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俘太多,特种兵穿越后狂娶妻》 第1章 边功换美人 林烽恢復意识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混杂著汗臭、血腥和劣质脂粉的怪异气味。 耳边传来粗野的喧譁声,男人的鬨笑、女人的低泣、还有军官粗声大气的吆喝。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自己正靠在一处土墙边,身上穿著破烂骯脏的皮甲,手里握著一柄缺口的长刀。周围是几十个同样衣衫襤褸的士兵,个个伸长脖子,朝著前方一个木柵栏围起的区域张望,眼神里冒著饿狼般的光。 “我这是……”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林烽,华夏“利刃”特种部队王牌,在一次边境阻击任务中为掩护队友撤离,身中数弹,坠入深渊。 再睁眼,已是同名同姓的大燕北境边军小卒,烽火营第七什普通兵丁。昨夜原身所在哨队遭遇狄戎游骑袭击,混战中脑袋挨了一记钝击,昏迷被抬回营地。 “穿越了……”林烽几乎瞬间接受了现实。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涯,让他拥有野兽般的適应力。他立刻开始评估环境、身体状態和潜在威胁。 但眼前的情景,让他这个见惯生死的老兵都有些错愕。 前方木柵栏內,二十几个女子瑟缩地站成一排。她们大多衣衫不整,面色惊恐,有些脸上还带著泪痕和污跡。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许不等,容貌各异,但能看出其中几个即使在这般狼狈下,依然难掩秀色。 柵栏外,一个穿著半身铁甲、满脸虬髯的军官,正手持一份名册,大声念著: “……百夫长赵大勇,累计斩首十一级!按我边军铁律,可在女俘中择一人为妻,先行送归原籍安顿!” “赵大勇,上前挑选!”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喧譁。羡慕、嫉妒、起鬨……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著新鲜刀疤的汉子从人群中挤出,走到柵栏前。他胸膛挺得老高,目光像挑选货物一样扫过那些女子,带著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得意。 林烽脑中属於原身的记忆涌上:大燕北境边军“军功妻赏制”——士卒累计斩获十名確认的敌军首级(或重大战功),即可获得一次特权,从战后分配的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选中后,由军中安排文书、护卫,將女子先行送回士兵家乡落户。边军士卒,每两年有一次探亲长假,可回家与妻团聚。 这是朝堂为激励边军士气、也为给这些九死一生的汉子留个后所想出的法子。对绝大多数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边军来说,这是他们灰暗人生中,唯一看得见、摸得著的盼头。 一个家。一个属於自己的女人。 赵大勇已经在挑了。 他先是指著一个身材丰腴、颇有姿色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来。” 那妇人颤抖著抬头,眼中含泪。 “哪来的?多大?可曾嫁过人?”赵大勇问得直接。 旁边有负责记录的文书代答:“此女乃狄戎黑河部牧民之妻,年十九,被俘时其夫已战死。” “嫁过人了啊……”赵大勇摸了摸下巴,似乎有些嫌弃,挪开了目光。 他又看向另一个。这个更年轻,可能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纤细,容貌清秀,但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眼神像受惊的小鹿。 “这个呢?” “白河部贵人之女,年十七,尚未婚配。性子有些烈,抓来时伤了我们两个兄弟。”文书补充。 “哦?贵人之女?”赵大勇眼睛亮了亮,但看到女孩眼中那抹不屈的恨意,又犹豫了,“怕是养不熟……” 他的目光继续逡巡。 林烽靠墙站著,冷静地观察著这一切。前世他孑然一身,將所有都奉献给了任务和防线。此刻看著这近乎原始的“论功行赏”,心中並无太多道德评判——乱世有乱世的法则。他只是快速吸收信息,评估自身处境。 身体虚弱,营养不良,装备低劣,身份卑微。 但灵魂里,住著一个歷经无数生死、掌握现代战爭艺术的兵王。 “十个首级……换一个老婆……”林烽默默咀嚼著这个规则,眼神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似乎被点燃了。 不是对女人的单纯欲望,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在这陌生而残酷的世道,他要给自己找到一个支点,一个锚。一个“家”的概念,哪怕最初只是源自这样野蛮的规则,也足以成为他拼杀下去的动力。 赵大勇终於做出了选择。 