在门后那扇松鹤屏风后,一道身影正站在窗前。 窗外。 便是红墙遮掩的西苑。 “叔大兄,我与陈兄来了。” 苏景和先声开口。 陈寿则是稍稍屏住呼吸。 绕过屏风。 便见一袭青袍原本背对著两人,闻声之后缓缓转过身来。 便见蓄著一副一寸多长鬍鬚的张居正,面带著几分端详,看向了苏景和身边的陈寿。 而同样的。 陈寿也看向了对方,目露打量。 如史记载,甚为俊美,器宇不凡。 確是个美男子。 “想必这便是叔大兄了!” “在下陈寿,见过叔大兄。” 陈寿主动上前,拱手一礼。 张居正马上含笑,目光深邃,他看了看在自己和陈寿中间牵线搭桥的老乡苏景和。 “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原先只闻陈编修救时諫臣之名,却不知陈编修竟也如此温润如玉,君子之风。” 一言之后。 张居正又立马说道:“张某先前听闻,陈编修说自己是天子门生,是皇上的臣党。” “此番托明熙与我见面。” “是想要拉我入了陈编修的臣党?” 第25章 大明已是生死存亡之际 临苑楼上。 第一次见面的张居正,出人意料,不合常理的,绕过了礼数规矩,直接便是问了一个让人尷尬的问题。 陈寿也没有想到,这第一次见张居正,对方就会如此直截了当的问出这样的问题。 而苏景和更是面带尷尬道:“叔大兄……这……不如先坐下来喝杯茶?我已让临苑楼备了一道葱白烧鱼,想来叔大兄定是喜欢的。” 张居正还以微笑:“明熙有心了。” 说完之后,他依旧是目光注视著陈寿。 苏景和看向陈寿:“当默。” 陈寿却是笑著开口,衝著张居正反问了一句:“不知张侍讲为何有此一问?” 既然张居正开口以官职相称,自己便也如此就好了。 不过他这一问,张居正倒是有些意外。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见到两人坐下后,苏景和这才暗自鬆了一口气,连忙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茶。 张居正这时候才重新开口:“今年朝廷因国库亏空一事,屡屡爭论,前几日朝议了改稻为桑的事情。若非陈编修能秉言官风骨,不畏死諫,封驳圣旨,直言进諫,恐怕浙江的百姓如今已是刀斧加身。” 说著话。 张居正举起手中茶盏。 “张某以茶代酒,敬陈编修之风骨。” 原本有些咄咄逼问之意的张居正,忽然又大谈陈寿前些日子做的事情,更是言辞敬重。 苏景和彻底傻了眼。 陈寿反倒是更显从容,举盏回敬。 “不过是在下职责所在。” 他淡淡的说了一句。 张居正却是摇头道:“朝中御史言官百余人,当日皆知改稻为桑事,却只有陈编修一人能持言官风骨,冒死进諫,又岂只是因为职责所在?” 说完之后,他侧目看了一眼苏景和。 苏景和面上一红。 心中暗骂了几句。 这个张居正,夸陈寿就是了,好好的偏要连自己也给骂上了。 陈寿只是笑而不语。 他现在倒是想看看,这个从一开始就刻意发问,抢占主动的张居正,到底是想要说什么,葫芦里又是卖的什么关子。 张居正这时候也已经是话锋一转:“当日,陈编修不惜当面指责严党,又言辞抨击朝中清流。於旁人看来,或许只觉得陈编修是年轻气盛。可如今陈编修再入翰林,想来从一开始便是胸有成竹,早已有过筹划。” “如今严党把持朝政,而清流虽能与之较量,甚至在朝堂之上分庭抗衡,但却少有人能真正言及国事。” “陈编修当日可谓是自绝於严党、清流面前,那么就只能做皇上的臣党。只是陈编修纵是如今得偿所愿,再入翰林,却也势单力薄,若当真想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唯有身边聚集志同道合之人。” 说罢。 张居正目光含笑的看著陈寿:“张某还听闻,近日陈编修常与工科左给事中梁乾吉往来。而梁乾吉背后,隱隱有兵部尚书杨博的身影,恐怕陈编修也略知一二。” “即便如此,陈编修也要与之交往,而今日又托明熙代为引荐於我。恕张某愚钝,除了是陈编修意欲拉我做那臣党,实在想不出还能是何缘故。” 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就没有一个是等閒之辈。 而能在大明的歷史上,留下一笔墨浓重彩,位居內阁首辅,更不可能是突然的灵光乍现,一夜之间精通世事万物,成为老谋深算的权谋之辈。 不过。 或许是因为时代的局限,张居正也只是说对了一半。 陈寿麵带笑意:“张侍讲是认为,陈某与梁乾吉往来,是在与虎谋皮?是为了陈某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难道不是?” 张居正眉头皱起,心中已经暗暗生出一丝怀疑。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陈寿又说:“张侍讲觉得陈某托明熙引荐,也是为了要拉张侍讲入了那什么臣党?” 张居正心中愈发疑惑:“难道这也不是?” 在张居正的注视下。 陈寿摇了摇头。 “叔大兄今日言辞多有敬重,言出必是风骨。但叔大兄难道觉得自己是甘居人下者?” 此言一出。 张居正先是一愣。 隨后便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声。 苏景和还在一脸蒙蔽。 陈寿只是面上含笑。 他说这话,不过是在回应张居正今日一开始的问题。 如果张居正不是那种能甘居人后的人,那么自己又如何能拉他进自己说出来的臣党呢? 既然没有这个可能。 那么也就不存在张居正所揣测的,自己是要拉拢於他。 “陈庐州当真是个妙人!” “张某总算是明白,为何陈庐州能在封驳圣旨,冒死进諫后,还能再入翰林!” 张居正这一刻是由衷的表达著心中的敬佩和夸讚。 笑声之后。 张居正也彻底將陈寿平等看待,他凝声道:“当默今日不为拉拢而来,也非聚势於朝。而当默在朝为官,能秉持言官风骨,刚正不阿,甚至不惜置棺死諫。” “恰如今国家艰难,皇上多年不朝,朝中党爭如火,朝臣相互倾轧。” “当默约见於我,便是为了我大明江山社稷,天下黎庶而来?” 陈寿点了点头,再次问道:“叔大兄以为,如今之大明是何景象?” 几乎是不假思索。 张居正脱口而出:“如今之大明,天子修玄,官吏腐败,財用匱乏,兵备疲软,民生凋敝,內忧外患,接踵而至。而天子……” 哐的一声。 苏景和站起了身,面上带著一抹惊悚。 他定定的看著面前这两人,只觉得面前分明是两个长在胆上的人。 陈寿看向了他,目光深邃,面上露出一抹笑意:“明熙,你我之间不分彼此,你又与叔大兄有同乡之谊。今日不论我与叔大兄说了什么,你都不必避讳。” 张居正亦是点了点头,隨后便不加避讳的继续说道:“天子即位之后,有二十年中兴之治,却终究改性,深居西苑,终日修玄,豪修宫宇精舍,耗费民脂民膏。而朝中百官各有其主,所爭之事皆为一己私利,难寻公心。两京一十三省官员,无不阿諛奉承,諂媚於上而欺压於下。” “宗室兼併成风,欺压剥削百姓有过之而无不及,朝廷钱粮十之一二尽为奉养宗室。地方卫所皆为老弱病残,將官私役军士如奴,边將依寇自重耗损军餉粮草。” 在察觉到陈寿或许与自己有著同样的理念。 在窥探到对方,对当下的一切同样极度不满。 张居正当即冷声一嘆。 “太祖创立基业,有我大明至今二百载国祚。” “可今日之大明。” “已是生死存亡之际!” 第26章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居正耳 张居正洪亮的声音。 却让被留在屋內的苏景和听得目晕眼,恨不得现在就能从这楼上跳下去。 自己原以为敢封驳圣旨的陈寿就已经够癲狂的了,没想到张居正更是癲狂到没边。 他怎么敢说天下已是存亡之际。 这话要是传扬出去,张居正都可以被定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了。 张居正却是面无惧色,心无担忧。 若是换做旁人,他也不会说出这些话。 可对这一个敢封驳皇帝旨意的人说这些,有需要担心什么? 而自己之所以如此说。 更是为了確定面前这位敢於封驳圣旨,敢於直言进諫之人,到底敢不敢为天下先。 在张居正的注视下。 陈寿麵上渐渐露出一抹笑意:“嘉靖二十六年,彼时叔大兄与我当下一般年纪,高中二甲第九名,授翰林院庶吉士。” 张居正面色一顿,没想到陈寿竟然开始说起自己的经歷。 陈寿则是继续说:“在朝两年之后,也就是嘉靖二十八年,那时陈某尚在南直隶读书科举。不过等到十年之后,陈某却知晓了一桩事。” 张居正面上愈发好奇:“不知当默知晓了何事?” “嘉靖二十八年,叔大兄上《论时政疏》,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財用大亏,其他为圣明之累者,不可以悉举,而五者乃其尤大较著者也。” 陈寿眉目含笑,看著面色微变的张居正,悉数他十年前上的那篇奏疏。 隨后陈寿又说:“若是陈某不曾记错,也是自那时起,叔大兄至今再未上过一篇奏疏,再未言过一事。” 张居正有些震惊起来了,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了解自己。 他面上一笑。 “当默提及十年前旧事,是想说张某在朝十余年,早已非当年陈情进言之人,已被时事打磨?” 陈寿摇了摇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审时度势,量力而行。彼时叔大兄奏疏呈上,无人问津,徐阁老时掌翰林院,投之以桃,然叔大兄仍认为严嵩可为期望,欲求仕途顺遂,报国以志,却不想庚戊之变,让叔大兄看清了严嵩一党寡廉鲜耻之本性。” 虽然后世人都说张居正是徐阶的得意门生,甚至在高拱驱使海瑞对华亭徐家出手的时候,还被张居正从中阻拦。 但鲜少有人知道。 刚进官场的张居正,其实一开始是希望得到严嵩赏识,好藉此升官,为国效力的。 见陈寿又提及此等陈年往事。 张居正面色一紧。 苏景和更是心生紧张,看向陈寿。 他当著张居正说这话,可就不是在说张居正也是个奔走求官之辈。 陈寿却又开口道:“只是自那之后,叔大兄便於翰林院冷眼旁观,仿若置身事外,恐怕也是在那时候明白了,如今这大明朝堂之上,所存之志非能寄託於他人之身吧。” 说完之后。 陈寿付之一笑:“而我前些日子封驳圣旨,直言进諫,左劾严党,右驳清流,才是叔大兄愿意见我的原因吧。”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偏爱。 张居正这种人,也更不会因为老乡的托请,就会隨意见一个不曾认识的人,且在互相试探之后,就敢当著对方的面说出天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的话。 而这一切,恰恰都是因为自己这些时日在朝中所为,展现出来的政治形象,带来的影响。 到了此时。 张居正也终於是收起那份无人知晓的高傲,坦率的拱手承认道:“陈庐州心思之縝密,思绪之通达。於朝中直言进諫,以使张某心生拉拢之意,却不识庐州心志如皓月,张某惭愧,惭愧!” 一旁的苏景和彻底傻了眼。 原本他也认为,今天是陈寿想要拉拢张居正。 没想到张居正竟然也有拉拢陈寿的想法! 对於承认想法和意图的张居正,陈寿只是微微一笑。 这才是真正的朝堂权谋。 自己在算计別人的时候,別人也对自己有所图谋。 张居正坦白心思之后,倒是觉得轻鬆了一些。 他看著眼前这位与当年刚上论时政疏的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第一次有了应当平等对待的想法。 张居正开口道:“当默未曾说错,当年我在翰林院为官两载,眼看国家日益积弊,確实心怀激愤。当年也確如当默所言,我意欲投奔严嵩门下,以求升官,能早日在朝中做事。” 既然是能被自己平等视之的人,那就不是什么蠢笨之人。 聪明人之间,说话也没必要弯弯绕绕。 张居正又说:“只是而今已是十载之后,国家非但无有改色,反倒更是不堪重负,弊病深入骨髓,药石难医。” “十载时光,我也算看清当下,严党祸国,而清流亦误国。彼时我欲投奔当朝,以求位列要职,而今亦无此般心境。遍观朝野,若求除弊,唯吾亲操权柄以制之。” “若想求生图变,革故鼎新,唯吾辈身居高位,坐掌要职,亲办诸事方可成事尔!” 说到最后一句。 张居正的眼里透著几分火热和期待。 自己已经承认,今天之所以会应邀前来,便是为了拉拢陈寿。 陈寿则是沉默含笑。 张居正的拉拢,不可谓不明显。 他笑著摇头道:“叔大兄厚爱,只是如今之你我,何言国家生死存亡之际,挽大厦於將倾?” 说完后,他目露审视的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心中一急,皱眉道:“当默怎可如此自谦?” 他坐正身子,昂首挺胸,目露精光。 “而今朝堂之上,严嵩父子作祟,欺上瞒下,諂媚阴险,戕害贤良,贪赃枉法,纵掌一时之权柄,又岂能有一世之风光?” “再观清流,纵如徐阁老,虽为张某翰林先生,然却也非治世之人,无治国之才。因奸党在朝,方得朝野拥戴,一时在朝中分庭抗衡,假以时日便是能官居首辅,也绝不会长久。” “再观六部五寺翰林诸员,吏部附严党,户部投清流,礼部諂媚。便是那兵部尚书杨博,也不过是求一党一地之利,依仗九边而窃重权,非是治世救时之人。” “或如翰林诸人,严訥、李春芳、袁煒皆以青词幸进,才为当默所不耻。董份、秦鸣雷之流,不足为虑,也不堪任用。” “而那高拱倒有几分胆气,志不可改。但其秉性刚烈,执拗成性,一旦他日得权,秉持朝政,纵有割肉剜疮之勇,却无治世安民良策。必当党同伐异,排挤异己,独揽朝政,操弄权柄。” 临苑楼內。 张居正掷地有声,点评朝中大小官员。 颇有些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的意思。 苏景和这时候突然开口道:“那依叔大兄之见,而今大明朝堂之上,谁可除弊,谁能治国,谁人又能挽大厦於將倾?” 张居正闻言面露笑意,目光看向陈寿。 苏景和心中一惊:“叔大兄是说……” 张居正点点头,为三人添了一杯茶。 “陈庐州虽六科一给事,翰林一编修,却能尽职责所在,直言进諫。又可进言解一时之急,献策得財源细水长流。” “诚有古之諫臣风骨,亦怀歷朝革新之臣治国之才。非如严党奸佞贪赃枉法只求一己私利,也无泛泛清流空谈误国藉机中饱私囊。” “今虽青袍一片,来日必当身著红袍,位列阁部,而不改其志,一以贯之。” “张居正厚顏,若论来日变法求新,挽天下於即倒、大厦於將倾。” “而今天下英才雄出之辈。” “唯陈庐州与居正耳!” 第27章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求月票】 “芸娘。” “为藩台、臬台与诸位弹一曲吧。” 浙江杭州织造局衙门。 提督杭州织造局兼杭州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手中捏著一只白瓷茶盏,茶盖轻轻的掸去茶汤表面的茶沫,面含笑意,动作阴柔的朝著一侧鎏金泛光的幕帘后吩咐了声。 隨即。 便是一阵悠长的古箏声绕樑而生。 杨金水这才轻嘬一口茶:“郑藩台、何臬台,沈兄。” 他看向面前三人。 是穿著红袍胸前绣锦鸡的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同样穿著红袍胸前则是绣著孔雀补子的浙江按察使何茂才。 以及只穿著一身粗布麻衣,头包方巾的织造局商人沈一石。 砰的一声。 只见浙江臬台何茂才,手掌扣著茶盏,重重的砸在茶几上:“都什么时候了,还喝个屁的茶!嘴里都在冒火星子,这茶能灭火?” 满面横肉的何茂才,怒气冲冲的叫骂著。 他倒也没有针对在场的谁。 叫骂的时候抬头仰著,看向外头那一抹浓云密布的天空。 杨金水依旧是面带笑意,看向何茂才:“臬台若是上了火,咱今个儿就叫人送些祛火清凉的汤药过去便是。” 何茂才立马看向杨金水,眉头皱起,有心发怒,可忌惮於对方宫里出来的身份,只能闷声道:“杨公公费心了,这火却不是烧在本官身子里,倒是从外头烧过来的。” 杨金水笑了笑,將茶盏放下,笑声道:“如今已经二月了,朝廷的旨意是正月十五后发出的。改稻为桑的事情,办不成了。但二十万匹丝绸却要立马换来三百万两,好早日解送入京。” 说著话,杨金水目光扫向坐在最下手位置的沈一石。 从一开始直到方才,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忽的侧目扫向沈一石,而后对著杨金水,吐露著那股浓郁的充满磁性低沉的气泡音:“朝廷亏空,皇上和阁老们要我等筹措银两。改稻为桑的事情不能办了,如今丟下来的这个二十万匹丝绸换三百万两银子,倒是容易办一些。” 说完之后。 郑泌昌却又意味深长道:“只是这二十万匹丝绸到底能不能现在就换来三百万两银子送往京中?” 这话就很有意思了。 明著看似是说能不能现在立马换来银子给朝廷用。 可暗地里,却是在说有没有二十万匹丝绸。 何茂才却是闷声道:“二十万匹丝绸怎么换不来三百万两银子了?市舶司那边的外商还在,五十万匹现在拿不出来给他们,先將这二十万匹拿过去就是。三百万两送到京里,免得到时候再生出变数来。” 郑泌昌无语的看了一眼斜靠著躺在椅子上的何茂才。 杨金水目光左右移动,笑著说:“二十万匹丝绸,自然是要送到市舶司那边。银子也自然是要从外商船上,搬到市舶司的船上,直接送到京城去。” 郑泌昌这才重新开口:“既然杨公公已经安排好了,这桩事情倒也不必藩台衙门插手。” 先將自己摘出去再说。 杨金水依旧是面带笑意,对於郑泌昌的算计未曾在意。 那头。 沈一石面色平静,却是沉声道:“二十万匹丝绸,三日之后便尽数送到市舶司,当著织造局和市舶司的面,交割给外商。” 说完后。 他看向目光盯著自己的杨金水。 “杨公公,郑藩台、何臬台放心,沈某就是砸锅卖铁,也不敢误了诸位上官的差事,更不敢耽搁了皇上和朝廷的財用!” 郑泌昌这才笑著重新开口:“沈兄这样说,藩台衙门自然不会有担心。” 有了沈一石这话,那么不管库房里到底有没有二十万匹丝绸,三日之后都会有足数的丝绸送到市舶司那边,换来三百万两银子送去京师。 杨金水眼底闪过一道满意,笑著转口道:“二十万匹丝绸先送去市舶司,换三百万两银子,这桩事情织造局和市舶司算是办妥了。” 他的手指轻轻的叩动著扶手。 “但是这一次朝廷一同下来的旨意,还有杭州、苏州两处织造局,自今年开始,增加织机、招揽织工,要在三年之后有超过两万张织机,六万名织工。” 杨金水不急不缓的说著朝廷的旨意,目光则是扫向郑泌昌、何茂才二人。 “朝廷还要苏杭两处织造局,三年內一边增加织工和织工,一边再织出二十万匹丝绸,与市舶司那边的外商约期立契,以一匹十两银子卖给他们,在今年换来二百万两银子,解送京师。” 將问题说出之后。 杨金水这才收起笑容:“郑藩台、何臬台,织造局要增加一万张织机、要招揽超过三万名织工,这件事情光是织造局和市舶司可是做不了的,还要仰仗藩台衙门、臬台衙门出力。” 浙江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怎么可能就躲过去了? 杨金水心中暗含冷笑,继续说:“朝廷这次没有做改稻为桑的事情,却定下了要在浙江开垦山地种桑,在苏松两府改为桑的差事。无论是这三年內的二十万匹丝绸,还是三年之后岁產二十万匹丝绸。都是杭州、苏州织造局平分,一边一半。” “浙江开垦山地,也要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通力合作,督促地方府县办好这件事,织造局和市舶司可不敢也不能插手越权。” 又是砰的一声。 何茂才这一次是双手重重的拍在扶手上,怒气冲冲的站起身,看向杨金水和郑泌昌、沈一石三人。 “本官就闹不明白了,好好的一个改稻为桑的差事,上利国家,下利百姓,怎么现在就成了这个模样?” “两万张织机,杭州一处织造局就要多出一万张,还要再招近三万的织工,这是能办成的事情?” “那山上若是好开垦的,还能留到现在?” 这一次何茂才的发怒,没有让郑泌昌露出无奈,反倒是侧目瞥向杨金水。 郑泌昌轻声说道:“杨公公是宫里出来的,后面又是吕公公,想来已经有些筹划了?” 不等杨金水开口。 何茂才又怒声道:“再说了,这么多的织机、织工,织造局又要將织坊弄的多大?又要如何容纳这么多织工?”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在瞎搞!”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整个大明朝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28章 臣有本要奏【求追读】 织造局里。 何茂才的怒声甚囂尘上。 压过了芸娘指尖的古箏声。 杨金水只是一如既往的面上含笑,等到何茂才闭上了嘴。 他这才开口:“道理?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的道理,自然是在皇上那里。可这浙江的道理,难道不是在藩台和臬台手上?” 何茂才愣了一下,面露疑惑:“杨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宫里头的意思,杭州这边的织工,浙江本地招揽一些,不够的都从苏松两府那边招揽原本织造布的织工。就放在嘉兴府那边,织坊和织工安顿的事情,则由苏松两府筹办。” 嘉兴府就在松江府边上,用意不言而喻。 这是將织工的差事,都压在了苏松两府头上。 浙江这边倒是会轻鬆一些。 何茂才又问:“那种桑呢?这件事总不能苏松那边的人来弄吧。” 杨金水微微一笑,却没有开口回答何茂才的询问,而是重新端起茶盏,依旧是动作阴柔的掸著茶沫,细细品茗。 何茂才的脸上露出急色。 郑泌昌却是看向一旁的沈一石:“想来是杨公公接了宫里的旨意,便有沈兄想出妥当筹划了吧。” 沈一石淡淡一笑,神色却没有多大的变化:“藩台谬讚,沈某不过一介商贾,知晓了朝廷的旨意,便斗胆给杨公公献了一个法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郑泌昌闻言,瞭然於胸,点头道:“不知是个什么法子?” “朝廷要我们浙江开垦山地种桑,如何开垦,在何处开垦,自然是由藩台衙门做主。” 沈一石面色从容,或者说是一种淡然。 “依著在下看,这浙江七分山地,都可以开垦种桑。不过臬台方才说如今留下来的山地,都不好开垦。可那些原本种茶的山地呢?” “朝廷是按住了浙江改稻为桑,却不曾提这茶树不能改为桑树。” 说著话,沈一石意味深长的看向郑泌昌、何茂才二人。 郑泌昌笑了笑。 对沈一石这个法子,似乎是已有揣测推断。 倒是何茂才双手一拍,面上不再有怒色,笑著说道:“好啊!改为桑即便不让办了,咱们就改茶为桑!这杭州、湖州、嘉兴、绍兴、严州五府,种茶的也不少,就都改了!” 沈一石却是连忙摇头:“臬台稍安勿躁,在下以为要改茶为桑,却也不能五府全都改了。杭州府这边还有不少是贡茶,若是断了这一头,恐怕宫里头到时候又会问责下来。” 何茂才当即问道:“那你说,怎么凑足数?” “藩台衙门那边……”沈一石看向郑泌昌,平声静气道:“浙江山地、林地、田地,似乎不少都模糊不清。若是要改茶为桑,那些临近茶场的田地,想来也是山地……” 郑泌昌目光一沉,立马无声的扫向杨金水。 何茂才却是已经抢先说道:“好!就按这个法子办!杭州日后每年要织十万匹丝绸,总也要三四十万亩山地种桑吧?就按照这个法子做!” 郑泌昌却是悄无声息的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金水:“杨公公,藩台衙门这本帐,本官心里还是清楚的。要想改茶为桑,划山间田地一併纳入其中,也是凑不足种桑的亩数。更何况……还有胡部堂那边……” <div> 哐当一声。 杨金水盖上了茶盖,端在手中,嘴角含笑的抬头看向郑泌昌。 “郑藩台。” “咱家只知道杭州这边织造局往后每年要產十万匹丝绸,种桑养蚕的事情,却不是织造局能办的。” “这是皇上和朝廷的旨意,老祖宗亲自交代下来要我等好生办的事情。” “皇上圣明,朝廷要行仁政,有些事情能做却不做。” “咱们这些在底下做事的人,却不能光想著自己手底下那本帐。皇上和朝廷能做却不做的事情,咱们就要能做的要做,不能做的也要继续做。” 说完后。 杨金水缓缓站起身,从郑泌昌、何茂才两人中间,端著茶盏走到了门前。 他轻轻的摩搓著茶盖,抬头看向屋檐外的那抹天。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有些个事儿啊,该要做的就是天塌了也要做!” 轰的一声。 晴空雷声炸响。 …… “要下雨了?” 站在户科直房门外的苏景和,抬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 又回头看向自从被擢升为翰林院编修,便要每日入值西苑玉熙宫的陈寿。 將今日准备好的奏本塞进袖中,陈寿走出直房,也抬头看了一眼正月雪停之后,便开始进入春雨时节而阴沉沉的天空。 “等会你去趟翰林院。” 苏景和眉头一挑:“你们商议的事情,要在今日做?” 陈寿点了点头,没有开口。 自从当初和张居正在西苑外的临苑楼见过一面后,两人便默契的结成了不分上下的攻守同盟。 在张居正这些年没有找到机会,而自己如今算得上简在帝心的情况下,有些明面上的事情就需要自己来做了。 今天。 便算是打响第一枪的日子。 见到陈寿点头,苏景和满上露出兴奋之色,连连点头,压著声音激动道:“我这就去!” 苏景和衝著直房里坐直的都给事中王正国打了一声招呼,便向著宫外衝去。 而户科的另一位都给事中赵鏘,听闻原先都快要好了,但在听到皇帝传諭朝堂褒奖陈寿,並擢升其为翰林院编修之后,又病倒了下来。 如今仍是告病在家。 等到苏景和跑的没影了。 陈寿这才提起脚步。 赶往西苑玉熙宫。 “陈编修早!” “陈编修晨安!” 一进西苑,到了玉熙宫。 便有宫人朝著亦是御前红人的陈寿打著招呼。 陈寿一路含笑点头回敬。 如今也已经是熟门熟路的到了玉熙宫殿前。 “陈编修。” 黄锦面带笑意的朝著陈寿拱了拱手。 陈寿亦是拱手还礼,然后探头看向殿內:“黄公公,陛下今日圣躬安否?” <div> “朕安。” “进来吧。” 不等黄锦开口,宫殿內便已经传来嘉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 陈寿赶忙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进到殿內。 “臣,参见皇上。” 殿內。 嘉靖正坐在前殿的御座上,面带笑意的看向陈寿:“刚好陈卿也来了,今日严阁老他们早早便来了,浙江和苏松两府的差事,如今有些进展了。” 陈寿这时候抬起头,才看到严嵩、徐阶、严世蕃和李本,已经是在殿內候著。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陈寿直接从袖中取出奏本。 “启奏皇上。” “臣,翰林院编修、户科给事中,陈寿。” “有本要奏!” 第29章 徐阁老敢担保吗?【求月票】 当陈寿的有本要奏在殿內响起后。 就连嘉靖都嘴角抽了抽。 严嵩和徐阶等人,神色漠然,眼观鼻、鼻观心的老神在在。 “陈当默啊陈当默。” “你这当默的字,倒是取得没错。” 嘉靖点评起陈寿的字,面上不由发笑。 当真是缺什么,就需要补什么。 陈寿只是开口说道:“启奏皇上,臣要说东南的事。” 见陈寿要说东南之事。 嘉靖面上带笑:“方才你没来前,严阁老他们便在说东南那边,依著时间来算,那边也该有消息送回京了。” 严嵩这头接过话,笑著说:“当初有陈编修进諫,如今杭州织造局那边只要將二十万匹丝绸送去市舶司,前面这三百万两银子,也就能先送回京中。” 三百万两银子。 也不知道杭州织造局那边,又得要从沈一石身上刮一层皮下来了。 陈寿笑著说:“圣明无过於皇上,三百万两虽不能尽解朝廷之围,但想来上半年朝廷也能好过些。” 说著话。 他也没忘朝著四周看了看。 吕芳和黄锦依旧是伺候在御前,倒是那个陈洪最近一直没有看到。 嘉靖笑了笑:“你要说东南的事,也是和杭州、苏州织造局有关?” “皇上圣明。” 陈寿奉承了一句,而后便开口道:“臣当初一时之言,得皇上准允,阁部覆行。只是臣近日读书,读到礼记中的一句话,臣辗转观之,深以为然。” “哦?” 嘉靖面露好奇。 严嵩侧目扫了一眼陈寿,而严世蕃则是面露疑惑。 这可不像陈寿的作风,竟然也开始学著清流那一套的弯弯绕绕了。 陈寿頷首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言定,则不跲;事前定,则不困;行前定,则不疚;道前定,则不穷。” 嘉靖面带笑意:“这是前汉戴圣所编纂的《礼记·中庸》篇所载。” 陈寿点点头:“臣正月十五奏諫东南诸事,乃起於匆忙,未曾细思。近日观此言,臣於户科阅览近期阁部於东南所下照会。” 照会,是上级衙门官员向夏季衙门官员,通知安排事务的公文。 “陈编修这是又看出什么问题了?” 同在內阁的李本,开口问了一句。 陈寿回道:“臣见阁部所下照会,诸事皆由浙江、苏松两府领办,实为不妥!” 当初御前朝议,依著陈寿的諫言定下了几桩事情,內阁和六部有过几日爭论,最后就是將事情下放到地方去办。 这里面,自然是存在有些不可告人的算盘。 严世蕃轻哼了一声:“当初事情是你提出来的,皇上点头同意,我们內阁和六部照著去办的。如今你又说不妥,好的坏的倒是都叫你说完了。” 见严世蕃开了口。 吕芳在旁笑著问道:“如今东南的事情既然是陈编修提出来的,自然更为关切,若当真有不妥的地方,现在提出来,也好解决。” <div> 这话便算是替陈寿解了围。 顺著吕芳的话,陈寿开口解释道:“启奏皇上,东南如今正行之事,皆因国家亏空所起,单是今年苏杭两处织造局便要筹措五百万两进京。往后三年扩大织造局规模,招工增產,又要在两地种桑养蚕,兹事体大,事关社稷,朝廷怎可放任自流,而不加约束?” 没错。 他要提的就是监管事项。 徐阶这时候才罕见的,当著陈寿的面开口道:“陈编修是否有些杞人忧天了?浙江那边有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又有右副都御史翁大立巡抚应天、苏州诸府。事有督抚巡视,又岂是放任自流,又岂无约束?” 隨著徐阶开口说话,陈寿也侧目看向了对方。 自从內阁和六部照会东南,他便去查了一番。 胡宗宪是明摆著严党的人,而那个右副都御史巡抚应天、苏州诸府的翁大立,虽然出身浙江余姚,却也和严家往来密切。 徐阶这是要將整个东南的局面都送到严党手中,等到时候出了事,便可以藉机在朝中攻訐严家父子? 连他徐家所在的苏松两府都捨得让出去。 不愧是他徐华亭! 陈寿却不乐意了。 凭什么你徐阶为了斗倒严家,就能舍了浙江、苏松的百姓? 就你清高。 你踏马就是这样清流的?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十三日,有倭寇区区五十三人,竟能突犯会稽县,流劫杭州,突徽州歙县,至绩溪、旌德,屠掠过涇县,趋南陵,至芜湖。烧南岸,趋太平府,犯江寧镇,直趋南京,孝陵震盪。” “胡宗宪任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翁大寧以右副都御史出巡应天、苏州诸府,皆为备倭事。” “且朝廷如今要做苏杭织造局增產丝绸一事,日后外商海船往来,朝廷更要在东南防备倭寇袭扰,兹事体大,胡宗宪和翁大寧二人,本就忙於筹备倭事。” “如今又叫他们分出手,督办东南种桑养蚕、增產丝绸一事,牵制精力,差事繁芜,又如何能將备倭与织绸二事皆做好?” 说完论点之后。 陈寿直面看向徐阶:“徐阁老,若因加权於胡宗宪等人,而致届时东南倭患加剧,又该如何?” 他这话里明晃晃的摆著一个深坑 只要你徐阶敢担保,东南备倭之事不会出错,那么我什么都不说。 可以徐阶敢担保吗? 徐阶听到这话,也是面色一愣,暗生慍怒。 一声轻哼,徐阶侧过头,选择忽略这个问题。 只是徐阶选择沉默。 陈寿却不打算放过对方。 他继续说道:“就在数年前,倭寇自松江上岸,奔掠松江、苏州等地,官兵疲惫不堪,难以应付。徐阁老敢担保,若是被种桑织绸牵扯,巡抚应天、苏州诸府的翁大寧能挡得住倭寇吗?” 面对陈寿的穷追不捨,徐阶明显的面色错乱,显得难以应对。 严世蕃侧目看了一眼父亲,隨后满脸堆笑道:“徐阁老,这事能担保吗?” 有著严世蕃在旁起鬨。 <div> 徐阶这是躲也躲不了了。 他扭头看了眼严世蕃,而后目光扫向面色从容含笑的陈寿,心中愈发恼火。 “倭寇歷来来无影去无踪,我大明坐守东南,千里海防,倭寇皆可来之,本官如何能作保此事。” 陈寿笑了笑,隨后看向上方的嘉靖。 “皇上。” “就连徐阁老都不能確保,东南守备之臣能否阻拦倭寇袭扰,若是如今再叫胡宗宪、翁大寧等人,分出精力,督办东南种桑织绸一事,到时候若是当真有倭寇来犯,岂不是诸事皆不能办好?” “因此,臣奏请皇上,当於东南种桑织绸一事上,擬定更为详细的章程,选派专人担负都察之责。三年之期太长,而苏杭两地太广,若无细则,若无专人,事专一人,又如何能做好?” 第30章 先见之明无过於陈卿【求追读】 “臣请皇上准允!” “详定章程!” “遣人都察!” 玉熙宫。 陈寿亦如正月十五当日,在这御前当著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语气坚定。 上方。 嘉靖面色迟疑。 一如既往,依照嘉靖的秉性,总会是在臣子提议或者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去揣测该员的用意和意图。 可陈寿今天提的这件事,似乎並没有什么用意。 若说遣人都察,他陈寿自己是翰林院编修兼户科给事中,也不可能出京,更不会出京。 没有大错和特殊情况,就没有翰林院的官员会选择出京任职做事的。 见到陈寿再次重申奏请此事。 严世蕃几度低头看向坐在软凳上的严嵩。 严嵩则一直暗自思忖,察觉到儿子的目光后,侧目抬头看了他一眼。 严世蕃立马会意。 他当即便衝著陈寿说道:“胡宗宪和翁大寧他们因备倭一事,不便再兼他人。但浙江还有藩台衙门、臬台衙门,还有杭州织造局和市舶司。苏松那边也有两府知府,和苏州织造局的人。” 这是將问题向著更下层传递的意图。 严世蕃又继续说道:“更何况,杭州织造局和苏州织造局的总管太监,都是宫里头派出去的。本意便是替朝廷和宫里盯著下面的。” 又將宫里拎出来后。 严世蕃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陈编修忧心国事,我等早已知晓,但是今日所言,是否太过於杞人忧天了?” 严世蕃很聪明。 没有提浙江和苏松两府种桑养蚕、织造丝绸的事情。 而是著重去提监管的问题。 你陈寿可以旨意胡宗宪、翁大寧身兼数事会被牵扯精力,也可以怀疑地方官府的能力,但你总不能连宫里派出去的人也怀疑吧? 往大了说。 你就是在质疑皇帝! 嘉靖亦是不解的看向陈寿:“陈寿,为何如此担心此事?又意欲如何去做?” 看不懂猜不出陈寿的用意,嘉靖只好先主动询问了。 陈寿躬身頷首,低头之际,侧目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外。 按照时间来算的话。 张居正那边也该准备好了的。 他当下开口解释道:“回奏陛下,臣之所以今日进諫,是因礼记所言,使臣生出防范於未然之心。” “至於臣以为该如何做去。” “臣以为,如今东南诸事繁芜,事涉各司衙门,其中牵扯诸多,若是当下刚做之时,不擬定详细章程,勘定约束,必然会导致之后因事生变,各司衙门相互掣肘扯皮。” “因此臣认为,当下三年之期所需推行之事,应当详细擬定章程。如杭州、苏州织造局扩大规模一事,应严立每年应做之事。” “如今岁杭州、苏州织造局,应各自增加三千张织机,增加一万织工,今年应產丝绸不下於三万匹。明年再增三千织机、一万织工,年產丝绸七万匹。再至最后一年,应增织机三千张,织工一万人,年產丝绸十万匹。” “如此,则臣正月十五所进,苏州、杭州织造局三年產丝绸二十万匹,增织机两万张、织工六万名之事,皆有章程,各处只需按照规定於期限內完成,则三年之后朝廷必然能在两处织造局得年產二十万匹丝绸,得利三百万两。” “再如浙江开垦山地种桑,苏松两府改为桑,依照先前阁部所议,似是两地应该共计种桑五十万亩,则浙江与苏松两府,各自为二十五万亩。” “也当以三年为期,一岁一考,今年浙江、苏松两府,各开垦改种不下於八万亩桑苗,其后两年亦如此。” 没错。 陈寿当下所说的,其实就是考成法的具体执行办法。 但是和进諫奏请考成法不同的是。 在当日和张居正见面商议之后,两人都默契的认为,当下的大明朝绝无可能推行考成法。 既然不能强行推动考成法,整飭吏治,约束百官。 那么就只能先做前期的铺垫,借著东南种桑养蚕织绸的事情,来施行考成法的具体办法,为將来新朝的时候推动此事做准备。 毕竟朝政不是打打杀杀,事情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就算是后世大名鼎鼎的一条鞭法,也是在张居正推行之前,就在地方上执行了许久。 陈寿继续沉声说道:“以上则是臣所思限期章程,而在操事的各部司衙门,臣以为亦当降諭明文限令,则功过於官吏。若织造局织机、织工当年不足数,所產丝绸不足数,则罪织造局之人。若浙江、苏松两府种桑亩数不足,则罪於浙江藩台衙门、苏松知府衙门等处。若三年之事,诸事皆如期完成,则以事论功。” “如此,各司衙门、各处职责分明,功过清楚,谁做何事,谁担责任,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有掣肘相互推諉搪塞,便可一切按章程裁夺勘定。” 而等到陈寿刚说完话。 严世蕃便是满脸的不乐意。 若是什么事情都提前限定好要求,那他还怎么上下其手,混淆视听? 严世蕃当即开口:“荒谬!东南之事,早已限期三年完成,职责功过也已定下,各付衙门。东南种桑养蚕织绸一事,牵扯甚大,数目眾多,其中必然艰难无比,如何能仓促再加限制?如此一来,岂不是更要掣肘地方上的人?” 哪怕先前严世蕃刚附和著陈寿,被挤兑过的徐阶。 这时候也皱眉看向陈寿。 “东南之事,以三年期限而定,尚有腾挪周转余地,若是此刻横加限制,只怕地方上的官员为保前途,会行事激烈,一旦如此,恐怕反倒会导致地方生乱,激起民变。” 徐阶说完之后,又转头看向嘉靖:“皇上,臣以为此举不妥。” 在嘉靖面露犹豫之际。 陈寿当即佯装激动:“皇上,三年之期终有到时,若因差事便要顾忌地方官府行事激烈,限期与否,都会发生。而若如今限期定事,加以核查,却更能確保东南差事顺遂。” “且,东南如今所行之事,乃是臣当日进諫而成。若臣明知有不妥之处,而不举,便是臣之过错。於朝廷而言,於百姓而言,臣躬请陛下准允!” 当陈寿话音落地之际。 不等严世蕃、徐阶两人开口。 殿外便有脚步声传来。 隨后便是陈洪那激动的声音:“万岁爷!启稟万岁爷!” 因为当时被陈寿弹劾,而被降为司礼监隨堂太监的陈洪,风一般的衝进了殿內。 他一个跪地滑铲,便从陈寿身后,一路滑到了御前。 “万岁爷!” “翰林院修撰章世仁与户部主事等五人,联名上疏弹劾翰林院编修、户科给事中陈寿。” “章世仁言,陈寿正月十五进諫献策,有邀名买直之嫌。其进诸事,未尝验证,无有详责,却以三年为期,分明有窃取圣恩之意,以三年之期稳固圣恩。” 说完之后。 陈洪回头带著冷笑,看向陈寿。 然而。 忽然间,陈洪却发现殿內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劲。 陈寿却是心中发笑。 这个翰林院修撰章世仁,南直隶池州府人,但他还有一个背景,嘉靖二十六年二甲十五名的进士。 张居正也是这一年高中进士的。 而之所以让人弹劾自己,除了进一步加强自己只能是嘉靖这位皇帝臣党的身份之外。 便是为了推动考成法的铺垫,能从今日开始。 同时,也是为了让自己在嘉靖面前有先见之明。 陈寿当即躬身抱拳:“陛下,臣所进东南之事,是臣彼时思虑不周,是臣之过也。臣奏请皇上准臣今日所请!” 说完之后。 陈寿又看向严嵩、严世蕃和徐阶、李本。 他高声道:“臣有思虑不周,方致不妥之处,今遭朝臣弹劾,是臣之过。但朝中官员尚能窥见疏漏,为何阁部不曾有察?为何臣今日进諫,以期而限东南有司官员,实为国事,阁部却屡屡阻拦!” “是果真地方无虞,操事无紕漏。还是臣所进之事,有碍於谁?若出紕漏,则臣必要担责坐罪!” 此言一出。 徐阶下意识的嘴角抽抽了两下。 这一幕…… 太熟悉了! 彷如就是正月十五那一日的重现! 他下意识的看向陈洪,回想著今日突然弹劾陈寿的翰林院修撰章世仁等人。 难道这些人也是陈寿准备好,用来对付自己的? 可皇帝能信吗? 徐阶如对面的严家父子一样,默默的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嘉靖这时候也有些恍惚。 不论章世仁的弹劾,是不是陈寿安排的。 可陈寿最后那句话没有说错啊。 东南的事情,是陈寿一手推动的,若是出了问题,他怎么样都逃不了。 那他提出的建议,必然是为了確保东南之事无虞。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去想。 今天严世蕃和徐阶屡屡反驳阻拦陈寿的建议,是为了什么呢? 在已经心知结果的情况下,严世蕃、徐阶等人,果然听到上方的皇帝开了口。 “先见之明无过於陈卿。” “翰林院修撰等人上疏弹劾,驳回不许再进。” 第31章 严世蕃你该和陈寿学学 分清楚利害关係后。 嘉靖很快便开口做出裁定。 在他看来,如今的朝廷是需要平衡的。 用清流和徐阶,便是为了制衡严党。而当严党和清流在做同一件事情的时候,刚好出来一个陈寿,自然就成为自己再次用来平衡的最佳人选。 嘉靖含笑开口:“翰林院修撰章世仁等人,上疏弹劾陈寿,是为国事,不可责之。而陈寿今日进諫东南之事存有不妥,亦再建言约束之法,足见虽人有一时疏忽,却能疏而不漏,不避其责,足见赤诚忠心。” 这是当著严嵩父子和徐阶的面,夸讚认可陈寿今日说的话做的事情。 在不知殿內先前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此时进殿通稟的陈洪,已经满脸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朝中有人弹劾陈寿,皇帝竟然没有惩处,甚至就连斥责都没有,反而夸讚起他了? 那自己不是白高兴了? 陈寿则是默默含笑,轻声开口:“臣只是尽了职责所在,恪守本分。若因臣一人之言,而害浙江苏松百姓,使皇上圣明受辱,便是臣之罪过。所幸如今东南诸事方才操办,並非涉及更深,尚可弥补,加以约束,严令各处依律行事。” 隨著陈寿开口表露谦逊。 嘉靖的目光已经是看向了严嵩父子和徐阶、李本四人。 朝廷里的爭斗,他並非一无所知,甚至如今朝堂之上的纷爭,还是自己允许和纵容的。 但若是这些人因为那些私底下的蝇营狗苟之爭,便枉顾了国事,却是自己所不允的。 嘉靖面上带著笑意,却眯著眼,意有所指道:“朝中官员二三千,地方上更有万余官员,这里头若是能有十之三四知晓职责所在何处,十之一二能恪尽职守、恪守本分,便是大明之幸了。” 听著皇帝说出这样的话。 严嵩和徐阶连忙躬身頷首。 徐阶说道:“朝堂內外官员瀆职懈怠,是臣等身居內阁,而执掌枢机不严,是臣等之过。” 等到徐阶说完之后。 严嵩这才缓缓开口:“今日陈编修说的一句话,老臣深以为然。”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朝廷如今立下的事情,许多官员不曾尽心办好。而未曾定下的事情,却偏偏妄自胡作非为。如此种种,才致使朝政愈发繁芜,千丝万缕难以梳理。” “臣得圣恩,受皇上钦点,位居內阁首辅,揆揽百官,却疏於吏治,疏於人事,远较陈编修一时欠思更甚。” “亦是臣等久在高位,疏於体察各部司衙门及地方,臣垂垂老矣,双目浑浊,失察人心,失防私慾。” “幸得朝中还有如陈编修,如今日上疏的翰林院修撰章世仁等人。陈编修思及疏漏,便能不惧过错,及时进奏建言。章世仁等人目及国事不妥,即刻上疏,刚正不阿。” “有此种种人事,方使东南不乱。也正因我大明朝能有这些公忠体国的官员,又有皇上圣明,才保我大明无虞。” 严嵩依旧是那个稳坐大明內阁首辅十数年的严嵩。 既夸了陈寿,也认可了要对东南之事加以约束的建议,同时还將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同时还吹捧起皇帝的圣明之治。 嘉靖眉目含笑:“《荀子》劝学篇有言,木受绳则直,金就礪则利。君子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 这说的大抵就是反省,自我纠错的意思。 嘉靖又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 严世蕃心中一动,迟疑上前:“皇上。” “汉朝刘向所编《说苑·至公》有句话,叫……彼人臣之公,治官事则不营私家,在公门则不言货利,当公法则不阿亲戚,奉公举则不必仇讎。” 嘉靖同样一如既往,凡有言前必提典籍所载。 他注视著严世蕃。 严嵩和徐阶都是自己现在要用的人,还不能因为一时的事情,而对其中任何一人加以惩处,导致朝局失衡。 但严党和清流如今因为东南的事情,勾心斗角,只知私利,而无大义。 却也到了该敲打的时候。 严世蕃就是个很好的人选了。 嘉靖意味深长道:“该多向你爹和陈寿学学。” 严世蕃还没有来得及思考,听到皇帝的话,立马抱拳躬身低头:“臣领命。” 说完之后。 严世蕃却终於是回过味来。 不对啊! 他和自己的亲爹学,没什么问题啊。 自古以来,就讲究父子之间言传身教。 可自己怎么就该和陈寿学了? 他又不是我爹! 陈寿则是闻言之后,心中憋笑。 虽然嘉靖是为了敲打严党和清流,可將自己和严嵩放在一起並论,要严世蕃都跟著学学,这不是让严世蕃当好儿子吗。 老道长训起人来,也是不带一个脏字。 而嘉靖这时候已经看向陈寿:“今日陈卿进諫东南不妥之事,建言献策,那约束之法,限期於人,可再细说。好与內阁明白,儘快照会浙江与苏松两府。” 东南的事情,关係著朝廷当下五百万两银子的进项,更是牵扯到三年之后每岁得利三百万两的大事。 容不得半点错误。 嘉靖面带欣慰的看向能在自己提出的事情上,发现问题並及时进諫的陈寿。 此等大事,到底还是要有些约束,加以监督才能防止出错。 陈寿当即頷首,稍稍整理思绪,便开口总结道:“回奏皇上,以臣之见,东南之事若要加以约束,防备生变。则重在限期於人,责事於人。一岁一考,一岁一审。考到期事成否,责功过於执事者。” 说罢。 他抬头看向嘉靖,面露笑容。 “若以此策,臣以为当称之为考成,整飭姑息之弊,立限责事,以事责人,务责实效。” 嘉靖頷首点头,面露讚许:“以此考成,又当如何稽核是否有过?” 严嵩和徐阶两人同时侧目看向陈寿。 陈寿倒也没有保留:“臣以为,当下东南种桑养蚕织绸一事,当於御前造帐簿一份,勘明东南三年之期內,每岁应做之事於何人。再抄副本於內阁一份,六科一份,六部一份,內阁总揽限期於人诸事,责六部照会东南办理,六科隨时於六部稽核以防搪塞欺瞒。” “如此一来,御前有原本帐簿一份,內阁、六科、六部留三份抄本,事期一到,三方比对,再於御前奏稟,则事是否成,一目了然。责在於谁,清清楚楚。” 等確认陈寿说完之后。 嘉靖这才再次看向严嵩、徐阶等人。 单是陈寿能想著,將东南诸事造册存档御前,就不负他正月十五当著自己的面,说要做皇帝的臣党的话了。 如此一来,自己也可隨时调阅核查东南种桑养蚕织绸一事的进度。 这一次,嘉靖没有询问严嵩等人的意见。 直接拍案开口。 “准陈卿今日所进考成策。” 第32章 臣心中有忧【求月票求追读】 “圣明无过於皇上。” “臣等领命。” 玉熙宫內。 陈寿心中长出一口气,与严嵩、徐阶等人出声领命。 直起身子后。 陈寿目光闪烁,心中一块石头终於是悄然落地。 今日能推动考成法在东南种桑养蚕织绸一事上施行,就算是为考成法日后的全面推行,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事缓则圆,急难成效。 要推动约束考察所有大明官员的考成法,又岂是当下的自己能够做成的? 未曾权柄在握,强提此事,看著是为国为民,却是没脑子的举动,反而会招致满朝文武的攻击和反抗,引发忌惮。 而如今能借著东南的事情,去做这件事,就显得是应事而起,以缓制急,方可来日成事。 见到眾人臣服。 嘉靖笑看向眾人,想著有陈寿的进諫,自己能在西苑亲自掌控东南之事,当下便询问起严嵩:“严阁老,陈寿今日说的事情,內阁和六部几日能理出章程,造册送至御前存档,抄录於內阁、六科、六部?” 接连在陈寿麵前经歷失利。 如今的严嵩心中也生起了忌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但他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会被陈寿夺去。 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纵然一路无错,想要爬到內阁首辅的位子,至少也要十几二十年。 但他担心的却是圣心。 严嵩很清楚,自己能坐在如今这个位子上,不是因为自己多能干,而是因为自己的忠心,自己能替皇帝解决麻烦。 可现在多了一个陈寿。 必然会分走诸多圣心。 此刻嘉靖询问。 严嵩立马开口道:“明日!臣与內阁,明日便能將考成限期东南之事的帐簿,送至御前,呈送陛下。” 没有半点的迟疑,直接承诺明天做好这件事。 隨后严嵩便面带笑意的看向陈寿:“今日陈编修已经在御前详说限期考成之法,改三年之期为一年一期,臣等只需照著陈编修所说的,再稍作整理,即可成册,倒也不会麻烦。” “好!” “如此甚好!” 嘉靖面露红光,看向陈寿:“陈卿有功,朕……” 忽的。 嘉靖又止住了话。 他这会儿是想要再给陈寿些赏赐。 可是自己前不久才一番折腾,將对方擢升到了翰林院编修。 如今再要赏赐升官。 不说陈寿自己不会同意,恐怕就连严嵩、徐阶等人也会大力反对。 念及此处。 嘉靖立马转口:“陈卿之功,功在国家,东南事成,朕自当赏罚分明,加以赏赐。” 今年立得五百万两银子。 三年之后,岁得三百万两財源。 这等大功,必是要大赏的。 而嘉靖的话却是让严嵩、徐阶两人心中一默。 严嵩是在想著方才思考的圣心圣恩。 至於徐阶,大抵是心情复杂的。 陈寿则只是含笑谢了一声皇恩。 正巧这时候。 一阵春风吹拂,自殿外涌入殿內,捲动帷幕。 殿外也有太监们的声音传来。 “下雨了!” “今年头一场春雨来了!” 隨著宫人们发出欢呼。 陈寿回头看向殿外。 只见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是黑压压的一片。 豆大的雨点,如珠玉一般的落下,砸在地上啪啪作响。 很快,玉熙宫大殿的重檐顶,落雨匯聚,沿著兽头瓦当,在殿前披上了一层雨幕。 隨著雨水渐骤,雨声愈急。 嘉靖已经在御座上站起身走了下来。 “好啊!”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念著杜甫的诗。 嘉靖已经走到了殿外。 眾人紧隨其后出殿,便见嘉靖已经是伸出手,接住殿顶落下的雨水。 “民间百姓都说春雨贵如油,去年整冬无雪惹得周云逸妄言犯上,无非就是说今年大抵是年景不好的。” “可如今这场雨下来了,今年必然是个好年景。” 严嵩亦是赶忙进言媚上:“韦庄说春雨足,染就一溪新绿。臣倒是觉得,这春雨下来了,不光是要染了一溪新绿,还要在来日,让我大明万里金黄,稻穀满穗。” 就连徐阶也附和道:“微雨眾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閒,耕种从此始。这雨下来了,今年的耕种便要开始了,倒不会耽误了春耕。” 在眾人无不面露喜色,出言恭贺的时候。 陈寿默然抬头,看向阴沉沉布满云层的天空,听著那沉闷的滚滚春雷,心中却没来由的多了几分担忧。 这雨来的似乎早了一些。 而如今浙江和苏松两府正在推行种桑养蚕的事情。 难保不会如自己知道的一样,再来一出毁堤淹田的戏码。 是该当做一无所知,来日藉机攻击严党和清流,还是及时提醒? 只是自己现在即便说东南可能会因雨水而出事,不光严嵩和徐阶以及严世蕃会反驳自己,恐怕就连嘉靖也不会相信。 当嘉靖被严嵩、徐阶等人簇拥著,討论著这春雨利农的时候。 陈寿却泛起了难。 “陈编修。” “皇上叫你。” 当陈寿还在犹豫著,如何提醒嘉靖的时候。 黄锦悄无声息的走到了他身边,呼唤了一句。 陈寿抬起头,只见嘉靖已经领著眾人看向自己。 “陈卿这是在想什么,竟然都想的出了神?” 嘉靖面带好奇,脸上洋溢著因为春雨落下后发出的笑容。 迎著嘉靖的注视,原本还心怀犹豫的陈寿,渐渐目光清明透彻起来。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即便是当下尚未发生的事情,若自己明知可能会发生,而不警示眾人,那便是与自己要做直言正諫的救世諫臣的本质背道而行了。 一念之间。 陈寿便已经再次抱拳躬身:“启奏皇上,农事若想丰收则在雨水、在日照。臣见此春雨,亦生喜悦,但心中更生忧虑!” “陈寿!” “你是不是有些恃宠而骄了!” 严世蕃立马应声开口驳斥:“陛下与我等喜见春雨甘霖撒大地,独你偏说心中有忧,是要显得你与眾不同?” 有过这些日子以来,陈寿的种种言行作为。 嘉靖倒是更为从容了,只是疑惑不解的开口询问道:“陈卿心中有何忧虑?” 陈寿想了想,到底还是开口道:“臣是想著今春这场雨来的有些早,不知东南那边又是如何景象?若也同样如此,接下来春雨连绵,苏松两府沟渠水网弥补,倒不会有什么事。” “可浙江却要做开垦山地种桑的事情,一旦大雨连绵,又要伐木开山,臣恐雨水冲刷,以致山体崩裂,冲毁山下民居、田地、沟渠。乃至於是让操办开垦山地种桑的官民出现伤亡,如此確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臣请陛下能降旨命浙江抽调专人,巡视山林、巡察河道,防备春汛。或由京中遣人南下,巡视地方,待確保无患便可回京,而左右不过是多一道严加巡视防范而已。” 在没有真正发生汛情,出现毁堤淹田的事情前。 即便是陈寿,也没法让自己的话站稳脚跟。 如此一来,也只能藉口有降雨导致山体滑坡的风险,尤其命人或派人巡视。 如此一来,至少也能確保浙江的百姓,不会被严党或是清流以及地方上那些贪官污吏,借著国事而被盘剥压榨。 嘉靖眉头也不由的皱起。 “陈卿是说……” “浙江可能会因为春汛出现山地崩裂的险情?” 第33章 陈寿要丟失圣心了? “臣以为。” “不可不防。” 忽来的春雨下,陈寿眉头锁紧。 几道惊雷在云层中炸响。 天空中的云层,更加的浓密阴沉。 也让玉熙宫殿外的气氛,变得更为凝重压抑起来。 吕芳不断的打量著皇帝的神色变化,心中有些担心。 和前些年相比,这两年因为国事愈发艰难,皇帝的心態其实已经有了很明显的变化。 尤其是皇帝开始格外关注自己的名声,时常会在清修之后,感嘆著身后名的事情。 如果浙江真的因为种桑养蚕,而导致山林崩塌,若是再死些人。 纵然这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死一些人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可若是明知可能会发生,却不加以干涉,而导致事情最终发生,便是罪过。 嘉靖在询问完,听到陈寿的再次回答之后,目光深邃的看了他一眼。 隨后他便看向严嵩、徐阶等人。 “浙江开垦山地种桑养蚕,时下入春,雨水日渐充沛,是否会有春汛导致山林崩溃的可能?” 询问完之后。 嘉靖又立马问道:“若是没有险情的可能,而让浙江那边暂时停下开垦山林,今年的差事能否如期完成?” 在可能出现也可能不会出现的险情面前。 嘉靖到底还是更关注,东南种桑养蚕织绸的事情,能不能如期完成。 听到这话。 陈寿心中便稍稍一沉,变得沉默起来。 守在严嵩身边的严世蕃,却是心中一喜。 光是皇帝这话就已经透露出很多讯息了。 严世蕃立马衝著变得沉默的陈寿朗声说道:“回奏皇上,前些年南方多灾,大多都是因水患而起。朝廷当初就议论过这件事情,也在做这件事。” “一直到去年才將东南几处要害之地的河道修好,如南直隶的白茆河、吴淞江,工部便足足了三百五十万两。” “浙江那边,浙北地带最为要紧的新安江,工部修建河道大堤,也了二百万两银子。” “数百万两银子银子出去,就是为了修缮江浙两地的河道大堤,难道朝廷这数百万两是都丟进河里了?” 先说是朝廷在修河一事上的耗费。 之后严世蕃便满脸嘲讽道:“臣看《列子》,杞国有人忧天地崩坠,身亡所寄,废寢食者。” “臣原本只以为这不过是圣贤教化后世之人,莫要因不会发生的事情而终日担忧,却不成想我大明朝,如今竟然也出了个杞人忧天的。” 陈寿眉头夹紧:“小阁老就能確保河道不会出事?” 严世蕃却是双目一闪,没有踩进陈寿话里的陷阱,而是回应道:“修南直隶的白茆河、吴淞江,修浙江的新安江,工部五百五十万两银子,是实打实拨下去出去的。江浙两地修河的时候,也有宫里头派去的河道监管。难道陈编修还能不放心他们?” 这便是將他这个工部侍郎从修河的事情里给摘出去了。 將责任压在了宫里头派出去,监管修缮河道的太监身上。 在数次和陈寿交锋之后。 严世蕃终於是变得更为谨慎起来。 一句宫里头派的人。 不光是將自己给摘出去了,还將此刻近在眼前的宫里头的这位至尊给拉了进去。 人都是宫里头派出去的。 宫里头的至尊,可是嘉靖皇帝。 陈寿看向嘉靖,余光里扫向吕芳、黄锦等內廷的人,眉头皱紧。 原本自己说与不说,都可以选择。 但现在既然已经选择了將话说出来,那么就没道理不坚持到底。 他再次沉声道:“內廷二十四衙门,御前伺候者,无不恭顺。可一旦出了宫,所谓天高皇帝远,谁又能作保不会出了紕漏?” “一旦因为春汛和之后的夏汛,导致浙江出了事,不但不能如期完成今年的种桑养蚕之事,反而会严重拖累进度。仍是不可不防,不可不慎之又慎。” 见陈寿依旧坚持自己的担忧。 严嵩也终於是笑著开口道:“陈编修今日之忧,无非是担心因为开垦山林,又值雨水充沛之时,可能会导致山林崩溃。” 陈寿点了点头。 严嵩又说:“山在高,而河在低,江浙两地去年已经修好了境內河道,纵然今年雨水多过往年,也不会洪水淤积堵塞。至於开垦山林,想来陈编修也知晓,水往低处流的道理。且雨水之时,官府和百姓,恐怕也不会冒雨上山,即便是有些山林崩塌,也不会闹出人命来。” 说完之后。 严嵩转头看向嘉靖:“皇上,陈编修身为六科言官,忧心国事,此乃赤诚之心,不应斥责。但至於说,因为天要下雨,便要担忧山林崩溃,派人巡视,却是有些多此一举,更是有些担忧过甚了。” 实际上。 此刻的严嵩並不知道陈寿是真的在担心浙江会出事。 反而是因为今天陈寿在东南种桑养蚕织绸这件事情上,进諫提议要以事考成各处官员,让他心生警惕。 在他看来,这是陈寿想要通过皇帝,在庙堂之上插手地方政务的表现。 那么如今再提所谓浙江会因为雨水出现险情,需要派人巡视,更是进一步加深了他的认识。 这就是陈寿开始想要揽权的举措。 你可以一时收穫圣心,但想要插手朝政和地方,还没有这个资格。 必须要掐死这个苗头! 嘉靖这时候则是再次开口道:“浙江种桑养蚕织绸的事情呢?” 严嵩立马说道:“今日本就定下要限期考成东南官员,依著臣等先前的议论,即便是多了一年一考,浙江和苏松两府也是能完成差事的。但若是突然要让人巡视地方,难免会牵扯到方方面面,恐怕差事是要被拖延一些的。” 有了严嵩这句话。 嘉靖没有再给陈寿开口的机会,当即皱眉看向他,当著眾人的面宣布道:“东南考成一事,內阁仍旧付诸,速下浙江、苏松两府,严令各处按其完事。至於防范春汛一事……只叫各处,若遇雨天,量情而定,是否出工。” 听到皇帝的圣諭。 严世蕃面上一喜。 严嵩也是鬆了一口气。 而嘉靖又对著陈寿说道:“陈卿操劳,以致忧虑过重,近日只专东南考成一事,与內阁等处,详定办法,与各处催办不得逾期。” 说完之后。 嘉靖便转身之际,挥动手臂,捲起道袍。 “春雨绵绵,润物细无声,此雨乃天降甘霖而助农,朕要斋戒一旬,诸卿免朝。” 在免朝声中。 嘉靖已经隱入玉熙宫中。 外头。 雨,越发的大了。 陈寿沉默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而严世蕃却已经是心怒放。 吕芳、黄锦等人这时候也已经进到了殿內伺候皇帝。 有宫人为几位阁老送来雨伞。 严世蕃接过雨伞,看向陈寿:“漫漫阳春不见秋,人生得意总忘愁啊。” 嘴里高声念著国初刘伯温的诗,严世蕃撑著雨伞搀扶著严嵩,走入雨中。 李本撑伞跟隨在后。 徐阶撑开雨伞,看了一眼因为其搅合,而让皇帝降諭免朝十日的陈寿,面上微微发笑。 这就是年轻人。 初出茅庐,浑然不知庙堂之上哪是光靠著年轻气盛,就能久揽圣心的? 昨日能因事而得圣心。 今日也能因事,而失了圣心。 皇帝免朝十日,与其说是为了斋戒,倒不如说是对陈寿的冷处理。 可只要有了这第一次,便是开了头。 那他这份因为正月十五而有的圣心,又能再维繫多久? 默默一笑。 徐阶倒是一言未发,没入雨中。 独留陈寿一人,手持著雨伞,站在已经关上殿门的玉熙宫大殿前。 抬头望向阴沉沉下著雨的天空。 第34章 辽东大饥荒 翌日。 玉熙宫昨日所发生的事情。 到底还是因为有些人的宣扬,而传的朝野皆知。 当陈寿一如往常,带著在宫门外买好的早点,赶到户科直房,便明显的感受到了不同。 前些日子,见到自己必然会打招呼的同在午门前当差的,如六科的给事中、中书科的舍人以及尚宝司的官员们,只是面带古怪的注视著他,默默走开。 倒是也有些人,是带著几分惋惜,摇著头轻声嘆气的离去。 对此。 陈寿一言未发,也没有怪罪別人的意思。 官场之上就是如此,从来都是见风使舵的多。 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这样的道理,身为官场上的人最懂。 因自己正月十五之后深受皇恩,这些人便与自己接近往来。而在昨日之后,因为自己担忧而进諫,以至於嘉靖皇帝降諭十日免朝,那份圣心明显不如往日热切,这些人便立马与自己拉开距离。 都不过是官场上的一种投注而已。 若是来日自己再得圣心,这些人依旧会主动靠拢过来。 刚要走进户科直房。 陈寿迎头就被早到的苏景和给推了出去。 当他还是满脸疑惑的时候。 苏景和便开口道:“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是怎么传的?” “怎么传的?” 陈寿嘴上问了一句,心里却是大抵知晓的。 苏景和不满的哼哼了两声:“都说你肆意进諫惹怒了皇上,才让皇上降諭免朝十日,就是为了不见你。” 陈寿哦了一声:“似乎倒也没有说错。” 见他这幅模样,苏景和却是心生焦急:“你一点都不担心?” 陈寿看向他:“我该和王科长告假躲在家里几日?” 苏景和一愣。 而陈寿已经是笑著推开了他,走进直房里。 进了户科直房,倒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眾人相互打著招呼,陈寿便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 这时候,里间却是传来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的声音。 “陈给事,烦请进来一下。” 陈寿麵带疑惑,起身进到里间,看向面带笑意,面色都比年前更为红润的王正国。 许是因为赵鏘到今天都没有销假的原因。 压下心中的猜想,陈寿含笑开口:“王科长。” 王正国却是衝著陈寿招了招手:“坐,刚好冲了一壶茶,一同尝尝?” 陈寿倒也没有故作姿態,上前坐下,端起王正国送来的茶盏,就品鑑了起来。 而王正国则是面带笑意的打量著陈寿,开口道:“外头有些个閒言碎语,其实倒也不必在意。在朝为官,何等风波是不需经歷的?一时兴衰,又岂能定一世时运?” 喝下一口茶,陈寿却是心生意外,不成想王正国竟然会出言权威自己。 他放下茶盏拱手道:“谢过王科长,不过下官倒也未曾將昨日的事情寄掛於心。” 打量了陈寿几眼。 王正国点点头:“原本担心你年轻气盛,会因此心生退意。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不过如此也好,能不骄不躁,已经远超常人了,假以时日必能肩负重任。” 陈寿点点头,心中却在想著王正国今日之举的用意。 王正国这时候又说道:“听闻昨日陈给事是担心浙江多雨会出现险情?” 陈寿看向对方:“江南本就多雨,昨日京中春雨势大,不知南方又会如何,方才心生忧虑。” 就连北方的春雨都来的更早了一些,且雨势较大,那么可想而知南方又会是什么样子。 王正国嗯了声,沉吟片刻,琢磨之后才开口道:“此事所说都是未尝可知,可有几分担忧也不为过。若是陈编修仍是担心,本官倒是可以去信一份,给去年刚升任浙江按察司海道副使的谭子理,请他多加注意些。” “谭纶?” 陈寿有些意外。 王正国只是笑著点点头:“因家父旧时在朝缘故,我与谭子理也有几分私交。” 陈寿立马拱手作揖:“若是当真能去信谭副使,下官多谢王科长。” 王正国只是摆了摆手,摇头道:“这些年朝中如何,我不说你也能看到,便是因为上上下下心中无忧。可一国之事,岂能真的高枕无忧?左右不过是一封信的事情,若是当真出了险情,以谭子理的性子,必然会据理力爭,賑济险情,安抚百姓。如此,浙江也能少些百姓哀鸣。” 一个父亲被严党排挤走,自己明明就是户科都给事中,却偏生又来一个都给事中挤占位子,这样的人,大抵是不坏的。 陈寿心中如是想著。 王正国这时候又转口道:“今日叫你进来,除了担心你因昨日的事情失了心中那份志气,其实还是有一桩事情,需要你盯著的。” 说著话。 王正国已经是从一旁拿起一份题本,放到了陈寿的面前。 陈寿低头看去,是一道从辽东发来的奏疏。 辽东巡抚侯如谅与辽东巡按御史周斯盛连名上疏,奏请朝廷调拨钱粮賑济辽东灾情。 辽东灾情? 陈寿没来由的心中一动。 他想到了记忆深处,有关於嘉靖年间辽东四年大饥荒的事情! 这时候。 王正国的声音也已传来。 “辽东那边,从嘉靖三十六年六月开始,就接连下了数月大雨,整个辽东一望成湖。” “一斗米当时能卖到五钱银子,且还有价无市,无米可卖,官仓更是所剩无几,以至於百姓掘食土面,青壮更是四相劫掠无所顾忌,纵使朝廷和辽东方面屡屡下令禁止,也难以遏制局势。” 陈寿心中一紧,將奏疏合起,看向对面的王正国。 事情真的和自己记忆中的辽东四年大饥荒对上了! “辽东竟然已是如此局面?” 王正国点点头,又说:“就是因为辽东当年那场雨,你昨日心忧浙江,我才觉得不无道理。” 这也算是解释了,他今天为何要找陈寿,又为何愿意写信给谭纶请求帮忙的原因了。 王正国继续解释道:“你可知嘉靖三十六年那场大雨之后,等到第二年,也就是嘉靖三十七年,周斯盛写给朝廷的奏疏上,写了什么?” 陈寿有些猜测,却还是不敢轻易开口。 他面色凝重,小声询问:“周御史奏疏说了何事?” 王正国面色也在这一刻黯然下来。 一声轻嘆之后。 是无尽的惋惜和悲悯。 “大飢。” “人相食。” 第35章 辽东之失始於当下 大飢! 人相食! 陈寿闻言心中一颤。 寥寥五个字,却已经写明道尽了辽东的局势。 陈寿心情也变得有些沉重起来,声音低沉道:“连月大雨,飢不果腹,律法败坏,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也不知辽东如今到底是个怎样的景象,又是如何人间炼狱。” 王正国亦是嘆息著解释道:“去年年底的奏报,辽东一斗米已经要价一两银子,且还有价无市。也如你所说,大灾之后发生了大疫,闔门死者不计其数。” “朝廷呢!” “朝堂上那些阁部大臣,都做了什么!” 陈寿大概是因为担忧浙江春汛、夏汛,却没有得到重视,如今又听辽东大灾,急声怒问著。 王正国看著面前激动的年轻人,摇了摇头。 他看向一旁洞开的窗户。 自从昨日下雨之后,现在一直阴雨绵绵。 “嘉靖二十五年,巡按御史张鐸就在辽阳修建了预备总仓,存粮十万石。这一次灾情之后,辽东方面也立即开仓放粮賑济灾民。可辽东那么多人,十万石的粮食又如何能確保所有人都吃饱肚子?” 说完之后,王正国转头看向陈寿。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去年三月皇上降諭,发太仓银五万两賑济,四月又命户部、兵部、工部发库银一万两,最后不久又拨银两万两賑济辽东。” “巡按御史周斯盛,自蓟镇一带购粮,运至山海关外芝麻湾,再由辽东官船运至三叉河转运各地。但蓟镇也非產粮大地,朝廷所拨賑济银购粮无多,也是於事无补,並未解了辽东如今缺粮的燃眉之急。” 通过王正国的解释,可以知道,朝廷其实也没有不管,调拨賑济银。但却是无济於事,並没有能解决辽东粮食短缺的问题。 陈寿眉头皱紧:“海运呢?下官知道山东与辽东之间,原先是有一条登辽海道的,国初太祖皇帝时,便是用这条海道运料补给辽东卫所官兵的。” 听到陈寿提及海运,提到山东和辽东之间的那条登辽海道。 王正国立马面露犹豫,张著嘴却一时半会的说不出话来。 见其如此神色,陈寿心中瞭然,低声道:“朝廷里还是有人担心因此而放开了海禁?” 王正国这才点点头。 “不是没有人提利用登辽海道运粮賑济辽东的事情,去年六月蓟辽总督王忬就上奏朝廷,说山东、辽东旧为一省,近虽隔绝海道,然金州、登莱南北两岸间鱼贩往来,动以千艘,官吏不能尽詰。不如因其势而导之,请开海禁,许山东之粟乘舟而上,救济辽东灾情。” 说完之后。 不等陈寿开口。 王正国便又说道:“朝廷拖到九月的时候同意了王忬的奏请,登莱两府上缴米六万石、豆一万石,发往辽东。但是……” 他面露迟疑。 陈寿则是低声笑了笑:“是不是又有人说民船不便转输,辽东、山东不便关之。且登辽海道虽通,却有贼寇袭掠海上,而各处有司又暗中私自阻扰?” 见陈寿如此清楚朝中的局势。 王正国心中不由的鬆了一口气。 他点头道:“登辽海道转运粮食賑济一事,確实就此按下,改折色徵收。蓟辽总督王忬年底的时候,也因为他事,而被勒令閒住。听闻,朝廷里阁部意欲调兵部杨部堂总督蓟辽,賑济灾情。” 勒令閒住。 就是朝廷降令,让蓟辽总督王忬在辽东等待调查。 至於所谓的因他事而被閒住,无非就是一种体面的说法,根本还是王忬提议暂停山东、辽东之间的海禁,通过登辽海道运粮。 而兵部杨部堂,说的就是杨博。 他虽为兵部尚书,但一直因为严嵩不喜於他,这几年始终被按在山西、大同那边。兵部的差事,反而是由兵部侍郎郑晓代为处理。 这就是如今辽东的局势。 辽东因为种种原因而缺粮,朝廷只能调拨银子賑济,可银子换不来粮食。而明明能够运粮的登辽海道,却又因为某些个人暗中阻拦,无法真正发挥作用。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陈寿暗自思忖片刻,开口询问道:“科长今日说这些,是想要下官做什么?” 王正国见到陈寿终於开口询问,立马面带期待的沉声开口。 “再奏登辽海道转输粮食賑济辽东灾情!” 陈寿点了点头,目光转动:“是杨部堂想要用这个法子?” 既然王正国提了朝廷目前有意调杨博这位兵部尚书总督蓟辽,负责辽东灾情賑济事宜。 那么就只能是杨博想要这样做。 王正国心惊於陈寿的才谋,自己不过才提及一二,他就能猜出是杨部堂在背后授意。 他赶忙笑著解释道:“当默见谅,还请当默明白,我非是与杨部堂合而谋之。只是辽东如今局面,唯有重开登辽海道,才能救辽东百姓於水火之中。此事,亦是梁梦龙先前与我商议,我知当默如今颇得圣心,才想要……” 王正国有些尷尬的解释著,他不是杨博背后晋党的人,只是梁梦龙寻过他。 陈寿笑了笑,摆摆手。 “朝堂之上,岂无政见相同者?如今辽东灾情如火,也是实情,下官愿意接下这件事情!”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大道理。 辽东的百姓正在经歷著水深火热,就足够让自己为之出力了。 至於杨博和梁梦龙的主意。 固然如今的辽东局面,除了真正启用登辽海道运粮賑济,別无他法之外,必然也有他们想要藉此掌控这条海路的原因。 自户科直房离间退出之后。 陈寿便开始在户科寻找著有关辽东的各项存档。 不多时,便已经是翻箱倒柜的寻出一摞陈年旧帐。 苏景和有些奇怪的凑上前:“王科长与你说了什么?怎么突然翻起这些辽东的旧帐了?” 陈寿翻著面前最早的一份,成祖朝时期留下来的辽东存档,心里想著或许还要去户部的架阁库搜寻过往存档,隨口问道:“知道辽东灾情吗?” 苏景和点点头:“知道啊,前两天好大的灾情。不过听说今年还算可以,去年冬天种下的麦子,今年长势颇为不错,应该能熬过这场灾了。” 灾情今年就能熬过去? 陈寿摇了摇头。 自己的记忆不可能出错的。 辽东的灾情足足持续了四年之久。 嘉靖三十六年开始的灾情,便要到嘉靖三十九年底才能结束! 他沉声道:“这份成祖时期的存档,说辽东地甚肥饶,收成常稔,然而辽东百姓不善积蓄,丰收之年,粒米狼戾,一遭凶荒,坐而待毙。虽然这里头有辽东三面环敌,贼寇常来劫掠,百姓收成与其被劫走,倒不如自己先享用了。可辽东孤悬在外,加之海禁,如今灾情如火,朝廷纵是賑济百万银两,也换不来粮食!” 苏景和心中一颤:“你是觉得灾情还没结束?” 陈寿点点头,默默的復盘著记忆。 人们熟悉的是辽东乱局,是从万历朝的高淮乱辽开始的,最终导致辽东丟失。 可如果结合经济和辽东民生局势,真正辽东之失的原因,是从当下这场將会持续四年的辽东大饥荒开始! “辽东若有失,便始於当下!” 陈寿低沉的开口,目光看向苏景和,眼里透露著对自己的判断的坚定。 苏景和满脸诧异。 “辽东之失始於当下?” 他有些惊恐,也有些不安。 辽东会丟失吗? 而且还是因为当下的局势导致丟失的? 这如何可能啊? 第36章 朕是不是冷落了他? “走。” “先隨我去户部。” 陈寿放下手中找出的存档。 户科存留的文档,到底还是不完全的。 有关於辽东的东西,户部那边才会有详尽的存档记录。 苏景和还满脸震惊,一脸错愕的被陈寿拉出户科直房。 “当默!” “辽东即便灾情严峻,可你难道不怕又让皇上不喜?” 两人已经走出端门。 陈寿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面带不解的苏景和。 “明熙。” “我等为何要入朝为官?” “自然是……”苏景和立马开口,却又忽的止住。 陈寿笑了笑,拍拍对方的肩膀:“我陈寿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出將入相,更不求名利双收。若我不知辽东之事,我自不言。可如东南改稻为桑一般,我既已知晓,便不能坐视不管。” “可你才恶了皇上!” 苏景和有心劝说。 恶了嘉靖? 陈寿又是一笑:“我虽只是七品编修,小小一给事,人微言轻,可我却知一个道理,乃是吾辈言官諫臣,吾辈仍求国家兴旺之人,不敢不从的话。” 苏景和面露疑惑:“是什么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陈当默虽官卑人微,却也是我中原汉家儿郎,若坐视汉地如前宋燕云流落在外,当为吾辈平生之耻!” “生,难面百姓;死,难见祖宗!” 一袭青袍,如苍松傲立,快步踏往宫外。 苏景和落在其后,目视著陈寿的背影,几番张嘴,欲言又止。 最后面色微微涨红。 一跺脚。 快步追赶上去,唯恐被其落下。 至户部。 陈寿的到来,自然是让户部的官员心生意外。 別处衙门的人要调阅户部架阁库的存档,自然是需要户部尚书亲自同意。 贾应春面带深意的看著陈寿:“陈编修怎么不去办东南种桑养蚕织绸的事情,反而要寻本部辽东存档?” 这话有几分挤兑的意思。 陈寿只是规规矩矩的拱手作揖:“本科王科长有命,户科需审议辽东灾情賑济事,命下官前来户部討要辽东过往存档文书,还请贾部堂准允。” 这是因为东南的事情,恶了皇上,失了圣心,想要从辽东方面寻回圣恩? 贾应春如是想著,最后只是含笑在王正国给出的请调存档公文上签字画押。 “既然是户科的差事,本官自不能阻拦,若是陈编修能解了辽东灾情,也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辽东总督王忬、巡抚侯如谅、巡按御史周斯盛等等人都没办法解决的问题,他陈寿就能解决了? 圣心若是如此好得的。 还会留给他陈寿? 贾应春心中暗生讥讽,看著陈寿与苏景和拿著批文离开,却是立马招呼来一人,吩咐道:“去內阁一趟,稟告徐阁老,就说陈寿关注起辽东灾情,有可能会重提登辽海道的事情。” 聪明人,从来就不缺。 能在户部尚书位置上,贾应春自然也能看出些东西。 当贾应春担心陈寿再提登辽海道,命人通报徐阶的时候。 陈寿已经带著苏景和,在户部架阁库,足足找出了一大箱子辽东田赋、人丁、军屯、卫所等等存档帐目。 忙活了半天,才將存档搬回户科直房。 苏景和还是有些不相信的低声询问道:“你真觉得辽东会因为这次灾情出现大问题?” 这会儿陈寿正在整理翻阅辽东卫所军屯的帐目存档。 听到苏景和的话,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若只是寻常灾情,当年结束,我自然不会担心。” “可这一次辽东的灾情,是因为嘉靖三十六年的连月大雨导致的。去年又发生大疫,死者无数,即便今年暂时冬麦长势不错,可难保不会再出事。” “疫病横生,灾情如火,百姓无米可食,科长今日说去年辽东就奏报,那边出现人相食的情况,你觉得疫病会这般轻易结束吗?” “而今才刚过正月,京师就早早下了春雨,昨日到今日都未曾停下来,你觉得这场雨会下多久?” “缺粮缺医,大灾大疫,我甚至觉得辽东还有可能再出大灾情。” “数载灾情瀰漫,辽东人丁必然锐减,而屯田卫所及辽东常操军必然会因此受到牵连。只要这灾情再持续一两年,祸患必然会影响往后十数年。” 就说今天这雨下的有些太早了。 原本只是担心东南那边。 陈寿现在发现,这大明朝当真是祸不单行。 辽东如今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苏景和已经听得心惊胆战,一想到辽东的局势,只觉得那边已经是尸横遍野的景象。 “那可就是天大的祸事了!” 苏景和惊颤的感嘆著。 陈寿不断的拣选著需要的存档归类,点头道:“只要灾情没有彻底停止,继续蔓延下去,往后辽东必然是田野萧条,閭阎寂寞,一眼望去,没有人烟,丁壮死亡,十空八九,户籍名册徒有其名,城池戍堡皆为空虚废弃。” “沃野皆为荒土,野草丛生,而辽东战守无人,必然会导致父子兄弟皆被招入行伍。可只要不解决粮食的问题,纵然招募兵丁,月支必然微薄。到时候於边墙之上,四望皆敌,而我军则面带菜色,忍飢挨饿,如何御敌?” 听著陈寿的描述。 苏景和也心生后怕。 “你要找什么?我帮你一起。” …… “陈寿最近在做什么?” 数日后,当陈寿还在户科忙著辽东的事情,玉熙宫中,嘉靖终於是有些好奇的询问了起来。 伺候在近前的吕芳,有些迟疑,小声开口:“奴婢听闻陈编修最近整日忙碌,不断往来於户部。” “哦?” 嘉靖有些好奇:“他又在做什么事?” 吕芳稍稍沉默。 嘉靖眉头不由皱起:“那日他说浙江会有春汛,导致山林崩溃,朕是不信的。可他却屡屡进言,朕虽不喜,却也知晓是年轻人性子执拗,十日免朝,也只是想要让他冷静下来。” 说著话。 嘉靖挥动著道袍,眉目之间夹著一缕精光:“年轻人嘛,骤然起势,难免会骄傲自大,好好勘磨一番,若是能打磨好了,体察朕之心意,日后才好委以重任。” 其实这还真就是嘉靖当日的真实想法。 说完后。 他看向吕芳:“这几日他也不上书进奏,更没有似正月十五那样,因为改稻为桑,就置棺进諫。朕面朝十日,他竟然一言不发……” “他可是觉得朕冷落了他?” 很没有道理的。 嘉靖竟然开始担心起陈寿会有这样的想法。 会因为他准备的勘磨,导致心灰意冷。 属实有些既要又要的意思。 吕芳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臣是听闻,他这几日去户部,是受了王正国的指派,调阅辽东灾情的事情,在查辽东过往帐目。” “辽东灾情?” 嘉靖心中一动,却是面露疑惑。 旋即便是面露不悦。 “前几日他还在朕面前聒噪浙江汛期的事情。” “现在怎么不提了?” “反而又去过问辽东灾情了!” 这话说出来后。 就连吕芳心中都有些无语。 不让陈寿提浙江汛期的事情,是您。 现在人家不提了,忙著自己的事情,您又担心他是不是心灰意冷了。 人家不提浙江了,忙著辽东灾情事情,您还不乐意了? 嘉靖此刻却有种,自己遭遇负心汉的感觉。 他当即皱眉沉声吩咐道:“还有三日斋戒完毕,到时候传諭阁部御前议事。” 说罢。 嘉靖看向吕芳。 “叫那混帐也一起来!” 第37章 西苑御前朝议 这十日里。 陈寿却是格外的繁忙。 东南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传来,但明知那帮人是什么秉性,对於他们会做什么事情的下限不可不防。 而辽东的事情,虽然如今灾情的影响还没有彻底显现,但同样不能不去解决。 东南事关財税。 而辽东则事关社稷之稳固。 辽东若有失,歷史早已证明,大明將会彻底失去在长城以外的军事力量,在敌我双方的位置上,沦落为被动挨打的那一方。 无数有关於辽东自国初太祖朝至本朝的存档,无不被陈寿孜孜不倦的从旧纸堆里翻出来。 而辽东问题的脉络,在自己的眼前,也开始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朝廷里,对於皇帝忽然做出的十日免朝斋戒的事情,大多数也都下意识的归於陈寿身上。 在那些被有意放出去的传言影响下。 无不是认为,这是才简在帝心的陈寿,即將要失去圣心的预兆。 在朝堂这个名利场上,多少人都在等著看一个笑话的诞生。 而在十日后。 宫中传諭,皇帝斋戒完毕,召阁部御前议事。 顺带著,就是命翰林院编修仍兼户科给事中的陈寿,一同入宫覲见。 消息传来。 朝堂上一时间,可谓是万眾瞩目。 一早。 玉熙宫前就匯聚了不少人。 吕芳笑面迎人的走出宫门,迎向如今大明朝当之无愧的文官第一人严嵩。 “严阁老,前几日下雨,腿脚还好?” 严嵩亦是笑眯眯的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清朗起来的天,然后伸手指了一下玉熙宫內:“老了,到底是老了。幸得皇上龙威庇佑,还能走得动道儿。只是若再过些年,恐怕也是要走不动了。” 吕芳笑了笑:“您老是长命百岁的,朝廷里的擎天柱,至少还要走上二十年呢。” 两人有说有笑间。 严世蕃却是满脸讥讽,侧目看向落在最后面的陈寿,哼哼道:“再走二十年?指不定哪天出来个愣头青,指著我家老爷子骂,挡著他们的前程了。” 白痴! 陈寿只是回看了严世蕃一眼。 吕芳这时候看向眾人,笑呵呵的说道:“浙江的事情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种桑养蚕的事情急不得。但那三百万两银子,应该是要运回京中了吧。诸位今日朝议,可得要让皇上听个喜讯。” 眾人笑著应下。 而后便是鱼贯而入。 入了殿內,依照常理,吕芳命人为严嵩送来软凳。 其余人则是分別站在两侧。 至於陈寿,不过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只能被挤到末尾离著殿门最近的位置。 而此时皇帝尚未露面。 吕芳则带著黄锦与另几位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站在一条长桌前。 “诸位,今日万岁爷降諭朝议,这些日子和往后朝中头等要紧的事情,都先议一议吧。” 眾人点点头。 自从皇帝身居西苑十多年,大多数时候其实就是这样过来的。 皇帝不上朝了,也不会每日召见臣子。往往朝廷也只能將一个时间段的事情,集中在某一天御前朝议。 严嵩坐在软凳上,先行开口道:“要说最近的头等要紧事,就要属今年这乙未科会试和殿试。自年前,南边的举人考生便都赴京了,如今已是二月,会试的考官人选,该先定下来才是。” 吕芳点点头,然后开口询问道:“內阁和礼部的意见,今年这场会试,该由朝中谁人为主考官?” 严嵩立马说道:“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学士、掌翰林院事的严訥,可担此任。” 在严嵩说完之后。 徐阶立马开口:“掌詹事府事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李璣,经学甚优,亦可担任。” 吕芳看向严嵩、徐阶两人。 会试的主考官,歷来都是要从朝中拣选两人充任。 他侧目看向身边的司礼监眾人,无人提出异议,便点头道:“既然是严阁老和徐阁老提的,那今年会试就先定下李璣、严訥二人为主考官。” 一旁的秉笔太监,立马记下两人的名字和官职。 陈寿则是默默注视著眼前的朝议。 在可见的往后数年,这样的场面自己会不断的经歷,如今多看多学也是好事。 徐阶这时立马开口道:“兵部尚书、总督宣大三边杨博进言,三镇一岁招降一千六百四十人,乞录诸將功绩。” 说完后,他取出杨博陈奏的奏疏。 “大同总兵官张承勛、参將施霖招降最多,兵部议功可各升一级。令可与宣府总兵官李贤各赏银二十两,参將郭震等六员各赏银十两,副总兵刘汉等十三员请由行营军门分別犒赏。” 吕芳接过奏疏,看了一眼,点头道:“此事宫里已经知晓,万岁爷也有过口諭,从杨博所请,准行各员赏赐。” 当徐阶提及杨博的时候。 严嵩目光敏锐的看向对方,等到吕芳说完之后,当即轻声开口:“老夫这里还有一道辽东那边的奏疏,辽东奏启,关外敌酋把都儿、辛爱集结蒙古各部,蓄谋窥伺,宣言分道入犯。” 说完辽东的事情。 严嵩淡淡一笑:“辽东近年遭灾,而总督蓟辽、保定等处的王忬,先前因事閒住。如今辽东有寇讯,灾情未息,而外寇窥伺欲犯。兵部尚书、宣大三边总督杨博,久坐边镇,熟稔边事,亦当遣其转任蓟辽,镇守辽东,賑济灾情,安抚民生,备兵御守。” 严嵩的眼里流动著思谋,杨博是必须要按死在京师外面。 即便他已经是兵部尚书,也绝不能让其回京! 而在他说完之后。 今日同样奉諭到场的在京管兵部事左侍郎郑晓立马开口:“吕公公,兵部的意思,辽东灾情未定,而外寇覬覦,理当以急重启原蓟辽总督王忬,再调杨部堂回京坐镇兵部。如此內外阴阳调和,才不会失了机衡。” 严世蕃立马回头看向兵部左侍郎郑晓,眼里寒芒闪过:“辽东內忧外患,而王忬本就是待罪之臣,才被閒住不久,如何能不查明就启用他?杨惟约久在边镇,筹备守御,由他去辽东才能震慑人心!” 郑晓面色涨红,瞪向严世蕃:“王忬到底是有何罪!先前朝廷命他閒住,便是不清不白!如今辽东有寇讯,谁能比他更熟悉辽东局势?朝廷让他閒住待查,又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查清楚?” 严世蕃冷哼一声。 “郑侍郎能为王忬作保,他就一点问题没有?” 说完之后,目光还扫了一眼陈寿。 自己这可是学他陈寿的。 郑晓顿时一默。 也就是这个时候。 內殿方向,终於是传来了脚步声。 嘉靖身著道袍,踱步踏出,嘴里更是有念诗声响起,传入眾人耳中。 “宝契无为属圣人,雕舆出幸玩芳辰。” “平楼半入南山雾,飞阁旁临东墅春。” “夹路穠千树发,垂轩弱柳万条新。” “处处风光今日好,年年愿奉属车尘。” 在眾人的躬身朝见声中。 嘉靖站在了御座前。 皇帝笑面看向眼前眾人。 “前些日天降甘霖,春雨连绵,福照大地,今年是好年景啊!” “朕听闻,辽东去年种下的冬麦,如今也长势喜人,想来今年辽东必定丰收,去灾迎新。” 严嵩此刻亦是站著躬身頷首,面带笑意道:“这都是皇上斋戒祈福,才有的辽东近年冬麦长势。辽东能有丰收年,也都是因皇上圣明,所祈上达於天。” 听著严嵩的话,嘉靖面带笑意。 他看了郑晓一眼,又看向低著头的徐阶。 嘉靖指向严嵩:“严阁老方才说的没有错。杨博久坐边镇,熟稔边事,理当让他去辽东安抚地方,守御贼寇。” 郑晓还想爭辩,以求能让杨博回京:“皇上……” 嘉靖看向他:“郑卿,难道杨卿的才能,不可稳辽东时局吗?” 这话问的,郑晓面色一愣,僵在原地。 而就在这个时候。 忽的又有一道在嘉靖耳边阔別十日的声音响起。 陈寿麵色沉著的自殿门处站出,走到了御前。 “臣,翰林院编修兼户科给事中,陈寿。” “有本要奏!” 第38章 玉熙宫雄辩力压严党与清流 整整十天。 嘉靖一直在玉熙宫不见臣子,斋戒修玄祈福。 如今突然再听到陈寿的声音,眼角一动。 而隨著陈寿从殿尾走到前头,眾人亦是面色各异。 尤以严世蕃为最。 不成想皇帝足足免朝十日。 这头一天召集臣子朝议,这个陈寿就又开始了! 他哪来的那么多事。 严世蕃立马冷眼挖坑开口道:“皇上已经降下口諭,陈编修难道也不同意调杨博去辽东吗?” 如果陈寿说是。 那他就是忤逆。 嘉靖则是带著一丝玩味的注视著陈寿,但见他一如十日前,却也是暗自鬆了一口气,倒是没有因为自己的有意勘磨,而就此消沉。 陈寿则是已经看向严世蕃:“小阁老,下官可没有说杨尚书不该去辽东。” 看著这么多年下来,早就习惯了路径依赖的严世蕃,陈寿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將其当做对手。 手段太浅显了。 回应完严世蕃后。 陈寿抬头看向嘉靖:“皇上,朝廷要调总督宣大三边的杨尚书去辽东,臣並无异议。” 吕芳看了眼皇帝。 而后便代替皇帝开口询问道:“那陈编修是要奏何事?” 陈寿看了眼吕芳,点头道:“臣要奏的是,辽东时局,自嘉靖三十六年六月,辽东灾情蔓延至今,已有二十一月,六百余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今关外贼寇把都儿、辛爱等见我辽东生灾,军民疲软,遂起窥视覬覦之心。” “朝廷自当拣选能臣,去往辽东。” “但不论朝廷选调何人前往辽东,若不能根除辽东困局之因,则纵然能挡贼寇於外,能賑济百姓於內。可若辽东再有变,仍会板荡不寧,朝廷分神。” 等到陈寿换气之际。 严世蕃立马瞪大双眼,伸手指向他:“好你个陈寿!今年辽东麦子长势喜人,皇上才念了赵彦昭这首大唐大明宫应制诗,谁都知道今年辽东必是丰年。到了你嘴里,辽东如何就会再有变?” 面临著严世蕃的指责。 陈寿只是目光定定的看向嘉靖。 “皇上,嘉靖三十六年六月,辽东连月大雨,遂起灾患,彼时辽东一斗米五钱银子,且市面无米可卖,官仓已所剩无几,当时辽东百姓便要掘食土面,青壮四处劫掠,官府难以禁止。” “去年!也就是去年,辽东奏报,巡按御史周斯盛开仓放粮賑济,然而辽东米价已到一斗一两银子。而辽东更是大飢,以至於人相食!” “大飢之年,人相食之!又生大疫,闔门绝户!” “此虽是天灾,可朝廷若只浮於表,只调拨银两賑济,辽东灾情必不会消,辽东孤悬在外,若今年再有灾变,我大明朝辽东必当就此被抽筋剥骨,再难守御於山海关外!” 辽东啊。 那可是將整个大明朝拖入深渊的地方。 绝不能有失! <div> 可他的话,却让整个殿內的人都面色生变。 严世蕃更是心生狂喜,已经是止不住的跳了出来。 只见严世蕃狠狠的看了陈寿一眼,便对著所有人大喊了起来:“反了!反了!当真是反了!” “辽东不过水灾而已,何来大飢人相食!何来闔门死绝!我大明朝满朝文武,独你陈寿一人知晓辽东情形?” 说完之后。 严世蕃已经是转过身,朝著嘉靖躬身一拜。 “陛下!” “臣启奏弹劾陈寿,妖言惑眾,今岁辽东庄稼长势见喜,而陈寿却仍如十日前一般,更甚当日杞人忧天,乃是出言诅咒。” “臣请陛下降諭,严惩此等狂妄之徒!” 隨著严世蕃的怒斥弹劾。 就连嘉靖的眼神都变了。 他沉默的看向陈寿,眼里生出一份烦躁。 原本以为十天功夫,足够他冷静下来,能更稳重一些。 可如今还是这般的隨意上疏。 而陈寿却是心志不改,横眉冷目看向严世蕃:“臣,弹劾工部左侍郎严世蕃,欺上瞒下,搪塞圣听!辽东现状如何,宫中只需遣一员监事太监巡视即可知晓详情真偽!” 刚刚不久。 严世蕃才当眾弹劾陈寿妖言惑眾。 转眼间,陈寿便反手弹劾他欺上瞒下、搪塞圣听。 严世蕃瞬间满面怒色,高声驳斥道:“辽东是何现状,还不是你一个刚到户科的人知晓的!自辽东生灾以来,朝廷与辽东便开仓放粮、调拨银两,賑济灾情。” 他怒视著陈寿。 眼里带著一丝狠色。 “陈寿,你难道是想借辽东灾情之事攻訐朝堂吗?” “你是想说辽东灾情还在,而朝廷这两年皆不作为?下至辽东,上至朝廷,乃至是皇上,都是不问不顾?” 徐阶亦是罕见的,当严世蕃攻击一人的时候,在旁跟进道:“陈编修,自前年辽东生灾以来,辽东地方开仓放粮,朝廷拨付银两近十万,无不为賑济灾情献策,各部司衙门及地方,转输粮草物资。皇上更是数次关照辽东方面,諭下我等。” 面对严党和清流的合流。 若是换做寻常人,恐怕这时候已经心生惶恐了。 而陈寿却只是淡淡一笑。 他抬头看向严世蕃和徐阶二人,看向在场的內阁、六部大臣们。 最后。 他看向了仍旧坐在上方的嘉靖。 “徐阁老和小阁老说的,是否是去年三月,皇上发太仓银五万两於辽东賑济,四月发户部、兵部、工部库银一万两,又拨银两万两?而辽东遍地灾情,官府纵有银两,却也无处无粮可买?” “是否是说,辽东巡按御史周斯盛领朝廷拨银,於蓟镇一带购粮?而蓟镇並非產粮地,周斯盛所购米粮,於辽东数十万百姓不过杯水车薪?” “是否是说去年六月,原蓟辽总督王忬奏请开登辽海道,输粮救济劳动?而朝廷九月方允,未几又不知如何中断,仍改折色,而辽东仍无处购粮?” <div> 这就是这帮人所谓的賑济辽东灾情。 明明有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这些人为了一己之利,却偏偏不用。 明知辽东无粮,调拨银两,难道还能变出粮食来? 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徒劳无功罢了! 而隨著陈寿接连三问三驳。 徐阶瞬间被堵的语塞。 严世蕃更是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而陈寿的一番雄辩,左驳严党,右斥清流,竟然是以一人之力,硬生生压住了两人。 第39章 臣要弹劾內阁六部! 玉熙宫中安静了下来。 陈寿用严世蕃和徐阶的问题,反击了他们。 一连三问,问的两人哑口无言。 只是徐阶眉头紧锁,而严世蕃则是面露怒色。 可对於陈寿来说。 这还不够。 辽东之事,完全不同於东南。 仅仅是辽东一地,就涉及军备、民政、屯田、科田、关贸等等事宜。 光堵住徐阶、严世蕃的嘴还远远不够。 事情必须渲染的更大,更严重! 只是一瞬间。 陈寿已经是横扫官袍,踏步上前,摇身一拜,拜伏在地。 “臣,陈寿!” “上奏皇上,臣行户科给事中责,弹劾內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群辅李本!” 顷刻间。 无声的玉熙宫,好似是掀起轩然大波。 寂静之中,浪潮翻涌。 在眾目睽睽之下,谁也没有想到,陈寿竟然如此直截了当不留余地的,就当著皇帝的面,发起了对內阁三位大臣的弹劾。 然而。 在嘉靖等人面色诧异之余。 陈寿却已经是再次开口,声如洪钟。 “臣,还要弹劾六部各司官员!” “弹劾吏部尚书吴鹏!” “弹劾户部尚书嘉应春!” “弹劾兵部管部左侍郎郑晓!” “弹劾工部尚书欧阳必进!” “弹劾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 “弹劾总督仓储户部侍郎高燿!” “弹劾太僕寺卿万寀!” “弹劾山东巡抚、山东布政使司、山东按察使司!” 今日的御前朝议。 凡內阁六部五寺的堂官,悉数在场。 而隨著陈寿每念到一个人名,发起弹劾,便引得其人面色剧变。 从吏部尚书吴鹏开始,到太僕寺卿万寀。 无不色变。 有人面露惊讶,有人满脸愤怒。 就在眾人以为陈寿已经弹劾完时。 陈寿却又看向了在场的两人:“臣,还要弹劾礼部尚书吴山、刑部尚书潘恩!” 原本以为自己不在陈寿弹劾之列的吏部尚书吴山,面色一愣。 今日方才陈寿一直在御前抓著辽东的事情不放。 他弹劾內阁和吏部、户部、兵部等处,无可厚非,也合情合理。 可自己一个礼部尚书,又关辽东什么事了? 与严嵩是为同乡,当初严世蕃上门为子求亲,自己都坚决拒绝,因此招致严家不满的吴山,立马皱眉道:“陈编修,老夫官居礼部尚书,你今天说辽东的事,可与老夫、与礼部无关。” 说话间,这位不媚权贵,为官正直的礼部尚书,心中已经生起无尽感嘆。 <div> 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当著皇帝的面,一口气將朝堂內外十数位阁部肱骨大臣都给弹劾了。 今天的事情不论怎么样,只要传扬出去,他陈寿必定能名满朝野了! 陈寿则是看向面带疑惑的吴山。 对这位礼部尚书,他也略知一二,品性不错,为官也算清廉。 但今天对他也只能算是顺带一锅端了。 陈寿立马沉声道:“辽东之灾,起於嘉靖三十六年六月,至今已近两载,太子少保彼时便为礼部尚书,身居六部,是为部堂,难道没有上书进諫,建言献策之责?” 吴山面色一紧,欲言又止,却终是一声轻嘆低下头。 而严世蕃这时候却仿佛是看到了,陈寿如年前那个周云逸一样,被拖出午门外杖毙的场景。 “好啊!” “好啊!” “我原本还看不清你陈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今天可算是看清楚了!” 严世蕃怒视陈寿,眼里闪著冷色和杀机:“年前出了个周云逸,妄议朝政,言指陛下。如今又出了个你,今天当著咱们这么多人的面,內阁、六部诸司的官员,可都被你弹劾了一遍!” “好啊!” “我大明朝部阁衙门,还有两京一十三省,独你陈寿一人是忠臣?” “还是你陈寿想说,我大明朝的皇上、阁老、尚书、三司官员,都不如你陈寿一人聪明!” 说到激动之时。 严世蕃一声怒吼:“我看你是想造反了!” 陈寿猛的抬头看向严世蕃,隨后也不顾体统了,直接站起身,三步並著两步就走到了严世蕃跟前。 他这一举动,却是將严世蕃嚇了一颤。 “你……你要做什么……” 陈寿两眼冷冽的盯著他:“小阁老又想要说什么!” 严世蕃后退了两步,这才止住:“你目无王法!目无法纪!十天前就在御前妖言惑眾,今日还在大放厥词!你是要顛乱我大明朝纲!” 严世蕃不停的指责抨击著陈寿。 而陈寿同样是寸步不让,脸上带著一抹冷色:“下官敢问小阁老,什么是王法!” “什么是法纪!” “我大明朝纲又是什么!” 每问一句,陈寿便上前一步,不断的拉近与严世蕃的距离。 “陈编修!” “陈寿!” 眼看著陈寿像是要上演一场大明朝常有的殿前文官搏斗,吕芳赶忙出声劝止。 而方才同样被陈寿弹劾的礼部尚书吴山,也是有些后怕这个年轻人行事过激,出声提醒。 而被陈寿步步紧逼著的严世蕃,眼神中儘是错愕,他回头看向坐在软凳上的严嵩,又看向上方的皇帝。 “皇上……” “皇上!陈寿殿前失仪,全然就是目无王法的逆臣!” 陈寿当即冷笑一声:“目无王法?小阁老你也配提王法?你也配说本官是逆臣?” <div> 他的脸上儘是讥讽之色。 不容严世蕃开口反驳。 陈寿已经是主动退后了两步,而后高声道:“尊王覆法,是为王法!明法严纪,是为法纪!” “至於朝纲……” 陈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他竟然是冷笑了一声。 “吾辈在朝为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上尊王命,下抚百姓,治国安民,是为朝纲!” “陈寿敢问诸位阁老、尚书,我大明圣君在位,尔等可曾承了王命,治国安民了!” “诸位无不著緋紫,皆是位列阁部,可见到辽东军民飢肠轆轆?可听到关外黎民无处求告?” “辽东阡陌萧条,閭阎寂寞,丁壮死绝,十室九空,城池废弃,杂草丛生,诸位可曾看过一眼!” 玉熙宫中。 十数人中,唯有身著青袍的陈寿,怒声一挥官袍。 “我大明朝六千万百姓世代耕农,民脂民膏,皆奉朝堂。” “可我大明朝取之於民的钱粮俸禄,究竟是谁人在领!究竟又是谁人吃了!” “圣上为我等之君父,为天下人之君父。” “天下人奉养朝堂,天下人亦是我等之父老!” “诸位……” “诸位阁老!” “诸位部堂!” “自嘉靖三十六年六月始,尔等可曾听到辽东父老那哀哀低鸣之声乎?” 第40章 耻与尔等同緋紫! 陈寿的质问。 如同一把刀,一柄剑。 冰冷而残酷的撕开了大明朝堂之上的面罩,扒下了他们往日里那为国为民的虚假面容。 可他却並没有就此停下。 从正月十五开始到今天,陈寿心里就憋著一口气,压著一团火。 这乱糟糟的时局,堵的他发慌。 今天正好。 就当著这满朝的严党、清流和那些袖手旁观、待价而沽的人的面,一併好生的说道说道。 陈寿轻咳一声。 “辽东父老之哀哀,庙堂之上不曾闻。” “诸位緋紫,当真关切乎?” 再次诛心发问之后。 陈寿已经是盯上了满脸诧异,心惊他如此胆大包天的严世蕃。 “辽东百姓,当下纵有余钱,然辽东米价已高涨至一斗一两银。小阁老府上雕樑画栋,名车宝马,美妾环伺,本官听闻小阁老每日所进膳食,更盛御宴!” “每日所弃肉蔬,以担量之!小阁老口出王法、言辞法纪、必说朝纲,小阁老又可曾將那穿不完的衣裳,吃不尽的粮食,分给辽东灾民半尺半斗!” 骂完严世蕃后。 陈寿的目光就看向了严嵩、徐阶、李本三人。 而今大明仅有的三位內阁大臣。 “自太祖裁撤丞相,成祖备大学士以咨政,我大明朝遂有內阁辅臣之制。辽东灾局至今,已近两载,二十余月,內阁总揽朝纲,除却命辽东开仓放粮、调拨钱粮而不知辽东该往何处买粮,又做了什么?又为皇上进了何等妙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君父允政事於诸位,以使诸位可独断朝政,君父为天下社稷计,常於宫中斋戒祈福,诸位阁老又都做了什么!” 彻底放开了的陈寿,到底还是保存了最后一丝余地。 而在骂完內阁之后。 陈寿便调头看向了在场的六部五寺堂官。 “自辽东灾情以来,户部几可言毫无作为!本官不见户部调拨米粮使辽东百姓充飢,不见户部转运布让辽东百姓御寒。” “去年六月,蓟辽总督王忬奏请暂停海禁,重开登辽海道,以备山东方面转输粮食救济於辽东,分明乃是万全之策,何故中断,无粮转运,而是荒唐折色?” “辽东百姓难道能用银子充飢!” 在陈寿的斥骂声中,户部尚书贾应春,满脸涨红的偏过头。 “王忬奏以善策,欲救辽东军民於水火之中,何故吏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处,不分青红皂白,无有明察,便奏令其停职閒住?” “辽东孤悬在外,但凡有事,必为贼寇覬覦,六部等处皆有部库,执掌军机,兵部难道不知辽东灾患,必会引得把都儿等贼子窥伺,而无钱粮调拨,接济辽东军兵以安军心乎?” 隨著陈寿进一步的驳斥,吏部、兵部、刑部等处部堂,亦是面色各异,无不挥袖以示不满,却又哑口无言。 陈寿看著这些人,脸上冷色更浓。 “亦是去岁蓟辽总督王忬所奏重开登辽海道事,朝廷及山东方面,屡屡搪塞,竟以民舟不便转输,而辽东官军不便关支为由,停办登辽海道转输粮食。工部、太僕寺及山东等处,藉口民舟不便,可两载灾情,官船何在?” <div> “辽东巡抚侯如谅进奏,彼时登辽海禁虽通,然彼处有司往往私为阻扰。本官倒是想要问一问诸位阁老、部堂们,侯如谅所言彼处有司,究竟又是何处?是何处何人,在阻扰登辽海道转输粮食賑济辽东灾情!”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也没有人会说出所有人心中都知道的答案。 陈寿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上方面色复杂的嘉靖。 “辽东灾情至今,去冬麦子所长势喜人,那是皇上斋戒祈福修来的,是辽东军民忍飢挨饿种出来,不是诸位在庙堂上说一道二,说出来的!” “可今年春雨提前,辽东灾情尚未平息,辽东两载时光先歷大灾,再生大飢,又有大疫。灾未去、飢未平、疫未治,尸骸遍野,必再生患!” “何来诸位口口声声,所言灾患將息?” “是辽东军民吃饱了肚子?” “还是辽东米粮已成堆山?” “此时辽东尚且无米,诸位阁老部堂,难道要叫辽东军民数十万,掘土再食年月?” “还是要辽东军民分肉吞尸!” 分肉吞尸! 这话已经是能杀人的了。 嘉靖顿时心头一震:“放肆!” 过了! 这混帐说的话太过了! 严世蕃见状,终於是再次开口:“皇上,陈寿今日癲狂无状,臣请陛下降諭將他驱离朝堂,治以重罪!” 严世蕃的话,不过是蚊蝇一般。 陈寿抬头看向已经面露不悦的嘉靖。 没有惧色。 也没有退让。 眼神中,更是愈发的坚定。 “皇上!” “臣正月十五便说了,臣是天子门生,臣是皇上的臣党!” “臣受恩於皇上,今也受命於皇上。” “皇上对臣有简拔之恩,皇上对臣更是期望甚重,意欲勘磨臣下,以期臣能肩负重任,为君分忧。” “可当下辽东灾情未平,臣不能不言,臣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若因乞恩於皇上,而求来日登台入阁,位列阁部,便不是臣了!臣也不是正月十五,臣说的陛下的门生,陛下的臣党!” 说完后。 陈寿麵色愈发的从容,甚至带著一丝坦然。 他当著嘉靖的面,双手抖了抖官袍摆子,面上微微一笑。 “臣这身青袍,是百姓织出来的,是皇上恩赐的,臣若目无君上,心无百姓……” “这身青袍何惜再著於身?” 嘉靖看著陈寿这般坦然,甚至已经不求在朝为官的目光,心中一颤。 而徐阶这时候忽然冷不丁森森开口:“陈编修,今日玉熙宫中,独你危言辽东,数我大明阁部有司皆尸位其上,现在更是要辞官胁迫?是要自绝於朝堂之上吗?” 走吧! 不管是罚还是不罚。 只要朝廷里没了这个人,那么就什么事都没有了,朝廷依旧是那个朝廷,清流依旧只需要盯著严党即可。 <div> 所有的事情,就都会重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陈寿不加遮掩的目光鄙夷的看向徐阶。 在眾人疑惑他还想要说些什么的目光注视下。 陈寿竟然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是那般的畅快。 “苟利国家生死以。” “岂因祸福避趋之!” 轰的一声。 大殿外,一声惊雷滚滚,旋即便是倾盆大雨如珠落下。 而这一次。 陈寿终於是当著大明朝的君臣,说出了这句话。 眾人闻之,脸色剧变。 陈寿依旧是面带笑意:“我陈寿一日在朝,便一日是明臣,一日在世,便一日为明人。” “陈寿在世,绝不以生死度之,只为国家祸福处之!” 这话说完。 陈寿定定的看向了徐阶,又扫向在场那一张张诧异惊恐的面孔。 他的脸上则是始终带著那抹笑容,眼里却透著冷色和嘲弄。 “徐阁老说我是要自绝於朝堂之上?” “本官回徐阁老一句。” “若要本官如诸位一般,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百姓哀哀在侧,而不闻不问。” “本官……” “耻於尔等同緋紫!” 此言即出。 满殿譁然。 谁也想不到,在徐阶发问之后,陈寿竟然真的说出了要自绝於朝堂之上的话来。 他竟然说耻於他们同著緋紫?! 徐阶更是被这句话激的两肩颤颤。 陈寿今日这话传出去,就是在骂他徐阶穿著这身緋紫是耻辱。 此子绝不能留了! 一念之间。 徐阶轰然跪地。 “臣请陛下降諭,严惩陈寿,驱离朝堂!” 隨著徐阶跪拜在地,奏请惩处陈寿,就如同是那一点火星子,瞬间点燃了整个殿內在场的官员。 几乎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呼喊著要皇帝惩处陈寿,將他驱离朝堂的话。 声如潮水。 纷至沓来。 御座上。 嘉靖面色复杂,心中更是复杂交织的看向陈寿。 他低声念叨著陈寿方才说的那两句话。 “苟利国家生死以?” “……” “岂因祸福避趋之!” 自己到底是误解了他啊。 嘉靖心中生出了一丝罕见的悔意。 若是自己能对他宽纵一些,或许今日就不会闹得这幅局面。 阁部大员,纷纷乞请严惩。 自己如何能拒绝? 可这年轻人,却又是这般赤诚,赤子之心令人动容。 <div> 难道就这般舍了? “报!” “浙江急报!” 雷声滚滚,疾风骤雨。 殿外忽传奏报声。 旋即。 便见一员身著蟒袍,浑身沾雨,湿气浓郁的男子,从殿外直衝至殿內御前。 雨滴溅落在了陈寿的脸上。 而他却是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来了! 该来的终於还是来了! 而那员蟒袍,则是径直跪在了御前地上。 “臣,陆炳,接浙江锦衣卫急奏,稟奏皇上。” 第41章 他陈寿难道能未卜先知 是陆炳! 嘉靖皇帝儿时的玩伴。 如今太保兼少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提督锦衣卫陆炳! 当陆炳说出是浙江来的急报。 殿內仍跪在地上,方才还乞求皇帝严惩驱逐陈寿的眾人,顿时心生不妙。 嘉靖则是带著一丝猜测和质疑,看向陆炳:“速奏。” 说完之后。 他意味深长的看向了如今殿內,唯一站著的陈寿。 难道? 嘉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太好,却又是当下最好的猜测。 陆炳亦是回头看了一眼陈寿。 心中不免生出感慨。 这个少年人,自从正月十五被皇上器重赏识之后,自己也在暗中关注。 如今看来,倒是个人物了。 听说还没成婚,也没定亲? 陆炳一时浮想,听到皇帝的话后,立马沉声道:“启奏皇上,接浙江锦衣卫急奏,言浙江连月大雨,春雨不歇,山洪骤起,新安江大堤决口数处,已成大灾!” 大灾! 此言一出。 殿內再次譁然。 严世蕃更是面色一白。 而徐阶则是憋得满脸青红,眼神中带著一抹惊恐的看向方才大骂他们的陈寿。 说中了! 浙江那边真被陈寿给说中了。 如今真的出了事! 严嵩更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深深的看了一眼严世蕃,而后向著陆炳询问起来:“陆都督,浙江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已经年近八十的严嵩,藏在緋紫官袍下的手掌,紧紧的攥成拳头,微微发著颤。 陆炳看了一眼严嵩。 而后依旧是朝著上方的皇帝开口解释。 “浙江境內新安江自上而下,严州府淳安、建德、桐庐三县受灾,杭州府新城、富阳两县受灾。” “两府五县,水漫田地现已近二十万亩,河道堵塞,洪水难以退去,恐今年春耕难行。严州府多山,淳安下至桐庐县,因洪水无法退去,山洪暴涨,冲刷山林,近十万亩山林被毁。” 两府五县受灾! 二十万里田地无法春耕! 十万亩山林被毁! 一件件,一桩桩的事情,从陆炳的嘴里说出,不断的衝击著殿內的阁部大员们。 陈寿却是连忙询问:“烦请陆都督告知,浙江严州、杭州两府五县,百姓如何!” 说完之后,他亦是再次冷眼扫过在场眾人。 嘉靖好似是被这话提醒了一下。 “浙江百姓受灾可曾严重?” 自己问了。 那就是圣君在上,关心百姓。 正合今日陆炳赶来前,陈寿当眾弹劾阁部大员的话。 不论是浙江还是辽东,是这些臣子们的过错。 <div> 陆炳面露悲悯,沉声道:“因连日降雨,两府百姓少有去田地里的,因此只有不到千人伤亡。而浙江开垦山林种桑,官府催促,冒雨赶工,加之山洪淤积。垦山军民伤亡数千,山下民屋被毁近万。” 嘉靖微微一默。 他带著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悔意的,再次看向陈寿。 真让他说中了! 浙江真的因为春雨春汛出了事。 而严嵩、徐阶等人,更是如见怪物一样的盯著陈寿。 无不是心中诧异万分。 他当真能未卜先知? 十日前才说了浙江会出事,如今便当真出了事。 眾人旋即更是心下一沉。 如果说浙江的事情被陈寿说中了。 那么今日爭论的辽东之事呢? 他能说中一次,难道就不能再说中第二次? 如果皇帝此刻也有这样的想法,那么辽东的事情又会如何抉择? 他们十日前驳斥陈寿的浙江危机言论。 如今却偏偏证明被他说中了。 十日后的今天,他们又言辞振振的反驳著陈寿在辽东灾情之事上的弹劾和进諫。 朝廷里到底是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能未卜先知,且言必中之的人了! 先前才被陈寿言辞弹劾的部司堂官们,无不是在心中愤怒的发问著。 可是这愤怒之下。 却又藏著不安和惊恐。 殿內的气氛转变虽然悄然,可陈寿却也已经感受到了。 他只是哼哼了一声。 辽东的事情,现在可以暂时不议了。 念头一定。 陈寿当即拱手抱拳:“皇上!当下浙江河堤决口,山洪而来,河道淤塞,臣请皇上降諭,速调粮草賑济百姓,防备两府五县百姓因灾情,耽搁春耕,而在今年春夏之际,无米下锅。” “且应立即遣人巡视严州、杭州两府,查明河道决口缘由,督令各司官员,火速救民於水火之中。諭令浙江藩台衙门、臬台衙门,严加约束浙江商贾,敢有趁灾剥削百姓,低价购进田地者,死罪论处!” 从一开始想要打磨陈寿。 到今日陈寿御前狂言辽东之事而心生不悦。 再到他说出那两句话,岂因祸福避趋之,而心生懊恼悔意。 如今陈寿开口提及浙江灾后处置之事。 嘉靖立马应声拍板子道:“准陈卿所奏!” 陈寿又道:“臣再奏请,开杭州、严州两府官仓,就近賑济百姓。命应天巡抚翁大立调苏松等地米粮,补足浙江官仓不足,以备灾情拖延日久,滋生民变。” “准卿所奏!” 这时候的嘉靖,可谓是从善如流。 陈寿长出一口气,隨后说道:“臣令奏请皇上降諭,命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为钦差大臣,速下浙江,会同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查明杭州、严州两府境內新安江大堤决口缘由!” 王正国这些年一直忙著运作起復他爹的事情,如今自己举手之劳,浙江这件事情若是查清楚,他便是一份功劳。 <div> 然而。 在嘉靖將要再次开口准奏之际。 严世蕃却是猛的站了出来:“皇上,浙江如今已有灾情,京师遣人奔赴,最快也要半月。王正国久在六科,操办户科差事,如何懂得查案?不如朝廷八百里加急,命浙直总督胡宗宪亲查此事,再奏朝廷。” 陈寿立马看向严世蕃,怒喝一声:“小阁老是怕自己去年修好的新安江大堤,如今决了,罪过落在自己身上吗!” 严世蕃心中一慌,面色紧绷反驳:“陈寿!你休要血口喷人!新安江大抵乃是浙江河道管事李玄督修,如今决口,缘由未知,你如何就说是本官的罪过?” “那小阁老为什么怕朝廷派人查明缘由?” 陈寿冷声反问。 严世蕃神色一僵:“我……你!” 陈寿则是再次看向嘉靖:“皇上,胡宗宪是浙直总督,如今浙江出了事,他自然要亲自將事情查明白。但新安江大堤去年才刚修好,臣还清楚记得,那日小阁老亲口说,修新安江大堤,朝廷就了二百万两银子。” “如今不到一年时间,大堤便决了口子,三十万亩山林田地被毁,这二百万两银子到底是如何修新安江大堤的,臣心中实在存疑!” “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为官清廉,为人正直,刚正不阿,可奉旨赶赴浙江。而此事若藏有情蔽,则皇上和朝廷也不至於遭人蒙蔽,是非对错,也可一查到底!” 十日前。 严世蕃口口声声修新安江大堤了二百万两银子的时候,有多囂张,此刻便有多心慌。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开口:“陛下……!” 嘉靖看了严世蕃一眼,目光又落在严嵩身上:“准陈寿所举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奉旨赶赴浙江彻查新安江大堤决口一事,內阁再擬都察院等处御史隨行。” 不给任何人再行爭辩的机会。 嘉靖目光极为复杂的看向陈寿。 这个年轻人,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就给了自己极大的衝击。 若是自己当初听了他的话,让人前往浙江巡视,或者降諭严令浙江,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水灾了? 那辽东…… 嘉靖尽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缓和:“陈寿。” 陈寿应声上前,躬身抱拳作揖。 “陛下。” 嘉靖淡淡一笑,摆了摆手。 “辽东之事,陈卿以为该当如何应对?” 第42章 臣献治辽六策定辽东 隨著嘉靖开始主动询问起陈寿。 辽东的事情该如何解决。 殿內眾人,无不是心中一嘆。 想来此刻的陈寿,在皇帝心中,真就是那个无所不能的救时諫臣了吧。 现在他说的话,只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反驳的了了。 严世蕃挪了挪屁股。 到这会儿皇帝都没有叫起他们,如今眾人也只能跪在地上。 反倒是陈寿,依旧站著。 和满殿跪地的內阁大臣、六部尚书,形成鲜明的对比,显得格格不入。 陈寿则只是看向面带徵询和期待的嘉靖。 如今嘉靖脸上的期待,是没有掩饰的。 其实这也好理解。 浙江的事情都被说中了。 在思维路径的逻辑下,那么他所要说的辽东之事,在理论和正確性上,就已经胜过在场的严嵩、徐阶等人一筹了。 陈寿望著嘉靖,或许是自己先前那句辽东百姓分肉吞尸,刺激到了他,让他开始担心自己的皇帝圣明和顏面受辱。 想定之后。 陈寿在脑袋里过了一遍,这十日里查阅总结的辽东局势。 “启奏皇上。” “若要解决辽东危局,必要先言辽东局势成因,而后循因导果,方可於本朝彻底平息辽东日后因一二场灾患,便会滋生祸乱的事情。” 嘉靖点了点头:“万事皆以因起,又以因定,陈卿所言极是。” 自己还能说什么? 为了顏面,为了辽东不会真的因为灾患而动盪大乱,而自己招致天下百姓唾骂。 现在陈寿说的,就都是对的! 陈寿麵含笑意:“皇上其实也不必太过焦急心忧,如今辽东因灾患而生动乱,並非本朝所致,而是我大明历朝种种弊端积累所成。” 这便是主动为嘉靖开脱了一下。 果然。 嘉靖脸色明显放鬆了一些。 陈寿这才真正说起辽东的问题:“自太祖创立基业,定我大明社稷,彼时天下尚未承平,太祖率眾驱逐韃虏,辽东独於诸省之外,以都司统御,数十卫所戍守辽东,官制、体制与关內不同。” “臣查户部、太僕寺、户科等处存档,国初辽东有屯军一万八千五十人,常操冠军四万七千四百五十人,月支粮五万五千四百石。” “其后又改领田军屯正粮与余粮之制,供屯军及常操冠军充当俸粮。” “隨后至成祖永乐十年,辽东有屯军四万五千余人,屯田二百五十三万余亩,岁得屯粮七十一万六千石,供辽东卫所官军使用,而朝廷不復转输粮草供给辽东。亦值此时,辽东可谓自给自足,而不加负担於朝廷。” 当时从户部旧时存档里翻出这些帐目的时候。 陈寿都为之惊讶。 自太祖洪武朝开始,到成祖永乐朝,不过数十年的发展,辽东就已经能做到自给自足。 可现在朝廷却要因为辽东,而上下愁容一片,毫无对策。 <div> 而当陈寿说出这笔帐的时候。 嘉靖同样是心中一惊。 他看向吕芳,又看向严嵩、徐阶等人:“陈寿之言,成祖时辽东官军自给自足,可是实证?” 被问到的严嵩和徐阶二人,顿时一愣。 那可是太祖、成祖朝的事情,现在要他们如何回? 吕芳倒是在旁说道:“回万岁爷,奴婢记著这事,太祖和成祖朝时,辽东屯军及常操官军,確实无需朝廷额外转输粮草。” 竟然是真的! 嘉靖心中又是一惊。 他连忙看向陈寿:“可是如今为何辽东之粮草不足,以至朝廷不得不耗费钱粮长途转输?” 说完后,嘉靖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明悟。 陈寿頷首点头,面色平静:“回奏皇上,因辽东屯田自正德朝之后,屡被侵占,正统年间辽东屯田所得较之成祖朝七十余万石,仅剩四十余万石,而至成化年间,辽东屯军不过一万六千余人,所得屯粮更是仅存七八万石。” 不过几十年的时间。 辽东原有的二百多万亩屯军,可岁得屯粮七十余万石,就发展到只剩下岁得屯粮七八万石。 仅存十之一二! 嘉靖锋芒一闪:“朕记起这桩事了。” 说完之后。 他环顾殿內。 “朕记得嘉靖八年的时候,辽东监察御史王重贤奏报,辽东镇守太监白怀、镇守总兵麻循、监枪少监张泰、辽阳副总兵张铭等人,各侵占军民田地,多则二百五十余顷,少则数十顷!辽东屯粮锐减,皆是此等蠹虫所致!” 陈寿立马躬声道:“皇上圣明。” 辽东屯田不过两万五千余顷,光是嘉靖八年查出来的,一个人就能侵占二百五十余顷。 辽东的屯粮能自足,才有鬼呢! 嘉靖冷哼了一声。 “陈卿之意,是要朝廷彻查辽东屯田为边將、边臣及內监人等侵占,还於军屯耕种?” 陈寿再次恭维道:“皇上圣明!” 但他又立马摇头。 陈寿再次说道:“辽东当下局面,非清查军屯一事可解。如臣先前所言,辽东之事,在军屯、在守备、在边民、在转输等事之上。” “清查军屯,左右无外乎充辽东卫所军士之用,而未能解辽东百姓果腹之难,更难使辽东彻底稳固如关內两京一十三省。” 听到陈寿的回覆,嘉靖甚为满意的点点头。 他低头看向眾人,目光流动。 “谋事在国,则言官、军、民,则说钱、粮、税,非一事成便可万事成,亦非一事废则万事败。” “陈卿所思在国,谋事周全,可见忠良。” 这话是对於今天陈寿当眾和满朝部阁爭辩的定论。 他没有错。 他是好孩子。 是个好臣子。 那么是谁坏的?谁是不好的? 徐阶心中怨气淤积,还不是因为浙江真的如陈寿所言出了事。 <div> 若没有浙江的事情。 今天的事情,还不定如何呢! 可是事到如今。 皇帝金口玉言。 徐阶侧目看了一眼正在缓缓抬头的严嵩,眼角一跳,赶忙开口:“皇上!今日朝议辽东灾情,翰林院编修陈寿弹劾臣等,不察辽东灾情民心,臣汗顏愧自难当。臣无能,难为陛下定辽东灾情,自请折俸一年,解往辽东賑济百姓!” 被抢了先的严嵩,也只好收起到了嘴边的话,只是出口附议。 隨之,便是在跪之人,纷纷附议折俸解往辽东,賑济百姓。 这就想要脱罪? 陈寿立马开口:“陛下!辽东如今虽缺粮,却非斗米可消灾情,若安辽东,非良策不可。” 想要拿罚俸来消弭自己今天的弹劾? 陈寿心中冷笑。 嘉靖亦是看了严嵩、徐阶等人。 他们折俸的奏请,和陈寿的话,其中藏著什么意思,他如何不知? 今天闹成这样。 罚俸便能消弭? 嘉靖心中亦是哼哼了一声,也不提让严嵩等人起来的话,也不应折俸的奏请,只是面带笑意的看向陈寿。 “陈卿可是有良策可安辽东?” 陈寿当仁不让的点头道:“回奏皇上,臣確有治辽六策,若朝廷覆行得当,可定辽东!” 治辽六策? 嘉靖眼前一亮。 已然是下意识的站起了身。 “好!” “好一个治辽六策可定辽东!” 说话间。 嘉靖已经走下御座。 “陈卿尽述此六策。” “若果真为良策,朕必当允治辽东!” 第43章 辽东?该姓陈的! “若是良策。” “朕必允治辽东。” 嘉靖的话,迴荡在玉熙宫中,传入眾人耳中。 严嵩立马抬头看向皇帝,眉心夹紧。 皇帝这话可是有些含糊,却又意有所指啊。 到底是陈寿献出的法子,用来治理辽东。 还是说让陈寿去治辽? 这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结果啊。 严世蕃亦是侧目看向父亲,眼里透著疑惑和不解。 面对儿子的疑惑,严嵩只能是悄无声息的摇了摇头,示意眼下稍安勿躁。 一旁的徐阶等人,亦是如此。 久在圣前,他们如何不懂皇帝这番话的含义。 是用陈寿的法子,还是用陈寿。 这恐怕都是有可能的。 陈寿自然也听出了嘉靖话里的含糊。 从正月十五到今天,尤其是在不久前自己弹劾內阁六部等处,已经公然和朝堂上原有的方方面面的势力彻底了断了任何可能。 而自己如今不过正六品的翰林院编修兼著户科给事中。 光靠来自嘉靖的宠信是远远不够的。 辽东就很不错。 孤悬在外,如今危局当头。 自己完全可以有所作为,使辽东成为自己在朝中的基本盘。 亦如后来的李成梁家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或者是清流之於江南,海商之於闽粤,高拱之於河南、山西,张居正之於湖广。 人在朝中。 不可无根基。 內外並进,方为长久之道。 念头通达。 陈寿开口道解释起自己提出的,治辽六策。 “辽东当下及日后,在查军屯、清科田、励垦荒、兴建仓、明税课、復海道,唯此六事成,则治辽六策可定辽东百年之太平!” “查军屯,则在整飭辽东文武內监,严惩蠹虫,抄充所占军屯,重分辽东卫所屯军耕种,以实军仓之用度。则辽东卫所官兵,无缺粮之忧,可尽心守御边墙。” “清科田,查明辽东民田之数,登记造册,起科征缴,以充官府之仓稟,调为军用,或为救济百姓。则再平辽东官军之忧,安抚辽东百姓灾患之难,定辽东军民人心。人心定,则辽东定。纵有灾患,人心不散,则危局可解。” “励垦荒,辽东沃野,地力肥沃,虽岁產不及关內,然辽东军民之数,亦不如关內之拥挤。荒土甚多,可使垦荒三岁免税,激励辽东屯军、百姓开垦荒地,为屯田、科田。若於边墙之外垦荒耕种,则永不起课税,以激军民耕农之心。再募山东、河北、河南等广民之地,迁徙辽东,专事开荒耕种。则日后辽东地广而粮多,再现自给自足。” “兴建仓,过往辽东尽有寥寥官仓数处,因辽东三面环敌,百姓不愿储粮而为贼寇劫掠。平日耗损浪费严重,若有饥荒,则仓中无粮。可命辽东广建军仓、官仓、民仓於各处,而不因有患便不设仓,厚此薄彼,恶事循环。若辽东仓储眾多,再有时下灾患,官府亦可开军、官、民三仓,放粮賑济,而无需朝廷救济。” <div> “明税课,则以辽东军屯之正粮、余粮,当改之。军户耕种不易,辽东亩產不丰,军户及军士若再遭文臣武將內监剥削奴役,便纷纷拋荒逃役。唯减免军屯正粮、余粮,使军户耕种有利可图,严禁侵占,方可安军户军士之心。辽东科田税课徵缴,亦当有別於关內,应以辽东亩產详定税额,严禁官府加征。” “復海道,重开登辽海道,辽东、山东及朝廷工部等处,督造海船,通行於登辽海道之南北。过往辽东百姓不愿存粮,一者辽东在外贼寇环伺,二来便是纵然辽东丰年,无法转输卖粮,百姓不得种粮之利。重开登辽海道,一则可於当下转输粮草賑济辽东百姓,二则可在日后沟通辽东,使辽东丰產粮食转卖关內各处,而辽东百姓得种粮之利。” 將治辽六策说清之后。 陈寿抬头看向下了御座后,就在面前不远处的嘉靖。 “皇上。” “治国如治水,治民需治心。” “急百姓之所急,忧百姓之所忧。” “则纵有国难,亦可举民心而定天下。” “辽东在外,孤悬仅以定辽一线连通,若不加恩,长此以往,则辽东军民必然心生怨怒,而与朝廷离心离德。唯久沐圣恩,聚拢军心民意,即便辽东常有贼寇环伺覬覦,我辽东军民忠勇必当可鑑於天地,而为圣王保境辽东。” 说完之后,陈寿躬身作揖,低下头来。 但他眼里,却是流光闪烁。 治辽六策虽然都重要,但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奖励垦荒耕种和重开登辽海道了。 前者,可以推动成为大明版的闯关东,尤其是那条边墙之外垦荒耕种不起科徵税,足以推动大明军民主动去关外开荒了。 至於关外的蒙古人和韃子? 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那些人会发挥主观能动性的。 保不齐哪天大明朝的长城和戍堡,就不知道修到什么地方去了。 而重开登辽海道,除了是为了解决辽东问题,转运粮食物资等,自然就是如同他当时在东南之事上,提出的考成法一样。 是为了日后开海铺垫的。 所有政治上的事情,只有在发挥作用,所有人都见到成效后。 才有可能被大范围的推广。 而这治辽六策都是自己提出来的。 不管嘉靖和朝廷怎么用,让什么人去做,都改变不了自己必然会参与其中的结果。 军屯应该保持多少亩,怎么徵收屯粮。科田又该徵税多少,粮仓要在哪些地方建造多少,登辽海道如何转运。 这都需要更加详细的章程。 而辽东又不同於东南,有著无数根深蒂固的势力。 辽东好就好在,即便是到了现在,还没有形成实质性的辽东政治势力。 照此推演。 只要自己参与治辽六策的推进,这辽东早晚都该姓陈! 陈庐州的陈! 果然。 嘉靖眉头一挑:“卿所言治辽六策,及辽东军、民两处,涉军屯、科田,大小军政要务皆囊其中……” 他向著两侧转身。 <div> “陈卿六策,卿等何意?” 然而,嘉靖问完之后。 却无人开口。 嘉靖眉头不由皱起,开始挨个点名:“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你们以为如何?” 这话说出口。 其实已经代表嘉靖认同了陈寿的治辽六策。 严嵩抬起头看向皇帝,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回奏皇上,陈编修谋国,思虑周全,臣当下不见有错漏之处。” 李本见状,亦是頷首道:“治辽六策是求辽东长治久安,军民政务皆括其中,若能照办,或为良策,可行一试。” 两人先后开口。 嘉靖看向了徐阶。 “徐阁老?” 徐阶皱眉思忖,听到皇帝再次点名,不得不抬头看去。 嘉靖再问道:“陈寿的治辽六策,徐阁老以为如何?可否一试?” 徐阶藏著心中纷乱的杂乱,点了点头。 只是隨后他又说道:“如严阁老、李阁老所言,臣不敢多加赘述。” 说完之后。 徐阶又扭头看向陈寿。 “只是治辽六策在长久,而非当下。辽东缺粮乃是实,六策则务日后。” “臣实在不知,当下即便重开登辽海道,辽东所需粮草该从何处来,而治辽六策又该何人操办。” 陈寿的治辽六策,可以说是將辽东方方面面都囊括其中解析了。 但这都是需要长久时日去整顿推进的。 当下辽东依旧缺粮。 徐阶的意思很明显。 既然你陈寿將辽东灾情和危机说的那么重。 解决不了当下的问题。 你陈庐州何谈辽东之將来! 第44章 这一刀砍向江南【求月票追读】 有了徐阶的提醒。 严世蕃眼前一亮,立马开口。 “对!” “说了这么多,辽东如今所需的粮食从何而来?” 说完之后。 严世蕃更是以极度阴暗的语气质疑道:“陈寿!今日你所奏请治辽六策,好虽好矣,或可一试。可若是如今没有粮食,賑济辽东百姓,如你先前所言,救辽东百姓於水火之中。” “你又如何施行你的治辽六策?是要等到如你所说,辽东十室九空的时候吗?” 不论当下。 何谈將来。 今天好好一场御前朝议,所有的风头都被陈寿给抢了去。 在场的內阁六部五寺官员,尽数都被他弹劾了一遍。 就连礼部尚书吴山,都没有职责於辽东,也被陈寿骂了一顿食君之禄,不知为君分忧。 大明朝这么多年。 就没见过有哪个人,是能在朝堂之上,压著满朝官员骂的。 现在好了。 只要你解决不了辽东缺粮的问题。 总能扳回一城来。 严世蕃阴森的看向陈寿,心中却已经在想浙江的事情了。 他陈寿能屡屡进言献策,自己就不能了? 且等他先答不上来辽东缺粮的事情,自己再进奏便是。 “仍是海道!” 然而。 就在严世蕃刚想到浙江那边自己或许大有可为的时候,陈寿已经当眾朗声开口。 陈寿双目看向嘉靖,重申道:“臣认为,如今辽东运粮,仍需以海道海运方可解辽东燃眉之急!” 然而当他刚说完。 严世蕃便冷笑了起来:“陈编修当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陈寿侧目看向对方。 严世蕃冷著脸说道:“陈编修今日广论辽东,所知所解,实在是让我等钦佩。但陈编修先前也说过,所谓治辽六策,其中一条便是復海道。而要重开登辽海道,则还要如陈编修所说的一样,朝廷和山东、辽东方面都要打造粮船,方能將粮食运到辽东。” “如今登辽海道虽就在那里,朝廷也可一纸令下重开海道,可没有运粮的船只,陈编修又要我等如何將粮食运到辽东去?” 还以为他陈寿能说出个什么来呢。 没想到竟然还是在提登辽海道的事情。 难道是他看上了登辽海道这块肥肉? 严世蕃习惯性的按照自己的路径依赖去思考问题。 毕竟如果重开登辽海道,那么大概率陈寿会在其中占据大多数的话语权,这一条关係著辽东生死的运粮路线,每年能带来多少好处。 自己是想都不敢想啊! 徐阶亦是在旁笑眯眯的说著:“登辽海道重开確实並不是难事,只是如今没有运粮船只,若是和先前一样,徵召民船,只怕此时还是会如之前一样无疾而终,改为折色。” 嘉靖也是面带疑惑。 <div> 这会儿他倒是没有心生不悦了,只是好奇陈寿到底要怎么用这个登辽海道。 於是乎。 嘉靖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吕芳。 吕芳会意,立马笑著询问道:“陈编修,你可莫要卖关子了,咱家这脑袋可是怎么都想不出法子啊。” 他代表的就是皇帝本人的意志。 陈寿也不敢怠慢,笑著点了点头,隨后目光便盯上了方才紧隨严世蕃之后,拿著登辽海道和民船不便运粮说事的徐阶。 被陈寿盯上的一瞬间。 徐阶好似是已经有了应激反应一样,心中一颤。 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陈寿已经含笑说道:“回奏陛下,臣要说的並不是登辽海道,而是南起苏松二府,过黄水洋、清水洋,经黑水洋,直抵辽东金州的这条海道!” 听到南起苏松二府。 徐阶便已经是眉头狂跳。 而陈寿却是一直嘴角含笑,目光深邃的看了徐阶一眼。 继苏松两府改种桑之后,他今天又朝著江南砍了一刀。 “荒谬!” “当真是荒谬!” 严世蕃却是不疑有他,立马开口道:“南直隶距辽东数千里路,山东转运粮草至辽东都已是千难万难的事情。从南直隶苏松两府转运粮食,又要多少时日?这粮食纵然是运到了,只怕辽东百姓早就都饿死了吧!” 徐阶扫了一眼严世蕃。 竟然对这位往日里的宿敌多了几分感激。 但心头却无比的沉重。 因为他知道。 他知道陈寿接下来要说什么! 陈寿目光也已经看向了严世蕃,依旧是面带笑意,神色从容:“小阁老若是多看几本书,便能知晓,长江口至京畿与辽东的海道,已有数百年歷史。” 稍稍的骂了一句严世蕃没文化之后。 陈寿便立马挪开视线,看向嘉靖:“皇上,前元时期,元庭横徵暴敛,但当时却也於长江口岸走海路运粮至京畿。其后,我大明太祖皇帝时期,也有过从苏松两府海运粮食,补给辽东的旧例。” 吕芳这一次主动看了皇帝一眼,而后发问道:“陈编修,从江南运粮確是个法子,南边不缺粮食,可这转运恐怕是要费时费力吧。” 陈寿点点头:“吕公公慧眼,若是按照旧例,自然是费时费力。前元及本朝太祖年间,皆是从苏州府太仓刘家港起运粮食,过黄水洋,一路靠近海岸运输,至天津卫直沽,一船可装粮数千石,一岁运粮数十万石。” 严世蕃又一次询问道:“本官倒是想起了这件事,只是即便可以以此运粮,所需时日也是漫长无比吧。” 为自己並不是不读书找补了一下,严世蕃又顺势围堵陈寿的方法。 陈寿这次倒是笑著点了点头:“確如小阁老所言,若是以此旧路运粮,冬日则需两月时间方可將粮食运到。而在春夏之际,也要一月有余。” 听到陈寿如实说出所需时间。 严世蕃立马面露笑容。 但徐阶却更快一步:“陈编修博览群书,不愧为本朝翰林,可如今虽不是冬日,运粮也需要一月有余,再加上朝廷降旨南直隶筹备粮食,等运到辽东,恐怕也要两个月后了吧。” <div> 面对严世蕃和徐阶两人屡屡质疑。 陈寿却是全程巍然不动。 而在上方的嘉靖,则是眼里含笑。 即便自己先前有过质疑他,可这几次事情下来,这个年轻的翰林言官,却让自己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信於他。 和徐阶、严世蕃不同。 嘉靖面带著疑惑和期许,露出一抹笑意:“陈卿,莫要再卖关子了,不妨与诸位阁老、尚书言明到底是何法子。” 既然徐阶和严世蕃都能知道江南运粮耗时耗力。 可陈寿却依旧提出来了。 那就说明,他有法子能省时省力。 朕就是这么自信,他一定有更好的法子! 嘉靖面上笑意更浓,目光亦是屡屡扫向严世蕃、徐阶等人,似乎很是期待陈寿说出来法子后,他们这些人会是怎样的反应。 也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陈寿伸出了一根手指头。 一个月? 眾人眉头一挑。 心中有些惊讶。 陈寿也在这时候朗声开口。 “十日!” “臣只要十日!” “便可让苏松等地粮食运抵辽东!” 第45章 小阁老可敢与我赌上一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等陈寿刚一说完。 严世蕃便双手挥舞著,满脸质疑的连声开口否认。 他定定的看向陈寿:“十日?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京师到江南也要十日以上。海上行船,远不及路上走马来的快,如何能十日便可自长江口抵达辽东?” “绝对不可能!” “此事绝无可能!” 严世蕃的诧异和坚定的否认。 同样代表著在场其他人的看法。 十天的时间,如何能將粮食从长江口运到辽东? 这等说法,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原本今天被陈寿弹劾的眾人,无不是眼里透著玩味。 吏部尚书吴鹏更是当即站了出来:“皇上,臣要弹劾翰林院编修陈寿,御前大放厥词,言辞狂妄,於船行时日视若无睹,而夸大其词,只为欺瞒皇上,窃取圣心!” 在吴鹏看来。 陈寿今天弹劾他们,可以说是无稽之谈。 但他现在弹劾陈寿就不一样了。 十天时间。 怎么可能让粮船从江南跑到辽东? 自己弹劾的就是確確凿凿的罪证! 在吴鹏看来,除非皇帝修道修昏了头,不然也绝对不可能真就听信了陈寿的諂媚之言。 “哎!” “吴尚书言重了。” 然而下一秒。 嘉靖却是面带笑意的看向了吴鹏,说了这么一句。 吴鹏瞬间面色一愣,僵在原地。 而在场原本见到他出言弹劾陈寿的人,亦是止住了脚步。 皇帝真的修道,把脑子修坏了? 吴鹏张著嘴,两眼呆滯的看向脸上掛著笑容的嘉靖。 嘉靖则依旧面上含笑:“陈卿屡次进言,朝中人尽皆知,他从不言语作偽。虽然朕也不知道陈寿他说的十日,便可將粮食从长江口运到辽东,究竟要如何做。” “但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嘛。” “诸卿不妨与朕一道,多些耐心?” 隨著皇帝又说了这么一番话。 吴鹏更是满脸唰的一下涨红起来。 原本还犹豫著到底要不要一起弹劾的人,也彻底闭上了嘴。 唯有严世蕃! 严世蕃瞪大双眼,看向皇帝,而后视线挪向陈寿:“皇上!陈寿说十日即可將粮食运抵辽东,臣是如何都不能相信!天底下,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陈寿却更显从容:“小阁老不信?” 严世蕃高声道:“本官就是不信!若是能十日將粮食运抵,我严世蕃从此以后跟你姓!” 听到严世蕃都说出要改姓的话。 陈寿却是立马摇头:“天地君亲师,下官可不敢让小阁老做这等有背礼法孝道的事情。但小阁老既然不信,可敢与我赌上一局!” <div> 说完之后。 陈寿便目光幽幽的盯著严世蕃。 原本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礼部尚书吴山,连忙说道:“陈编修,圣上面前,怎可做如此市井粗俗的赌局之事?” 其实现在这座殿內。 除了嘉靖有些相信陈寿真的有十日运粮的法子。 吴山同样有些怀疑。 直觉告诉他,这小子说不定真就藏了一手十日运粮的办法。 “朕当是许久没见过这等事情了。” 嘉靖却忽然再次开口。 又是让眾人心中一惊。 而嘉靖已经是看向陈寿和严世蕃二人:“朕今天便做这个赌局的……东家?你二人压大小,谁胜谁负,日后便有揭晓。” 吴山眉头一皱:“皇上。” 嘉靖看向自己的礼部尚书,笑道:“吴卿不必担忧。” 严世蕃见皇帝都同意这场赌局,立马信心十足的仰头看向陈寿:“不知陈编修想要赌什么?” “小时雍坊灰厂街,正德朝首辅李东阳宅东侧,那处属於小阁老府上的宅邸。” 陈寿含笑说出想要的。 隨后他便当眾,佯装惭愧的拱起手,最后朝向嘉靖:“臣出身卑微,却不敢贪赃枉法,而歷来居京大不易,臣至今仍是住在城南宣武门外泥瓦房。小阁老家中宽裕,那灰厂街的宅邸又未曾住人,且离著西苑和朝廷各部司衙门甚近。因此,臣想以此为赌注。” 赌注的事情不过是小事。 竖立一个清廉,却又能抓住机会为自己弄点好处的年轻精明官员,才是真正目的。 而听到陈寿想要的赌注之后。 饶是嘉靖,也是先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 “朕的翰林郎为了一间房子,都要在朝堂上与人对赌,可见清廉,可见赤诚!” 皇帝都如此说了,吴山也只能作罢。 却又更为好奇的注视著自信无比的陈寿。 严世蕃则更是满脸堆笑:“好!本官应下这个赌注了!只是不知,陈编修又能拿出什么来赌?” 陈寿含笑看去:“下官清贫,並无钱粮家资可以作为赌注,但若是下官输了,小阁老可提任何要求。” “不用!” 严世蕃大手一挥,而后目光阴嗖嗖的看著陈寿:“若是你输了,本官只要你从此以后,认本官作先生!” 这话一出。 殿內气氛陡然一变。 陈寿想要严家在西苑旁边的那处宅子,可以说他有些贪心,但人家也將理由说的明明白白,算得上皇帝说的那句赤诚。 可严世蕃这个要求,却是用意阴险啊。 一旦陈寿真的输了,便真要当严世蕃的学生? 如陈寿方才所说,天地君亲师。 这老师可是排在第五位的。 但凡真成了严世蕃的学生,他陈寿从此以后就得背上严党的身份。 就在吴山准备再次开口的时候。 <div> 陈寿已经当先应下:“好!下官应下这个赌注!” 嘉靖则是深深的看向陈寿:“陈寿,你可想好了?” 陈寿躬身回奏:“回稟陛下,臣想好了,但臣也绝对不会输!” 他依旧自信从容。 嘉靖见状,心中微微一嘆:“既如此,朕也应了你们的赌局,便难做更改了。” 至於什么臣子之间因为国事而设赌局的事情,他根本不在乎。 但若是陈寿输了,从此以后真去当严世蕃的学生。 自己便是少了一颗愈发好用的棋子了。 严世蕃当下已经是胜券在握的模样,便表现的愈发大度:“陈编修,既然赌局已成,不妨就好生说说你那所谓的,十日即可將南直隶的粮食运到辽东的法子吧。” 第46章 这才是朕的治国谋臣 陈寿目光平静的看向严世蕃。 心中泛著笑意。 他恐怕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条海运通道如此熟悉。 盘算著今日发生的一连串爭斗。 陈寿看向御座上那位大明至尊。 “黄水洋者,近海泥沙淤积之地,难走尖底大船,仅可走平底沙船,潮涨扬帆,潮落拋泊,运粮千石便是极限,行船一趟即需二月。” “因此自前元至我大明国初,重勘南直隶至京畿海路。” “自苏州太仓刘家港,粮食装船起航,走长江靠崇明以西而行,过南通海门至万里长滩,便可出长江口而入海。” 陈寿展开双臂,抖动著让官袍放平。 他声音洪亮的继续解释著:“臣所献之法,初时与此並无不同,自太仓入海,因走江多有浅滩,需用时三日。而出海之后,便境况全然不同。” “旧时,太祖运南粮以济辽东,於南通海门入海,走较之黄水洋离岸更远,海水更深的清水洋,行至山东登辽,再入京师,如此便需一月有余。” “臣所进奏运粮海道。” “乃是可盛三五千石粮食的尖底海船,出南通海门,一路向东,耗时两昼夜,直至比之清水洋离岸更远的黑水洋,此处旧人明文有载,海水由东南向西北。粮船向东行至此地,转向山东、辽东方向,可一昼夜急行而至,多则也不过两昼夜!” “粮船至山东登州府刘家岛附近,便可再转向辽东金州方向,此地距离只需再耗费一昼夜时间,粮食便可运抵辽东!” 至此。 从南直隶苏松两府,十日运粮送到辽东的方案便算是公之於眾了。 在他说出这条海运路线的时候。 近在御前,秉性憨厚的黄锦,则是瞪大双眼,伸出双手掰著手指头。 “先是三昼夜入海。” “再是两昼夜到黑水洋。” “又至多两昼夜到山东。” “最后一昼夜到辽东。” “三、二……二,一,得九昼夜!” “九日!” 黄锦满脸震惊,抬头看向皇帝:“万岁爷,陈编修说的海运路线,真的只要十日便可將南直隶的粮食从苏州府太仓运至辽东!” 这位同样是皇帝自小玩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满脸的喜悦。 看向陈寿的时候,眼里竟然已经藏著感激。 辽东的事情若是当著能就此解决,皇上也能少些忧愁,百姓们也不会怪罪皇上。 嘉靖的脸上同样露出一抹笑意。 朕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 他看向陈寿,已经是欲言又止的模样。 吕芳深察圣意,笑著开口道:“陈编修说的这条海路,当真可行?” 陈寿頷首点头:“回奏皇上,前元至元十九年,元庭走黄水洋沿岸运粮,两月至京师。十年后的至元二十九年,元庭上海总管朱青等人,开闢清水洋航线,若风向海况良好则二十日即可抵达京师。数年之后元庭千户殷明略再开新航路,便是臣方才所进之言,顺风十日即可!” <div> 解释了一下后。 陈寿目光扫向严世蕃、徐阶等人。 “辽东孤悬在外,却为我大明疆土,我大明军民衣食所系之地,臣不敢有半句虚言。御前可查阅旧时存档,若臣所说空口无凭,臣甘愿领罚!” 有了陈寿这句话后。 嘉靖这才嘴角微微一扬,目光再次扫向眾人:“诸卿多为饱览群书,可曾看到过陈寿所说海运航路?” 他这话其实已经是在表达不满了。 严嵩肩头一颤:“启奏皇上,陈编修所说此乃海运之法,而我朝自宣宗皇帝之后,便再无涉及海运之事,因此臣也未曾看过这些书。此番因辽东之事,再议海运,臣回府之后必当查阅相关书本。” 这是承认在海运这件事情上,他不具有权威性。 严世蕃则是心中积攒著怨气,目光恶狠狠的瞪著陈寿。 天底下的事情,怎么就都叫他一个人知晓了? 然而就在他要再次开口前。 陈寿已经含笑说道:“皇上,臣所言这条南直隶十日运粮至辽东的海路,朝廷还要降旨苏松两府筹备粮食,而后调集海船,才能起航运粮,且是本朝初次,想来也要多耗费些时日。” “而辽东军民缺粮却是无时无刻,因此臣以为,当下朝廷还应当从通州大仓等处抽调粮食,自天津卫入海口出发,沿岸运抵料斗广寧右屯卫近处的如松山堡、河通堡等处,及京仓存粮船运至辽东三岔河,由海州卫负责转运至辽阳城,由盖州卫转运至復州、金州、定辽右卫城等处。” “而今年已经入春,春耕在即,数月之后夏粮便可征缴入仓。此时调拨京仓存粮,一来可立即缓解辽东军民灾情,二来可將陈米出仓以备今年新粮入仓。” 可以说。 在辽东这件事情上。 陈寿真的是將方方面面都给考虑到了。 远的近的,运粮的方法想到,辽东的局势和地位所带来的影响也同样提到。 而他之所以这样做,除了是真的想要救辽东军民於水火之中,自然也是希望將辽东打造成自己的政治基本盘。 而此刻的陈寿,在嘉靖眼里,那就是正儿八经的救时諫臣。 如今陈寿提及转运京仓存粮,火速救济辽东军民。 嘉靖立马看向户部尚书嘉应春:“户部。” 他的语气带著几分压迫。 嘉应春心中一颤,赶忙低头稟奏道:“回皇上,京中新旧太仓及海运仓等处,加之通州大仓,尚有四十余万石存粮,只是这些皆是要留作……” “调十万石,依陈卿所奏,自天津卫出海口,运至辽东广寧右屯卫及三岔河口。” 嘉靖直接开口打断了嘉应春后面的话。 京仓里的粮食,是要用来稳定京畿军民人心,但也如陈寿所言,再有几个月今年的夏粮就要上来了。 这点粮食,又岂会捨不得? 陈寿亦是立马满脸堆笑,躬身道:“圣明无过於皇上!辽东百姓如今终得粮食充飢,必当对圣君感恩戴德,无不朝拜京师,颂我皇圣人之威!” 嘉靖乐呵呵的笑了两声。 <div> “两京一十三省皆如陈卿所言,乃朕之子民。朕为君父,何忍子民受飢?” “陈卿饱览群书,进言献策,方为朕的大明治国谋臣!” 这算是对今天陈寿的言行做出的评价了。 严嵩低下眼瞼。 徐阶讳莫如深。 从救时諫臣,变成治国谋臣了? 此子如今,到底是已成大势了! 而在陈寿的吹捧下。 殿內眾人也只能是紧隨其后,一个个开始溜须拍马起来。 一时间,玉熙宫中皇帝圣明的声音,甚囂尘上。 嘉靖好生的享受了一番群臣恭维,这才挥了挥手,回到御座上。 “內阁会同户部、兵部、工部,行文南直隶应天巡抚翁大立,速备米粮,先遣船只寻勘陈寿所进十日运粮海路,米粮后发,装船起运。” “勿使我辽东军民飢肠轆轆,而感圣恩何在乎。” 眾人又是一阵齐声领命。 嘉靖则是看向了严世蕃:“严世蕃。” 严世蕃浑身一颤,心中已经有那么些许的后悔,却只能硬著头皮道:“回稟皇上,臣虽无能解救辽东灾民,却也不敢有违誓言,有违赌约。” 嘉靖这才面上微微一笑,嗯了声。 隨后挥了挥手。 “诸卿且议陈寿所进治辽六策。” 而后又看向陈寿。 当著眾人的面,笑声而出。 “你留下。” “陪朕用了膳再回去。” 第47章 陈卿意欲娶妻否 “味道如何?” “上一回正月十五留你吃一碗汤圆,也未曾见你吃。” “宫里头倒是不缺,也不讲究是不是时节,尝尝口味如何。” 玉熙宫內殿。 嘉靖坐在八卦道台上,手捧著一碗汤圆,面上含笑的看向恭敬坐在眼前的陈寿。 陈寿的手上同样端著一只碗。 “甜!” “臣仿若想到少年时,年节时族亲们抚育臣的日子。” 陈寿躬声应了一句。 嘉靖眼中流光一闪而过,神色一瞬间的恍惚,而后仍是笑著道:“陈卿能知族亲抚育之恩,时时不忘,可见忠孝。” 陈寿囫圇吞下一颗汤圆,而后頷首道:“臣早年失孤,无父无母,唯乡邻族亲抚育,唯陛下隆恩简拔,不敢不忠,不敢不孝。亦唯忠孝,方可使臣立於人世。” 这话说的,太符合当下的思想正確了。 嘉靖面上又是一笑,哈哈作响,侧目看向一旁:“陆炳,你觉得他说的如何?” 同被留在玉熙宫的陆炳,早已经是三下五除二吃完了汤圆,这会儿听到皇帝发问,立马含笑抬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陆炳先是看了一眼陈寿,而后看向皇帝,回奏道:“回稟皇上,臣方才听陈编修所言,亦是想到少时臣与陛下在承天府的时日,更觉今日所食回味无穷。” 承天府。 其实就是嘉靖入京即位后,將安陆的规格提升上来的。 陆炳又说:“我中原自古歷朝歷代,唯忠孝二字难做,也唯持忠孝,方可屹立於世。陈编修之气节,臣钦佩。” 嘉靖轻声一笑,目光重新投向陈寿。 他忽的意味深长道:“今日你於御前,当著朕的面,弹劾內阁三人,六部五寺诸卿,及山东地方官员,难道不怕从此难立於朝堂之上?” 这大概就是嘉靖將自己留下来的用意了。 隨时隨刻,都可能会生出的考校之意。 陈寿稍稍一定,立马开口:“回稟皇上,臣仍是以忠孝立於世,苟利国家、不避祸福。” “好!” 嘉靖目光大亮,高呼一声:“先前你有言,苟利国家生死以,不以祸福趋避之。而今又说唯忠孝立於世,苟利国家,不避祸福。朕知你忠孝,亦当用你之忠孝。” 信任。 不是一次就能建立起来的。 但自从正月十五后至今。 嘉靖如今才终於是真正的信了陈寿。 陈寿则只是含笑低头。 当一个人很清楚,一个諫臣该如何当的时候,那么必然就更明白如何做好一个能揽获圣恩的臣子。 之所以不做,不过是抉择而已。 如今,自己不过是选择去做。 嘉靖这时候又意味深长道:“那你可知,朕今日又为何不曾从你所劾,示以惩处?” 陈寿稍稍一默。 <div> 他倒是很清楚嘉靖为什么今天没有因为辽东的事情,去惩处严嵩、徐阶等人。 无非就是朝廷还需要平衡。 朝局不能因为自己的弹劾,就生出乱子来。 但这样的话不能说。 陈寿开口道:“臣起於微末,而今官不过正六品翰林院编修,却已是独揽圣恩。所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陛下今日不罚阁部失察辽东,实则乃是回护臣下的拳拳之心。” 当陈寿如此说完之后。 內殿却是安静了下来。 半响之后。 一声轻嘆。 嘉靖看著吕芳、陆炳等人,而后注视著陈寿。 “倒是难为他了。” “能体察朕的心意。” 陈寿適时开口:“如今正值国家艰难之际,臣民艰难,朝堂艰难,而陛下更难。臣御前弹劾阁部,乃为国事,乃为天下。陛下不罚阁部,亦因国家,亦为天下。” 陆炳亦是在旁笑著说道:“皇上日夜劳心社稷,如今又有陈编修此等忠孝之臣在朝谋事,我大明时下即便艰难了些,却也必定能戡乱而兴。只是似陈编修此等有为才俊,谋国之臣,上察圣心,下安百姓的人,还是少了些。” 这是內殿,也是圣前。 在陆炳看来,如今的陈寿在皇帝眼里也不是外人,说话自然也就从容了些。 而他也確確实实,对陈寿很有兴趣和赏识。 嘉靖看了这位少年时的玩伴一眼,隨后手臂一挥:“朕不罚他们,是为了朝局,但你今日所进诸事,献治辽六策,又断浙江生乱,朕却不能不赏……” 说罢。 嘉靖便开始琢磨了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陈寿心中一紧,自己做这么多,为的不就是这一刻。 但他还是低头恭敬回话:“臣为言官,为陛下臣子,所言所行,非为求赏。” 嘉靖却未理这话,而是开口道:“今日你进治辽六策,又言运粮辽东之事。而今辽东乱局,你意朝中谁可堪用?” 说完后,嘉靖便再一次目露审视。 如果陈寿说他可以勘当治辽大用,自己也並不是不可以准允。 而陈寿却只是微微一笑:“回奏皇上,今日臣於殿前弹劾阁部,是为公道。亦如而今皇上问臣,谁人可治辽,臣以为原蓟辽总督王忬,本就非罪閒住。如今若要安抚辽东军民,唯有如王忬此等熟稔辽东情形之人方可。因此,臣举王忬,起復原职,仍办辽东事。” 至於杨博? 那么折腾,又是梁梦龙拉拢自己,又是与王正国书信。 还是让他继续待在宣大三边,看著他们晋党那一亩三分地吧。 这一点上。 陈寿和严嵩竟然是有著一份默契的。 而嘉靖在听到陈寿竟然是举荐王忬,心中不由一惊,有些意外。 一旁的陆炳倒是对陈寿更为钦佩起来。 他轻声说道:“皇上,自从辽东灾情之后,朝廷勒令蓟辽总督王忬閒住,臣亦让锦衣卫暗中勘察过,王忬並无大罪大过。” <div> 嘉靖目光投向陆炳,隨后注视了举荐王忬復任的陈寿一会儿,方才看向吕芳:“吕芳。” 吕芳上前。 “奴婢在。” 嘉靖指向陈寿:“擬旨,命王忬即刻官復原职,告诉他这是陈寿为他求来的,定要好生做事,若是辽东再出差错,不光是他王忬,就连今日为他作保举荐的陈寿也要吃罪。” 严嵩和徐阶等人在朝中爭斗,並没有什么问题。 可如今已经影响到了孤悬在外的辽东。 今天陈寿的话,如今还深深扎根在嘉靖心底。 辽东的事情,严党和清流双方都不能用了,倒不如就此將王忬和陈寿之间绑起来,想来那王忬听到了口諭,也能明白用意。 吕芳在旁领命,便照例去一旁桌案前,亲笔草擬旨意。 嘉靖又看向陈寿:“王忬久在蓟辽,如今朕重新起用他,如你所说,因他熟悉辽东事务。但而今你既已献了治辽六策,辽东自当要循新策做事……” 说完后。 嘉靖轻叩手指,朗声开口道:“辽东之事皆造正副二册,副册呈阁部,正册直御前,由陈卿坐直御前阅览处置,专辽东机务,阁部相机协力。” 成了! 陈寿心中猛的一跳。 辽东到底还是落入自己的夹带了! 他连忙起身,躬身作拜:“臣必当不负圣恩,处置辽东,安抚百姓,賑济灾情,戡乱定邦。” 瞧著眼前如此年轻,又极富才俊的陈寿,嘉靖的脸上洋溢著笑意。 “陈卿如今二十有二,过往虽因家世、读书牵扯,不与他事。而今在朝为官,操事一方,却也不可尽覆国事,而忘私情。” 嘉靖笑吟吟的说著话。 目光却是瞄了自己的髮小陆炳一眼。 “陈卿……” “意欲娶妻否?” 第48章 赵科长又双叒叕被气倒下了 离开玉熙宫。 陈寿第一次感觉到,这西苑里的空气,竟然都是如此的香甜。 连带著看向那些冲自己问安的小太监,都觉得比之过去少了几分阴翳,多了几分明媚。 抬头看向放晴的天空。 陈寿不禁心生感嘆。 自从正月十五之后,如今也有快两个月了。 辽东终於因为治辽六策,而落入自己的夹带。 那蓟辽总督王忬固然早已是封疆大吏,总督一方。 可经歷过奏言重开登辽海道,而又被勒令閒住,再由自己进言起復,便容不得王忬不认下这份人情。 朝堂之上,官场之中就是如此。 哪怕自己现在不过正六品的翰林院编修。 起復之后的王忬,也得认自己是他在朝中、在圣前的门路。 严嵩、徐阶及朝中那些个势力,自然也不会认他。 加之自己可以御前独揽处置辽东之事,这辽东日后会是个什么模样? 辽东啊。 该是自己这个陈庐州的形状了! 只需小心防备朝中可能使出的暗枪,便可確保自己將辽东打造成自己在朝中的政治基本盘。 如今倒是还要担心东南的事情。 王正国已经被准允南下浙江,督查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说的不也能藉此和现在官居淳安县令的那位搭上线? 还有那位正在剿倭的人? 一路想著事情。 陈寿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竟然是方才又被留在玉熙宫的陆炳。 “陆都督。” 陈寿转身,拱手作揖。 陆炳一路追赶过来,果然是见到先走的陈寿,面上一笑,摆了摆手:“你我同为陛下做事,不必如此多礼。” 见陆炳模样隨和。 陈寿带著一丝狐疑询问:“不知陆都督是有何事吩咐?” “是……” 陆炳刚开口,眼里闪过一道犹豫,而后笑了两声才继续说:“方才在玉熙宫,与陛下又閒聊了片刻,陈编修等下恐怕就能知道好消息了。” “好消息?” 陈寿麵色一愣。 自己都將辽东装进夹带里了,还能有什么好事? 陆炳则是笑眯眯道:“今日陈编修献治辽六策,可谓包揽辽东军政民务。適才陛下也说,辽东孤悬在外,不容有失,命陆某与锦衣卫要多加留意辽东。陈编修日后在御前处置辽东事务,陆某和锦衣卫也要多有往来。” 老道长这是不放心自己,还是不放心辽东? 陈寿心生猜疑,面上点了点头:“都督侍奉皇上多年,深得圣心,下官自当好生配合,都督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下官便是。” 他愈发恭敬有礼。 陆炳便越是欢喜,脸上儘是笑意:“既然陈编修都如此说了,等下回休沐的时候,不妨来我陆府?不管是辽东的事情,还是何事,你我也是要多走近走近才好。” <div> 说完后。 似乎是为了確保陈寿能应邀登门。 陆炳又小声说:“陛下已经降諭,命我锦衣卫遣人往浙江走一趟。” 陈寿眉目一紧,立马会意:“都督执事为国,下官得幸,休沐之日,必当登门造访。” 见陈寿终於是应下,陆炳立马哈哈大笑了两声。 两人当场分別。 陈寿独往午门前的六科直房返回。 午门前。 六科直房。 此时已近正午,不少人都围拢在一起。 有人从午门里出来,疾步赶回。 “有消息了!” “有消息了!” 苏景和立马走上前:“陈寿今日御前如何?” 那人看向苏景和,而后环顾在场眾人。 “今日御前朝议,陈给事殿前弹劾严阁老、徐阁老、李阁老以及六部五寺堂官,还有山东三司官员!” 这个消息一出。 在场眾人顿时一片譁然。 眾人早已知晓陈寿那直言进諫的性子和为人,却如何能料到,他竟然敢当著满朝阁部大员的面,在圣前弹劾他们? “我看他就是自寻死路!是要自绝於朝堂之上!” 忽的。 一道充满讥讽的阴森声音响起。 “谁!?” 苏景和冷喝一声,回头看向。 竟然是前些日子一直告病在家的户科都给事中赵鏘。 “赵狗!” 苏景和立马怒喝一声。 赵鏘顿时面露怒色,却忽的又吐出一口气,面色阴翳,目光阴森的盯著苏景和:“粗鄙之人!本官也不与你多说废话,想要靠著陈寿飞黄腾达?他今日弹劾满朝阁部,恐怕他已经自身难保了,你苏景和还是想想是不是该改换门头了。” 在赵鏘说话之间。 在场不少人,虽未反对,却也是心生嫌弃的拉开了距离。 他们是不敢將阁部大员们一起弹劾了,可也敬重陈寿的胆量啊。 苏景和冷哼了一声:“纵然陈寿今日弹劾阁老和部堂们,也不可能有事!” 赵鏘笑了起来:“是嘛?” 人群中的梁梦龙皱眉看了眼赵鏘,而后看向从內阁打探消息回来的人:“不知今日御前还发生什么事情了?陈给事弹劾阁部之后,又怎样了?” 这才是关键。 苏景和眉头一挑:“对!后来怎么样了?” 被眾人围著。 那人看了眼赵鏘,脸上浮现一抹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当时恰好锦衣卫陆都督急奏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皇上准了陈给事今日所进治辽六策。” “皇上也准允陈给事所请,降諭让户科王科长奉旨南下浙江巡察!” 最新的消息公之於眾。 苏景和当即大喝一声叫好。 <div> 现场更是一片譁然。 谁都知道,前面整整十天皇帝为什么要免朝斋戒,而现在浙江果然如陈寿所言出事了。 那么今天那个治辽六策,必然也会被皇帝同意。 陈寿不然没有失了圣心。 反而更得圣意? 原本还言出讥讽的赵鏘,脸色顿时一变,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心中更是生出一丝不妙。 苏景和侧目看向赵鏘一眼,脸上带著得意,故作高声道:“不知除了这些,还有何事发生?” 隨著苏景和的询问,赵鏘亦是立马看了过去。 那人大抵也是看不惯赵鏘的,同样是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说道:“还有諭令!皇上准陈给事所请,重新启用原蓟辽总督王忬,命陈给事仍坐直西苑、御前处置辽东机务。” 辽东大权,一朝尽入陈寿之手! 苏景和应声哈哈大笑了起来。 而赵鏘却已经是面色如蜡,紧抿嘴唇。 那人却是再一次喊道:“就在我刚刚回来的时候,西苑还有諭令,因户科王科长即將奉旨南下浙江,皇上命陈给事兼管户科事!” 现场瞬间如同是被按下了停止键一般,原本嘈杂的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噗的一声。 早已开始感到不妙的赵鏘,面上一红,当眾吐出一团血雾。 隨后面色一白。 哐当一声。 竟然是再一次栽倒在地,昏死了过去。 第49章 臣党小班底 等陈寿回到六科直房的时候。 再一次被气的晕倒的赵鏘,早就已经被人抬回家。 “陈科长!” “陈科长今日再显我等言官风骨,御前奏议,献策辽东,我等敬仰敬佩!” 如同正月十五之后一般。 六科的言官们,无不是围著陈寿献殷勤。 倒是忘了十日前,他们悄然的想要和陈寿拉远关係的事情了。 陈寿却也是面带笑意,一一回应。 等將眾人劝回各处之后。 陈寿这才长出一口气,与苏景和一同走进户科直房。 而身为工科左给事中的梁梦龙,倒是自顾自的跟了进来。 眾人进到直房里。 苏景和便满脸堆笑的取了一份帖子,送到陈寿跟前:“陈代科长,这是赵鏘的告假,还请科长过目。” 宫里的諭令先前已经来过了。 陈寿確確实实是被委以兼管户科差事。 听到苏景和的话,陈寿眉头一挑:“赵鏘又告假了?” 苏景和见他发问,立马绘声绘色的將先前在六科直房外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 陈寿也是一番哭笑不得。 这赵鏘竟然这般小鸡肚肠,气量如此之小。 可见到赵鏘的告假,陈寿只是接了过来,而后看向梁梦龙:“乾吉兄。” 梁梦龙拱手上前:“恭喜当默,所奏得皇上准允,如今王科长即將启程南下浙江,当默兼管户科,来日当默必当高升。” 面对梁梦龙的恭维。 陈寿只是默默的打量著对方,而后说道:“似是皇上的諭令旨意已经下来了,辽东那边……” 梁梦龙立马开口道:“王督台久在辽东,又是朝中老人,於地方上经验老道,如今能因当默进言而重复起用,辽东的事情必然能好转起来。” 竟然对自己將杨博继续按在原地,没给他调往蓟辽的机会而生怨? 陈寿笑了笑:“今日御前朝议,皇上已经准允重开登辽海道,更命户部、工部、山东、辽东四处打造海船,而今我在御前处置辽东事宜,乾吉兄在工科,可要多多照拂。” 说完后。 他仍是目光审视的看向梁梦龙。 