他指向一个站在中间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个子高挑,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虽然头髮凌乱、衣衫破旧,但五官大气端正,尤其是一双眼睛,在惊恐中仍带著一股不同於其他女子的沉静。她身上穿著的是改过的狄戎服饰,但细节处又有不同。 “就她了!”赵大勇咧嘴笑道,“这身板,一看就能干活,也好生养!” 文书翻看著名册:“此女名唤『苏茉』,乃狄戎附属部落『山月部』人,其部擅草药、辨识路径。年二十二,据查未曾婚配。” “山月部?倒是少见。就她了!”赵大勇很满意。 军官点头,大声宣布:“百夫长赵大勇,择定女俘苏茉为妻!登记造册!即日安排护送返乡!” 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將那个叫苏茉的女子从柵栏里带出。女子身体僵硬,却没有挣扎,只是低垂著头,被带往一旁专门安置这些“功勋妻”的营帐。 赵大勇志得意满地退回人群,接受著同袍的恭维和羡慕的调侃。 “赵头儿好福气!” “那身段,嘖嘖!” “回头探亲,记得请弟兄们喝酒!” 林烽將目光从苏茉被带走的背影上收回。那女子最后抬头看了一眼嘈杂的人群,眼神复杂,有绝望,有认命,还有一丝极力隱藏的不甘。 就在这时—— “敌袭——!狄戎游骑!北面三里!” 悽厉的警哨声划破营地上空。 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士兵们顿时炸了锅。 “集合!第七什!刀盾手前列,弓箭手后隨!”林烽所在什的什长,脸上带疤的张魁大吼道。 人群慌乱地跑向各自位置。林烽握著刀,跟著第七什的九个人冲向营寨北面的矮墙。他跑动中迅速检查自己的装备:破刀,软弓,半壶劣箭,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矮墙外,风雪瀰漫中,十几个狄戎骑兵的身影隱约可见,正呼啸著朝营地衝来。他们显然是想趁著营地因“选妻”稍有鬆懈,进行袭扰。 “弓箭手!自由散射!”张魁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大部分歪歪斜斜地落在骑兵前方的雪地里,少数几支被狄戎人轻易拨开。 距离在迅速拉近。骑兵们发出狼嚎般的叫声,弯刀在雪光中反射著寒芒。 “准备接战!”张魁的声音带著颤音。他们是步兵,在野外被骑兵冲阵,凶多吉少。 林烽眯起眼。身体的原主箭术尚可,但此刻这具身体因为虚弱和紧张,手臂都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千百次面对绝境的记忆涌上,压倒了这具身体的恐惧。 他侧身躲到一个半人高的土堆后,摘下短弓,搭上一支箭。 没有瞄准冲在最前、气势最凶的那个骑兵。而是目光快速扫视,瞬间锁定了侧翼一个稍稍落后、正张弓准备拋射的狄戎射手。 计算距离、风速、马速、提前量…… 这些刻入灵魂的本能开始运转。 弓拉满——用的是现代射箭的背加力技巧,將这具软弓的效能强行提升。 “嗖!” 箭矢离弦,在风雪中划出一道低平的轨跡。 那名狄戎射手刚刚鬆开弓弦,將一支箭拋向空中,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他低头,看到一支粗糙的燕军箭矢,已经没入自己皮甲缝隙,直透胸腔。他张了张嘴,一声没吭,栽下马背。 “好箭!”旁边有人惊呼。 林烽面无表情,第二支箭已经搭上。这次,他瞄准了冲在最前那匹战马的眼睛。 “噗!” 箭矢精准贯入马眼。战马惨嘶人立,將背上的骑手狠狠甩飞出去,那骑手落地时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折断声,滚了几滚不动了。 两箭,废掉两个敌人。虽然不是直接斩首,但这精准和冷静,已让周围第七什的同伴瞠目结舌。 狄戎人的衝锋势头为之一滯。他们没料到这伙看起来不堪一击的燕军里,竟有如此犀利的射手。 “杀!”张魁抓住机会,带人从矮墙后衝出。 混战开始。 林烽没有衝上去。他清楚这身体近战是找死。他再次蹲回土堆后,像潜伏的毒蛇,目光冰冷地扫视战场。 一个狄戎骑兵挥刀砍翻一名燕军,正兴奋地大吼,侧面完全暴露。 林烽的第三箭,射向了他腋下皮甲连接的薄弱处。 箭矢穿过皮革缝隙,深深扎入肉体。那骑兵吼声戛然而止,手中弯刀脱落,捂著伤口歪斜倒下。 三箭,三个敌人失去战斗力。 剩下的狄戎骑兵胆寒了,怪叫几声,拔转马头,丟下死伤同伴和几匹无主马匹,仓皇逃入风雪。 战斗结束。 营寨前留下三具狄戎尸体(其中两个是林烽箭下亡魂),两匹死马。燕军这边,战死一人,伤四人。 眾人气喘吁吁,惊魂未定。 张魁捂著肩膀上被划开的口子,走到林烽面前,眼神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他:“林烽?你……你这箭法……” “以前练过,手生,碰巧。”林烽语气平淡,將短弓掛回背上。他知道藏拙,但刚才的情况,不出手可能死的就是自己或更多的同伴。適度展现价值,也是生存之道。 “碰巧?三箭都碰巧?”旁边老兵王虎咧嘴,拍了拍林烽肩膀,“行啊你小子!深藏不露!这回要不是你,咱们什还得死更多人!” 张魁也点点头,眼神缓和了许多:“好!记你一功!这三个蛮子,至少有两个该算在你头上!首级砍了,按规矩交上去论功!” 按照边军规矩,这种击退游骑的小规模接触,斩获首级需要经过军官勘验、记录,才能算入个人军功累积。 