梁梦龙只是会心一笑:“这是自然,待明日我便去工部一趟。既然是皇上已经定下来的事情,我必当催促工部加快赶造运粮船。” 当著陈寿的面。 梁梦龙几乎是无有不从,甚至能急陈寿之所急,可谓无微不至。 “如此,便先谢过乾吉兄了。” 陈寿拱手一礼,隨后亮了亮手中那份赵鏘的告假:“科中还有事务,待閒下来,我请乾吉兄吃酒?” 梁梦龙面上又是一笑。 “好说!” “好说!” “当默若请,梦龙必至!” <div> 一番笑声之中,梁梦龙已是退出户科直房。 这时候陈寿才看向苏景和:“我先去与科长说话。” 苏景和点点头,凑到陈寿耳边:“今晚临苑楼老地方,江陵托话做东。” 嗯了声。 陈寿转身走进户科直房里间。 “科长。” “这是赵鏘的告假,还请科长过目。” 將告假送到王正国的面前,陈寿仍是躬身站著。 而见到赵鏘的告假被放在自己面前,王正国脸上却是有些异样。 他抬头看向陈寿,神色有些恍惚。 而后脸上露出笑容。 “当默坐。” 陈寿拱手还礼:“谢过科长。” 遂自坐下。 王正国这才面含笑意的將赵鏘的告假取起,放在了一旁:“宫里头的諭令我也接到了,如今皇上命你兼管户科,这等事情你过目处置便是了。” 陈寿却是立马说道:“虽说旨意已经让科长南下浙江,但只要科长一日未曾启程,这户科还是该科长做主处置的,下官不敢逾越。” 这便是规矩。 自己可以对严嵩、徐阶等人嗤之以鼻,朝堂之上爭锋相对。 但和王正国这些人,却必须要讲规矩,要懂进退。 果然。 王正国脸上笑容更浓了些,隨后为陈寿倒了一杯茶:“此番因当默进言,使我领旨南下浙江,却是责任重於泰山,不敢有半点怠慢。可浙江的事情,朝堂之上皆是知晓,局势错综复杂啊……” 这明显就是问策的意思。 陈寿笑了笑:“胡宗宪虽为严阁老提点,却可与之处之。台州知府谭纶本就与科长相熟,而那严州府淳安县令海瑞,或许可为科长助力。” “海瑞?” 王正国眉头一皱,显然是有些好奇於此人。 陈寿点点头:“听闻此人有海笔架之名,最是刚正不阿。科长此番南下,既然是身负旨意而去,那必然是要秉公执法的。” 如今自己这个臣党。 已经將辽东放进了自己的夹带里。 朝廷里,张居正隱在暗处为援,除此之外便就剩下一个苏景和同在户科。 再有梁梦龙等人,则是因利益而有了些关係。 到底还是要多些助力和帮手才行。 眼前自己举荐前往浙江的这位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如是,现任淳安县令的海瑞同样是。 就连那个台州知府谭纶。 也已经是在自己的谋划之中。 只要当下这些事情办起来,便能將这些人都笼络到一处。如此一来,自己的那个所谓的臣党,也就能有个初步的班底了。 而陈寿的话,倒也是点醒了王正国。 他一番思量之后,却是拱手道:“当默举荐王某的用意,王某心知肚明。王某经年忙於家父起復一事,只是一直机会少之又少。而今却似是有一线机缘,亦是因当默所起。这户科,还是先前那句话,当默可处置。” <div> 別的话他也没说。 但有这句话,想来陈寿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陈寿麵上一笑,拱手还礼:“科长言重了,只盼科长此番南下,能一帆风顺,勘破案情,奏功御前!” 王正国点点头,而后试探道:“先前当默所提那淳安县令海瑞……” 陈寿说道:“下官此前与他並不认识。” 原来只是听闻过。 那他的意思是…… 王正国稍一琢磨,笑著说道:“此番到了浙江,我会去见他,也会与他说明其中缘由。” 这个年轻人。 刚得了御前处置辽东事务的权柄,如今就开始放眼东南了。 后生可畏啊! 王正国心中感嘆著。 陈寿则已经是悄然退出里间。 自己对王正国如何,都不过是官场上的默契而已,你不说我也明白你想要什么。 大家各取所需。 若是相处下来都觉得不错,那么日后结成一党便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出了里间,陈寿便寻上苏景和。 “想要升官不?” 他没有遮掩,直截了当的问了一句。 苏景和面色一愣。 “升官?” 陈寿点了点头,在苏景和疑惑的目光中,拉著对方走出户科直房。 苏景和有些焦急:“到底是要我做什么事情?” 陈寿看向午门:“今日御前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苏景和点点头。 陈寿低声道:“今日我献治辽六策,皆在长久之策。当下所急,便是南粮北运,这件事我准备再奏请皇上,让王科长去了浙江后一併兼上。另一桩就是解运十万担京仓米粮,自天津卫出海送往辽东的事情。” 苏景和立马会意。 “你想让我去盯著这件事?” 陈寿点点头,却又说道:“运粮的事情,只要盯著不出错,十万担粮食交到辽东手上即可,做好这件事情便有你一功了。等你到了辽东,再去寻起復的蓟辽总督王忬。” 东南和辽东两个方向,两桩大事,如今都因为自己发生了改变。 朝局必然会被其牵动。 各方都会有所动作,都会在暗中出手,所有的事情都要早做准备。 苏景和只是嗯了一声,心中也明白此间之事的重要。 陈寿又说:“辽东二十五卫十八所两州,近百万军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也不能窥探全貌。让王忬將辽东的详细梳理成册,你带回来给我。” 苏景和眉头一凝:“他会做?” “他不得不做!” 陈寿语气坚定的回了一句。 今日之后,王忬和辽东身上,都已经背上了陈庐州的名头。 陈寿又说:“告诉他,我不要官面上的东西。他若是还想坐稳蓟辽总督的位子,还想保住辽东军民,现在要是还没有壮士断腕的气魄,不如直接上一道奏疏,辞官回乡!” <div> 一个七品的官,竟然敢对封疆大吏蓟辽总督说这样的话。 也就现在的陈庐州了。 苏景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位好友了,他转口问道:“那內阁那边……” 陈寿亦是看向皇城东南角。 嘴角微微一扬。 “他们会急,也会担心。” “可如今对我却只能束手无策。” 苏景和想想觉得也是这样,但想到自己或许马上也要离京,又有些担忧道:“那我走了,就你一人在朝中。” 陈寿拍了拍他的肩膀。 想到今日陆炳的邀请。 他揽住苏景和的手臂:“放心吧,若是不出意外,等你回京的时候可能会发现有些事都不一样了。” 苏景和眉头皱起。 “何事?” “保密!” 第50章 此子已成气候 咕嚕嚕。 內阁一处直房中。 水声如珠落玉盘哗哗作响。 李春芳躬身微微前探:“先生,茶好了。” 將刚煮好的茶,送到徐阶面前,李春芳目光看向面前的老师。 徐阶放下手中前宋陈颐所著《中庸解义》,一旁则是另一本为陈顥所写的《中庸义》。 他端起茶盏,举止儒雅的品茗。 无声落下茶盏。 徐阶手掌落在两本书上:“明道先生说天者理也,只心便是天,尽之便知性。认为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知信皆仁也。识得此理,便要以诚敬存之,天地万物之理,无独必有对。” 说完之后。 徐阶又含笑道:“但老夫却更觉得明道先生的弟弟,伊川先生所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一物之理即万物之理,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更能让人穷理参悟。” 李春芳会心一笑。 他先是为徐阶添了一杯茶。 然后端著双手,頷首轻语道:“双江先生过去主张,世人该主静修养,致虚守静,动静无心,內外两忘。” 明道先生和伊川先生,也就是陈顥、陈颐两兄弟。 乃是北宋理学的奠基者,也是有明一朝心学的启发者。 而李春芳则以双江先生的思想回应。 双江先生,便是那阳明先生的正传学生聂豹。 同时,这位双江先生,亦是徐阶的先生。 李春芳含笑看向徐阶:“先生是觉得,近来朝堂之上少静而多躁?” 徐阶眼里带著欣赏,却笑著摇头道:“而今朝堂之上又何时静下来过。” 李春芳点了点头,却说:“只是自正月十五那日开始,朝中突然冒出个户科的给事中,这朝堂便愈发的不曾安寧。” 自今日玉熙宫御前朝议,先生回內阁之后,便是心事重重。隨后又有宫中諭令旨意降下,李春芳如何不知其中的关联。 见李春芳提到陈寿。 徐阶眉头微微一顿。 李春芳则又说:“这两年朝廷艰难,国库日益亏空,入不敷出。先生劳心国事,严党在朝中作恶多端,先生一人支撑危局,负弩前驱,却也是独木难支。而今又生出此等顽石一般的人物来,亦是难为先生了。” “为国劳力而已。” 徐阶笑著摇了摇头。 李春芳劝慰道:“不过那人终究不过七品的小官,再得皇上重新,如今也才是翰林院编修。即便今日皇上命他坐值御前处置辽东机要,可又如何能与先生相比?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辽东孤悬在外,当下就算献出治辽六策,可策论再好,也要人去覆行。辽东那等局面,原就是各方所覬覦。就连杨博他们那一派,不也是盯著辽东?今日那人因辽东而兴,来日也未尝不会因辽东而败。” 徐阶看向面带笑意的李春芳:“子实何以定论?” 李春芳笑道:“学生笨拙,但今日那所谓的治辽六策,垦种、减税之策且不去论,单是一个登辽海道,恐怕就难成行。更不要说,他还想先从南直隶十日运粮送至辽东了。” <div> 徐阶点了点头。 今天陈寿御前提的治辽六策,南粮北运,无不是牵扯多方的事情,只要有一方拖延一二,事情便难以办成。 但心中到底还是有些担忧。 徐阶幽幽一嘆:“可如今到底是成势了,东南財源、辽东局势,皇上皆对他言行计从。” 李春芳笑著摇摇头:“先生之忧,学生明白,但现在朝中恐怕还有人更急。” 说罢。 李春芳侧目看向屋外某个方向。 嘭的一声。 严嵩手拿著从御前带回的,司礼监太监今日记录的御前朝议文本,抬头看向將几份东南呈送的奏疏砸在桌案上的儿子。 他目光中带著一丝考量,神色有些冷漠。 严世蕃看向严嵩,心中稍稍生出一丝畏惧,不由的后退了两步。 严嵩冷哼一声,將朝议记录放在桌上,双眼盯著严世蕃:“新安江大堤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朝廷修河堤那二百万两银子是从你手上过的,如今修成不过一年便决了!若不是陆炳今日急奏,你还要瞒著老夫到几时!” “您老的意思,那大堤还是儿子挖开的?” 严世蕃满脸憋屈的回了一句。 又是嘭的一声。 严嵩巴掌已经拍在了桌子上,惊的严世蕃肩头一颤。 而严嵩则是虎目盯著严世蕃:“我还没有老糊涂!眼还没有瞎!” 见严世蕃神色慌张。 严嵩重重的哼了一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日陆炳入宫急奏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的时候,严嵩就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了二百万两银子,才修好的大堤,怎么突然就溃决了? 严世蕃双目急转,开口道:“那二百万两修河银儿子都是照著过往的成例去安排的,新安江大堤也是河道总管太监李玄盯著修的,如今到底怎么决了,儿子是真不知道。” 將事情推到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身上后。 严世蕃唯恐严嵩再开口斥骂,赶忙反口说道:“原本浙江一切都好端端的,自从那个陈寿冒出头在皇上跟前搅风搅雨,搬弄是非,朝廷就没一日安寧的时候!” “如今这个陈庐州已成气候,您老还处处忍让,再让下去,咱们一家人不如早点回江西,將朝廷里的位子让给他陈庐州!” 说到最后。 严世蕃也是恼了。 而严嵩则是目光深邃的盯著严世蕃。 “他还没那个资格!也没这个能耐!” “皇上也不敢让我挪位子!” 坚定无比的说了两句话后。 严嵩身子向前一倾:“知道为什么吗?” 严世蕃这会儿已经有些懵了,只能下意识的回道:“因为皇上还离不开爹。” 听到这话,严嵩眼里飞快的闪过一道失望。 隨后严嵩挺起身子,语气加重道:“是大明朝离不开你爹!” 隨即又站起身,走向严世蕃。 <div> “大明朝离不开你爹!” “二十年了,你爹不光是杀人、治人、罢人,也会用人!” “国库要靠我用的人去攒银子,边关要靠我用的人去打仗,跟皇上过不去的要靠我用的人去对付!” 严嵩一番话,已经是將严世蕃说的愣住,两眼发直。 严嵩瞪大双眼看著儿子:“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只要用对了人,才是干大事的第一要义!” 他走到了严世蕃面前,低头俯身看向儿子:“这几年我把用人的权力都交给了你,你都用了些什么人呢?” “郑泌昌?” “何茂才?” “如今浙江八百里急递,陆炳奏报新安江大堤溃决,他们现在都干出了这样的事情,你还在为他们遮掩!” 严嵩脸上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神色,搂著衣袖伸出手指,对著严世蕃的鼻子连点,沧桑的冷哼一声,转过身去。 “一个陈庐州在皇上跟前搅风搅雨,你便坐立不安,浙江满地水患,你却视而不见,你要皇上如何去想?如何去看你我父子二人?” 被严嵩道明当下朝局的根底之后。 严世蕃也是终於醒悟过来,猛的站起身:“上本!我现在就去上本!先將他们推出去,让皇上也看看咱们的忠孝!” 严嵩侧身低眸斜覦儿子:“你怎么上本?上谁的本?杀了他们,杀不杀你?” 严世蕃只能是立在原地,不解的看向父亲。 严嵩下巴一扬:“去书案前,我说你写,写好了立马送到皇上跟前。” 严世蕃这会儿分外听话的抖抖两袖,坐在了桌案前。 “写什么?” 严嵩背著手勾著腰:“就说此次王正国奉旨南下,你爹我举荐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鄢懋卿为其副手。” 手握硃笔的严世蕃,笔下一停,面露不解。 王正国不过正六品的六科都给事中,而鄢懋卿却是正四品的左僉都御史。 严嵩则是继续说:“你再告诉鄢懋卿,这一趟收起往日里那些小心思,我这一次让他跟著王正国去浙江,就是给皇上看的。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王正国如何做、如何处置都依著他。” “东南的事情是陈庐州进奏的,但没有皇上的同意,谁也做不成。如今浙江的事情,也是皇上在意的,你爹不是让他陈庐州,是顺著皇上,是听皇上的话,让皇上看到你爹和用的人都还听他的。” 严世蕃侧目看向父亲:“就这些?” 严嵩坐回位子上。 “催郑泌昌、何茂才他们,快些將那三百万两银子送回来!再將后面的二百万两银子弄回来!” “陈庐州一个人分不走圣恩,也占不了所有的功劳。” “他纵是如今成了气候。” “你爹我还是大明朝的內阁首辅!” 第51章 你我皆为棋子 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衙门。 身著红袍的胡宗宪,面色冰冷的看著跪在地上的杭州知府马寧远。 “新安江大堤到底是怎么溃决的,你到现在还不如实告诉我?” 胡宗宪眼底藏著愤怒。 马寧远直挺挺的跪在地上:“老师,你就不要再问了,这件事是学生的错,朝廷若是怪罪下来,学生一个人扛下就是。” 胡宗宪眉头一凝:“你一人扛下?杭州、严州两府五县决口,数十万百姓受灾,数十万亩田地被毁,是你马寧远一个小小知府能扛的下来的?” “朝廷如今要派人下来查案,这件事就不是你一个小小知府能扛下来的!” 马寧远眉头皱紧,脸上带著倔强:“朝廷原是要改稻为桑,后来又因为那什么户科给事中,成了垦山种桑,可这山哪是好开垦出来的?这件事情,是学生瞒著老师您做的,等朝廷的人来了,学生便自己去认罪。” “啪!” 一声脆响。 在堂下响起。 胡宗宪一巴掌重重的抽在了马寧远的脸上:“你到现在还是没有看明白!郑泌昌、何茂才他们鼓动著你去做了这件事,你以为他们能为你解围?你难道不明白,他们这样做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他们的?” “你以为是替我解了围,可我是浙直总督、浙江巡抚,如今浙江出了事,我便能躲过去?” “他们那里的三百万两银子已经装船运往北京,朝廷里自会有阁老和严世蕃替他们说话。你呢?你不过是被他们推出来的棋子,替他们背锅的!” 马寧远跪拜在了地上:“学生知道这次做错了事,也知道他们是將学生当做了棋子。可学生就是看不得他们还要为难您,浙江还要剿倭,还要做事,还离不开您。您就不要再问了,什么事情都是学生做的。这件事之后,您也能继续在浙江。” 见马寧远还是如此。 胡宗宪不免一声长嘆:“你是棋子,我难道便不是棋子?你我皆是朝廷命官,皆在地方为官,谁人不是皇上手中的棋子?” 他垂下双手,神色有些悵然。 “平时叫你读读《左传》《资治通鑑》,你不以为然。” “我叫你读一读王阳明的书,你更是不以为然。” “还说什么半部论语可治天下。现在我问你,孔子说的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什么本意?” “孔子是告诉世人,做事时不问可不可能,但问应不应该。” 马寧远被说的默默低下了头。 胡宗宪摇著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侧目看向他:“毁堤淹田,伤天害理,上误国家,下害百姓,也叫知不可为而为之吗?” 马寧远低著头低声道:“属下只明白应该为部堂分忧。” “两府五县,数十万生民,决口淹田,翻遍史书,亘古未见!还说是为我分忧!” 胡宗宪语气凝重。 见马寧远再不说话。 胡宗宪长嘆一声:“我已经保不了你了,等朝廷的钦差来了,你也只有如实供述一条路可以走。” “你们整日里你你我我,勾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天下事坏就坏在这里。” <div> “你要为我分忧,现在就连我自己也保不住自己。” …… “马寧远不见了。” “应是去胡宗宪那里躲起来。” 杭州织造局衙门。 何茂才开口询问,得了郑泌昌的一句回答。 隨后郑泌昌看向上方的杨金水。 杨金水只是掐著兰指端著茶盏,抬眼看向两人:“怎么?二位怕了?” 何茂才猛的一拍桌案:“怕?这件事是马寧远带著人去做的,就算是朝廷现在派了人下来,也是查马寧远,查他的恩师胡宗宪。” 杨金水只是笑了笑。 郑泌昌则是皱眉道:“浙江出了事,胡部堂现在也是自身难保。朝廷已经在派人下来了,小阁老同样来了信,要我等趁著这次水患,將那些被淹的田地都买下来,仍是去做改稻为桑的事情。如此一来,浙江便能早日完成种桑织绸,也能早日在皇上面前表功。” 说完后。 郑泌昌侧目看向歷来都坐在末尾的沈一石:“只是如今浙江闹灾,朝廷要我们开仓放粮賑济百姓。买田的事情,恐怕还要杨公公这边费心。” 杨金水只是看了眼两人:“这次受灾的百姓会卖田?” 何茂才立马大咧咧道:“杨公公放心吧,如今才是春耕时节,仓里的粮食哪够賑济百姓?到时候,由不得他们不卖田!” 郑泌昌则是暗自思忖,隨后才开口道:“不过新安江大堤决口的事情,一个马寧远却是不够的,总还是要有人来担这个责……” 听到这话。 杨金水立马提高声音道:“大堤决口的事情!郑藩台不必担忧,咱家会处理好这个责任的!” 说完后。 他看向郑泌昌:“咱家是织造局的,只管织绸,给朝廷换来银子。若是能早日买了地,种桑养蚕,早日为朝廷赚来银子,咱家不过也就是捞一个回宫伺候皇上和老祖宗的功劳。该升官的,却是您二位。” 郑泌昌见新安江大堤决口的责任没了,心中一松,立马又开口道:“只是兹事体大,朝中又有那个给事中陈寿盯著,这一次皇上派人南下,听说也是此人奏请的。若总是叫他盯著,我等恐怕也不好施展。” 等郑泌昌拿著不多的信息分析著局势,表示担忧的时候。 沈一石忽的开口:“藩台莫忧,如今是咱们浙江出了事,朝廷才会盯的紧。但才得的消息,那个给事中陈寿前些日子,又在御前进奏了一个治辽六策,还要从南直隶苏松两府那边十日运粮到辽东去。” 郑泌昌眉头一挑:“还有此事?” 他侧目看向上方的杨金水。 这等消息,恐怕是宫里头的渠道。 沈一石点点头:“海运粮草,这件事情岂是那么好做的?更何况咱们浙江是在垦山种桑,苏松两府也要改为桑。我也听人说了,那边到现在都不曾种下一颗桑苗,等闹出事情来,朝廷自然不会一直盯著咱们浙江。” 郑泌昌身子向前一探:“你是说苏松也会出事?” 沈一石面上一笑,先是看了眼杨金水。 而后他才说道:“小人可不敢篤定此等事情,不过天底下的好处就那么多,谁又愿意轻易放开手?” <div> 见沈一石如此说。 郑泌昌心中暗骂了一句滑头,隨后看向杨金水:“若当真如此,咱们只管賑灾,买地,种桑。” 杨金水立马站起身。 “二位为朝廷劳心劳力。” “咱家自然不能拖后腿,必定尽心替朝廷和宫里织绸!” 第52章 论如何成为皇帝心腹 又是一日休沐。 陈寿早早的就提著一份装扮精美的礼盒,提溜著往最是靠近西苑西华门的陆府过去。 苏景和已经在自己的奏请下,领了皇命和旨意去通州调拨粮草,发往天津卫装船起运送至辽东,与已经被降旨原职起復的蓟辽总督王忬会面。 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也同样早已启程南下。 一南一北,两桩事情都有人去做。 如今只等时间再飞一会儿。 不论是东南的事情,还是辽东的事情,乃至於是天下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 就如同朝中倒严的那些人一样。 也是一次次的努力,最终才將严家父子和严党官员驱离朝廷。 如今自己人在京中。 除了偶尔与张居正在临苑楼见面,基本上就是户科直房和玉熙宫御前坐值两点一线。 今日休沐。 自然是应先前答应陆炳,登门造访的事情。 作为嘉靖皇帝自小的玩伴,陆炳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说是不可替代的,他所展现出的態度往往也代表著皇帝的意志。 强如严嵩父子二人,不少时候也要与陆炳有商有量才能解决事情。 而陆炳在严嵩父子手底下,更是能时常將一些被害官员救出。 陆炳当日主动拋出橄欖枝,是他自己的用意,还是老道长背后授意? “在下翰林院编修、监管户科事给事中、奉諭坐值西苑处置辽东事陈寿,应陆都督所请,登门造访。” 將手中的拜帖递上。 陈寿抬头看向陆府大门上描金的敕造都督府五个大字。 陆府门前的门房,似乎是早有授意。 知道是陈寿登门,立马满脸堆笑:“原来是陈编修登门,我家老爷早有吩咐,若是陈编修今日来访,小的们定要仔细伺候,不得怠慢。” 说著话,便已经退到一旁,將陈寿从侧门引入陆府。 府门上凡是掛著敕造二字的,唯有皇帝或皇子亲至,才会洞开中门。 入了陆府。 在门房的引领下,陈寿不多时便进到了陆府前厅。 大概真的是陆炳早有吩咐。 陈寿刚坐下,便听到陆炳那极具特色的爽朗笑声自后院方向传来。 “原先虽与陈编修约好了今日,陆某早早便在家中候著,陈编修果然是重信之人!” 陆炳今日未曾穿他那一身御赐蟒服,只穿著一件靛蓝色的圆领常服,龙行虎步的到了陈寿麵前。 陈寿拱手做礼:“都督赏光相邀,下官岂敢失约。下官家贫財薄,然初次登门,亦於崇文门买了些莲蓉糕,以作薄礼。” 崇文门是京师抽分厂所在,天南海北往来的商贾络绎不绝。 崇文门莲蓉糕,也是京中有名的糕点。 陆炳扫了一眼,立马笑道:“陈编修有心了,我家那么女平日里就是喜好这崇文门外的莲蓉糕,昨日晚间还与老夫吵著要去买些回来。陈编修这送来的真真及时,倒是帮老夫解了围,也免了那丫头在老夫耳边聒噪。” <div> 说著话,陆炳便叫来了伺候在堂下的僕役。 “將陈编修带来的莲蓉糕,送去给攸寧。” 僕役將陈寿带来的糕点食盒提走。 陈寿却是眉头一挑,侧目看向陆炳。 这是候者不善啊! 听闻陆炳妻儿眾多,他却偏偏提那么女? 陈寿含笑道:“攸好德,汝则锡之福。出自《尚书》洪范篇,攸承天恩,寧应宅心。都督爱女之心,可窥一隅。” “还是陈编修这等两榜进士,一眼便知名由。” 陆炳哈哈大笑起来,而后郑重其事道:“今日你我休沐,身无公务,你莫言都督,我不提编修。当默如今得皇上信任,委以御前处置辽东事务,兼顾东南差事。我隨圣上起於安陆,若当默不嫌我这武人粗鄙,不妨就以伯侄相称,也更自在?” 这般亲近? 陈寿麵含笑意,心中大抵是有了些猜测,於是乎也就顺著拱手道:“都督抬爱,即是长者吩咐,小侄岂敢不从?” 说完之后。 趁著陆炳心情大好,大笑之际。 陈寿頷首环顾左右,似是在搜寻著什么。 在前厅正堂后侧的梅窗屏风后,一道水青色长裙倩影,正侧身贴在角落里。 一名梳著双螺鬢的丫鬟,眉眼含笑,低声道:“小姐,这位陈郎君倒是长得俊俏。” 穿著水青长裙的陆炳五女陆攸寧,肌肤微丰,合中身材,腮凝新荔,鼻凝鹅脂,温柔静默,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明目,透屏往前前厅。 回想昨日父亲与自己说的话。 娇面微红。 只如蚊蝇一般的嗯了声。 丫鬟却是满脸期待:“那小姐是相中这位陈郎君了?听说他家中父母早亡,若是小姐嫁过去,也无需侍奉公婆呢。” 陆攸寧顿时面上大红,轻推了一下丫鬟:“混不吝的,说这等羞人的话。” 言罢,便是轻轻一跺脚,转身飘裙离去。 坐在堂下的陈寿,耳朵微微一动,看向面色喜悦的陆炳。 陆炳开口道:“知晓贤侄来家,方才已让你伯母去准备酒席了,你那攸寧妹子往日里常习琴,你我不妨去茶室品茗閒谈?” 说完后。 陆炳也不管陈寿答不答应,便衝著外头的僕役再次吩咐了起来。 “去请五小姐茶室抚琴。” 隨后便起身走到了陈寿麵前。 原本还只是心中略有猜测的陈寿,到此刻已经是有了十之八九的篤定。 这是看上了自己至今尚未婚娶啊! 起身跟隨在陆炳身后,陈寿便开始琢磨盘算了起来。 按理说,陆炳这样的身份,已经不需要在朝中拉拢后起小官。可他还是表现的如此热切,甚至言语间都已经透露了不少讯息。 那就说明,这只能是嘉靖的授意? 自己眼下深受嘉靖信任,但自己却是只身一人在朝为官,说到底嘉靖是不可能彻底相信和放心的。 <div> 官场上,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就算是后世,也同样如此。 有家室的官员,更容易升迁,也更能让上头放心。 陆家就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陆炳和嘉靖的关係就是从小玩到大的髮小。 其次据他所知,陆炳共有五女,前四女皆是和朝中勛贵文官联姻。 少有人知的。 陆炳和成国公朱希忠、严世蕃、徐阶以及南京吏部尚书孙升俱是儿女亲家! 这里面不可谓无有政治因素。 而自己如今又同样受到嘉靖关注,那么陆炳必然也知道自己在官场上只要不出错就会步步高升。 皇帝有意。 陆炳也清楚自己的价值。 联姻。 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而已。 至於自己该怎么选择? 隨著陆炳走进前院东侧厢房茶室的陈寿,默默一笑。 若当真是嘉靖的意思,那自己也没得选择。 不过…… 陆家这些年在朝中结下的善缘,同样是个好东西啊。 而成为陆炳的女婿,更能让嘉靖打消心中对自己的最后那一丝保留。自己在朝中不群不党,又同时得罪严党和清流的情况下,娶了陆炳的女儿,无疑会让嘉靖彻底对自己放心和信任。 以此,真正成为皇帝的心腹臣党。 身为大明的官员,哪有那么多的扭扭咧咧,矫揉做作。 既然是政治上的需要。 陈寿这一刻已经认同了眼前的选择。 待陆炳坐定之后。 陈寿便已经主动拿起茶桌上的茶具:“还容小侄为伯父沏茶。” 原本正要自己动手的陆炳,看了眼陈寿,嘴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是个聪明小子。 不过片刻。 茶室另一边的出警入蹕屏风后,已有悠扬的琴声传来。 茶香渐溢。 陆炳捏著茶盏,含笑看向愈发欣赏的年轻人。 “贤侄以为小女此琴如何?” 第53章 翁婿煮茶论时局 茶室四面洞开,绿窗油壁。 陆家虽是武人家庭,却处处透著文人儒雅。 绿竹透过轩窗,节节高升,林荫处带著几分清雅。 陈寿提壶冲沏,笑道:“今日入府,此处有煮茶操琴,虽未焚名香。然幽室之中,琴音绕樑,却是让这壶茶更添几分飘香沁人。” 虽未明说对间那陆家小姐琴艺如何。 可陈寿这话,却又最是让人享用。 陆炳又是一番爽朗笑声。 既然已经大致能看出面前年轻人的態度,这等事情便也无需再多说,不然倒是显得陆家上杆子了。 陆炳拱手朝向西苑方向:“近年以来,国事日益艰难,圣人时常忧虑。这两年地方上灾患频生,南方常有水患,而西北等地则乾旱连绵。” “锦衣卫的消息,正月十五那日因当默所进之言,杭州织造局三百万两的丝绸银子,这两日便要送进京了。” 悄无声息的吐露消息后。 陆炳目光深邃的看向陈寿:“这可皆是因当默之功啊。” 陈寿立马頷首:“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不过是为臣者职责所在。” 在陆炳面前谦虚低调,根本就不是不能做的事情。 大多数情况下,陆炳代表的就是嘉靖皇帝本人。 陆炳笑了笑:“只是朝堂上文武百官,能如当默这样,能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却也是少之又少。” 说著话。 陆炳生出了几分兴头。 他又说道:“若是那日当真要在浙江改稻为桑,恐怕就不止是如今这等局面了。” 陈寿目光闪烁流动。 稍稍思考了一下陆炳这话,是从什么身份和角度出发的。 隨后他开口回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皆繫於天子一人。朝中纵然有难处,可若是能紧著百姓去想,那些难处便也不算难了。” 陆炳点点头,立马询问起来:“当默以为,如今浙江和苏松两地,接下来局势又会如何?” 听到这话。 陈寿亦是悄然坐直了身子。 他抬头看向陆炳。 陆炳似是才反应过来,而后解释道:“今日休沐,只当閒谈,出了此间,便全当未曾有过,当默儘管放心便是。” 这就是將今天接下来的话题,圈定在两人之间,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陈寿轻吐浊气,开口:“伯父所问东南两地之事,如今浙江已经闹出新安江大堤溃决,而这河堤是朝廷了二百万两银子在去年才將修好的。我以为,东南不论是浙江,还是苏松两府,恐怕接下来麻烦必然会接踵而至。” 陆炳面色平静,只是问道:“当默的意思,东南接下来会一直不太平?” 陈寿点头说:“户科的王科长已经奉旨南下,赶赴浙江。而伯父今日有此一问,想必心中也早已认定此事乃是有人在幕后策划。若是如此,王科长这一趟无非就是抓住几个浙江那边推出来的背锅之人。” 见陈寿开口谈论起这些,陆炳不时的面露思忖,偶尔又点点头。 <div> 陈寿则是继续说:“大明朝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人的事情。因人而起,由人治之。王科长这一趟能揪出整个浙江这场洪水下的蠹虫?我以为大概是不可能的。” 即便自己在朝廷里按死了改稻为桑,也提前预警春汛,可依旧出现了毁堤淹田的事情。 这说明什么? 自己能改变一些事情,可利益的驱使只要还在,那些人就依旧会做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陈寿又说:“至於苏松两府改为桑,如今虽然尚未出事。可南直隶江南各府,本就是我朝財税重地,且此处士绅官宦最多,关係最为复杂。我虽想不到他们会如何做,但料定苏松两府早晚也会出事。” 见陈寿一旦谈论起国事,便再无閒谈时的谦逊,反倒是神采奕奕,字字珠璣。 陆炳心中那份隱晦的不放心,也已渐渐消散。 他当即低声道:“当默亦当知晓,东南之事,乃因你而起,若是再出差错,虽是地方上的过错。可若是事情不能办下来,最后恐怕当默也要被牵连担责的。” 这就是陆炳的忧虑? 陈寿看向这位天子发小,当朝锦衣卫指挥使:“苏松方面,小侄尚未能想到应对之策。但浙江那边,我却有几分准备,只是……” 陆炳见状立马问:“只是什么?” 陈寿笑著摇摇头:“只是要叫伯父笑话了,小侄虽在朝已有三年,可却始终孤身一人,朝堂內外无有助力,也无人手。即便有应对之策,於浙江而言却也是鞭长莫及,如今倒是只能干坐京中,静候讯息了。” 吃老丈人、喝老丈人的。 似乎歷来就是一个优良传统。 虽然陆炳还不是自己老丈人…… 陆炳听到这话,立马笑出声来:“我倒是什么顾虑,若是只说人手。当默在浙江有何应对之策,只管说来,我为天子近臣,倒也有些信得过的人。” “沈一石!” 陈寿脱口而出,说出沈一石的名字。 陆炳顿时面露疑惑:“沈一石……此人是?” 陈寿回道:“此人乃是浙江织造局兼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手底下做事的一员商贾,最得重用,也最知浙江人事。” 听到这番解释,陆炳眉头一挑。 他有些意外陈寿是如何知道这號人物的,却又尝试著揣测道:“当默的意思,此人於浙江的事情至关要紧?是想要我遣人,於適当之时拿下?” 知晓了沈一石的身份。 陆炳立刻就能想到,这人必然是浙江诸般事宜的破局之人。 陈寿亦是点了点头。 沈一石可不光光是浙江局势的破局人,他在杨金水手底下做事,从织造局到浙江藩台、臬台衙门,多少暗地里的事情都是经过他手的。 只要掌握了他,那么浙江的局势,就不成问题了。 一介商人,虽说还造不了反。 却能以此四两拨千斤,按死一批人。 更何况沈一石也確確实实是个人才,是个极擅商贾经济一道的人物。 能为杨金水所用。 <div> 又如何不能为庐州陈所用? 陈寿麵色平静的开口:“陆伯父慧眼,若是能不违律,將此人暗中盯紧,待需要之时將其暗中押回京,小侄这应对之策便算是补全了。” 说完后。 他目光纯良的看向陆炳。 不管是嘉靖的暗中授意,还是你陆炳自己也认可。 既然是想要招自己当你陆家的女婿。 那你这个当老丈人的,是不是也该出出力? 陆炳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眉目含笑的看向陈寿:“果真是个精於谋略算计的滑头!陛下真没说错!” 嘉靖说了什么? 陈寿疑惑了一下。 陆炳这时候已经挥手道:“我会派人暗中前往杭州,盯住你说的这个沈一石。也会另外派人到苏松两府,一旦有变你在京中也能及时知晓情况,不会陷入被动。” 这老丈人不错! 明年就送他几个大胖外孙! 听到陆炳的安排,陈寿心中却也是一块大石头落地。 “小侄谢过伯父相助。” 陆炳哼哼了两声。 要不是心中担心,自己至於这么赔本赚吆喝? 他拍了拍桌沿。 等陈寿为其重添一杯茶后。 陆炳才又说道:“那辽东呢?皇上现在不光是让你仍旧坐值西苑,还要你在御前处置辽东事务。那日治辽六策一出,辽东如今也如东南一般,於你是牵一髮而动全身。有什么想法,就一併说出来,我正好一併替你解决了。” 他到底是武人。 一旦確定了双方的关係,说话也就更加的直接。 陈寿摇了摇头,立马引来陆炳疑惑的目光。 而陈寿却又赶忙说道:“治辽六策尚需时日,不急於当下一时。不过若是伯父信小侄,辽东或许会为伯父平添几分功勋也未尝可知。” 说完后。 陈寿微微侧目。 后方对间的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第54章 让锦衣卫学做夜不收 “为我添功勋?” 陆炳脸上露出好奇,面上含笑。 目光注视著陈寿,看向这位已经大体上在心中认可的女婿,陆炳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自己方才说会帮他盯著东南局势。 这小子现在是要投桃报李? 倒是会做人。 若是攸寧真的嫁给他,想来也不会被亏待。 陆炳面带著好奇,双臂压在茶桌上,身子前倾:“老夫如今已是当朝太保兼少傅、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掌锦衣卫事、食伯爵俸禄,当默以为我大明朝如今能有几人比得老夫更盛?” 陈寿摇了摇头:“朝中无有几人可比伯父。” 陆炳又问:“那若论得皇上宠信,朝中又有几人能比老夫?” 陈寿再一次摇头。 “伯父乃是皇上少时玩伴,三十八年前与皇上一同北上入京。昔日皇上南巡,更是伯父將皇上从祝融里头背出。若论满朝公侯文武谁得皇上宠信,唯伯父一人尔。” 见陈寿如数家珍的道出自己的过往。 陆炳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隨后笑声一停。 陆炳目光定定的看向陈寿:“那当默说,老夫还需再添何等功勋?” 就连严党要弄倒的人,自己都能保下来。 就算严嵩位列首辅,徐阶统领清流,也得对自己礼让三分。 天子近前,除了黄锦。 便数自己最得圣恩。 “食伯爵禄,何如世袭罔替伯爵位?” 茶室內。 陈寿轻飘飘的一句话。 嗡的一声。 原本对间已经停下的那张古琴,忽的发出一声。 而在他对面的陆炳,更是眉头一凝。 “这是何意!” 陈寿微微一笑:“伯父固然已经位列朝堂公侯阁部之上,可食伯爵禄,不过伯父自身尔。可若是食伯爵禄,进作伯爵世袭罔替,则是子孙世享。” 陆炳眼中锋芒一闪而过。 他的眼底,终於被陈寿这句话,勾出了一缕火热。 如同陈寿所说的一样。 他现在虽然已经是圣恩厚重,可即便是领著伯爵俸禄,却也只限他一人。 而若是陆家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爵位。 可就是子孙后人都能享受到的。 与国同休! 见气氛已经到位。 陈寿这才轻声开口:“辽东所处,孤悬於外,然而辽东於我大明,以小侄断论,將会是我大明社稷存亡之所在!” 这话说的相当重了。 陆炳眉头凝起:“贤侄如何会这般篤定?要知我大明如今外患,无非南倭北虏。东南倭寇成患,北境元贼不死。不过十年前,那蒙古俺答汗更是兵临京师城下。而蒙古各部,今分左右二翼,为六万户。虽左翼万户比邻辽东,然贼子却常犯於宣府、蓟镇,而少去辽东。贤侄为何会说,辽东將会是我大明社稷存在所在?” <div> “蒙古余孽,无论是那关外左翼还是右翼,当下所是大患,但小侄断定至多再有十载,必当大乱,而再不復从前。” 陈寿將歷史上明朝嘉隆万时期,九边外的蒙古各部结局道出。 他又说:“十载之后,我大明朝必然不会再有蒙古各部大举来犯。但贼群不灭,必为別处驱使。辽东在山海关外,东临朝鲜、右接左翼,北有女真,乃是四战之地也。” 若非自己知晓歷史能知道这些。 现在的大明人,谁又能想到,从太祖朱元璋建立大明开始,就是大明朝生死大敌的蒙古人,会是自己死亡的。 而从没有被大明人关注的女真,却成了最终覆灭大明的祸首。 陆炳眉头一挑:“当默是说那女真部会成为我大明心腹之患?” 朝鲜不可能与大明为敌。 而若是蒙古左右两翼都不足为患。 可不就只剩下辽东以北的女真部了。 陈寿点了点头:“伯父或许会觉得该部当下不过千余人,习性形同野人,但小侄观该部,野性更胜蒙古。即便当初宪宗皇帝发大军犁庭扫穴,而今却仍活跃在辽东以北地区。只此一事,便可窥见该部韧性。” 听著陈寿的解释。 陆炳还是摇了摇头:“人不过万的小部而已,有何危害?纵然该部生出异心,也不过是本朝再起一起犁庭扫穴而已。只需大军一到,便可荡平该部,使之片甲不留!” 听到这话,陈寿心中一默。 或许,这就是大明人对覆灭他们的那个小小部族的真实看法吧。 陈寿只好转开话题道:“不论如何,辽东之於我朝,却是至关重要。若辽东丟失,不论是被何部所占,亦或是被蒙古执掌,都会让我大明生出危机。若无辽东,我朝將只能彻底退守关內,再无主动出关御敌的可能。” 对於这一点,陆炳倒是认同的。 他点点头道:“此言倒是没错,当默是想要我做什么?” “抽调锦衣卫北镇抚司精锐,请九边夜不收传授技艺,而后乔装潜伏辽东外围,刺探讯息,凡与辽东接壤各部人丁、牛羊、帐篷、马匹、岁增丁口、牧渔猎耕等情形,详细记录,匯总成册,一季一报,一岁一总。” 陈寿慢条有理的说出自己的计划和打算。 见陆炳已经开始皱眉思索。 陈寿又解释道:“辽东到底是三面环敌的地方,当初朵顏三卫数次反叛,所造成的祸害数载方才消弭。” “而辽河两岸又是沃野千里,若小侄的治辽六策可以覆行,日后辽东必然不输湖广、江南,甚至能为我九边及京畿供粮。” “即便无事发生,也可藉此掌握周边情形,而若是一旦有贼部生出不该有的野心,伯父也能事先知晓,料敌从宽,为大军筹备留足时间,如此便是大功一桩。” 女真还没有真正起势。 但不可不防。 通过陆炳之手,加强锦衣卫的刺探能力,时刻打探辽东周边情报,是很有必要的。 陆炳沉默了片刻。 “我虽不认同你说的辽东之患,在於江山社稷存亡。此次辽东生灾,把都儿等人便频频窥视辽东,锦衣卫若是派人打探辽东周边情形,却也未尝不可,如此做也可防范於未然。” <div> 虽说並没有引起陆炳的重视。 但让锦衣卫前去辽东打探情报的事情,却算是办妥了。 陈寿鬆了一口气,拱手道:“伯父大义!最好是能让锦衣卫的弟兄,在辽东沿著蓟镇长城向西刺探,掌握蒙古左翼情况。” 毕竟当下蒙古的重要性是最大的,危害也同样是最大的。 陆炳嗯了声,点头道:“放心,不过当默提到的让锦衣卫跟著边军夜不收学些出关潜伏刺探消息的提议,到底甚为不错,锦衣卫也该多些耳目在外,好为皇上掌控关外情形。” 隨后两人又是一番閒谈辽东和九边关外的局势。 等在陆家吃完饭,才过正午。 陆炳大抵是有些老丈人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意思。 又留著陈寿回到茶室喝起了茶。 直到下午,还是陆夫人让人前来催促,陆炳这才作罢。 看著陈寿这般知晓朝政,能谋国进言,又知军机兵备,更能明白事情轻重缓急,陆炳是真真的心满意足。 起身看向陈寿身后。 “攸寧啊。” “替为父送送你陈兄出府。” 陆炳话音刚落。 陈寿还没来得及回头。 身后便有一阵微风拂来,暗藏幽香。 似山涧幽兰。 又如月下清桂。 第55章 聪慧如陆家女 陆府內。 往前门而去的方向。 身著袍服的陈寿,侧目看向身边的佳人。 身著长裙的陆攸寧,肤如凝脂,而又温润如玉。 合手踱步,始终都落后陈寿半步。 礼数规矩到了极致。 相较於不断打量她的陈寿,陆攸寧的目光始终都是看向前面,绒绒的脸蛋上泛著一抹桃红。 非是粉黛。 而是女子的娇羞。 似是个恭顺乖巧的女子? 陈寿心中琢磨著,按照当下的局势和可能,自己大概率是要將其娶回家的。 如此一来。 有了陆家女为妻,老丈人是陆炳,嘉靖才会对自己更加放心。 至於陆家因为陆炳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善缘和人脉…… “陈翰林是在想父亲这些年在朝中的门生旧故吗?” 忽的。 当陈寿还在想著,如何拿下陆家在朝野內外人脉的时候。 陆攸寧突然开口询问了一句。 陈寿目光一闪,却发现两人已经到了陆府门外。 见到陆攸寧此刻正带著那双明亮透彻的眼睛盯著自己,陈寿微微张嘴,有些难以开口。 总不能说自己真的是看上陆炳的人脉了吧? 但他心里却也有些好奇。 这种事情,此女也能看出? 陆攸寧只是笑了笑。 一小间。 这燕云春色竟也失了几分顏。 陆攸寧只是笑著,低著头轻声说道:“姐姐们都已嫁人,独我在家,待字闺中,因此时常为父亲翻书研墨,听到的也就多些。” 解释了一句。 陆攸寧抬头看向面前称得上少有的俊俏郎君的陈寿。 “陈翰林此前並未见过我,而父亲此次邀陈翰林入府,期间言语,陈翰林明白,我亦明白。” “只是以陈翰林的为人和才情,定不是那等见色起意之徒。” “而除了父亲这些年在朝积攒的门生旧故和情分,小女实在想不到,陈翰林这样的人物,如何会选择与天子近臣家的女子联姻了。” 她竟然这么聪明? 听著陆攸寧的分析,陈寿心中惊讶不已。 他轻咳了两声:“陆小姐言重了。” 陆攸寧黛眉微动,稍稍歪头,眼里透著明亮,却又生出一抹原先不曾有的疑惑:“难道不是?” 陈寿点点头,却又摇摇头:“今日陈某登门造访,乃是应都督所请。亦是求都督相助,为皇上分忧,而警东南与辽东。” “陆小姐既说常在都督身边翻书研墨,自然也知晓如今东南时局混乱,而辽东军民又饱受灾患之苦。” “而朝中长久以来,因国事爭执不休,甚至就连……” 陈寿出声解释著,毕竟当下礼数最是要紧,自己总不能和人家小姑娘说什么朝局利益吧。 可忽,不等他说完话。 陆攸寧便皱著眉头,低声询问:“那小女可还好看?” 陈寿话声一滯:“这……” 陆攸寧眨著眼看了他几眼,面上浅浅一笑。隨后便合手福身一礼,退后了两步。 “小女言语唐突,还请陈翰林见谅。” 陈寿同样是眨了眨眼,只是心头愈发不解。 可迎著陆攸寧的注视。 看著那双明亮的眼睛。 陈寿也只能从心如实开口:“陆小姐自是好看的。” 听到这话。 陆攸寧的脸上又多了几分笑容,愈发明媚,胜过春日百。 她笑著轻声说道:“婚姻大事,在於父母,媒妁之言。陈翰林在意父亲手中权势,惦念陆家人脉与人情,亦是人之常情,在朝为官如何能不去想此中关节?只是……攸寧还望陈翰林能不与我设防,若日后为一体……” 陆攸寧又朝著家门方向后退了两步。 再衝著陈寿又一次福身一礼。 笑容明媚,语气轻快。 “今虽陆氏女。” “日后却是他姓妇。” 倩影消失在眼前。 而陈寿却是有些恍惚的,从陆家门前离开。 走了一道,才稍稍清醒过来。 而后回身看向已在身后巷中的陆府。 陈寿一声感嘆。 这大明朝就没有一个人是简单! 不过转念一想。 陈寿又是面上生笑。 此女必娶! 这门尚未定下的亲事,值了! 隨后却是一跺脚。 此女性情通达聪慧,又颇为主动,自己如何能失了主动。 方才竟然忘了与她约下,下回休沐之日,一同出城踏青! …… “將他送走了?” 陆府茶室。 陆炳看向回来的么女,脸上带著一抹慈父柔情。 陆攸寧面色微红,点了点头,上前为父亲斟茶:“已將陈翰林送出家门了。” 陆炳眼里闪过一道犹豫:“若你不愿,即便这件事情上有陛下的意思,为父亦可以推辞掉。” 说完之后。 也不等女儿开口。 陆炳便皱眉道:“当初我与天子从安陆北上入京,將你大姐嫁娶成国公府,是皇上为了拉拢京中勛贵。后来严家求娶你二姐,也是看中了我家权势,而天子见你二姐嫁去严家,那头便有徐阶为其子求娶了你三姐。” “如今细算起来,就连你四姐嫁给南京吏部尚书孙家,也是因朝局所致。我陆炳此生有五女,却四女皆为权谋。” “如今独你一人,若不愿赴了你四位姐姐的路,若有意中人,或想要寻了自在郎君……” “爹自会替你做主!” 嘴上说著这些话,陆炳心中却也是如此想的。 陆攸寧看向父亲,面含笑意道:“那父亲希望女儿嫁给他吗?” “我自然是……”陆炳脱口出声,而后却又眉头一皱:“陈寿此子在京为官,孤身一人,不曾有牵掛,与朝中官员也少有瓜葛,如今又受皇上信任,若单论这些,自然是个好郎君。” 陆攸寧笑著摇了摇头。 陆炳面露疑惑。 陆攸寧只是笑著说:“若是父亲当真如此想,朝中似这样的人难道就只他一个?” 陆炳如同不久前的陈寿一样,面露犹豫:“这……” 陆攸寧只是默默的合手起身:“大姐、二姐、三姐、四姐皆因朝局而嫁与他人,然而不论是国公府还是首辅家,再或是天下清流人家,都不会为陆家考虑。” “可他却不同……” “父亲恐怕是想著,在父亲之后,陆家又该如何立於朝堂之上吧。” “唯有他,身无牵掛,却又不为朝局各方左右,且得天子圣心喜爱。而今东南与辽东之事,可以说皆繫於他一人之身,因他牵一髮而动全身。只要不出错,甚至就算出些错,朝中誹议群起,天子也会力保於他。” “而只要女儿嫁给他,便可保我陆家长久,兄长们日后在朝中也能有一个可靠可信的助力和支撑。” “今日他提及辽东,希望父亲派了锦衣卫出关,想来父亲已经在心中谋划著名,要让三哥去的吧。” 见著站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小女儿。 陆炳彻底看傻了眼。 这还是自己那个知书达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从来不评说府外之事的女儿? 陆攸寧则是又说道:“父亲。” 陆炳目光一闪:“攸寧有何事?” 陆攸寧深吸一口气:“若父亲也觉得他很是不错,可为女儿日后相守一生的夫君,还请父亲少在他身上算计朝局,多帮帮他早日在朝中站稳脚跟。” 听到这话,陆炳目光一缩。 陆攸寧依旧如春日般的带著明媚的笑容,轻声细语道:“若父亲確是想让他保陆家日后的安寧和富贵,有什么能比此刻在他尚未彻底发跡之前出手相助的呢?” 说完之后。 陆攸寧頷首低头,福身向著屋门处后退。 陆炳先是有些意外和诧异,隨后立马开口:“你这丫头要去作甚?” 陆攸寧已经退到了屋门下。 她抬头看向父亲。 “女儿自是要去绣嫁衣了。” 第56章 三百万两银子进京 “攸寧!” 陆炳皱眉喊了一声。 只是茶室门口,却已经是空无一人。 忽的一阵恍惚。 陆炳心中生出一丝恼火,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就觉得自己小心翼翼爱护养育了十几年的闺女,一朝被外头那奸诈狡猾的浪荡子给拐走了。 不光是將闺女拐走。 还將陆家的家业给打包带走了。 陆炳只觉得胸口发堵,当即冷喝一声。 “来人啊!” 不多时。 便有一人走了进来。 “都督。” 这人和陆家的僕役却是不同,身著贴身劲服,对陆炳也是以官职相称。 陆炳看向来人:“绎儿如今在作甚?” 这是陆炳的三子,在其长子和次子早逝后,被嘉靖皇帝降諭蒙荫为锦衣卫指挥僉事。 来人说道:“僉事近日在忙著京仓十万石米粮转输运至辽东的事情。” 说完之后,见陆炳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此人又解释道:“是宫里头吩咐下来的,要本卫亲眼看看辽东那边的情形,到底是否与陈编修说的一样。” 陆炳这才明白过来,而后吩咐道:“拣选几个机灵能干的,走一趟杭州,盯住杭州织造局下面那个叫沈一石的商贾。” 来人拱手抱拳领命。 陆炳又说道:“再派些信得过的人,去苏松两府暗中盯著,但凡有变立即八百里加急將消息送回。” 那人自然是再次躬声领命。 陆炳想了一阵子,回想到先前闺女和自己说的话。 若是当真想要让陈寿日后能照拂陆家,不妨现在早早的多助他在朝中站稳脚跟。 陆炳沉吟著低声道:“浙江的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也遣人暗中盯著,再有就是朝中已经定下的自苏州府太仓起运南粮北上,十日运抵辽东那条海路,设法让咱们的人上船,若是有人暗中捣鬼,皆要详细记下。” 不论是东南还是辽东的事情,都是长久之计。 如今若是想要帮陈寿在朝中真正的站稳脚跟,那么这条南粮十日运抵辽东的海路,才是真正能立马见到成效,能让陈寿立下一份实打实功劳的事情。 那人不疑有他。 陆炳执掌锦衣卫多年,乃是少有的天子近臣,就连內阁首辅严嵩都逊色三分,吩咐这些事情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等人离开之后。 茶室里只剩下陆炳一人。 端著早先还是陈寿为他添了茶的茶盏,陆炳眯著双眼,嘴角却是带著一丝恼火和无奈,却又有些安心。 “好小子!” “不知不觉竟让攸寧这丫头看上了他!” …… “陈寿今日去陆炳家里了?” “他家那个闺女,可曾看上这小子了?” 玉熙宫。 嘉靖盘坐在道台上,明显是刚刚打坐完,神清气爽的展开双臂挥动道袍,面含笑意的问了一句。 吕芳送来一盏清茶,亦是面带笑意道:“陆都督歷来都是聪明人,最是体察圣意,陆家五女,如今就这么女待字闺中。那日万岁爷留他,想来他也明白万岁爷的心意,这桩亲事是跑不了的。” 嘉靖端过茶盏,轻饮了一口。 “那陈寿这小子呢?他恐怕也不会看不出朕的用意,但他那倔驴一样的性子,能认下这件事?” 吕芳想到这些年,朝中难得出了那么一號不畏权势,只思君父的年轻人。 他的脸上笑意就不曾少过。 吕芳点头道:“陈编修虽说性子执拗了些,却也不是那等死板的人。陛下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为了他好,他又如何会看不出来?再者说……” “再者说什么?” 嘉靖放下茶盏,脸上多了一份深意。 吕芳看向皇帝,而后低头道:“朝中这些年闹得太多,治国谋事的太少。陈编修虽然年轻,官卑却不言轻。如他这般眼界的人,不是没有。可有此等眼界,又能时时为万岁爷思量的人却是少。” “若他能借著陆都督的势,在朝中拉拢一批人,不论这些人所图为何,到底还是要听陈编修的话。如此一来他在朝中的声音也能再大一些,为陛下做事也不会和现在一样束手束脚。这一次还要將同在户科,仅有的那位同年好友派去天津卫督运京仓米粮去辽东了。” 嘉靖淡淡的笑了一声:“你觉得他真是个办实事的人?” 吕芳默然片刻,回道:“奴婢愚钝,但陈编修是否是办实事的人,万岁爷才是看的最明白的。” 听到这话。 嘉靖顿时哈哈一笑。 “那他让那个户科的同年好友借著运粮去辽东的差事,和王忬搭上线的事情,朕便恕他无罪了。” 吕芳听到这话,顿时心中为陈寿一紧。 万岁爷到底还是將这件事情给点破了。 不过还好,万岁爷似乎对陈寿想要拉拢蓟辽总督王忬的事情,並没有在意。 嘉靖则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希望这小子能明白朕的用意,和陆家这件事情早早的定下来。” 说完后。 嘉靖微微一嘆。 “他父母早亡,也无近亲,当初在朕面前口口声声,是朕的门生和臣党,视朕为君为父。” “可到底还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掛,若他真想做事,却还是有些轻浮。” “成了亲,有了家室,若是再有一儿半女,便算是有了牵掛。” “人一旦有了牵掛,就会生出顾虑,做事便会三思而后行,他若是因此而变得稳重了,朕用他也就更放心。” 对於皇帝算计著,用陆炳的女儿拴住陈寿的用意,吕芳心中清清楚楚。 他点头回道:“陈编修是个聪明人,自会明白万岁爷的良苦用心,也必然会將这份圣恩铭记於心。” 嘉靖一挥衣袖。 “朕不需要他记著朕的恩典。” “他若真能替朕用心做事,朕什么都可以允他,將来位列阁部也未尝不可。” “朕更不介意,等將来新君登临新朝之时,给他留一个显赫的位子!” 说著话。 嘉靖眉头挑动,看向吕芳。 “前些日子不是刚议定了今科会试的事情?既然他手上缺可用之人,朕也可许他一个阅卷官的差事,让他在翰林院就近多替朕弄几个臣党之人出来。” 吕芳心中一动。 天子嘴上说著不放心陈寿,可一点都没有防备,甚至还在主动帮他成势,丰满羽翼。 正当这时。 先前不在內殿的黄锦,手里捏著一份题本走了进来。 黄锦的脸上带著几分喜色,眼里却又有几分担忧。 到了近前。 黄锦躬身稟奏:“启稟万岁爷,浙江杭州织造局兼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解送三百万两丝绸银抵京,现已自朝阳门码头运进城中南居贤坊太仓库。” 杭州织造局库存的二十万匹丝绸,换来的三百万两银子,终於进京了! 嘉靖立马从道台上站了起来。 走下道台。 走到黄锦跟前,將其手中的题本取到手上。 黄锦大抵是知道皇帝的意思,立马开口道:“杨金水说朝廷艰难,內帑同样不容易,这次运回京的银子,二百万两是送去户部太仓库,剩下的一百万两则是直接送进宫里存入內府银库。” 吕芳这时候亦是先行询问起来:“浙江新安江大堤的事情,杨金水是怎么说的?” 毕竟是自己的乾儿子。 当初便是念著杭州织造局和市舶司是个好去处,才將他安排过去的。 黄锦看了吕芳一眼,点了点头,而后看向皇帝:“万岁爷,杨金水说这一次新安江大堤溃决之后,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便悬樑自尽了,想来是修堤的时候有些腌臢。另外,便是杭州知府马寧远,也已经被关在了胡宗宪的总督衙门里,只等王正国到了杭州后提审。” 不等嘉靖开口。 吕芳又说:“二百万两修好的新安江大堤,不到一年就溃决了,岂是一个河道总管和一个杭州知府就能担责的?他杨金水是怎么替宫里在浙江当差的?” 这话说完。 嘉靖也已经將题本上的內容看完,脸上却是带著一抹笑意:“杨金水还有几分孝心。” 吕芳和黄锦两人立马躬身低头。 嘉靖见著题本上明確写了一百万两银子送入內库,脸上笑意不减:“他是杭州织造局和市舶司的总管太监,织绸卖给外商的差事,做的不错。” 虽然没提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 但这话,也几乎是將杨金水从这件事情里摘出来了。 说完之后。 嘉靖转过身看向两人:“只是吕芳先前说的好,二百万两修出来的新安江大堤如今溃决,是一个河道总管和杭州知府就能担下所有责任的?” 吕芳默默揣测圣意,上前回道:“若是天灾,来的便实在有些巧。而若当真是人祸,就不只是这二人能做成的。” “查!” 嘉靖眼里闪过一道寒芒:“陈寿举荐的王正国,还有严嵩奏请的鄢懋卿,这两个人由著他们去查。宫里头再派一路人,单独去浙江走一趟。” 吕芳、黄锦二人领命。 吕芳想了想又说道:“如今杭州知府马寧远被关押在胡宗宪的总督衙门,这个缺出来的杭州知府的位子……” 嘉靖眉头一沉。 如今东南差事敏感。 缺出来一个杭州知府的位子,却是不能和往常一样隨意安排了。 沉吟片刻。 嘉靖才开口道:“明日叫了內阁、翰林院还有陈寿入宫朝议。” “那个马寧远背了新安江大堤溃决的罪过。” “朕要看看,他们都会举荐什么人接任杭州知府。” 第57章 代朕选才收门生 夜幕降临。 银汉横空,群星闪耀。 万籟俱寂的时候,人间万物寧静,却又藏著最为骯脏的事情,那些太阳底下不可示眾的东西也会浮出水面,露出头来。 相府严宅。 烛火通明,一根便能抵过寻常百姓家一年用度的香烛,在严府入目所及之处皆是。 严嵩的主屋里间。 两名十四五岁的妙龄女子,早已躺在被褥下。 首辅上了年纪,即便如今入了春,夜里仍是觉得冷。 尚需取暖。 而在里间外面。 严嵩缩在蒙著白虎皮的太师椅里头,两脚踩在洗脚桶里,另有两名侍女为其搓洗著。 严世蕃则站在一旁。 “刚得的消息,杨金水已经从杭州將那三百万两银子送进京了。” 严嵩眯著眼,颇为享用。 他只是轻声开口:“三百万两怎么个分法?” 严世蕃回道:“二百万给了户部,一百万送进了宫里。”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水声淅沥沥的响著。 好半响之后。 严嵩这才再次篤定道:“那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杨金水算是沾染不上了。” 严世蕃点点头:“您老慧眼,杨金水进奏的题本,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悬樑自尽,杭州知府马寧远下总督衙门牢狱。宫里头传了话出来,杨金水有孝心。” 听到有孝心的话。 严嵩只是笑著哼哼了两声。 “三百万两银子,宫里头一次就分走了一百万两,他杨金水当然有孝心了。” “如今不过是淹了几个县,死了些人而已。银子进了京,再大的过错,都是功劳。” 说完之后。 严嵩这才睁开眼,抬起脚。 两名跪在地上的妙龄侍女,很是机敏的將那两只脚抱在怀里,仔仔细细的擦拭著。 严世蕃上前,弯腰將洗脚桶挪到一旁,而后开口道:“杭州知府被下了狱,却是胡宗宪的总督衙门。这一次浙江的事情,他胡宗宪屡屡与郑泌昌、何茂才不合。当初大堤溃决的时候,更是大骂他们二人。” 说著话,严世蕃不时的打量著严嵩的脸色。 见严嵩没有说话。 严世蕃这才继续说道:“我看,您老这个得意门生啊,现如今坐在封疆大吏的位子上,恐怕是已经瞧不上咱们严家了。” “他也难!” 等严世蕃说完了话,严嵩这才皱眉开口。 严世蕃只是哼哼了两声:“他再难,能有您老难?能有咱们难?” 严嵩只是看了严世蕃两眼,摇了摇头:“这么晚你来找我,是为了说他,还是为了什么?” 听到这话。 严世蕃立马笑了笑,上前为严嵩递上一碗早已备好的参汤:“杭州知府的位子空出来了,虽说值不得什么,但如今东南那边不能少了咱们的人。” 严嵩只是低头喝著汤药:“这一次你要推举谁?” “翰林院那个叫高翰文的。” 严世蕃立马笑著回了一句,而后又解释道:“也是我先前的学生,虽说笨拙了些,却也是能做事的人。” 听到人名,严嵩想了想后才点头:“郑泌昌、何茂才如今牵著大堤溃决的事情,让你这个学生去杭州知府衙门,便是一身清白,想来明日要朝议的,到时候你將他举荐给皇上。” 过了家里这一关。 严世蕃心中大定,毕竟在他看来,只要身为首辅的父亲没有反对,那么这件事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同样是在这一夜。 同样是在一座相府里。 徐阶尚未准备就寢,正在对著字帖写著字。 李春芳则是侍奉在旁。 端详了徐阶的字半响之后,才说:“阁老的字愈发传神了。” 徐阶却只是面色平静道:“到底还是乱了形。” 李春芳笑容收敛起来:“阁老是在烦忧东南的事情?” 徐阶点点头:“新安江大堤溃决,五县百姓受灾,数十万亩田地如今还泡在水里,不知这水几时才能退去。” 说著话,他已经是將笔放下。 李春芳立马熟练的將印泥送到徐阶面前:“我倒觉得这是一桩好事。” 咔。 一方河清海晏的小印,盖在了纸张上。 徐阶抬头:“如何是好事?” “浙江五县受灾,数十万亩田地被淹,这是严党造的孽。百姓们如今没法春耕,今年就没粮食吃。浙江本来就產粮不多,加之如今受灾,今年只会更加缺粮。” 李春芳目光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 “我倒觉得,不妨就看著严党一手將浙江弄乱,只要不放一粒粮食进浙江,这乱子就会越来越大,到时候皇上岂能再容严党在朝中乱政?” 听到这话。 徐阶眼中锋芒一闪而过:“浙江非是別处,南直隶便在其侧,粮食如何会缺。” 见徐阶如此说,李春芳心中却是清楚其意。 他当即笑著说:“阁老多虑了,如今不是有那陈寿提的南粮十日运至辽东?咱们只要让苏松两府將粮食装船,这船出了海,若是遇到些个大风大浪沉到海里,也是在所难免的。可辽东的事情耽误不得,苏松两府自然是只能借著將粮食装船,往辽东运。” 这是要拿著辽东做藉口。 就算南直隶苏松等地有粮食,因为辽东,也没法往浙江借运。 徐阶眼角微微一动。 “这幅字到底是失了形,不过好在如子实所说,还有几分神韵。若是子实不嫌,就將这幅字带回去吧。” 李春芳嘴角立马扬起一抹笑意。 手下也是动了起来,开始收拾捲起这幅字。 “学生谢先生赐字。” …… 翌日。 一早。 西苑便传了话。 召內阁六部九卿御前朝议。 如今不光担著坐值西苑,还要御前处置辽东事务的陈寿,则是更早一步就进了万寿宫。 等天色大亮。 內阁六部九卿,也就联袂而来。 放下手中的公文,陈寿一如既往站在了队伍的最末尾。 没办法。 前面都是衣紫著緋的阁部九卿朝中大员,而自己不过七品编修。 琢磨著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往前进两步。 嘉靖已经踏著脚步声,从內殿走了出来。 早已在前殿站好队的眾人,纷纷躬身作揖。 “臣等参见皇上。” 嘉靖一路走到御座前,朝著眾人摆了摆手,便当先开口道:“今日叫诸卿朝议,是朕想著今科会试在即,朕欲让翰林院编修陈寿充阅卷官。” 不等眾人开口奏事。 嘉靖便先声夺人。 眾人眉头一凝。 皇帝过往可从来没有这么直接过。 有几人甚至是回头看向,就站在殿门前的陈寿。 陈寿亦是有些意外,却又瞬间反应过来。 户部尚书贾应春则是立马皱眉道:“皇上,歷来会试阅卷官,皆取自翰林院及詹事府诸学士、或国子监祭酒、司业等职。陈寿虽官翰林院,如今却只是编修一职,並无前例,恐难以胜任。” 看著朝中清流一方站了出来。 嘉靖眉头微微一动。 吕芳自是开口道:“贾尚书,陈编修虽只是翰林院编修,却是两榜进士,二甲前列,当初更是馆选庶吉士。如今更是坐值西苑,御前处置事务,想来也是能胜任阅卷官一事的。” 贾应春却是看向吕芳。 正欲开口。 吕芳又说:“且这会试阅卷官又非一人,尚有七八人同为阅卷官,即便中途有答卷存疑,亦可眾人商议。” 这时候。 身为吏部尚书的吴鹏,却也站了出来。 他先是回看了一眼陈寿,心中带著几分慍怒。 昨日陈寿登门陆府的事情,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这里头透著什么用意大伙也都清楚。可关键是,自己原本也打算去陆家为儿子提亲的! 吴鹏当即手抱笏板,沉声道:“皇上,会试乃是朝廷抡才大典,是为国家选才,纵然陈编修富有才华,如今却也不过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朝廷从来没有先例让此等官职之人阅卷会试,还请陛下三思。似陈编修此等才俊,立功升迁乃早晚之事,不妨等下一科再让其参与会试阅卷。” 这一下。 不管吴鹏是不是因为怨恨被陈寿抢了儿子的亲事,还是什么。 严党和清流,都有人站了出来反对。 嘉靖微微皱眉:“陈寿歷来言称,乃是朕的门生,是朕的臣党。如今会试在即,朕以他充阅卷,自是要他代朕选才,阅览广收天子门生。” 吴鹏和贾应春,这两位反对之人,对视了一眼。 嘉靖却又朗声道:“正七品既然不足担当会试阅卷官,那就升官便是!” 第58章 严世蕃:以改兼賑,两难自解! 吴鹏眉头一抖。 “皇上!” “国家抡才大殿,岂可轻易改动考阅官员!” “再者说,前番皇上便已升陈寿为翰林院编修,如今不过月余,如何又能再升其官,此举於朝廷体统不合!” 贾应春亦是在与徐阶眼神对视了几眼后,再次抬起头。 “陛下,臣附议!” 此刻玉熙宫大殿內的场面,就显得很是滑稽和抽象。 原本往日里能打的头破血流的严党和清流。 如今竟然能在同一件事情上,保持著如此统一的態度。 即便他们明知道,要让陈寿阅卷会试,要升他官的是当今天子。 皇帝如今离不开陈寿。 可他难道就能离开了严党和清流? 嘉靖亦是心中生怒,面上却是未曾发作。 这种没有涉及到根本的问题上,他也不能强爭,於是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会意。 他面上一笑,开口道:“吴尚书或许不知,可贾部堂难道也忘了,昨日杨金水才从杭州送来了三百万两银子。这件事情,当初可是陈编修提的,拿杭州织造局现有的二十万匹丝绸换来的银子。” 说完之后。 吕芳继续笑著说:“按照朝廷的规矩,这件事情上,陈编修是要记下一功的。因功升迁,亦是朝廷规矩,並非是有违朝廷体统。” 贾应春面色一滯。 他还欲开口,却看到徐阶已经是无声的摇了摇头,也只好是闭上了嘴,只是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解。 清流之所以是清流。 之所以能这么多年在朝中和严党打的有来有回,靠的就是抓住了翰林院、詹事府和国子监这些清贵之地。 陈寿若是插手今科会试,那势必能和这一刻的进士们扯上关係。即便他只是拉拢走几人,对清流而言也是一种损失。 然而。 也就是在他疑惑之际。 有了吕芳配合当眾夸功。 嘉靖立马开口道:“陈寿諫言献策有功,时下国库亏空,今得三百万两以解国忧,擢升翰林院侍读加詹事府左中允,充今科会试阅卷官。” 说完之后。 嘉靖又看向吴鹏和贾应春二人,扫向在场眾人。 “诸卿与朝中官员,若能为朝廷开源,朕亦赏之。” 这算是挤兑人的话了。 眾人一阵沉默。 陈寿见无人反驳,这才抱著笏板,躬身上前:“臣,叩谢皇上。” 一套谢恩礼做完,陈寿便准备退回原位。 也就是这时候。 早已等的不耐烦的严世蕃,立马迫不及待的走了出来。 皇帝不过是给陈寿从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擢升为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加詹事府左中允,左右不过是个六品官,领著两份俸禄而已。 自己的事情才是大事。 <div> 严世蕃站出来后,立马便躬身说道:“臣有事启奏皇上。” 原本已经往回走了两步的陈寿,听到严世蕃开口,立马慢了下来。 嘉靖亦是有些疑惑的看向严世蕃:“严世蕃,你要奏什么事?” 说著话,他的眼神却是扫向了坐在软凳上的严嵩。 严世蕃则是信心十足道:“回奏皇上,此前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臣听闻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以畏罪悬樑自尽,而杭州知府马寧远则被下狱,留待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审讯。” “然而如今东南两省,皆办种桑织绸一事。浙江此次大堤溃决,恐延误国事,而杭州知府一职至关紧要,事关种桑一事,更兼賑济灾民之事,臣请旨朝廷拣选人员赴任杭州知府一职。” 杭州知府? 原本已经走的很慢的陈寿,彻底停下了脚步,眼神中带著一抹深邃,盯向严世蕃的后背。 嘉靖则是明白了过来,淡淡一笑:“杭州知府確不可久悬,既然是你奏请的,可有人选?” 严家这是盯上了杭州知府的位置。 不过这都是经常有的事情。 只要他们能办好在浙江种桑织绸的事情,自己也会如歷来的一样,照例准允。 严世蕃面带笑意:“臣確有人员一名,乃是馆选庶吉士,现任翰林院侍讲学士的高翰文。” 侍讲学士是从五品。 而地方知府则是正四品。 不过歷来的规矩,翰林院最是清贵,一旦去了地方,必然是要官升数级委任的。 这等奏请,倒也符合规矩。 严世蕃则是继续说道:“且高翰文虽在翰林院,却也歷来担忧国事,苦於无法为朝廷出力,为皇上分忧。此番东南种桑织绸一事,又逢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高翰文倒是有些新奇想法,与臣稟奏,臣亦觉得大有可为,方才奏请举荐於他。” 听到这话。 陈寿已经知道狗嘴里要吐什么话了。 嘉靖却是生出了几分好奇:“哦?他有何新奇想法?” 严世蕃当即抬头挺胸:“回奏皇上,此法乃是,以改兼賑!” 说罢。 严世蕃侧过身看向殿门外。 “今日御前朝议,臣已让高翰文候在玉熙宫外,陛下可召见於他,命他圣前亲自奏对。” 隨著一名太监朝著殿外高声宣进。 陈寿回头看向殿门外。 只见脸颊方正,浓眉大眼,留著一副茂密鬍鬚的高翰文,身形魁梧的迈著步子走了进来。 “臣,高翰文,拜见皇上。” 高翰文进来的时候,只是看了眼陈寿,便从其眼前走过。 虽然陈寿如今顶著翰林院的官职,可他几乎是从没去过翰林院点卯。 嘉靖看著如此身形的高翰文,倒也有些意外。 “严世蕃说你有个以改兼賑的法子,能用在如今的浙江?” 高翰文躬身頷首:“回奏皇上,確是此法。” 嘉靖目光转动:“说说。” <div> 高翰文这会儿直起身子,深吸了一口气。 自己在翰林院已经待了不知多少年。 若是这一次能被放出京师,再有严世蕃在朝中作为依仗,官阶上去了,日后再回京中便能爭取六部侍郎了。 高翰文沉声开口:“启奏皇上,如今浙江因陈编修当初进諫,垦山种桑,而停改稻为桑,是为保浙江百姓口粮,此乃善举。” 陈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却带著一丝古怪。 高翰文又说:“但开垦山林何其不易,皇上心忧百姓方才准允此策。而如今浙江杭州、严州二府百姓受灾,数十万亩田地被大水浸泡,难以春耕。朝廷亦要因此,开仓放粮,賑济百姓。” “臣以为,此前浙江虽不能改稻为桑,但如今却可重新行此策。將杭州、严州二府受灾田地改稻为桑,一来朝廷在大水退去立马得数十万亩田地种桑,远比开垦山林更快。二来如今官府要賑济百姓,可让商贾大户购买受灾田地,正好可以改稻为桑,而不费额外钱粮。” “賑济灾民,改稻为桑,岁內即可得数十万亩桑田,上利国家,国库开源,下利百姓,賑济灾情。” “则以改兼賑,两难自解!” 多好的办法! 以改兼賑,两难自解! 严世蕃就连眉毛都带著笑意。 数十万亩田地,一朝就可以全部改为桑田,比之陈寿提出的在浙江垦山种桑,岂不是快了不知多少倍。 那桑田,都是现成的! 比起方才皇帝给陈寿升官,要他当今科会试阅卷官。 这件事情才更为重要! 第59章 陈寿:以改兼賑,误国误民! 玉熙宫內。 隨著高翰文详尽解释了以改兼賑的內容之后。 嘉靖已经是目光浮动,看向殿內眾人。 吏部尚书吴鹏立马躬身进奏:“启奏皇上,臣以为此法可行。如今浙江百姓受灾严重,即便有官府賑济,今年也难以春耕,甚至可能延误秋粮。倒不如命杭州织造局等处,召集商贾购买灾民田地,改稻为桑。如此既能保百姓有粮可食,也能让浙江种桑织绸的事情,办的更快一些。” 办的更快。 这无疑是在对陈寿当初提出的,三年为期的一种攻击。 陈寿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他的沉默,却是让礼部尚书吴山眉头皱起。 虽说上一次陈寿也是在这里,弹劾满朝阁部大员,连带著將他也给弹劾了。 但吴山却觉得,陈寿这些时日进奏的事情,皆是可行的。 比之严党当初提出来的改稻为桑,更为妥当。 正犹豫著要不要开口,將改稻为桑的事情再次按下的时候。 吴山却见严世蕃已经站了出来。 “陛下,如今浙江受灾,又值春日,此时改稻为桑,便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事情。” 严世蕃手抱笏板,面上含笑。 他夸夸其谈的说著:“浙江就如陈编修当初所说,乃是七山一水二分田,百姓们本就粮食不多,官府仓中存粮也不如別处。即便现在官府开仓放粮,又能维繫几日?” “若是此刻改稻为桑,命商贾出粮购田,则朝廷和官府賑济之压力倍减,而百姓能得活命之粮,度过此次灾患。朝廷亦能藉此,得数十万亩田地种桑,田地总比山地肥沃,桑苗种下,必然能长势更快。” 严世蕃身子一顿,昂首挺胸,当著殿內在场所有人的面,朗声道:“因此,臣举荐翰林院高翰文,出任杭州知府,即刻赴任,亲办改稻为桑,以改兼賑。” “以改兼賑。” 然而,正当严世蕃说完之后。 陈寿忽的声音更为洪亮的开了口。 原本站在御前的高翰文,立马皱眉侧目看向他。 严世蕃更是眉头一挑:“陈寿,你难道又要说什么以改兼賑不能做?这等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事情,难道只许你陈寿想得出?” 这是在把陈寿往嫉贤妒能上挤兑。 陈寿却只是续了一声:“误国误民!” 说完之后。 陈寿便一挥衣袍。 看向已经眉头皱起,面露怒色的高翰文。 嘉靖亦是脸上浮现疑惑。 方才高翰文和严世蕃的解释,他听了,且听得很详细。 从当下浙江受灾各县来看,以改兼賑並非不是个可行的办法。 而徐阶等人,却是面色古怪。 皇帝或许没有想到某些问题,但他们却已经想到了。 只是严党要推一个高翰文出来。 要继续在浙江推行改稻为桑。 何必阻拦? <div> 亦如正月十五,严党在御前首次提出要在浙江改稻为桑一样。 等到浙江因为这件事情大乱,才是好事呢。 严世蕃冷哼一声:“陈编修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分明是利国利民的事情,到了陈编修这张嘴里,竟然就成了误国误民的事情。” 高翰文亦是心怀不悦的看向陈寿。 在翰林院的时候,他便听闻过陈寿的名声,自从正月十五之后,此人在朝中便是异军突起,短短时日,就能收穫圣心。 可这又如何? 不过是谁都能想到的法子罢了。 自己比他更早成为两榜进士,更早就被馆选为庶吉士,且还不像他一样散馆离开过翰林院,而是这么多年一直都在翰林院为官。 要论资歷,自己比他更强。 要论眼界,自己同样如此。 高翰文当即不悦道:“正月十五,陈编修上疏諫言,说改稻为桑乃是有误浙江百姓,当时尚未有灾情,本官亦是认同陈编修的说法。” “隨后陈编修提议,可以在浙江开垦山林种桑,並在苏松两府改为桑,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后岁得数百万。而今三年,则以存余换银,皆是妥当的办法。” “但当初不在浙江改稻为桑,是为了百姓。如今在浙江改稻为桑,却同样也是为了百姓。” “何来误国误民之说?” 他目光中带著文人之间那股子不服输的神色。 能在朝中为官,哪个不是天下的佼佼者? 高翰文又说道:“如今浙江五县百姓受灾,难以春耕,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浙江官府即便开仓放粮,又能賑济几时?这一点,当初陈编修便已经在御前说过。” “现在要让织造局和商人们出粮购田,一来可以让百姓有粮可食,二来又可让朝廷和织造局早日完成种桑养蚕的差事,如何不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又如何能是误国误民?” 看著意气风发。 似乎是想要趁著这一次,被他那位当朝小阁老的先生推举,从而一朝得受重用的高翰文。 陈寿却觉得这人当真是傻的有些让人哭笑不得。 浙江如今的局面,仅仅只是一个改稻为桑,或是以改兼賑就能解决的? 他高翰文提出这个办法,当真就觉得能做好事情了? 若是当真这么简单,那就还轮不到他一个这么多年一直待在翰林院的人来说了。 胡宗宪只要解决此事,就能位列阁部。 哪怕是郑泌昌、何茂才等人办好这件事情,同样能成为封疆大吏。 就算是在杭州织造局里的那个没卵子的杨金水,他能解决这件事情,就能回京成为黄锦这样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仅位於吕芳之下。 是他们不懂? 不。 是他们更有脑子。 看著没脑子的高翰文,仍是满脸的心高气傲。 陈寿忽然笑了一声。 而高翰文看到他这幅模样,却觉得是在嘲笑自己。 “你笑什么!” <div> 面对这种没脑子的人,陈寿从来不会给什么好顏色。 严党都能得罪。 还怕多得罪一个没脑子的高翰文? 陈寿当即仍是笑了一声:“我笑高翰林终日錮守翰林书斋,竟敢妄议军国!” “我笑高翰林读得几句死书,便以为能经纬天地!” “不知高翰文可闻,赵括谈兵四十万骨枯,马謖论战街亭倾蜀汉!” “荀子曰,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 “高翰林既无躬行之验,也无知民之识,难通百姓之患,怎敢开此妄言之口?” 这种没脑子的,还是趁早离开朝廷,回家卖红薯去吧。 不过最后这个高翰文,好似也確实离了官场。 而陈寿他这番当眾之言。 却已经是將高翰文说的面红耳赤。 殿內眾人,更是神色古怪。 若是当真依著陈寿说的,那高翰文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空谈酸儒。 这要是不能反驳回去,他高翰文这辈子都別想抬起头了,更是没脸待在朝堂之上了。 第60章 说你无用就是无用 眼看著自己的学生。 竟然被陈寿如此唾骂。 严世蕃顿时怒上心头:“陈寿!同为朝臣,你竟如此言语中伤他人,你读的圣贤书又去了哪里!” 高翰文更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他高举双臂,合手拜倒在地。 “皇上!” “臣要弹劾翰林院编修陈寿!” “臣忧浙江灾民,上书进諫,陈寿却欲揽功东南,而贬低臣之言论,中伤臣之品行。臣寒窗苦读数十载,翰林近十载,从无贪行,而今被其这般诬衊,若臣不得清白,则臣再难立於朝,难存於世!” 弹劾。 不是御史言官的专属。 而面对高翰文的弹劾,陈寿也只是稍稍一愣。 这位固然是没脑子,但到底还是有几分胆量。 只是也不过如此而已。 本就没有回到自己在御前最末尾位置的陈寿,立马快步上前,到了高翰文跟前。 “高翰林,今日先前,皇上已降諭,擢升我为翰林院侍读兼詹事府左中允。” 这就有点像是。 你弹劾的翰林院编修陈寿,和我翰林院侍读陈寿有什么关係。 提醒了一句。 见到高翰文眉头一紧。 陈寿已经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陛下,高翰文弹劾於臣,臣请先不自辩,臣奏请皇上,该员空有其名,所言之事虽为国家,却实则误国误民。此等官员,理不该位列朝堂,为免朝廷有空谈误国之人,为免该员空谈伤人伤己,臣请將其罢免,命其还乡。” 高翰文要弹劾陈寿。 他陈寿则是直接奏请皇帝,要將高翰文革除朝堂。 严世蕃等人无不面色一变。 嘉靖亦是眉头皱起,瞪向陈寿。 高翰文更是被陈寿这一连串的反击,弄得满脸愤怒。 可陈寿如今开了口,哪里还会给他还嘴的余地。 陈寿立马说道:“所谓浙江五县正值灾患,可行改稻为桑,以改兼賑,貌似良策,可本官不尽要问高翰林,粮从何来?” 悄无声息的。 一个巨大的坑,已经出现在玉熙宫大殿內。 高翰文立马脱口而出:“自然是浙江官府賑济,兼之商人出粮买田。” 他这话一出口。 今日始终没有说话的徐阶,嘴角微微一扬。 严世蕃教授学生,到底是不如自己多矣啊。 而正在被徐阶在心中腹誹著的严世蕃,听到这话,亦是下意识的眉头一紧,觉得陈寿既然能如此询问,恐怕其中必有蹊蹺。 果然。 当高翰文还满脸固执的时候。 陈寿又是一阵轻笑:“官府开仓賑济,商人出粮买田?那么陈某倒是要问一问高翰林了,这官府开仓賑济能维持多久?商人出粮买田,又能出多少粮?以改兼賑,简直荒谬!” <div> 高翰文却是看了眼上方的皇帝,而后站起身来。 他直面陈寿,直面这个今年才在朝中异军突起的官员。 高翰文眉目刚硬:“灾民卖田,大户买田。灾民有了粮食,大户有了田,而后由大户完成改稻为桑,浙江官府届时甚至都无需拨粮賑灾,而改稻为桑便可完成。所以,这是以改兼賑,两难自解。” 终於还是说出这等书生意气的酸儒之言了。 陈寿眉头一挑,只是静静的看了高翰文一眼。 “谁来保证田价?” “哪个官府会管?” “是巡抚衙门,杭州知府衙门……还是藩台臬司衙门?” 此言一出。 高翰文终於是如同五雷轰顶一般,面色一阵,渐渐变白。 见他说不出话了。 陈寿收起笑容,语气沉重道:“高翰林在翰林院苦思冥想出了个以改兼賑的法子,以为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可高翰林知不知道,如今浙江杭州、严州二府五县,一共有多少灾民?到今天为止,浙江官仓里还有多少粮食?照每人每天最低四两发賑,还能发多少天?” 高翰文此刻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却还是开口回道:“两府五县,灾田数十万亩,灾民近四十万……” 陈寿心中哼哼了一声:“那浙江官仓能賑济多久?” 高翰文看了一眼陈寿:“先前调阅户部公文,官仓有粮二十万石,依照每人每天三两賑灾,每天便是七千石。如今灾情已有二十余天,官仓余粮约剩五万石,还能发放十天。” 陈寿斜覦了高翰文一眼。 “那十天之后呢?即便今日高翰林授命出任杭州知府,星夜赶路,也要十天才能赶到杭州府,那时候高翰林又要打算怎么做?” 高翰文同样是侧目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帝。 他的声音却是没了先前那般大,只是说道:“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奏议是我提出来的。十天之后赶赴杭州,当然是让那些有钱有粮的大户拿出粮食来买灾民的田。如此,灾情便解了,改稻为桑的国策责成那些买了田的大户去完成,於情於理於势,眼下的难处便都解决了。” 见他仍是这般嘴硬。 陈寿倒是没了恼意,只是再次问道:“那高翰林准备让那些有钱有粮的人拿多少粮来买百姓的田?” “千年田,八百主。” 高翰文看向陈寿,开口回道:“买田歷来都有公价,这似乎不应该由官府过问。” 陈寿只是含笑摇头:“十天过后,賑灾的粮食断了,灾民没有了饭吃,买田的人压低田价,官府过不过问?” 高翰文眉头紧皱:“天理国法俱在,真要那样,官府当然要过问!” 听到他如此回答。 陈寿默默的闭上了嘴。 高翰文却是急了:“陈……陈侍读,难道本官说错了?” 陈寿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 那头的礼部尚书吴山却是轻嘆了一声:“高翰林,方才陈侍读已经问过你问题了。” 有了吴山开口。 陈寿这才说道:“哪个官府过问?方才我已问过。” <div> 高翰文渐渐有些反应过来了。 他终於是有些明白其中的关节了。 “陈侍读……陈侍读的意思,是浙江官府会纵容买田的大户趁灾情压低田价?” 陈寿只是笑了笑,目光却不再看向高翰文,而是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嘴上轻声开口:“真要是那样,高翰林又能怎么办?” 高翰文沉默了许久。 许久之后,才又抬起了头。 “我自会据理力爭!” “怎么爭?” 陈寿依旧只是淡淡的一句,却彻底將高翰文给问住了。 嘉靖这时候终於是皱眉开口:“陈寿!高翰文听不懂,想不明白,你却要说明白了。” 陈寿躬身頷首。 “回稟皇上。” “等到那个时候,高翰林即便出任杭州知府,既不能去抄大户的家,把他们的粮食拿给灾民。也不能劝说灾民忍痛,把田贱卖出去。” “两边都不能用兵,灾民就会群起闹事,浙江立刻就乱了。” “今日小阁老在朝中提的这个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奏议,就成了致乱之源。” 说完这番话后。 陈寿这才重新转身,看向已经紧闭著嘴说不出话的高翰文。 陈寿则是侧目扫了一眼严世蕃。 他目光注视著高翰文:“高翰林,这恐怕也不是你当初想出这个奏议的初衷吧?难道你想不出,就觉得所有人都想不到?” 高翰文眉头一挑。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自己的先生。 大明朝的小阁老严世蕃! 让严世蕃师生反目,似乎也是个很不错的事情。 陈寿心中暗暗想著,而后嘆息道:“本官今日说了,你这所谓以改兼賑的法子无用,就是无用。” “高翰林。” “你现在觉得还有用吗?” 第61章 此乃亡国乱政之策 问完了话。 陈寿最后目光深邃的看了一眼高翰文,便挪开了视线。 说是大明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阁。 而翰林院每科要进多少人,每年又会有多少人擢升进翰林院。可这些人里,又能有多少人真正入阁。 相较於翰林院那庞大的储备人才,能入阁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高翰文这种名义上虽然是多年的翰林院,可同样为何他会这么多年一直被按在翰林院? 迂腐! 只知道书上说的那些所谓的圣贤道理。 就如同现在已经被关押在浙直总督衙门牢狱之中的那位杭州知府马寧远一样。 视线从高翰文身上挪开。 陈寿看向了严世蕃。 而严世蕃这时候也正盯著他。 两人四目相对。 无声之中,却已经是爭锋相对。 “荒谬!” “简直荒谬!” 严世蕃先声夺人,抢先开口:“如今浙江两府五县受灾,数十万亩田地被淹,地方上民不聊生。浙江官仓存粮已经所剩无几,这时候若是再不让大户们去出粮买田,改稻为桑,难道就这样让百姓们坐等著饿死在家中?” 硬生生將话题拉扯回来之后。 严世蕃又说道:“民间买卖田地,虽有公价。但此次要大户们买地,乃是要他们去做朝廷改稻为桑的事情。那浙江官府自然要约束地价,不让百姓们吃了亏,因灾而被大户低价买去了田地。” “那浙江五县被水淹的地,该当何价?” 陈寿只是冷眼看著严世蕃,冷声开口。 严世蕃当即说道:“地方上常有田地买卖,丰年五十石,欠年三十石,此等灾年大约十石。浙江官府自然是要管著,不让这次买地的大户低於十石去买受灾百姓的地。” 听到这话。 陈寿不怒反笑。 严世蕃亦是一愣,下意识开口:“你笑什么!” 如同先前的高翰文一样。 陈寿定睛注视著他:“十石?小阁老在这玉熙宫中,在皇上面前,在诸位阁老、尚书跟前,说的这话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吴鹏连忙出面:“陈寿,天下买卖田地都有公价,小阁老这话何曾说错了。” 见这位吏部尚书又站了出来。 陈寿立马看向对方:“吴尚书也是如此认为的?浙江当下大户买地,一亩十石便算是公价了?” 吴鹏稍显迟疑,却还是凭著经验,开口道:“这是自然,本官虽为吏部,但地方上买卖田地的公价到底如何,想来户部那边也是能查到的。丰年五十石,欠年三十石,这灾年便是十石。若当真低於十石,本官执掌吏部,必定第一个追责浙江藩台衙门、臬台衙门。” 见严世蕃和吴鹏二人一唱一和。 陈寿脸上的那抹笑意却是始终未曾减少半分。 所谓的丰年五十石,欠年三十石,灾年十石。 本质上,都是对百姓的一种掠夺。 <div> 而这里面,涉及到的根本就是兼併二字。 五十石尚且是兼併,更遑论十石! 不过陈寿却是没有急,而是看向严世蕃和吴鹏二人:“小阁老和吴尚书是认定,这就是公价?这便是公道?” “这自然是公道价!” 严世蕃当即开口。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陈寿忽的一声怒喝:“此等亡国乱政之策,小阁老是要助紂为虐,逼浙江百姓造反吗!” 罗青色的官袍猛的扬起。 玉熙宫殿內。 眾人只见原本还在与之爭辩的陈寿,忽的怒举手臂,面色愤怒的挥手伸出两指,直直的怒指向严世蕃。 好似那两根手指,已经化作利刃,是要刺向对方。 而此刻的陈寿,也终於是气场全开。 迎著所有人的注视。 陈寿那刺出的双指,未曾落下,更是迎著严世蕃上前两步。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亿兆黎元,而今皆知朝廷要在东南种桑养蚕织绸。” “朝堂內外,群臣献策。” “如今浙江杭州、严州二府五县受灾,朝廷耗费二百万两白银修造新安江大堤,修成不足一年便已溃决。至今尚未查明缘由,而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却已悬樑自尽,杭州知府马寧远被下浙直总督衙门牢狱。” “若问新安江大堤溃决,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如今小阁老当真不知?当真还要隱瞒到几时?当真还要在这朝堂之上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数百万两修河银,尽被一场大水冲没,小阁老安有脸说浙江官府能约束地方大户不去低价买地?” “丰年五十石,欠年三十石,如今灾年百姓的田地便只能作价十石。小阁老终日琼浆玉液所餵之口,安能说出此等毫无人性可言的话来!” 当眾怒斥间。 陈寿再一次的化指为剑,向著严世蕃走近。 “自正月十五开始,朝廷便在议论开源之事,浙江及南直隶苏松两府操办种桑养蚕织绸一事,早已是无人不知,最少也需三年方可成事。” “如今小阁老一张嘴,便是浙江受灾五县,数十万百姓那因人祸所生的数十万亩被淹田地,竟然只能作价十石一亩!” “百姓们如今若是將这田卖了,那十石的粮吃完了,他们又能去吃什么!” “百姓没了地,没了粮,小阁老嘴里这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好事情,到时候又要让百姓们如何去活!” 殿內。 除了陈寿的怒斥声。 便只有他那不断踏前的脚步声。 最后。 那化作锋芒的两指,几乎已经是直抵严世蕃的鼻樑。 陈寿仍是面色不改,怒声道:“数十万百姓,原本尚可依靠这些田地,每年还能有些微薄的收成餬口。而今一场人祸导致的灾患,小阁老却要那些本就衣食无忧,甚至於是家財万贯的大户人家去以十石一亩的价购买百姓的田地。” “等百姓的田地都被买光了,如今这些百姓往后又当如何活下去!没了田地的百姓,饿著肚子,他们是去吃土吃灰,还是会揭竿而起啊!” “小阁老贵为当朝首辅之子,位列工部侍郎,食君之禄,却浑然不思为民请命,所言良策……” 陈寿迎著此刻严世蕃那双已经能將自己生吞里的眼神,轻笑一声,满脸的嘲讽。 “当真是何不食肉糜!” 第62章 奸臣就在这玉熙宫中 “放肆!” “当真是放肆!” 吏部尚书吴鹏见陈寿竟然如此囂张,满脸涨红,怒声出口:“皇上面前,陈寿你要做什么!难道还想御前当眾殴打六部侍郎吗!” 严世蕃原是被陈寿这一连串的怒骂,惊的失了声。 此刻见吴鹏开口,正要开口。 却不想。 原本两指怒刺他的陈寿,已经是猛的挥臂横扫。 那如刀似剑的双指。 已经是刺向了吏部尚书吴鹏。 “还有你!” “我大明朝的吏部尚书!” “方才严世蕃说要在浙江改稻为桑,让大户购买百姓田地,十石一亩,是上利国家、下利百姓的好事情。” “你吴鹏贵为吏部尚书,空负天官之名,竟然敢在皇上面前欺上瞒下,说什么若浙江官府不去约束大户低价买地,便要第一个追责浙江官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寿一声冷哼。 他也不管这吴鹏是不是吏部尚书。 陈寿直接怒骂道:“吴尚书当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既然吴尚书这般威风,先前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为何不见吴尚书追责浙江官府?” 吴鹏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堂堂天官尚书,竟然被人当著皇帝和满朝阁部大员的面,指著鼻子骂。 他双目血红:“你!” “吴尚书也別你你你了的!” 陈寿却是冷哼了一声,直接打断了盛怒的吴鹏。 “吴尚书难道是要说新安江大堤溃决是天灾?” “那陈某倒是要问一问吴尚书,若当真是天灾,那浙江河道总管太监李玄为何要悬樑自尽?” “若当真是天灾,那杭州知府马寧远为何会被胡宗宪下狱?” “若非人祸,为何今日严世蕃要在御前,举荐高翰文出任杭州知府?” 一连三问。 陈寿那横出的双指,也已经如先前面对严世蕃时一样,指到了吴鹏的眼前。 “浙江杭州、严州二府五县,大堤溃决,百姓受灾至今,分明人祸所致,然而时至今日,本官却未曾见到吏部发出一纸问责。” “你吏部尚书吴鹏是干什么的!” 最终。 陈寿怒声一喝。 剑指吴鹏这个吏部尚书德不配位,乃是尸位其上之人。 而吴鹏虽为吏部尚书,却也没有严世蕃那等新兴。 怒声之下。 竟然是被陈寿逼问的连退数步。 已经是满脸涨红,双目血红一片的吴鹏,若非身后的户部尚书嘉应春伸出了手,恐怕已经是栽倒在地了。 他浑身发颤的抬起手,指向陈寿。 “你!” “你……” “你你……” 陈寿却不让分毫:“我若是吴尚书,如今每每入夜合眼之时,恐怕早已被这一次浙江人祸之下,被大水淹死的百姓们扰的睡不著觉了!” <div> “吴尚书,你夜里可曾见到那些冤死的百姓?可曾听到他们在诉冤情?” 这话一出。 终於。 吴鹏被嚇得浑身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大殿內。 一片死寂。 谁能想到。 大明朝堂堂吏部尚书,竟然能被一个年轻人给骂的瘫在了地上。 见著就倒在自己身边的吴鹏。 徐阶终於是眉头微微皱起,侧目看向陈寿:“陈侍读,御前议事,即便互有爭执,也是常有之事。可如陈侍读这边,字字诛心,將堂堂吏部尚书逼的瘫坐在地,恐怕太过了吧。纵然吏部瀆职,只需据实上疏弹劾便是。难道陈侍读的眼里,连皇上都看不到了吗?” 陈寿侧目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帝。 坐在珠帘后御座上的嘉靖,此刻只是冷眼注视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看著在这大殿之內,一人怒斥首辅之子严世蕃和吏部尚书吴鹏的陈寿。 隨著徐阶对陈寿开口。 嘉靖侧目扫了一眼徐阶,却仍是未曾表態。 他反倒是觉得陈寿今日更盛正月十五那一日。 想到这一点。 嘉靖又看向了徐阶,眼底竟然已经多了一分看热闹的神色。 而在此刻。 陈寿亦是看向徐阶,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徐阁老。” 他虽然只是面带微笑,轻飘飘的一句话。 却让徐阶心中一颤。 就在徐阶直觉不妙,暗恼自己刚才就不该多那么一嘴的时候。 陈寿那如剑的双指。 却已经是再一次的,继严世蕃、吴鹏之后,指向了徐阶。 “徐阁老!” “汝为內阁次辅,久在朝中,严世蕃先前所言改稻为桑、大户买地一事,徐阁老难道就半分看不出隱患?” “本官不过在朝为官三年,都能看得出浙江二府五县受灾百姓,若是以十石一亩的价格將地卖掉,往后便再无生计依仗。” “徐阁老贵为內阁次辅,为朝野內外清流首揆,难道就一点都看不见?” 本就心中暗生不妙的徐阶,此刻听到陈寿如此指责自己,面上一急:“你……” 然而。 徐阶却又有那么一丝恍惚。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啊! 正月十五那一日所发生的事情,竟然再一次上演了。 陈寿冷眼看向徐阶。 “浙江二府五县受灾百姓,要被家缠万贯、良田万亩的大户以十石一亩的价格,购买水淹田地。” “大户为富不仁,灾患当下,官府纵然即將无粮賑济,可这群大户人家却分毫不知为国出力,开仓放粮,广设粥棚,接济百姓。” “反而要以荒唐至极的十石一亩买进灾民田地。” “此等行径,难道不是借灾情,大发国难財!” <div> “此等行径,难道不是借国家之名,大行兼併之实!” “徐阁老贵为內阁次辅,身居庙堂之上,难道是这位子坐的太久,太高。以至於而今,徐阁老都看不到我大明百姓的艰难,听不到我大明百姓的求告了?” 说著话。 陈寿猛的一挥衣袍。 终於是將那久悬横指三人的手臂放下。 但他却是冷哼了一声。 “徐阁老过往为天下士林清流称讚,如今却在朝堂之上不闻不问,不发一言,乃至於本官驳斥严世蕃、吴鹏之错,反倒指责本官殿前失仪?” “这便是德行高洁之人?” “这便是清澈如水之辈?” “若此为清流,那黄河千年之患则不为患,长江万年洪灾则不为灾!” 一声清流不如长江黄河。 將徐阶骂的满面苍白。 陈寿则已经是正身,看向上方的嘉靖。 “皇上!” “我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之灾患,难以乱政,难以亡国。” “可我大明上至中枢庙堂,下至两京一十三省的人祸,却可乱政,却可亡国!” “而今浙江五县数十万百姓受灾,即將无粮可食,而朝堂之上所谓袞袞诸公却欺上瞒下,或为一己私利,或冷眼旁观,而无安民之法,使君父难以自处。” 陈寿手抱笏板,面色清冷。 “我大明朝不怕天灾。” “却怕人祸横行。” “却怕奸臣当道。” “而这奸臣!” “就在这玉熙宫中!” 第63章 云在青天水在瓶 玉熙宫中。 陈寿那掷地有声的抨击,犹如洪钟大吕,潮水一般的衝击著每一个人。 饶是觉得他为官不失公正的礼部尚书吴山,也是眼神一闪,心生忧虑。 过刚易折啊! 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可若是锋芒太过,却也不是什么好事。 吴山有些担忧这样一位当下少有能为国谋事的年轻官员,会因此招致誹议,惹得皇帝不悦,目光悄然的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嘉靖亦是有些意外和诧异。 自从正月十五以来,陈寿给他的感官,是在不断的刷新,却让自己越发信任。 但如此不留余地。 想要在朝中站的更长久,却並非易事。 而嘉靖同样也不希望,当下就將朝局搅的乱作一团,而失了自己好不容易才促成的平衡与默契。 严世蕃却是因怒生笑。 他大喝一声。 “好啊!” “今天不妨都痛痛快快的把话说明白了吧!” 严世蕃看向陈寿,眼里藏著一抹杀机:“今天这话,恐怕才是你陈寿想要说的吧。过去没机会,今天可算是让你找到了机会,將藏在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吧!” 说完之后。 严世蕃便立马发起了诛心之言:“你陈寿是不是要说,我大明朝当下朝中文武百官,皆是奸臣,独你陈寿一人是忠臣!是皇上让朝廷上下,到处都是奸臣!” “我没有说朝廷里都是奸臣。” 陈寿立马开口反驳,免得让严世蕃將自己挤兑到死胡同里。 他冷眼看向严世蕃:“我说的是奸臣就在今日这玉熙宫中,在皇上面前。” “而这奸臣……” 陈寿的目光在殿內游走著。 他那原本已经放下的如剑两指,再次刺出。 “是吏部尚书吴鹏!” “是內阁次辅徐阶!” 剑指杀向严世蕃。 陈寿冷声斥骂:“还有你严世蕃!” 还有你严世蕃! 一声怒骂。 严世蕃差点没忍住,將手中的笏板丟出去砸向陈寿。 这还是他头一次在朝堂之上,被人当眾指骂成是奸臣。 可陈寿今天却如同是吃了火药一样。 並没有打算就此住口。 东南的事情,要是再这样拖延下去,且不说自己要取东南功劳的打算,还能不能成。 就说那些百姓,恐怕都要先饿死了。 让浙江大乱,彻底等到浙江百姓揭竿而起,固然可以將所有的罪责都按在严党的头上。 可若自己当真这样做的。 岂不是和徐阶小人一样了? 陈寿冷声道:“一场本不会有的大灾,却因人祸而起,如今浙江受灾百姓已经是到了无米可食的地步。” “我大明朝的袞袞诸公,无不是衣紫著緋,本该是为君分忧,为民请命,而今却在这御前煌煌之地,仍是为了一己之私。” “百姓受灾,本就艰难,却还要鼓吹什么以改兼賑,两难自解。” “说什么上利国家,下利百姓。” “等百姓们没了田地,往后没法子种地吃粮,等到百姓们都成了乱民,闹出叛乱来。” “你们要叫皇上如何面对天下人?” “你们又要让那些百姓们如何活下去?” 陈寿的目光看向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如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贾应春,乃至於徐阶等人。 隨著他的目光扫过,无不是转头避开。 唯有严世蕃是一脸的愤怒。 陈寿抬头看向上方。 看向珠帘之后的嘉靖。 “我大明朝自太祖创立基业以来,凡一百九十二载,至当今天子,已是九代帝王传承。” “天下早非昔日之天下,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兼併之风日盛,士绅大户无不是坐拥万亩良田,有华宅美妾,享锦衣玉食。” “我大明朝人丁早已远超国初,而耕地却未曾增添多少。浙江种桑织绸一事,早已定下是要开垦山林去办。” “如今却要趁百姓经歷灾患,再去做改稻为桑,说什么以改兼賑,分明是趁百姓们受灾,去做让大户兼併百姓田地的事情!” “如此大发国难財的事情。” “你们无不是部阁大员,是我大明朝为天子执掌中枢的国之柱石,却枉顾君父圣恩,枉顾黎民百姓。” “你们那所谓的圣贤书。” “难道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怒骂一声。 陈寿也已经是面色涨红。 却只觉得胸中无比的畅快。 严世蕃此刻却是恨不得要將陈寿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他终於是挥舞著手中的笏板,冲向陈寿。 “你要做什么!” 陈寿却也是同样手握笏板,指向对方:“是要比一比谁的笏板更快吗!” 他一瞪眼,满面森严。 原本真的是想要用手中笏板去打陈寿的严世蕃,愣是一下子停下了脚步。 他虽然满脸愤怒,可眼底却闪过一道畏惧。 看著近在眼前手持笏板指向自己的陈寿。 严世蕃咽了一口唾沫,他真的感受到只要自己再衝上去几步,这个疯子就肯定会挥舞起那支笏板。 停下脚步的严世蕃。 心生畏惧。 却是立马硬生生的原地转过身,抱著笏板就跪在了地上。 “皇上!” “今日臣等因东南百姓受灾,將要无粮賑济,因此上疏献策。” “然而翰林院侍读陈寿,却因与臣等往日交恶,而在今日无端指责於臣等。” “似他这等在朝堂之上搬弄是非的奸佞,恃宠而骄的狂徒,若今日陛下不加以惩治,臣也难以立於朝中!” 这个陈寿远比自己更年轻。 自己真要是和他打起来,定然是占不到便宜的。 严世蕃心中清楚,如今唯有从规矩上下手。 甚至不惜摆出一副,今日有我无他的决绝態度。 固然陈寿如今备受恩圣宠信。 可难道还能因为他一个人,就放弃整个严家? 他陈寿一个人,还代替不了如今的严家! 看著严世蕃拿严家作为背书和依仗。 嘉靖此刻也是头疼不已。 朝廷现在还不能没有严家,自己也不可能真的將严嵩父子怎么样。 可是…… 嘉靖看向站在殿中的陈寿。 他倒也是真的不畏强权,儼然是要將这臣党孤臣做到底了。 头疼於眼前臣子之爭的嘉靖,眉头皱起。 半响之后。 他才开口道:“浙江百姓受灾,高翰文献改稻为桑,以改兼賑,两难自解,是为了国事和百姓。” 听到这话。 严世蕃心中顿时一喜。 而嘉靖却又说道:“陈寿心忧百姓卖了地,往后便没了粮,也是为了朝廷和百姓。” 不等严世蕃面色有变。 嘉靖已经是在这焦灼的局势下,轻笑出声。 “朕倒是想起了一句诗。” 目光已经看向了坐著的严嵩。 严嵩亦是连忙躬身頷首:“还请皇上示下。” 嘉靖推了推手。 “练得身形似鹤形。” “千株松下两函经。” 念起诗的时候,嘉靖已经站起身,走下御座。 向著殿前走来的时候,嘉靖挥臂捲起道袍。 “我来问道无余说。” “云在青天水在瓶。” 嘉靖这时候已经是背起双手:“朕最喜欢这最后一句,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刻。 嘉靖也已经是走到了严嵩面前。 “严阁老可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64章 臣不认可陛下所言 面对皇帝询问。 严嵩缓缓站起身,低著头弯著腰。 他笑著摇了摇头。 “臣愚钝。” “虽知这是前唐李翱所写,乃是赠药山高僧惟儼。” “却不知皇上圣意。” 这个老狐狸! 心里头和明镜一样,却装著糊涂。 陈寿瞥了一眼在皇帝面前,恭顺而又敬小慎微的严嵩。 嘉靖则是笑了笑。 “朕喜欢李翱的这首问道诗,更喜这最后一句。” “云在青天水在瓶。” “你们这些人,有些是云,有些是水。” “所做的事情不同而已……” 说著话。 嘉靖的目光已经是从严嵩身上,移向了陈寿。 “都是忠臣。” “没有奸臣!” 对这话。 陈寿神色平静,心中就连一声哀嘆也没有。 反而是严世蕃面上一急。 “皇……” 嘉靖立马低头看向严世蕃。 他也没有瞪眼,甚至连句话都没有说,只是这么看了一眼。 严世蕃立马闭嘴低下头。 心中却是悄然生出一抹慍怒。 皇帝虽然仍不敢捨弃了严家,可自己拿严家来说事,皇上却也同样没有怪责陈寿的意思。 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 如今在皇帝心中,已经到了能和严家平起平坐的地步了? 丟下头的严世蕃,如何都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嘉靖没有理会想不明白的严世蕃,而是先向严嵩问道:“严阁老,今天这朝议上提的改稻为桑,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法子,你觉得是忠还是奸?” 严嵩这会儿也已经是慢吞吞的转过身,站在皇帝身后。 听到嘉靖发问。 严嵩低著头,却连一眼都没有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严世蕃,只是开口道:“如皇上所言,我大明朝没有奸臣,都是忠臣。” “那今天以改兼賑的法子又该怎么说?” 嘉靖抖了抖道袍,抿著嘴,嘴角带著一抹冷意。 严嵩仍是低著头:“正月十五朝廷议论是否要在浙江改稻为桑,是为了缓解朝廷亏空。当时陈寿上疏进諫,指出了改稻为桑的弊端和隱患,也提了要在浙江垦山种桑,以及在苏松两府改为桑,还有那个三年之期的事情。” “虽说事情要办的更长,但如今朝廷也得了三百万两,还有二百万两过些时日等浙江那边谈好了,想来也就一样能进京了。” “今天朝议,也是因为浙江的事情。是新安江大堤溃决,百姓受灾,而官府快要没了粮食賑济。所以便是两难的境地,便提出了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法子。” “说到底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皇上去办事的。” “只是也確实如陈寿说的一样,到底是读书的太多,而经歷的太少,更不懂的如何治理地方,不懂百姓们急切的是什么。” “若是真叫大户们十石一亩的將田给买去了,百姓们现在是能有粮食吃了,可粮食总有吃完的那一天。等吃完了后,百姓们又该吃什么。这是臣等未曾想到的,也没能及时拾遗补缺的。” 听著严嵩的话,嘉靖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和回应。 但嘉靖还是问道:“那陈寿刚刚在这里说了那么多,也骂了那么多,严阁老又是怎么看的?” 严嵩终於是抬起了头,越过皇帝的肩头,看向陈寿,隨后却又看向一旁的徐阶。 严嵩的脸上带著一抹笑意:“这件事情,臣觉得徐阁老或许看的更清楚一些。” 不等嘉靖询问。 徐阶心中暗骂了一声,却是连忙躬身上前:“回奏皇上,今日以改兼賑的法子提出来,臣等是想著这法子能帮著官府賑济百姓,也能顺带著將种桑织绸的事情一併办好,才没有多想。” “只是臣也確实所思欠缺,未能长远而谋。当下百姓们正受著灾,就要让大户们以十石一亩的价格去买地。可等水退了,那些地便又都是好地,再如何也不能说什么丰年欠年灾年的话。” 徐阶此刻心里也如明镜一样。 既然严世蕃都拿严家来说话了,可皇帝依旧是没有要惩处谁,那就说明陈寿今天闹成这样,也没有惹恼皇帝。 而有了严嵩和徐阶的回答。 嘉靖亦是笑了笑:“徐阁老这话是在理的。” 说著话。 嘉靖带著一丝担忧的看向陈寿。 他开口道:“不管是丰年,还是欠年,亦或是当下的灾年,浙江受灾百姓手里的田地,那都是好田好地。趁著受灾,便要说什么十石一亩买地,便是陈寿说的发国难財,行的是为富不仁的事情。” 说著话。 嘉靖低头看向了高翰文。 自己还需要严家在朝中做事,同样也需要徐阶为首的清流去制衡严党。 而陈寿则是自己期望加以培养,留待日后的臣党臣子。 三方都不能动。 但今天闹成这样。 却又需要有人来承担所有的责任,来平息各方的不满。 也就只能是提出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高翰文了。 嘉靖语气平静的开口:“以改兼賑是高翰文提出来的,只是他在翰林院多年,只想著有个法子能应对事情,却没想著国家的难处,百姓的难处,光读书到底还是不行的。” 此言一出。 各方人马便都知道皇帝的用意了。 高翰文则是面色苍白,却又无言以对。 虽然自己今天被陈寿这个科场、官场后辈指著鼻子骂。 但到现在自己也算是明白了过来。 自己想的,確是都是空谈。 是办不成事的。 嘉靖目光扫向三方之人:“翰林院是清贵之地不假,但若是一味空谈,自以为是,这清贵之地早晚也要满是污秽。” “辽东如今也有灾情,军民受困,京仓才发了十万石米麦賑济辽东,南直隶也在勘探那条十日运粮的海路。” “让他去辽东金州卫当个僉事,就负责登辽海路及南粮北运的事情吧。” “也算是让他好生看看这翰林院外头,地方上到底都是怎么一回事。” 皇帝金口玉言一出。 高翰文浑身一软。 金州卫指挥僉事,虽是正四品的官职。 可如今朝廷內外上下,重文轻武。 自己去了今州卫,便算是从翰林院清贵之地,变成了一文不值的武职。 正四品的指挥僉事,甚至还不如一个正八品的县丞来的强。 而徐阶对此则是默不作声。 一个翰林院的清贵被明升暗贬为武职,与自己並无关係。 同样的,严世蕃也不曾在意,更不会出口搭救这个学生。 如今的浙江,本来就是死局。 用他高翰文也不过是奔著改稻为桑,大户低价购买田地的事情去的。 如今不成。 自然是已成弃之无用的人了。 然而。 就在各方都觉得这件事情,今天就到此为止的时候。 陈寿却是站了出来。 “启奏陛下。” “臣不认同陛下所言!” 第65章 陈庐州有古人宽宏之风! 臣不认同陛下所言! 在这玉熙宫大殿之上,陈寿朗声开口,面无惧色。 天子,严党,清流。 三方默认最好的结果,今日一切的爭论,尽数归罪提出以改兼賑的高翰文,將其明升暗降发配辽东金州卫,充任武职。 那么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將尘埃落定。 天子依旧高高在上,执掌乾坤。 严嵩依旧贵为首辅,总揽朝政。 清流依旧制衡朝纲,分庭抗衡。 可偏偏。 在所有人都觉得,事情再一次达成平衡的时候。 陈寿却高声发言,不认同皇帝的决断。 瞬间。 一双双眼睛,一道道视线,锁住满殿唯一的那一袭青袍小官。 嘉靖眉头一凝。 吕芳赶忙开口:“陈侍读!今日高翰文奏议以改兼賑,由你驳斥为不妥,而今万岁爷纳諫言,陈侍读难道是没听明白?” 作为皇帝身边的贴己人。 吕芳打了个圆场,也给了陈寿一个台阶下。 陈寿却是手抱笏板,躬身上前:“启奏皇上,今日翰林院侍讲高翰文因浙江灾患,经由工部侍郎严世蕃引荐,上疏进諫,奏议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办法。是为国家尽人臣本分,建言献策。” “臣虽驳此策不妥,却也是因臣之本分,察此法有失公允,非因高翰文有身为人臣失职之嫌。” “陛下执掌乾坤,授庙堂机枢於群臣,若因臣子所言有失,便施以大惩,则日后朝中群臣何敢再言国事?” “高翰文之失,在久官翰林院,而不体黎民,不近民间,非其有奸佞之心。” “因此,臣以为陛下不允以改兼賑,乃天子圣明。而不罚高翰文,则显天子仁德。若以高翰文为杭州知府,则彰天子教化百官万民之恩典。” 以高翰文为杭州知府! 当陈寿说完话后。 殿內眾人又是一惊。 而跪在地上的高翰文,却早已经是满脸诧异。 他抬起头,目光疑惑,满面不解的看向竟然开口奏请,要让他继续出任杭州知府的陈寿。 一时间。 高翰文心中掀起层层浪涛,满心狐疑和惊讶。 不久前,自己提出的以改兼賑,才被陈寿给驳斥唾骂的一文不值,就连自己都被他骂成是只知读书的酸儒。 可转过头,现在他又希望自己能出任杭州知府。 他是要做什么? 陈寿却是神色平静如常。 高翰文固然是没脑子,朝堂之上阁部大员们都没办法解决的办法,他却觉得自己能靠著一个以改兼賑的法子,就插手踩进这摊乱局之中。 说他没脑子,骂他清谈误国都不为过。 可满朝上下,如今能在浙江的事情上提出建议的,却同样只有他一个人。 年轻人吗。 就要给他在没有造成大乱的前提下,给他试错的机会。 更何况。 高翰文再如何没脑子,方才自己那一顿骂,想来他也能反应过来,他那位先生严世蕃今天之所以会在御前推举他,目的只是要他去顶锅的。 让一个因为此事,而和严家生出嫌隙的莽撞没脑子的官员继续待在朝中,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上演一出復仇大戏。 至於自己能得到什么? 一个宽宏大量的名声,自然是应得的。 而不可能再和严家往来的高翰文,自然也只能受自己差遣。 一个白得的正四品杭州知府的位子。 严世蕃不一定亏。 但自己一定大赚! 只是殿內眾人,此刻都和高翰文一样惊讶。 吕芳看了一圈,同样是心中万分不解,连忙开口:“陈侍读,你这是何意?” 说完后,他回头看了眼皇帝。 心知这恐怕也是万岁爷想知道的。 陈寿躬身向上朝拜,隨后开口道:“高翰文所缺乃是久处翰林院,然其为君分忧、为民解难之心不可否认。而今杭州、严州二府五县受灾,正需要高翰文这等敢於仗言行事之人,也需要他这样愿意去做事的官员。” 说完之后。 陈寿这才回头侧目,看了一眼如今已经面色复杂的高翰文,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今日臣虽出言驳斥以改兼賑之法,亦不喜高翰文空谈之风。但同样,今日臣驳斥此事,想来高侍讲也已经明白其中关节。若能出任杭州知府,必然会事事以安民救灾为先,百姓无事,则浙江无事,则东南无恙。” “陛下为我大明天子,执掌万方,教化万民。高侍读为陛下臣子,已是陛下昔年钦点翰林,若不教而诛,则失圣贤有教无类的道理。” “后汉书有云,夫使功者不如使过。” “今日高侍讲献策有失,而陛下不加惩处,广施天恩,则高侍讲必当感恩戴德,再任杭州知府必然会更尽心竭力操办王事,以报陛下隆恩。” 当陈寿说完之后。 早已等待多时的礼部尚书吴山,立马是双手高举笏板,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吴山先是看了一眼陈寿,眼底藏著一抹欣赏。 隨后,这位执掌天下教化与国朝礼仪的礼部尚书又看向上方的皇帝。 “陛下。” “韩非子有言,外举不避仇,內举不避子。” “昔祁奚举荐解狐,不以解狐为仇人,而举荐此人代其职。” “前宋欧阳修歷经三朝,官至枢密副使、参知政事,告老还乡之际,不因濮议之爭,而举司马光;不因庆历新政,而举吕公著;不因王诗暗讽,而举王安石。” “我中原歷朝歷代,不乏朝臣,不以私怨,出於公心举荐贤能。” “吕氏春秋有云,昔先王治天下也,必先公,公则天下平矣。平得於公。礼记亦载,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 “今我明天子,执掌乾坤,教化万民,遂有庐州陈氏,不以朝政之辩,而举所驳之人,是为政莫若至公,有古人宽宏公正之风。” “此系陛下教化之功德啊!” 吴山满脸堆笑,声音洪亮,双袖挥舞,躬身一拜。 “朕教化之功?” 御座上。 嘉靖嘴角含笑,双眼意味深长的扫向吴山和陈寿二人。 最后视线落在高翰文身上。 他直接忽略今天一开始就举荐高翰文的严世蕃。 伸手指向陈寿。 “高翰文。” 高翰文肩头一颤:“臣在。” 嘉靖含笑道:“陈寿举荐你出任杭州知府,替朝廷安民救灾,你可能做到?” 第66章 没粮就找大户借 原本因为陈寿的驳斥。 而自己也醒悟过来,自己所提以改兼賑两难自解的法子,究竟是多么荒唐的高翰文。 已经认定,自己这辈子的仕途,大概就是钉死在金州卫指挥僉事的位子上了。 甚至於。 一旦辽东遭受贼寇来犯,自己说不得就要为国捐躯。 原本想要借著今日献策之机,早登台阁的高翰文,一下子心如死灰。 可没想到,如今却是峰迴路转。 自己又因为先前驳斥自己之人,仕途起死回生! 高翰文没有多想。 重重的拜倒在地。 “回奏皇上!” “臣必当不负皇命,安民救灾,安抚浙江二府五县百姓。若臣有失,必当提头来见,以死谢罪!” 见高翰文答的乾脆。 嘉靖却是摆了摆手,他的视线瞥向已经闭上嘴的陈寿,意味深长道:“谢罪的话就莫要说了,让你出任杭州知府,你该谢过陈寿才是。”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不管高翰文此前是不是严世蕃的学生,是不是严家的门徒。 今日之后。 他高翰文就只能记住陈寿今天的举荐之恩。 高翰文这会儿也是心知肚明,赶忙直起身子,朝著陈寿拱手一拜。 “陈侍读足智多谋,直言进諫,为国献策,谋事在国,高翰文受益匪浅。” “今日陈侍读所斥,如雷贯耳,高翰文必不敢忘陈侍读点拨,此番出任杭州知府,若不已百姓之事为先,便叫高翰文以王事殉身浙北。” 这便是认下了皇帝的暗示。 过去,他高翰文是姓严。 而今天之后,却是要改姓庐州陈了。 徐阶默默无声的注视著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眼神曖昧的看向对面的严家父子。 恐怕严家父子也没有想到。 原本今天是想要推出一位他们家的门徒,去浙江顶锅,帮著大户低价买地,却不成想竟然因为陈寿的一番驳斥,不光以改兼賑的事情办不成了,推出来的门徒还成了人家的。 此事已和自己无关。 徐阶悄无声息的高高掛起,只做旁观。 可严世蕃却是身心俱怒。 去浙江顶罪的人没了。 改稻为桑,低价购进田地的事情也办不成了。 虽然明明没有什么损失。 但严世蕃却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人財两失。 他立马站出来:“原本改稻为桑,以改兼賑,还能让百姓有粮活命。如今就算让高翰文去杭州出任知府,官府没粮却是实打实的,难道再叫他去,就能变出粮食来?” “谁说无粮!” 陈寿立马挺身而出,正面看向还想挑刺的严世蕃。 说话间。 陈寿亦是给了高翰文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虽然不知吴山为何会出面帮自己说话。 但如今高翰文却已经算是自己的人了。 一个正四品的知府! 只要这一次浙江的事情办好了,等到郑泌昌、何茂才这两个严党之人被弄下台,说不得这四品的知府,就能升任二品的藩台了。 这可都是自己將来的政治资本啊。 严世蕃却是立马瞪向陈寿,隨后却是一笑:“这么说……陈侍读是有法子,能弄来粮食了?不知是从何处购粮?” “若是苏松两府,恐怕陈侍读的主意是要打错了。如今苏松两府,因为陈侍读当日所提那条十日即可南粮北运的海路,官仓粮食都要备著发运至辽东。” “若是拋开苏松两府,即便湖广等地有粮,也难保能赶在浙江官仓粮食彻底吃光前送到。” 说完后。 严世蕃眼里带著一抹得意,坐视陈寿在皇上面前闹出一个笑话。 一想到苏松两府的仓粮因为陈寿的提议,要被运往辽东。 严世蕃心中便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叫什么? 这可不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贾应春亦是在旁阴惻惻的开口补刀:“如今开春未久,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京中官仓,先前已经发十万石米麦运往辽东,所剩不过三十万石,皆需供应京营官兵。户部如今也是入不敷出,无粮可调。” 陈寿却是好整以暇,处变不乱的看向严世蕃,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这粮食自然是有的。” 严世蕃冷哼了一声,未曾开口。 陈寿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浓郁,看向严世蕃的时候更是两眼放光:“这粮食,还是因小阁老才有的。” 见陈寿突然將粮食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扯。 严世蕃立马挥袖开口反驳:“我如何有粮?我乃工部侍郎,方才户部贾尚书亦是说了,户部如今无粮可调。” 陈寿却是面色不改:“今日高侍讲提议浙江以改兼賑,而后得小阁老举荐,再提议浙江大户以十石一亩出粮购进受灾百姓田地。可见,浙江官府仓中虽无粮可以賑济灾民,但小阁老所提的浙江大户手中,却是有粮食的,且还不少,足以拿出来賑济浙江受灾百姓!” 如今的浙江到底有没有粮食,其实就是薛丁格的粮食。 官仓无粮。 但大户有粮。 没粮自然就要去找大户借粮了。 严世蕃面色一慌。 正要开口反驳。 陈寿却已经目光定定的看向嘉靖:“皇上!我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世受皇恩。如今国家有难,朝廷艰难,浙江官府无粮。然小阁老今日奏议,浙江可以让大户出粮购田,可见小阁老所提的那些大户是不缺粮食的。” “如今正该要这些大户为国家出力的时候!臣奏议,待高侍讲到任杭州知府,首要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与那些大户『借粮』,而后由杭州知府衙门出面,將粮食运至各地,賑济百姓。” 对嘉靖说完之后。 陈寿便继续满脸堆笑的看向严世蕃:“既然小阁老今日都说了,浙江大户同样不忍百姓受灾,愿意出粮购地。那么现在官府出面,大户们为国出力,拿出家中存粮,賑济百姓,也是给他们一个造福一方百姓的机会。” “朝廷自然也能记下他们这些愿意出粮的大户人家,皇上同样也会记下他们这份造福百姓的情谊。” 但同样的。 皇帝或许不一定能记住哪些大户出粮,却一定能记住哪些人没有出粮! 而今日经歷大起大落的高翰文,已经是听得两眼冒星。 事情竟然还能这么做? 自己原先怎么没有想到? 而原本已经为陈寿出过一次面的吴山,再次笑著开口道:“启奏皇上,老臣附议。如今国家有难,浙江官仓无粮,而大户家中存粮,正可將至命大户开仓放粮。若此事成行,则我大明教化大兴,君父圣明,而大户心怀仁义,可降旨褒奖,足为本朝佳话!” 吴山也已经看出了陈寿提议的大户出粮,朝廷和官府到时候必然不会偿还的用意。 这个时候,自然就要用上下一心,国家大行仁义来补漏。 將这件事描述成是本朝的一段佳话。 而吴山的一句君父圣明,大户仁义的话,也同时堵住了殿內在场眾人的嘴。 严世蕃正要开口反驳,试问大户不愿出粮又当如何。 却被快了一步的严嵩伸手拉住。 严嵩抬头含笑,看向皇帝。 “臣以为,此事可行。” 嘉靖立马起身。 双手按在御案上,面带笑意的看向眾人,最后落在陈寿和高翰文身上。 “诸卿为国进言。” “部阁既无异议,擬旨昭告,翰林院侍讲高翰文擢升杭州知府,即刻出发赴任,传旨浙江,命浙直总督胡宗宪与杭州知府高翰文,督催大户出粮,凡出粮者,朝廷降旨褒奖,传諭天下。” 第67章 你们就搅吧 天子口諭一下。 这事当前便算是定下了。 眾人无不躬身领命。 原先已经想著,这辈子或许就要老死在辽东的高翰文,看向陈寿的时候,眼里满是感激。 嘉靖则是笑著站起身。 他先看了高翰文一眼,又看向脸上带著怨气的严世蕃。 最后目光注视著陈寿。 “朝廷空虚,浙江官仓无粮,百姓正逢灾患,大户出粮接济,为天下表率,如此才是两难自解。” 隨著一挥手。 嘉靖隱入內殿,殿內眾人鱼贯退下。 出了玉熙宫,眾人离去方向各不相同。 本该是隨著可在宫中乘坐轿輦返回內阁的严世蕃,却刻意留到了最后。 等到眾人离去。 西苑宫墙下,便只有陈寿和跟在身后的高翰文两人。 跨过西苑乾明门。 严世蕃忽的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如今走到了一起的陈寿、高翰文两人。 严世蕃浑身散发著怒气和怨念,目光怨恨而讥讽的看向陈寿。 “屡屡弹劾於我。” “以为能把我拉下马?” “踩在我严世蕃的头上,得一个紫禁城乘坐二人抬舆?” “原来还是要步行走路啊。” 高翰文到底是因为过往是严世蕃的门生,不敢与之对视,侧目担忧的看向陈寿。 陈寿却只是面色平静:“人生两腿,都是用来步行的。难道小阁老的腿,离开了马,就连路都不会走了吗?” “陈庐州!” 严世蕃高喝一声,伸手指向陈寿。 他语气森森道:“少小离家老大回,你要真是个愿意走路的,今天就该明白,你可以走了!” “你要是还想赖著,等著內阁首辅那把椅子,我今天就告诉你,徐阶都还没坐上呢。” 严世蕃挥动手臂,连连虚点。 “就算他徐阶坐上了这椅子,也不会留给你,他江南还有个学生赵贞吉在等著,你们翰林院他也还有个学生李春芳在等著。” “这么急不可耐,次次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你陈庐州就算是扳倒了我严家,內阁也轮不到你一个六品的小官来坐!” 陈寿却只是哼哼了两声,面上带著一抹笑意:“我陈寿没有什么当首辅的爹,我也从来没有想当首辅。” 说著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翰文,便准备带著对方回户科,嘱託好浙江的差事。 然而。 等陈寿走到严世蕃身边,正要擦身离去的时候。 严世蕃却是迈出腿,横移挡在了陈寿麵前。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严世蕃满脸的瞧不起,眯著眼道:“听说你爹娘早死,从小靠著乡邻长大,家贫却又酷爱读书,年纪轻轻就成了两榜进士,馆选庶吉士。” “应该知道三国时有个神童才俊孔北海的典故。” <div> 陈寿眼底终於是闪过一道寒芒。 这严世蕃正面说不过自己,便攻击自己如今无父无母。 陈寿亦是冷声道:“小时了了,大未必然。小阁老是想说陈某少时勤学爱读书,大了未必能成器是吧。” “聪明!” 严世蕃嘴上夸著,可说话的语气却带著嘲弄:“如果只是不成器,倒是孔融的福分。只怕聪明反被聪明误,招来杀身之祸。” 明晃晃的威胁。 陈寿不怒反笑:“孔融是被曹操杀的,但不知我大明朝,谁又是曹操呢?” 问话间,陈寿双眼看向严世蕃。 严世蕃亦是面露冷笑:“自古来杀那些自作聪明的人,恐怕不只是曹操。” 陈寿一抖衣袍,目光紧盯严世蕃:“太史公有言,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若能为国捐躯,我陈某坦然受之!不似小阁老,身居要职,父辈深受皇恩,却终日只顾著蝇营狗苟,一家之利,而害了天下百姓。” 说罢。 陈寿瞄向严世蕃那只浑浊的眼睛:“若是如此,还不如两只眼都瞎了的好!” 暗中常被人称之为独眼龙的严世蕃,顿时怒上心头。 “你也敢跟我侈谈为国!” “国库空虚,我想方设法弥补亏空,你却釜底抽薪,屡屡坏了国事,你陈庐州又几时想过国,几时想过我大明朝。” “我们好不容易跟西洋人谈成了五十万匹丝绸的生意,你却拼了命死諫阻拦。” “如今浙江已经受了灾,正是可以改稻为桑的好时机,你又说以改兼賑是误国误民。” “陈庐州你自己摸著胸口好好想想。” “我大明朝只你一人是忠臣是良臣吗?你以为自己是为国为民,你以为自己是忠孝两全。” “等你也解决不了事情的时候,你连路边的一根草都不如!等到那时候,皇上也只会弃你於不顾!” 骂完陈寿之后。 严世蕃也终於是盯上了眼前不远处的高翰文。 他挥臂怒指这位昔日的学生。 “蠢猪一头的玩意!” “给了你机会却偏生信了他陈寿的鬼话,活该你在翰林院待这么多年!” “他要你去浙江出任杭州知府,要你督催大户出粮,便是要你去背锅顶罪的。等你逼著大户出粮,闹得大户们群情激奋,浙江大乱,到时候就是你高翰文的死期!” “你用你那狗脑子想想,大户能乖乖给你们交出粮食来?” “以为他陈寿如今得了圣意,你便能借著他的路子攀龙附凤?便能早日高升台阁?”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陈寿立马上前,挡在了高翰文前面,目光带著深意的看向他:“改稻为桑的法子,是小阁老你提出来的吧。以改兼賑的法子,也是你小阁老举荐到皇上面前的。高翰文看不出来浙江的问题,你小阁老难道看不出来,叫他去当杭州知府,你又是安了什么心?是要叫你的学生,去替你们严家死?” “若改稻为桑,以改兼賑当真是个法子,高知府现在为何不再去做这件事了?” <div> 严世蕃怒视向竟然挡在高翰文前面的陈寿。 他猛的一挥衣袖,转身便快步离去。 走出去数丈远,严世蕃却又停下脚步,转身怒气冲冲的看向陈寿。 严世蕃猛的挥出手臂,指向趁手。 “搅吧!” “搅吧!” “你们就搅吧!” “搅得胡宗宪前方打仗没了军需,吃了败仗,搅得东南大乱,把大明朝亡了。” “老子无非陪著你们一起完命就是!” 说完之后。 严世蕃便是重重一挥衣袖,转身就要扬长而去。 也就是这个时候。 陈寿忽然高声开口:“严世蕃!” 严世蕃停了脚步,脚下未动,转身回头看向陈寿。 陈寿只是面带微笑。 “我陈寿如今虽然已经父母双亡,但我清明冬至,从不忘祭祀父母。” “我陈寿等著將来有朝一日。” “你严世蕃无人祭!” 第68章 从来就没有造反的商人 “陈侍读……” 高翰文有些担忧的开口。 陈寿只是伸手摇了摇头,面带冷笑的看向大抵觉得是已经骂也骂不过自己、打又打不贏自己,只能怒喝一声,甩袖扬长而去的严世蕃。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陈寿语气平静的开口。 转身看向面带忧虑的高翰文。 “高府台不必担心我会被严世蕃记恨上,而招来他所谓的杀身之祸。” 已经要不了几年了。 严家和严党就要彻底倒台了。 而自己现在手握东南及辽东两桩大事,皆是需要用时数年,如何都能从容的看著严家倒台。 高翰文点了点头。 自己虽然已经是正四品的知府,可在眼前这位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面前,却不敢有半点拿大。 陈寿只是笑了笑:“高兄这两日便要启程南下赶赴杭州,不妨先去户科一敘?” 高翰文嗯了声,知晓这是陈寿还有叮嘱。 不多时。 两人便回到了户科。 如今王正国想来已经到了浙江,而赵鏘仍是告病在家,陈寿署理户科事。 一到户科,几名给事中纷纷起身作揖,言称陈科长。 陈寿倒是不曾做作,一一拱手回敬,隨后道了一声另有差事,便领著高翰文借用了王正国在户科值房里间的屋子。 两人坐定。 高翰文还想起身煮茶,却被陈寿拦下,笑著將茶壶放在一直温著的火炉上。 “高兄不必如此多礼。” “今日御前爭执,皆为国事。我再举荐高兄,也是清楚高兄一心为国,而无私利。高兄也不必认我为恩主,做那些外头他人会做的事情。” 说著话。 陈寿已经分出两只茶盏。 “只要高兄这一次火速赶赴杭州,將灾情压下去,让百姓们不饿著肚子,顺顺利利的度过这次灾,我便是举荐无错了。” 高翰文听著这话,立马举起双手,拱手抱拳:“还请陈侍读放心,此番经由侍读点醒,赴任杭州,必当不叫大户有半分低价兼併百姓田地的事情发生。” 见他如此说。 陈寿只是笑了笑,看向已经烧开的茶壶,开始冲泡茶叶。 一番冲泡沏茶完毕。 陈寿这才笑著问道:“如此说,高兄是在担心到了杭州,拿不到粮食?” 高翰文心中一动,却还是点头道:“今日侍读御前点明以改兼賑的弊端,奏请让大户出粮賑济灾民。可在下还是有所忧虑,这些大户当真能心甘情愿的借出粮食?” 陈寿笑著点点头:“是啊,只要这些大户们不愿意借出粮食,又或者是晚上那么三五天再拿出粮食,浙江两府受灾百姓就会饿死不少人。” 若是寻常年份,单单是出现饥荒,百姓们为了活命还能寻些吃食。可如今浙江二府五县又正值水患,再要是出现缺粮的情况,就必定会饿死无数人。 <div> 高翰文眉头皱起,有些不解的看向陈寿:“侍读既然知道这些,为何还要在皇上面前提从大户借粮的事情?” 按照他想的。 只要陈寿能点出以改兼賑的弊端,也就算是尽了人臣的本分。没有万全的把握,却提从大户手中借粮的事情,这不是將自己置於险地吗? 忽的。 高翰文眉头一挑。 难道他有完全的把握? 看著满脸疑惑的高翰文。 陈寿只是微微一笑:“大户绝无可能心甘情愿的借出粮食,而且所有人都会知道,朝廷这一次所谓的从大户手中借粮,是有借无还的。” “可为什么我还要提这件事情?” 高翰文摇了摇头:“还请侍读教我。” 陈寿摆摆手:“因为纵观歷朝歷代,我中原从来只有造反的百姓,却没有造反的商人大户。” “如先前严世蕃说的,若是没了粮,若是浙江乱起来,那么胡宗宪就筹措不到军需,前线抗倭的事情就必然会打败仗。” “而现在浙江官仓即將无粮,百姓们即將要挨饿。” “这便是浙江如今的局势。” “也是如今的大势。” 说话间,陈寿打量著高翰文。 见他还是没有听明白。 陈寿只好笑著继续解释道:“他严世蕃一力想要在浙江改稻为桑,是为了私利,你看严阁老的门生,如今的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他做改稻为桑的事情了吗?” 高翰文终於是眉头一挑:“侍读的意思是……让大户出粮的事情,还要落在胡部堂的身上?” 见他终於明白。 陈寿点点头:“等高兄这一次到了杭州,什么事都不急著去做,只要先找到胡宗宪。他手中有兵,有谭纶在台州练的兵,也有那个三府参將戚继光统领的抗倭兵。” “商人重利,大户重名,但这两类人,却也是最怕死的。” “只要高兄能让胡宗宪出面,能调来哪怕百十个军中精锐,就能逼著这些有粮的商人和大户不得不拿出粮食来。” 高翰文却是有些迟疑:“胡部堂当真会这样做?” 陈寿只是哼哼了一声:“是逼著百姓造反,还是逼著商人和大户出粮,他胡宗宪还能分得清。他要是连这一点都分不清,他也不配坐在浙直总督的位子上,当他的封疆大吏了!” 胡宗宪不可能看不清当下的局势。 他会听严嵩的话,但更不敢忤逆了皇帝的旨意。 高翰文连连点头,將这些叮嘱一一记下,却又问道:“可小……严侍郎那边?” 他到底还是心中生出了芥蒂,对严世蕃改成了以工部侍郎的官职相称。 陈寿听到这话,却只是笑了笑。 “如今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他严世蕃会暗中出手阻扰你们在浙江逼大户出粮。” “他严世蕃或许还有这个胆子,可以让他家在浙江的党羽做这件事。但他爹严阁老还没死,他还不能做了严家的主。” “更何况……” <div> 说话间,陈寿稍稍有些迟疑。 但思忖片刻之后。 陈寿便继续说道:“本科的王科长大概已经到了浙江,我会写一道亲笔书信,让高兄带著赴任。” “等高兄到了杭州,见到王科长便交给他。” “若是那些大户乖乖交出粮食还好。” “若他们不愿交粮……” “却是更好!” 第69章 海瑞你安得什么心! 户科直房。 高翰文眉头微皱:“不交粮更好?” 面对眼前的陈寿。 高翰文觉得自己始终就跟不上这位的思路,甚至连他说的话都看不透到底是有什么用意。 让浙江士绅大户出粮接济灾民的是他。 现在又说这些大户不出粮更好。 这又是个什么道理? 陈寿却只是笑了笑:“未曾看明白?” 高翰文倒是老老实实的摇了摇头。 陈寿却没有开口解释,而是已经取来纸笔,要写一道书信让高翰文带给王正国。 见陈寿已经提笔开始写信。 高翰文心中却是愈发好奇:“还请侍读开释。” 陈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笑著摇摇头:“等你带著信到了浙江,和王科长见上面,他自然会明白,会和你说这是为什么。” 说完之后,他便关心写信。 至於浙江杭州府和严州府那帮士绅大户,到底会不会交出粮食。 陈寿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就没有担心过。 大户们交出粮食,自然是好事,不用大费周章再去折腾。 可他们若是不交粮食。 凭著眼下朝廷了二百万两银子才修好的新安江大堤,不到一年时间就被一场大水冲溃决了,还导致了两府整整五个县受灾。 王正国为了他老子重新起復,已经在京中忙活了好几年,他能放过这个机会? 胡宗宪还想要靠著在浙江平定倭患,好早日从封疆大吏升入京师,入阁为相。 他们两个人不论如何都不可能看著浙江生乱。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那么百姓无粮,官府也存粮无多,现在自己从京城里递出了一把刀给他们,他二人会怎么做? 是调动兵马威逼利诱,还是种种手段之后都无用,就直接將新安江大堤溃决和这帮士绅大户联繫在一起,抄家灭族,再抄出粮食来賑济百姓? 想来。 王正国很乐意看到,自己能在浙江办一件大案子。 而胡宗宪则更希望能抄出一批粮食来充作军餉。 自己已经把刀递给他们了。 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想到这里,信也已经写了大半。 陈寿忽然想到了一人,將信结尾写好,等待墨渍干透的时候,抬头看向高翰文:“还有一件事情,高兄万不可忘了。” 高翰文看著陈寿为自己准备的,写了满满好几张纸的信,面带恭敬道:“还请侍读吩咐。” 对於高翰文的恭敬,陈寿会心一笑。 自己虽然说不必客气,但他真要是忘了谁保举他的,那他高翰文在自己这里的分量大概要降低不少。 如今就很好。 陈寿笑著说:“这一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受灾的是杭州和严州两府五县。方才细想一番,我觉得高兄这个杭州知府,恐怕还要身上还要再加一份担子。” <div> 高翰文彻底迷茫了。 陈寿点了点头,拱手朝向西苑方向:“皇上如今准允高兄出任杭州知府,是为了賑济灾情去的。那么严州府原先那位知府,恐怕也已经如马寧远一样,被胡宗宪下狱了,如此便又空缺出一个知府的位子。” 高翰文立马开口:“国朝可从来没有一人身兼两府知府的先例。” “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陈寿笑著摇头,而后却又说:“但若是高兄这个新晋的正四品杭州知府,再兼上一个浙江布政使司从四品的左右参议,而后以杭严分守道的身份,代理处置严州府灾情,就合情合理了。” 如今大明,虽然十三省,是省、府、州、县的行政格局。 但在省和府之间,其实还有各道的存在。 如各省布政使司衙门下的分守道,按察使司衙门下的分巡道,都指挥使司衙门下的兵备道。 便是以各道官员,统一管理一省內某一个区域的军政监察事宜。 高翰文眉头一挑:“浙江杭严分守道?分守道执掌钱穀管理、农桑督导等事务,若当真如此,確也能让在下以杭州知府的身份,一同处置严州府灾情。” 见他还在想著怎么去做好杭州、严州二府賑济的事情。 陈寿只是无声含笑。 也不知道这个没啥脑子的高翰文,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想到。 一旦皇帝的旨意下来,给他这个杭州知府,再加浙江布政使司参议的身份,分守杭严道,就意味著他有了晋升一省布政的机会。 毕竟等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倒下。 那浙江官场上,也就数高翰文最为重要了。 “將这封信带著一起赴任吧。” 陈寿將干透的信装进信封之中,而后糊上火漆,交给了高翰文。 高翰文立马起身,双手接过信。 “侍读如此信重,推心置腹,高翰文若此番不能安抚百姓,让百姓们度过灾情,妄为人!” 陈寿却只是笑著摆了摆手。 “旨意今日不下,明日必到。” “到时候我便不去送高兄了。” 有些事情,做的太多,便是过犹不及。 高翰文頷首点头,而后躬身告辞。 眯眼看著高翰文离去,陈寿这才长出一口气。 浙江的事情到此刻,已经基本算是板上钉钉了,无非就是等王正国他们发力,將郑泌昌、何茂才扳倒。 如此一来。 自己也就算是將浙江捏在手里了。 如今也就剩下个南直隶苏松两府,还需要防备著再起波澜,自己还需要在朝中、在御前直言进諫辩论。 想著想著。 今日才將在玉熙宫舌战群儒的陈寿,不知不觉便合眼酣睡了起来。 而在千里之外的浙江。 杭州城,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嘭的一声巨响。 浙江布政使郑泌昌,重重的拍响惊堂木,面带怒色的看向站在堂上,身著靛蓝色官袍,肤色黝黑,满面沧桑,蓄著一把鬍鬚,目光坚毅无惧的官员。 <div> “海瑞!” “垦山种桑,是朝廷下的旨意,要我浙江办的皇差!” “如今两府五县受灾,百姓们家中存粮已经所剩无多,官府賑济至今,官仓里也已经捉襟见肘。” “你拦著那些大户钱出粮买地,是要让百姓们都饿死吗!” “你们淳安县那个叫齐大柱的,私通倭寇,对抗朝廷,对抗官府,安得是什么心!” “你海瑞身为淳安知县,不为朝廷著想,竟还为其辩驳,你又是安得什么心!” 隨著郑泌昌连声质询。 陪坐在一旁的浙江按察使何茂才,放下茶杯,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说!事情到底还能不能办了!” “若是不能办,本官今日便能扒了你这一身官袍,摘取你顶上乌纱!” 第70章 海某只知官逼民反 有明一朝,有著神剑之称。 被世人称颂为海笔架。 奉公守法,清廉一生的海瑞。 只穿著他身上那件沾满泥水,缝著几个同色补丁的官袍,犹如苍松一般的直直站在公堂之上。 面对浙江一省藩台与臬台的问责。 海瑞眼里却只是带著一抹冷意和讥讽。 他先是看向何茂才,神色从容的抖了抖官袍衣袖,露出那双因为近日同百姓救灾而布满伤痕的手:“本官是浙江严州府淳安知县,是朝廷钦点敕封的朝堂命官,是皇上点的正官。” “除了三法司会审定罪,吏部批文,朝廷降旨,恐怕何臬台现在还扒不了本官这身袍服!” 说著话。 海瑞举臂伸手,指向头顶。 “何臬台也摘不去本官这顶上乌纱!” 何茂才面色一急:“你!” 海瑞却是已经看向公堂之上的郑泌昌。 “本官自去岁出任淳安知县,今年接到的朝廷旨意,便只是要浙江垦山种桑织绸,而从未听说过什么要让大户们趁著灾情,低价出粮买进百姓受灾田地,改稻为桑的事情。” “至於郑藩台说的我淳安百姓齐大柱私通倭寇,对抗朝廷,对抗官府,本官更是闻所未闻!” “齐大柱为我淳安百姓,守护家乡田地,不被大户低价兼併,又有何错?又能是安了什么心?” 何茂才见海瑞被行文叫来布政使司衙门,面对上官,竟然还如此的喋喋不休,顿时大怒。 “反了!” “你海瑞当真是反了!” 何茂才看向上方的郑泌昌:“藩台衙门只需下一道行文,我臬台衙门是不能夺了他的官职,但却可以將他以不尊上命,索入臬司衙门牢狱中!” 郑泌昌侧目看向何茂才,心中有些无奈。 他转而又重新看向海瑞:“海瑞,如今百姓正在经歷灾患,官府和百姓都要没粮食了。此刻若不让大户出粮买地,你这个淳安知县,又要拿什么不让治下的百姓饿死?” 海瑞却未曾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冷声道:“郑藩台乃是我浙江治民官,一省主官,该当知晓,各司其职的道理和规矩。齐大柱与乡民守卫自家田地,却被布政使衙门差役缉捕带走,於理不合,於法不合。” “纵他有过,也自当是由我淳安县衙审问,而非是布政使衙门越过严州知府衙门,再到我淳安县拿人。” “今日藩台行文,命我前来藩台衙门述职,本官恰好可请藩台下令,放还淳安在籍百姓齐大柱等人,由本官带回淳安县。” 见海瑞不回答自己的问题,竟然还倒反天罡的,以一个县令的身份,和自己这个一省藩台要人。 郑泌昌一时间竟然是怒极生笑。 何茂才却是容不得这等小官在自己面前叫囂,当即怒喝道:“放肆!你海瑞眼里到底还有没有上官了!还有没有规矩了!” 海瑞亦是立即朗声道:“何臬台问的好!我大明律明文有载,两京一十三省乃至於是中枢六部各司衙门,皆需各司其职。省里派人拿我淳安百姓,本官若是没有记错,还有何臬台签发的批捕公文。” <div> “敢问何臬台可还记得规矩!可是忘了,我淳安县境內百姓,皆受我淳安县衙管辖!” “纵是省里拿人,也需先行文严州府,而后由严州府签发署名公文,下我淳安县。” “无我淳安县承对公文,无我海瑞这个淳安县令签字画押,便拿我淳安百姓。” “何臬台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国纪!” “何臬台是觉得我海瑞这个朝堂命官,淳安县令死了不成!” 被海瑞连续输出质问,何茂才已经是被激怒的站起身。 郑泌昌赶忙重重的咳嗽了一声,从自己面前公案上拿起一份公文。 “海瑞,这里是本官签发的批文,同样也有严州知府衙门的署名,本省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要拿你淳安县私通倭寇之人齐大柱。” “你既然是淳安知县,便上前签字画押吧。”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公文,亮在海瑞面前。 海瑞亦是捏著衣袖走上前,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看向郑泌昌。 “不签!” 郑泌昌原以为海瑞上前,是要签字画押的,却不想他竟然是开口拒签。 海瑞却已经再次说道:“淳安县认为我县百姓齐大柱,未曾私通倭寇,因此此份批捕公文,本县难以连署签字画押。还请藩台衙门放还本县县民齐大柱,交由本县带回!” 堂堂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公堂之上。 海瑞以七品县令之身,直面一省藩台,爭锋相对,分毫不让,寸步不退。 郑泌昌眼神一紧,轻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复杂的看向海瑞。 “海瑞,如今灾情如火,你我同为朝堂命官,该是以救灾为先。” 海瑞哼哼了两声:“这是自然,海某既然是淳安知县,自当以救灾为先。” 郑泌昌立马跟进道:“只要你签了这份公文,藩台衙门官仓之中,还有一万石粮食,可让你带回淳安救济受灾百姓。” 他拋出了一个选择。 是选择保下被他和何茂才定为通倭罪名的淳安县民齐大柱等人,还是要那一万石能救淳安灾民的粮食。 海瑞却是眼前一亮。 “本县县民齐大柱未曾通倭!” “既然藩台说省里还可调运一万石粮食给淳安县賑济灾民,还请藩台签下公文,好让本县回程之前將这一万石粮食一併带回。” 郑泌昌瞬间愣住了。 自己给他海瑞的是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吧? 他竟然都想要! 何茂才在旁边猛的一挥手:“不签字就没有粮食!海瑞,本官再好生告诉你,刚得的消息,苏松两府那边北运的粮食,不久前装船三万石,出海之后已经尽数淹到海里去了。” “辽东数十万军民也在受灾,而且已经有两年了,远比咱们浙江的灾情更重,苏松两府不会有半粒粮食运到咱们浙江。” “你若是不签字带著这一万石粮食回去,你淳安县到时候灾民纷纷饿死,便是你海瑞这个淳安知县的罪过!” “回去后,你也不要再拦著那些大户出粮买地了。大户出了粮食,买了地,你淳安县的百姓有了粮食,便能撑过这次灾情,就不会有人饿死。” <div> “你海瑞难道不知?” 公堂之上。 郑泌昌与何茂才,轮番的威逼利诱。 然而海瑞却始终是处变不惊。 他只是眼神变得更冷了一些。 看向郑泌昌。 盯著何茂才。 冷笑了一声。 “本官只知道朝廷年初的时候,因户科陈给事进諫,停办改稻为桑,改为利国利民的垦山种桑。” “本宫从来没有听过什么改稻为桑,也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大户趁灾低价出粮买地,是利国利民的事情。” 说罢。 海瑞双眼如芒。 “海某只知道。” “什么叫官逼民反!” 上架了 大概还有一会会儿,就上架了。 今天上架三章万字更新,明天开始每天写出来多少就发多少,保底不少於六千字。 拜求追读到这里的义父们,支持一波上架首订。 第72章 尔等皆为大明罪人 第72章 尔等皆为大明罪人 公堂上。 海瑞一人傲立,挥斥方道。 官逼民反四字一出。 便是连上方的郑泌昌也坐不住了。 这位浙江藩台立马沉著脸站起身,冷眼看向海瑞:“淳安知县!你是什么意思?我等为五县受灾百姓多方求告,请了有粮的大户出粮买地,救民於水火之中。你却说我等是在逼著百姓造反?” 何茂才亦是挽起了衣袖,一副话不投机便要叫这个小小知县见识见识什么叫上官威严的模样。 “你与他多说什么!” “淳安县已经出了个私通倭寇的齐大柱,带著百姓们对抗朝廷,对抗官府。” “如今他海瑞仗著是朝堂命官,竟然敢以七品的官身,就与我等一省坐堂喋喋不休。” “我看淳安县那个齐大柱敢和倭寇私通,便是他海瑞在背后为其撑腰!” “来人啊!” “將他拿下!” “下狱!” 何茂才一声怒喝。 公堂外早已听著里面爭执的差役们,立马潮涌而入,手中水火棍直指海瑞,欲要遵了臬台之命將其拿下。 海瑞顿时眉头一挑,捏著衣袖的手臂猛的向后一挥,双脚未曾挪动,只转身侧目眼神冰冷的扫向靠近过来的差役。 “尔等谁敢!” 海瑞同样是一声怒斥,双目竖起,犹如包公在世,剎那间惊的那些差役呆立原地。 这世间多少人和事,都不过是歷史的重现。 在此刻的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公堂上。 海瑞一声呵停差役之后,便抖起官袍,右臂朝著跟前的何茂才举起。 而后。 两指即出,冷指其人。 何茂才亦是被海瑞方才那一声怒喝惊到,不知道他当下又要作甚。 海瑞只是缓缓移动伸出的两指,指向了上方的郑泌昌。 “本官海瑞,是嘉靖二十八年的举人。” “嘉靖三十二年闰三月,授南平县儒学教諭。” “嘉靖三十七年五月,升浙江严州府淳安县知县。” “本官知淳安,所见之处,富豪享三四百亩之產,而户无分厘之税,贫者户无一粒之收,虚出百十亩税差,何其不公也!” “淳安通县官民田地,山塘八千一百四十六顷三十六亩,岁出夏绢一万六千一百七十五疋,农桑绢三百二十六疋,秋粮三千八百八十二石九斗,塩粮八百六十二石九斗,又见年丁田大约每丁科银五钱五分,何其之重也!” “淳安通县,洪武初人丁七万七千三百七十口,嘉靖三十一年册止四万六千口,减额之多若此,国初自今人口不啻数倍之矣,而以渐减额,何其隱弊也!” 自去年五月赴任淳安知县,至今不足一年,海瑞却已经將整个淳安县时时刻刻都装在了心里。 歷数淳安县情。 海瑞冷眼看向郑泌昌、何茂才。 <div> “知县知一县之事,一民不安其生,一事不得其理,皆知县之责。” “一府知府亦如此,一省藩台、臬台亦如此!” “知一县而知全貌,本官赴任淳安所见如此,而浙江全省又当如此乎?本省抚、按、藩、臬僚属,迄今无有反思,官仓何以无粮,大堤何以溃决,大户何以购田。” “本省抚、按、藩、臬人等,日日催征,小民卖子鬻產,未有完事之日!时时听讼小民,狼趁利,未有息讼之期!” 海瑞挥臂怒指面前二人,眼犹刀锋,语如利剑。 “廊庙之上当事尔等,不知何以无所建,使民不蒙其利,而反受其害也!” “今朝廷废改稻为桑,止民受其害。朝有良臣,奏垦山种桑,保民生之粮而助其增收。” “尔为浙江藩台!” 海瑞指向郑泌昌,朗声一喝,而后又指向何茂才:“尔为浙江臬台!” “尔二者位居浙江,掌钱穀税赋徭役,断浙江刑名案牘冤情。名为抚民之官,实为虐民之吏!不叫筹粮以济百姓於哀哀,凡授大户趁灾低价出粮购地!” “富者愈富,而贫者愈贫!” “今夺一亩,明夺一亩,我大明纵有万万顷田地,若庙堂之上皆为尔等,则我大明万万顷田地皆为大户所有,万万名黎元皆为大户奴僕。” “百姓无所依存,无陋屋居,无陈粟食,无烂衣著,居无定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届时必当遍地狼烟烽火!” “届时社稷倾,尔等便皆为大明罪人!” 公堂上。 海瑞依旧在发挥著自己的口舌。 斥骂声如潮水一般。 而海瑞的眼底,却始终保持著平静,未曾因为自己所说言辞之激烈,而表现出应有的动容。 这一趟自己被省台从淳安县叫来杭州,是为了什么自己又何尝不知? 今日能將私通倭寇对抗朝廷的事情,按在淳安县百姓身上,明日他们就能將浙江官仓无粮,官府筹措不到粮食賑济百姓的罪过,同样按在被他们扣上私通倭寇的人头上。 甚至於。 就连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也能被他们一箩筐装进这个所谓的私通倭寇的罪名里面。 至於方才拿出来的一万石粮食? 淳安县如今在册人丁四万多人,一万石粮食即便按照每人每天四升来算,也只够淳安百姓吃五天。 五天之后,淳安依旧无粮。 而粮食只在大户手中。 为了帮士绅大户兼併百姓田地,这帮人现如今是连脸都不要了! 何茂才却被彻底激怒了。 哐的一声。 这位浙江按察使,大踏步衝到了海瑞面前,手中拳头握紧。 风从脸上刮过。 海瑞看向已经握拳的何茂才,面无惧色,甚至眼底闪过一道讥讽。 他们怕了。 自己说中了他们的打算。 所以他们急了。 海瑞目光平静的看向何茂才:“怎么?臬台想要在我大明朝的官府公堂上,殴打本官?” <div> 何茂才明显被逼的急眼了。 “你当本官不敢!?” 海瑞不惧反笑。 他甚至於是上前了一步。 “我大明律明文有载,上殴下或下殴上,同民,欺凌守御官及知府、知州、 知县者,杖流逝,附过还役,经过俸月不准!” “何臬台是要无故以上位殴下官之下位乎!” “大明律明文有载,朝官当知法守法,何臬台为本省按察,掌本省刑名,何臬台也要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乎!” 何茂才已经被激的双眼微微涨红,怒喝一声:“混帐!” “冷静!” 眼看著何茂才就要出拳,郑泌昌赶忙一个健步从上方走了下来,拦住了对方。 何茂才瞪著双眼:“为何拦我?此等目无王法,没有上下尊卑的小官,胆大妄为,本官乃是浙江按察,执掌一省官吏刑名。本官今日便是打了他,也是本官职权所在!” 郑泌昌眉头夹紧,只觉得心头乱如麻。 他暗暗的白了何茂才一眼。 这个没头脑的。 这个淳安县令海瑞,明显就是要逼他出手。 郑泌昌挡住何茂才,目光深邃的看向海瑞:“海瑞,你到底想要什么?” 海瑞昂首挺胸:“请藩台衙门、臬台衙门,发还淳安县民齐大柱等人,筹措米麦賑济淳安灾民,行文有司,凡趁灾情低价兼併百姓田地者,严惩不贷!” 虽然被郑泌昌拦住。 而被挡在后面的何茂才听到这话,顿时连连冷笑。 “当真是笑话!” “你县齐大柱等人私通倭寇,臬台衙门已经罪证確凿,绝无发还的可能!” “你淳安县受灾,难道杭州、严州两府其他受灾的四县,便不需要粮食了?” 郑泌昌亦是眉头皱紧,摇头道:“海瑞,本县知你过往为官清廉,一心为民。但如今本省的情况你也知晓,官仓之中存粮所剩无几,受灾五县数十万百姓都在等著粮食。” “今日就算你將本官家中的粮食都搬空,也不够这一次受灾百姓吃的。” “唯有大户出粮买地,方可解了当下本省的难处。” 海瑞看向两人,冷笑了一声:“官府存粮不多,然大户粮食积压无数。如今百姓將要无粮可食,藩台衙门难道不能从大户手中借粮,先行賑济百姓?桌台衙门难道不能行文召回各府、县,凡低价买地者,以囤积取巧、趁灾掠夺百姓定罪?” “是不能,还是不愿!” 问了一声。 海瑞抖了抖双手。 他目光盯紧面前两人:“亦或是————二位是与那些手中有粮的大户人家早已串通好了,要趁著这一次浙江大灾,去做官商勾结,剥削百姓的事情!” 这话一出。 郑泌昌终於也是面露怒色,他沉声道:“海瑞!你狂妄了!” 海瑞却始终面不改色:“还请郑藩台先回答下官的问话,二位是否已经与大户官商勾结了!” <div> 今天所说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 海瑞现在就是要將浙江藩台、桌台衙门官商勾结的事情坐实了。 郑泌昌眼看著劝说无用,不由一声轻嘆。 无声之中。 他让开了位置。 何茂才当即会意,朝著原先被海瑞呵斥住的差役大吼一声。 “来人啊!” “本官以浙江按察使之命,將此狂妄不遵上官的淳安知县拿下!” “下臬司狱!” “尔等若是不遵,本官先將尔等惩治了!” 何茂才是真的怒了。 在场的差役们,眼看著臬台发怒。 便一拥而上將海瑞围住。 绑绳也已经取出。 正当此时。 公堂外忽有一阵脚步传来。 紧接著。 连日赶路的王正国,终於是带著人衝进了浙江藩台衙门公堂里。 导正国只是看了一眼公堂里的场面,眼神顿时一冷。 “我看谁敢!” 第73章 小阁老不行了? 第73章 小阁老不行了? 谁敢! 一声冷喝,在公堂內炸响。 带著锦衣卫南下杭州的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径直走进公堂。 王正国只是挥了挥手。 隨行的锦衣卫便立马上前,右手压在腰间佩刀上,虎视眈眈的盯著那些围著海瑞,意欲將其绑起来下狱的差役。 眼看著飞鱼服现身。 何茂才眼角一跳,却佯装不知的衝著王正国怒喝一声:“何人安敢在浙江藩台衙门公堂之上咆哮!” “公堂之上安敢擅动兵戈!” “尔等是要造反吗!” 在何茂才的咆哮声中,海瑞回头看向同样是一身青袍的王正国,会心一笑。 而王正国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何茂才。 不过是个正三品的按察使而已。 王正国不加掩饰的冷哼了一声。 他直接略过了叫囂著的何茂才,看向浙江一省治民主官郑泌昌。 “家父河南王凤泉,原摄兵部、兼督团营,改兵部左侍郎,专督营务。” “本官乃是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奉旨南下钦办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並垦山种桑织绸事。” 王正国朗声开口自报家门。 他之所以在报上自己名號前,还將他父亲原来的官职报出。 一来是要郑泌昌、何茂才知晓,他们虽然是衣紫著緋的一省大员,但他王正国也不会怵了他们,他爹原来还是兵部的堂官呢。 至於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爹王邦瑞当初之所以被罢官,便是因为被咸寧侯仇鸞憎恨,进谗言诬陷。而仇鸞,过去自然也是和严党交情颇深。 而郑、何两人,又是严党之人。 將家世说出来,自然也是为了警告郑、何二人,他王正国这一次奉旨南下钦办浙江差事,绝不会留情面。 果然。 虽然此前已经知道朝廷要派王正国前来浙江,可当下听到王正国如此开口,郑泌昌、何茂才两人眼神一闪。 皆是露出一抹戒备。 何茂才只是冷哼了一声,侧过头去。 郑泌昌则是立马面带笑容,先是衝著围住海瑞的差役们挥了挥手,將这些差役驱散之后。 郑泌昌便抱起双拳,拱手走向王正国。 “原来是王户科来了!” “我等自接到朝廷旨意后,可是日盼夜想,不知王户科什么时候才能到我浙江。” 说著话。 郑泌昌又装模作样的看了一眼王正国的身后。 隨后他轻咦一声。 “此番朝廷旨意,王户科身负皇命,都察院鄢宪台为副,一同南下,怎不见鄢宪台?” 见到围堵著海瑞的差役散去。 王正国这才隨意的拱了拱手,权当是还礼了。 他开口道:“我等奉旨南下,入得杭州城,僉都御史鄢懋卿已经被请去总督衙门,去见浙直总督胡部堂了。” <div> 郑泌昌眉头一挑,面上仍是笑呵呵的:“也是!也是!鄢宪台是阁老一手提拔,胡部堂又是阁老的学生。如今那杭州知府和严州知府都被缉捕,关押在总督衙门,鄢宪台於情於理,也该是去总督衙门的。” 王正国只是笑了笑,看向郑泌昌:“郑藩台,此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以至於杭、严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受灾,不知浙江藩台衙门,可有定论?本官此次奉命前来,京中催的急,万不敢耽搁了皇命。” 见王正国一来,就问自己要新安江大溃溃决的定论。 郑泌昌双眼一紧。 来者不善啊! 郑泌昌打著哈哈的笑著,目光看向一旁的何茂才。 全程被王正国无视的何茂才,则是哼哼了一声,而后不悦的开口道:“还叫王科长知晓,此次新安江大堤溃决,乃是出在那个已经悬樑自尽的河道总管太监李玄身上。负责修建大堤的杭州知府、严州知府,也都被关押在总督衙门。” 依旧是打著原本计划好的甩锅主意。 “那浙江藩台衙门、泉台衙门呢?” 王正国立马反口询问。 何茂才面色一急:“本省藩台衙门、桌台衙门已经自查过一遍,有那么几个手上管著钱粮出入的小官,早就已经一併送去总督衙门交给胡部堂了。” 王正国只是面含笑意,抬眼看了何茂才一眼。 在郑泌昌、何茂才的注视下。 王正国嘴角含笑的再次轻飘飘的问了一句:“那二位呢?” “你是什么意思!” 