林烽看著士兵们开始砍取狄戎人的首级,那血腥的场面让他微微皱眉,但很快適应。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什长,”他开口问道,“像刚才那样的游骑,斩首一级,功勋如何计算?” 张魁一边让人包扎伤口,一边答道:“寻常狄戎游骑首级,一个算一级。如有配合的,队正可能会调剂数量。若是其中有什么小头目,验明正身后可能算两级。攒够十级,就能像刚才赵百夫长那样,去挑个老婆了。”说著,他嘿嘿笑了笑,看了一眼林烽,“怎么?心动了?就凭你今天这手箭法,好好干,未必没机会!” 周围几个死里逃生的同袍也鬨笑起来,只是这笑声里,少了平时的轻蔑,多了几分认可和羡慕。 林烽没笑。他只是默默地看著被拖走的狄戎尸体,还有远处那顶暂时安置“功勋妻”的营帐。 苏茉被带进去的那个方向。 十个首级。 一个妻子。 一个在这冰冷乱世,可以称之为“家”的起点。 风雪吹打在他脸上,粗糙冰冷。但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有力地跳动。 前世,他为国守疆,死而后已。 这一世,他要为自己,杀出一条生路,挣下一份家业。 他掂了掂手中那柄缺口的刀,目光投向苍茫的雪原深处。 第2章 军功簿上第一笔 林烽的名字,是第二天上午被登记在烽火营功勋簿上的。 地点在校场旁的军需棚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劣质墨汁和陈年木头髮霉混合的气味。负责记录的老文书戴著断腿的玳瑁眼镜,用一根禿了毛的笔,在泛黄的本子上慢吞吞地写著。 “烽火营第七什,士卒林烽,”老文书声音乾涩,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了看站在棚屋中间、浑身带著寒气与血腥味的年轻士兵,“昨日北坡御敌,射杀狄戎游骑两人,致敌坠马伤亡一人……经队正勘验,记为首级一又半。可对?” “对。”林烽站得笔直。这是原身的习惯,但此刻由他做来,更多了几分冷硬的质感。 “一又半……”老文书嘀咕著,在簿子上林烽的名字后面,用蝇头小楷写下“壹又半”三个字,然后从一个掉了漆的木盒里,取出三串用麻绳穿著的铜钱,又额外数了五十枚散钱,哗啦一声推过桌面。 “按例,斩获狄戎普通游骑首级,每级赏钱八百文,绢一匹。你那一级半,合计钱一千二百文。绢布去隔壁找刘瘸子领。首级已硝制,会统一送往后方核验记功。”老文书公事公办地说完,又低头去整理他那些发黄的册子。 林烽拿起铜钱。入手沉甸甸,冰凉。一千二百文,按照原身记忆里的物价,大约能买两石多糙米,或者一匹普通的麻布。这就是一条半人命的价钱,也是他在这世界挣到的第一笔“启动资金”。 他走到隔壁,一个跛脚的老兵递给他一匹灰扑扑的粗麻布,质地粗糙,大约能做两身衣裳。这就是绢赏。 回到第七什那间低矮拥挤的营房,同什的其他人已经在了。气氛有些沉闷。昨日战死的那名同袍,尸体已经被草草掩埋。受伤的几人裹著渗血的布条,或躺或坐,脸色都不好看。 看到林烽回来,手里拿著铜钱和布匹,几道目光投了过来,复杂难明。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敬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林烽,领回来了?”什长张魁胳膊上缠著厚厚的布条,靠坐在通铺上,开口问道。 “是,什长。”林烽將东西放在自己那个角落的破木板上。 “嗯。”张魁点点头,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昨日……多亏了你。兄弟们心里有数。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你那手箭法,以前可没见你露过。藏得够深啊。” 这话问得直接,也带著审视。一个平日里表现平平,甚至有些懦弱的兵卒,突然展现出近乎神射的本事,难免引人怀疑。 林烽早就想好了说辞,平静道:“家父原是猎户,从小跟著学过几年。只是后来家道中落,进了军营……以前胆子小,不敢射人,昨日生死关头,顾不得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大燕边军中,多有因各种原因沦为军户的百姓,其中不乏有祖传手艺的。以前不敢,生死关头爆发,也说得通。 张魁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脸色缓和下来:“有这手艺是好事。以后好好用,多杀敌,多立功。攒够了首级,说不定也能像赵百夫长那样,领个婆娘回家,生几个娃,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提到“领婆娘”,营房里其他几人的呼吸都微微粗重了一些。昨日校场上赵大勇挑选女俘的那一幕,显然深深刺激了这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汉子。 “赵百夫长……是昨天那个挑了个高挑女子的?”林烽顺势问道,將铜钱小心地收进一个破皮囊,塞进铺板下的缝隙里。 “对,赵大勇。那傢伙命好,前几个月在伏击狄戎运粮队时立了功,攒够了十个首级。”一个叫李狗儿,脸上有麻子的年轻士兵咂咂嘴,眼神里满是嚮往,“听说他挑的那个叫什么苏……苏茉的,是山月部的女人,懂草药,还会认路,说不定还能帮家里採药换钱。