何茂才立马两眼一瞪。 王正国只是面上含笑的看向何茂才,语气淡然道:“先前朝廷修浙江新安江大堤,工部原奏一百五十万两白银,去岁修成之后,耗银二百万两。户部拨银,工部承兑,发浙江有司,浙江河道总管太监督工监修,修河事宜尽付浙江地方有司处置。” 说明了二百万两的往来去处。 王正国目光扫向郑泌昌、何茂才二人。 “二百万两的修河银髮浙江有司,这里头就有浙江藩台衙门吧?” “这二百万两银子到底如何用,浙江臬台衙门那边也要有一份帐目吧?” “二百万两修河银,不是二十万,也不是两万,更不是二百、二十。两司衙门几个管著钱粮的小官,便能抵罪?” 想到父亲因为仇鸞而被打压排挤罢官,又因为严党把持朝政屡屡阻拦导致始终无法起復还朝。 王正国心里就憋著一团火。 这一次陈寿在皇上面前举荐他为此次南下浙江的钦差,王正国很清楚对方的用意。 除了陈寿在朝中没有太多交际。 便是清楚自己定然会因为浙江是严党的地盘,从而严查到底。 而自己更希望通过这一次,查出一个大案,立下大功,在朝中帮助父亲起復还朝。 只有这个案子越大,兴致越严重。 自己立的功劳才能足够大。 才能在回京之后,请求天子降旨让父亲官復原职。 何茂才见王正国一来,就要將罪过往他们二人身上压,顿时不悦:“王科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我等贪墨了修河银?还是说,新安江大堤溃决,是我等去將那大堤扒开的?” <div> 郑泌昌再次伸手拦住还要继续说下去的何茂才,走到王正国面前。 “王户科,朝廷的旨意我等自不敢不从。但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来龙去脉,如今被关押在总督衙门的杭州知府马寧远清清楚楚,想来胡部堂那边也有马寧远的供述。” “至於王户科一到杭州,一进我这藩台衙门,便指责新安江大堤溃决是因我等所致,恐怕是不合规矩的。” “王户科虽是此次钦差主使,但还有鄢宪台为副,这难道也是鄢宪台的看法? “”” 將话说完之后。 郑泌昌依旧是笑著说道:“再者说,本官乃是正二品的一省布政,何桌台乃是正三品的浙江按察使。即便王户科觉得我等有过,恐怕也只能上疏朝廷,奏请皇上和內阁、吏部行文照会,命我等入京述职自辩,而不能在此质询我等吧?” 与动輒暴跳如雷的何茂才不同,郑泌昌总能在最紧迫的情况下还保持冷静,分析利弊。 王正国见郑泌昌说的话密不透风,心中也知对方说的无错。 自己即便是钦差大臣,没有额外旨意的情况下,也確实不可能直接拿下他们二人。 但王正国却仍是面色不改,指向了在场的海瑞。 “郑藩台说的自然不错,本官確实没有给二位定罪的权力。但此人恐怕二位也拿不下,更不能將其下狱!” 何茂才立马开口:“此人乃是我浙江淳安县知县,乃本省下属。” 王正国只是笑了笑,取出圣旨:“本官此次奉旨到浙江,办的是清查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兼办垦山种桑织绸的事情。这位淳安县令海瑞,本官还要让他去督办垦山种桑的事情。” 用自己钦差的身份保下海瑞。 王正国又笑著说:“也好叫二位知晓,本官赶赴浙江的时候,途中便接到了朝廷的旨意。经本科给事中、翰林院陈侍读举荐,翰林院侍讲高翰文不日便要出任杭州知府,兼浙江布政使司参议,分守杭严道。” 听到这个消息。 郑泌昌那原本还显得很是从容的眼睛里,突然掀起一阵波澜。 “那陈寿举荐高翰文出任杭州知府?” 自己怎么不知道这个消息? 那高翰文不是小阁老的学生吗? 怎么是正月十五將小阁老提出的改稻为桑驳斥的一文不值的陈寿举荐他的? 这里头都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小阁老不行了? 在朝中竟然都斗不过一个小小翰林? 缺乏讯息的郑泌昌眉头夹紧。 一个杭州知府,还兼起了布政使司衙门的参议,分守杭严道。 这恐怕不只是来一个杭州知府那么简单的事情了吧。 王正国这时候才嘴角微微一扬。 “还有一事,好叫二位明白了。” “朝廷已经降諭,命新任浙江布政使司参议、杭州知府高翰文,分守杭严道,督办大户出借存粮賑济百姓事,凡有司官府敢有纵容大户趁灾低价兼併百姓田地者,以罪论处!” 说完之后。 <div> 也不等陷入震惊之中的郑泌昌、何茂才反应过来。 王正国便笑著朝海瑞拱了拱手:“本官先行赶至杭州,高参议的行文也急发送来,浙江官仓尽数打开,先分发受灾五县,而后留待高参议到任,便督催浙江大户出借存粮。” “既然海知县就在杭州,今日便可兰那官仓存粮分去一分,带回淳安,先解了当下的燃之急。” 有了王正国的话。 海瑞顿时大喜,他赶忙拱闭上前:“海瑞多谢王户科!敢问王户科,朝廷可是当真降旨,要即兰到任的高参议督催大户出借存粮賑济百姓?” 王正国笑著点了点头。 他也不避讳郑泌昌、何茂才在场。 面上笑吟吟的。 “这自然是真的,若非那个陈庐州在皇上面前据理力爭,力辩御前的阁任大员们,这督催大户出借存粮的事情,甩怕是办不成的。” 海瑞顿时心中一惊。 王正国说的虽然不多,可这话里潜藏的讯息可太多了。 一个翰林院的侍读,竟然能在天子面前,压过满朝阁任大员,一力促成督催大户出借存粮的事情? 海瑞一时间心神恍惚,诧异万分,同样也是心中敬佩万分。 他当即再次拱了拱闭。 满脸唏嘘,感嘆了起来。 “这位陈庐州当真贤臣也!” 第74章 浑不怕的庐州人 第74章 浑不怕的庐州人 浙江的局势。 隨著王正国快马加鞭赶路下,终於是在兼併之风大起前,生生的按住了这股官商勾结,趁灾情大肆低价兼併受灾百姓田地。 海瑞手里有了足够支撑到高翰文赶来杭州的粮食,带回淳安县。 只是已经被缉捕关押在浙江臬司衙门的齐大柱等人,却到底是没能带回去。 何茂才用的是私通倭寇的罪名。 即便是王正国,圣旨给的权柄,也让他无法管到这等事情上。 而王正国在为海瑞解了围之后。 便开始带著人在杭州、严州两府奔走,急切的想要查明大堤溃决的原因。 而在京师。 自从高翰文成了浙江布政使司参议兼杭州知府,分守杭严道,督催大户出借存粮賑济灾情,带著旨意离京南下,赶赴浙江后。 大明嘉靖三十八年的恩科,也悄然来临。 会试开始前,临时充任今科会试阅卷官之一的陈寿,也如旁人一样,迎来了一波赴京赶考学子的登门投帖拜访。 充任今科会试阅卷官,本就是嘉靖有意为自己在考前拉拢今科中榜进士所为o 陈寿自然是来者不拒。 谢拒了登门礼之后,亦是和登门投帖的学子们交谈著科举的事情。 毕竟他也是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三年前馆选庶吉士。 只是这一科倒也没有什么载誉史书的名人。 隨后接近一旬的时间。 陈寿都被关在会试考场上。 直到会试放榜前,他才同这一科的会试考官、阅卷官、读卷官等人被放出考场。 放榜之日。 陈寿便被此次会试高中,暂为当朝贡士,只等过几日前往金鑾殿试,最终確定今科进士名次的投过拜帖的学子们请到了临苑楼。 时值傍晚。 因为今科会试放榜,京师热闹非凡。 登第的学子们,倒是早早的打听到陈寿平日爱来临苑楼,因此提前预定了此处一间雅间。 “学生见过先生!” “拜见陈侍读!” 陈寿刚下值赶来临苑楼,走进雅间,便见雅间里席开两桌,十多名登第或今科落第的学子们起身相迎。 见著这十多人里,有些甚至比自己年纪还大上一些。 陈寿麵带笑意,连忙拱手还礼。 “陈某不才,得诸位设宴,此次登第之人当期过几日名列前茅。此番落第亦不必自此消沉,凡我等科举之路,少有人能一次高中,皆需寒窗苦读数十载,才得高中两榜进士入朝为官。” 科举就是在走一条独木桥。 这条桥上,每三年才会放三百来人走过去,余者只能站在桥头望著对面,或是走到一半掉进水里,有些人能爬回岸上,有的人则会就此沉入河底,一蹶不振。 一名与陈寿年纪相仿,身形却甚为魁梧,不输高翰文的年轻人,赶忙笑著上前。 <div> “先生还请上座。” 陈寿笑面看向对方。 这是此次会试高中的长沙卫军户籍学子黄翼。 黄翼虽是长沙卫的军户子弟,却恰好又是南直隶无为州籍贯。 而无为州,又好巧不巧的隶属於南直隶庐州府。 初步观其品行,倒也是个值得加以培养的同籍之人。 陈寿点了点头,难以免俗的坐在了上位。 等他坐下,黄翼这才示意眾人隨后坐下。 黄翼这时候收敛笑容,解释道:“原先是约了二十多人一同答谢先生,只是今日放榜,不少人已经收拾行囊返乡,还请先生见谅。” 陈寿摆了摆手:“陈某未曾教过诸位一字半句,安敢做著先生。只望已经返乡他们,来年入京赴考,登第中榜!” 他自开年之后,在朝堂之上掀起多少风浪。 同时得罪严党和清流。 如今能有眼前这十来个人入席,便算是个好了。 陈寿看了一圈。 在场这十多个人,其中只有六个人此次登第。 过了会试,登第成了贡士,只要没有大过,这一只脚便算是踩进了今科进士名单里。 也不知这六人到时候又有几人能名次靠前。 或许自己该爭取一下今科馆选庶吉士代教的差事,將自己在今科进士里的影响力和范围扩大一些? 心中想著事。 临苑楼已经送来酒肉饭菜。 作为核心,陈寿自然是被连番敬酒。 直到月上枝头,透著窗户洒进片片月光。 陈寿也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席间十多人,亦是各自聚在一起吃酒。 此番落第的抱在一起借酒大哭,登第的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聚在一起低声攀谈著即將到来的金鑾殿殿试,到时候能否试一试一甲前三名。 黄翼倒是始终陪在陈寿身边。 “先生莫要再饮酒了,还是喝些茶吧。” “学生已经让店家准备解酒汤了。” 陈寿看著黄翼拿走自己面前的酒杯,接过对方送来的茶盏:“子南有心了。” 大抵是因为喝了不少酒。 黄翼的脸上带著一抹潮红,摇著头低声说道:“学生籍贯无为,於长沙卫为军户,自小在卫中长大。自去岁赴京赶考,开年之后便常听到先生在朝中雄姿,风采夺人。学生早已敬仰多时,如今能靠著同乡之谊,为先生添茶倒水,便已是学生之幸。” 这话说的端是漂亮。 陈寿却是目光闪烁著打量了黄翼几眼:“子南不怕我陈庐州有朝一日,被那几位阁老、尚书弹劾罢官,而你遭受牵连?” 黄翼神色一愣。 却也只是那么一瞬间。 而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若真到了那个时候,学生便陪著先生回庐州老家!” 说罢。 <div> 黄翼眉头挑动:“学生听闻先生家乡有一美食,名曰米麵,学生便晨起去巢湖钓鱼,昏时快马赶回,为先生做一道煎鱼米麵。” 陈寿见状,稍稍一滯。 没想到这个黄子南,竟然能说出这等话来。 他立马摇头含笑道:“若论米麵,该配肉丝,才是最得其中滋味。” 黄翼瞬间瞭然。 立马笑声道:“那便肉丝米麵!” 这也是个不怕死的! 陈寿心中生乐。 难道我庐州府人,都这般浑不怕? 琢磨著庐州府的风水问题。 陈寿忽的瞥见雅间门口,一道身影闪过。 黄翼亦是顺著看了过去,见到门外儘是锦衣卫的人,目光瞬间一缩。 “你且陪著他们再喝几杯。 第75章 我坐等他们明日弹劾 第75章 我坐等他们明日弹劾 陈寿丟下一句话,径直走出雅间。 到了外面。 才见那人。 便听到一声怪叫。 然后肩头上就承受住一巴掌。 “大妹夫!” “你可不厚道啊!” “大舅子我在外头替你奔波,披风戴雨,你倒是个会享受的,躲在这里吃酒作乐!” 陈寿抬头看向对方,眼底闪过一道无奈。 来的也不是旁人。 正是陆炳膝下第三子,现为锦衣卫指挥金事陆绎。 若是按照年纪来算,这小子比自己可是足足小上好几岁。 可若是从陆攸寧那里算,自己还只能生生受下这句大妹夫的称呼。 陈寿拉著陆绎走到外面的角落里,低声问道:“是南边还是北边来消息了?” 自从当初登门拜访陆府。 自己和陆家的关係,便基本算是定下来了。 依著后面几次去陆府,那边已经在算日子,只等选个好日子开始走定亲的流程。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自己几次休沐和陆攸寧在城中或出城游玩,对方便透露了陆家正在通过锦衣卫替自己暗中盯著辽东和东南的事情。 陆绎呵呵一笑,便从隨身的夹带里取出一只水壶。 “你先喝吧。” “也不知道你给我家攸寧灌了什么迷魂药,如今连亲事都没定,便开始在家里绣起了嫁衣。” “今天听说你这些学生摆了谢师宴,早早的就煮了这醒酒汤。” 大概是有些自家的玉白菜妹妹,被外头的猪给拱了的失落和愤懣。 陈寿见状,道了声谢,便接过水壶。 打开便是一股子提神醒脑的气味。 入口丝滑。 只是几口下肚,原本昏沉沉的脑袋就已经变得清醒了不少。 这时候。 陆绎也已经低声说道:“是南边的消息,天黑之前刚从南边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陈寿提著水壶让嘴里灌醒酒汤的动作一停。 陆绎连忙说:“你也不用急,就是当初你提的苏松两府南粮十日运抵辽东金州的那条航路的事。应天巡抚翁大立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便亲自去苏州府盯著粮食装船起运。” “我爹当时便让人乔装上了船。” “翁大立確实没有打折扣办事,三万石粮食装船,分成两队,一前一后,避免出事。” 陈寿目光一紧:“船沉了几条?” 既然是能让陆经在这个点前来通风报喜,那就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陆绎点点头:“粮船队自苏州府太仓刘家港出发,出长江口,过黄水洋,再过青水洋,一路上都是按照你说的路线走的,也一路无事发生。” “可等粮船进了黑水洋,头半夜还没事,后半夜船便尽数沉了。” <div> 听到这里。 陈寿猛的一震,两眼瞪大:“全沉了?” 在陈寿的预计中。 不论是严党还是清流,为了阻止自己的辽东方略,在这条十日运粮路线上,大概率是会用些手段阻拦。 包括將粮船沉入海底。 可他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做的这么绝。 整个装著三万石粮食的船队,全都沉进了海里! 这明显是连装都不装了。 就是不让这条航路打通! 陈寿立马凝声问道:“是哪一方的人?” 陆绎皱眉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哪一边的人做的。” “因为父亲早有叮嘱,我们的人虽然是潜伏在粮船上,但船沉的时候,上了小船才一路赶上岸的。” “只是那三万石粮食和船,还有过半的船夫都葬身海底了。” 这是要一次將事情做绝,彻底断了南粮北运的可能。 是徐阶和他背后的江南士绅清流? 还是早就对自己嫉恨在心的严世蕃? 陈寿一时间沉吟了起来。 陆绎打量了一下陈寿的反应,继续低声说:“虽然不知道是哪一方人出的手,但我们得到消息的时候,京城里那几方人,也基本都收到了消息。严家那边,听闻知道这个消息后,笑声颇为刺耳。” 陈寿已经眯起双眼。 这一次倒是自己的失算了。 原本想著,就算这些人为了阻止南粮北运,为了阻止自己试探海运的口子,至多也就是凿沉一两条船,隨后便在朝中以此攻击自己和这条航路。 不成想。 三万石粮食和船,全都被他们给沉到了海里。 自己到底还是对这些人的底线低估了。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陆绎却是笑著拍了拍陈寿的后背。 “大妹夫。” “我家攸寧可是已经盼著要嫁进你们陈家了。” “怎可能会让你出了事?” 陈寿立马抬头看向陆绎,眉头皱起:“伯父还有安排?” 陆绎却仍是脸上含著笑,却又是摇著头。 在陈寿即將面露急色的时候。 陆绎终於是开口道:“虽然不是父亲安排的,但却是攸寧那丫头提醒的。说是怕你提的这条航路,会有人暗中出手阻拦,该暗中再为你准备些后手。” “所以我就把由攸寧说的,和父亲说了一下。父亲授意,暗中从淮安府东海中所弄了一条船,装著三千石粮食,直出黄水洋,而后向南到长江口外的青水洋,避开耳目,再进你说的那片黑水洋,一路北上,直抵辽东金州卫。” “虽说这样绕了一圈,但只要算好青水洋到黑水洋,再到辽东金州卫的时间,加上苏州府那边船队装船启辰,出长江口,过黄水洋和青水洋的时间,也就能和你提的南粮十日运抵辽东的说法对上了。” 听著陆绎的解释。 陈寿一时间目瞪口呆。 <div> 自己那位尚未定亲,还未过门的媳妇儿,竟然这么有眼界? 他立马询问道:“两处合上,用了几天?” 陆绎肯定的点了下头:“苏州府那边用的是能装粮五千石的尖底大船,帆大船快。我们为了避免招惹注意,用的是平地小船,只能装粮三千石。不过加起来用时,也整整好就是十个日夜。” 说完之后。 陆绎不由感嘆的摇晃著脑袋:“如果是装粮五千石的尖底大船,恐怕连十天时间都不需要,最多也就是八天,就能从苏州府那边的刘家港,將粮食运到辽东。” 將最后的结论说完。 陆绎再看向陈寿的时候,眼里亦是浮现出一抹钦佩。 南粮十日运抵辽东的海路,果然是真的。 这份大功。 只怕是要实打实的落在这个大妹夫身上了。 “好!” 听到果然能十天將粮食运到辽东,陈寿立马握拳低呼了一声。 陆绎则是询问道:“现在你准备怎么做?如今京中各方都得了消息,明天恐怕皇上那边要热闹起来了。” 陈寿哼哼了一声。 眼里闪过一道冷意。 为了阻拦南粮北运,为了阻拦海运的可能。 这帮人如此草管人命。 现在浙江有王正国和高翰文过去了。 自己正愁苏松两府一直无处下手。 如今岂能放过这个机会。 “想来他们明日就会上疏弹劾於我了吧。” 陈寿幽幽开口,目光闪烁。 陆绎嗯了声:“按理说,他们既然把整个船队都沉了,必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明天大概是要弹劾你的。” 陈寿抬头看向临苑楼外,因为科举会试,而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京城。 “我坐等他们明日弹劾於我。” 说罢。 他便拉著陆绎小声商议了起来。 將所有的细节敲定之后,才算作罢。 第76章 百官弹劾陈寿 第76章 百官弹劾陈寿 是日。 京师头一夜又开始下起了雨。 淅淅沥沥。 不大,却连绵不绝。 等到天明,这雨也未曾停下,天空中亦是阴云密布。 陈寿亦如既往,先去了户科直房,看过今天要处置的事情,留下交代,便赶赴西苑玉熙宫。 他如今奉諭坐值西苑御前,以备咨政,处置辽东事宜,便在玉熙宫前殿有了一张属於自己的桌案。 而同样有此待遇的,还有当年的严嵩,如今的徐阶、李春芳等人。 只是如严嵩、徐阶等人,都还要顾著內阁的事情,便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来玉熙宫坐值。而李春芳最近则是还要忙著春闈的差事,来的次数也不如陈寿勤快。 坐定之后。 黄锦便从內殿走出,送来了一碗清澈的鸡汤。 “万岁爷赏的。” 解释了一句,黄锦却是眼神上下打量著陈寿。 陈寿则是起身朝著內殿方向拱手做拜,而后才开口:“有劳黄公公。” 黄锦点点头:“陈侍读趁热喝吧。” 陈寿也不推辞,当著黄锦的面喝起鸡汤。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黄锦这才开口道:“昨日京里多了不少消息,陈侍读可曾知晓?” 陈寿一口气將鸡汤吸溜的见底,放下汤碗,点了点头:“听闻了一些。 黄锦脸上带著些担忧:“陈侍读可想好应对之策?” 陈寿亦是再次点头:“为国效力,陈某一日不敢忘乃为人臣之责。” 见他如此说,黄锦嗯了声,便悄然无声的退下,往內殿去了。 见他离去。 陈寿眯起双眼。 明显宫里头也已经知道苏州府太仓刘家港出发的粮船队沉入海底的消息了。 只是听黄锦的话,宫里头却应该还不知道,陆炳和陆家单独做了安排。 看来这个老丈人倒是也不尽然是一心一意只忠於皇帝。 难道是自己当初那句世代公侯的话,说进陆炳的心里了? 不然他陆炳也不可能会將这件事情瞒下来。 正想著事。 陈寿眼前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抬头一看。 正是已经从司礼监秉笔太监,被罚贬为司礼监隨堂太监的陈洪。 多日不曾再见这人。 只见陈洪眼里带著一抹怨恨,目光阴沉冰冷的看向陈寿:“哼!” 一声冷哼。 陈洪便直入內殿,站在內殿门口。 “奴婢陈洪,启奏万岁爷。” “朝中六部五寺及六科、都察院等处官员,於午门外上疏进奏,弹劾翰林院侍读兼户科给事中陈寿。” “奏言陈寿以言乱政,前奏十日南粮北运航路,致使苏州府刘家港发三万石粮食,船队行至黑水洋,尽数沉入海,船队官吏、船夫,溺死过半!” <div> 就在陈洪进奏之际。 玉熙宫大殿外。 亦是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寿侧目看过去,便见严世蕃搀扶著严嵩,父子二人当先走进殿內,在严家父子身后,则是官居內阁的徐阶、李本二人。 隨后才是六部尚书吴鹏、贾应春、吴山等人,以及翰林院的严訥、李春芳、 高拱、袁煒並著五寺的堂官人等。 乌泱泱十多人走进殿內。 严世蕃已经是鬆开了严嵩,满脸如沐春风的走到了陈寿麵前。 陈寿这时候亦是站起了身。 严世蕃脸上带著笑意,歪嘴一笑:“陈侍读,今天这阴雨绵绵,可曾带了伞?莫要待会儿回去的时候,被这雨给淋著咯。” 不等陈寿说话。 严世蕃却是砸吧了一下嘴,伸手轻轻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你瞧瞧,我倒是忘了那一茬,恐怕今日陈侍读是要回不去了。” 陈寿只是笑了笑,未曾理会严世蕃此刻犹如小丑一般的贴脸嘲讽。 他径直在眾人注视下,走到了自己该在这玉熙宫中应有的站班位置。 站在最是靠近殿门的位置。 陈寿回头看了一眼殿外的绵绵春雨,心头开始担忧著今年辽东的灾情。 “外头的消息都知道了?” 当陈寿正在想著,苏景和有没有带著那十万石京仓粮食找到蓟辽总督王的时候,耳边却是传来一道低沉的询问声。 回头一看。 竟是礼部尚书吴山。 吴山低声道:“身为臣子,在朝做事便是这般难。若是知晓了外头的消息,趁著现在早些想好应对之策。” 陈寿微微躬身頷首:“吴尚书劳心了。” 吴山摇摇头,打量了陈寿两眼:“与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还算个为国谋事的良臣。若是今日难以应对,老夫届时倒也可以为你说上几句话,只是————” 说著话。 吴山看向御前的严嵩、徐阶等人。 像陈寿这些日子,连番得罪严家和清流,他们两方好不容易等到今日这等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眼前这个性子刚烈的年轻人? 想到这。 吴山不由轻声一嘆。 当初朝中也有个年轻人,如陈寿一般直言进諫,可数年前被诬陷下狱,饱受拷打,最后死的时候才不过四十岁。 见吴山这般模样。 陈寿心中难免也有些动容,立马恭恭敬敬的拱手作揖:“吴尚书拳拳爱护之心,下官知晓。只是今日之事,还请吴尚书莫要为下官言语。” 吴山眉头一顿:“你难道不怕?” 说罢。 吴山却又眉头一挑,眼里多了几分疑惑:“难道你已经有————” 这等事情,又如何能有应对的办法? 陈寿却是面色从容的笑著。 吴山摇了摇头:“我且盯著些吧。 说完后,带著满心的疑惑回到殿內的站班位置上。 <div> 也就是此刻。 守在严嵩身边的严世蕃,忽的跨步横身走到了殿中央。 “启奏皇上。” “臣要弹劾翰林院侍读、户科给事中陈寿!” 循著声音看过去。 只见依旧是身著道袍的嘉靖,在吕芳、黄锦的伺候下,已经是从內殿走了出来。 另一头。 隨著严世蕃开口弹劾,吏部尚书吴鹏亦是立马站了出来。 “启奏皇上,臣附议。” “陈寿自正月十五之后,因言邀功,擢升连连,妄言辽东灾情,进献所谓治辽六策,以图长久固定。又借古言今,奏十日南粮北运,而今苏州府发粮三万石试行出海,粮船却尽数沉於黑水洋,过半人手溺死於海,而不得尸骨。” “此等狂妄大胆之徒,妄为人臣,所言忠君爱国,皆为虚言!” “臣请皇上降諭,夺其官职下狱,交有司严刑拷打审讯定罪!” 不等嘉靖走到御座前。 严世蕃和吴鹏两人,便已经给陈寿扣上了一顶大帽子。 嘉靖面色平静的让人猜不透此刻在想什么的,站在了御座前,目光看向殿內阁部五寺翰林官员,最后落在殿门处的陈寿身上。 眼看著严党已经开始对陈寿发起弹劾。 吴山眼神忧虑。 好好一个敢言国事的良臣,又要这般折损了? 他侧目扫向徐阶等人。 若是过往的话,或许徐阁老他们那些人,还会为陈寿说上两句话,爭取保下此人。 可如今,他们不落井下石便算是个好了。 但也就是在吴山如此想著的时候。 却见户部尚书贾应春,也同样站了出来。 “朝廷亏空,国库空虚,因辽东灾情一事,京仓本来仅存四十万石米粮,原是要尽数供应京畿卫所兵马,而今也发十万石去往辽东。” “陛下宅心仁德,天下臣民尽可见之。而朝中却有奸佞宵小之辈,先是道貌岸然,假仁假义,沽名钓誉,而后妄言所谓海路运粮,以十日为诱,朝廷发苏州府三万石米粮装船,试行起运辽东。” “若这三万石米粮,装船十艘,能有七成,甚至能有五成可运至辽东,也可算起一功。” “然此次起运米粮及船只,尽数没於海水之中,官吏、船夫死者过半,无一利可图,无一粒粮食运至辽东。” “死伤损失如此之重,皆为陈寿当初所进南粮海运辽东而生。” “臣奏进,似此等空谈之员,绝不可留任朝中,其罪理当以言过误国而定,惩以大罪!而南粮海运辽东之事,此番亦可见证,乃绝无可能之事。” “臣令奏请皇上降諭,往后再有敢言南粮海运辽东者,皆以乱政之名,治以死罪!” 原本还在想著徐阶一方的清流官员,要是能出言相助便是好事的吴山,面色一变。 心中微微一嘆。 果然还是如自己猜测的一样。 贾应春这位同样是清流之人,还是因为先前陈寿在御前的言行,而出言附议弹劾於他。 <div> 眼看著贾应春这位清流之人,也如自己一样出言弹劾。 严世蕃面上生笑。 他当即看向吴鹏,给了一个眼神。 吴鹏立马再次开口:“陛下,此次苏州府所发粮船尽数沉入海中,而船队官吏船夫死者过半,当真是骇人听闻。此刻午门外便有朝中近百官员,上疏弹劾陈寿。” “臣请陛下纳臣等所奏,严惩陈寿,以绝朝中再有臣子敢以言乱政误国!” 多好的机会啊。 若是不能借著这一次机会,將陈寿这个碍眼的东西从朝中赶走。 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下一次的机会。 隨后就连官居內阁群辅的李本,也同样出言附议,要求惩处陈寿。 紧接著,又有翰林院的严訥以及五寺官员,出言附议。 一时间。 陈寿赫然就已陷入眾矢之的。 第77章 请严党和清流入坑 第77章 请严党和清流入坑 同样在昨日便知道消息的嘉靖。 眼看著今日殿前,这么多人一股脑的弹劾陈寿,眉头亦是渐渐皱起。 他目光深邃的看向陈寿,心中颇为复杂。 只是想来,这也是该有的事情。 从正月十五以来,陈寿便在朝中异军突起,不论是严党还是清流,接连被他得罪。 现如今招致双方的共同弹劾。 也属情理之中的事情。 心中如此想著。 嘉靖又目光扫向严嵩和徐阶二人,却又生出一丝猜测和愤怒。 南粮北运,说起来不过是检验这条航路到底可不可行。 他当初在听到陈寿的进奏之后,也想过这条路或许並不太平,甚至就如贾应春方才所说的。 只要南粮能运到辽东,哪怕为此折损上三五成,但能解决当下辽东的灾情,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现在呢? 整整三万石粮食,十条粮船,全都沉进了海里。 这能是因为什么原因? 恐怕是有人在暗中出了手,就是为了不让这条航路被使用! 至於藉机弹劾打压陈寿,甚至都不过是捎带手的事情而已! 他们为了防止南粮海运至北方,已经是连掩饰都不掩饰了,就如此觉得天下人都看不出来的,將整整十条船都给沉了。 是严党? 还是江南清流? 嘉靖目光中带著一抹审视的看向两方人马。 最后却还是落在了陈寿的身上。 “陈寿。” 早有准备的陈寿,闻声立马上前。 “陛下。” 嘉靖微微皱眉:“列位阁部说的,还有午门外的人,你都听到了?” 陈寿頷首:“臣都听见了。” 嘉靖点点头:“南粮北运的事情,是你当初提出来的,现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说的?” 这小子最是能言善辩。 若是他能说出个一二三来,只要有那么一点点的合理,自己就能顺势对他从轻发落。 了不得便是夺了才给他不久的翰林院侍读官职。 嘉靖的目光扫向两侧的官员们,心中愈发的不满。 十条船,三万石粮食,全都沉了。 他们是当朕眼瞎? 当朕是傻子? 然而不等陈寿开口解释,严世蕃却已经是怒指向他。 “陈寿!” “南粮北运船只尽数沉没,朝中百官弹劾於你,如今皇上发话询问,你还不跪下回话!” 凡有官员被弹劾,都要上疏自辩,或是殿前跪奏辩解。 而严世蕃此刻如此说,却是要先挫陈寿的气势,將他压倒。 陈寿侧目看向严世蕃,声音不大,却颇为响亮,语气有利的回击著:“本官无错也无罪,何须只因朝臣弹劾,便要跪奏自辩!” <div> 严世蕃噔的一声走到了陈寿麵前。 他眯起双眼,那只还能视物的眼里,寒光荡漾。 “南直隶南粮北运辽东,十日可至的法子,是你当初在御前提奏的。” “如今南直隶那边也按照你说的,粮船从苏州府太仓刘家港出发,出长江口,连过黄水洋、青水洋,入那黑水洋。” “可这粮船却没有如你当初说的那样,进了黑水洋就能一路畅通,十日抵达辽东,而是半道上就沉进海里了。” “三万石的粮食没了也就没了,十条船还有那么多人的性命,你陈寿能背得起!” “如今事情已是这般模样。” “你还有何顏面说自己无罪!” 严世蕃的眼里带著一抹狂热。 自己这些天受够了这个小小给事中的气。 如今若是不能將他弄死,自己这个严字从此以后就倒过来写! 陈寿却始终是面色平静,未有半分惧色:“敢问这十条粮船又是怎么沉入海底,你小阁老知晓缘由否?” 严世蕃却是立马猛的一挥手:“哪来什么缘由不缘由的,如今船都沉到海里去了,你难道还想著脱罪?” 见他如此说,又是如此模样。 陈寿心中却是闪过一丝失望。 这件事情竟然不是严世蕃让人做的。 如果是严世蕃命人做的,那么他现在就应该掌握著最完美的藉口,能说出最好的理由,然后再弹劾自己,將自己置於死地。 而不是如现在一样。 就是一股脑的想要弄死自己。 是这么的纯粹。 没有半点阴谋,全是个人恩怨。 “陈侍读当真还是如过往那般伶牙利嘴。” “从刘家港出发的那十条粮食,按照陈侍读当初说的路线,从长江口出发,途径黄水洋、青水洋一路都安然无恙。” “但一进了黑水洋,水急风大浪高,陈侍读当初可没有提半句。” “船队进了黑水洋之后,横浪横风不断,纵然运粮的船只不是平底走江船,而是更適合海运的尖底大船,也撑不住那片陈侍读所说的黑水洋的风浪。” “若非船上备了小船,隨船的官吏船夫靠著小船,硬生生抗著风浪,牺牲了过半的人,才上了岸。” “恐怕我们如今都不知道那片黑水洋,绝无可能行船运粮。” 忽的。 在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陈寿立马转身看过去。 是国子监祭酒敖铣! 陈寿的视线立马从对方的身上,移到了前头的徐阶身上。 眾所周知的事情,严党在朝野党羽无数,但翰林院和国子监这等最容易清谈的地方,却始终都被徐阶和清流把持著。 当真就是江南清流干的事情! 一瞬间。 陈寿便清楚了这一次的事情是哪一方乾的。 同样在明白是江南清流,將那十条运粮船全部沉进海底的目的。 <div> 依著自己对徐阶这帮清流的了解,他们对付自己不过是顺手而为附带的事情罢了。 他们这帮江南士绅清流要做的事情,就是锁死海运的任何可能。 自己当初提这条南直隶十日运粮至辽东的海路,本来也確实存了试探海运的可能。 如今倒是真的应验了。 只是这边国子监祭酒敖铣才刚说完缘由。 严世蕃便立马大声道:“陈寿,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初你也是在这里,在这玉熙宫,当著皇上的面,说只要南直隶的船出了长江口,进了那片黑水洋,粮船就能顺风顺水,直抵辽东,將粮食送到金州卫,賑济辽东灾情。” “如今看来,当初你分明就是一派胡言!” 在听到敖铣给出的沉船原因。 严世蕃这会儿又立马转头,双手抱拳,看向嘉靖:“皇上,臣要再弹劾陈寿,欺君罔上,顛倒黑白,罔顾事实,一味只求进言献策,贪图圣恩!” 陈寿眉头一紧。 这个蠢猪一样的严世蕃,还没看出来这是江南士绅清流的算计,连欺君罔上的罪名都给自己按上了。 他无声的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殿门。 默默的算了一下时间。 隨后。 陈寿上前一步,正面看向严世蕃:“小阁老当真觉得,这一次沉船便是国子监祭酒敖铣所说的原因?” 严世蕃冷哼一声:“难道不是?此次因你所言,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来的人,难道还能作假?” 陈寿点了点头,又侧目看向一旁的敖铣:“敖祭酒是说,此次沉船之后,逃回来的人,所说的沉船原因都是这个?” 敖铣眼神飞快的扫向徐阶,同样是掷地有声道:“陈侍读,眾口鑠金,经歷过一趟死劫的人,难道还能说假话?陈侍读当初奏议此法,本官不知陈侍读究竟是何等居心,但如今恐怕是百口难辩了吧。” 贾应春冷哼了一声:“还与此等奸佞之人说甚?” 一声冷哼。 贾应春亦是跨步上前,双手抱紧笏板:“皇上!如今南边运粮之人已有奏报,皆因陈寿妄言误国,致使船沉粮损,更让过半运粮之人葬身鱼腹。此等大罪,若不治其死罪,难平民怨,难安百官愤愤之心!” 陈寿却心中发笑。 他直接忽视了这几人,目光看向了坐在软凳上稳如泰山的严嵩,看向始终闭□不言,却耳听殿內爭辩的徐阶。 “敢问严阁老、徐阁老,二位也如此认为吗?” 既然他们已经这么做了。 也別怪自己给他们挖一个深坑了。 严嵩侧目看来:“陈侍读,老夫並未运粮,但想来此次运粮之人说的话,是做不了假的。” 徐阶亦是开口道:“南粮海运辽东,若当真能行,当初太祖朝之后,便绝无可能停办。老夫倒是记起来,当初陈侍读奏议此法的时候,说的是太祖朝的时候,运粮船走的是黄水洋和清水洋,却没有黑水洋的事情。想来,便是因为那黑水洋不便走船运粮。” 与严世蕃、吴鹏、贾应春、敖铣等人不同的是,严嵩和徐阶两人开口说话,显得就克制了很多。 <div> 陈寿对此也只是笑了笑。 身为两方势力的领头之人,他们两人有这般克制和谨慎,並不奇怪。 但只要他们如此说了。 今天的事情,到这里也就可以有了了结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 原本就担心於他的礼部尚书吴山,却还是站了出来。 “皇上,陈侍读当初奏议此法,也是想要为君分忧、为国分忧,且此法是前元之时就用过的,此番运粮不成,或许是另有我等今人未知的缘由。” “陈侍读在朝多年,今岁更是屡屡建言献策,安邦定国,若因此次一件事情,便要严惩於他,臣以为实在不妥。” “再者说,十日运粮不成。” “朝廷还有陈侍读当初说的那一月运粮的海路,如今京仓米粮十万石已经发运至辽东,再有辽东自筹粮食,想来也能支撑月余。” “臣请陛下————” 不等吴山这位老好人说完话。 殿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气势如虹,中气十足,如同洪钟大吕的在殿內传响。 “臣,陆炳进奏。” “南粮十日运抵辽东。” “此事已成!” “此法可行!” > 第78章 南粮北运终成真 第78章 南粮北运终成真 一声大喝从殿外传来。 旋即。 身著蟒袍的陆炳,已经是昂首阔步、威风凛凛的走进了殿內。 执掌锦衣卫多年,又是天子近臣,权势深重的陆炳,行走间便是威风赫赫。 眾人见他忽然赶来,无不是面露诧异。 结合方才陆炳在殿外的大喝声,已然面色有变。 陈寿见到陆炳果然如约按时而来,心中亦是稍稍鬆了一口气。 自己该做的事情,该挖的坑都已经挖好了。 现在陆炳来了。 这个坑,也就到了铲土填平的时候了。 嘉靖更是因为陆炳的到来,打破了原本的平静,悄然站起身。 看著陆炳在自己面前躬身作揖行礼。 不等他起身。 嘉靖便已经问道:“可是有什么消息?” 说完之后。 嘉靖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倒是有些失神了。 心中一动。 嘉靖摆了摆手,重新缓缓坐定。 陆炳直起身,看向左右,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顺势。 他还给了陈寿一个放心的眼神。 然而陆炳如此模样,却让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要在今日彻底弄死弄臭陈寿的几人。 国子监祭酒敖铣,眼里闪过一道慌乱,眼神已经开始瞥向了徐阶。 严世蕃更是满脸惊讶的看著陆炳,回想著方才陆炳进殿前,在殿外喊的那几句话。 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南粮北运,此事已成? 这怎么可能? 严世蕃下意识的看向了徐阶,心中生出一股恶意和鄙夷。 如此简单的一桩事情。 他们竟然还能给办砸了! 严世蕃心中生恶,这时候面上却也不敢显露出来,强忍著在脸上挤出一抹笑意,朝著陆炳拱了拱手。 “敢问陆都督,方才在殿外,可是喊得南粮北运的事情?” 问话间。 严世蕃却觉得心都在滴血。 这陆炳往日里和严家也算是相安无事,双方来往客客气气。 今日偏生会为了陈寿的事情站出来。 难道就因为传闻之中,陆家要將那最小的么女嫁给陈寿? 可严家不也娶了他陆家的女儿? 若是当真要论个先后。 那也该是严家先来的! 陆炳则只是扫了严世蕃一眼,细不可闻的嗯了一声,便抬头看向皇帝。 他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但也很快就收敛了起来。 “回奏皇上。” “锦衣卫接南直隶稟报,翰林院侍读、户科给事中陈寿前奏,南直隶苏松两府粮草装船,自苏州府刘家港起运,十日便可运抵辽东金州卫一事。” <div> “应天巡抚翁大立接朝廷旨意,督办该事,调苏州府官仓米粮三万石发运,船队出海,尽数沉於黑水洋,过半人员命丧海外。” 眼看著陆炳从整个事情的一开始说起。 户部尚书贾应春回头瞥了一眼国子监祭酒敖铣,赶忙对陆炳说道:“陆都督,此事我等今日也已知晓。不知锦衣卫可还有旁的消息,是我等不知的?” 明明十条船都沉了。 那三万石粮食,一粒都没有送到辽东。 为何陆炳偏偏要说南粮北运这件事情就成了? 陆炳目光横扫贾应春,並未回答他的询问。 陆炳依旧是目光只看向上方的皇帝一人。 “陈侍读原先御前所奏南粮北运,十日可至一事,事关辽东数十万军民能否度过此次已有两年的灾情。” “而辽东之与我大明,虽孤悬在外,却又是重中之重,辽东北控东北、东抵朝鲜、西防蒙古左翼。” “臣奉天子命,执掌锦衣卫,不敢有失。遂於朝廷降旨应天巡抚翁大立,调拨米粮发运辽东之际。锦衣卫亦暗中於淮安府,三千石米粮装船出海,以期运至辽东金州卫。” “得天子庇佑,三千石米粮现已运抵辽东。陈侍读原先所奏南粮十日便可运抵辽东一事,確认无误,此路可行,此事可成!” 此路可行。 此事可成。 当著皇帝和满朝阁部大员的面,陆炳再一次开口重申。 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然而。 再次当面得到確认的眾人,却是满脸震惊,满脸的不可思议,一副完全不相信的神色。 “不可能!” 吏部尚书吴鹏当即大喝了一声。 他满脸质疑的看向陆炳,余光里扫过抢了他吴家亲事的陈寿。 吴鹏冷哼一声。 “应天巡抚衙门,装粮三万石,发船十条,如今尽数沉於陈寿所言黑水洋中” o “这南粮如何能运到辽东?即便是从淮安起运,也是不可能!” 见吴鹏竟然质疑陆炳。 陈寿立马站了出来:“吴尚书又如何知道此事是断然不可能的?难道吴尚书篤定那些运粮的船就一定会沉海!” 吴鹏神色一变,赶忙开口:“本官说的是你提的那条海路不可能做到!陆都督摩下锦衣卫粮食就算真的运到了辽东,也必然是走的近海黄水洋,亦或是止步青水洋。而绝非你说的黑水洋!” 陈寿哼哼一笑:“吴尚书又怎知走的不是黑水洋?” 吴鹏话音一滯:“你————!” “敢奏皇上,锦衣卫自然运粮三千石至辽东,走的便是陈侍读说的黑水洋路线。” 陆炳亦是眼角含笑,终於是开口承认了黑水洋海运路线的可行性。 亲耳听到陆炳的回答。 吴鹏肩头一颤。 严世蕃眉头几乎都要夹断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嵩,隨后才沉声道:“陆都督为国尽忠,尽心竭力,当真是让在下敬佩。只是这三千石粮食从淮安府起运,就算走黑水洋,恐怕也没有陈寿说的那般,十日便可运抵。” <div> 陆炳点了点头:“確是没有陈侍读说的,十日將南粮运抵辽东。” 见陆炳这么说。 严世蕃心中一喜。 就算粮食运到了辽东。 就算走的路线是陈寿说的黑水洋。 可只要不能在十天內將粮食运到。 就依旧是陈寿在欺君罔上! 敖铣这时候也顾不上,问这话的是他们往日里的政敌对手。 今天苏州府出发的那十条船是怎么沉的这件事情。 在御前,是他第一个说出来的。 若陈寿无罪,若他不是欺君罔上。 那这些罪名,可就要自己来扛了。 敖铣立马附和著严世蕃,大声喊道:“对!陈寿当初就是在此处,当著皇上和满朝阁老、部堂的面,信誓旦旦的说,南粮可以十日运抵辽东。如今十日无法运至,陈寿欺君罔上之罪已然坐实!” 大喊一声后。 敖铣唯恐自己祸事加身,立马跪拜在地,朝拜嘉靖。 “皇上!” “臣奏请,以欺君罔上之名,治罪陈寿!” 在敖铣急不可耐的想要將自己的罪名钉死的时候,陈寿只是回过头,眼神漠然的看向这位国子监祭酒。 今天事情都闹到了这等地步。 岂能再没有人承担罪责? 自己当然不可能有罪。 那么该由哪些人承担这个罪过? 陈寿只是淡然的看了眼敖铣,便回过头看向陆炳。 老丈人和新女婿默默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陆炳抬眼看向了严世蕃:“这一趟那三千石粮食,確实不是十日运抵辽东。 ,“因这三千石粮食乃是用的平底走江船,船速不比苏州府太仓刘家港出发的那十条尖底渡海大船快。” “將这平底走江船进入黑水洋至辽东金州卫的时间,再加上原先从刘家港出发的那十条尖底渡海大船至黑水洋,这两段所用时间加起来,確实是十个昼夜。” “但若是这载著三千石粮食的船,从平底走江船换成船帆更多、船速更快的尖底渡海大船,则可以缩短一个半昼夜至两个昼夜的时间。” 当著所有人的面。 陆炳清清楚楚的替新女婿陈寿解释了一遍这条运粮海路的耗时。 他面带笑意的看向嘉靖。 又上前一步。 “臣启奏陛下。” “陈侍读原先所奏南粮北运,南直隶米粮运至辽东金州卫,需耗时十日。 。今若按此次验证海路,若一切顺利————” “只需八日!” “便可將南粮运抵辽东!” 说完之后。 陆炳又从袖中取出一份题本。 “这是锦衣卫自淮安府起运三千石米粮,运抵辽东金州卫,锦衣卫北镇抚司所记详细。” 嘉靖立马眼前一亮。 <div> 赶忙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会意,不敢有半分耽搁,上前將陆炳手中的题本取到手,送到皇帝面前。 耳听著陆炳所说之言,看著皇帝拿到了锦衣卫的记录。 原本已经跪在地上的熬铣,心中忽的生出一股寒意,浑身一软,跪坐在了地上。 严世蕃更是瞪大双眼。 满脸的不可思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关注在了皇帝此刻手中拿著的那份题本上。 玉熙宫中,死一样的寂静。 然而在这片寂静下,却又是暗流涌动。 原先还准备豁出去一把,也要保住陈寿能继续在朝为官的礼部尚书吴山,目光深邃的看了眼陆炳,又意味深长的注视打量著陈寿。 此子不知不觉间。 竟然已经成了能左右朝局走向的人物。 而自己却还想著,能在朝中照拂照拂於他。 而这时候。 嘉靖也已经看完了陆炳呈上的锦衣卫奏报。 啪的一声。 题本被嘉靖两手用力合上,丟到了面前的御案上。 而他本人,则是目光扫向在场的一眾臣子。 “吕芳。” “將陆炳的题本拿给阁老、尚书们。” “让他们都好好的看一看。” 第79章 御前断案劾严徐 第79章 御前断案劾严徐 寂静的玉熙宫中。 隨著嘉靖开口发话,响起了吕芳的脚步声。 题本先被吕芳送到了严嵩跟前。 严世蕃急不可待的接过,俯身在严嵩面前打开,而他则是两眼恍惚诧异的逐字逐行横扫过去。 “这————” 题本看完,严世蕃面上愈发震惊,低声出口。 严嵩则是眯著双眼,伸手將题本推著撞在严世蕃的怀里。 隨后严嵩便低著头吩咐道:“拿给徐阁老也看看。” 严世蕃强忍著心中的震惊,目光惊讶的看著陈寿,步履沉重的走到徐阶面前,递出题本。 原本只是应皇帝问询,才奏对回应了一句的徐阶,好似是早就已经昏昏欲睡o 可当严世蕃走到近前递出题本时。 徐阶却以看著缓慢,却又实在快速的將题本接了过来,隨后便低头打开查阅。 站在殿內的陈寿,眼神默默的注视著徐阶。 直到徐阶將题本上的內容看完,递给身边的贾应春时,那份奏本上明显印著一个手指印。 確认严嵩和徐阶两人都看过之后。 陈寿立马抬起头,双手握著笏板抬起手臂。 在贾应春等人飞快的查阅题本內容的时候。 陈寿已经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臣启奏皇上,南粮北运之事存弊,臣请问询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严嵩、严世蕃和徐阶三人,同时看了过来。 原本还在低头看著题本的贾应春等人,听到陈寿的声音后连忙抬起头。 看著此刻再次请諭的陈寿。 嘉靖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这混帐玩意。 当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 嘉靖的目光扫向了面前两班臣子,心中哼哼了一声。 为了一条海运路线,就能將十条船不加掩饰的沉到海里,而不顾辽东数十万飢肠轆轆等待賑济的军民。 这一次铁证如山。 也该让某些人出出血了。 “准!” 心中思忖著,嘉靖沉声开口,言简意賅的只吐出一个准字。 陈寿立马转向陆炳。 “下官敢问陆都督,此次锦衣卫自淮安府运粮,可曾只走近海黄水洋?” 陆炳摇头:“並未。” 陈寿又问:“此番运粮,可曾出黄水洋,只走清水洋?” 陆炳再次回答:“並未。” 陈寿点了点头。 就在眾人以为他要继续发问的时候。 陈寿却已经是转过头看向吕芳:“还请吕公公代劳执笔,將下官与陆都督的问答,一字不落的————” “记录在案!” <div> 目光扫过严家父子和徐阶等清流。 吕芳愣了一下,目光瞥向皇帝,得了无声的授意后,这才立马笑著开口:“有何辛劳,陈侍读只管问,都督只管答,咱家不善书法,届时陈侍读这两榜进士、馆选庶吉士,可莫要笑话。” 说著话。 吕芳已经走到了一旁的桌案前,提起笔將先前的两问两答记下,然后给了陈寿一个眼神。 陈寿才继续问道:“敢问陆都督,此次锦衣卫自淮安府起运三千石米粮,以平地走江船发运,是否是过黄水洋和清水洋,入黑水洋,而后一路北上,直抵辽东金州卫。” 陆炳面上含笑。 忽然觉得这小子当真是妙不可言。 在眾人注视下,陆炳笑著点了点头。 “是。” 陈寿再次点头,目光则是扫向了跪坐在地上的国子监祭酒敖铣:“此次应天巡抚衙门自苏州府太仓刘家港,以十条尖底渡海大船,装粮三万石发往辽东,是否尽数沉於黑水洋中?” “是。” 陆炳再一次开口,只吐出一个是字。 殿內气氛诡譎。 当著皇帝的面,在內阁大臣、六部五寺堂官及翰林学士们的注视下。 官居翰林院侍读的陈寿,竟然以办案审问的姿態,询问执掌锦衣卫的陆炳。 严世蕃心中的震惊至今尚未平息。 而徐阶、贾应春等人,则是心乱如麻。 可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插嘴,打断了陈寿这明显表演痕跡和成分居多的问询。 陈寿这时候又问:“国子监祭酒敖铣,先前於御前稟奏,应天巡抚衙门十条运粮船,乃是於黑水洋中,遇横风横浪而沉没海中,死者过半。余下逃回之人,是否如此回答?” 陆炳微微一笑:“是。” 陈寿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吕芳。 见陈寿看了过来。 吕芳记下陆炳的回答,便点头道:“陈侍读可继续。” 陈寿立马再问:“锦衣卫自淮安府起运三千石米粮,也走黑水洋,可曾遇到横风横浪?” 终於。 以剖析案件的方式,陈寿问出了此次南粮北运,沉船的最关键问题。 徐阶忽的站了出来:“皇上,臣以为当下既已由陆都督验证,南粮北运可行。如今辽东灾情急切,臣请陛下降諭,命应天巡抚速办此事,賑济辽东数十万军民!” 不能再让陈寿这么问下去了! 也不能让陆炳这么回答下去了! 为此,徐阶不惜以辽东数十万正在经歷灾患的军民为藉口,以要从南直隶调运米粮賑济为理由,希望嘉靖能中断这个继续问下去,必然会有无数人要为此吃罪的案子。 严世蕃亦是开口道:“臣附议,既然已经证实海运可行,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先从南直隶运粮賑济辽东数十万军民。” 朝堂上就是如此。 昨日还是仇敌,今日就能成为盟友。 至少在当下针对陈寿的问题上,严世蕃很乐意和徐阶达成默契和共识。 <div> 嘉靖看向徐阶和严世蕃两人,心中闪过一道愤怒。 但他仍是略过了徐阶,而將目光投向严世蕃。 “严世蕃!” “你爹开口了吗!” 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却颇为严肃。 严世蕃一愣,张了张嘴。 可在嘉靖的目光直视下,最终只能闭上嘴退到了严嵩身边。 见皇帝开口训斥了严世蕃。 徐阶心中一凉。 嘉靖则是看向陆炳:“陈寿所问,一切如实作答即可。” 虽然这件事情背后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早已是明明白白的。 但陈寿让吕芳执笔一一记录在案的法子,倒是妙。 陆炳躬身领命,隨后看向陈寿,眼底带著笑意:“回陈侍读的问,锦衣卫所发装粮三千石的平地走江船,过黄水洋、清水洋,入黑水洋,一路北行至辽东,途中未曾遇到一次横风横浪。本卫奏报,海况平静,行船如履平地。” 陈寿这时候又问道:“敢问陆都督,此次应天巡抚衙门运粮船於黑水洋沉入海中,是何原因?锦衣卫可曾另行查明?” 此问一出。 殿內数人面色一紧。 陆炳平声静气道:“本卫已查明沉船原因,乃是有人藏於运粮船上,待船队驶入黑水洋,於夜色之中,凿开船底,海水灌入,致使十条粮船尽数沉入黑水洋中。” 陈寿立马急声询问:“锦衣卫可知,凿开船底之人,是否有人授意做出如此行径,又是为何原因?是受何歹人指使?” 陆炳眉头一顿,抬头看了眼上方的皇帝,而后重新看向陈寿:“凿船之人皆於刘家港船只装粮时上船,应是不愿看到南直隶米粮运至辽东。但是否受人指使,又受何人指使,本卫暂未查明。” 不是没有查明。 谁都知道,让人將粮船凿沉的,是哪些人。 但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拿到確凿的证据只要没有確凿的证据,即便將真相说出来,也不可能以此定罪。 陈寿心中同样知晓。 不过。 当下所问的这些已经足够自己发挥了。 不论是严党还是清流,自己都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將其扳倒。 清流那么多人,那么大的势力,从朝廷到地方盘根错节,扳倒严党也是了十几年的时间。 心中有数。 陈寿朝著陆炳拱手作揖。 转过身。 面对上方的嘉靖。 陈寿頷首道:“回奏皇上,臣已经问完了。” 见陈寿没有再继续询问了。 一直默默注视著他的徐阶,反倒是心中鬆了一口气。 就算是没有可以定罪的確凿证据,可若是陈寿继续问下去,难免还是会多一些麻烦。 可是陈寿在说了一句之后。 便立马一震官袍,双手抱起笏板,躬身弯腰。 再起身。 <div> 便见他已经是一身正气凛然,神色肃穆。 微微张嘴。 方吐出字。 其声便已是穿云裂石、声震屋瓦。 “臣,翰林院侍读、詹事府左中允、户科给事中,奉諭坐值西苑玉熙宫以备咨政、奉諭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奉諭兼理户科事,陈寿。” “奏朝议南直隶十日运粮至辽东,应天巡抚衙门备尖底渡海大船运粮三万石,船入黑水洋,船沉粮损人亡事!” “今问答提督锦衣卫陆炳,南粮北运,船沉粮损人亡事,乃歹人藏身於船,趁夜凿船,致使海水灌入而船沉人亡,三万石賑济米粮尽损。” “又,侥倖逃回岸上之运粮官吏人丁,皆眾口鑠金,捏造船队入黑水洋遭遇横风横浪而致船沉粮损人亡,据此奏报京师。” “臣陈寿,弹劾此次南粮北运船队一应官吏船夫人丁,皆串通一气,捏造事实,而致船沉粮损人亡。当以死罪论!” “臣陈寿,弹劾应天巡抚翁大立,及应天巡抚衙门属官、苏州知府,运粮船队官吏船夫人丁,能眾口鑠金,以捏造之事妄报京师,若无以上官员授意庇护许以重诺,安敢如此?当以欺君罔上、抗旨不遵、对抗朝廷、延误賑济而论死罪!” “臣陈寿,弹劾国子监祭酒敖铣,采南直隶奏报,不断是非,御前妄言奏对,心怀私怨弹劾朝臣,当以不辨黑白、搬弄是非、戕害朝臣而论死罪!” 头前。 陈寿弹劾运粮船队逃回岸上的人,以及应天巡抚翁大立,及应天巡抚衙门官员、苏州知府死罪。 殿內眾人尚能保持沉默。 当他开始弹劾敖铣死罪后,敖铣本人浑身一颤,面色苍白。 只是这殿內,陈寿的声音却未曾断过。 “臣陈寿,弹劾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贾应春、工部侍郎严世蕃,身为六部堂官,难辨是非,听信谗言,弹劾朝臣同僚,当以妄言乱政定罪!” 虽然这三人大概率不会有事。 但自己弹劾不弹劾则又是另一回事。 弹劾的次数多了。 一桩桩积累下去。 总有一天能將这帮人弹走。 严世蕃三人面上一急,无不是怒目看向陈寿。 然而陈寿却是淡淡一笑。 他面色不改的看向了严嵩、徐阶和李本三人。 而严嵩、徐阶和李本三人似有所感,默契的回过头,目光平静的看向陈寿。 陈寿再次开口:“臣弹劾內阁首辅严嵩、內阁次辅徐阶及內阁群辅李本,身居內阁,执掌朝政,总揽国事。” “南粮北运船沉粮损人亡,未经查证,锦衣卫及各方未有奏报,无有定论,坐视御前朝臣弹劾成风,坐视京中各部司衙门官员上疏弹劾於午门外。” “身为阁臣,却不能兼听则明。身为阁臣,却不能稳定百官。身为阁臣,却不能明断真偽。” “失职於事!” “失察於案!” “愧食君禄!” “愧衣緋紫!” “愧配三孤!” “愧为明臣!” “当罚!以为百官之戒!” > 第80章 夺衔三孤三师 第80章 夺衔三孤三师 弹劾。 尤其是在大明朝。 更要说的就是现在的嘉靖朝。 几乎每一天都有朝中官员被弹劾。 大到贪赃枉法,小到偷拿衙门厨房里的菜肉。 就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被弹劾的。 而自从正月十五以来。 陈寿便同样在朝堂之上,接连数次弹劾严党和清流。 但和之前的不同。 这一次。 是因为黑水洋沉船一案,发起的弹劾。 將弹劾与沉船损粮人亡的事情,捆绑在了一起。 人命的案子,若捂住了,算不得什么事情。 可现如今摆在了朝堂上,放在了檯面上,那就是绕不过的大案子。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陈寿这一次弹劾比之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来的更重,且没有留下余地,一条一条的推过去,一样样的扣上罪名。 殿內一片寂静。 数十人鸦雀无声。 谁都能看得出。 今天原本差点就被置於死地的陈寿,绝无可能轻易放过到手的反击机会。 只是想要將当朝阁臣拉下马? 有人开始看向上方的皇帝。 如今陈寿已经將局势推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会是个什么结果,都要看皇帝的圣意了。 徐阶此刻心中更是早已一团乱麻。 此次南粮北运的事情,虽然没有掩饰,可如何就让锦衣卫的人摸上了船? 还能让陆炳麾下的锦衣卫从淮安府发了三千石粮食,而他们事先竟然毫无所知。 淮安府难道有人生了异心? 徐阶不由多了一份猜测。 当眾人寂静无声,等待著皇帝开口发话圣裁的时候。 陆炳已经悄然的挪步到了陈寿身边。 翁婿两人凑在一起。 陈寿便听到陆炳带著几分炫耀,低声嘟囔著:“老夫与镇远侯顾寰私交颇为不错。” 听到这话。 闻听陆炳提到镇远侯顾寰。 陈寿眼前一亮,却也是瞬间明白了过来,为何陆炳会选择在淮安府將那三千石粮食装船发运。 顾寰。 已是第六代镇远侯。 自嘉靖十七年至今,先后三次出任漕运总兵官,坐镇淮安府。如今在京,乃是总督京营戎政。 有这份渊源在,陆炳又是锦衣卫提督,从淮安府起运粮食,自然能瞒过江南士绅清流。 “待休沐之日,小侄可否要往镇远侯府投一份拜帖?” 这种事情既然是陆炳出面做的,那自然要问对方的意见。 陆炳却是摇了摇头:“等下回你和攸寧定亲成婚,再叫了他来家里,多敬他几杯酒便是。” <div> 陈寿会心一笑,点了点头。 上方。 嘉靖已经沉默了许久,目光囊括著眼前的一眾臣子们。 陆炳和陈寿这对翁婿站在那里,当著自己的面窃窃私语,自然也是看到了。 没来由。 嘉靖对自己当初这一手安排,倒是生出了几分得意。 若是没有陆炳为了自家女婿著想,恐怕也不会想到要在南粮北运的事情上,暗中多做一手安排。 那么这一次南边为了阻拦海运,不加掩饰的做法,就算是自己心知肚明,也找不到揪住不放的理由。 如今却是正好。 嘉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了严嵩。 严世蕃见皇帝看向他们父子二人,脚步立马微微一动:“陛下————” 严嵩却是猛的一把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严世蕃的手臂,重重一拉。 而后便顺势佯装著,他是在抓著严世蕃的手臂,才好站起身。 严世蕃眉头一紧,心中生疑,却又不敢莽撞开口,只能伸出另一只手將严嵩搀扶起来。 严嵩站起身后。 颤巍巍的上前了两步,提起官摆,缓缓跪在了地上。 严世蕃眉头一颤。 他正要上前询问。 严嵩已经手抱笏板,躬身抬头:“南粮北运,是为了賑济辽东灾情,是为了让辽东如今那数十万军民能活下去。” “此次运粮,船沉粮损,人亡於海,有锦衣卫暗探密奏,事实清楚,乃是奸人所为。而非陈寿所提十日海运粮食有错,此事可行。” 听到严嵩当眾承认了陈寿提出的,十日南粮北运的法子可行,严世蕃眉头顿时夹紧。 严嵩却是忽的语气一冷。 在眾人注视下。 这位执掌內阁十数年的內阁首辅,忽的杀气腾腾了起来。 “运粮船队上下官吏、船夫,竟能眾口鑠金,一力將船沉的原因推到是黑水洋海路有横风横浪的缘由上去。分明是早已串通一起,上下勾结,沆瀣一气!” “臣奏请,陛下降旨,即刻处死现下这些逃回岸上的运粮官吏、船夫!” 这便是认同了陈寿的弹劾。 严世蕃眼神一震。 徐阶藏在袖袍下的双手,亦是立马握紧成拳。 他已经看出这位老对手想要做什么了。 而严嵩则是继续说道:“应天巡抚翁大立,御下不严,身为应天巡抚,承办此次南粮北运之事,本该確保运粮无误,救济辽东的粮食安然无恙的运至辽东。 此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船队一应人等伙同阴谋,更是险些致使朝中贤臣受过。” “他翁大立既然当不好这个应天巡抚,那就罢了他的官!將他开革出朝廷,发还原籍,永不录用!” 听到严嵩果然是要对应天巡抚翁大立下手。 徐阶心中一嘆。 原本还有些不解的严世蕃,立马眉头一挑,终於是明白了过来。 <div> 和今天弄倒陈寿相比。 將一个应天巡抚扳倒,显然性价比更大! 噗通一声。 徐阶也已经是应声跪拜在地,抱紧双手,手握笏板:“陛下,此次运粮船队沉没一事,已有锦衣卫奏报,乃是运粮船上的官吏、船夫所为。翁大立虽为应天巡抚,有御下不严、失察之过,但其是否与此次船沉一事有直接关联,却未曾查明。臣请陛下开恩,可命三法司先行查过,再行定夺。” 船队的那些人是保不住了。 可翁大立必须要保下来啊。 一个他们自己人的应天巡抚,待在南直隶的地界上,可比什么都重要。 陈寿这时候也停下了和陆炳的閒聊。 眼看著徐阶站了出来,为应天巡抚翁大立开脱。 陈寿当即抱拳:“陛下!此次从海上逃回来的运粮船队官吏船夫,竟然能异口同声,將船沉的原因推到所谓横风横浪上去,绝不可能只是他们这些人私下串通一气,必然有人授意。” “翁大立身为应天巡抚,岂能不知?他若是半点不知,那他这个应天巡抚,也確如严阁老所言的一样,是当不好的!” “臣以为,此次运粮船队沉没一事,翁大立绝无可能逃脱罪责,若不严惩,往后这条十日可至辽东的海路,將要发运米粮物资无数,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会要效仿此次!” “唯有严惩应天巡抚翁大立,方可震慑宵小!” 说完之后。 陈寿心中也是发笑。 这便是大明朝堂。 原本自己早已和严党爭锋相对。 刚刚不久前,他还在弹劾严嵩不配衣緋紫、不配为三孤。 可现在到了打压清流的事情上。 却又能默契的达成一致。 就如同先前,严家和清流一起弹劾自己,要將自己置於死地一样。 只是可惜了。 现在来看,这一次南粮北运船队沉没的事情,和严党並没有关係。 不然的话,也能藉此將严党的人拉下马来。 徐阶立马转头看向陈寿:“老夫记得前不久,陈侍读在这里还说过不可不教而诛的话,如今翁大立不查,便要將其严惩,是不是与陈侍读当初说的话不一样了?” 陈寿亦是目光不甘示弱的盯著这个老虚偽人:“下官当初说这句话,是高翰文奏议以改兼賑两难自解。而今翁大立实为应天巡抚,坐失运粮船队沉没,失察之过,绝难逃脱。” 说完之后。 陈寿又冷笑了一声:“徐阁老饱读诗书,平日里更是以在国子监等处讲学为荣,难道分不出这句不教而诛应用於何处的道理?” 见陈寿竟然在读书和圣贤道理,这件事情上质问自己。 徐阶顿时满脸涨红。 什么时候,竟然轮到这么一个科场小辈,官场新人,敢以这等言语挤兑自己了! 可不等徐阶开口驳斥。 明白严嵩目的的严世蕃,立马站了出来:“天底下还真没有治下闹出人命案子、耽误了国事,堂官却不受处罚的道理!徐阁老在朝多年,是我大明朝的內阁次辅,什么时候连这个道理都忘了?” <div> 就连礼部尚书吴山,这时候也悄然走了出来。 吴山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敖铣,默默的摇了摇头:“陛下,国子监祭酒敖铣,本该是教书育人,为国培养干才。此次南粮北运船沉一事,竟不分青红皂白,不问缘由,便妄加弹劾朝臣,有失同僚之谊,难当国家监生师长,宜当处置,正国子监教化之功德。” 好好一个孩子。 苦心为朝廷想出些做事的办法。 这些人整日里为了那点蝇营狗苟的私利,就要害了这孩子。 自己就算是个好老人。 那也是有脾气的。 岂能做事好好的一个孩子,被这些人打了骂了,有了机会却不还手的。 当吴山都站了出来之后。 徐阶已经心如死灰,默默的闭上了双眼。 严嵩则在这个时候,给了最后一击。 “陈侍读此次奏諫,如今思来,臣也確有责任。臣为內阁首辅,南粮北运此等大事,臣却不知多加防备,而致使船沉粮损,延误賑济辽东之事。” “臣奏请陛下降諭,褫夺罢免臣三孤少师及三少太子太师衔,以做效尤,为百官表率。” 见到严嵩竟然拿著自己三孤三少的头衔说事。 就连严世蕃都神色一震,诧异的看向父亲。 陈寿却是嘴角含笑。 没有什么能比,步步紧逼,逼著对手自己低头认错更痛快的事情了。 徐阶更是满心苦涩,却又不得不躬身抱拳:“臣奏请陛下降諭,褫夺罢免臣太子太师衔。” 说完之后。 徐阶心中大哀。 严嵩这一手以退为进,逼的自己也要跟著奏请罢免自己太子太师的官衔。 那么当下还没有提及论罪的户部尚书贾应春,恐怕也要和他们严党的吏部尚书吴鹏一样,至少要定一个降职的处罚了。 陈寿则是眼前亮光闪过。 严嵩和徐阶两人如今虽然还扳不倒。 可这一次能逼的两人自请罢免三孤三少的官衔,便是一个原本难之又难的事情了。 而这个事情只要开了头。 那么下一次还会远吗? 暗自琢磨著。 陈寿目光忽的盯上了严世蕃。 这位如今似乎还欠自己一样东西。 > 第81章 青云直上开天门 第81章 青云直上开天门 而当严嵩和徐阶都跪地请罪。 要求革除他们头上的三孤三少官衔。 吏部尚书吴鹏,以及户部尚书贾应春,齐齐的浑身一震。 两人几乎是默契的同时转过头。 看向站在殿內的陈寿。 看著这位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 就已经凭著自己一个人,逼的当朝首辅、次辅,大明朝的三孤三少跪地请罪o 明明原本该是陈寿的死局。 如今却反倒成了他们不得不被按著低头认罪的局面。 这才多久? 从正月十五到现在。 三个月不倒的事情。 此子就已经成长到了这等地步。 往后还能將他看做一个简简单单的正六品的小官吗? 吴鹏和贾应春两人心中哀嘆著,目光扫向了站在陈寿身边的那人。 是了! 这一次若是没有执掌锦衣卫的陆炳在背后出力,陈寿今天就绝对逃不出这个死局! 可他陆炳难道就不怕因此得罪了严党和清流两方人马? 心中念头生出。 可不论是吴鹏还是贾应春两人,却更是沮丧。 是啊。 他陆炳本来就不会在意,有没有得罪严党又或者是清流。 人家从始至终都是身份清楚的天子近臣。 是皇帝从小玩到大的髮小玩伴,是將皇帝从火海里背出来的铁骨忠臣。 只有他们这些人討好对方的可能。 绝没有陆炳还要示好他们的事情。 所有的念头,都不过是瞬息之间。 吴鹏和贾应春两人也已经跪在了地上。 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那些今日里因为是严党又或者是清流身份的官员,也一同跪了下来。 “臣为六部,却失察在前,不问案情在后,弹劾朝臣,罪不可恕,请陛下降罪。” 所有开口的人。 都如同嘴里餵了蝇虫一样的难受。 御座上。 见著从內阁首辅,到六部尚书,再到五寺堂官,无不跪地请罪。 嘉靖心中没来由的生出一股痛快。 他目光讚许的看向陈寿。 同样也看了眼陆炳。 没有这二人的奏议和应对。 自己这一次哪怕心中再如何清楚,南直隶出发的那装著三万石賑济粮的十条船沉到海里,是因为有人不愿看到南粮海运可行,也难以治罪。 可现在不一样了。 铁证如山。 事实就摆在所有人眼前。 自己便可以从容降下恩罚。 “南直隶应天巡抚筹措运粮賑济辽东,运粮船队官吏船夫勾结,欺君罔上,陷害朝臣,罪不可恕。” <div> 嘉靖淡淡开口,眼里却寒芒闪现。 “著令有司缉拿,严加审讯,就地处死!” 说完之后。 嘉靖站起身,目光盯上了徐阶等人:“朕要看到他们的供述!” 徐阶等南直隶清流,心中又是一颤。 严世蕃这时候立马抬头:“陛下,臣奏请,调正在浙江与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同查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的都察院右都御史鄢懋卿,即刻北上南直隶,彻查此事,审讯供述!” 只要鄢懋卿接管了这件事情。 那么就算徐阶这些在朝中的人,没有半点罪证,他也能將这帮清流再扒下来一层皮。 然而。 陈寿却是立马插嘴:“启奏陛下,臣以为运粮船在黑水洋沉没一事,乃是锦衣卫奏报真正原因。如今审讯运粮船队犯官犯吏之事,当继续由锦衣卫处置。” 自己一手推动的事情。 现在岂能让严世蕃给抢了去? 这件事情查下去,就算查不到徐阶头上,江南哪些人参与了这件事情,也该掌握在自己手上才对。 严世蕃顿时怒目看向突然杀出来的陈寿。 可嘉靖却是挥了挥手:“准陈寿所奏,此事由锦衣卫审讯。” 陆炳立马躬身抱拳:“臣领旨!” 嘉靖笑著点了点头,又说道:“应天巡抚翁大立,奉旨坐镇应天及苏松等府,坐失国事,即刻將其押送京师,命其自述,三法司会审。” 说完之后。 嘉靖却开始捉摸著,如今拿掉了清流们当初推举上来的应天巡抚翁大立。接下来,又该让哪一方的人去接任应天巡抚的位子了。 想了想,嘉靖的目光落在了陈寿的身上。 而后他便继续开口:“国子监祭酒敖铣,不辨是非,不分黑白,妄自听信,难掌教化。发辽东都司,任金州卫指挥僉事。” 听到皇帝口諭。 原本跪坐在地上的敖铣,浑身一震。 完了! 自己这辈子真的完了! 当初该是那个高翰文去当这个金州卫指挥事的,如今却成了自己堂堂国子监祭酒去做。 嘉靖却是冷眼看向敖铣,眼里闪过一道厌恶:“押出去,即刻离京赴任!” 黄锦立马朝著殿外喊了一声:“来人!” 几名东厂的番子立马涌入,將已经三魂丟了六魄的敖铣拖出殿外。 而早就已经跪在地上请罪的吴鹏、贾应春等人,亦是浑身一颤。 怎么算。 现在也该轮到他们了。 嘉靖也確实目光盯上了他们,冷哼了一声:“吏部尚书吴鹏、户部尚书贾应春等人,降本部侍郎、本处少卿衔,罚俸一年,戴罪立功,留任本部,兼理本部事。” 运粮船队的人可以处死。 应天巡抚翁大立可以罢免召回京中审讯。 敖铣更可以直接发配到辽东金州卫,充任指挥签事武职。 <div> 但到了吴鹏、贾应春这些人,没有直接的罪行,便不能隨意处置了。 且朝局还不能出现大变动。 便只能降职罚俸处置了。 可即便如此,吴鹏、贾应春等人却也是心中一凉。 虽说皇帝还让他们兼理本部衙门的差事,可正印堂官的身份却没了。 要是这个时候忽然冒出来几个有功之人,说不得就能顶了他们原来的官职。 苦啊! 心里苦啊! 因为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没能扳倒对方,却反而让自己丟了原来的官职。 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嘉靖说完之后,便没有再关注这些人了。 这一次所说只是小惩大诫。 可这个过错,却还捏在自己手上,要他们戴罪立功便是一个把柄。 而他也已经目光犹豫的看向了严嵩和徐阶、李本三人。 在没有更好的人顶替如今內阁三人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还必须要继续留在內阁才行。 嘉靖低声开口:“严卿————” 严嵩立马会意,头也不抬,便沉声开口:“臣等身负皇恩,坐掌內阁,却致使惨案发生,国事耽搁,臣等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该当受罚。 1 有了严嵩的话,嘉靖这才点了点头。 “卿等忠良,自请令罪,欲为表率,朕也只能照准。” “暂免严卿少师及太子太师衔,徐卿太子太师衔,李卿太子少师衔。” 严嵩、徐阶、李本三人立马躬身叩拜。 虽然这都是不得已的事情。 但三人却还必须开口。 “臣等谢恩领旨。”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纵然是罚,也要谢恩。 嘉靖嘴角微微一笑,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眾人又是一阵谢恩,方才一一起身。 一次南粮北运,船队沉没的案子,到这里便算是大致了结了。 运粮船队的人尽数处死,一个应天巡抚倒台,一个国子监祭酒罚入金州卫,六部五寺的堂官过半降职留任。 三位內阁大臣的所加三孤三师三少的官衔,尽数褫夺。 从整个事情上来看。 处罚不可谓不重。 但事件和时机,却被把握恰到好处。 吕芳那头也已经將干透了的问答记录送到了皇帝跟前,而后看向陈寿,笑著说道:“万岁爷,这一次南粮北运虽然中途出了些波折,可说到底事情却是证实了,陈侍读当初提的这个法子確实可行。如此说来,朝廷眼下便可以从南直隶调运粮草,运往辽东賑济灾情了。” 说著话,吕芳祝祷了一声。 “得列祖列宗庇佑,万岁爷斋戒清修祈福,这事才能成,如今辽东数十万百姓將再无缺粮之忧,必能安然度过此次灾情了。” <div> 嘉靖笑著看了吕芳一眼。 他跟在自己身边侍奉多年,此刻说这样的话,其用意倒也不难猜。 於是乎。 嘉靖便看向了陈寿:“陈卿。” 陈寿立马上前:“臣在。” 嘉靖面带笑意:“此次南粮北运,十日可至的事情,是你一早提出来的,如今也已证实,陈卿当日所奏不虚。辽东灾情,待南直隶起运粮食,必然缓解。陈卿功不可没,有何想要的,朕无有不准!” 那你下来让我当皇帝? 陈寿心里腹誹了一声,面上却是正气凌然:“臣为君父分忧,保辽东军民安寧,职责所在,岂敢言功。” 他越是如此。 即便知晓是推辞。 可嘉靖看在眼里,却又是愈发的喜爱。 嘉靖一摆手:“有过便罚,有功便赏,方可赏罚分明。陈卿有功,朕又岂能不赏?” 说完之后。 嘉靖也不给陈寿继续开口推辞的机会,目光扫了一眼陆炳后,心中一笑:“朕知晓陈卿早年艰苦,至今未有婚配,然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却是天下人该做的事情。” “朕听闻近来陈卿多与陆卿家中么女同游京师內外,朕若是降旨赐婚,不知陈卿与陆卿可愿成同朝翁婿?” 陆炳立马开口:“天子赐婚,臣岂敢推辞,陈侍读德才兼备,国之干臣,臣女若能配为陈氏,乃臣女之荣。” 再不將这桩亲事定下来。 说不得闺女就要被这混小子骗的,带著外孙见自己了。 一想到前几日,闺女在家里翻找地契和宅契,陆炳如今想想就一阵头疼,心痛不已。 嘉靖脸上立马笑容更盛,看向了陈寿:“陈卿意欲如何?” 陈寿亦是面带笑意:“诗曰,关关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陛下寄掛陈氏门楣传续,都督之女端庄贤淑,天子降旨赐婚,乃臣与陈氏门楣荣光。” 这小子终於不再推辞自己的好意了。 嘉靖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 “才子佳人,良臣贤女,朕今日便替你们做了这个主,降旨赐婚,婚事由內府操办,吕芳、黄锦不得有误。” 一时高兴。 嘉靖直接在降旨赐婚之外,还將这件婚事交给內府去操办。 吕芳和黄锦两人满脸喜气,笑吟吟的点头领命。 陈寿却是心中一惊,赶忙再次谢恩。 可这玉熙宫中,此刻却不只是皇帝和陈寿、陆炳翁婿二人,还有一大帮子人o 瞧著陈寿得了天子赐婚,陆炳嫁女要由內府操办,一股子酸水直往外冒。 可嘉靖却是兴头未减。 坐定之后。 嘉靖微微眯起双眼:“今日赐婚,乃是朕一时兴起,亦是想要沾一沾新人喜气。然陈寿建言献策,南粮北运之功,岂能以婚配赏定?” 还有赏赐? <div> 就算是早有预料的严嵩等人,亦是心头一震。 嘉靖目光转动,已然开口:“加陈寿裕王府侍读,旬日入府,为裕王讲经授学。” 这一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皇帝为陈寿赐婚,可以说是天子恩宠隆重。 而不给陈寿升官,却让他去做裕王府侍读,却远比升官来的更重要。 如今大明朝可还没有太子! 天子膝下,也只有裕王和景王二子。 裕王为长。 长幼有別。 谁为新君,一目了然! 这可比一个翰林院侍读,又或者是坐值西苑玉熙宫,御前处置辽东事宜,来的更加重要。 陈寿亦是心中一震。 万万没想到。 今日一场朝议结束,自己竟然成了裕王府侍读。 大明朝下一代新君,隆庆皇帝潜邸之时的侍读? 这不就是高拱现在正在干的事情。 而他也是因此,在隆庆朝成为了当朝首辅! 如果说他此前再入翰林院,官升翰林院侍读,是有了走向內阁的基础。 那么现在。 只要自己活得好好的,一个內阁群辅的位子就是保底的事情了! 通向內阁的天门,此刻正式打开! 陈寿精神一振,立马抱拳躬身:“臣,谢天子恩!” 在嘉靖一阵心情舒畅的大笑声中。 玉熙宫大殿內,群臣鱼贯退下。 陈寿跟在陆炳身后,走出大殿。 到了外面。 不知何时,原本阴云密布,细雨绵绵的天空,已然放晴。 万里无云。 日头高照。 陆炳面上含笑,低声道:“当默经过此番,总算出人头地了。” 陈寿亦是面带笑意。 却是看向走在前头的严世蕃。 他忽的开口。 “小阁老!” “是不是还忘了一桩事情?” > 第82章 严宅换新主 第82章 严宅换新主 玉熙宫。 斑驳阳光洒在殿前的高台上。 身著青袍的陈寿,站在高台上,俯瞰著下方。 满地緋紫,无不梁冠。 穿著一尘不染大红緋袍的严世蕃,站在高台下,停下脚步转身回头,抬头看向上方。 青袍独立,犹如松竹。 严世蕃的脸上闪过一道冷色。 今日固然將应天巡抚翁大立拉下马来,清流在南直隶自家的地盘上折损一员大將,可他们严党的吏部尚书吴鹏,却也成了吏部的侍郎。 他爹严嵩,当朝首辅,更是没了三孤的头衔。 “陈侍读有何训示?” 语出。 严世蕃话音里带著几分讥讽。 陆炳从后面走了过来,看了眼陈寿,又低头看向下方的严世蕃,眼角一挑,明白了过来。 嘴角带著一抹笑意,静静的看著好戏。 陈寿亦是笑著说道:“小阁老当真是贵人多忘事。” 说著话。 他也开始向著前方走去。 在严世蕃身后。 见到似乎又要有一仗发生,眾人纷纷停下脚步。 有反应过来的人,如同陆炳一样,面上露出一抹坐看好戏的笑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严世蕃眉头皱紧,看著陈寿一步步走下来,到了自己面前。 “你到底要说什么?” 陈寿看了一眼严世蕃身后的眾人,面带笑意:“小阁老难道是忘了,如今还欠著我一样东西?” 严世蕃立马挥手:“我严世蕃欠你陈庐州什么东西了!莫要以为今日在这玉熙宫中————” 不等严世蕃把话说完。 陈寿已经是满面含笑的说道:“小时雍坊灰厂街与太僕寺街交口那座宅子。” 其实当陈寿提到小时雍坊的时候。 严世蕃已经反应过来了。 听到宅子的时候。 整张脸瞬间一红,而后阴沉的发白。 陈寿继续开口:“小阁老贵为当朝首辅之子,工部侍郎,奉諭隨侍严阁老,御前行走。难道不认这件事?” 严世蕃被挤兑的怒气直衝涌泉穴。 当初御前朝议,陈寿突然提到辽东的灾情,而后便延伸到了当日的治辽六策,依旧今日才爭论完的南粮北运,十日即刻运抵。 並以此,在御前做了一场赌约。 南粮北运,十日可成,则陈寿拿走严家在小时雍坊那座宅子。 若是不成,则悉听严世蕃要求。 而现在。 南粮真的能十日,甚至不需要十日就可以运到辽东。 这件事情已经是无可爭议。 陈寿麵上笑意就不曾减少半分:“陈某在朝未有几年,可也听闻小阁老平日最是豪爽,这区区一套小时雍坊的宅子,想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div> 这话一出口。 就连旁边的陆炳听了,都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说的不过是小时雍坊的一座宅子。 可若是说,那套宅子西边,就是太僕寺,再往西边去又是正德朝武宗皇帝时,內阁首辅李东阳旧宅。 而严家那套在街口的宅子,光是占地就有半个太僕寺那么大,里面齐齐整整五进的院落,附带园,又有暗渠连通西苑太液池。 加之比邻西苑,出门沿著宫墙向北,就能走到西苑西安门,入得西苑。 那就不一样了。 这么一套宅子。 若是放出去,那就是价值万金的好东西,好宅邸。 万金也难求! 若不是严家在城西还另有一处更为豪奢的宅子居住,那必然是要住在这处宅子里的。 若说不心疼,那才怪了。 严世蕃一时间僵在原地,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 心里只觉得头痛。 眼神再看向陈寿的时候,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剥了。 “你早就算计好了的是不是!” 严世蕃咬著牙,阴森森的质问了一句。 陈寿立马向后仰头:“小阁老这是什么话?既然是赌局,便是有输有贏,我赌这条海路可行,小阁老赌的不行。如今成了,那便是我贏了这赌局。” 严世蕃怒哼一声,转头看向一旁的陆炳,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和不满。 “陆都督当真是好家翁啊!” “这女婿还没敬茶,还没带著新媳妇回门,都督便开始为女婿谋划著名积攒家业的事情了!” 陆炳面上笑容不减,注视著同样是他儿女亲家的严世蕃,摇了摇头:“东楼,这场赌局我当初可是不知情的。” 严世蕃见他如此说,却是彻底恼火:“这一次南粮北运,若无你陆炳相助,他又岂能贏我!” 这话已经有些不顾两家关係和过往情面的意思了。 陆炳正欲开口。 陈寿轻咳一声,看了一眼陆炳,而后对著严世蕃说道:“小阁老,当日赌局约定南粮北运土日能否运抵。纵然这一次没有陆都督命锦衣卫暗中运粮加以验证,也必然能成。” “如何成!” 严世蕃一挥手。 陈寿目光却已经是看向了站在宫门下的眾人,扫了站在其中的许久一眼。 “小阁老难道是想说,这一次南直隶应天巡抚衙门运粮沉船一事,並非事故? ” 严世蕃眼神一闪,面色一愣。 若自己不承认,那就说明他是在认为这一次船沉事件乃是意外,那么应天巡抚翁大立便是无罪的。 可若是承认了。 也就是承认了陈寿提的海运赌局是他贏了,而自己就要输掉小时雍坊的那套宅子。 这是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 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陆炳这时候才忍著方才的怒火,开口道:“小阁老,我陆某倒是知道当日那场赌局,是在皇上跟前下注的,难道小阁老是要欺君罔上,不认这件事情?” <div> 严世蕃两眼一瞪。 “严家认这场赌局,也承认输了!” 就在严世蕃要开口反驳的时候,他身后传来了严嵩的声音。 满脸震惊的回过头。 却见严嵩已经是面色平静的走了过来。 到了近处。 严嵩先是衝著陆炳点了点头,慢吞吞的开口道:“怀瑾那丫头许久未曾回过娘家,过几日等绍庭从锦衣卫休沐,便让他们夫妻二人回去一趟,侍奉文孚身前。” 文孚是陆炳的字。 严嵩到底是老成持重,也顾著严家和陆家的姻亲关係,更在乎陆炳是天子近臣,儿时玩伴的身份。 面对严嵩。 陆炳也生不出怒,拱手道:“阁老念著这些小事,费心了。” 严嵩摆了摆手,而后淡淡的扫了儿子严世蕃一眼。 父子多年。 严世蕃很明白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立马低头。 严嵩这才看向陈寿,这是这一眼却让他心中也有些唏嘘。 这才多少时日? 如今已经发展成能被天子赐婚,与陆家女儿联姻,为裕王府侍读。 已经不是能隨便出手,至多废些力气就能压下去的人了。 自己在他这个时候,又是什么样子的? 已经年近八旬的严嵩,忽然开始回忆起自己的过往。 而后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想他自己在陈寿这个年纪。 还没有考中进士呢! 严嵩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当默可知晓,老夫方才在想什么?” 见严嵩竟然问这样的问题。 陈寿一时警惕起来,而后摇头:“首辅心思,下官岂能猜透?” 严嵩却是笑著点了点头:“老夫在想,如今当真是后生可畏,老夫在当默这般大的时候,还在担忧著何日能高中进士,入朝为官呢。” 严世蕃在旁翻著白眼,眼神冷冷的瞥向陈寿,心里面却是对著他爹严嵩腹誹了起来。 您老与他废话什么! 见严嵩愈是这般,陈寿便愈是谨慎:“阁老言重,下官却是想到小阁老前些日子,与下官说的一句话。” 严嵩侧目看了一眼严世蕃:“哦?愿闻其详。” 陈寿笑著说道:“那日下官与高翰文往户科去,小阁老说,小时了了,大未必然。” 那是当日严世蕃用来挤兑他的话。 如今。 陈寿也算是原样奉还了回去。 一旁的严世蕃,一时被气的满脸发绿。 严嵩倒是一笑了之:“他一个靠著老夫蒙荫得来的官,如何懂刘季伯所做的世说新语。” 那话是出自南朝刘义庆所作。 陈寿拱了拱手:“还请阁老示下。” 朝议的时候,自己如何弹劾抨击严嵩、徐阶等人都可以。但朝堂之外,若是自己不受规矩和礼节,便是自己站不住理了。 <div> 严嵩摆了摆手:“国事之外,无有示下。既然是当初约好的赌局,如今南粮北运十日可至,那么小时雍坊的宅子,自然是归当默所有。” 说著话。 严嵩提高了声音:“严家那套宅子固然值些钱,可严家不会为了这黄白之物,便失了信,失了礼,也没那么厚的脸皮,能昧了这事!” 宫门下。 徐阶面色一冷。 严嵩却是笑著高声道:“南粮北运,十日可至,这便是解了辽东数十万军民之急,將会有无数人因为这条海运路线,活下去。只这一点,严家就是將一家老小住的宅子输给陈侍读,那也是认下的!” “便是没有这场赌局,光是陈侍读这份活辽东数十万军民之法,如今成行。 严家也会將这处宅子,当做天子赐婚陈、陆两家,送於陈氏的贺礼!” 说话间。 严嵩满脸的自信。 “也是老夫和严家,感谢陈庐州为国为民的拳拳之心!” 將一场赌局。 严家的输,陈寿的贏。 硬生生拉高到另一个高度和层次。 这便是严嵩。 而另一头的徐阶,冷哼了一声,甩著衣袖,领著一眾清流官员怀恨扬长离去。 第83章 这朝堂早已烂透了! 第83章 这朝堂早已烂透了! 这一手以退为进。 妙啊! 陈寿看著面前,不过三言两语,就將严家输了一套宅子的事情,包装成是因天子赐婚后严家赠宅贺礼。 不光认下了赌局。 没让严家失信,同时也挽回严家的体面,顺带著还激的徐阶等一干清流怀恨拂袖而去。 当真是一石三鸟。 看著眼前这位老鸟。 陈寿微微一笑:“如此陈寿便谢过阁老这份赠礼。” 毕竟人家实实在在输了一套宅子给自己。 这点面子和好话还是要给的。 严嵩自始至终都是面带笑意,看了看一旁的陆炳,开口询问道:“今日天子赐婚,当默与文孚之女婚配,如此算来与老夫也算是有了一份亲眷之情。” 你孙子和徐阶的儿子还是连襟呢。 也没见严家和徐阶有多少亲眷之情。 左右都不过是为了朝局的平衡。 见陈寿没说话,严嵩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却仍是笑著点点头。 “不知届时当默大婚之日,老夫能否去府上討一杯喜酒?” 不等陈寿开口回答。 陆炳便在旁说道:“首辅能大驾光临,自是欢迎之至。” 严嵩看了眼陆炳,面上微微一笑:“今日事了,虽说沉了几条船,死了些人,算不得什么大事。难得的事,当默先前所言海运的事,如今却是验证可行,这便是一桩喜事。” “今日皇上也金口玉言,发南直隶各府米粮,海运至金州卫,賑济辽东灾情。此间有些事,涉及辽东,当默如今御前处置辽东事宜,不妨陪著老夫一同走走,也正好一同说说。” “若有什么难处,老夫亦可帮扶著,免得再生出什么差错来。” 这话就很值得审视琢磨了。 陈寿心中一笑。 严老倌儿这是在主动示好拉拢自己,亦或者是说要修復缓和严家与自己的关係。 至於最后一句话。 明显是在点自己。 想要將南直隶的粮食安安稳稳的运到辽东,賑济辽东数十万军民,便是现在也绝非容易的事情。 说不得还会出乱子。 陈寿侧目看了一眼陆炳,见对方暗暗点了点头,便笑著说道:“阁老乃为內阁首辅,执掌中枢,下官虽御前处置辽东事宜,然而朝中诸般国事,却都要过阁老的手。南粮北运,自是要阁老定夺如何运粮。” 方才是谈私事。 双方便是拋开官职相称。 如今论起国事,就只能官职往来了。 严嵩笑吟吟的点著头,终於是迈出了脚步,领著三人走出玉熙宫。 往皇城过去的方向。 严嵩由严世蕃搀扶著,走在前头。 陈寿和陆炳翁婿两人走在一侧。 另有一副抬輦跟在最后面。 <div> 那是天子所赐的恩荣。 严嵩慢条细理的说著:“朝廷每年要从南边起运米粮四百万石归入京师及通州大仓,如今算下来一百多年未曾改动过了。” “而这四百万石入京粮食里头,应天及苏松等府,便占了一半有余。” “如今南粮北运,说到底是要再给南边加担子。即便不是常例,光今年一年,老夫先前也算过,若是想要让辽东数十万军民不被饿死,也需至少五十万石粮食才能撑到夏粮秋米入仓。” 说完这个事实。 严嵩回头看向陈寿。 “老夫如此说,陈侍读也该明白,为何南边歷来对南粮北运如此警惕了吧。” 陈寿点点头:“朝廷每岁税赋,泰半取自江南,与理却是不公的。” “但与情却是公允的!” “与事实也是公允的!” 严嵩笑著开口,將话题更进一步延伸道:“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独江南富硕,若不取江南財税为国用,难道要去赤贫的西北、亦或是叛乱层出不穷的西南之地取財?” 这倒也是事实。 陈寿保持著沉默。 严嵩又说:“只是帐面上的不公,却会让人心里生出怨念,不敢有怨言是假,所以这一次沉船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便这一次锦衣卫还要继续查下去,事情也就到翁大立那一关,便差不多也就该止步了。 陈寿眉头一皱。 严老倌儿这是什么意思? 他严家要给江南士绅清流做出退让? “下官不甚明白阁老的意思。” 陈寿开口说了一句。 严嵩却是双眼意味深长的看向他:“陈侍读当真不明白?” 陈寿想了想。 应是苏松两府还在办改为桑的事情。 严嵩笑了笑:“看来陈侍读是明白了。 两人之间打著机锋。 相互揣测对方心思。 可严世蕃却在旁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看不明白? 又怎么就明白了? 严嵩这时候已经笑著继续说道:“浙江这一次因为人祸而闹出一场大灾,该罚的要罚,但种桑织绸的事情却不能因此不做了。” “苏松两府也一样,南粮北运不能停,改为桑更不能出乱子。” “这些事情,都牵著方方面面,更关係著国家和我大明的江山社稷。” “事情办好了,办成了。” “陛下才能放心,你我也就尽到了人臣之责。” “朝堂上爭一爭、辩一辩,甚至是相互骂上两句,都是常有的事。可若是事情办不成,便是连爭辩的机会也没了。” 陈寿目光闪烁著,会了严嵩的意:“下官晓得。” 见到如此说。 严嵩笑著点了点头:“你是个聪明人,大明朝好些年没有的聪明人。皇上將辽东的差事交给你,又依著你的法子治浙江与苏松两府,便是知你的性子。” <div> 说著话。 在已经一头雾水的严世蕃注视下。 严嵩指了指他,又继续笑著对陈寿说道:“他前些日子得了一套文房四宝,算不得珍贵。成祖皇帝当年派郑和下西洋带回来的犀牛角,做了一支笔。笔套是稀疏平常的蓝田玉雕的,取个好口彩罢了。” “难得的是,那笔毫却是嘉靖三十年云南土司,套了一只通体红色的黄鼠狼的鼠尾做的,算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另有一方墨,前宋米南宫的款。配著的那方砚,也是前宋的物件,黄庭坚的款。” “至於那纸,都是赶巧,恰好也是前宋李清照的燕子笺。” “所谓宝剑赠壮士,陈侍读不已家世而怯,两榜进士,位居翰林,自陈侍读今日始,与陆都督之女联姻,往后开枝散叶,便算是世第书香人家了。” “这一套文房四宝,算作老夫先行送上的贺礼,愿为陈侍读诗书传家,子孙绵延,世代翰林。” 听到老爷子拿著自己搜刮来的好东西。 这么一转手。 就送给了对头。 严世蕃差点就没憋住开口骂起来了。 陈寿则是心中一动,泛起一丝异样。 这是那套本该由严世蕃赠给高翰文的文房四宝? “长辈所赠。” “陈寿不敢辞尔。” 好东西,没有谦辞退让的道理。 赶在严家被抄之前,从对方身上捞点好东西,很划算。 见陈寿受了这份文房四宝。 严嵩心情多了几分畅快。 “老夫今日也是话多了几分。” “上了年岁便是如此,当默可莫要见怪。” 陈寿顿了下,拱手作揖:“阁老言重了。” 严嵩笑了两声,招来抬輦。 便在陈寿的注视下,被抬著离去。 陈寿驻步原地,看著那抬輦消失在远处,却是哼哼了两声。 转头看向一旁面上含笑的陆炳。 陈寿倒是没有遮掩,笑著开口道:“严阁老当真是参悟人心,如入木三分。 只是————” 陆炳好奇的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没安好心,憋著臭屁!” 陈寿回了一句。 听到这话。 陆炳先是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虚指了陈寿两下。 陆炳仍是笑容不减:“你倒是真如这位说的一样,是看明白了。” “如何看不明白?” 陈寿反问了一句,而后面色一冷,凝声道:“无非是在告诫我,这一次南粮北运,船沉粮损人亡的案子,就止步应天巡抚翁大立,免得江南那边的人被逼急了。” “若这件事情止步翁大立,那么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又该止步何处? 是现在已经被下狱的杭州知府和严州知府?还是已经悬樑自尽的河道总管太监季玄?” <div> “那他们严家在浙江的郑泌昌、何茂才那两人,是不是就不要追究下去了?” “我若是不应,是不是南粮北运的事情,不光徐阶他们会继续阻拦,就连他们严家也是一同出手使绊子?” 陈寿的语气,带著几分冷意。 但不得不承认,严嵩到底是稳坐內阁首辅十几年的人物。 一个输掉的赌局,能几句话就硬生生挽回严家的顏面,还顺势挤兑徐阶等人o 而送出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却又是奔著东南局势去的。 苏松两府的士绅清流。 浙江省內的严党羽翼。 再加上因自己而起的东南种桑织绸一事。 三方势力就这么被纠缠在了一起。 自己若是揪著南粮北运船沉的事情不放,揪著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的案子不鬆手,那么自己在东南提议的事情,就办不下去。 “好手段啊。” 陈寿由衷的感嘆了一句。 陆炳点了点头:“能稳坐首辅大位这么多年的人,岂无手段?” 说完严嵩之后。 陆炳饶有兴致的注视著陈寿:“堂堂首辅,这一次输了赌局,赔了宅院,还增了一套文宝,可是给足了面子。” “话也说的点到为止,你是认他这个理,还是要吃了好处不认他这个理?” 这才是关键。 严嵩的目的很明確,大家都各退一步。 三方的关係维持在当下,三方的利益都得到保留。 即便严党和清流这一次输了很多,而陈寿没有损失,全是好处。 可至少他们两方的核心利益,还没有受到损害。 翁婿两人。 走在西苑太液池畔。 春风拂面。 湖波荡漾。 远处不知名的宫闕內,华乐连绵。 高耸的宫墙外,大明物华天宝的京师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风吹过陈寿,带动著青袍。 “这朝堂早已烂透了!” 陈寿眉头微皱,低沉的喊了一嗓子。 陆炳则是眼角一跳,看向四周。 然而陈寿却已经看向了陆炳。 “伯父在朝多年,当初伴驾北上入京,又护卫南下,该当清楚。” “严家的党羽吸食民髓如蛆附骨!” “徐阶等清流高谈阔论若鸦聒噪!” “双方爭斗不休,弃国家百姓,而爭一家之私。” “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如此。” “南直隶船沉粮损人亡,如此。” “今日严嵩寥寥之音尚在耳边,更是如此!” “他们要我选一边,同了他们的道,將头低下去?” 陈寿深吸一口气。 吐出一口浊气。 <div> “可我偏要站直了抬著头!” 陆炳目光闪烁,神色诧异。 陈寿继续说:“世人常说,水至清则无鱼。那我陈寿寧可做块顽石,让这潭死水溅起血浪!” “严世蕃弄来的那套文房四宝,严嵩如今要送给我,那我必用之,用之上书直言,用之力陈彼处之弊。” “要我同流合污?” “要我和光同尘?” “这尘是百姓的血肉!这光是白银的反光!”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天下百姓无不仰著头看著这座北京城,只要有我陈庐州在,又岂容他们蛀空江山!” “除非长江倒流,黄河变清。” “否则,我陈寿便只做个不识时务的愚臣,也绝不从了他们认定的道!” 他的声音不大。 隨著湖面吹来的风,被裹挟著吹向远处,散於天地之间。 陆炳面色变得有些复杂。 自己选的这个將来为陆家托底的女婿,是如他自己所言一样,不识时务,还是年轻气盛? 陆炳摇了摇头,轻笑了两声,有些无奈,却又有些敬佩,开口出声,带著几分玩笑:“陆某到底是看走了眼呀。” “原想著要你日后帮扶著陆家。” “如今看来却是要我陆炳撑著你淌过这潭死水。” 听到如此调侃。 陈寿立马收敛神色。 转而满脸堆笑。 便就是真的女婿见到老丈人,就开始惦记著老丈人那点家產一样。 “上一回听攸寧说,家里不少僕役都是閒散著的。” “如今小侄刚得新宅,亦是要做日后成婚居家之用。” “不知陆伯父————” 陆炳顿时一瞪眼。 抬腿就是一脚。 却只是虚踢了一下。 “老夫还没死!” “岂敢惦记家產!” > 第84章 还不完的恩情 第84章 还不完的恩情 怒骂了一句。 陆炳的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原先他见陈寿今日,在这西苑太液池畔,如此明志,会走向一个极端。 可现在看来。 大抵是不会的。 如同严嵩先前说的一样,聪明人永远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並且更加的清楚自己不应该做什么。 陆家到底是能在將来不仅仅依仗著,因为自己和天子自小玩伴的原因,才能站在朝堂之上了。 陆炳心中不免愈发欣慰,也庆幸自己当初多关注了这个年轻人几眼,也从了皇帝的暗示授意。 翁婿两人一路走到了午门外。 停在了户科直房前。 “不必再送了,再送我陆家今日又得少两碗饭。” 陆炳笑著摆了摆手。 陈寿躬身作揖:“先前明熙奉旨,督办京粮十万石押运辽东的事情,当时小侄便托他这一趟回来的时候,带些辽东的人参和貂皮。人参给伯父补身子用,貂皮便给攸寧和几位长姐,做几件今年过冬御寒的衣裳。” 人生在世。 绝对的公心,是不可能存在的。 既然自己如今在御前掌握著处置辽东事宜的权柄,那么合理的利用这份权力,无伤大雅。 在封建王朝,没必要真的当海瑞那样的人。 固然可以青史留名。 可事情却难做成。 陆炳笑了笑:“算你有心了,我也不用担心陆家往后只出不进,要被你小子给吃空搬空。” 这便是纯粹的笑话了。 陈寿憨厚一笑:“只是辽东那边的事情————” 陆炳心领神会,摆了摆手:“你当初提的那件事情,我虽並不认同,但当初浙江新安江大堤的事情,却也被给说中了。放心吧,我已经让人去辽东了,你说的那几个辽东女真部,我会让人盯著,蒙古左翼土蛮部、朵顏部我也让人盯著。 “” 几个都不过是几千人的小部族。 说一句不客气的。 就如同野人一般的部族。 能威胁到大明的江山社稷? 陆炳是不相信的,可这小子却偏偏又是个料事如神的玩意。 就算不信,无非就是让底下人多干点事情罢了。 如是有变,至少提前预警,也能算是一份功劳。 有功劳不赚白不赚。 想了想。 陆炳又说:“攸寧如今忙著绣嫁衣,弄点东珠回来。” 说完后,他白了陈寿一眼。 陈寿立马应下,又问道:“那浙江那边,小侄先前提过的那个————” “沈一石是吧?” 陆炳撇了撇嘴:“一个织造局下面的商人罢了,也不知道你怎么就看上了。 不必再囉嗦了,已经有人在盯著,若有不测,他们必然出手,给全须全影的带到你跟前来。” <div> “那就好!” “那就好!” 陈寿满脸堆笑,连连点头。 沈一石虽然不过就是个商人而已,可这人久在浙江,与严党之人往来,深諳官场和商道。 自己还准备用他做一桩真正的大事。 好掘了某些人的根。 见到眼里透著亮光,陆炳凑上前去:“刚贏了首辅家一座宅子,现在又算计谁家的好东西了?” 如此重视一个商人。 而商人逐利。 这小子必然是在这方面算计著什么。 陈寿看了一圈周围,而后同样也朝著眼前这位老丈人走近了一步:“小侄若是说,这事要是做成了,咱们家就能富可敌国,伯父信不信?” 陆炳面色一震。 啪的一声。 手掌拍在了陈寿的后脑勺上。 “我看你是真的没规矩了!” 陈寿却是脸色郑重了起来:“小侄虽然一直进言抨击严党和清流之辈,却也明白,在我大明朝想要做事何其难。” “小侄一人之力,又是何其单薄。” “靠小侄一人,能扫除国家积弊?明熙为我奔波在辽东,高翰文去了浙江,就连小侄在的这户科都给事中,都被小侄给哄著去了浙江。” “无人可用。” “如何成事?” 陆炳哼哼了两声:“严嵩、徐阶这些人,当初恐怕也是如你这样想的吧。” “那就请伯父盯著小侄,以锦衣卫的办法,时时刻刻盯著小侄,莫要走错了路。” 陈寿退后了两步。 站在了户科直房门口,目光真切的看著陆炳。 他自己也確实有些担心。 自己到底能不能坚守本心。 毕竟如今是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若是走在这条路的中途,自己的初心变了呢? 人非圣贤,权力滋生欲望。 这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事情。 陆炳目光深邃的看了陈寿一眼,哼哼了两声,摆著手转过身去。 向前走了好几步。 才有声音传来。 “春日渐浓,下回休沐的时候来家一趟。” “一家人吃个饭。” 等到陆炳消失在前方的端门后。 陈寿这才收回视线,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一家人吃个饭? 直到今天,陆炳才从遵从皇帝的圣意,转变为真正为了陆家考虑,同样也开始真正为自己考虑。 如此便够了。 面上一笑。 陈寿转进户部直房。 “陈给事!” “科长!” 直房內,恭敬声连连。 大明朝的紫禁城从来就是不设防的。 <div> 今日玉熙宫的事情,如今恐怕就连宫外的六部各司衙门的人都知道了。 一人弹劾的当朝首辅、次辅、群辅,以及六部尚书、五寺卿夺衔降旨,並且將堂堂应天巡抚拉下马来。 此等雄伟至极的事情。 大明朝已经很多年没有发生过了。 这是属於陈寿的高光。 但同样也是他们六科言官的荣光。 陈寿麵色一正:“劳烦诸位,將近日涉及辽东的奏疏,一併取来。” 辽东。 辽阳城作为整个辽东的军事政治中心,蓟辽总督坐镇辽东的时候便是驻扎此地。 而辽东总兵官,则是驻扎在更靠近山海关的广寧城中。 隨著十万石京仓米粮,自通州大仓装船出发,出天津卫入渤海,一路向著东北方向驶入辽东范围。 粮船便沿路分发各地。 奉旨钦差督办转输京粮賑济辽东的户科给事中苏景和,也终於是带著五万石粮食,从辽河口上岸,与提前来此等候的海州卫官兵,將粮食运进了辽阳城中。 隨著粮食到来。 同时来的,还有苏景和手中,朝廷起復先前被勒令原地閒住的蓟辽总督王。 有了粮食。 虽然不多。 但官復原职的王,也在第一时间开始分发粮食,賑济地方军民。 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阵子。 留下一万石粮食压在官仓里,余下四万石尽数发放给了辽阳城內外军民。 这一日。 已经留在辽东多日的苏景和,跟著王到了辽阳城头。 看著城外的辽东土地,还残存著前两年大水时的痕跡。 苏景和小声道:“我来时,当默还说,大灾之后各种事情都会接踵而至,原先已经有过灾荒和大疫,人死的多了,恐怕还会出別的乱子。原本我也不信,可听闻浙江新安江大堤也如他所言溃决了,亦是如他所料是人祸。辽东这件事情,我就不得不信了。” 王抒早已年过五十,脸上带著久镇辽东苦寒之地的沧桑,点头道:“陈给事的担忧不无道理,这一次劳苏给事带来粮食,暂时缓解了我辽东灾情。昨日的消息,金州卫那边,有锦衣卫运来的三千石粮食。” “是按著陈给事的奏议,从南直隶运来的。如此说来,下一批南粮,相信很快就会送过来了。” 那到底是个怎样的年轻人? 竟然能一手在朝堂之上,將整个辽东原本岌岌可危的局势,生生扭转了过来。 苏景和亦是面上含笑:“辽东有了粮食,就算再有变故,想来督台也能从容应对了。” 有粮食。 自己当然就不会慌了。 王抒点点头:“苏给事也要回京了吧。 苏景和应了一声。 王又说:“老夫此番能有官復原职,辽东数十万军民能活下去,都是仰陈给事在朝进言。这份恩德,老夫不会忘,辽东数十万军民更不会忘。” 说完后。 <div> 这位一手执掌整个辽东的封疆大吏,转过身看向苏景和。 “只要老夫在辽东一日。” “那么陈给事的治辽六策,就不会打半分折扣!” 这是承诺。 也是王认下,他和辽东將听从朝中的那位陈给事的號令。 苏景和面露喜色。 自己之所以在辽阳城待这么多天,可不就是为了等这句话。 王抒又说:“辽东苦寒,不如江南。听闻苏给事近日在城中寻购人参、貂皮,老夫已经让人备好了两份,还忘苏给事莫要嫌弃。” 两份。 那自然是苏景和一份。 远在京中的陈寿得一份。 都是官场上的规矩而已。 苏景和道了一声谢。 王抒却忽然询问起来:“听闻陈给事至今未曾婚配,老夫家中尚有孙女一人,如今————” 这是要將王家下注在当默身上? 苏景和眉头一挑,確实露出难色:“此事————” 王抒愣了一下:“是否是老夫唐突了?” 苏景和立马摆手:“並非是如此,只是当默的婚事恐怕。” 他抬手指了指天。 王瞬间明白过来,而后哈哈大笑了两声。 “如此却是老夫之憾了。” “只是陈给事此等才俊,为国为民,国之干臣,老夫不知何时才能得以见上一面。” “也好当面感谢如今这份治辽抚辽的恩情。” 孙女嫁不进陈家的门了。 那这份恩情。 可是还不完了啊! 第85章 陈寿:太岳兄,去当二五仔吧 第85章 陈寿:太岳兄,去当二五仔吧 “太岳兄!” “你到底什么意思!” “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无需憋在胸中!” 临苑楼內。 陈寿皱著眉,看向面前的张居正。 两人之间,摆著几道常在这家吃的菜。 只是两人都没有动筷子。 张居正目光上下打量著陈寿,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陈侍读如今风光无限。” “不过三两个月,便已经从户科给事中,先升翰林院编修,又升翰林院侍读、升詹事府左中允,充会试阅卷官,坐值西苑玉熙宫,掌御前处置辽东事宜,督东南种桑织绸事。” “如今又得天子赐婚,与提督锦衣卫陆家联姻,再入裕王府侍读。” 张居正细数著陈寿这几个月干的事情,和达成的成就。 他的脸上带著一抹冷色:“张某还听闻,就连我那个老乡,去了辽东之后,也是成了蓟辽总督王的座上宾。陈侍读是想要做什么?治辽六策之下,联络蓟辽总督,陈侍读是想在辽东做万人之上?” 陈寿皱紧眉头,看向面前对自己言语充满不满的张居正。 他心中却是清楚,张居正为何会如此。 张居正又说:“当初是陈侍读托明熙约见与我,也是陈侍读与张某吐露志向,如此张某才认下陈侍读乃是我辈同道中人。可如今,陈侍读做的事情,到底有几分是为国为民,又有几分是同样在做著结党营私的事情?” 陈寿眼瞼下沉:“这便是太岳兄今日想要问我的吧。” 张居正摆了摆手:“陈侍读大可先回答了张某的问题!” “是!” “太岳兄今日不曾说错一句话。” 陈寿很乾脆的承认了自己要做的事情。 在张居正面色大变之际。 陈寿抬头看向了他,心中倒是有些复杂。 如今的张居正,虽然看透了朝廷,却还是没有成为后来那个同样满朝儘是党羽的大明首辅。 不! 是那个大明摄政! 他轻声开口:“太岳兄觉得光靠你我,能做什么?是能让浙江的官员都乖乖听话,老老实实的开垦山林种桑?还是让南直隶的官员士绅,將粮食一粒不少的送到辽东?” 今天的爭执。 並不是突然爆发的。 陈寿很清楚。 自己的做法,会让张居正產生怀疑。 现在爆发出来,反而是件好事。 毕竟自己也正准备打算,该发挥他张居正用处的时候了。 隨著陈寿开口反问。 张居正沉默了一下。 陈寿立马继续说道:“太岳兄以为我陈寿前几日在玉熙宫,一人力辩阁部,好生威风,春风得意,权柄在握。可太岳兄难道看不出来,那日只有我陈寿一人力辩御前?” 张居正摇了摇头。 <div> 他就是觉得陈寿想要做的事情,是不对的。 “即便如此,但你也不应该————” “我欲与太岳兄同在內阁治国!” 陈寿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张居正的话,斩钉截铁的开口说了一句。 ? 原本还憋著一肚子火的张居正,瞬间一愣。 他在说什么? 张居正看著方才失礼至极打断自己的陈寿,眼睛里出现了一抹恍惚。 陈寿这才面上微微一笑:“太岳兄,我陈寿不过一个人而已,当初见太岳兄,也是知晓太岳兄乃是我辈同道中人。我等一心为国,欲要成事,岂能我陈寿一人独秀?” 说罢。 他才动手提起桌上的酒壶,將张居正面前空著的酒杯倒满酒:“朝廷积日久,陈某一人难改顽疾。太岳兄年长,又在朝多年,莫要因灰心而继续蛰伏翰林院了。” 没错。 陈寿知道张居正会和自己有这一场爭辩。 但同样。 自己也早就打算,趁著这个机会,將他推上檯面了。 清流一党魁首,內阁次辅徐阶,寄予厚望的学生,成了他这个先生的对手。 没有什么比这更能打击对手的事情了。 张居正这会几还没有反应过来,或者说没有转变过来。 自己原本是在骂他陈庐州在钻营权柄的啊。 没错啊。 怎么他现在是想要劝自己一同谋划国事了? 张居正脸上没来由觉得有些热。 “陈————当默的意思是,要我出来做事?” 陈寿目光纯粹的点了点头:“难道太岳兄还想继续蛰伏翰林院?” 张居正神色又是一晃:“我,如今又能做什么?” 自己大概是做不了他那样御前拼死直諫的事情。 陈寿笑著解释道:“苏松两府当下正在做改为桑的事情,而如今刚生出应天巡抚衙门运粮却沉入黑水洋的事情,应天巡抚翁大立更是被勒令回京。” “你要我去南直隶?” 虽然有些意外陈寿方才的话。 可张居正还是第一时间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陈寿捏著酒杯,轻嘬了一口:“难道太岳兄不愿做事?” 张居正立马摇头。 陈寿笑吟吟的捏著酒杯,撞了一下张居正面前的酒杯:“太岳兄,莫要让我一人在御前苦力支撑了。” 这也是以退为进的话术。 张居正轻咳了一声,心里头到底是有些尷尬:“当默要我去南直隶作甚?” 主动询问做什么。 这是好事情。 陈寿解释道:“我等翰林郎,是为国家储才,有非翰林不入阁的说法。在下以为,太岳兄如今也可以兼著户部的官职,去一趟南直隶,先督办南粮北运的差事。” 翁大立是清流一方的人。 <div> 而他和张居正之间的关係,还不为人知。 这就是可以利用的地方。 张居正同样是瞬间明白过来:“要我去徐府登门拜访,而后藉机顶下翁大立的差事?” 如此便能说通了。 他陈庐州,是想要自己走內阁次辅徐阶的路子,然后暂时下放到南直隶,名义上自然是先提清流一方看住老家的地盘。 可实际上,却是为他陈庐州守住南粮北运这件事情。 见张居正什么都明白。 陈寿脸上笑容更甚:“当时御前力辩之后,严嵩认下输给我的那座宅子,当著陆都督与严世蕃的面与我交谈。” 张居正眉头一动,想必这里面是有事情的:“都说了什么?” 陈寿摇摇头:“无非就是想要我在南粮北运船沉的事情上松鬆手,也放一放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的案子。” 哼! “严贼老而不死,属实老贼也!” 张居正冷哼一声,毫不掩饰的唾骂了一句。 陈寿则是將心中的算计说出:“我后来想了想,虽然他的说法,我绝不认同。但若是明面上这么斗下去,最后还是百姓吃苦,倒不如换个法子。” 张居正眼角亮光一闪:“你是想要我继续跟著徐阁老后面,明面是松鬆手这一次沉船的事情,实际上是要我继续藏著心思,好披著清流的外衣?” 他馆选庶吉士的那一批,便是徐阶授命教授官场规矩的。 这么多年在翰林院,也是徐阶管著各种事情。 明牌的门下学生。 陈寿点了点头。 让张居正顶替翁大立,暂时看住南直隶,只不过是明牌。 实际上。 他是想要让张居正去当清流一党的二五仔。 只要他们之间的关係不被暴露。 那么早晚有一天,张居正这个清流二五仔,就能对清流爆发出致命的伤害。 陈寿轻声道:“天之道,不爭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 “开年以来,我在御前奋力力爭,却绝非长久之策。” “如今圣眷在身,却不敢忘了去想將来。若为国家和百姓,便要不爭一时之短,而爭一世之长。” 如今一时爭斗,管不了一世的。 而他对张居正的谋划,便是为了一世之长久。 如果將来有朝一日。 当张居正替代了徐阶,成为了朝中清流魁首,却发现他早已和自己站在了一起。 那时候的画面。 或许才更为有趣。 张居正亦是反应了过来,看明白了陈寿的谋划。 他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你所想的,我自明白。” “只是这样,你我恐怕便不能大白於天下,走在一处了。” 自己已经蛰伏在翰林院多年,继续蛰伏在清流內部,並没有什么问题。 <div> 只是如果这样,那明面上自己就必须要將陈寿当做对手,演给满朝文武去看。 陈寿只是微微一笑:“那不妨就先上疏弹劾於我,也算作是太岳兄投给徐阁老的投名状吧。” 张居正嗯了一声,询问道:“等我去了南直隶,要我做什么?你我又该如何联络?” 这才是关键。 “南粮北运绝不可出错!” 陈寿立马开口,说出第一桩,也是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还有呢?” 陈寿继续说:“另外就是苏松两府改为桑的事情,同样不能耽搁,这件事情不光是往后每年能给朝廷带来数百万两的事情,我另有打算,只是还需届时方可明说。” 张居正再次点了点头。 陈寿又说:“至於最后一件事嘛————” 见他忽然话音迟疑了起来,张居正面露疑惑。 陈寿笑了笑:“倒也不是大事,就是希望太岳兄到了南直隶后,若是有机会能替我查一查,应天府至苏州、松江府等地,如今如织造厂等这些地方,有多少,又有多少人现如今不是靠著种田为生的。” 张居正顿时面色一愣:“这是何意?” 陈寿摇摇头:“只是想知晓其中详情,至於事情成与不成,恐怕还要往后才能看到。” 见他没有解释。 张居正心中也明白,大概是难做的事情。 他点了点头。 举起酒杯。 “当默所谋。” “张居正必当全力促成!” 说完后。 他便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抵。 也有些为一开始的话。 道歉的意思。 第86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86章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话说开了。 怨气也就消了。 几杯酒下肚,关係也就恢復到了原来。 带著些许的酒气,陈寿站起身,打开临苑楼雅间屋门:“太岳兄先走。” 既然张居正已经同意,双方將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保持著明面上的敌对关係,那么不必要的麻烦和错漏就该从现在开始避免。 张居正点了点头。 他的眼里带著几分犹豫和悵然。 “万事小心。 最终。 所有的感想,都化作了万事小心四个字。 陈寿应声一笑,举起双臂。 拱手作揖。 “吾道不孤!” 张居正一愣,眼里光芒更加明亮。 他亦是同样的拱手作揖。 “同志永存!” 说罢。 张居正乾脆利落的转身,再不拖衣带水,脚下生风扬长而去。 回到雅间內。 陈寿轻步走到了窗台后。 外面已经星月同亮,街上的灯火照耀下。 张居正那道身影,越走越远。 渐渐消失在街头。 如今的大明朝,不论有没有自己,严党的覆灭都已经到了最后时刻。 可等严党没了,无非就是换了清流当政。 从此之后,大明才开始进入真正的党爭时代,党同伐异,从上到下无不结党营私。 严党的恶,是在明面上的。 而清流的恶,则是在暗中。 较之严党,更难对付。 如今张居正愿以同流合污,足以证明他心中之志。 “吾道不孤。” 陈寿再次低声念叨了一声。 外头街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马车声。 他抬头看去。 正是一辆掛著陆字旗號的马车。 陈寿当即会心一笑,自临苑楼走出,而后在夜色遮掩下,登上马车,进入车厢。 未曾抬头。 里头便传来了声音。 “刚煮好的醒酒汤,趁热喝了?” 一双娇嫩的玉手,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就那么无声无息的闯进了陈寿的视线里。 抬起头。 陈寿便见陆攸寧今日里,穿著一件水蓝长衫,外裹著一段墨蓝色长袖短袄,耳坠则是两颗靛蓝色圆珠宝石,头上同样簪著一直同色宝石点缀的簪子。 好看极了。 笑著接过汤碗,指尖划过那片娇嫩的肌肤。 陈寿端著碗,大口的喝光,而后放在一旁的食盒里。 “你怎么来了?” <div> 陈寿看向与自己在一起时,面上总是带著笑意的陆攸寧。 陆攸寧含笑点头:“早些时候准备去宣武门外寻你,问一问小时雍坊这里的那座宅子,要如何打理布置,未见到家里有人,便问了三哥,才知道今日寿哥儿在临苑楼吃酒。” “所以便想著来送醒酒汤?” 陈寿看向这位已经被天子赐婚的未婚妻。 陆攸寧点著头脆脆的嗯了一声:“父亲以前也常喝酒,唯有我做的醒酒汤最管用。” 自己往后也能享受到陆炳在家里的待遇了? 陈寿默默想了一下,开口道:“让人来便是,这么晚了你还自己出门。 陆攸寧脸上顿时一红。 “那自然是有事的————” 陈寿看著眼前少女娇羞模样,心头稍稍火热,只是君子发乎情止於礼,他亦是在车厢里正襟危坐:“何事?” 明明是在马车里,只有外头赶车的车夫。 陆攸寧却仿佛是唯恐被人探听到了秘密一样,那双灵动的眼睛转动著,朝著车窗外看了一圈,隨后谨慎小心的从自己的袖中掏出一叠纸,塞到了陈寿的手里。 陈寿一愣,低头看向透著纸背,能看到盖著殷红大印的纸张。 陆攸寧这时候已经是满脸涨红,侧目看向一旁,连耳垂都是滚烫髮红,声如蚊蝇一般的解释道:“近年灾患颇多,家里招揽的僕役也多。这是我————是家里多的僕役,他们的卖身契。等明日,便可以打发去小时雍坊的宅子先打扫乾净。” 听到解释,原来是陆家这些年招揽的僕役。 陈寿麵上一愣。 打开手中的纸,也確实是这些僕役的卖身契。 陈寿抬起头,再看向陆攸寧,便发现这丫头已经是將整张脸都埋在了身前。 他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由心而发的笑容。 这姑娘。 还没过门,真就开始算计著他爹的那点家產了。 陈寿笑著將契书塞回陆攸寧的手中:“这些事情你安排,契书也不必给我,都你自己收著。” 就在他展示著大气的时候。 原本还满脸涨红的陆攸寧,忽的转过头,瞪大双眼,闪闪发亮:“那以后家里的钱財,都是我管著?” 陈寿一愣,点了点头:“应是如此的。” 陆攸寧立马將契书重新塞回袖中,便开始顶著那张红脸,有些不太熟练的说道:“那现在你在办东南种桑织绸的事情,咱家是不是可以弄点钱財过去,就在苏州府和杭州府,开一个繅丝坊?” “繅丝坊?” 听到这话,陈寿麵生疑惑,有些不解。 “嗯!” 陆攸寧却是乾脆的点著头:“就是缴丝坊呢!既然朝廷要让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往后每年產绸二十万匹,那就要用上好些的生丝。” “织造局肯定是忙不过来的,咱家可以藉机些钱財,买进一些或者是自己建一座繅丝坊。” “工钱给足了,多招揽一些东南的百姓为咱家的繅丝坊做活,然后咱家的繅丝坊就往织造局送丝线。” <div> “工钱给的多,还有从百姓那里购蚕茧也要成本,但总是能赚一些贴补家用的。” 一旦话匣子打开。 陆攸寧脸也不红了,也没了羞涩,滔滔不绝的描述著自己的商业蓝图。 陈寿先是心中惊讶,而后渐渐平静下来,只是面带笑意的注视著这位还没加入门,就开始为老陈家著想的大妹子。 马车出了宣武门。 到了南城。 陆攸寧歪著头看向始终不说话,只是看著自己的陈寿:“是我哪里说错了? 还是说,这样做会让你惹上麻烦,招致誹议,让人说你是假公济私?” “誹议不至於。” “假公济私也够不上。” 陈寿笑著摇了摇头,眼里含笑。 陆攸寧黛眉一顿:“那是有別的什么顾虑?” 她不由的生出了一些担心。 为了避免惹来誹议,她原本都想著,招揽的百姓做工,工钱要给到苏州、杭州那边最高的。 只是陈家贫寒,若是自家没有一些个產业,往后如何养活一大家子人? 见陆攸寧面露担忧。 陈寿终於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放心吧,是个好想法,也可以做。” “真的?” 原本已经心生担忧的陆攸寧,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两眼放光。 陈寿点点头:“不光可以做,还要將缴丝坊做到最大,要让在咱们家做工的百姓是最多的。不过————” “不过什么?你是两榜进士,比我可聪明多了。” 陆攸寧恨不得现在就扒开未婚夫的脑袋,一探究竟。 陈寿笑吟吟的解释道:“不过不能用咱们家的名义,即便旁人都知道,但明面上和咱家不能有关係。” 虽说朝廷没有禁止。 但官面上,大家还都保持著官宦不经商的规矩。 陆攸寧立马反应过来,伸著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是了!是了!我竟然忘了这个事!” 陈寿却已经开始安抚道:“等我几天消息,到时候不论这件事做的多大,保证没人能说咱们家的话。” 若不是陆攸寧提到这件事。 自己都要忘了,现在已经是裕王府侍读。 繅丝坊这件事,要是能拉著如今的裕王,大明朝將来的隆庆皇帝去做,谁还能说什么? “小姐。” “陈府已经到了。” 这时候。 外头的车夫,很有礼数的,衝著车厢里喊了一嗓子。 陆攸寧立马瘪著嘴:“这就到了?” 陈寿笑了笑:“夜深了,早些回去吧。 陆攸寧摇摇头,示意陈寿扶著她下车。 两人下了车。 眼前便是陈寿当下在京中这处破旧的院子。 站在院门前。 陆攸寧低声道:“等搬进小时雍坊的宅子,往后就方便的多了。不过这处院子也不能卖掉,该留著。” <div> 这可是自家郎君发跡的宅子。 得要一直留著! 陈寿点了点头。 如今的北京城。 是东福西贵,朝中官员大多在西城购置宅院,等严家那座小时雍坊的宅子从官府那边过到自己名下,往后离陆家也更近。 陆攸寧这时候忽然开口:“郎君说的过几日,是因为要与裕王府一起做这桩繅丝的买卖?” 对於这位大妹子能有如此眼界,陈寿早就已经习惯了。 他点头道:“如今皇上让我做裕王府侍读,有裕王府参与,能免不少麻烦。” 陆攸寧想了想,便说道:“那便不能是裕王府去做这件事了,最好还是请了李家去南边做这件事。” 听到陆攸寧的提醒。 陈寿瞬间明白过来:“是裕王妃的母族李家?” 陆攸寧点点头:“听闻王妃有个弟弟,平日里也虽然顽劣了些,但还算乖顺,让他替王府和咱们家去做这件事,最合適了。到了地方上,不论是官府还是商贩,也都要给些面子。” 解释了一遍。 陆攸寧那双倒映著满天星河的双眼,明亮的注视著陈寿。 “郎君以为如何?” 自己还能觉得怎么样? 陈寿这会儿心里只觉得滚烫滚烫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著马车的陆家车夫。 车夫立马转过头看向別处。 陈寿这时候才轻步上前,张开双臂。 轻轻的將陆攸寧揽入怀里。 这是不合礼数的。 陆攸寧浑身一震,却没有推开。 陈寿则是嗅著鼻间的幽香,低声开口。 “得妻如此。” “夫復何求?” 所谓娶妻娶贤,贤內助是成事的要素之一。 此刻自己怀中这位,便是合了这一条的。 只是二人尚未成婚。 陈寿也只好鬆开对方。 “早些回府吧。 陆攸寧掐著手,福身一礼。 脸上重现羞涩和涨红,低著头道:“攸寧等著郎君登门迎娶。” 第87章 张居正:我与先生同仇敌愾! 第87章 张居正:我与先生同仇敌愾! 同一片月夜下。 有人是郎才女貌,情投意合。 互诉衷肠,情意浓。 而有的人。 则是愁容满面,心思绵绵。 每一步,都好似走的格外的沉重。 “砰砰砰。” 张居正面色凝重的敲响了內阁次辅的府门。 而后便退后两步,静静的注视著夜色下紧闭著的大门。 “谁啊?” “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都什么时辰了?” 虽然还没到宵禁的时辰,可夜里头又有谁敢轻易打扰次辅家宅。 张居正眉头皱起:“学生,翰林院侍讲,张居正。有事特来拜会先生,还请通稟。” 门后的徐家门房沉默了片刻。 在张居正的等待中。 一侧的角门无声打开,露出一名穿著长衫的门房。 门房先是在门后谨慎的打量了一眼张居正。 见他身上果然穿著翰林郎的青袍,原本睡眼惺忪的,猛的瞪大双眼,抱著双手满脸堆笑的走了出来。 “小的见过张翰林。” 张居正嗯了声:“先生可歇下了?” 门房如实道来:“相爷自开年后便睡得很晚,方才还在书房里亮著灯写字。” 张居正拱了拱手:“劳烦通稟,学生请见。” 门房连连推手:“相爷的规矩,张翰林也应是知晓的。相爷在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学生登门,可自行入內。” 说完后,便让出了门。 张居正心中淡淡一笑。 这便是徐阶能在朝堂內外门生遍布的缘由之一。 礼贤下士。 总能得人心。 一路进了徐府,便见到果然亮著灯火的书房。 经由门房稟报。 张居正道了声谢,收拾整理了一下衣裳,嗅到身上还有一丝酒气,脸上微微一笑,这才走进了书房。 “学生张居正,拜见阁老。” 进到书房中,张居正头也不抬的拱手抱拳作揖。 原本因为心神杂乱而睡不著的徐阶,正在练著字。 见到果然是张居正来了。 立马放下手中的墨笔。 徐阶面带笑意:“是叔大来了。” 叔大,是张居正的字。 张居正这才抬起头:“深夜叨扰阁老,下官之过。” 徐阶却已经是从书桌后走到了张居正面前,同样是嗅到了他身上的那一丝未曾完全散去的酒气,眉头微微一皱,面上却未曾显露,只是笑著开口:“当年你馆选庶吉士,老夫便是受了旨意,教授你们。此地並非朝堂之上,不必如此多礼。” 见徐阶提到这事。 张居正亦是就坡下驴道:“先生厚爱,学生惭愧。” <div> 徐阶却已经是走到一旁的茶桌前,眼神示意张居正上前。 而他则是一边操弄著茶具,一边开口道:“这等时候,叔大来寻老夫,是为何事?” 张居正来前喝了酒的事情,他是分毫未提。 见徐阶开始泡茶。 张居正拱手解释道:“学生不才,只是如今朝中奸佞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又有佞臣諂媚,欺君罔上。而先生虽居內阁,却也是独木难支,处身艰难。学生心有不平,今日独饮杯酒,本欲借酒浇愁,只是愁意难平,遂前来面见先生。” 见张居正主动提到了喝酒。 徐阶微微一笑,衝著书房外喊了一声:“来人啊,让厨房速速煮一碗醒酒汤送来。” 外面有人回应了一声。 徐阶这才看向张居正:“国事家事,事事艰难。叔大尚还年轻,可莫要因国事生忧,便伤了自己的身子。” 此刻书房之中,徐阶一言一语,处处显露关怀。 而张居正看著只对自己展现关怀担心,却句句不问是何原因的徐阶,心中却是藏著几分异议。 这就是自己原先就对清流不喜的原因。 什么事情都不能直接开口说明白了。 自是如今既然要做那件事情,自己也只能生受著。 张居正亦是继续拱手頷首道:“先生掛怀,学生感激不尽。” 茶水泡好。 徐阶將茶杯送到了张居正面前:“朝廷的事情,哪一桩不是牵扯著方方面面,关係著天下百姓?时局艰难,非是你我造成,也非你我一时便可化解,量力而行,勉为其难,徐徐图之,才是长久。” “可奸党盘踞,奸佞乱政,学生见不得!” 张居正佯装满色恼火。 徐阶笑了笑:“是说严阁老和小阁老?” 张居正点点头:“难道先生不是如此觉得?这些年皇上在西苑斋戒修玄,国事几乎是尽数危於严嵩之手。而严嵩年事已高,事事都以严世蕃带头处理,严家党羽早已遍布中枢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若是再叫他们这样乱搞下去,我大明朝哪里还有能好起来的可能?” 徐阶喝了一口茶,面上含笑,目光深邃的看著张居正:“陛下信重,非是你我能改变的事情。” 张居正当即冷哼一声。 “即便严嵩首辅的位子不能动,严世蕃也动不得。可严家的那些党羽呢?难道也动不得?” 徐阶当即笑了笑:“那个杭州知府马寧远,不就是胡宗宪的学生?胡宗宪又是严阁老的学生,这一次新安江大堤溃决,这个马寧远不是已经被下狱了?还有郑泌昌、何茂才,恐怕也已经被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给盯上了。” 见徐阶提到了这件事情。 张居正立马抬起头挺起胸膛:“这便是学生要说的那个佞臣!马寧远被下狱,如今却是那佞臣推举了个高翰文接任!王正国亦是那佞臣举荐,放得奉旨南下!” 佞臣? 陈寿? 徐阶眉头一挑。 他目光转动,意味深长。 “叔大可莫要妄言,新安江大堤了二百万两银子才修缮过一遍,不到一年就溃决了,杭州知府马寧远罪责难逃。” <div> “王正国南下查办,也是情理之中。至於高翰文赴任杭州知府,原就是小阁老推举过的。” “能得陛下准允,似叔大今日口中这佞臣之说,出了此间书房,万不可轻提” 。 张居正顿时面露不解:“先生!那陈寿几次在御前弹劾先生,数次当眾抨击指责先生,难道先生还要维护於他?” 徐阶始终是面带笑意。 只是看不到的眼底,却也已经闪过一道道冷意。 他面上却笑著说:“改稻为桑当属恶政,被他阻拦,也是为了百姓。治辽六策,也算得上中肯,若是覆行得当,辽东若是再有灾患,至少也不必再依靠朝廷賑济。至於数次弹劾指责老夫?” 徐阶面上微微一笑。 “老夫身居內阁,做与不做,说与不说,总会被人弹劾指责。既然都是为了国事,为了百姓,被弹劾指责几次,也无伤大雅。” 张居正却是满脸的怨气,哼哼道:“先生大义,有容人雅量,可学生却见不得。学生更敢篤定,彼者恐怕也不会如此想,只会觉得是先生怕了他!” 徐阶笑容收敛了几分。 只是没有急著开口。 张居正见状,又说:“改稻为桑是恶政,可在浙江垦山种粮便是善政了?湖广、江西、四川等地也有种桑织造丝绸,如何不能在这些地方做?” “苏松两府如今百姓无不以种植养家,百姓著衣御寒,便是要靠著这种出来的。如今都该种了桑苗,只为了养蚕织出丝绸,百姓能穿得起?” “学生倒是觉得,这佞臣明面上瞧著是为了国家和百姓,可暗地里无非就是要做严家之外的另一个陈家!” 面上满是怒色。 嘴里儘是咒骂。 可张居正却是心里叫苦连连。 为了能表现的和徐阶是同仇敌愾,还要入木三分將陈寿干的事情骂到点子上。 自己可是绞尽脑汁了。 这比思考怎么治国还要难! 直到听见张居正如此愤懣的提到了布的事情。 徐阶方才开口:“国事当先,只是老夫也不知今年之后,那布的价钱是否要上涨了。” 张居正立马拍著桌子道:“改为桑,少了,自然要涨价。涨了价,百姓们便更难攒钱买一件衣御寒!这是在逼百姓们,是让百姓们吃更多的苦!” 虽然现在两京一十三省大多数地方都有栽种,山东与河南比苏松两府种的更多。 可架不住松江布最有名气。 如此说,也更能契合徐阶的心思。 徐阶看向张居正,面带笑意:“叔大计將安出?” 终於到这一步了。 张居正立马收敛心神,沉声道:“苏松两府改为桑,是陛下钦点准允的事情,先生更改不了,学生更拦不住。但如今翁巡抚被罢免,苏州知府被逮问,苏松两府若是无人看顾,只怕当初说的改为桑,只要改够织造丝绸的地即可,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被这些佞臣尽数改为桑地。” 徐阶点了点头。 这也是自己担心的地方。 <div> 改为桑,可以做。 无非就是皇帝的意志,朝廷收了这笔银子,他们少赚一些而已。 可若是都改了桑地。 那多出来的丝绸,到底是算朝廷和皇帝的,还是算他们的? 不言自明。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当著徐阶的面,面色不改的站起了身。 “先生!” “学生便是舍了这一份翰林院侍讲的清贵官职。” “也不能坐视他们这帮佞臣乱了整个南直隶!” “更不能让他们借著改为桑的国事,做著中饱私囊的事情!” “还请先生助我!” 听明白了张居正的意图,徐阶眼角一跳。 他有些意外道:“你要去南直隶为官?” 张居正重重的点著头:“还请先生助我!我若为南直隶的官,必不让他们乱了国事,害了百姓!” 徐阶眉头皱紧。 明显是在通盘思考著这个问题。 良久之后。 徐阶抬头看向张居正:“若出为应天巡抚,必要加三品副都御使衔,亦或是四品僉都御史衔。而若是苏州知府,虽为四品,却是一朝京官,降为外官————” 他看著与自己同仇敌愾的张居正。 这个学生,自己本来也已经关注许久了。 江南的事情重要。 但能有这份心,更重要。 而若是留在京中,走翰林的清贵官路,则更加重要。 徐阶一时间犹豫了起来。 张居正却是再次沉声重申道:“为先生!为大明!为百姓!学生愿舍了这份翰林清贵!” “不不不!” 徐阶连连开口,眉头愈发皱紧,低头思忖。 “叔大且容老夫再想想。” 张居正稍稍停顿了一下,而后便开始故作催促道:“先生!还想什么!难道要坐视他们乱了国家吗?!” 终於。 徐阶再次抬起头,脸上重现笑意。 “叔大莫急。” “老夫倒是想到了一条。” “能留你翰林的官身,也能顾住江南百姓。” “两全其美的法子!” 第88章 清流谋海利,叔大领南巡 第88章 清流谋海利,叔大领南巡 江南毕竟都是自己人在盯著。 不能因为江南如今一时之失,而让一个可造之材断了翰林入阁的路子。 徐阶一番通盘思考之后。 总算是想到了办法。 张居正也是顺杆子立马躬身抱拳:“还请先生教我,若能力保奸党佞臣不乱我大明,伤我百姓,学生愿为先生而差遣!” 义正言辞的说完之后。 张居正心中没来由的想到前不久自己听闻到的事情。 当时皇上似乎已经想要擢升陈寿的官职,並且还为此弄了一出降諭群臣进献青词的戏码,为的就是能和往常一样名正言顺的提拔某个官员。 但陈寿则是屡屡言辞拒绝,为的就是不当以青词幸进的臣子,最后只能逼著皇上换了个法子,以正当的理由擢升他。 今天自己同样如此。 只当著徐阶的面表忠心,绝口不提自己是翰林院侍讲的清贵官身。 可徐阶却不得不想,也必须要想。 哪怕他张居正如此说了,也不代表他就真的会不看重翰林院清贵出身,徐阶更要如此思考问题,如同他在朝中对待门生旧故的时候一样,必须要方方面面都考虑到。 团队不是那么好带的。 团伙和政党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將人团结起来的。 徐阶见张居正此刻仍是如此意志决绝,心中倒是有几分欣慰。 到底是自己真正看重的人才。 远不是那个当初自己才將生出爱才之心的陈寿可以比擬的。 “叔大切莫急躁,容老夫细细道来。” 徐阶出声安抚著。 如此之下,张居正这才重新坐下。 徐阶面带笑意,轻声开口道:“叔大能有一颗为国为民之心,乃是老夫之荣,不枉老夫昔日翰林教授。只是翰林院侍讲虽不过六品官衔,却干係重大,升可谓翰林院学士,出可为国子监祭酒,或詹事府少詹事,此三处皆为清贵之流。” “再次者,也可谓都察院僉都御史,执掌宪台,出为巡抚,震慑一方,代天子巡视地方。入则亦可为六部郎中、升侍郎,五寺少卿,升寺卿,转六部侍郎。” “无不是通往中枢內阁的途径。” “你虽年轻,却不可不为將来仕途著想,更不可因为一时激愤,便要让自己在將来多辗转仕途数年。” 书房中。 徐阶循循善诱,良苦用心。 不得不说。 如果是纯粹的依靠徐阶,去做真正的清流官员,那么必然是能混的相当滋润,这种清流內部从上到下的为了自己的仕途和官名著想的氛围。 一般人大抵都是抵挡不住的。 张居正頷首低头,语气恭敬:“先生厚爱,居正何以为报,此生难报先生提携爱抚之恩。” 徐阶立马笑呵呵的摆手道:“你我虽只是翰林师生一场,却志同道合。老夫又有何所求?无非是念著,等你们这些人年纪再上来一些,我大明朝还能有一批心里装著我大明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的人而已。 <div> 真的如此? 低著头的张居正,脸上带著一抹冷漠淡然。 只是抬起头。 张居正的脸上却满是笑容:“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徐阶这时候才终於开口道:“国子监祭酒敖铣,前些日子因为御前言辞有失,被罚去了金州卫充任指挥僉事,这件事你应当也知晓了。” 张居正立马点头,面露怒色:“若非那佞臣搬弄是非,敖祭酒如何能去了辽东那等苦寒之地!” 徐阶摇摇头:“是非对错,一切都已有了裁定,此事当不必再说。只是他去了辽东,国子监祭酒的位子便空了出来。如今你想要去江南,老夫也拦不住。” 说著话,徐阶上下打量了张居正两眼。 “老夫意欲向陛下举荐,由你兼任国子监司业,而后加都察院僉都御史衔,出巡应天巡抚,督办来年应天巡抚治下乡试事,兼巡南直隶南粮北运及苏松两府改为桑事。” 听到徐阶的安排。 张居正眉头一挑。 细细一想,不得不承认这確实是个好办法。 在徐阶的安排中。 他是以国子监司业南下应天,主办明年南直隶乡试的差事。 这是清贵的事情。 而既然他人都到了南边,也不妨顺带著掛一个都察院的官衔,兼顾著办起巡视南粮北运和改为桑的差事。 如此以来。 他在翰林院的侍讲官职不会被卸下。 还得了一个国子监司业的官职。 那么这一趟南下差事办完,回京之后,在徐阶的安排里,自己恐怕就要接任国子监祭酒一职了? 又是个清贵的位置。 不光能顶上敖铣被发配辽东之后,空缺出来的位置,继续替清流们把持著国子监,还能以从四品的祭酒官职,抬头遥望六部侍郎和五寺少卿的位子。 完完全全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子了。 也难怪徐阶方才想了这么久。 会意之后。 张居正再一次的站起身。 “先生简拔之恩,学生没齿难忘!” “此番南下,必当不辱使命,绝不会让江南百姓受辱!” 徐阶同样是站起身,走到了张居正面前,伸出手將他拱起的双手按下。 这位大明次辅,清流魁首,面带笑意。 “朝廷要在苏松两府改为桑,这一件事情是天子亲自盯著的,你莫要出了差错,致使天子对於生恶。但朝廷也明文说了,苏松两府改为桑二十五万亩,多一亩都不行,万要看住了。” 张居正立马点头弯腰:“学生记下了。” 而后抬头。 张居正询问道:“那南粮北运的事情,先生有何交代?” “南粮北运?” 徐阶嘴角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道寒芒。 “这件事你我都拦不住,朝廷要抽南直隶的血,去补辽东的窟窿,我们都挡不住。” <div> 张居正神色微微一栋。 却又更加直接清楚的看到了清流私下里的一面。 朝廷南粮北运,賑济辽东。 在他们看来,竟然是抽南直隶的血? 徐阶则是继续说道:“皇上定下的国策,我等难以阻拦,便只能顺势而为。 江南被抽血补给辽东,苦的都是百姓。若叔大到了南边,见到有机会的话,看看能否在运粮的时候,將南直隶和辽东之间的商道也一併打开,总要让南直隶也回一口血。” 商路? 张居正立马明白过来,藏住心中的念头,点了点头:“先生放心,学生晓得” 。 原来拦不住南粮北运。 他们便开始捉摸著,怎么利用这套海运路线,去做他们的买卖了。 张居正没来由的多问了一句:“只是南粮北运似乎並非长久之策,待辽东灾情过后,治辽六策施行,恐怕朝廷还是要停下南粮北运这条海路的。” 徐阶当即面露笑意:“既然已经开始要做的事情,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停下来的?辽东没了灾情,便不需要江南运粮了?” 张居正点了点头。 徐阶笑了笑,倒是个实诚的傻孩子。 他笑著说:“叔大莫要忘了,那陈寿当初说过,辽东產量也多,只是过往辽东孤悬在外,加之运粮不便,才致使辽东奢靡浪费成风。可若是有了这条海运的路线,往后辽东的粮食岂不是就能运出来了?” 张居正心中一动。 清流难道又有新的打算? 那自己或许能暗中提前告知陈当默。 张居正立马面露疑惑的询问道:“先生的意思是?” 徐阶看了一眼张居正。 能將陈寿骂成是佞臣的学生,能是什么坏学生呢? 徐阶笑著解释道:“叔大也知晓,我大明朝这些年,天下税赋泰半出自江南,而苏松两府又占其中过半之数。” “苏松两府各有三百多万人丁,人多地少,税课沉重。若是辽东这条海路可行,纵然往后不再需要南粮北运,我苏松父老也可出钱,在辽东买粮,往后直运京师,冲抵漕粮,以解我江南百姓税课沉重之苦。” “再有这条海路维繫下去,我江南父老所產布、衣,乃至於日常所出,皆可运抵辽东,贩於辽东数十万居民,及东边的朝鲜。” “此策,难道不是活民富民之法?”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情! 张居正心中顿时一沉。 江南的士绅清流,竟然开始打起了漕粮北运的主意! 说什么缓解江南百姓交粮的负担。 无非是想要就近从辽东购粮,然后运到京师大仓,如此以来运粮的折损便没了。 这是白赚的一笔银子。 再有就是通过现在南粮北运的海路,將苏松两府的布等所產之物,运贩到辽东和朝鲜,这又是一份巨大的利润。 至於百姓? 辽东购粮运至京师,这节省下来的损耗,难道还能真的分摊还给百姓? <div> 自己用脚指头都能想到的答案。 陈当默果然没有说错。 严党乱政,清流误国! 说到底,这些人都是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心中全无国家和百姓! 干的事情。 无非是一方借皇帝之名。 另一方则是借百姓之名。 但谁也不会在意被借名之人的想法。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的吐出心中的淤积和压抑。 落在徐阶心中,则是看到自己的学生被自己的想法折服。 张居正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挤出笑容。 “先生之思,所在国家与百姓。” “学生敬仰!” 徐阶满脸笑容,一把抓住张居正拱起的双手。 “老夫已经年事已高,你我师生一场。” “好生的做事,將来这天下事。” “说到底还要你们来发话处置。” 第89章 御前独奏对 第89章 御前独奏对 “陈侍读早。” “侍读晨安。” “奴婢见过陈侍读。” 清晨。 陈寿背著夹带,神清气爽的走进了西苑。 沿途一路上,所遇到的宫中太监,无不是躬身问號。 如今他在宫里头,也算是出了名的,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次次的朝议。 一次次的諫言。 被弹劾数次,也被百官群起而攻之。 可现在他依旧活的好好的。 甚至还得了天子赐婚,充任裕王府侍读。 这一桩桩事情,大明朝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落在一个人身上,却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可以说。 他现在就是大明朝有史以来第一人! 陈寿倒是一如既往的对这些阉人和顏悦色,一路到了玉熙宫东边,横跨在太液池上的玉河桥。 “大妹夫!” 迎头。 陈寿就看到大舅子陆绎,穿著一身笔挺的飞鱼服,等候在玉河桥上。 “今日有事要入宫稟奏?” 他们锦衣卫就那么点事,无非是哪里出了事,哪些官员犯了法。 陆绎却是走近道陈寿跟前,站在桥上环顾了一圈四周,才从袖中取出一只捲起来的纸筒,塞进了陈寿的手中。 “昨夜被塞进来的消息,想来是你自己那边的安排,先看了再说吧。” 陈寿点点头,低头打开纸筒,只见上面没有几个字,整句话言简意赔。 【徐欲保海路使购粮辽东充漕粮,江南贩运辽东及朝鲜这是张居正传来的消息。 陈寿看完之后,心中一动。 没想到老张这才投诚不久,就能弄来这么重要的消息。 陆绎这时候已经递来一只火摺子。 “没看过,但应当是大事,既然你看了,就不要让著纸条存世了。” 陈寿点了点头,两人凑在一起,点燃本就不大的纸条,而后伸出桥外鬆开手。 纸条还没接触到水面,就整个烧成了灰,落於水面瞬间化开,消失的无影无踪。 陆绎这时候又说道:“不过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等安排。这件事我也没有告诉爹,更没从锦衣卫安排,是从家里挑了一个老人,暗中跟著,往后就负责这条渠道传递消息,那边到时候也自会知晓如何传讯的法子。” 陈寿眉头一动,已经主动朝著前方的玉熙宫迈出脚步,嘴上出声询问道:“是你和攸寧说过之后,她提的法子?” 陆绎歪头看了一眼,眼里带著几分意外和异样,却又面露不悦的哼哼了两声。 “还没成婚,就已经是夫妻心有灵犀了?我爹当时不在家中,我便找了攸寧,是这丫头提的,这件事情最好是不让我爹知晓,我觉得也对,就按照她说的办了。” 陈寿听著这话,倒是有些意外:“为何?” <div> 陆绎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然后用力的向著自己拉近才鬆开:“从小我爹就教我,要忠君爱国,我自然要听的。但自家大妹夫,那是自家人,更是要护著的。没了家,哪里还有忠君爱国的事情?” 陈寿赶忙胳膊杵了陆绎一下,看向周围。 “这些话,莫要乱说。” 陆绎撇撇嘴:“记著呢,不过你也別光惦记我爹那点家產,攸寧提的繅丝坊这件事,我爹不会提,但你得让我参一股,亲兄弟明算帐,道理都摆在前头。” 这大概才是陆经自己的想法和目的了。 陈寿对此倒也没有在意,人之常情罢了。 “这事你与攸寧说便是了。” 陆绎立马酸味十足的哼哼道:“还不是她要我先与你说过才成!” 那了头竟然已经开始维护自家未婚夫的利益了? 陈寿麵上一笑:“我知道了,这件事没问题。” 见他终於是亲自点头同意,陆绎面上一喜。 “你放心吧。” “不管我爹往后在不在,只要陆家还被皇上念著一份好,只要朝廷里还有陆家,我爹怎么对你,我陆家往后也会继续怎么对你。” 这就是先谈利益好处,再谈自家人各自责任。 如陆绎所说的一样,亲兄弟也要先把帐算明白了。 陈寿笑著点了点头。 两人不多时。 便已经进了玉熙宫。 对视一眼后,陈寿坐在了前殿属於自己的桌案前,而陆绎则是进了內殿稟奏锦衣卫那边的事情了。 坐定之后。 自有玉熙宫当值的小太监为陈寿送来茶水。 手里端著茶盏,陈寿则是默默思考了起来。 张居正现在暗中传讯,徐阶和江南的士绅清流,眼看著拦不住自己提出来的南粮北运,便只能转换想法,想要顺水推舟,將这条海运路线固定下来。 从辽东购粮冲抵漕运京粮? 这件事情,本质是为了赚去运粮进京损耗多少的差价。 毕竟从江南运输漕粮入京,距离更远,用时更长,损耗自然就多。 而从辽东直接购粮,冲抵漕粮,运到京师,距离短了不知多少,所需人力和损耗自然会大打折扣。 光是这份折扣,就能让他们士绅清流吃饱。 不过这件事情。 陈寿觉得倒不是不可以做。 毕竟南方每年运到京师的漕粮,也都是从百姓手中征缴的,而辽东百姓丰年粮食却运不出去,也换不来银子。 若是用辽东丰年產粮,冲抵南方漕运京粮,算是个转移支付的方式了。 法子是好的。 不过这份节省下来的折损,不能落在江南士绅清流手中。 至於自己提出的这条海路,他们士绅清流要將拿去做他们的买卖? 想屁吃吧! 老陈家现在还只有北京南城宣武门外,那套破落院子呢。 <div> 就算有好处,也该紧著老陈家来才是。 更何况,这条海运路线,自己还另有打算呢。 岂容江南士绅清流染指。 就算是想要分润一些好处,那也得是靠近自己,对自己有所求的人才行。 想了想。 陈寿正大光明的利用御前处置辽东事宜的权柄,开始给蓟辽总督王写信。 一封信写完,待墨渍干透,这才收进自己的夹带里。 而后又给王正国和高翰文分別写了一份信,等著回头让陆绎派人快马加鞭的送过去。 几封信写完。 陈寿便见陆绎已经从內殿走了出来。 “王正国在追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追著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不放。” 陆绎到了陈寿麵前,低声说了一句,便快速的从玉熙宫离开。 等陈寿反应过来。 便见內殿方向,黄锦已经是走了出来,面上堆笑的看向陈寿:“陈侍读,陛下宣进奏对。” 陈寿已经得了陆绎的提醒,立马站起身。 “臣领命。” 隨著黄锦走向內殿。 陈寿笑著道:“前几日攸寧说,她与几位姐姐准备一同做些春饼。我便想著让她多做些,等入宫坐值的时候,多带些过来,也让黄公公和吕公公都尝尝鲜。” 整日里在玉熙宫,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吕芳和黄锦又是嘉靖的身边人,该保持一个良好的双边关係。 黄锦听闻此事,亦是面露笑意:“陈侍读有心了,咱家倒是要有这个口福了,竟能尝到陆都督家千金做的春饼。” 陈寿笑著附和:“应有的,应有的。” 两人不知不觉便到了內殿。 刚跨过门槛。 便听到里面传来嘉靖的声音。 “有甚口福?” 陈寿抬头看去,只见嘉靖气色大好的盘坐在道台上,只是眼里带著一抹锋芒。 黄锦本欲开口解释。 陈寿却是抢先一步:“回奏陛下,是臣与攸寧商议著,等她与几位姐姐在这春日里做了春饼,便带些来分给吕公公、黄公公也尝个鲜。” 一旁的吕芳看了过来,心中有些意外。 吕芳看了看黄锦,这才抬头看向嘉靖:“倒是叫万岁爷见笑了,奴婢们还能得了陈侍读和陆千金这份春饼,若非奴婢们在万岁爷跟前侍奉,恐怕是吃不到的,確实是奴婢们的口福了。” 一份春饼。 算不上贿赂。 既然陈寿都明著解释了,吕芳自然是要顺势接下,再將皇帝恭维起来。 嘉靖顿时一瞪眼。 “你们这帮人有口福了,难道朕便不能有这个口福?” 原本还以为皇帝不悦了。 不成想,嘉靖却是话锋一转。 陈寿会意开口:“些许俗物,臣不敢惊扰进献於陛下,方才未曾思及,还请陛下恕罪。” <div> 嘉靖哼哼了两声:“届时多送一份进宫,朕便恕你无罪。” 陈寿立马躬身:“臣领旨!” 见陈寿態度乖顺,嘉靖哈哈一笑。 这不过是君臣之间的一次逗趣罢了。 笑完之后。 嘉靖忽的眼神放长,轻声开口:“先前你家大舅子陆绎到朕跟前,稟奏了一件事,你可知是何事?” 这是正常的询问,还是测试忠心? 陈寿一念而过,便点头道:“方才陆金事自內殿出去后,便与臣提及过,是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之后,户部都给事中王正国奉旨南下查办此案,如今正在追查浙江布政使郑泌昌及按察使何茂才,似是怀疑此二人与大堤溃决一事有染。” 什么时候该如实相告。 什么时候该半真半假。 陈寿心如明镜。 陆绎和自己是什么关係? 既然是浙江新安江大堤的事情,那他就不可能不对自己透露详情。 嘉靖如此询问。 就不能装著不知道。 见陈寿如此回答,嘉靖也果然是心中稍稍安定,原本那一份猜忌也瞬间烟消云散。 “你倒是个实诚的。” “陆炳家的这个小子,也分得清轻重,知晓先奏明了朕,再与你这个亲戚透露。” 这便是双方都不会怪罪的意思了。 面对皇帝隨时隨刻都可能生出的猜忌,陈寿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气。 嘉靖这时候又问道:“浙江的事情,如今主要就是办你说的种桑织绸一事。 王正国原本就是你在户科的顶头上官。他去浙江,更是你在朕面前举荐的。” “你说说,他现在抓著新安江大堤溃决的案子,追著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审查不放,是否妥当?此二人,是否有问题?” 如今朝廷里算来算去。 眼下就这一桩事情,让嘉靖心中生疑,想要儘快查明,也想要儘快继续平衡各方人马。 陈寿稍稍思忖片刻。 便当即沉声开口回应。 “臣以为。”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必定与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有关!” “王科长官宦世家,书香门第,为官清廉,为人公正。” “既然追查郑、何二人不放,则必定是此二人存在不法事跡。” “臣请陛下宽允王科长时日,容他查明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详情!” 第90章 那就让浙江乱起来 第90章 那就让浙江乱起来 郑泌昌、何茂才不扳倒。 严党在浙江的影响力,就会一直存在。 而至於浙直总督、浙江巡抚胡宗宪,到不必太过担心。 而將郑、何二人拉下马,亦算是给如今已经出任浙江杭州知府,兼任布政使司参议分手杭严道的高翰文铺路。 顶头若是有人占著位子。 下面的人还如何进步? 郑泌昌与何茂才不死,自己好不容易弄到浙江的高翰文怎么升官? 现在还蹲在淳安知县位子上的海瑞,怎么进步? 还有那个台州知府谭纶,如何成为自己夹带里的人? 陈寿麵色郑重。 依旧是刚正不阿,法不容情的模样。 道台上。 嘉靖笑了两声。 “你敢断定郑泌昌、何茂才有罪?” 陈寿麵色一正:“朝廷二百万两修河银,修成不足一年,大堤便一次溃决,岂是小小一两个杭州知府、严州知府和一个河道总管太监能造成的?” 嘉靖仍是面上发笑:“所以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必定贪墨了修河银?” 陈寿回道:“若二百万两当真一文不少的用在河堤上,何以此次一场春汛便让大堤溃决?” 二百万两修河银,看著是不少,而且本身就是超支的结果。 但这二百万两,从朝廷发到浙江,恐怕就要立马打个对摺了。 等从浙江省府衙门过一遍,再到河道上被刮一层,能用在河堤上的银子恐怕也就剩下个十之一二了。 若是能用到十之三四,这河堤也不会溃决。 不过陈寿也清楚,就算是十足的银子都用上,这一次新安江大堤照样会溃决。天底下就算是有固若金汤的河堤,只要有人祸,一样是扛不住的。 嘉靖这时候却是在道台上,身子猛地向前一倾,他语气低沉凝重道:“那查了郑泌昌、何茂才之后呢?他们贪了银子,可还有比他们更高的人,也贪了这笔修河银?” 说完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嘉靖双眼紧紧的盯著陈寿。 陈寿心中一顿,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说到底嘉靖心中是明白的,修河银被贪墨的事情他也必定有猜测。 可案子要查到哪一步,要在什么人身上停止。 这里面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至於大堤溃决,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和田地受灾的事情? 和大明两京一十三省相比。 不过是五个县受了灾而已,算不得什么事! 陈寿心下不由一沉,不免想到前些日子严嵩赠送自己那套文房四宝的事情。 如此看来。 嘉靖当下如此询问,是担心自己揪著这个案子不放,要將案子牵扯到严家父子身上去。 <div> 他还不愿意罢免严嵩,不愿捨弃了严党。 陈寿心下会意。 低声道:“君父执掌乾坤,中枢独揽朝纲,两京一十三省政令皆出於中枢。 但中枢远两京一十三省,千里万里之遥。亦是因此,地方出事,朝廷每每才要降旨遣人追查,整飭地方。” “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河道总管太监李玄自,杭州、严州二府知府下狱,自是罪有应得。然二府一总管太监,绝不可止罪於此。当有一省藩台、桌台有失察贪墨之因。” “郑泌昌、何茂才若不追究其罪,则两京一十三省必定人人效仿,而中枢鞭长莫及,纵是贤臣群居阁部,也难使我大明政通人和。” 严嵩要保郑泌昌、何茂才。 嘉靖则是要保严嵩。 这就是问题的根结。 自己现在还没有能力替代了严党,自然无法將事情牵连到严家父子身上。 嘉靖听到陈寿这番话后,心中一块石头倒是悄然无声的落地,暗暗的鬆了一口气。 他的脸上重新露出一抹笑意:“法度!法度!有法而无度,则国家不寧。有度而无法,则贪墨成风。有法也有度,方可四方畅通,政令通行。” “严州知府和杭州知府扛不住大堤溃决这份罪,朕这宫里头派出去的一个河道总管太监,也顶不了全部的罪。” 说著话。 嘉靖侧目看向一旁的吕芳。 吕芳立马上前:“稟奏万岁爷,前些日子李玄悬樑自尽后,杨金水上了一道题本,说是从李玄处查抄出了十余万两银子,如今也已经在送回宫里的路上了。” 嘉靖眉目一动:“都是从那笔修河银上贪墨的?” 吕芳再次回道:“大头是从这一次修河银上贪墨所得,还有些是往日里贪墨积攒所得。” 在陈寿的注视下,嘉靖嗯了声,点著头。 “二百万两的修河银,他一个河道总管太监就敢拿好几万两,悬樑自尽算是便宜了这个狗奴!” 说完后。 嘉靖重新看向陈寿:“你说的倒也无错,一个李玄就敢贪墨数万两修河银,郑泌昌、何茂才作为浙江一省主官,百万两银子过手,岂能不留下一层油的?” 陈寿默默頷首低头。 那个自己还未曾见过面的杭州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到底是有几分本事的。 借著李玄自縊,抄出十几万两银子送回宫里,便算是將自己的罪责给遮掩过去了。 前些日子杭州织造局才送回来三百万两银子。 想来他杨金水手上恐怕也所剩无多了。 这一点想来嘉靖也清楚。 陈寿默默出声:“圣明无过於皇上。” 宫里的事情,还不是自己能插手的时候。 嘉靖笑著点点头:“那就依你说的,让王正国继续在浙江查下去,不论查到多少,对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朕允你们秉公执法。” 这就是给限定死了。 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止步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无关於严家父子半点关係。 <div> 这就是提前画出了一条线。 只允许他们在这条线里面折腾。 陈寿默然:“臣领旨。” 见他模样不似先前。 嘉靖念头浮动,转口说道:“前几日朕还让吕芳派人去钦天监问过吉日,今年八月十五中秋节,吉时吉日,主婚嫁。” 陈寿心中一动。 吕芳在旁立马笑吟吟道:“陈侍读,万岁爷这是替你定下和陆都督之女成婚的日子了。” 嘉靖亦是说道:“还有三四个月的日子,想来严世蕃输给你的那座小时雍坊宅子也能收拾出来。正好乔迁新居,迎娶新妇,双喜临门。 这是不愿再提国事的意思了。 陈寿低头拱手:“臣能迎娶陆都督之女,皆是陛下降旨赐婚,若非如此,臣何以能让陆家千金入我陈家门庭。” 嘉靖摆了摆手:“你父母早亡,当初又说视朕为君父,朕即是君也是父,恩罚是君,抚育是父,也算是全了你说的君父儿女之言。 封建君王的恩情啊! 陈寿心中笑了笑,面上却是愈发恭顺:“臣一路受陛下简拔之恩,臣必不敢忘为君分忧。” 嘉靖嗯了一声。 轻轻一挥衣袖。 陈寿见机知晓,躬身退后两步:“臣,告退。” 一路离开玉熙宫。 陈寿这才吐出一口浊气。 想要靠著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果然是不能彻底扳倒严党。 就如同南直隶南粮北运船沉一案,无法扳倒徐阶一样。 不过眼下有了嘉靖划出的线。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是跑不了了。 现在就该等著王正国他们接下来的奏报了。 一路出了西苑。 陈寿看了看天色,当下也没有什么时候,便直接离开皇城,在宫门外叫了一辆马车,便直奔裕王府而去。 他如今是皇帝钦点的裕王府侍读,算是裕王的先生。 进了裕王府,陈寿便一路畅通无阻。 刚到前厅外。 就听到厅內传来人生。 是裕王朱载和李春芳、高拱等人的声音。 此时在厅內。 正好和陈寿同龄的裕王朱载型,端坐在上位,眉目带著忧虑。 高拱和李春芳等人,自然也是裕王府的侍读先生,平日里负责裕王的教育问题。 李春芳正坐在最前头的椅子上,看向上方的裕王:“王爷,自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发生,到现在也有数月,可朝廷现如今只是將杭州、严州两府知府下狱,还是关在胡宗宪的总督衙门里。” “谁人不知道这个胡宗宪是严嵩的学生,他难道还会偏向百姓和朝廷吗?” “王正国被派去浙江也有月余,到现在都没有奏报送回来,说不得便是胡宗宪在那边拦著他不让查下去。” 已经开始蓄鬚的裕王朱载,抬头看向李春芳:“李先生以为这事该怎么办?” <div> 说完后。 他又看向了高拱。 “高先生有何想法?” 高拱听到被自己寄予厚望的裕王出声询问,正欲开口,却被李春芳给抢了个先。 李春芳冷哼一声:“王爷,若不是当初有陈寿在皇上面前阻拦,横加干涉,如今浙江早就乾乾净净了。只要严党做这个改稻为桑的事情,此刻的浙江也必然早就大乱,到时候从浙江开始,上上下下严党中人,一个都逃不了干係,严嵩父子也必然会被拉下马来!” 高拱顿时眉头一紧。 他不认同李春芳的说法。 朱载却是问道:“那现在该如何做?” “不如就让浙江乱起来!” 李春芳喊了一嗓子,当即说道:“臣以为,既然现在有胡宗宪在拦著,不妨將王正国和那个高翰文给调回来。就当严党把持著浙江,等到时候被严党的人弄得大乱,他们难道还能逃脱了罪责!” 朱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心里倒是有些认同李春芳的话了。 现在查又查不出问题来,还不如放任严党的人在浙江乱来。 只要乱子闹大了。 还能让他们推脱了罪责? 而在厅外。 陈寿听到这话,顿时眉头一凝。 种种的冷哼一声。 让声音传入厅內。 陈寿已经开口朗声放话,跨步走进厅中。 “下官过往当真不知。” “李学士竟然就是这般辅佐裕王的!” “当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啊!” > 第91章 裕王府內陈寿护民心 第91章 裕王府內陈寿护民心 一步跨入裕王府大厅。 陈寿已经是面色冰冷如霜。 眼看著陈寿竟然这个时候到了裕王府,李春芳心中一跳。 高拱则是目光一动,原本还想开口的话,也重新悉数咽下。 裕王朱载更是眉头一震,欲要起身,可想了想还是稳稳坐定。 朱载型只是拱手道:“陈先生。” 陈寿看向裕王,眼神流淌。 “臣,陈寿,参见裕王殿下。” 朱载脸色僵硬的笑了笑:“陈先生快快免礼。” 这可是如今父皇跟前的大红人。 是天子近臣。 现在更是自己的侍读先生。 可不敢得罪了。 当初严家都能剋扣自己的俸禄不发,还要裕王府先给了严世蕃好处,才能拿到自己该有的俸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现在这位看著和自己一般大,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若是得罪了,还不知道会如何对自己。 朱载型心中带著些谨慎。 