赵百夫长这下赚大了。” “草药?”林烽心中一动。在这缺医少药的边关,懂草药的人確实很有价值。那个叫苏茉的女子,看来不仅是个能生养的女人,还可能是个“技术人才”。赵大勇看似粗豪,眼光倒不差。 “可不是嘛。”另一个年纪大些,满脸风霜的老兵,外號“老蔫”的嘆口气,“咱们这些人,脑袋別在裤腰带上,哪天死了都没人收尸。能捞个婆娘,留个后,死了也有人烧张纸……林烽,你小子有这手箭法,加把劲,十个首级,未必遥不可及。” “就是!林烽,下次再遇到蛮子,多射几个!也让咱什多分点赏钱!”王虎凑过来,他昨日也砍伤了一个狄戎骑兵,分了些赏钱,此刻兴致颇高。 “对,对!”其他人也附和,看向林烽的目光热切了许多。在边军,有本事能带大家活命、发財的人,自然更受拥戴。 林烽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走到角落,拿起那把短弓,仔细擦拭检查。弓身是普通的柘木,已经有些老旧,弓弦是牛筋搓成,弹性尚可但不够强韧。箭矢更差,箭杆不直,箭头铁质粗劣,尾羽凌乱。就这,还是原身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凑钱置办的“家当”。 “得想法子弄把好弓,至少弄点好箭。”林烽心想。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前世他精通各种枪械弓箭,深知装备的重要性。 下午,没有战事。整个烽火营都沉浸在一种奇异的氛围里。一方面是昨日击退游骑的小胜带来的短暂鬆弛,另一方面,是赵大勇即將带著“功勋妻”返乡的消息,像投入沸油的水滴,在底层士卒中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校场边,水井旁,甚至茅厕外,三三两两的士兵聚在一起,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军功妻赏”。 “……听说赵头儿下午就要走了,营里派了五个兄弟护送,还有辆大车!” “嘖,真风光!老子要是有十个首级,也挑个屁股大的……” “做梦吧你!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能保住脑袋就不错了!” “嘿,你还別说,我看第七什那个林烽,昨天那箭法,神了!我看他有戏!” “谁知道是不是蒙的?一次能算,次次都能?” 各种议论飘进耳中,林烽只是沉默地打磨著自己的刀。刀是劣质铁打造的,已经崩了好几个口子,再怎么磨也难恢復锋利。但他磨得很认真,就像前世保养自己的枪械。 傍晚时分,营门方向传来一阵喧譁。 赵大勇要出发了。 林烽和第七什的几个人也凑过去看。只见营门处停著一辆简陋的骡车,赵大勇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袄子,头髮也梳理过,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得意。他身边,站著那个叫苏茉的女子。 苏茉也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裙,应该是营里临时找来的,不太合身,但洗去了脸上的污跡,露出原本清秀大气的五官。她头髮在脑后简单地挽了个髻,插了根木簪。她微微低著头,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但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像寻常俘虏那样瑟缩。 五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站在骡车旁,他们是负责护送的。 负责登记的老文书也在,拿著几张盖了红印的文书,大声宣读著:“……烽火营百夫长赵大勇,累积军功,斩首逾十,按律赏赐,择女俘苏茉为妻。今遣送返乡,落户辽西郡林原县赵家屯……此证!” 文书念完,將一份交给赵大勇,一份自己收起归档。 赵大勇珍而重之地將文书揣进怀里,然后对周围抱拳,朗声道:“弟兄们!赵某先走一步!大家好好干,多杀蛮子,早日立功,也领个婆娘回家暖被窝!咱们后会有期!” “赵头儿一路顺风!” “早生贵子啊!” 眾人鬨笑著送別。 赵大勇哈哈一笑,转身,颇有些意气风发地扶了一把苏茉的胳膊:“娘子,上车吧。” 苏茉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没有反抗,顺从地在他的搀扶下,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上车前,她似乎无意识地朝营地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看热闹的士兵,眼神依旧复杂,但那份不甘似乎被更深地掩藏了起来。 骡车吱吱呀呀地启动,在五个士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出营门,消失在苍茫的暮色和尚未融尽的积雪中。 人群渐渐散去。大多数人脸上都带著羡慕,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渴望。 