陈寿却没將朱载会不会对自己害怕当回事,等他上位当了皇帝再想这事也不迟。 他已经是將目光移向了一旁的李春芳。 脸上带著几分鄙夷。 李春芳先前听到陈寿从外面进来的时候说的话,此刻脸色已经有了几分不悦。 他陈寿说什么自己就是这般为国为民。 听著可不是什么夸讚的话。 李春芳低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陈侍读是什么意思?” 这个佞臣。 若不是他。 浙江现在岂能是这个局面? 严家父子又岂能继续在朝堂之上作威作福? 瞧著是为国为民,他陈寿才是最大的害虫! 陈寿亦是冷声反问:“李学士又是什么意思?” 一个靠著青词上位的玩意。 算个屁! 眼看著两人似乎是要在自己面前掐起来了。 朱载连忙开口:“李先生,陈先生,莫要伤了和气。” 李春芳微微頷首。 陈寿则是看向非要这个时候站出来劝架的裕王。 他眉头微皱:“殿下,臣今日御前当值完毕,便来裕王府,適才在外面便听到殿下与诸位裕王府侍读先生商议浙江的事情,敢问殿下是否也认同李学士方才说的话?” 这个李春芳就没按好心! 什么叫让浙江乱起来? 怎么就要將王正国和高翰文给召回京师? 且不说让浙江乱起来的话了。 他李春芳难道不知,王正国和高翰文是自己一力推举,安排到浙江去的? 他们两人从浙江被弄走。 <div> 新安江大堤的案子查不查了? 自己提的垦山种桑加上督催大户出粮賑济灾民的事情,要不要继续做了? 瞧著是为了对付严党。 可说到底,他李春芳也是藏著顺带打击自己的心思。 他李春芳是要一鱼两吃了! 而面对陈寿询问的朱载,脸色一愣。 他看了看最先提出要让浙江乱起来,再藉机打击扳倒严党的李春芳,又面带迟疑的看向陈寿。 半响之后。 朱载才犹犹豫豫道:“还请陈先生明晓,本王今日是担忧浙江灾情,所以几位先生入府,便想著能不能商议个稳妥的法子。” “那王爷是觉得现在让王正国追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让高翰文出任杭州知府兼分守杭严道的事情,还不够稳妥?” 陈寿麵带疑惑的反问了一句,眼里带著些许的之意,真的是一点政治眼界都没有? 朱载型立马摆手:“本王知晓,这些事情都是陈先生提出来的,听说高翰文到了杭州之后,立马就从浙江大户手中借出了数万石粮食,拿去賑济百姓。自然是稳妥,是有用的。” 陈寿转头看向李春芳:“那就是李学士觉得本官在御前提的奏议,不够稳妥? “” 李春芳见陈寿又在逼问於他,却是冷哼了一声,偏不开口。 陈寿倒是笑了一下。 隨后。 陈寿便当著裕王的面,开口道:“方才李学士提议,要將王正国和高翰文调走。是因为浙江还有个浙直总督胡宗宪,这位严阁老的学生在,所以浙江的贪官污吏无法追究。” “所以李学士觉得,只要將王正国和高翰文调走,浙江重归严党之手,浙江上上下下都是严党的人,就可以坐视他们將整个浙江搞乱。” “浙江乱了,便是大过,也是他们这些严党之人的大罪。到时候李学士就可以从容上疏弹劾他们,就能顺带著弹劾严阁老和严世蕃,將他们一网打尽。” “是也不是?” 见自己的心思被当眾戳破。 李春芳哼哼了两声:“陈侍读歷来都是聪慧过人,既然都看出了,何必多说? “” 陈寿当即冷笑著看向裕王。 “裕王殿下!” 陈寿挥手指向李春芳:“殿下方才便是要听信了此等佞言?便是要同意了,做这等违背仁义的事情?” “本王————” “我————” 朱载被问的一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自己刚才確实是觉得这主意不错的。 陈寿见他如此模样,当即面露悲痛,惋惜的摇头道:“殿下,今日若不是臣来了裕王府,恐怕殿下就要失信於天下人,就要寒了浙江那数十万正在经受灾患的百姓之心啊!” 朱载听到这等严重的评价,面上顿时一震:“啊?” 李春芳赶忙走上前来:“陈寿!你休要当著王爷的面胡言乱语!这是裕王府,不是你平日里仗著圣意,就可以肆意弹劾的玉熙宫!” <div> 见李春芳已经冒出火来。 早就已经觉得他虽说不妥的高拱,也终於是站了起来:“李学士,陈侍读当下可还没有说是因为什么。你我不妨在王爷这里,先听陈侍读说完了再论?” 见自己最信重。 平日里,也最是关心自己的高拱开口。 朱载型立马如有依仗一样,连连点头:“是是是,高先生说的是。李先生莫要生怒,先听陈先生说完便是。” 陈寿看向朱载:“殿下,可知自己是何身份?” 朱载面露疑惑。 这叫什么问题? 陈寿却是摇头道:“殿下是陛下的儿子,也是我大明朝的皇子。如今朝廷未立储君,殿下和景王便都是皇储。” “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天下人是陛下的儿女。” “但同样,天下人將来也都会是殿下的子民儿女。” “殿下身为皇子,是陛下的儿子。” “今年开年之后,浙江便诸事繁芜,难事接踵而至。臣等在朝中,好不容易拦下了改稻为桑的事情。浙江那了二百万两银子修的新安江大堤,却又决了。” “正是浙江二府五县数十万百姓经歷灾患的时候,殿下怎可坐视百姓受灾,不设法解救灾民,不去设法安抚百姓,让他们度过难关。” “反而是要听信了他李春芳的谗言,反倒是要让浙江乱起来,要让整个浙江比现在还要乱?” “现在的浙江百姓就够难的了,等浙江彻底乱了,百姓们到时候又会身处何等境地?” 说话间。 陈寿侧目冷眼扫向李春芳。 一样是清流官员。 一样的道貌岸然。 为了他们自己那点蝇营狗苟,整日里顶著扳倒奸党的名头,做的却同样是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们眼里哪里还有半点百姓? 朱载型这时候也已经反应了过来,面色有些难看。 陈寿则是继续说:“民心,民心到底是何物?” “严党可以不管民心,可以在地方上为非作歹,可以欺上瞒下。可难道他们能这样做,殿下便也能这样做了?” “李春芳提这样的法子,难道不是和严党他们一样?” “民心若是失了,纵然是斗倒了严党,將天下间的贪官污吏都弄走,可天下还是现在这个天下吗?” “百姓们,还会认殿下这位皇储吗?” “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 “这样的道理,臣相信殿下早年出阁读书的时候,便是明白的。” 朱载嘴唇蠕动了几下。 他有些犹豫著走上前,想要伸手,可见陈寿满脸冷色,又只能止住,只是开口道:“陈先生言之有理,是本王今日错想了,险些让浙江的灾民们日子更难过。” 见他已经听进去了。 陈寿也鬆了一口气。 就算这位短寿的皇帝,再没有政治眼界,可只要是能听得进道理,那就不是没救的。 <div> 陈寿立马躬身抱拳道:“殿下贤明!臣方才因担忧殿下失了民心,而浙江灾民更为艰难,言辞过激,还请殿下恕罪。” 这位已经来过裕王府数次的陈先生,似乎也不是那么得理不饶人的? 朱载心中想著,脸上挤出笑容,连连摆手:“陈先生言重了!言重了!” 陈寿点点头,直起身:“殿下,古仁人常言,兼听则明。殿下如今同景王皆为皇储,然殿下年长景王,更有国本之相。臣不敢一言堵塞殿下视听,但————” 他再一次横手指向李春芳。 陈寿直面李春芳:“李学士,身为裕王殿下侍读先生,却不为殿下著想,不为殿下多想著天下百姓,反而进此等只为打击朝堂奸党,就要让殿下失了天下民心的事。” “本官以为,李学士已经难为裕王府侍读!” 必须將清流从大明朝將来的皇帝身边驱逐走! 陈寿麵色凝重,语气不容置疑。 態度坚决。 不弄走这帮整日里想著爭斗,只会空谈误国的货色。 大明朝早晚都是不得安寧! 第92章 王府激辩驱清流 第92章 王府激辩驱清流 原本还想著从正月十五到现在。 严党不少人都被自己坑进去了。 而清流这边,只有一个应天巡抚翁大立,至多也就是在加上一个苏州知府,被罢免逮问。 裕王朱载是什么人? 別看现在大明朝多年没有东宫太子。 皇帝也保持著二龙不相见的准则。 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裕王朱载型是明摆著的唯一储君人选。 至於严党烧冷灶的景王朱载圳? 那是因为裕王这边已经被清流以及反对严党的官员彻底包围了。 严家是没得选。 只能选择押注景王那一头。 可拋开成祖靖难那档子事,还有英宗和代皇帝俩兄弟那件事。 大明朝哪里还有弟弟越过兄长,继承大统的事情? 就算是英宗和代皇帝俩兄弟,那也是先有的英宗北狩,才有的后来代皇帝临危受命接过大统。 如今李春芳给了机会。 自己岂能不藉机將他从裕王府驱离。 毕竟高拱在裕王心中的位置,自己一时间没法代替,但总不能让清流也排在自己前头吧。 陈寿如是想著。 而李春芳在听到陈寿这句要將他驱离裕王府的话后,顿时满目涨红,整张脸一片怒色。 “陈寿!” “你是何意?” 陈寿只是淡淡的看向这位青词宰相:“我等是朝廷命官,亦是裕王府侍读。 在朝廷便是要为君分忧,在裕王府则要辅佐裕王读书,通晓国事,清楚民生。李学士身为裕王府侍读,当真做到这一点了?” 李春芳怒气冲冲的挥动著手臂:“本官是陛下钦点的裕王府侍读,又岂是你小小一个翰林院侍读,说本官不配为王府侍读,便不配的?” 高拱面上带著一抹惊讶。 对陈寿那张能言善辩,动輒便是大义压人的行事方式,早已熟悉。 却也没有想到。 他竟然敢这么无所顾忌的,在裕王府里,当著裕王的面,要驱逐另一位王府侍读。 原本被陈寿点醒的裕王朱载,同样是满脸纠结,带著一抹担心。 说的好好的。 事情也解释清楚了。 怎么这位陈先生,就要阻拦李学士再为王府侍读了呢? 何至於一见面就闹到这等地步。 朱载犹犹豫豫的,也不免低声开口:“陈先生,李学士方才所言————” 陈寿麵带笑意的看向朱载。 到底是自己往后的顶头上司。 劝諫无妨。 可若是当臣子的,给將来的新君脸色。 那就是不智。 只是笑面给了朱载型后,陈寿立马转过头。 <div> 已经是一张冷脸看向李春芳。 陈寿冷声道:“李学士今日在裕王面前所进之言,何曾有过半分为臣者的本分?何曾为裕王和天下百姓考虑过半分?” “陈某所听所见,全是李学士为了要在朝堂之上打压奸党,便要让裕王弃浙江数十万受灾百姓於不顾!” “奸臣固然可恶,我等所思为国为君之人,也当以弹劾奸党为己任。但若是因此,就不管不顾,枉顾君恩,无视民心,就只为了打击奸党,就真的是忠臣了?” “裕王殿下失了民心,百姓们对朝廷失了信任。这样的法子换来奸党覆灭,要之有何用?” “李学士今日当著裕王殿下的面,所说的话,到底是为了殿下,是为了百姓,还是只为了在朝堂上斗倒奸党?” “李学士久在朝中,尤以才名著称,该是个聪明人。今日的事情,只在这裕王府內,只在殿下面前。可若是李学士还要再作狡辩,下官————” 话。 点到即止。 可陈寿威胁的眼神,明晃晃的衝著满脸涨红的李春芳。 他李春芳要是不识趣,还听不懂自己话里的含义。 他自己不体面。 那自己就只能帮著他体面了。 今天他在裕王府里,和裕王说的话,自己也只能如实稟奏皇帝,交给天子裁夺。 李春芳又如何不明白? 陈寿这是拿著自己今天才说的话,要將自己压死。 心知无法正面反驳了陈寿。 李春芳只能目光看向裕王:“王爷。” 朱载嘴唇蠕动了一下,面上犹豫不决的看向陈寿:“陈先生————” 见裕王竟然看向了陈寿,李春芳心中便已经先凉了三分。 陈寿则只是面上含笑的看向裕王:“殿下,皇上命臣等入裕王府侍读,是为了让殿下通晓社稷。而高学士早在王府为侍读,深受殿下信任。又有臣等为侍读辅佐,自不会有偏信则暗的事情。” “臣虽不才,如今却也受命於陛下,坐值西苑玉熙宫,御前处置辽东事宜。” 打出自己的底牌和依仗。 陈寿又笑著说:“前几日陆都督那边家中还与臣提及一桩事,想要看看能否与王府共商定下章程。” 这是將陆炳的关係点出来。 自己现在在嘉靖面前的恩宠自不必多言,而自己还有陆炳这一层关係。 是自己重要。 还是一个靠著青词上位的李春芳更重要? 果然。 朱载在听到陈寿提及陆炳想要与裕王府共商事宜后,立马眼前一亮。 那为都督,可是父皇从小一起长大的髮小玩伴,更是好几次护驾有功。 一瞬间。 裕王朱载型心中便已经有了论断,他神色有些躲闪的看向李春芳:“李先生————本王———— 陈寿这时候悄然看向高拱。 给了对方一个眼神。 高拱会意,立马上前,笑著拱手道:“殿下,今年朝廷诸事积压,繁芜沉重,李学士坐值西苑,常要在陛下跟前与阁部议事,多处奔波身子到底是吃不消的。想来李学士也有此感,精力必不如前。” <div> 这是由高拱出面,给了李春芳一个不失体面的台阶。 身子疲倦加上精力大不如前。 这个藉口,足够他不辞去裕王府侍读的差事,而此后不再来裕王府。 有了自己最信任的高拱开口。 朱载型立马转身回到了原位上,许是因为愧疚,不曾再看李春芳一眼,而是衝著后头开口发话:“来人啊!” 旋即便见一名內侍走了出来。 “王爷。” 朱载看向对方:“冯保啊,你去府中库房看看,寻些滋补的草药,替本王包好了,送到李学士家中。” 这人便是万历朝那位把持內廷的冯保? 陈寿多看了如今正在裕王府做事的冯保。 而李春芳在听到裕王这话后,顿时心下一沉,面色由红变白。 王府送草药到自己家中。 可不就是认同了高拱说的,自己精力不足,难以各处来回奔波的话。 李春芳满脸怨恨的看向背对著自己的陈寿。 难道这个陈寿就不是各处来回奔波了?! 李春芳心中一声冷哼,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拱手弯腰:“臣谢王爷赏赐,臣身子不適,欲返家歇息,此后恐怕短日难来王府,还请王爷见谅。” 说完后。 他也不等裕王开口,便挥袖转身走出大厅。 只是刚跨出去。 李春芳又停了下来,转身看向正默默注视著他离去的陈寿。 “陈寿,你今日所言: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是前汉王节信所著《潜夫论》明暗篇。” “李某今日也赠你一句。” “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说罢。 便当真是要扬长离去。 陈寿却是微微一笑,面带冷色:“李学士当真博学,只是《尚书》这篇大禹謨为何不说完?” 李春芳脚步变缓。 陈寿笑著说道:“陈寿还赠尚书此篇予李学士,民弃不保,天降之咎。” 闻听此言。 李春芳脚下一个踉蹌,终是险之又险的稳住了身子,满脸阴沉的夺路而去。 大厅里。 高拱脸上带著一抹深意。 李春芳用《尚书》大禹謨篇的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讥讽陈寿是小人掌权,驱逐他这个贤臣离开裕王府。 而陈寿只是顺著李春芳的话,用同一篇的后半句还给了李春芳。 民弃不保,天降之咎。 若是对百姓不管不顾,则上天必將大祸责罚。 前后两句话,合共不过十六个字。 便將今日这场爭斗和驱离,给完完全全的囊括概述清楚了。 有意思啊! 高拱心中微微一笑。 不由含笑开口:“陈侍读当真博览眾书。” <div> 陈寿看了对方一眼,却是立马衝著面色犹豫紧张的裕王朱载躬身作揖。 “殿下。” “臣今日王府失礼,逐离李春芳,有失体统,请殿下恕罪。” 朱载型原本还在担心陈寿是个强硬之人,自己日后不知该当如何与之相处。 现在突然听到这话。 心中那份紧张不由一松。 朱载举著手,张著嘴:“这————陈先生言重了————言重了。” 陈寿含笑摇头。 今天的事情,一时间大概是不能彻底让这位信任自己的。 不过也不要紧。 他立马当著朱载和高拱的面,开口解释道:“方才与殿下奏明陆都督府上之事,乃是因如今江南正在做种桑织绸的事情。因此,臣等想著,如今江南百姓多艰,民生哀哀,百姓们入不敷出,乃是因为无所入。” “因此臣等便筹备著,能否请了裕王妃娘家的弟弟,去苏松及杭州三府,筹办几座缴丝厂,收购百姓所產蚕茧,为织造局供应丝线织绸。” “如此以来,便要招揽诸多百姓做工,给足百姓工钱,一来是为了国事,二来则是让百姓们能多些收入。” “至於最后————” 陈寿目光闪烁著,看向神色逐渐缓和下来的朱载型。 “这繅丝厂终究是要获利的。 “到时候,自然也能补贴王妃娘家用度。” 第93章 本王即位必让其入阁为相 第93章 本王即位必让其入阁为相 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能招人喜欢的了。 陈寿现在要做的也是同样的事情。 毕竟。 裕王府前些年,仅仅是因为年禄的事情,都被严家卡过脖子,扣留年禄不发以至於裕王府不得不先拿出钱粮贿赂了严世蕃,才能拿到王府该有的年禄。 现在自己也无需什么掩饰。 明晃晃的,就给裕王府送来一份財源。 说是要在江南办繅丝厂,给织造局供应生丝,贴补裕王妃娘家的用度。 可这赚来的银子,到底是贴补了裕王妃娘家,还是贴补进了裕王府,那就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了。 朱载听到这话,也是立马反应过来。 心中更是生出一股激动。 穷啊! 自己虽然是天子的儿子,是大明朝的裕王,可也是穷怕了的! 当初。 就因为父皇遵循著二龙不相见的规矩,对自己和景王都不亲近。 严家父子对他更是冷淡的紧。 按照朝廷的规矩,每年都要给裕王府一份岁赐年禄。 可户部就因为没有严家的命令,而整整三年每年发放这笔岁赐年禄。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裕王府那几年,穷的都差点要揭不开锅了! 最后,还是自己好不容易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了严世蕃面前,这才得了对方发话,让户部补发了之前拖欠的岁赐和年禄。 朱载立马开口:“不知陈先生说的这个繅丝厂,每年能得利几何?” 说完之后,朱载忽的后悔了。 有些担心的看向一旁的高拱。 这位先生固然最让自己信任,也最是照顾自己,可也最让自己害怕。 见裕王眼神看过来。 高拱轻咳了一声,对陈寿提的这件事情,一时间却是难以评说。 陈寿则是笑著说道:“回稟王爷,朝廷定下来的是往后苏州织造局和杭州织造局,一共岁產二十万匹丝绸,得利三百万两的筹划。” “其中本钱的话,大概是要接近百万两左右。” “这里头,落在生丝上的,臣估算著每年怎么也要有个七八十万两。拋开別的缴丝厂给织造局供应生丝。这新建的缴丝厂,除掉採购蚕茧,去掉百姓做活的工钱,再將建繅丝厂的本钱分摊了,每年总能有个五六万左右的净利。” “若是王爷准允,王妃娘家那头每年大小也能得个两三万的利钱。” 话是对著裕王朱载说的。 但说完之后,陈寿却是看向了高拱。 高拱知晓他的意思,心中默默的盘算了起来。 织造丝绸,最大的成本就是採买生丝。 生丝不可能只从陈寿要建的繅丝厂里採买,他一家也不可能完全供应上了。 能在这份买卖里,占个三四成的份额就算是顶天了。 <div> 如此以来,每年也能从织造局手中吃下二三十万两银子。 繅丝,原材料就是百姓们养出来的蚕茧,成本则是要加上建厂分摊的本钱,以及百姓做活的工钱。 按著陈寿说的,要给足百姓们工钱,那么採购蚕茧的本钱大概也不会压得太低。 二三十万两的银子。 得十之二三的净利,算是有良心了。 不然得话,若是压低採买蚕茧的价格,再压低工钱,这笔利润只怕要占十之三四,甚至是十之五六。 朱载型可想不到这些事情,也算不来这笔帐。 他只是听到陈寿说的,裕王妃娘家每年能分走两三万两利润。 朱载眼前顿时一亮,惊嘆道:“竟然能有这么多!” 见他如此模样。 陈寿却是心中一默。 瞧瞧严家干的好事。 大明朝当今天子的皇子,见到二三万两银子,就已经两眼发光了。 可见是给孩子穷成什么样子了? 高拱见朱载型这幅模样,也是有些面上掛不住。 他轻咳一声,眼神带著几分训诫的看向朱载:“王爷,臣也算过了,陈侍读是存了良心,这件事也是为了百姓多些收入的好事。若是有王爷————王妃娘家出面,百姓相比是能拿到这份收入,日子过的更好些。” 说完后,高拱却是目光深邃的看向陈寿。 原来他今日敢当著裕王的面,驱逐李春芳,是早就有了这一手准备? 有如此依仗。 自己这个穷惯了的学生,哪里还会在意今日发生的事情。 朱载型立马点头道:“高先生说的是,说的是!陈先生这注意,確实也都是为了百姓!是好事!是好事!” 白得的银子。 如何不是好事了! 见他如此。 陈寿却是缓声开口,当著高拱的面,进一步解释道:“回稟王爷,其实臣想到要做这件事情,除开为王妃娘家多些贴补,便都是为了百姓。” “不论繅丝厂日后每年得利多少,净利五成都给王妃娘家。” 这是他的分帐方式。 有別於严家给嘉靖的分帐模式。 五成的大头,都给裕王府。 至於剩下的五成,自然就是自己和陆家分润了。或者再留出一些,预备这日后拉拢其他人。 听到明確的五成利钱。 朱载型眼前又是一亮。 再看向陈寿的时候。 这位裕王爷,心里只觉得这位新晋的裕王府侍读,当真是个厚道人! 自己怎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朱载型默默的想著。 陈寿则是继续解释道:“利钱其实都是其次,臣想做这件事情,主要是当初朝廷定下要在浙江和南直隶苏松两府,做种桑织绸的事情,是臣提出来的。” “因此臣不得不多往后想一想。” <div> “臣若是做了繅丝厂这件事情,从民间採买百姓手中的蚕茧,给足价钱,便能避免其他做繅丝的商贾低价採买蚕茧,不至於让百姓在价钱上吃了亏。” “同样,臣要做缴丝厂,自然是要招揽百姓进厂做工。臣等给足百姓们工钱,也能让其他做繅丝营生的人看到,后续也能让他们提高百姓的工钱。如此一来,又能避免百姓们在繅丝厂做工,能得到的工钱上吃亏。” 这个时候,朝廷还没哟强有力的宏观生產环节调控。 但不妨碍,自己在东南种桑养蚕、织造丝绸这件事情上,通过自己亲自下场的方式,来调控各个环节的成本標准。 大妹子陆攸寧当初要做缴丝厂的提议。 如今看来。 倒是给了自己足够的参考。 而在陈寿解释完真正的目的之后。 高拱心中一惊。 这竟然是自己没有想的的那一层! 自己只想到了,陈寿要做繅丝的生意,会让百姓们多赚一些。 可自己还真的就没有想到,可以通过这个生意,逼著其他人也不得不让百姓们多赚钱。 反应过来之后。 高拱再看陈寿的时候,眼神里明显多了更多不一样的神色。 同样的。 陈寿都如此解释了。 朱载型如何还能不明白。 他的脸上神色,相较於先前知道裕王府此后每年,能多得二三万两银子时,更加的激动。 “如此说来,本王也算是真真切切的为东南百姓们“做了一件实事?”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 朱载型的脸上全是期待和激动。 他也直接拋开了放在檯面上的裕王妃娘家,直接认下了这件事就是裕王府要做的。 既然是裕王府要做的。 那日后东南百姓在这件事情上,能多一些收入,自然就是他裕王府的功劳了。 这可比每年赚点银子更要紧! 这是真真切切造福百姓的大功绩! 陈寿麵上含笑,点了点头。 “王爷英明。” “若无王爷做主,臣恐怕也难做成此事。” 本来就只是自家大妹子为了老陈家,提出来的赚钱小手段。 功劳不功劳的,当然不会在意。 更何况,这份功劳给了裕王府,不也算是给了自己? 难道他朱载日后登基了,就不认今天这份恩情? 朱载型这会儿已经愈发激动。 不久前陈寿驱逐李春芳的事情,已经彻底从他脑袋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位李学士———— 还是不如眼前这位陈先生厚道! 更不如眼前这位陈先生为国为民! 朱载重重的一拍桌案:“这件事情本王便先替裕王妃娘家应下了!陈先生操办此事的时候,有何需要,只管来王府提便是。本王————” <div> “想来王妃娘家那边,是不会有异议的,会按著陈先生说的去办。 自己今天来裕王府,可不就是为了这句话。 陈寿立马躬身,仪態规规矩矩:“臣领命。” 而后。 又在建繅丝厂的事情上,和裕王商议了片刻,陈寿方才在朱载满脸欢喜中离开裕王府。 等到陈寿离开之后。 朱载还沉浸在功劳指日可待,且王府再不受困钱粮用度的喜悦之中。 高拱见状,不免轻咳了一声。 “王爷。” 朱载型这才清醒过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的看向高拱:“想著能造福百姓,本王一时失態了,还请先生见谅。” 高拱摇摇头:“陈侍读今日所提之事,若无王爷出面,恐怕也办不成。若说造福百姓,也確实是因王爷开恩。” 既然陈寿是这个打算。 至於他给裕王塞好处的事情,自己倒也不必太过在意了。 朱载嗯了声,连连点头。 眼神却是长长的看向外头。 看向早已消失不见的陈寿。 “陈先生之才。” “本王今日总算亲眼一见了。” “此等大才,若本王日后克继大统。” “必使其入阁为相!” 一时失神。 说完之后,朱载浑身一颤。 他连忙看向高拱。 又补了一句。 “本王若有那日。” “先生自然是要总揽朝政的!” 第94章 登门赠礼权谋初现 第94章 登门赠礼权谋初现 陈寿並不知道。 在他离开裕王府之后。 年轻的裕王,已经开始设想著,將来有朝一日继承皇位,便会召陈寿入阁为相。 就算知道了,陈寿也只会觉得合情合理。 很划算的买卖。 繅丝厂五成的干利,换来一个入阁的保障。 即便將来有变,自己对裕王府这份恩情,对方总是要还的。 从裕王府离开,陈寿又路过了一趟小时雍坊。 那座严家的宅子,如今已经换了匾额。 陈府二字高悬门楣之上。 被陆攸寧派来的陆家僕役们,正在里里外外的忙活著,为姑爷家乔迁做著最后的准备。 没进宅院。 陈寿將一探这座迎来的宅院的期待感,保留到乔迁那一日。 隨后便回到户科,处理著王正国奉旨南下之后,户科每日新增要处置的差事。 因为和陆家那边也已经定下了婚约。 两家开始走下聘的流程。 虽然现在陈寿还能见到陆攸寧,但现在却还是要按照礼法来做,成婚前是不宜再见面的。 倒是礼部尚书吴山。 老倌儿听闻两家被皇帝赐婚之后,已经开始走议程了。 顶著个执掌国朝礼法的名头,便干起了陈家这边主礼的事情。 等到了下衙的时辰。 陈寿便带著几分礼品,叫了马车一路赶到东城,皇城东边仁寿坊隆福寺后,钱堂胡同里的礼部尚书吴山府邸。 “小子孤身在京为官,亲族皆在庐州老家,又无近亲。” “此番天子赐我婚配,全赖尚书为小子主礼,不致陈氏在陆府面前失了体统。” 进了吴府,见到吴山。 陈寿仪態恭敬的行礼,送上带来的礼品。 不值钱,却是心意,也是敬礼。 吴山此刻正在书房大案前,整张铺开四尺宣旨,执笔走墨。 是南派小写意风景宠兽画。 青绿山水,山涧小院。 门前池中一对鸳鸯,才被勾勒出轮廓,却已经惟妙惟肖,甚是传神。 陈寿多看了两眼,心中便已经有了计较。 吴山小心翼翼的倾斜起笔尖,免得墨汁沾到纸上,放在一旁笔山上。 他看了两眼陈寿,面上笑容和善。 “看来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陈侍读也不能免了俗,今日瞧著倒是没有朝堂之上为国事激辩的锐气,多了年轻人该有的朝气与英气。” 陈寿頷首:“尚书说笑了,若非陛下宽容,尚书仗言,小子哪能在朝堂上安然久处至今。” 吴山摆摆手,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拭著手掌:“今日你不来,明日我也要让人请你过来。” 说著话。 吴山放下毛巾,伸手指向桌上即將完工的画:“老夫算不得家贫,却也少有金银珍宝。秋日里便是你与陆都督千金大婚的日子,老夫思来想起,还是亲笔一副鸳鸯图,送於你二人,聊表心意。” <div> 说完。 这位老尚书,眉目含笑的注视著陈寿。 陈寿看到这张画,本就已经想到这一层,却还是立马拱手作揖道:“尚书拳拳爱护,小子何以为报。” 吴山瞥了陈寿一眼,领著他到了一旁的茶桌前。 这位礼部尚书平声静气的说道:“老夫如此,亦非有所求於你。只是朝廷里难得出了一个你这样的,老夫便念著你能长久些。” 这是真正的好官。 陈寿默默頷首:“尚书在朝廷和御前,数次为小子说话,若论为官之道,为官品行,小子敬佩不已。” 朝廷里有奸臣,也有误国的清流。 但歷朝歷代,也从来不缺那些为官清廉之人。 至少当下看,这位礼部尚书是这样的。 吴山却只是笑了笑,而后意味深长道:“听说你今日去了裕王府?” 陈寿点点头:“今日当值西苑,御前奏对之后,便去了裕王府。” 吴山又说:“老夫还听说,翰林院的李学士,今日也在裕王府。只是自打你进了裕王府,没多久便面带怒色的拂袖离去。” 李春芳被自己从裕王府赶走的事情,现在都传开了? 陈寿心中琢磨著。 吴山倒是好似知晓他所想,笑著说:“老夫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如此,但想来是与你有关的。” 陈寿这才明白,也没有有意遮掩,开口將今日李春芳在裕王府说的话,以及他如何驱逐李春芳的事情,都解释了一遍。 说完后。 他便默默的注视著眼前这位六部尚书。 而吴山在听明白缘由之后,也没有急著再次开口,反而是微微合眼,暗自思忖起来。 半响后。 吴山这才开口道:“朝廷这些年爭斗不休,说一句党同伐异也不为过。当年杨继盛为了扳倒严党,而惨死狱中。似他这样的刚烈之士,从来就不曾少过。” “只是李学士他们————” 吴山脸上带著一抹笑意。 “老夫倒是不大认同他们的主意和做法。只是当初严世蕃欲要为其子求娶我家,被我拒绝,从而使其不悦,心生怨念,老夫这些年在朝廷里,到底也是说不上什么话的。” 陈寿点头道:“尚书在朝为官,高风亮节,纵然时下艰难,举步维艰,但这时局却也並非是一尘不变的,如尚书此等公允良臣,终有大用之日。” 对於这样的话,吴山只是摆摆手付之一笑。 他转口道:“只是你先前在御前,便与严党、清流交恶,如今又將李学士从裕王府驱离。所说老夫以为,你做的並无过错。只是恐怕也会被人嫉恨在心,前些日子南粮北运沉船一事,你们虽然將应天巡抚翁大立下拉了马,可如今徐阁老那位叫张居正的学生,却已经奉旨去了南边。” “浙江和南直隶,都是牵一髮而动全身的。如今你压著他们一头,他们势必不会心甘情愿,总会向著將你反压下去。” “虽说老夫也能在御前替你说说话,但你到底还是要自己凡事多加三思而后行。” 这是官场老人的经验传授。 <div> 陈寿含笑点头。 吴山又说:“在朝为官,当有勇有谋。有勇无谋,只能胜於一时。有谋无勇,纵是天资之才也难成事。” 这都是发自內心的谆淳教导。 一般人,是听不到的。 陈寿躬身作揖:“尚书教导,学生没齿难忘。” 言传身教。 自称学生,是应该的。 吴山见他如此,脸上露出笑容。 “老夫上了年纪,看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想法。” “但王正国许是你的人,如高翰文和那个去了辽东的给事中一样。” “等王正国这一次浙江的事情办完,便也是立下了些功劳。他想要奏请皇上让他父亲官復原职,老夫以为当下並不合適。” “不论他自己届时如何抉择,老夫都会以礼部尚书的身份奏请陛下,擢升其为国子监祭酒或入翰林院为学士。” 严格意义上来说。 礼部对翰林院和国子监这两处,確实有著管辖权。 若让徐阶知道,此刻的吴山已经为王正国,如他为张居正谋划一样,也盯上了国子监祭酒一职,恐怕是要生出些许怒火的。 对於吴山的眼力,陈寿只能从心里表示佩服。 让王正国抢占国子监祭酒一职,或是成为翰林院的学士。这明显是为自己做打算,让自己这一方的人截断清流培植门生的路。 就算不能直接切断。 也能给对方增添一些麻烦和难度。 “若王科长知晓尚书愿在圣前举荐他,必会心怀感激。” 陈寿回了一句。 吴山笑著摇摇头:“只是你如今是陛下看中的臣子,老夫不论举荐与否,你都会得重用。可莫要觉得,老夫不在朝中提携於你。” 听著这话,陈寿立马笑著摇头。 而后两人又閒聊了片刻。 由陈寿主动起身,不愿多加叨扰对方,而离开吴府。 待陈寿一经离开。 原本只他与吴山二人的书房,便又新进了一人。 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秦鸣雷。 秦鸣雷看著门外:“先生这般看重於他?” 吴山点点头,却又摇摇头:“至少他是个敢说话,也敢做事的人不是?” 听著吴山的解释,秦鸣雷想了想才点点头:“自从正月十五之后,此人便异军突起,每每进言,必切要害,学生亦是觉得此人当下来看,为官甚为不错。只是————先生觉得他能助先生早登內阁?” 世上哪有真正的没有由头的关怀。 吴山笑了笑:“老夫无所求於他,但他纵然想要在朝做事,即便將严党和清流赶走,便真的能立马轮到他入阁执政了?他想做事,老夫亦有志向,今日结缘,来日总能多一分善意。” 秦鸣雷琢磨了片刻,低声道:“他能懂先生的用意?” “吴山入阁,倒也是个合乎时宜的人选。” 从礼部尚书府离开。 <div> 陈寿坐在返回宣武门外那座旧宅的马车上,低声呢喃著。 虽说自己现在深受隆恩,颇受重用。 可说到底还是年轻,为官日短。 就算是先將严党赶走,再將清流压下去,一时间也轮不到自己当政。 吴山比之后来入阁的李春芳等人,至少多了几分为国为民的志向,少了几分蝇营狗苟精於算计的私慾。 想到这。 陈寿不由轻笑了一声。 都是聪明人。 朝堂上这些人,都能看得出,严家剩下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便开始一个个为將来铺路了。 开年之后,代替晋党杨博,主动找到自己的梁梦龙如此。 现如今对自己关怀备至的吴山同样如此。 和光同尘,自己是做不到的。 和而不同,则是可以接受的。 毕竟。 自己远比他们所有人都年轻。 年轻。 就有更多的未来。 也才能走的更久远。 第95章 沈一石死了 第95章 沈一石死了 当京中。 一场场的权谋和利益交换,不断上演著的时候。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浙江。 爭斗。 更是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浙江布政使司衙门,公堂之上。 再一次各方人马齐聚。 比之当初海瑞公堂质问,王正国赶至,来的人更多。 浙江按察使何茂才,满面怒色,看著眼前的王正国、海瑞二人,又侧目看向站在一起的高翰文、谭纶二人。 “我看今天什么都不必再议了!” “胡部堂如今正带著人在前线打仗,军粮短缺,倭寇来势汹汹,你们还在这里揪著那点问题不放。” “倒不如什么都不要干了,等著倭寇打进杭州城的,杀进这藩台衙门。 “咱们了不得便是一起为国捐躯!” 如今已经是正儿八经的正四品知府,兼领浙江布政使司参议分守杭州与严州二府的高翰文,面上同样是浮现怒色。 高翰文抬起他那张魁梧的面孔:“敢问何臬台,自下官奉旨到任浙江,遵朝廷旨意,与大户出借米粮賑济灾情,严厉打击禁止士绅大户低价兼併灾民田地。 何故杭州知府衙门与严州知府衙门,稟明臬台衙门,有士绅大户不遵旨意,仍一意孤行,兼併田地,而不得缉拿问罪?” “为何本府奉旨逮问此等意欲大发国难財的人,本府差役却反遭臬司衙门与藩台衙门的人阻拦?” 隨著高翰文这位浙江本地官开口。 王正国立马冷眼看向郑泌昌、何茂才二人:“朝廷最新的旨意,我等皆都知晓。本官奉旨追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兼督办浙江垦山种桑一事。” “自高府台到任以来,与守法守善大户人家,出借米粮十数万石,杭州、严州二府五县之灾民,一时再无缺粮之忧。只是灾民眾多,高抚台身负皇命,如今竟然还有人胆敢趁著灾情,低价兼併田地,浙江藩台衙门、臬台衙门,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郑泌昌眼看著王正国这位京里来的,高翰文、海瑞这两个在浙江为官的人,乃至於代表在前线和倭寇对战而无法抽身的胡宗宪的谭纶。 京里的。 浙江的。 剿倭的。 三方人马都到了自己跟前。 郑泌昌脑袋极速转动著,长吟一声:“我等自当是谨遵皇命行事,高翰文赴任杭州知府、分守杭严道以来,本省可曾有过一次阻扰他和大户借粮?” “两府衙门借到了粮食,实实在在拿去賑济百姓。那些士绅大户手中还有存粮,想要多买些田地,本省又如何能阻止此等民间买卖的事情?” “至於说藩台衙门和臬台衙门的人,阻扰杭州知府衙门逮问士绅大户。” 说至此处。 郑泌昌看向了还没说话的谭纶:“如今胡部堂正在前线,指挥著戚继光等人与倭寇大战,眼看著大战將起。前线军粮短缺,我等也是存了,想要从本省士绅大户家中,再筹借些米粮,好早日运至军中,以免误了朝廷和胡部堂平定倭患的大事。” <div> 砰的一声。 何茂才却是重重的拍响了身边的桌案。 这位执掌一省刑名的按察使,满脸怒火。 “闹!” “接著闹!” “等咱们筹借不到粮食,等前线军粮吃光,等倭寇都打过来,今天在场的谁都別想脱罪!” “若不是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后腿,现在军粮早就已经送到前线去了!” 见他仍是如此囂张。 海瑞终於是忍不住了。 原先他是顾著前面还有身为钦差的王正国,已经如今他的顶头上官高翰文。 但见何茂才如此做派。 海瑞冷哼一声:“何桌台当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是只有天知地知你知的?” 何茂才瞬间怒目扫来,看向这个当初就敢以七品县令,冒犯於他的海瑞。 “海瑞!你什么意思!难道你们如今为了要立下功绩,便开始对我们泼脏水了吗!” “你海瑞这个淳安知县眼里,还有没有臬台衙门了!” 海瑞冷笑著看向他:“王户科来浙江已经月余,本县与王户科同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当著朝廷了二百万两银子,修缮大堤。何臬台!” 海瑞一声冷喝。 转而又看向郑泌昌。 “郑藩台!” “你们当真觉得我等算不出来修河这笔帐?” “是以为当初被官府徵辟前去修河的百姓,都死绝了?” 二百万两的工程。 只要有心,总能查到问题。 郑泌昌面色一紧:“那是河道总管太监李玄————” 不等他说完话。 王正国已经重重的咳嗽了一声,打算郑泌昌的话后。 王正国沉著脸道:“二百万两修河银,本官踏遍新安江所修大堤,所用石料、土方、木料,乃至所征民力、所耗米粮,两相对比,可谓骇人。” “那是李玄他们干的!” 何茂才这时候终於觉察到了一丝危机感,大喊了一声,想要將罪过推到一个死人头上。 王正国看了一眼何茂才:“哦?何臬台恐怕还不知道,李玄死后,他名下已经抄出十多万两银子,被送回京城了。” 他刚通过锦衣卫得到的京中传来的消息。 这才发起了今日这最后一场对决。 何茂才还没有听明白王正国吐露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郑泌昌却是面色一白。 这件事情自己怎么不知晓? 李玄贪墨的银子被送回京中,小阁老为何没给他们传来消息? 始终缺乏最新讯息的郑泌昌,眉头夹紧。 不断的揣测著,思考著接下来的路。 王正国又说:“当初高府台未曾到任,本官便在途中接到朝廷最新的旨意,严令浙江禁止士绅大户兼併灾民田地,然而高府台到任之时,仍有不少灾民田地被有存粮的大户低价买走。” <div> 郑泌昌赶忙上前一步:“王户科————那————这恐怕都是杨公公下面那个商人沈一石带人做的。” 王正国听到这话,当即面上一笑:“郑藩台既然能知道是那沈一石做的,为何不曾阻拦?是也参与其中?还是另有隱情?此举,岂不是明知有人抗旨不遵,却一意纵容,坐视不管?” 面对王正国的逼问。 郑泌昌一时间难以开口。 倒是何茂才,衝到了两人之间。 “王正国,你一个亲爹被罢了官的小小给事,是想拿我们立功,好自个儿升官吗?” 王正国瞬间面色一沉。 而何茂才却是继续骂道:“就算是要给我们定罪,那也得朝廷降旨才能定罪1 ” 面对何茂才正面唾骂。 王正国却只是笑了笑,而后在对方的注视下,后退了两步,让到了一旁。 何茂才面上一愣,而后沉声开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正国却没有开口。 何茂才目光疑惑的看向今日与他一同过来的高翰文、谭纶、海瑞三人。 也是这个时候。 公堂外。 一群飞鱼服进入到他和郑泌昌二人的视线里。 锦衣卫的千户! 何茂才心中一颤。 而看出为首之人竟然是锦衣卫千户的郑泌昌,更是瞬间如墮冰窟。 完了! 何茂才强撑著按下心中的不安:“尔等何人!不经通报,便公然闯入本省藩台衙门公堂之上!” 奉命带人赶至浙江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官朱七,冷眼扫向何茂才。 “我是何人?” “来拿你们的人!” 终於听到了这句话。 何茂才浑身一颤:“没有朝廷的旨意,你们谁也拿不了我等!我要见小阁老!我要给小阁老说明今日之事!” 看著朱七身后的几名锦衣卫已经围向自己。 何茂才仗著自己身形魁梧,练过些招式,挥舞著手臂。 朱七见状。 当即冷喝一声。 快到眾人都未曾看清。 啪的一声。 原本还张牙舞爪的何茂才,头顶乌纱帽便已经被其拍落在地。 而何茂才整个人更是应声栽倒在地。 “將他押起来!” 几名锦衣卫立马涌上前,依著朱七的吩咐,將何茂才拿住。 郑泌昌看著走向自己的朱七,整张脸全无血色。 朱七嘴角带著一抹冷笑:“郑藩台也要学他?” 郑泌昌面色苍白:“我乃两榜进士,朝堂命官,浙江布政,没有明旨定罪之前,体统绝不能失。” 说完之后。 郑泌昌却又主动將头顶的乌纱帽摘下:“我跟你们走。” <div> 见他如此识趣。 朱七微微一笑。 只是顷刻间。 隨著朱七到场,原本还有恃无恐的郑泌昌、何茂才二人,便直接被拿下,由锦衣卫押下公堂。 王正国本欲上前询问详细。 毕竟这位北镇抚司的千户,是刚刚才领著旨意赶来浙江的。 若是没有宫里头的意思。 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又如何能在今日被拿下。 他正欲询问详情。 外头却有人冲了进来。 “报!” “杭州织造局下商人沈一石,於家中纵火自焚!” “留有数箱帐目,现已封存!” 王正国等人面上一震。 赶忙衝出公堂。 只见公堂外。 远处的杭州城中,一道浓烟不知何时升起。 沈一石竟然死了! 王正国心中不由一嘆。 原本还想著,能不能借这一趟的机会,將织造局也一併清洗掉,好让自己这一次的功绩再厚上几分。 而朱七听到这个消息,却是面无表情。 他亦是轻步走到公堂外,目光扫向眾人。 “本官奉宫里的意思,此番前来浙江,便是为了拿下郑泌昌、何茂才二人。” “所抄没贪墨金银,诸位可由谭知府清点,运至前线为胡部堂军用。” “至於方才那几箱帐目————” 他的目光明显是看向了王正国。 王正国会意,赶忙开口:“此事自然是要由千户官带回京师。” 朱七拱了拱手。 “有劳诸位了。” “本官便不再次逗留了。 “ > 第96章 抄家充餉,辽东议改 第96章 抄家充餉,辽东议改 郑泌昌与何茂才被抓的消息。 尚未传回京中。 皇帝动用锦衣卫暗中前往浙江,將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封顶限制在浙江三司衙门的做法,自然是为了朝局的稳定。 玉熙宫。 內殿道台上。 嘉靖將吕芳送来的纯草木所制的丹药服下。 不多时。 脸上浮现一抹红润。 “朱七想来已经將郑、何二人抓住了?” 吕芳躬身弯腰,心中盘算了一下时日,点头道:“按照日子来算,说不得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嘉靖嗯了声,心中同样在算计著。 半响后。 嘉靖说:“杨金水和织造局送回来三百万两银子,还不足以填补朝廷的亏空。胡宗宪在前线,倭患迫在眉睫,朕和朝廷一时拿不出钱粮给他,可也不能让他饿著肚子。” 吕芳会意,立马说道:“奴婢当时已经嘱咐过朱七他们,这一次逮拿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便一同抄没家產,所得钱粮尽数送到胡宗宪帐下。想来,军中所需的粮草军餉,短时间內是不会紧张的。” 说完后,吕芳心中暗暗琢磨著。 让皇帝下定决心,拿下郑泌昌、何茂才二人,固然有前些日子陈寿御前奏对时,对郑、何二人强硬的態度。 但更重要,其实是现在东南倭患严重,胡宗宪等人已经准备多年,正要开始督御各方兵马剿倭。 剿倭,需要军餉粮草。 饿著谁,都不能饿著当兵打仗的人。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朝廷虽然今年才得了三百万两银子,可那些都是要填补朝廷亏空的,进了京就不可能再拿出去的。 那前线军队所需的军餉粮草,就只能从地方上想办法了。 捉拿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便是这个缘由。 嘉靖这时候又说:“送两颗丹药去严府。” 只是吩咐了一句,要送两颗丹药给严家。 至於为什么这样做,嘉靖却没有解释。 吕芳却是心如明镜:“奴婢这就去办。” 拿了郑泌昌、何茂才等人,现在自然要稍稍安抚一下严家,免得严家父子胡思乱想。 嘉靖又问:“陈寿呢?今日没来玉熙宫坐值,他在做什么?” 吕芳立马笑著回道:“前些日子他不是在万岁爷跟前进奏治辽六策,又提了南粮北运和京粮賑济的事情嘛。当初陛下允的那个户科给事中苏景和,押著十万石京仓米粮去了辽东,昨日总算是回来了。 “想来有了这批粮食,辽东的局势也能缓和一二了。” 嘉靖有些唏嘘的开口说著话。 吕芳愈发恭敬:“万岁爷圣明仁德,有了这十万石京仓米粮,辽东军民必定能等到南粮运至。” 嘉靖嘴角笑了笑:“如此说来,他陈寿便又立下一功了?” <div> 隨著这句话出口,吕芳却是闭上了嘴。 嘉靖立马又摇头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朕近来升擢加恩於他过多,这一次便压下暂免恩赏吧。” 吕芳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是应有之意。 同样也是天子独有的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权力。 不过嘉靖很快又说道:“倒是这个苏景和,押送粮食去辽东賑济,可以算他一功。” 陈寿还是太年轻了些,在朝廷里根底浅薄。 如今不能太过刻意频繁的赏赐他,倒是可以让他在朝中的羽翼壮实一些。 吕芳从黄锦手中接过茶盏,送到道台上,而后才开口说了一句。 “圣明无过於皇上。” “若不是你当初在御前力爭,如今辽东局势恐怕只会更糟糕!” 户科直房。 王正国南下后空出来的屋子里。 昨日刚回京,交办了差事后,今日也不休息,便直接回户科当值做事的苏景和,將屋门合上,衝著坐在里头的陈寿低声说了一句。 陈寿正低头查阅著苏景和这一趟辽东之行的记录,听到这话,立马抬头: ” 慎言。” 苏景和撇撇嘴,坐到跟前为两人到了一杯茶:“我也就是跟你面前这样说,出了这个屋子,我啥也不知道。” —— 见他还知道谨言慎行,陈寿这才稍稍放下心。 苏景和却是挑动眉头,上上下下的打量著陈寿好几遍,嘖嘖称奇道:“也是奇了怪了,我这不过出去一趟,你如今就已经权柄加身。又是翰林院的侍读,又是詹事府的左中允,怎么还成了裕王府侍读了?” 嘴上说著话。 苏景和眼里透著期待:“看来我为陈相爷暖床的日子不远了。 “滚!” 陈寿立马骂了一句,瞪眼看向没个正经的苏景和。 苏景和立马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却仍是一副贱嗖嗖的模样。 “是是是!” “陈相爷教训的是。” “又陆都督家的千金在,哪还需要卑职为相爷暖床。” 这货怎么不死在辽东! 陈寿心中满是无奈,將已经看完的笔记合上:“辽东都司卫所已经如此废弛了?” 这一次让苏景和押运粮草去辽东,可不光是为了確保事情不会出错,也不只是为了和蓟辽总督王联繫上。 更是为了让他將辽东所见所闻详细记录。 凡是辽东当下的军政民情,乃至於是边境长城戍堡等等,都一併探查一番。 见他提到正经事。 苏景和立马收敛面上的轻浮,认真的点了点头,便有些心有余悸的解释道:“要不是这一次亲眼所见,我真的不会相信,辽东边军已经是这等模样。” 一想到自己在辽东的见闻。 苏景和心中有带著几分担忧。 <div> “若是辽东这时候起了大战,只要对面有个三五万人,辽东必是千里狼烟,光靠辽东都司和蓟辽总督麾下兵马,根本就不可能守住。” 陈寿点了点头。 辽东现在的真正情况,和自己猜测的差不多。 从大明太祖皇帝朱元璋时开始,辽东施行的一直都是都司卫所制度,而从来就没有设立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官府机构。 可以说。 整个辽东从始至终,一直处於军事氛围之下的。 而辽东都司卫所。 又分为屯田卫所军士,常操守御官兵。 前者负责在辽东屯田耕种,后者则是戍守城池及边墙卫所。 “你亲眼看过的,有什么想法?” 压下心中的念头,陈寿问起了苏景和的意见。 苏景和却是一愣,有些迟疑:“我?” 陈寿笑著点点头:“我看到的都是你记录下来的,到底比不过你亲自走了一趟,亲眼看过一遍的。” 因为习惯和路径依赖。 在今年这段时间里,苏景和一直都是听从陈寿安排和吩咐的。 现在突然要他谈论辽东局势。 苏景和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自己过去就是个户科的给事中,乾的都是拾遗补缺的事情。 现在却是要自己谈论局势,分析利弊,给出解决意见。 沉吟了好半天。 苏景和才小声开口:“若不改辽东都司,治辽六策便是无根浮萍!” 陈寿顿时眉头一挑。 而苏景和则是心中一紧:“我————说错了?” 陈寿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 苏景和吸了一口气:“如今辽东,虽有蓟辽总督王坐镇,又有辽东巡按、 巡抚等人,另有辽东总兵处置都司卫所事宜。但辽东能否稳固,却都是落在辽东都司身上。” “我这一趟到辽东所见到的,屯田卫所官兵,不说十不存一,也几乎是过半的屯田军士逃籍,都司衙门空有名册,却无实兵。” “而辽东常操守御军士,比之屯田卫所官兵,所处环境更是恶劣。常粮草军餉欠发不足,甲冑破旧,刀戈生锈,火器更是受潮不可用。” “这些年关外贼子,常从宣大三边来犯,因此辽东尚未暴露弊处。可一旦宣大三边贼子不再来犯,转而是蒙古左翼进犯辽东,则我大明必然只能退守关內,而如你当初所言,朝廷尽失辽东千里疆土。” 当初陈寿在御前说的辽东局势。 自己倒不是不信,只是觉得他说的大概有些言重了。 可这一趟自己在辽东亲眼所见。 才知道。 陈寿说的一点都没错。 甚至是说轻了。 陈寿则是默默不言,隨著苏景和的解释,不时的点点头。 等他说完之后。 陈寿便询问道:“你意如何?” <div> 苏景和抬起头:“我?” 陈寿再次点点头。 “我以为,必须將辽东屯田卫所军士和常操守御军士彻底分开。” 苏景和回了一句。 隨后便继续解释道:“辽东屯田卫所军士,这些年受文武將官压榨乃至是役使,加之屯田田税沉重,才会纷纷逃籍。必须要给足他们优待,稳定人心,屯田所得大多数要留给他们,多出来的才是田税,归入官仓留作军用。” “至於常操军,最好是有道旨意,废黜他们卫所军户的身份,转为徵募营兵,给足军餉和粮草,如此才能让他们心向战,而非受制於军户身份,不得不戍守辽东,与朝廷离心离德。” 说完后。 苏景和眼巴巴的看向陈寿,目露徵询。 陈寿则是面露笑意。 他提的这两点,倒是好理解。 若是用现代名词去形容。 那就是生產兵团和常备军的区別。 这时候。 有人从外面敲响了屋门。 “陈科长。” “陆家僕役在外头求见。” 说完话,门才被打开。 一名户科的给事中,脸上带著暖昧。 现在谁都知道,陈寿已经和陆家联姻。 陈寿心生疑惑,看向苏景和:“你先擬一个章程出来,回头我去御前和陛下奏明。” 苏景和先是一愣。 然后蹭的一下站起身。 “我说的可以?” 陈寿这时候已经起身走到了屋门处,回头看向好兄弟:“相当可以。” 苏景和面上一红:“有多可以?” 陈寿沉吟了一下。 而后才含笑开口。 “至少值一个兵部尚书。” 第97章 沈一石,想芸娘没有? 第97章 沈一石,想芸娘没有? 陈寿已经走出户科值房。 苏景和则还留在里屋,只是脸上一片涨红。 他看向门外。 “他这是什么意思?” “我老苏,可以当兵部的尚书?” 苏景和不由一阵的心潮澎湃。 兵部尚书啊! 自己真要是坐上了兵部尚书那张位子。 老苏家的祖坟都可以冒青烟了。 不冒烟,自己就亲自去祖坟上点一把火。 祖坟必须冒烟! 苏景和握紧拳头。 而出了值房的陈寿,便见到陆家的僕役等候在外面。 是如今在小时雍坊那边,带著陆家的僕役打扫布置那座宅院的管事。 按照陆攸寧的说法。 此人往后大概就是陈家的管事。 “姑爷。” 管事面带笑容的开口。 陈寿嗯了声:“家里有事?” 管事点点头,小心上前,低声开口:“小姐说,姑爷若是无事的话,去一趟宅子。” 陈寿麵露狐疑。 这个时候,自己还在当值的时辰,若是没有要紧事,陆攸寧可不会让人来打搅自己的。 管事赶忙又小声解释道:“是三少爷从南边將人弄回来了。” 闻言。 陈寿眉头一挑。 “走。” “回家。” 一听管事的解释,陈寿便立马反应过来。 当下便带著人往宫外走。 可还不等走到端门前,陈寿却又停下了脚步。 “等我下衙了再回去。” 管事神色一愣:“姑爷?” 陈寿也不解释,只是吩咐道:“將人安顿好,你亲自盯著,莫让旁人瞧见,但他的吃喝伺候好。” 管事不敢多问,连连点头。 看著管事离去。 陈寿麵带笑意。 沈一石被弄回来了? 这可是个人才啊。 且不论他在浙江为虎作倀,若是这个人没有能力的话,也不可能游走在浙江官场边缘,成为那些人的手套。 一个有能力的人,到底怎么样。 全看用他的人如何。 自己现在求才若渴,班底浅薄。 但说破了天也就是一个商人。 也不用表现的太过急切。 重回户科直房,面对苏景和的疑惑,陈寿也没有解释,只是安安稳稳的处理著户科的事情。 而在宫外。 小时雍坊。 已经换了门楣匾额的宅院中。 <div> 僻静角落的屋子里。 沈一石面色迟疑,心中带著几分警惕。 从朝廷派人到浙江追查新安江大堤溃决的事情开始,自己就已经预料到了不妙。 后来那个高翰文赴任杭州知府,同样是带著朝廷严令禁止浙江大户低价兼併灾民田地,还要逼著大户出借粮食賑济灾民。 自己心中就更加清楚。 郑泌昌、何茂才等人恐怕是要完蛋了。 不管他们能不能脱罪,自己都会被推出来顶罪。 自己现在就该是个已死之人了。 就该死在当日自己点的那把火里。 而自己留下的那几箱子帐目,则会成为郑泌昌、何茂才等人,乃至於是朝中那位严阁老的罪证。 可自己却没有死在那场火里。 一具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身形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尸骸,被丟进了火海中。 自己全然想不到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人带出了杭州城,坐上了北上的船。 走的还是前不久朝廷才验证过的那条黑水洋海路。 沈一石转动脖颈,打量著这间屋子。 自己这些年背靠著织造局,在浙江藩台衙门、桌台衙门之间游走。 怎样的大富大贵,怎样的雕樑画栋,自己都见过。 別人没见过的奢靡,自己同样也见过。 而眼前这座宅子,竟然也不输分毫。 隨著坐船出海,感受到的气温越来越低,沈一石便清楚,自己大概是被人抓住后一路北上。 而这座宅子。 或许就是在京城里。 是严家將自己从那场大火中带出来的? 沈一石心中默默的琢磨著。 这时候。 屋门被推开,沈一石立马站起身,抱拳躬身:“小的拜见贵人。” 刚从宫里赶回来的管事,则是笑著侧过身:“可不敢当,可不敢当。” 沈一石听到熟悉的声音,眉头一皱。 抬头见到果然是这处宅子的管事,心生疑惑。 管事则是笑吟吟的解释道:“我家贵人另有要事,您有什么需要只管与我说。” 沈一石顿时心中一沉。 如此大费周章將自己从浙江弄到京师来。 却又不见自己。 这是何意? 沈一石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不知贵人是————” 管事眉头一挑:“我家贵人来后,你自会知晓。” 沈一石立马点头:“是沈某多嘴了。” 浙江出了那么大的事情。 却能將自己保下来的人,恐怕在朝廷里那也是分量十足的大人物。 只有真正经歷过死亡。 才知道死是多可怕的一件事情。 若是这位不知身份的贵人让人出手,自己点的那把火就已经將自己活活烧死了。 <div> 还是活著好的。 既然贵人保下自己,必然会用到自己。 被谁用不是用呢? 在鬼门关前擦过一次边的沈一石,心中默默的盘算著將来。 管事见他不再询问,便说道:“想来一路奔波,也是饿坏累极了,我已经让下人准备热水,等沐浴更衣之后,便可吃些东西。” 这纯粹著管事按著陈寿的吩咐,吃喝管足去做的。 可落在沈一石耳里,则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自己先沐浴更衣之后,才能见到那位贵人? 沈一石心中一颤。 难道不是自己猜想的严家父子。 而是身份更为尊贵的贵人?! 沈一石忽然不敢再往下想了。 “是是是。” “有劳您了。” 抬起头。 管事已经离去。 而沈一石便只能继续默默的等待著。 这一等。 便是等到了天黑。 而陈寿在天黑下便已经下了衙,只是既然要故意让沈一石等著,便没有急著过去。 而是带著苏景和,又寻了陆绎一同在临苑楼吃了一顿饭。 这一回倒是不用苏景和这位富家子出钱。 陆家比他家更有钱。 付了饭钱之后,三人走出临苑楼。 苏景和让宣武门那边的家里赶回。 陈寿和他分別之后,便与陆绎两人,沿著临苑楼外的石厂街,往北边的灰厂街那座宅子走去。 陆绎带著几分夸功的意味,低声说著:“你可不知道我们这一次將那人偷偷弄回来,废了多大的功夫。” 陈寿眉头挑起:“哦?” 陆绎说道:“咱们的人虽然是暗中盯著他,可哪里知道他竟然要自焚,一把火將家里都点著了。要是再晚一步,还真就只能给你带回来几捧灰了。 3 陈寿微微一笑,而后询问道:“这件事宫里头————” 陆绎摆摆手:“放心吧,我爹都说过了,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和浙江的大局相比无关紧要。就算皇上最后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过是责骂几句。可你应该也是要用他做些事情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大费周章。既然是要做事,就能立功。有了功劳,害怕皇上以后知晓此事?” 说完后。 陆绎想了想。 他又补充道:“按照我爹说的,这叫什么来著————啥事情秘密的来著?”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陈寿瞥了一眼大概是不大读书的大舅子。 陆绎一听,连连点头:“对对对,我爹说的就是这句话。” “咱们这都是为了守住秘密,等事情成了,皇上知道了,也只会给咱们赏功。” 对於陈寿要让他们弄来这个商人沈一石。 陆家父子二人也商议过。 <div> 若只是为了靠这个商人赚钱,陈寿必然不会如此大费周章。 就算是为了赚钱,已经和裕王府那边王妃娘家联繫上,开始去东南那边做的繅丝厂的事情,更稳妥。 那將这个沈一石保下。 必然就是为了朝堂上的事情了。 那皇帝是现在知道,还是往后知道,就没啥区別了。 即便皇帝到时候心中不悦。 可事情干成了。 大不了就是功过相抵。 陈寿又问:“那个女人呢?” 陆绎知晓他在问什么,立马压著声音道:“这事可不好办,毕竟那个女人是在为宫里办事的那人身边。” 芸娘。 陈寿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不多时,两人就已经到了小时雍坊,这座昔日的严宅,今日的陈府里面。 管事的终於等到陈寿和自家三少爷过来,立马满脸堆笑的迎上来,將两人引到了安置沈一石的院子里。 今夜月明。 月盘正圆。 陈寿背著身,抬头看著夜空中的月盘。 陆绎则是陪在一旁,显得有些无聊,不知这些读书人为何会时常对这月亮有那么多的情感。 砰砰砰。 管事则是敲响了屋门。 几乎是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屋门便已经从里面打开。 已经洗漱换了一套衣裳的沈一石,带著激动的几乎是从屋子里衝出来。 跨过门槛,方才反应过来。 脚步平稳的走下门前台阶。 “浙江商籍沈一石。” “拜见贵人。” “拜谢贵人活命之恩!” 说著话。 沈一石已经是扫开衣袍,跪在了地上。 此刻。 管事已经从院中离去。 只剩下三人。 陈寿背对著沈一石,抬头观月。 听到身后的声音。 陈寿嘴角微微一笑。 “侯非侯,王非王。” “千乘万骑归邙山。” “狡兔死,良弓藏。” “我之后,君復伤。” “一曲广陵散。” “再奏待芸娘。” 念著这首词。 陈寿轻声开口。 “沈一石。” “可想芸娘了?” 第98章 贵人陈庐州 第98章 贵人陈庐州 月夜下。 沈一石心中一震。 却也是彻底犯起了迷糊。 在这大半天的等待中,他想了很多。 对这位能將自己从浙江弄到京师的贵人身份,更是有著种种猜测。 就连先前从屋中被叫出来的时候。 也是因为心中的那份猜测,而不敢將头抬起半分。 可如今听到前头这声音———— 竟这般年轻? 语气里还带著戏謔。 难道不是自己先前所猜测的那位贵不可言的贵人? 沈一石小心的將头抬起一半。 心中却又多了另一份猜测。 难道是贵人之子? “你在想,我是何人?” 正当沈一石生出另一种猜想的时候,陈寿的声音,再次传入他的耳中。 沈一石心中一紧:“小人不敢。” 陈寿终於是低下头,视线从今夜的月盘上挪开,微微扭头侧目,看向跪在身后的沈一石。 “你到也不必猜,可先听我说一个事情。” 沈一石才將抬起一半的头,又低了下去:“小人洗耳恭听。” 虽然猜不到这位贵人的身份。 可这些人,都喜欢如此。 陈寿没有去理会沈一石此刻心中所想。 商人本就无足轻重。 一个死掉的商人,更不值一提。 他只是淡淡开口道:“话说浙江三司及织造局、市舶司等处,暗中勾连,沉瀣一气。” 此言一出。 沈一石心中一紧。 “这些年的浙江被你们这些人,打造的固若金汤,水泼不进。” “单说那二百万两的修河银,从朝廷下去,过了浙江各司衙门的手,进你们这些人的口袋里,恐怕是有十之六七,用在河道上的大堤只剩下十之一二。” “你到底还是个有能力的,杨金水他们背著宫里和朝廷,又仗著出身,便能在地方上作威作福。” “今年你们送到朝廷的那三百万两银子,按理说该是杭州织造局库存二十万匹丝绸,才能换来的银子。” “但是想来,你们也断无可能真有这么多丝绸。如今一算,大概是已经將你沈一石给掏空了吧。” 沈一石心中又是一紧,面上浮现诧异。 这等事情,自己做的悄无声息,竟然都能猜到? “贵人当真是好眼力。” 奉承之言,当即脱口而出。 陈寿微微一笑:“哪里是好眼力,不过是知道你们都是不可能真正为朝廷做事的罢了。” “杭州织造局没有那个能力,织出五十万匹丝绸,可宫里和朝廷又催的紧。” “所以你们弄了一个改稻为桑戏码献给了严世蕃,你们是想接著改稻为桑,把朝廷的事情办了,同时也將浙江那本就不多的田地给低价兼併了。” <div> “如此一来,你们替朝廷办好了差事,也为自己赚够了好处,郑泌昌、何茂才他们立下功劳,杨金水不失宫里的恩宠,而你沈一石则能借著这些兼併的田地,重新盘活你手底下的生意。” “这般若是做成,对你们而言,才是真正的两难自解。” “我说的可有遗落?” 高翰文那个二愣子,提什么以改兼賑,两难自解。全然不知道,严世蕃他们一开始弄出来的改稻为桑,才是真正的两难自解。 当然。 高翰文是觉得能解朝廷和百姓的难。 严世蕃他们则是觉得,能解朝廷和他们的难。 陈寿说完之后。 才將转过身来。 低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一石。 沈一石此刻心中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一切都被说中了。 从一开始到最后,他们所想的便是如此。 朝廷的事情他们要办好,自己也不能吃了亏,也得那一份好处。 至於浙江的百姓如何。 无非是给他们这些人当佃农罢了。 反正都是种田。 给朝廷种田和给他们种田又有什么区別? 是种稻穀还是桑苗,又有什么不同? 而在这一刻。 沈一石心中也已经做出了排除。 虽然还不知道这位贵人的身份,但绝不会是严阁老和小阁老。 也不可能是宫里那位。 听闻裕王和景王颇为年轻,可大概也没有这样的眼力。 至於朝中的那些清流,自己放眼望去,松江府华亭县那位徐阁老自然有这份眼力,却不可能会將自己暗中从浙江弄来京师。 难道是山西那边的? 沈一石心中又多了几分猜想。 陈寿这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低下头。 看著匍匐在眼前的沈一石。 陈寿嘴角含笑的问道:“可知你们为何会失了算,败至如此境地?” 这个问题简单。 沈一石立马回道:“回贵人的话,改稻为桑於正月十五朝议被废,而作垦山种桑事,乃此局成败之因。” “我等料到即便陈奏改稻为桑,朝廷之中或有人如徐阶等,明知此策会使浙江百姓受难,亦不会上书劝諫,而只会坐看我等搅乱浙江,他们才好藉机弹劾严阁老。” “但只要差事做好,只要银子送到朝廷,送进宫里。那么浙江乱上一乱,皇上也必定不会追究。” “可我等未曾料到,朝廷里竟然还出了一个不怕死的諫臣,拼死进諫,断了我等这份谋算。” 提及此事。 沈一石心中便是一阵悵然。 何曾能聊到,原本几乎是天衣无缝的局面,会因为一个小小的给事中,就彻底败了。 可他在说到这些话的时候。 <div> 站在院中的陆绎,不禁笑了一声。 陈寿亦是面带笑意:“那你抬头看看,我又是何人?” 沈一石心中一沉。 他下意识的抬起头。 只见身著青袍的陈寿,映入眼帘。 瞬间。 沈一石心中猛的一颤。 自己这个时候要是再看不清楚,这辈子都算是白混了。 然而。 疑惑和诧异,却也瞬间充斥在他心中。 看著陈寿那张年轻的面孔。 那身不甚显赫的青袍。 沈一石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將自己从浙江那处死局中就出来的。 竟然是这位! 陈寿退后了一步,却点头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2 沈一石重新低下头。 他点了点头。 “小人沈一石。” “拜见陈翰林!” 这一刻。 沈一石只觉得这个世界竟然如此的荒唐。 前一刻,还是他嘴里,坏了他们谋算的人,如今却成了救下他的那个人。 陈寿看著他:“你是不是在想,救你的人都会是谁。” “若是严嵩父子救你,则会是因为他们想要你手中的帐目,想要保下你为他们做事。” “也可能会是陛下知晓了你,暗中保下你,好留作日后扳倒严党,亦或是將那杨金水严惩不贷的证据。” “再或者,连徐阶都有可能,会为了清理朝中奸党,將你当做伏笔。” “可偏偏就是我陈某人,绝无可能会出手救下你。” 沈一石噗通一声,双手按在地上,脑袋磕地。 “小人不敢!” “陈翰林救命之恩,沈一石无以为报,此生残躯愿为陈翰林效犬马之劳!” 活著好啊! 若不是经歷了那场大火,自己又如何能明白,活著才是最好的。 陈寿笑了笑:“浙江那边,杨金水、李玄这对阉人义父义子,还有郑泌昌、 何茂才、马寧远这帮地方官员,再加上胡宗宪、戚继光、谭纶这些个人。都是人杰,都是有能力的。” “但我偏偏觉得,独你沈一石才是那个最聪明的人。以一介白身————不!是以一介商贾贱籍,能为他们这些人分好了好处,替他们鞍前马后,这么多年即全了朝廷的差事,也全了他们的利益,都是因为有你。” “既然你是聪明人,你不妨说说,我救下你又是为了什么。 “ 沈一石就是他说的这些人的手套。 没有沈一石在中间奔走,將那些贪墨的银子洗乾净,哪来的郑泌昌、何茂才和杨金水之流,在浙江作威作福。 利益来源於权力。 可若是没人替权力干脏活,那么纵有权力,也得不到好处。 <div> 沈一石心中则更加清楚。 自己接下来能活成什么样子,还能活多久。 就全开现在如何作答了。 他默默思忖起来,脑袋飞速运转著。 “回陈翰林的话。” “如今浙江、南直隶,郑泌昌、何茂才想来已被下狱,抄没家產充作胡部堂军用。翁大立逮拿归京,严加审讯。” “翰林在东南的谋划,所仍有严家和江南清流牵制,却也不成要害。” “翰林將小人从浙江带来京师,便不会再要小人回浙江做事。” 陈寿点了点头。 这个沈一石果然如自己所说的一样,是个聪明人。 沈一石继续说:“小人又听闻,先前翰林在朝中奏议治辽六策,为陛下所喜,又有南粮北运之事,原先被朝廷勒令閒住的蓟辽总督王,也在翰林举荐之下,官復原职。如此以来,则辽东之时局,数十万军民,一夕之间亦成仰仗翰林鼻息而存。” “如今南粮北运之海路留存,辽东得出入途径,丰年產粮尽可运出,而辽东物產亦可一併运出售卖。” “小人斗胆猜测,翰林是欲要使小人往辽东,为翰林奔波,將辽东这盘生意做起来。” 说完心中猜测之后。 沈一石眼巴巴的抬起头,双眼聚精会神的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贵人。 一个身著青袍的年轻朝臣。 敢將自己这等牵扯著各方的人,从浙江那等死局里弄出来。 这就不是一般人敢做的事情。 陈寿看了一眼旁边的陆绎。 陆绎面带狠色,闷声道:“起来吧。” 而陈寿则是已经转过身。 沈一石见状,赶忙起身,弓著腰跟隨上前。 陈寿麵带笑意。 “你確实是个聪明人。” “但只说对了一半。” > 第99章 断晋党財源,掌蒙古命脉 第99章 断晋党財源,掌蒙古命脉 只说对了一半? 纵是过去在浙江的事情,如陈寿所言,以一介商贾之身,游走在浙江藩台衙门、桌台衙门和织造局三方之间的自己。 若是没有那个眼力和胆量。 也做不到那个地步。 可自己现在竟然只说对了一半? 在知晓陈寿的身份之后。 沈一石心中没有放鬆半点,反而更加紧张。 只觉得这个明明才不过翰林院六品官阶的人,竟然连自己都看不懂,也看不穿对方的图谋。 此子。 恐怕比之严嵩父子,比之那江南士绅清流的魁首徐阶,还要更为厉害。 沈一石態度愈发的恭敬,语气也愈发的諂媚:“小人出生鲁莽,世代贱籍,先前能在浙江奔走各方,亦是时局所致。翰林高居庙堂,运筹帷幄,严党与清流所谋,皆土崩瓦解。翰林所图,必然深远,小人难以揣测窥见全貌,还请翰林示下,小人必当竭尽全力。” 自己现在只想活下去。 而先前最开始那一句,可还想芸娘,更是始终盘桓在自己心中。 陈寿走在院中,到了如今这陈宅的后园里。 这段时间陆家的僕役,为了姑爷新家忙前忙活,倒是废了不少功夫。 园里被修剪的整齐,几场春雨过后,鬱鬱葱葱,林荫下幽香袭来。 “你说对的是,接下来你要去的確实是辽东。” 陈寿缓缓开口,將自己的打算一一说出。 “辽东这一次灾患,已经有两年了,数十万军民受灾,比之此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来的更为严峻。” “大灾之下,死伤无数,民间百业废弛。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现在的辽东也是百废俱兴,遍地皆是机遇。” 沈一石弓著身子,缓步跟隨在后:“辽东物產丰富不输关內中原富饶之地,人参、貂皮若是能运回关內,便是一两人参一两银,一件貂皮一两金。翰林御前奏议治辽六策,所图深远,小人钦佩不已。” 陈寿摆了摆手:“但让你去辽东,却没有本钱给你,可还能做起来营生?” 本钱? 自己肯定是没有的。 从正月十五在朝中崭露头角,直到现在。 自己也不过是借著南粮北运和严世蕃打了一场赌,贏来了周围这座宅子。 就连和陆家、裕王府合作的,要在东南开办缴丝厂的事情,自己都没有出本钱,而是陆家和裕王府那边出钱。 更不要说让沈一石去辽东了。 沈一石也是一愣。 没本钱,还要自己去辽东盘活营生赚钱? 一时间,这位过去也是一省藩台、泉台和织造局总管太监跟前走动的人,也是愣住了。 不过也就是瞬息之间。 沈一石试探著开口:“小人听闻那蓟辽总督王,原先因为辽东灾情,而被朝廷勒令閒住。是翰林在皇上跟前一力保举,才让他能得以官復原职,重新以蓟辽总督官职坐镇辽东。” <div> “翰林欲要小人去辽东,不知能否亲笔一封手书於小人,带去辽东面呈王总督?” 这种生意上的事情。 陈寿本身就不大精通。 见沈一石这么快就有了想法。 陈寿立马问道:“怎样的亲笔信?” 他大致能猜到,沈一石或许在没本钱的情况,是想借著蓟辽总督在辽东的地位,打开局面。 见终於是到了自己精通的领域。 沈一石笑著说道:“回稟翰林,只需翰林写一份书信,请王总督出面为小人在辽东招揽本地大户及商贾。只需宽限一次,容小人先將辽东所產人参、貂皮、 山货、东珠等,自蓟辽总督衙门所掌海路,运回关內,贩卖获利,而后再与他们结清本钱即可。” 果然和自己猜的差不多。 这是要靠王的面子,先做一次无本的买卖。 拿著辽东大户商贾手中的东西,运回关內售卖,得了银子之后再带回辽东,將本钱结算给辽东大户商贾。 而他沈一石则是靠著这一趟,转一个中间的差价。 如此。 便有了本钱。 “这封信我可以写,你也可以带给王抒。” 陈寿应下了此事,又说道:“但王虽是蓟辽总督,可如今朝廷盯著辽东的灾情,等著治辽六策显露成效,他能做的也不会太多。至於如何说服辽东大户商贾,还是要靠你自己。” 见陈寿答应自己的请求。 沈一石立马躬身抱拳:“小人拜谢翰林亲笔相助。” 这位虽然让人始料不及。 可这位到底还是小看了他们手中掌握的那些权力,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影响力和作用。 就算只是一封信。 自己也能让王为自己尽心尽力,促成和辽东大户商贾的洽谈。 只要有了王出面。 自己就是辽东大户商贾家中的座上宾。 这一点。 不会有任何的难度。 想到这里,沈一石心中又有些悵然。 自己受制於出身无法科举,更无法入朝为官。 到底还是这些读书人让人羡慕。 科甲为官,出將入相。 而自己从当初到现在,都只能仰仗这些人而活。 三人到了院中一处亭子下。 陈寿停下了脚步,目光也变得更为悠长:“等你到了辽东打开局面,便是另一桩你先前没有猜到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这应该才是重点。 沈一石心中一紧:“还请翰林吩咐。” 陈寿嗯了声:“山西那边,你可否知晓情况?” 见他突然从辽东提到山西。 沈一石面露疑惑。 而就连將沈一石从浙江弄回京中的陆绎,也是眉头一皱。 怎么好端端的,话题就跑到山西去了? <div> 沈一石则是如实回答:“小人知晓一些,小人这些年在浙江做著买卖,也时常见到山西来的人,手里头本钱都不少,出手也豪阔。就连两淮那边,也有不少他们那边的人,每年拿著盐引提走不少官盐。” 陈寿这才语气幽幽道:“你在辽东打开局面之后,就做他们山西晋商做的事情。他们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一石心中再次一震。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今夜第几回心声惊讶了。 沈一石小心上前一步,小声探询道:“翰林所言,是晋商在关外那些事————” 他问的很小心。 陈寿麵上却是一笑:“我就说,你沈一石是个聪明人。” 可这话,却让沈一石心臟狂跳不止。 真如自己猜想的一样! 而陈寿却是闭上了嘴。 自己到现在可都还记著,当初梁梦龙代替杨博,找上自己的事情。 他们是想要让自己提议重开山东和辽东之间的登辽海道,想要藉机將他们晋党晋商的手,从西北关外延伸到海运上去。 晋党和晋商,如今竟然也开始眼馋起海贸走私的事情了。 既然他们想要这么做。 自己也只好提前布局,挖断他们晋党晋商的根了。 免得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日后做著大明的官民,却內通与外,將整个大明给卖出一个天大的好价格。 想了想。 陈寿方才开口道:“现在说来,或许你们都不会信。但我朝往后,大抵会是要和关外蒙古人彻底议和,只要等到一个机会,这件事情必然可成。” “在此之前,你在辽东打开局面之后,可以与蒙古左翼先试探试探,做些不违律的买卖。” “等朝廷和蒙古人停了战事,便可將生意彻底摊开,抢在晋商前头和蒙古人光明正大的做生意。” 沈一石小声问道:“翰林所图,恐怕不只是要小人与蒙古人做生意吧。” 如果只是这样,这位就不会提什么大明朝会和蒙古人停下战事,会有一场彻底的议和了。 陈寿点点头:“你说的没错。” “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做的买卖,要儘可能多。” “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赚到多少银子,只有一个要求。” 沈一石再次抱拳躬身作揖。 “请翰林吩咐,小人必当完成此事!” 陈寿悄然转过身,罕见的伸手托起沈一石。 这一份郑重。 亦是让沈一石感受到了。 他目光闪烁之际。 陈寿已经开口道:“等那时,我要蒙古人离不开你的生意,离不开你的买卖,没了你买过去的东西,他们就活不下去!” 一想到大明之后,关外蒙古人,能欠晋商三百年的借款,陈寿心中就是一阵心潮彭拜。 而这。 也正是他为何要救下沈一石,也要用他的原因。 断了晋党的財源。 <div> 锁死蒙古人將来的前途。 此事若成。 大明將少一奸党。 大明亦將少一世仇大敌。 关外无虞。 自己那时候才能全力以赴,处理这大明朝两京一十三省的內忧与积弊。 將这中原华厦,打扫的乾乾净净! 第100章 玉河桥諫:两难自解 第100章 玉河桥諫:两难自解 这一夜。 对沈一石来说,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直到深夜都不曾睡下。 但对於陈寿而言。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自己提前的隨手布局。 到底能不能成,日后会被沈一石做成什么样子,都是个未知数。 不过自己到底有著一个巨大的优势。 那就是年轻。 “年轻好啊。” “朕和你这么大的时候,夙夜不眠,也不曾耽误过一日朝政和国事。” 清早的玉熙宫。 隨著入夏,气温升高,嘉靖也开始只穿著一件单薄的道袍,从內殿走了出来。 陈寿正开始处理辽东呈奏的最新奏章。 听到皇帝的声音,立马站起身。 “臣,参见陛下。” 嘉靖隨意的挥了挥手:“陪朕出去走走?” 他今天兴致似乎很是不错。 脸上带著笑意,问了一句陈寿的意思。 陈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在玉熙宫坐值的桌案,王和辽东巡抚、总兵等人上了好几道奏疏,询问治辽六策的详细。 嘉靖见状,挑眉问道:“朕耽搁你一会儿,想来也不会让辽东耽搁太久吧。” 话到这个份上了。 陈寿离开桌案,到了皇帝跟前。 “陛下有命,臣岂敢忤逆。” 嘉靖笑了笑,道袍摇摆著,便走出了大殿。 到了外头。 天边朝阳才起。 虽是初夏,然西苑毗邻太液池,早间亦是雾气蔼蔼。 嘉靖虽然已经五十多了。 但腿脚却是颇为麻利。 走的並不慢。 出了玉熙宫,便是让太液池上的玉河桥走去。 嘉靖走在前头,面带笑意:“常听闻,先前你与陆炳家那个姑娘,常有来往。如今吴山替你陈家主礼,开始走仪程,反倒让你们不能见面,可有等的急了?” 不谈国事。 反谈自己这点儿女情长的事情? 陈寿心中疑惑,开口道:“礼法为大,圣人有言,君子发乎情止於礼。臣亦不敢违,陛下赐婚,又命钦天监择吉日,定中秋佳节为臣成婚之日。臣自当谨奉礼法,时下亦是四月,仲夏將至,仲秋岂远乎?” 仲夏是五月。 仲秋乃八月。 嘉靖听著这话,笑了两声:“裕王昨日上了一道奏疏,说是裕王妃娘家那个弟弟,要与陆家去东南办繅丝厂,这里头还有你的一份。” 这种事情是瞒不住的。 陈寿却还是赶忙做出惶恐模样,躬身低头:“臣————” 不等他开口解释。 嘉靖已经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朕也不知要怪罪你什么。 <div> 陈寿抬起头,面带躬询之色。 嘉靖笑著说:“裕王说的明白,朕也看的仔细。这个繅丝厂的主意不错,你们————裕王妃她娘家弟弟若是能按著你们的想法,宽待百姓,多招揽百姓做工,给足工钱,也能不压价购进百姓们养出来的蚕茧。这就是为国为民的好事情,朕岂会怪罪?反而要赏你们。” 听到这里。 陈寿便明白过来了。 裕王是听明白了自己当日的意思,也理解了自己的心意。 將这份缴丝厂的功劳,接受了下来。 陈寿立马笑著附和道:“裕王殿下爱民如子,体察民情,不忍百姓受苦,更不忍国策之事,百姓反受压榨。若无裕王殿下出面,命王妃娘家胞弟操办此事,臣纵然是有此法子,也难成行。” 说好了是给裕王的功劳。 自己便不会再去碰。 但嘉靖却是笑著看了陈寿一眼,心中愈发欣慰。 不贪功。 在自己跟前,能做到忠君爱国为民。在皇子跟前,也能做事规矩。 自己倒也確实没有看错了人。 嘉靖微微一笑:“不过给裕王妃她娘家弟弟五成的干利,却是要叫你和陆家那小子吃亏了。” 陈寿立马回道:“臣是赚的,可不曾吃亏。 “9 嘉靖面上疑惑:“哦?你如何没吃亏了?” “臣连本钱都没出,如何能吃了亏?” 陈寿也反问了一句。 脸上露出年轻人该有的得意之色。 嘉靖一愣。 旋即。 太液池玉河桥上,响起一阵笑声。 笑声中,嘉靖伸手连指陈寿:“你小子!这么说,好处都让你占了!” 可不是好处都让这小子占了。 一文钱的本钱没出。 他还得了一份干利。 说是不贪功。 可裕王怎会不急著他的好? 他为自己那个裕王儿子做的事情,自己这个当父皇的,又怎么能忘了这份好? 而陈寿在见嘉靖笑得如此开心。 他当即上前,轻声进言道:“陛下,繅丝厂一事原是攸寧为陈家一家私利所生念头,是陆府贵女千金念在臣陈家贫寒,想为日后子孙积攒些家业所起。” “臣不敢推辞搪塞,但想到此事若当真要做,便也不能忘了东南百姓。臣一家富裕,何如东南百姓皆富足?” “因此臣才起意,奏请裕王妃娘家弟弟,能一同做此事,也好让臣能借著裕王府这面旗,让东南那边日后为织造局办事的商贾们,少些压榨百姓。” 这是为老陈家要做赚钱生意解释。 嘉靖嗯了声,点点头,看向身后跟隨伺候著的吕芳、黄锦二人:“都听到了? ” 吕芳、黄锦两人躬身应话。 “奴婢听著了。” <div> 嘉靖吩咐道:“日后若是朝廷里有人拿这件事说陈寿的,统统驳斥。” 吕芳和黄锦两人对视一眼。 脸上带著笑意。 皇帝这是准充了缴丝厂的事情,准了陈家日后赚这一份银子。 嘉靖这时候却是微微一谈:“朕非严苛之人,也並非不准他们赚钱养家。他们若是都如陈寿一般,想著为自己几孙留下一份家业的时候,也能替朕想一想我大明百姓。朕如何会不允他们,也这样做?” 朕是那等刻薄寡恩的人吗? 为何那些人,就不能在赚著自家银子的时候,想一想朕和百姓? 原本还心情愉悦的嘉靖,一瞬间多了几分苦涩和无奈。 陈寿见状,立即开口进諫。 “启稟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嘉靖站在玉河桥最高处,回头看向陈寿。 “准奏。” 陈寿含笑开口:“臣原先欲做繅丝厂,是为一家私利,后生为民谋福之意。 而今观之,得陛下准允,遂有一想,或可如陛下圣明所思,仁德为民。” 这话重新挑起了嘉靖的兴趣。 他眉头挑动:“何事?能是为民以仁德?” 实际上早就已经胸有腹稿的陈寿。 此刻只是轻声开口解释著。 “臣受命於陛下,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如今辽东有京仓米粮十万石賑济,南直隶再起粮草,海运接济辽东军民。” “辽东灾情必得缓解,纵今岁或会再生变故,只要官仓有粮,臣料定也不会再生大灾。” “待今岁过后,治辽六策广布辽东数十万军民。辽东沃土,必得丰產。米粮届时无数,而辽东本有物產富饶,如辽东山中人参、林中貂皮、海底东珠,於辽东价值低迷,可一旦运至关內,便立即水涨船高,价比金银。” “过往,朝廷京畿之地,每岁需从江南,经漕运四百万石米粮入京,为漕运京粮,补给京畿所需,填补九边之用。” “而今海运可行,臣以为辽东过往纵有丰年,而百姓却不愿存粮,乃是交通不便,又有贼寇环伺,方才浪费成风。” “不妨试行,以丰年及欠年均平,此后取辽东余粮就近补给京粮。如此以来,一则可使辽东百姓收入增多,二则可避免辽东丰年粮食浪费,三则能视江南灾患之时蠲免地方漕运京粮之压力。” 多愧了老张潜伏在清流內部。 不然徐阶他们想要借著南粮北运这条海路,购买辽东丰年粮食,冲抵江南漕运进京的京粮这件事情,自己还真的想不到。 不过既然徐阶他们有这个打算。 自己倒不如现在提前將他们的路给堵上。 嘉靖眉头一动:“你是说苏景和前些日子押运十万石京仓米粮賑济辽东那条路?” 陈寿躬身頷首:“圣明无过於陛下。” 嘉靖虽然一时间觉得这个法子甚为不错,却还是迟疑的询问道:“辽东若是因此税课加重?” 陈寿笑著解释道:“如臣所言,辽东丰年所產,朝廷可命辽东有司出银购粮,运入京仓,是为京仓米粮补充。” <div> 自己的治辽六策,是要给辽东减税。 又怎么可能將这笔京粮,以徵税的形式运到京仓。 吕芳当即疑惑询问:“若如陈侍读所言,那这笔购粮银,又该从何处取?” 朝廷不可能为了平息辽东多產的粮食带来的麻烦,就额外一笔银子的。 毕竟现在从朝廷是亏空,手中本来就短缺银子。 陈寿早有应对。 他继续开口道:“这便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情。” “辽东產量运入京仓,唯有二事配合,方可成行,而不费朝廷一分一毫,朝廷得辽东米粮,辽东百姓得钱財收益。” 自己这也算是另一个版本的两难自解了吧? 陈寿默默的想著。 不禁暗嘆,这个世界大概就是个循环。 同样是两难自解的办法,有的行不通,但有的偏偏就能行得通。 嘉靖被彻底调动了兴趣。 “当真能不费朝廷一分一毫?” “若此事可行。” “朕必赏之!” > 第101章 三利谋辽,三方齐聚 第101章 三利谋辽,三方齐聚 玉河桥上。 陈寿上前一步。 站在了和嘉靖同一高度的桥面上。 他躬身作揖。 “回稟陛下。” “臣言辽东,使百姓富足,而朝廷得辽东米粮补给,亦是受陛下赞允繅丝厂启发。” “如今为解辽东灾情,賑济辽东数十万军民,南粮北运,粮食装船出海,直抵辽东金州卫。” “此条海运路线,先前所有波折,却因陆都督足智多谋,得以验证。” “因此臣以为,这条沟通南直隶与辽东的海运路线,即便待辽东灾情缓解,军民无米粮之忧后,仍需留存。一来可调部分船只,转运日后辽东多產粮食入京,二来则可由蓟辽总督衙门及辽东巡抚衙门、都司衙门共同执掌管辖,於金州卫设关口,由內府遣派管事太监,量各物產之价,给予辽东商民公道价钱,而后装船运至南直隶,售卖於关內人家。” 徐阶他们这帮江南士绅清流,想要掌控南粮北运的海路。 不光想要拿辽东產粮冲抵漕运京粮,自己赚取中间的差价。 还想要利用上这条海路,为他们谋取辽东物產之利。 自己就彻底给他们堵死。 谁都別想赚这笔银子。 自己完完全全,將这个买卖送给內府。 就不信眼睛掉在钱眼子里的嘉靖,能不心动。 果然。 在听到陈寿提及,辽东这个买卖,是要给內府的时候,嘉靖眼前一亮。 只是这等涉及利益,动輒都是金银黄白之物的事情。 嘉靖到底还是要点面子。 他只是轻咳了一声。 吕芳便代表了皇帝和內府,上前开口询问道:“陈侍读的意思是说,要在辽东金州卫设一关口,总揽日后辽东物產出入?” 陈寿点点头:“也可在山海关外的广寧前屯卫城另设一关口,如此辽东便有水陆两处关口,可供所產货物出入。” 吕芳点了点头,又问道:“关口由宫中派去管事太监,这意思是以宫里的名义,如陈侍读奏请裕王府————王妃娘家弟弟所做的繅丝厂一般,公道价钱,採买辽东商民送来的货物?” 陈寿立马昂首挺胸:“商贾逐利,辽东又非关內,至今仍是总督、巡抚、都司之制。此事涉及商道,自是要內府总揽,才可不使奸小耍诈,欺压百姓。百姓进山所得物產,也可得一个公道价钱。” 这可是自己想了好久,在不违背自己辽东谋局的时候,想到的一个给嘉靖塞银子,公然贿赂皇帝的法子。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吕芳看了一眼桥上的皇帝。 得了眼神授意之后。 吕芳才继续问道:“陈侍读言重了,不过既然是宫里派出去的人,咱家自然是要盯紧了的。谁要是敢欺压百姓,拿著百姓们送来的人参、貂皮当做白菜、狗皮,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给了一句承诺之后。 <div> 吕芳又问:“既然陈侍读的意思,是要宫里头做这件事情,何故又要让蓟辽总督衙门和巡抚、都司衙门管辖这关口?” 陈寿终於听到这个问题。 脸上却是立马露出一抹不好意思。 嘉靖见状,立马催促道:“有什么就说什么。” 陈寿躬身頷首,回奏道:“臣如此安排,是想著內府在辽东做这桩事情的时候,辽东有司衙门,也能从这里面征一笔税银,用以填补辽东军需。” 不给辽东官府衙门一笔好处。 到时候怎么让他们配合打击走私? 怎么去封堵江南士绅清流见利走私? 他现在就是要將辽东打造成一块铁板,让江南士绅清流和其他各方,都钻不进去。 嘉靖大抵也听出了陈寿的弦外之音,哼哼了一声,却是点了点头。 吕芳这才笑著说道:“陈侍读心系辽东將士,此举应是有的。纵然是內府做此事,也该定下一份税课,折银填补了辽东军需。” 按照陈寿的设想。 辽东日后所產都要通过宫里,才能运到关內售卖,好处和大头都让宫里占了,自然也该分出来一些给辽东本地。 不然同样是赚钱。 辽东那些百姓和將士,为何不能自己偷偷做这个买卖? 吕芳这时候又问道:“既然如陈侍读所言,辽东所產可运至关內。那么关內的东西,是不是也能运到辽东售卖?” 陈寿当即点头:“这是自然。” 吕芳又问:“亦是由內府操办?” “可由內府操办。” 陈寿回了一句,却又立马补充道:“但我以为,关內所產货物,可由关內商贾运至辽东所设关口,而后经关口坐镇的总管太监做中,交割给辽东关口,而后由辽东商民转运售卖辽东各地。” “同理,辽东有司亦是要从此处,征缴一份税银,填补军需所用。” 给了宫里好处。 给了辽东好处。 关內的商贾,自然也要给一些好处。 如此一来三方的利益就都能得到保证了。 陈寿麵上含笑。 至於自己的好处? 自己又怎么可能不考虑到? 从头到尾,他这一连串的设计,就都是为了能让自己彻底掌控辽东。 宫里派人坐镇辽东关口,只是负责在关口收购辽东物產。 可这些辽东物產,怎么送到关口交给宫里的人,那就是有说法的了。 到时候沈一石就可以发挥作用了。 有王在辽东坐镇,沈一石早晚能垄断辽东產出。 到时候即是沈一石和宫里在辽东的总管太监对接。 而至於关內的东西运到辽东。 虽说是要走辽东关口。 但那些货物能进辽东,总是要辽东需要才行吧。 谁的货能进,谁的货不能进。 <div> 说到底还是辽东这边说了算。 不论是辽东各司衙门,还是宫里头,都是自己在辽东立起的一面墙。 徐阶他们想进辽东? 也要看他们能不能进来再说! 而自己这一套设计,如果总结一句话来说。 那就是集采和集散。 將辽东视作一体,所有进出货物,通过集采和集散的方式转运。 掌握了渠道,便掌握了辽东。 为了確保自己的计划可以实现。 陈寿再次开口道:“辽东千里之地,虽不如江南可以一年两耕,但辽东地广人稀,至今也不过数十万军民。若无灾患,一年所產粮食,足保辽东自用,再有余留运入京仓。” “而辽东虽一直穷苦,却並不贫寒,物產不输关內。只是过往百姓无门无路,即便有所得,也难以换成银钱过日。如今为百姓们开一条生路,由內府转运辽东所產,百姓自然纷纷景从。” “臣以为,若用此二策。” “內府每岁可得不下数十万银,而辽东百姓亦可分得数十万两。辽东將士所需军餉,辽东亦可就地补足部分,减缓分担朝廷財税压力,再不使辽东將士戍守苦寒之地,却无粮草军餉补给。” 这就是一件三方共贏的好事情。 宫里得了好处。 辽东百姓得了好处。 辽东將士也得了好处。 而自己,则可以润物细无声的,通过沈一石悄然掌握辽东的命脉。 让李成梁成为自己的家將? 那韃子野猪皮,是不是便算作老陈家的奴隶了? 陈寿不免发散性的设想了一下。 吕芳这时候已经是抬头看向皇帝。 辽东的事情,已经说明白了。 至於到底采不採用,得要看皇帝最终准不准允了。 嘉靖这会儿亦是目光转动,无声深思。 半响之后。 待他正欲开口之际。 陈洪从玉熙宫方向赶了过来。 “启稟万岁爷。” 陈洪站在桥下。 看著在桥上和皇帝站在一起的陈寿,眼里闪过一道怨毒。 就因为这个人。 自己从司礼监秉笔太监,被贬为隨堂太监,地位一落千丈。 如今自己就只能干些通稟的閒杂差事了。 吕芳转身看向陈洪:“何事?” 陈洪立马收起眼中的怨毒,躬声道:“徐阁老已至玉熙宫,奏请面圣。” 徐阶? 陈寿眉头一挑。 自己因为得了张居正的传讯,这才在今日提前堵住徐阶的打算。 才说完辽东的事情。 他徐阶就入宫请求面圣了。 不会这么巧吧? 陈寿默默侧目看向嘉靖。 <div> 嘉靖面上微微一笑,眼神扫向陈寿:“是个好法子,既然徐阁老来了,就再將严阁老他们都叫来,一起议一议这事,若是可行那就按照你说的办。” 说罢。 嘉靖便朝著玉熙宫一挥手。 吕芳、黄锦等人立马躬身伺候著皇帝还驾玉熙宫。 陈寿跟在后面。 看向玉河桥西边,玉熙宫门前听著的抬輦。 那应是皇帝准允徐阶在宫中乘坐的抬輦。 “老徐啊!” “你可得爭口气啊!” 陈寿心中默默念道著。 既然自己都提前堵住了他们的路,事情都说明白了。 如此大好的机会。 若是他们这个时候刚好就状在枪口上。 岂不美哉? 不然自己这提前谋划,提前挖坑,岂不是白费了。 好不容易挖出来的坑。 总得要有人往里面跳吧。 陈寿心中默默想著,已经跟隨在嘉靖身后,重归玉熙宫。 不等他入殿。 就听到早已进了殿的徐阶,朝著殿外躬声迎驾。 “臣,徐阶。” “参见陛下。” 就在这时候。 原本还要前去传召严嵩等人入宫的吕芳,也已经赶了回来。 隨著吕芳回来。 玉熙宫,宫门外,同样是传来一道声音。 “臣,严嵩,奏请面圣。” 陈寿眉头一跳。 今天当真是热闹了。 徐阶来了。 严嵩也同样不请自来。 他当即便慢下脚步,侧身看向身后。 只见严嵩在严世蕃的搀扶下,已经慢吞吞的走上殿前台阶。 严世蕃一见陈寿守在殿门前。 当即就是一声冷哼! > 第102章 陈寿:他徐阶自己往枪口上撞的啊! 第102章 陈寿:他徐阶自己往枪口上撞的啊! 仇人见面。 分外眼红。 小时雍坊宅子如今整日里叮叮哐哐,敲敲打打。 偶尔路过,严世蕃便是心中生怒。 更不要说老爷子先前,將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那套文房四宝送给了他。 所求的,不过是在南边的事情上松鬆手。 他陈寿可倒好。 转头郑泌昌、何茂才就被抓了。 一眾官员牵著藤的扯出来,挨个抄没家產,抵充胡宗宪军用。 “言而无信,忘恩负义,背信弃义之辈!” 严世蕃路过陈寿的时候,低骂了一声。 声音恰恰好,能传进陈寿的耳中。 没了? 陈寿看著搀扶著严嵩进到殿內的严世蕃。 对於这样的当面唾骂。 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儿爭辩一样。 进到殿內。 严嵩一如既往受赐坐凳。 早已等在殿內的徐阶,目光已经看向坐在御座上的皇帝。 陈寿慢悠悠的进了殿,站在最后面。 目光从严嵩和徐阶两人身上扫过。 这两位今天不约而同的入宫面圣,大概是又有什么谋算了。 总不能是好端端的入宫,要请皇帝吃饭吧。 嘉靖亦是面带审视的看向严嵩、徐阶两人。 能让这两人同时入宫面见自己,大概又是哪里有了事,才能让他们两人出动o “严阁老。” 嘉靖目光看向严嵩。 严嵩倒是恭敬,也显得客气:“先前见徐阁老比老臣来的更早,陛下不妨先听听徐阁老要奏议的事情。” 嘉靖目光转动。 徐阶先是侧身,朝著严嵩拱了拱手,而后才重新看向皇帝。 “启奏皇上。” 徐阶轻声开口,调整思绪,继续说道:“近日翰林院侍讲张居正,奉旨南巡南直隶学风及乡试,兼领都察院右金都御史,视南直隶南粮北运及苏松两府改为桑事。如今,业已到任南直。” 陈寿心中一动。 不成想这些日子,张居正已经到南直隶了。 在徐阶和清流一党安排下,他是以翰林院侍讲本官,南巡南直隶学风督办乡试的,这是正差。 然后才是顺道兼领都察院的官衔,巡视南粮北运和改稻为桑二事。 清流一党这次损失了一个应天巡抚翁大立。 在新的应天巡抚人选出来之前,让张居正先去南直隶看住场子,本来就是应有之意。 同样也在皇帝的认可范围內。 就如同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被限制在郑泌昌、何茂才二人为止一样。 要不要让张居正好好查查老徐家的田產? <div> 陈寿心中默默的想著。 徐阶已经是继续说道:“臣近日会户部尚书贾应春、太僕寺卿万案及户部总督仓场粮储侍郎高耀,议南粮北运、改为桑及国朝漕运诸事。” 这些年。 严党在朝中管著吏治,清流则牢牢抓住钱粮一项。 不然也不可能与之分庭抗衡。 嘉靖点点头:“徐阁老勤勉,辛劳国事。” 徐阶躬身頷首:“臣等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不辞辛劳。” 说完后。 徐阶低头侧目扫了一眼陈寿和严嵩父子二人。 自己今天来宫里的目的很明確,倒是不知道严嵩父子是为了什么。 徐阶继续说:“臣等商议之后,查近日南直隶已先后装船数万石米粮,发运辽东賑济灾情,想来不日便能运抵。” 嘉靖立马笑著说道:“诸卿辛劳,辽东军民灾情缓解,已有诸卿运筹之功。” 徐阶再躬身:“苏松两府改为桑,增造织机,招募女红织工,诸事已在有序推进。现两府已改为桑三万余亩,织工增募四千余人,织机新造千余张,今岁几项依考成限期而定之事,足可按期按数完事。” 嘉靖眉头一扬。 面生笑意。 吕芳见状,立马笑著开口道:“徐阁老执掌钱粮,南直诸事不落。如今几桩事情都办的好,倒也是当初陈侍读奏请东南种桑织绸一事,考成限期,才督促著官吏竭力完事。” 有了吕芳开口。 嘉靖这才笑著说道:“陈卿奏议考成之法,如今可见亦有成效。” 徐阶嘴角抽了两下。 自己可不是在给陈寿表功的啊! 他赶忙开口,將话题拉回来道:“臣等在朝为官,不敢有一日懈怠,延误国事。而今南直与辽东,因黑水洋海路连成一体,南粮北运,解辽东灾情,救数十万军民。” “先前所有曲折,然此路却可通。臣等以为,待此番南粮北运,彻底救济辽东灾情之后,此路亦不当废,更不可停运。” 终於。 徐阶说出了自己今日入宫面圣奏议的目的。 可他这话刚一出口。 嘉靖便是面上神色悄然一变。 吕芳和黄锦对视了一眼后,眼神里更是带著一丝古怪的看向陈寿。 不会就这么巧吧。 陈寿倒是默默的低下头,嘴角带著一抹笑意。 这个徐阶,当真还就往自己的枪口上撞过来了。 可他恐怕也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在他之前,提前就將他的路给封死了。 嘉靖心中这会儿也明白了过来。 徐阶今天的目的,大概和陈寿先前在玉河桥上提的相差不多。 只是陈寿是为了让宫里多些进项,让辽东百姓多些收益。 那么徐阶呢? 他和背后的那些江南士绅清流们,又是为了什么? 嘉靖憋著笑,轻声询问道:“徐阁老有何諫言良策?” <div> 徐阶不疑有他,未曾察觉到异样。 他继续躬身頷首,语气抑扬顿挫道:“陛下圣明,而今朝廷每年去南方漕粮四百万石入京,归入京仓,以缓京畿、北地用度。苏州、松江、常州、嘉定、湖州五府,每岁除开数十万石漕粮,需按期运送进京之外。” “五府每岁,仍要输运內府白熟粳糯米十七万四千余石,內折色八千余石,各府部糙粳米四万四千余石,內折色八千八百余石。令民运,谓之白粮船。” “白粮由粮长解运京师,运费及途中损耗,均有纳粮农户均摊。分入京通仓,供內府、光禄寺以待王公、百官及各国贡使廩餼之用。” 江南士绅清流要动的不是漕粮,而是白粮? 陈寿心中微动。 徐阶已经继续说道:“圣明无过於皇上,仁德无过於陛下。白粮之重,各府百姓难以为继。然五府白粮乃祖宗成法,臣等不敢轻言改动。然苍天有好生之德,陛下又爱民如子。” “白粮如漕粮同入京通仓,三千里漕河漫长,损耗无数,粮长输运粮食苦不堪言。” “臣等奏请皇上准允,依五府白粮之数准折色征银,於辽东购粮输运京通仓。以缓五府百姓税课之重,输运之苦,以利辽东百姓增收盈利,全陛下抚育百姓之宏德!” 玉熙宫大殿內。 徐阶一副为民请命的模样。 陈寿默默不言,却看明白了徐阶和背后江南士绅清流的把戏。 所谓五府白粮折色征银,那输运耗费和折损要不要算进去?折色征银,去辽东购粮,又是按照什么价格购粮运到京仓? 江南五府来一遍折色征银,辽东这头再来一遍出银购粮。 光是这一过程,就足够他们赚两遍好处了! 严世蕃亦是轻哼了一声。 徐阶小人! 这帮人依旧是整日里道貌岸然,背地里却个个都是黑心肠! 吕芳眉头挑动,侧目看向上方的皇帝。 徐阁老这话,可不就正中了陈寿今天在玉河桥上,奏议要从辽东购粮运回京仓,填补京畿用度的说法嘛? 只不过,徐阶是要將江南五府白粮折色。 嘉靖给了吕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而后语气平静道:“五府白粮成例多年,徐阁老为减百姓负担,此心可道。” 徐阶心中一喜。 皇帝如此言语,大抵是心中已经认同自己的说法了。 嘉靖只是笑著说道:“徐阁老可还有奏议?” 徐阶精神都提振了不少,立马沉声道:“陛下於百姓有好生之德,臣心悦诚服,伏惟我皇圣明。臣等奏请,辽东因孤悬在外,难於关內往来。而今得南粮北运,海路之便,臣等请准南直商贾据此海路,货通辽东,以丰辽东百姓可用之物,采辽东物產以增辽东百姓岁入。” 咳! 终於。 黄锦有些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这位徐阁老今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怎么提的事情,一样样都刚好这么巧,和陈寿才提过的事情撞上了? 可是啊。 <div> 徐阁老可没有陈寿想的那么多,那么细,既顾全了辽东百姓,也顾全了宫里。 反倒是往日里事事为君思量的徐阶,这两桩事明面上都是为了江南五府百姓和辽东军民,但到底赚了好处的都是那些士绅商贾。 吕芳再一次的目光看向皇帝。 徐阶这会几也终於是有所反应过来。 气氛似乎有些不对啊? 他自光深深的看了吕芳、黄锦两人一眼,又面带疑惑的看向皇帝本人。 只是到底哪里不对来著? 嘉靖此刻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深邃。 眼底深处,藏著一丝不满的看向徐阶。 自己允了他说话,准了他开口奏议。 可看看他们提出来的事情? 又有哪一桩是真的想到了百姓,想到了朕这个皇帝的! 多年侍奉君前。 徐阶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妙,赶忙低头:“陛下?” 嘉靖已经侧目看向吕芳。 既然现在知道了徐阶他们这帮人的打算,那就没必要继续装著不知道了。 吕芳当即会意,开口道:“徐阁老稍安勿躁,今日徐阁老奏议五府白粮及辽东海运之事,实则先前陈侍读便已经与陛下有过奏对。” 说完后。 吕芳故意的停顿了一下。 徐阶闻言之后,心中一沉。 咯噔一下。 陈寿竟然已经提过了? 他回头看向抬起头后,脸上带著一抹笑意的陈寿。 徐阶立马回头看向吕芳:“敢问吕公————” “敢问徐阁老!” 陈寿已经是高呼一声,生生的打断了徐阶的话。 他看向重新看过来的徐阶。 “敢问徐阁老,將那五府白粮折色征银,这合共十八万二千石的白熟粳糯米,以何价折色?五万两千二百石的糙粳米,又当折价几何?” “不知五府白粮折色之后,原先所需输运进京及途中损耗,是否也要一併折色?” “折色所征之银,当归於何处何人?於辽东又以何价购粮输运京仓?其中输运所费及损耗,又当如何裁定?” 一连数问。 陈寿直接就將徐阶这帮江南士绅清流,能够在这件事情上赚去好处和利益的点,都给问了一遍。 这每年二十多万石的白粮,就能价值十几万两银子。 还不论他们会如何折色征银。 里面文章可大了。 这里头的水更是深不可测。 徐阶哪里能想到陈寿竟然能如此详细的逼问自己,他甚至连对方已经在圣前提过这件事情都不知道。 而陈寿这时候又已经重新开口道:“至於南粮北运的海路,徐阁老意欲让江南商贾贩运货物至辽东,藉此丰富辽东百姓可用之物,也为辽东百姓能卖出本地物產。不知这价钱,又该谁来定夺?” “既是货通南北,那么朝廷又是否应当从中征缴税课?” <div> “徐阁老说是与户部尚书、太僕寺卿、总督京仓侍郎共商,不知诸位部堂侍郎可曾与徐阁老议过此事?” 和之前的每一次御前爭辩不一样。 这一次陈寿是完完全全做足了准备,更加的有恃无恐。 毕竟。 自己可是已经为宫里头分好了一块蛋糕。 他徐阶呢? 从头到尾。 借著为百姓减轻负担的名义,做的却都是损朝廷之利,而肥己的事情。 如今不过是揪著问题本身责问对方。 甚至都不需要和过去一样,言辞激烈的抨击。 同样是如此局面。 徐阶已经是面色紧绷。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好整以暇注视著自己的皇帝,赶忙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奏疏:“启奏皇上,臣已擬好奏疏章程,请陛下圣阅。” “不必了!” 陈寿却是脚步连出上前,斩钉截铁的阻止了徐阶要进呈奏疏。 徐阶面上顿时一怒。 “陈寿!” “你是要当著陛下的面,隔绝我等进奏吗?” 陈寿却抬著头,目光俯瞰,扫向徐阶。 “陛下跟前,下官可不敢做此等跋扈之事。” 徐阶眉头一凝:“那你要做什么?” 陈寿微微一笑。 “下官只是觉得,徐阁老今日这份奏疏,大可不必进奏给陛下。” “你————!” 徐阶眉头夹紧。 陈寿却始终面色平静,神色从容。 当著徐阶的面。 陈寿双手抱拳,朝拜向上方的嘉靖。 “徐阁老草擬这份奏疏之时,可曾想过陛下?可曾为君父设想过半分?” “徐阁老又可曾真正的为五府输运白粮的百姓设想过?” “徐阁老到底有无为辽东数十万军民设想过?” 再一次的接连三问。 陈寿以挺拔的身姿,压到徐阶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 一面怒色。 一方气定神閒。 陈寿麵带笑意。 “徐阁老。” “这道奏疏当真要当著大伙的面,仔细分辨吗?” 第103章 生子当如陈庐州 第103章 生子当如陈庐州 徐阶被问住了。 陈寿麵色如渊,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似有似无的盯著徐阶,看著那张脸逐渐变得冷清。 可陈寿心中很明白。 徐阶答不上来,也不敢答。 他们所谓各部衙门共商的奏议差事,根本就摆不上檯面来一条条的辩论。 江南五府白粮应当如何折色,光是这一条就能让他们说不上来话。 更不要说之后的输运费及损耗了。 而用南粮北运海路来做买卖,更是都不用问,有著自己今日先前在玉河桥前的奏对,他徐阶在皇帝那里就站不住脚。 若是往大了说。 你徐阶心里头到底还有没有皇帝,都是个问题。 谁给你们江南士绅清流的胆子。 坐著这等货通南北的买卖,却连皇帝都没考虑到,一分银子都不带皇帝分? 这是要做什么? 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这一刻想来嘉靖心中已经是清清楚楚。 而面对陈寿诛心之问的徐阶,心中已经是掀起千层浪涛,心思翻涌之际,原本拿著奏疏的手,也悄然的转了个方向。 將原本该是递出奏疏的手势,转为向內拿住奏本。 这是防御性质的下意识动作。 却也表明了徐阶当下怂了。 严世蕃见状,虽说陈寿不是什么好人,前不久贏了他家一座宅子,还骗走了一套文房四宝,可徐阶更是大大的坏人,他当即面带笑意开口。 “陈侍读说的是。” “今日既然赶巧都要上奏陛下,徐阁老不妨先將这道奏疏亮出来,大伙好都看清楚了。” “想来徐阁老平日里为国为民,这事情是个好事情,我等查缺补漏,说不得便是能做的呢?” 这是要將徐阶挤兑的下不来台的节奏。 徐阶立马冷眼看向在旁拱火的严世蕃。 原本朝廷里,自己只需要和严家父子二人周旋即可,现如今不光要警惕著严家父子,还要防备这个异军突起的陈寿。 徐阶眉头皱紧:“小阁老说笑了,倒是老夫所思欠缺,方才陈侍读已然说了这件事情里头的疏漏。为免百姓受损,朝廷无益,老夫自当是要回去后再重新擬定了章程为好。” 借著说话的功夫。 徐阶已经悄然的放下手,將奏本反手扣在手心,垂下背在身侧。 这件事情再往下辩论。 自己就要顏面尽失了。 徐阶赶忙补充道:“方才吕公公说,今日恰逢陈侍读也在皇上面前进奏过此般事宜,不知陈侍读今日有何高论。若当真可行,恐怕又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情,我等身为阁部,也好早日推行下去,照会各方速速办了。 自己认下今天失了算。 同样也认输。 徐阶厚著脸面,硬生生將自己提的事情给揭了过去。 <div> 当真是修的不要脸的好功夫啊! 严世蕃心中暗骂了一句。 见不能让徐阶继续丟脸,只好转而看向一旁的陈寿。 他倒是也想知道。 陈寿今日都提了什么事情。 吕芳看了看现场的局面,见无人开口,便出声解释道:“陈侍读今日提辽东物產,又言海运路线。与陛下奏请,辽东往后丰年所產多余米粮,由朝廷採买运至京仓,用以增补京畿仓稟。” 严世蕃听到详细的內容。 差点没笑出声来。 眼神带著嘲弄的扫向已经面色铁青的徐阶。 瞧瞧人家陈寿提的,再看看你徐华亭说的那叫什么话? 你们这帮江南士绅清流想的是,拿辽东的產粮来填补你们江南五府的白粮。 人家陈寿则直接就是辽东米粮进京。 孰强孰弱,一眼即可分辨。 徐阶沉著脸,皱眉问道:“不知朝廷从辽东採买丰年多產粮食,银钱又从何处来?” 朝廷定然不可能额外一笔银子购粮的。 吕芳立马解释道:“也是因此,陈侍读还提了,南粮北运所用海路,待此番辽东灾情过后,数十万军民无忧,那时候海路仍要保存。” “陈侍读说,朝廷应当在辽东金州卫及广寧前屯卫,设水陆关口。辽东有司管辖关口及海路往来,宫里头派了人专办关口出入之事,由宫里採买辽东物產,转运关內贩卖得利。” “这所得之利,自然是有一份在关口便以过往税课,留给辽东有司军需所用,另一份则可以拿来採买辽东丰年多產之粮,增补京仓之用。” 同样的话。 在不一样的人嘴里,自然就是不一样的。 陈寿的意思,那自然是內府做这件事情,是为了赚钱给皇帝。 而在吕芳嘴里,这件事情同样是內府去做,但为的都是辽东和朝廷。 然而话说到了这里。 徐阶也明白自己今天为何才提奏议,就已经输的一败涂地。 奸佞諂媚之人! 极尽阿諛奉承! 他的目光看向的陈寿。 让宫里头拿出辽东水陆出入的关口,那好处可不就都让宫里头占去了! 自己今日就算是將事情说的天乱坠,奏疏写的天衣无缝,那也是贏不了的。 至於吕芳如今只是说了辽东物產。 但徐阶也已经能看到。 关內货物若要进入辽东,必然也是要通过金州卫和广寧前屯卫这两处水陆关口才行。 这都是应有之意。 果然。 吕芳隨后当著眾人的面,將整个事情解释完毕。 徐阶心思已经乱作一团。 再看向陈寿的时候,眼里有著慍怒,同样也有著懊恼和悔意。 自己当初若是倾尽全力,难道真就不能招揽了他? 若是当初招揽了他。 <div> 今日又如何能输的这么彻头彻尾。 而有了这等心思敏捷之人相助,自己又何愁斗不过严家父子? 江南数府千里华地,大不了分他一份好处便是! 他不是出身南直隶庐州府嘛。 那自己就保他一个真正的陈庐州! 悔意。 在徐阶心中滋生著,为自己当初的不够坚定和错看了眼而懊悔著。 坐在软凳上的严嵩,却已经是眯著眼轻声笑了起来。 在严世蕃诧异的注视下。 严嵩一声感慨发出。 “生子当如陈庐州啊!” ? 所以我不是您儿子了? 面色诧异的严世蕃,心中泛起一阵酸水。 而严嵩却已经是在发出一声感慨,將所有人的注视都吸引过来之后,方才合抱双手,朝著御座上的皇帝拱手一拜:“臣要恭贺陛下,得良臣如此,保境一方得安寧。” 说完之后。 严嵩看向徐阶与陈寿。 “我大明所居之地,纵然有富饶、苦寒之分,可那苦寒之地也非寸毛不生。” “辽东苦寒,受制於孤悬在外,难於交通。然,辽河两岸,水陆纵横不输江淮,鸭绿江西岸亦有千里沿海沃野。” “更莫说,盖州卫、海州卫、辽阳城,向北再至瀋阳中卫城、铁岭卫城、辽河卫城一线,千里坦途,若加以开垦,其地肥沃不输京畿富饶之地。” “过往辽东军民贫苦,非辽东军民不勤,非辽东千里之地草木不生,乃因物產难以转输入关所致。” “此番辽东灾患,陈寿屡献良策以治辽,南粮北运解缺粮之急。而今有奏富辽之策,开辽东与关內交通,军民货物往来便犹如人之血脉。” “通,则生。” “生,则富。” “老臣先前思忖良久,觉此良策並无不妥,也无需查补,依此而行,则三五年內,臣料定辽东必有军民歌功颂德陛下圣明、朝廷仁德之声而来。” 说完之后。 严嵩仍是满面笑意。 他很清楚。 皇帝看重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 不论陈寿今天提的事情,到底能做成几分。 只要最终能为宫里弄来银子,那就是好事情。 朝廷当下亏空无数,国库空虚。一旦宫里照著这个法子,从辽东弄来了银子,然后由宫里头出钱买粮增补京仓。 那就是天子的大功德。 里子面子都得了。 徐阶拿什么和陈寿斗? 他又如何能在今日贏过陈寿? 於此想著怎么坏了陈寿的主意,倒不如想著顺水推舟,让皇帝能继续看到严家是跟他站在一起,是一条心的。 说不得。 陈寿苦於手上无人,这件事情还能与严家一同谋划一二。 纵然不需严家出力。 <div> 至少没有阻拦,便算是一份好了。 可严嵩这番话落在徐阶心中,却是一阵警声大作。 他自光深深的看向严嵩和陈寿二人。 严家才在陈寿手上,输了一座宅子,还赔了一套文房四宝。 浙江南边,更是折了一个布政使郑泌昌和一个按察使何茂才。 可严嵩竟然能说出生子当如陈庐州的话,又如此这般极尽夸讚。 而有了严嵩背书。 嘉靖面露满意,看向严嵩的时候,心中到底也有些感慨。 这用人啊。 到底还是老人更合乎自己的心意。 嘉靖侧目看向吕芳,授意道:“都听到严阁老怎么说的了?” 吕芳躬身点头,应了一声。 嘉靖含笑吩咐:“既然严阁老也觉得是个好事情,那就按著陈寿说的,宫里头开始准备著做这件事情吧,儘早去做,也好让辽东的百姓们早些时候多一份收入。 “ 吕芳笑著低头:“奴婢领命。” 应下差事,吕芳回头看向陈寿,面色欢喜。 这个年轻人,倒是个会办事的。 这几年因为朝廷亏空,万岁爷已经有多少日子没有像现在这样,整日里都笑面迎人了。 不过想了想,吕芳也开始琢磨著,该派什么人去辽东了。 既然是为宫里开源,为了让万岁爷以宫里的名义给朝廷填补亏空,那就得是个忠心且不贪的奴婢去才行。 嘉靖也確实高兴。 虽说徐阶想著的都是他们自己哪一点私利。 可自己当初重用陈寿,让他能在御前做事,这才有了今日这份辽东生財之道。 辽东物產可以运出来了,百姓们多少能多些收益,如今又有陈寿在朝廷、王予在辽东盯著,想来百姓的日子也能过好一些。 而更重要的是。 自己手头上也能多些银子。 这银子在自己手上,不论是宫里头销,还是拿去將辽东多產的粮食买来增补京仓,都比现在捉襟见肘来的强。 前者可以让自己不受制於朝廷。 后者更可以让自己得一个圣明天子的美名。 嘉靖连连发笑。 “严阁老今日入宫,可是也要奏请什么事?” 开心之下,有鑑於严嵩今天的態度,嘉靖觉得这位老人大概也是有什么好事情要提。 严嵩慢吞吞的点了点头:“圣明无过於陛下。” 一如既往的开口夸讚著皇帝。 严嵩这才解释道:“皇上,前年俺答犯大同,把都儿寇迁安,副总兵蒋承勛力战而亡。是月,吉能寇延绥,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受灾而毁。年中,又有倭寇犯扬州、徐州,入了山东地界。后又再犯天长、盱眙,遂攻泗州,再犯淮安。” “年底,更有俺答子辛爱小贼犯我应州、朔州,毁我边陲七十余堡,围攻右卫城。” “到了去年,倭寇犯浙江、福建等地。贼子吉能又犯永昌、凉州,兵围甘州” <div> 。 “今年这才几个月,贼寇把都儿便犯潘家口,渡过滦河,进逼三屯营,上月贼寇掠迁安、蓟州、玉田。” “而今胡宗宪、戚继光等人在浙江,徵兵待战,筹划清剿我大明东南倭寇。” “国家兵事连连,朝廷钱粮损耗无数,亦是我大明朝而今国库空虚缘由之一” “如今胡宗宪那边,虽然有抄没自郑泌昌、何茂才等人处钱粮家產,用以补充军需之用,可此等浮財,到底是有用尽的时候。等到那个时候,胡宗宪他们便还是要短缺军餉粮草。” “九边守御將士,也是要军餉过活、粮草度日,衣御寒、铁甲防御。” “朝廷用钱的地方甚多,而如今国家所在做几件事情意欲开源,可却都要等待良久,慢则三年见效,长则不知何日。” “国家艰难,仍未缓转。” 说至最后。 严嵩一声轻嘆。 原先还兴致勃勃的嘉靖,同样是面色平静收敛起来。 陈寿则皱眉思索了起来。 严嵩说的都是大实话。 大明朝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也不是自己提了几个主意,就能好转过来的。 朝廷存在的问题根本,並没有得到解决。 只是。 严嵩他今天想要做什么? 第104章 他陈寿成了严党的人?! 第104章 他陈寿成了严党的人?! 玉熙宫大殿上。 严嵩井井有条的歷数著近年以来的事情。 而站在殿內的陈寿,心中却有些不一样的念头生出。 今天本是自己为了提前堵住江南士绅清流,要在辽东落子的布局。 赶巧的是。 严嵩和徐阶两人都入宫请奏。 徐阶先说辽东之事。 而后便是严嵩方才那番总结近年国事。 可二者却有著截然不同的风格。 徐阶者。 从头到尾都是空谈,假以百姓之名,实一自私慾。 不然自己也不会接连数问,就將其问倒了。 很显然。 他们根本就没有去想,自己会问的那些事情。 而严嵩虽然现在目的不明。 可说的事情,却都是桩桩有根源,事事有脉络。 如果拋开忠奸之分。 单论身为国家官员,敦弱敦强,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还真的就不好评价了。 难说! 但陈寿倒也明白了一些,为何这么多年以来,嘉靖明知道严嵩父子在朝堂內外结党营私,却始终信任不减,委以重任的原因。 因为相较於清流。 严嵩真的对国家情况清楚了解,並且哪怕是为了私利,也会儘量顾全皇帝所需。 那么从皇帝的角度来看。 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也確实並不重要。 心中念头攒动。 陈寿默默的摇了摇脑袋。 自己又不是大明天子,想这些作甚? 他的目光悄然看向严嵩,等著对方这一次又要提出什么事情来。 御座上。 已经用了严嵩大半辈子的嘉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从嘉靖二十几年,自己便用严嵩为首辅,取代夏言。 这么多年下来。 严嵩每回要做什么,当他开始说的时候,意思大致便清楚了。 嘉靖面上含笑:“阁老亦有开源之策要在今日进奏?” 严嵩恭敬如初,頷首回道:“圣明无过於陛下,臣等微末拙思,难於天子面前藏匿。” 嘉靖笑容愈浓,推了推手:“朝廷有阁老在,朕才放心。今日有何开源之策,儘管说来吧。” 说罢。 他目光已然扫向一旁的徐阶。 严嵩頷首坐在软凳上:“臣受命於陛下,执掌內阁,处理国事,查阅我大明朝近二百年过往政令之利弊。” “国家但有亏空之际,必当寻开源之法。” “然民本为国,若国家欲要开源,必不可苛政之於百姓,取民之財使其贫,而国得其財以至富。” 单论这番话。 谁敢说严嵩是奸臣? 陈寿麵上含笑。 徐阶心中鄙夷。 而严嵩则是继续说道:“臣观太祖洪武年间,分定天下人丁户籍,有农、 军、商等户,又有灶户產盐。甫一开始,灶户產盐一引四百斤,给米一石。” “至洪武十七年,朝廷將灶户工本米折钞,到洪武二十七年优免杂役,再至二十八年,因九边粮草之需,遂有我朝开中成例。” “至此,我朝於各地发榜盐引,商民先以运粮至九边各处,换得大小盐引,再至两淮、河东、长芦、浙东等处盐场,勾兑官盐。” “彼时输米临濠、开封、陈桥、襄阳、安陆、荆州、归州、大同、太原、孟津、北平、河南府、陈州、北通州诸仓,计道里近远,自五石至一石有差。” “先后增减,则例不一,率视时缓急,米直高下,中纳者利否。道远地险,则减而轻之。编置勘合及底薄,发各布政司及都司、卫所。商纳粮毕,书所纳粮及应支盐数,齎赴各转运提举司照数支盐。转运诸司亦有底薄比照,勘合相符,则如数给与。” “初时,因开中制,我九边再不受粮草之困,专心守御边墙。成祖五征、宣宗亲征、宪宗犁庭。” “然国事繁重,边事频发,盐引漫无节制而滥发,以至於自永乐中侯支盐者,祖孙相代不得。” “中马之始,验马乃掣盐,既而纳银於官以市马,银入布政司,宗禄、屯粮、修边、振济展转支销,银尽而马不至,而边储亦自此告匱矣。” “旧例中盐,户部出榜召商,无径奏者。富人吕铭等托势要奏中两淮存积盐,中旨允之。户部尚书马昂不能执正,盐法之坏自此始。” “內商之盐不能速获,边商之引又不贱售,报中寢怠,存积之滯遂与常股等。” 隨著严嵩將话题从国家用度,转到开中和盐政上头。 陈寿也终於是明白过来。 原来严嵩父子,这一次是要將主意打在了盐政上。 巡盐? 陈寿眉头一挑。 唯有巡盐,才能为朝廷快速的收拢一笔钱財。 想明白之后,陈寿的面色就渐渐多了一丝玩味。 徐阶虽然今日吃了瘪,可脑子却还是在的,亦是看明白了严嵩要做的事情。 巡盐吗? 徐阶心中暗暗生笑。 殿內。 严嵩的声音继续传来。 “若边商中盐,每引官价银五钱无论他镇,姑自榆林言之,各商皆土著之人,查宽减斗头,每银一钱。时估粮八升,彼仅纳五升,犹称艰苦。若计一引费银四钱一二分,举镇商人並不识两淮之路。惟听奸商接买勘合。少则五钱三四分。” “若先以银布散各堡耕户,临期撮取,隨便上仓。则其所得又倍此矣。举榆林而例他镇,或不甚相远,是一引之价,中纳实粮,犹不及三斗。以七十万引计之,官价银该三十五万。截长补短,计每年实收盐粮,仅得二十余万。视內商余盐银招商糴买岂独倍之。” 这说的就是如今盐政守支的矛盾。 边商和內商。 现如今在开中制下,就属於是互相伤害,却又互相將就著的关係。 但还是能维持住的。 严嵩这时候话锋却是忽的一转:“然,弘治五年,商人困守支,户部尚书叶淇请召商纳银运司,类解太仓,分给各边。每引输银三四钱有差,视国初中米直加倍,而商无守支之苦,一时太仓银累至百万。然赴边开中之法废,商屯撤业,菠粟翔贵,边储日虚矣。” 这就是真正的问题所在了。 大多数人都觉得叶淇开中折银,给朝廷弄来了不少银子,是个好事情。 可说到底。 本来大明朝还能维持一丝微妙平衡的开中制度。 经过叶淇这么一折腾。 彻底玩不下去了。 边商被彻底废掉了。 隨著边商在开中中的作用被削弱,隨之而来的就是边屯的瓦解。 原本大明的商人们,还要在九边就近开垦屯田种粮,输送给边军使用。 现在好了。 不需要边屯了。 朝廷直接和內商用盐引换银子。 朝廷是得了银子。 可粮食却没有了来源。 边军有了银子,买粮的价钱却同样是水涨船高。 陈寿倒是也听明白了严嵩的意思。 心中却也多了几分不解。 明明大明朝的官场上有很多不可突破的潜规则。 如官员不可本籍为官。 又如南直隶出身之人,不可为户部堂官。 而这个叶淇,偏偏就是南直隶淮安府人,还做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上,而且又提出了盐引折银的政策。 惟叶淇变开中之制,令淮商以银代粟,盐课骤增至百万,悉输之运司,边储由此萧然矣。 难道严嵩是想要重新建立九边商屯? 陈寿心中不由生出了一丝猜测。 然而下一秒。 严嵩便已经开口道:“启奏陛下,圣明无过於陛下,自弘治、武宗以来,我大明开中崩坏,边储萧然。而今两淮等地盐商,却无不富可敌国,假借开中之法,实惠於商贾之流,於国无利。”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积年以来,陈弊无数,官吏无不贪墨,纵中枢监管严查,却难绝蠹虫滋生。” “臣以为,当下国家正值艰难之际,国库空虚,当以能臣干吏,巡盐两淮,整飭盐政,打击奸商豪强,严惩贪官污吏,决断私盐贩卖,而使朝廷得其利,百姓少其害。” 巡盐就能弄来银子。 何必再去做旁的劳心劳力,最后还不一定能成的事情? 严嵩面上带著笑意,道明真正目的之后,含笑抬头,看向上方的皇帝。 严世蕃亦是在这个时候开口附和道:“启奏陛下,臣等估算,此次若是巡盐,年底前便可完事,而所用之人得力,此番巡盐朝廷可得数百万两现金以供国用。” 有著陈寿环伺在侧。 如今的严世蕃说话也保守谨慎了一些。 数百万两。 可以是一百万两,也可以是二百万两。 总之是不能给陈寿再抓住什么把柄,坏了好不容易又想到的差事。 陈寿呢? 此刻他並没有开口,只是琢磨著严家父子这一次的提议,其中自己可以抓住多少机会。 想了片刻。 陈寿抬头看向上方。 只见嘉靖明显是露出了几分意动。 陈寿心中默默一嘆。 至少从皇帝的角度去看,巡盐好啊! 朝廷只要派了人下去巡盐,不给百姓增加税赋,是从盐司贪官污吏和盐商手中,就能得到朝廷现在急需的银子。 如何做不得? 徐阶却已经是心神警惕起来。 他听著严嵩方才的话,分明是將巡盐的主意打在了两淮盐场上头。 虽然说大明朝不只是两淮盐场。 还有河东、长芦、浙东等处盐场。 但唯有两淮盐场,占据著朝廷盐政过半的產出和利益。 可若是让严党的人去两淮巡盐,动两淮盐场? 徐阶悄然无声的开口:“严阁老,这个时候派人巡盐,是不是有可能会让那些盐商们心生怨懟。” 虽说两淮盐场在江北。 可也同属於南直隶。 这一江之隔,能隔开两地,却隔不开南北两岸的人和利。 严嵩坐在凳子上,弓著腰低著头,慢吞吞的回头看向徐阶。 只是转头之际。 面无表情的严嵩,如是鹰视狼顾一般,眼神藏锋。 却也只是瞬息之间。 严嵩脸上露出一抹笑意,那股子的恨意荡然无存,消失的无影无踪。 “徐阁老多虑了。” “歷来国库亏空,要么打百姓的主意,要么打商人的主意。” “如今我大明百姓本就贫苦,朝廷不能加以安抚,安能食利於百姓?” “既然不能食利百姓,则自然只能打这些富可敌国的商贾之流的主意。” 徐阶心中一颤。 光听严嵩这话,就知道对方明显是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今朝廷亏空,严党改稻为桑不成,如今已经篤定要从两淮盐商身上刮一层肉下来了。 严嵩更是面无表情的说道:“逼的百姓过甚,他们就会造反。朝廷每有新政,造反的都是种田的人,没听说商人能闹翻了天。” “商人逐利,而今国家艰难,国库空虚,他们不思为国效力,这时候刀子再落下去,朝廷是抑豪强,这是歷朝歷代都会做的事情,而今他们也没有理由反了天!” 严嵩堵住了徐阶的疑问。 嘉靖面上微微一笑:“我大明朝虽有难时,然圣贤教化之下,岂有蓄意造反的人,阁老言重了。” 这是认同了严嵩的提议,但又按下了会逼的商人造反的话题。 严嵩回头頷首,一副老態龙钟却又恭顺谨慎的模样。 嘉靖则是扫过几人,落在了陈寿身上。 “陈寿。” 陈寿应声上前:“臣在。” 嘉靖笑著说:“你是个脑子转得快的,严阁老今天说要让人去两淮巡盐,打击奸商豪强,严惩贪官污吏,为朝廷开源。这件事情,你觉得如何?” 见皇帝连这么个事情都要问陈寿的意见,严世蕃面上一恼,正欲上前,却被严嵩暗中从后拉了一把。 在严世蕃不解的目光中。 严嵩给了一个稍安勿躁,颇有尽在掌握之中的眼神。 徐阶亦是罕见的,將希望的目光投向了陈寿。 他陈寿自詡为救时諫臣,总不能看不出严党巡盐,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国家和朝廷。 总该要出面反驳的吧。 然而。 陈寿却只是抬头说道:“回奏皇上,盐铁歷来皆为我中原王朝要害之事,朝廷巡盐,亦有成例。而今国库亏空,而盐政积弊,正是要藉此艰难之际,遣人巡盐除弊之时。此时巡盐,正逢其时!” 听到这等好不阻拦,反而大加认同的言论。 徐阶心中一个咯噔。 旋即立马反应过来。 眼神中带著一抹诧异的看向严嵩和陈寿二人。 今日先前自己奏辽东之事,被陈寿反驳阻拦。 而他所奏请的辽东开源一时,却得了严嵩鼎力推崇。 如今。 严嵩顺势提了派人巡盐的事情。 陈寿也同样是无忧反对的同意了。 难道———— 徐阶心中突然猛跳了起来。 难道严党和陈佞合流了! 他陈寿投了严党?! 成了严党的人? > 第105章 巡盐之爭,徐阶失算 第105章 巡盐之爭,徐阶失算 徐阶心中大震。 如今陈寿深受皇恩宠信,一旦他和严党合流。 那自己在朝中,恐怕真要永无抬头之日了。 然而。 原本还不满今天严嵩提陈寿说话的严世蕃,则是面露诧异的看了他爹一眼。 这就是老爷子让自己稍安勿躁的用意? 老爷子是算准了今天自家提巡盐的差事,他陈寿不会反对? 而被两人所不解的严嵩、陈寿二人,却各自神色平静。 严嵩面上含著一抹笑意。 “陈侍读说的好。” “此时巡盐,正逢其时。这句话,正和老夫之意,老夫亦是有此设想,方才今日奏请巡盐。” 说完后。 严嵩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张笑脸从陈寿的位置挪开,扫向了满心诧异和担心的徐阶。 朝堂之上。 分分合合,爭斗不休。 哪里有永远的仇人? 自己在朝这么多年,见多的人比他们吃过的饭都要多。 似陈寿这样的年轻气盛,心怀壮志的人。 不可掌控。 却並不是没有办法,让其认同一件事情。 巡盐。 对谁都是一桩好事。 自己不求陈寿能和严家站在一条线上,只需要他能不反对严家提出的事情即可。 这一点。 徐阶就算是坐在了內阁首辅这把椅子上,也不会看明白的。 严嵩心中暗暗思忖著。 而如严嵩所想的一样。 陈寿此刻確实是认为巡盐之事可做,所以才没有出声反对。 自己从来就不会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这也是自己和清流最大的不同。 两淮,乃至於是整个大明盐政,都长期存在著弊端。由严家拉开巡盐,整飭盐政的序幕,也不失为一个好的开端。 徐阶眼看著严家和陈寿,大概是真的合流了,心中发急。 他当即抱起双手:“陛下,朝廷若要遣人巡盐两淮,臣以为当由户部衙门差人奉旨南下两淮。” 户部尚书贾应春是他们的人。 就算巡盐是为了替朝廷弄回来些银子,那也不能由著严党的人在两淮胡作非为。 一旦严党的人抓住巡盐的权柄,到了两淮地界上,谁又能控制得住他们是真的去巡盐,还是会再做些旁的什么事情。 然而。 徐阶刚说完话。 严世蕃便已经立马开口道:“陛下,此番若定巡盐两淮,朝廷无需大费周章。此前因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陛下钦定户科都给事中王正国,及都察院僉都御史鄢懋卿同下浙江,彻查新安江大堤溃决一事。” “而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浙江布政使郑泌昌与按察使何茂才,皆已双双下狱,一干涉案人等尽数落网。” “浙江那边,只需王正国梳理收尾即可陈奏朝廷详情。而鄢懋卿此人,自嘉靖二十四年擢拔为湖广道试监察御史开始,便多年为官御史,先后监察湖广、巡按四川。后升太僕寺少卿,升大理寺右少卿,三年前转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刑名按察一道,鄢懋卿已是经验老成。如今他正在浙江,而浙江新安江大堤一案已毕,朝廷可顺势而为降旨於他,命他即刻北上赶赴两淮,巡察盐政。” 这是他们父子二人在家的时候,早就已经商量好的算计。 如今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也算是了结了。 严党付出了郑泌昌、何茂才以及一干浙江地方官员的代价,將事情控制在浙江地方层面上。 这一点,严家清楚,皇帝本人更清楚。 而严家对此,並没有做出更多过激的行为。 现在严家提出来的巡盐之事,那自然是要按照严家举荐的人来办。 回想著这些。 严世蕃不由多看了自家老爷子两眼。 当初鄢懋卿以左僉都御史的官职为副,跟隨王正国一同南下浙江,便是老爷子提出来的。 难道老爷子当初就想到了,浙江会出事,严家会吃亏? 严家在浙江吃了亏,那么皇帝必然会在別的地方补回来。 这是多少年来,一直在发生的事情。 嘉靖面上含笑,扫向严嵩父子。 “都察院四品的僉都御史,巡盐两淮,似是有些不堪配位————” 说著话。 嘉靖的目光却又扫向了陈寿。 “既然严世蕃你说这一次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已经了结,那么王正国和鄢懋卿二人,是否应当论功了?” 陈寿眉头一挑。 严世蕃心生疑惑,却还是点头道:“回奏皇上,王正国与鄢懋卿二人奉旨南下查案,如今案情了结,惩治贪恶,自当要论功行赏二人。” 说完后严世蕃心中却是哼哼了两声。 倒是要叫那个王正国,也要跟著鄢懋卿一同升官了。 严嵩却在这时候忽然抬头,再次开口道:“陛下,王正国在朝为官多年,久在户科都给事中一职做事,此番浙江事了,却也显露出浙江地方吏治积弊。臣以为,不妨擢升王正国为都察院都御史,巡按浙江,今年便好生刷新浙江吏治。 如此,也能为胡宗宪、戚继光等人在前线剿倭,平添几分助力,使浙江无內忧。” 提议將王正国留在浙江,以都察院金都御史官职,巡按浙江后。 严嵩回眸,目光深邃的看了陈寿一眼。 严世蕃面上一急。 这老爷子,原本自己还想著他是老谋深算。 怎么现在又要给陈寿一方的人升官?还是安排在浙江做巡按如此重要的差事? 嘉靖却已经是会了意,当即笑著道:“既然王正国要巡按浙江,那户科都给事中一职可就要空缺出来了。” 严嵩立马说道:“臣记著,原先王正国奉旨南下浙江的时候,陛下便叫陈侍读兼了户科的差事,如今倒不妨將他扶正,实授户科都给事中一职。” 严家和陈寿真的走到一起去了! 听到严嵩这番安排,徐阶两眼瞪大,心中大呼。 他严嵩都开始为陈寿谋官了! 这难道不是暗中已经勾结道一块去了? 陈寿这会儿也是面上一愣。 旋即才反应过来。 老严头这是为自己今天没有阻拦他提议巡盐的事情,投桃报李呢。 只是王正国会甘愿巡按浙江,而不准备靠著这一次的功劳,为他父亲起復奏请圣恩? 当他正在思考著的时候。 嘉靖的目光已经在三方人身上扫过。 今天玉熙宫的局面。 摆明了就是徐阶恶了皇帝。 而陈寿提议辽东开源,生財有道,为宫里增补进项,这是实实在在的一个功劳。 严嵩父子奏请巡盐,同样是要为朝廷弄银子。 嘉靖只是微微一笑,便点头道:“阁老言之有理。” 这便是认同了这个方案。 將户科彻底交到陈寿手上,自己也放心。 嘉靖目光转动,又道:“王正国、鄢懋卿奉旨查办浙江新安江大堤溃决一案有功,擢升王正国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旨到即巡按浙江。” “擢升鄢懋卿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旨到即可赶赴两淮,巡察两淮盐政。” 听著严家和陈寿两方人马,都得了实惠。 徐阶心中不禁响起一声哀鸣。 陈寿眼含笑意的扫了他一眼。 今天。 算是唯有徐阶一人受伤。 等到严嵩父子和徐阶三人,从玉熙宫离开之后。 陈寿还在琢磨著。 今天固然是让徐阶满盘算计尽输,可严嵩的转变却更为重要。 老严头竟然能按著严世蕃,主动对自己示好。 这才是麻烦啊。 往后再对付严党,也只会更难。 “陈卿?” 嘉靖看向低眉沉思的陈寿,不免好奇的呼喊了一声。 陈寿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尷尬。 “陛下。” 嘉靖这会儿已经从御座上走了下来,到了殿中,看向先前明显是有心事的陈寿:“这是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陈寿这时候才发觉,严嵩、徐阶三人已经离开。 他目光一动,頷首低头,开口道:“回奏陛下,臣在想今日严阁老所说之事。” 嘉靖面露疑惑:“这是又觉得巡盐之事不可做了?” 似乎是因为今年的惯性思维。 嘉靖是真的有些担心,这一次巡盐的差事,是不是会存在什么自己还没有想到的问题。 若是如此的话。 现在提出来,还能及时更正。 陈寿这一次反倒是连忙摇头道:“臣惊扰天子思量,巡盐一事当下並无不妥之处。” 听到这话。 嘉靖没有怪罪,反倒是暗自鬆了一口气。 巡盐之事没问题就好。 鬆了一口气后。 嘉靖当即哼哼两声:“那你说的是何事?小小年纪,整日里故作深沉,你可还没到严嵩那七老八十的年岁!” 说著话。 嘉靖已经是龙行虎步的走出大殿。 吕芳和黄锦两人,很快就搬了一把椅子出去。 嘉靖便乾脆利落的坐在殿前。 陈寿隨行侍奉在一旁。 思忖了半响之后。 陈寿方才开口:“臣以为,国家盐政积弊,並非一朝一夕出现的。如今即便是巡盐,也只能改一时之风气,而难改盐政存弊的根本。” 今天日头很不错。 御前奏议到这个时候,外面的温度刚刚好。 声音传入嘉靖的耳中,他点了点头,嗯了声:“太祖创立我大明基业,至今歷八朝,盐政之弊,朕亦知晓,非一朝一夕可改。” 陈寿继续说道:“陛下圣明,我朝盐政与歷朝歷代皆有不同,自开中法以来,我朝盐政便与开中边粮关联。盐政积弊,则边粮告急,边储日虚。” “臣深知,国家盐政,绝不可轻易改弦更张,可若是不顾盐政与开中之弊,而弃边储日虚与不顾,臣恐九边军士日积月累会心生怨懟,而九边守御之力亦当江河日下,此乃其中关键根结所在。” 见他提到这么多方面的事情。 嘉靖眼瞼一沉,语气也变得深沉了些:“你想动盐政与开中法?” 陈寿心中一紧,赶忙摇头道:“臣岂敢妄言盐政与开中?” 否认了嘉靖的想法之后。 陈寿立马说道:“臣今日是受严阁老所提,如今边屯耗尽所发,臣窃以为如今盐政与开中败坏,受其影响最大,便是我大明九边边镇將士粮草之需。” “不论盐政与开中如何,朝廷断不能无视九边將士常年守御苦寒之地,更不顾將士们衣食短缺之困。” “虽如今盐政与开中难以一时改正,但若是边屯焕新,且不论能否復如太祖、成祖之时边屯之盛,可若是能有彼时一般边屯,想来我大明九边將士也能少些粮草之忧。” 边屯。 才是他要提的事情。 也是今天为什么没有阻拦严家巡盐的原因之一。 至於盐政和开中? 自己现在才几斤几两。 敢去和吃了盐政、开中两百年利益的那帮人斗? 在九边好好的开垦屯田,才是正儿八经的事情。 上利国家,下利边军。 两难自解! 嗯? 陈寿心中一愣。 自己竟然也开始高翰文化了? 嘉靖这会儿倒是面色缓和了一些,神色琢磨著说道:“边屯?倒是个事,你有什么想法?” 这可就到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环节了。 陈寿立马说道:“臣在朝日短,於九边各镇之事,如今也不敢妄言,轻易开口。而若论边屯,臣则只能以辽东为例。” 他现在已经御前处置辽东事宜数月。 辽东刚好又是九边之一。 用来举例论证,检验政策合情合理。 嘉靖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抹笑意:“当初让你处置辽东事宜,如今看来倒不失是个好事情。” 有了解,说出来的话才更有根据,也更容易办成。 陈寿麵带笑意,頷首出声:“臣举辽东为例,试论边屯。臣以为,如今治辽六策通行辽东,而辽东数十万军民分布千里之地,屯田卫所与常操守御卫所,可试行职权分明,两者断不可再並论一处。” “辽东都司之下,当分屯田部与常操部,屯田卫所只管开垦田地、耕种庄稼,岁收之时,由都司征缴少量田税,留作军用,转为常操守御卫所之用。” “而屯田卫所所產多数粮食,则留作屯田卫所军户使用,或自食,或售卖。 屯田卫所军户,农閒时,户有青壮则操练军阵,户无青壮適龄则专事耕种,修渠开垦。” “常操守御卫所驻守边墙,则有朝廷及辽东都司拨付粮草军餉,专事守御出战。若边墙告急,则抽调屯田卫所备操青壮,结成营伍,由总督衙门、都司衙门等处,遣人於营中操练一年半载或数月,而后才可发边墙之下。” “所遣军户青壮,另付粮草军餉。” 这就是前几日,他和苏景和在谈论辽东军户问题的时候,所谈论到的事情。 如今刚好可以借著,將辽东的屯田卫所和常操守御卫所分开,让二者的责任和义务更为清楚。 嘉靖则可依然眯起双眼,消化著陈寿的提议。 半响后。 他方才开口道:“此乃军屯之意,除开军屯,商民屯田,做与不做,又当如何?” 第106章 奏陈辽东屯田弊政与革新 第106章 奏陈辽东屯田弊政与革新 屯田是要事。 而种田这件事本身,更是歷朝歷代最为关键的事情。 凡是新皇继位,登极詔书中必然都会载明,新朝要如何激励耕种。 即便嘉靖这些年早已不朝,始终深居西苑。 可现在话题討论到边屯耕种上。 探索欲也不免悄然生出。 本就已经开始关注到辽东边屯问题的陈寿,此刻面对这个问题,自然是胸有成竹。 “回奏陛下。” “臣在户科,近日给事中苏景和运粮賑济辽东事毕而归,议其辽东之见闻,臣调阅国朝屯田之制。” “臣查,洪武三年,首有中书省请税太原、朔州等卫屯田,官给牛种者十税五,自备者税其四。四年,中书省有言,请河南、山东、北平、陕西、陕西及直隶、淮安诸府屯田,凡官给牛种者十税五,自备者十税三。太祖詔且弗征,三年后亩收租一斗。” 这便是大明朝屯田税课的最开始。 朝廷发放耕牛的屯户,所產粮食,十税五,而若是自己的耕牛,则分不同地区十税四或十税三。 陈寿继续说道:“起先,因大同粮储自陵县运至太和岭,路远费重,从山西行省言,令商人於大同仓入米一石,太原仓入米二石三斗者,给淮盐一小引,以省途费而充边储,谓之开中。” “继而各行省边境召商中盐,输米诸仓,以为军储。计道里远近,自五石至一石不等。先后增减,则例不一,率视缓急,米石高下,中纳者利否。道远地险,则减而轻。” “此为我大明开中输粮之法始开。” 此刻。 陈寿说的比先前严嵩奏明的更为详细。 也算是彻底说明白了开中法为什么要开始,又是如何开始的。 嘉靖面露满意,点了点头:“知开中之源,则可知今尔之弊,方可奏革新之法。” 这是讚许。 陈寿頷首,又道:“陛下,臣查户部、户科存档,知从洪武四年中书右丞相徐达奏请,徙山后民一万七千余户屯北平。又令於山北口外东胜、蔚州、安丰、云、应等州极边沙漠之地,各设千百户,收抚边民,无事则耕,有事则战,就以所储草给之。徐达又以沙漠遗民三万二千余户屯田北平。凡置屯二百五十四,开田一千三百四十三顷。” “洪武六年,太僕寺卿言,寧夏境內及四川西南至船城,东北至塔滩,相去八百余里,土田膏沃,宜招集流民屯田。” “太祖从之,而是时,遣邓愈、汤和诸將屯陕西彰德、汝寧、北平,徙山西真定民屯凤阳。” 说至此处。 陈寿语调一转:“彼时又因海运餉辽,有溺死者,遂益讲屯政。” 这句话,就將问题转回到了辽东。 “太祖仁德,彼时定天下卫所州县军民皆事垦开。其移民就宽乡,或召募、或罪徙者为民屯,皆领之有司,军屯则领之卫所。” “边地,三分守城,七分屯种。內地,二分守域,八分屯。每军受田五十亩为一分,给耕牛农具,教树植,復租赋,遣官劝输,诛侵暴之吏。初税亩一斗,后定科则,军田一分,正粮十二石,贮屯仓,听本军自支,余粮为本卫所官军俸粮。” 听著陈寿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 悉数从太祖朝开始,勘定执行的屯田之制。 嘉靖面上带著笑意,心中却生出异样情绪。 他的目光扫向一旁的吕芳、黄锦二人,落在了陈寿身上。 朝廷里的能臣干吏不是没有。 自己即位近四十年,多少富有才能的大臣没有见过。 可能在陈寿这般年纪,又有如此心性,且能对国朝之事知晓的如此清晰的。 却是少之又少。 “你有心了。” 一声感嘆。 自嘉靖嘴里脱口而出。 陈寿一愣。 “臣为户科言官,奉諭御前处置辽东事宜,因此不敢有一日懈怠,此不过臣之本分而已。” 他一如既往,谨慎谦卑的回了一句。 嘉靖却是面上笑意更浓:“权知一地事宜,能知本朝之事者已是少有。能知前朝旧政,而后晓本朝事宜者,更是少之又少。如你这般,权知辽东事宜,而概述太祖之仁政者—— ” 说著话。 嘉靖目光意味深长的看向陈寿。 “纵观今日朝堂之上,便是严嵩、徐阶等人亦皆不如你。” 这话的分量就极重了。 陈寿心中生出一丝猜想。 而吕芳、黄锦却是面露诧异。 皇帝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深意的。 现如今,皇帝亲口说出,陈寿胜过严嵩、徐阶等人,更是用意深远。 要知道。 不论是严嵩还是徐阶,那都是內阁辅臣,一位是首辅,另一位是次辅。 二人更是代表著如今朝堂之上的两股政治力量。 可陈寿呢? 说破天,也不过是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读而已。 即便是身兼数职,也还是穿著一身青袍。 可皇帝將他和严嵩、徐阶二人放在一起比较评论,且还说后面两人不如他。 这已经是在一定意义上。 將陈寿看做是严嵩、徐阶一样的臣子了。 不论是身份还是地位,亦或是重要性上。 至少在皇帝这里。 今天这番话说出口之后。 严党和清流之外。 这个陈庐州,才算是真正的独立一方了。 嘉靖一句深意,而后笑了笑:“朕倒是感慨多了些,你且继续说下去。” 陈寿这才暗暗鬆了一口气。 自己现在还真不想鹤立鸡群,將自己真正放在和严嵩、徐阶等人並论的位置。 从年初开始,自己虽然是和严党、清流爭斗不休,但也始终是將自己放在皇帝之下的臣党身份去出发的。 真要是让自己自成一体去和严党、清流斗。 为时尚早。 不过好在嘉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说下去。 陈寿立马开口道:“圣明无过於陛下。” “自太祖之后,成祖、仁宣三朝多有更制,然激励屯田开垦,却为本章。” “至景泰时,时有学士进言,边外田地极广,先因在京功臣等,將附近各城堡膏腴之產,占作庄田,其余闻田,又为镇守总兵参將等占为已业,以致军士无田可耕。夫且耕且守,如汉赵充国、诸葛亮、晋羊祜,皆有明效。 “至此,边屯之弊遂有朝议而公论。” 大明初期,虽然很多政策制定的不符合后世需要,但当时都是有意义和价值的。 如同屯田一样。 经歷了大明太祖、成祖、仁宗、宣宗四朝之后,才开始显现出问题来。 陈寿则是继续说道:“自正统后,屯政稍弛,而屯粮总存三分之二,其后屯田多为內监军官占夺,屯法尽坏。虽有宪宗之世,颇议厘復,却视旧所入,不能什一矣。” “再至孝宗弘治年间,屯粮愈轻,有亩止三升者。而定製各省屯粮,又折以银,虽有徵粮违限之罚,强占屯田之禁,终无大裨。” 屯田屯粮之政。 到了大明孝宗年间,算是彻底败坏了。 陈寿说完之后,抬头看了嘉靖一眼。 这也就是孝宗一繫到了武宗后断了。 不然他说这话,可是要得罪皇帝的。 不过到底是自己的皇叔考。 嘉靖看了陈寿一眼,语气低沉道:“孝宗皇帝仁孝於世,虽有变革之心,亦有除弊之志,然政事积弊日久,非一朝可改。” 这算是稍稍为孝宗皇帝挽尊了一下。 “陛下圣明,孝宗仁孝。” 陈寿附和了一句。 只是古往今来,评价一个皇帝。 大体上没有什么重大过错,却又没有什么显著成绩的时候,才会提一句仁孝。 不敢在皇家嗣统上继续深究。 陈寿转口道:“不过弘治十四年,时任户部尚书秦紘总制三边,有奏固原迤北延袤千里,閒田数十万顷,旷野近边,无城堡可依。” “议於花马池迤西至小盐池二百里,每二十里筑一堡,堡周四十八丈,役军五百人。 固原迤北诸处,亦各筑屯堡,募人屯种,每顷岁赋米五石,可得五十万石。” “顷有岁赋五石,便可得粮五十万石,可见边屯之利,可供一军一镇自足也。” 嘉靖立马侧目看向吕芳。 吕芳上前一步。 “陈寿说的,可有此事?” 吕芳回想了一下,方才点头道:“奴婢无能,虽记不大清孝宗爷时之事,倒是依稀听说过,当时三边是从了所请,三边边屯一时稍振。” 嘉靖这才点点头,而后重新看向陈寿:“辽东可有旧政?” 陈寿立马说道:“回奏陛下,辽东屯政之於武宗正德年间,確有旧闻。” “且说来。” 听到嘉靖催促。 陈寿便继续说道:“正德年间,朝廷查辽东屯田,明文有载,较之永乐年间,间田多增一万八千余顷,然屯粮却缩减四万余石。” 田变多了。 屯粮却少了。 这就是辽东问题所在。 嘉靖眉头一皱。 陈寿又说:“永乐初年,屯田米常常溢三之一,常操军十九万,以屯军四万供之,而受供者又得自耕,边外军无月粮,以是边餉恆足。” 这就是明初之时所说的,辽东军需自足的来源。 十九万兵马,只需要四万屯军卫所耕种屯田,再加上常操军卫所军户也有自耕田。 在这种情况下。 辽东都司兵马,即便没有朝廷发放月粮,也能完全保证自足,军餉粮草不缺。 听到这些。 嘉靖也不由生出一缕唏嘘。 “国初盛况,今不復见,此乃吾等子孙之不肖也。” 二祖诸宗自是没有错的。 那么错的是谁呢? 不肖子孙又是谁呢? 嘉靖没有明说。 但肯定不是说他自己。 陈寿心中会意,轻声会意:“国初之后,辽东屯军多有逃亡,常操军仅存八万,皆仰给於仓,而边外纷扰,又弃田不耕。因而,方有今日辽东广有沃野,一经灾荒,便是朝野板荡,亟需朝廷賑济之因。” 说完之后。 陈寿也有些默然。 整个大明朝,可以说就是一部充满遗憾的书本。 明明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以大明的情况,完全可以做到有效的內循环,可以確保各方都得到保障,军队威严,百姓安居,朝廷富强。 可偏偏歷史和大明开了个玩笑。 所有的前人制度,在经歷百余年的时光长河冲刷下,泥沙淤积,错无数,一一显现。 谁都知道问题所在。 可谁也不愿意去改正。 日积月累。 天不亡大明,人自亡也! 一念之间。 陈寿已经是主动开口道:“陛下,屯田不兴,其弊有四,一曰疆场戒严,二曰牛种不给,三曰丁壮亡徙,四曰田在敌外。” “如若復屯政之法於辽东,则当通行治辽六策,兼以屯田、常操釐清职责之分。” “辽东千里边疆,可效弘治十四年时任户部尚书秦紘总制三边所奏,於辽东边陲之地,补全长城防线,边墙之內,以里为分,营建屯堡,护卫辽东军民守耕。” “朝廷亦当发放牛种,迁徙丁壮增补辽东人丁,进而藉此將辽东都司常操军士空餉缺额补足,亦可充盈辽东都司屯田卫所军户人丁。” “朝廷亦可再下旨意,激励商贾开垦屯田,如若商贾营建屯堡,则可按律免其税。使之增添辽东屯堡、田亩之数,便可增加辽东產量之数。” “藉以屯堡、长城、诸卫城军民联防,边墙有警来敌,则起烽火,屯军商民入屯堡、 卫城为守,诸卫城兵丁游走巡曳,驻守要道。” “纵然有敌越境而入,犯我辽东,亦可使之虽可掠屯堡、卫城之外米麦,却难伤我辽东军民。而贼寇入境愈深,则我辽东军民便可反而围困来犯之敌,长城戍守不退,屯堡、 卫城联防,军民兵丁联动,便可伺机绞杀来犯之敌。” 修补长城,建造屯堡。 辽东军民,联防联动。 这便是陈寿琢磨出来的,辽东孤悬在外,最好的保全手段。 千里辽东虽然是孤悬在外,可只要將现有的长城尽数连起来,而后在整个辽东修满屯堡。 以屯堡为点,以辽东都司各卫城池为枢纽。 点线连接成面。 虽然不能將整个辽东打造成铜墙铁壁,却能让整个辽东成为一个在战爭时期,將敌人彻底牵制住的战爭泥潭。 辽东可以进。 但进来之后如何走,如何退出去,便是敌人最头疼的事情了。 第107章 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第107章 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阳光明媚的大殿外。 嘉靖面色诧异,认真的看了陈寿两眼。 而后靠在椅子上,回头看向吕芳、黄锦。 隨后。 便是笑声响起。 笑声中。 嘉靖伸手指向陈寿:“朕御极三十八载,倒是头一次听到你这等蠢办法。” 陈寿神色默然。 面色不改。 嘉靖在说完之后,亦是立马笑著大声道:“不过倒是个好的蠢办法!” 听到这话。 陈寿的脸上方才重新露出一抹笑容,微微躬身頷首:“圣明无过於陛下,臣献丑了。” “虽是蠢办法,可又哪来的献丑?” 嘉靖立马摆手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他笑吟吟道:“朕自即位以来,虽长久紫禁,不善兵道,却也知道我中原歷朝歷代,强弱有时。国强,则我中原铁骑横刀漠北。国弱,便依仗城池之坚而御敌。” 陈寿頷首点头。 中原歷朝歷代確实如嘉靖所说的一样。 而他提出要在辽东大肆建造屯堡,同样是考虑到当下明军势弱,守御都已经是极难的事情了,更不要说出关征討。 在这样的情况下。 辽东孤悬在外,自然不可能立马说整顿军队,秣兵歷马,大军出关踏平不臣贼寇。 欲要出,则先要勤修己身。 陈寿頷首轻声开口:“圣明如陛下,臣亦是有此念想,方才出此下策。” “守战一体,可战可守,方可进退自如。” “如今我大明势弱,辽东又孤悬在外,若要復励屯耕,唯有先保全军民性命无后顾之忧,方可激励辽东军民大肆开垦耕种。” “我中原世代农耕,而关外或游牧、或渔猎,皆逐草而生、趋水而生,居无定所,来去轻便。唯我中原,受世代农耕之利,也受农耕之困。” “自古以来,我中原无不修筑城寨以自保,避野外兽虫盗匪侵犯。於一国而言,亦是如此,方有长城、戍堡之存。” 见陈寿剖析农耕与游牧的关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嘉靖不时点头,手指轻敲扶手,认可道:“老君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我中原受礼於农耕,仓稟实则国强兵壮,自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却也因农耕之困,贼寇来犯,劫掠杀烧,所致牵连动盪也最为沉重。” “陛下圣明。” 陈寿默默的回了一句。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过多少次皇帝圣明的话了。 不过这玩意,就是如今官场上的一个口条,谁来了都得先说上两句。 陈寿继续说:“如今辽东积弊多年,非一时可以除弊。既然如此,便难以使辽东兵马出关,北攻女真,西征蒙古,东慑倭国,倒不如先將诸事按下不表。” “先修己身,治辽数载,辽东长城连成一线,千里江河,遍布屯堡。效仿弘治朝户部尚书秦紘所奏,於辽东復行旧事旧制。” “辽东千里之地,二十里筑一屯堡,堡周四十八丈,便可容屯军、百姓五百人。十堡可容五千军民,百堡能容五万军民。” “辽东不过数十万军民,现有广寧、安州、瀋阳、辽阳、海州、盖州、復州、紧皱、 定辽诸卫城,皆能容万余军民。” “臣斗胆估量,辽东当下只需修筑不到千座屯堡,便可使我辽东军民皆有高墙庇佑护卫,但有贼寇来犯,屯堡落下城门,堵死城门洞,便可据堡而守。” “而屯堡之中皆造粮仓,丰年屯粮,灾年賑济。若有兵事,亦可据堡而守,无需担忧粮草短缺,於屯堡高墙之上俯观贼寇往来,却难伤我辽东军民一人。” “屯堡不失,便为贼寇之威胁,千座屯堡便是千处威慑。一番贼寇犯境深入,堡与堡便可遥相呼应,以堡连线,围困贼寇,燃起狼烟,卫城出兵,四方来源。” “管叫那斗胆来犯之贼,陷入我辽东数十万军民同耕同战之地,叫那贼子有来无回! ” 提到同耕同战,叫贼子有来无回的时候。 陈寿眼里都在闪烁著亮光。 这样的法子,並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而是在遥远的將来,被无数人验证过的可行之法。 如今当著嘉靖的面。 他几乎就差將那句让侵略者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几个字说出口。 阳光下。 嘉靖思考著此策的可行性。 陈寿却已经心生期待。 他现在倒是想在將来看到,那所谓的十三头野猪,会如何深陷进自己为他们设下的辽东战爭泥潭。 吕芳这时候看著神采飞扬的陈寿,悄无声息的走到了嘉靖身后。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 吕芳没来由的开口出声:“万岁爷,这可不就是太祖爷当年做的广积粮、缓称王的事情嘛。” 说罢。 吕芳面上带笑的看向陈寿。 这可不就是太祖旧事。 辽东广修千座屯堡,容纳数十万军民,建造粮仓屯粮,积攒力量。 他都不敢想,等到辽东千座屯堡真正建成之后。 整个辽东千里之地,该是何等的固若金汤。 嘉靖听著吕芳的提醒,原本深思的脸上露出笑容:“太祖何等经纬之人,便是朕若能学的太祖三分,大明何愁不兴?” 陈寿见状,立即进言道:“陛下,若辽东激励耕种,轻薄徭役赋税,再广修屯堡营造粮仓,打通往来商道,军民据堡而守,以城御敌,则我大明辽东千里山河,从此之后不光能自给自足,不费朝廷一兵一卒,亦可仅凭自身便可杀尽来犯之敌。” “而若辽东屯堡之策可行,则我大明九边各镇处处皆可行此法,宣大三边、固原、延绥、甘肃等处,屯堡连线成面。” “復励屯耕,则我大明纵然开中之法崩坏,而我大明九边將士仍可不缺军餉粮草。” “河套千里旧地,亦可有收復之日!” 復套! 这是当今大明朝另一个能引起朝野爭执的话题。 同样也是嘉靖心头的一个执念。 温暖的阳光下。 少年翰林,描绘著大明九边重振的宏伟蓝图。 嘉靖终於是含笑开口:“若此策成真,陈卿今日所奏,功可封爵。” 陈寿猛的心中一颤。 吕芳、黄锦两人亦是面色一震,眼里透露出诧异。 功可封爵! 虽说大明朝从立国开始,无数人都因为功劳封爵,世袭罔替。 但是除开太祖朝之外,大明历代天子治下,可是少有人能以功封爵的。 这话说出口。 便算是给了一个承诺和保障。 倒是嘉靖,目光看向陈寿,觉得自己说的话,或许会让他觉得是一句戏言,便再次补充道:“但有功成之日,朕今日封爵之说,必然成真!” 陈寿赶忙躬身抱拳。 “为君分忧,此乃臣之天职本分,安敢求得功名,又求公侯。” 这本是谦逊推辞的话。 但嘉靖却偏偏哈哈一笑:“好你个小子,这是除了公侯爵位之外,瞧不上伯爵之位? “” 陈寿麵上一红。 虽然自己没这么想。 但一个伯爵之位,也確实是不够看的。 调侃了陈寿一句。 嘉靖心情愈发大好,笑声连连。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传入眾人耳中。 “万岁爷,奴婢愚钝,只是这辽东千座屯堡之事,听著固然是好,可辽东若要筑起这千座屯堡,恐怕也要耗费山一样、海一般的银子吧。” 陈寿眉头一顿。 循声看去。 是因自己而被贬为司礼监隨堂太监的陈洪! 只见陈洪手中捧著几份奏本,眼神中带著一抹藏不住的怨恨盯著自己。 吕芳立马侧目看去,眼底闪过一道不悦。 嘉靖收起脸上的笑容,看了眼陈洪,而后重新看向陈寿。 他也没有显露表態。 只是询问道:“想来陈卿提议此事,便已经想过这筑起辽东千座屯堡的银子,该从何来了。” 虽然陈洪因为陈寿而被贬。 因此心中生怨。 但这並不要紧。 若是外臣和內臣一团和气,才是要紧的事情。 而陈洪点出的问题,亦是需要考虑的。 只不过嘉靖觉得,既然陈寿能提出这件事情,自然心里头便已经想过会出现的种种问题,也清楚该如何解决。 在陈洪那份怨恨的眼神注视下。 陈寿只是默默的看了对方一眼。 一个没了把的阉人而已。 早晚找机会给弄死! 心中念头一动。 陈寿含笑开口:“启奏陛下,臣今日所提辽东筑千座屯堡之事,自当有钱粮之需。如今辽东正值灾患之际,数十万军民无不受朝廷賑济。” “蓟辽总督王抒受恩於陛下明断,官復原职,如今更是矜矜业业,不敢有一丝懈怠。 当下辽东各司官府衙门,无不以力王事为己任。” “正值此时,当以工代賑,施行於辽东。朝廷运粮賑济辽东,再施治辽六策宽裕军民。辽东所在军民,自可奉旨就地取材,取土垒墙,烧砖包墙,筑造屯堡,修建粮仓。” 见他如此说。 陈洪倒也不急,面上甚至微微一笑:“以工代賑,歷朝歷代凡有灾患之时,皆行此法。陈侍读建议当下辽东以工代賑,军民筑造屯堡,確也可行。” 说完这句话后。 陈洪却是立马话锋一转:“只是千座屯堡,並非是那千座屋舍。辽东纵然正值灾患,正受朝廷賑济。可若是要一气建好千座屯堡,只怕也是绝难之事,便是穷辽东数十万军民数载光景,也难成此事。” 说完后。 陈洪的自光偷偷的瞥向皇帝。 虽然自己不如吕芳能力,也不如黄锦常年侍奉皇帝。 但自己还是有眼力的。 什么话,可以替皇帝问出来,自己还看得明白。 自己所问的,也同样是说在皇帝的心坎上。 就算自己怨恨陈寿,但自己问的,都是替皇帝和大明朝考虑的。 心中如此念想。 陈洪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 辽东筑造千座屯堡。 固然是个好想法。 以工代賑,也確实能免了朝廷再出一笔筑堡的钱粮。 可你陈寿能让辽东数十万军民,放下手头上原本的事情,一个个不耕种、不守御,都去修建屯堡? 即便可以这样做。 千座屯堡,真要全部修建好,那也不是一时半会的功夫就能建好的。 陈洪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问题的根本。 就算这一次斗不倒陈寿,也要叫他在皇帝心里失去些分量。 陈寿认真的打量了陈洪一眼。 这阉人本事没多少,可脑子確是转的够快。 成事的能力没有,但揪问题的法子却多的很。 一瞬间。 陈寿倒是想到了如何对付陈洪的法子。 只不过眼下辽东筑造屯堡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 陈寿轻笑一声:“陈公公当真慧眼,考虑周全。” 面对陈寿突然而来的恭维,陈洪面色一愣。 嘉靖亦是心生疑惑。 这小子性子何等倔强,今天竟然会开口夸起明显是在针对他的陈洪? 就在眾人不解之时。 陈寿已经说道:“回奏陛下,辽东数十万军民,各司其职,即便以工代賑,也確实难以修好千座屯堡。” “也正是因此,臣先前才有諫言,若陛下降旨辽东筑造屯堡,激励屯耕开垦,则必然要借辽东商民之力。” “辽东以工代賑,筑造屯堡,当以各卫城及往来要害之地为首选,由辽东官府主持,召集军民以工代賑筑造屯堡,取土垒墙,烧砖外包。” “距辽东诸卫城及关口要害较远之地,则可许商民出钱出粮,招揽百姓出工筑造屯堡,许其蠲免税课数载不等,或准其开垦山地、卤地等荒地亩数不等一同蠲免田税数载不等,或可许其於辽东將立金州、广寧水陆两处通商往来关口免徵其过往商税数载不等。” “蠲免税课,允垦免徵,豁免商税,三利並行,自有无数商民见利而来,自备钱粮,筑造屯堡。” “乃至於,將会有辽东所在百姓聚於一地,同出钱粮,自筑屯堡者,朝廷亦当查验完毕之后,免其田课、商课之税,免其徭役数载不等。” 將心中早已谋划好的条例一一说出。 陈寿已经开始在心中念叨著。 自己在皇帝跟前筹划了这么多政策。 他沈一石,最好是能在辽东快速起家。 嘉靖听著这一条条脱口而出的法子,两眼发光。 朝廷在辽东以工代賑,再鼓励商民自筑屯堡。 如此一来。 朝廷或许还真可以不费一分钱粮,就白得辽东千座屯堡。 压著心中的惊喜。 嘉靖转头看向身边眾人。 最后目光落在了陈洪脸上。 “尔等以为————” “何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