十个首级。一个妻子。一条在绝望中看得见的路。 林烽站在原地,看著骡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寒风吹过,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羡慕赵大勇。只是在心里,將那个目標,再次清晰地刻印下来。 十个首级。 苏茉那样的女子,甚至……更好的。 他需要力量,需要功勋,需要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挣下一份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庇护他人的基业。 前世,他是国之利刃,守护的是千万人的疆界。 这一世,或许,他可以试著,先为自己,守护一个小小的家。 回到营房,夜色已深。营地里恢復了惯有的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嘶。 林烽躺在冰冷的通铺上,身下是潮湿发霉的草垫。旁边传来同袍们粗重的鼾声和梦囈。 他睁著眼,看著黑黢黢的屋顶。 今天,他的名字第一次写上了功勋簿,有了一笔微薄的赏钱。 距离十个首级,还差八个半。 他翻了个身,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装著铜钱的破皮囊。 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铜钱,心里却有一簇火苗,在黑暗中,悄然燃起。 第一步,已经迈出。 接下来,就是活下去,变强,然后……攫取。 在这个野蛮而直接的世界里,用最野蛮直接的方式。 杀出个未来。 第3章 锋芒初露引忌惮 赵大勇带著苏茉离开后的第三天,烽火营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关於林烽那“神乎其技”的三箭,最初只是在第七什內部流传,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烽火营。说书先生般的添油加醋下,林烽被描述成了能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的神射手。这引起了不同层面的反应。 最直接的是来自什长张魁的额外“关照”。 “林烽,从今天起,每日早晚操练结束后,你加练一个时辰的弓。”张魁把林烽叫到营房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靶子我给你备好了,就在营后那片野地。箭矢……先从营里公用箭壶里支用,每日二十支。” 这是要把林烽当专职弓手培养了。 在边军,一个精准的弓手在防守和小规模接触中价值巨大,能有效减少己方伤亡。张魁作为什长,手下出个厉害弓手,无论是对完成军务还是积累战功都有好处。 “是,什长。”林烽没有异议。他正需要练习,熟悉这具身体的同时,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藉口来解释自己日后可能展现的“高超”箭术——就当是“加练”出来的。 公用箭壶里的箭比他自己那几支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数量有保障。林烽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加练。营后野地里立起了几个简陋的草靶,他站在五十步、八十步、甚至一百步外,一箭一箭地射。 最初,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和协调性远不如他的意识,射出的箭时准时不准。但他有最科学的训练方法和前世千锤百炼形成的肌肉控制经验。不过三日,他的命中率就稳定下来,尤其是在八十步內,几乎箭箭中靶心。他甚至开始练习速射、移动靶预判以及在不同风力下的修正。 这一切,自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首先是同什的兄弟。开始几天还有人去看热闹,嘖嘖称奇。后来见林烽沉默寡言,只是埋头苦射,便也失了兴趣,只当他是走了狗屎运后开了窍,加上什长看重,自己拼命。 但另一些人,就没那么友善了。 这天傍晚,林烽刚射完最后一支箭,正在活动酸痛的手臂,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身材粗壮,名叫刘彪,是第五什的什长,也是烽火营里出了名的滚刀肉,据说和营里的一个队正有些拐弯抹角的关係。他身后跟著两个跟班,都是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哟,这不是咱们烽火营新出的神箭手嘛?”刘彪阴阳怪气地开口,嘴里嚼著不知什么东西,目光在林烽手里的弓和远处的靶子上扫过。 “练得挺勤快啊?怎么,想著多攒几个首级,也去挑个娘们儿暖暖炕头?” 林烽停下动作,平静地看著他们。 刘彪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边军里,这种因为別人突然冒头而心生嫉妒,甚至想要打压、勒索的事情並不少见。 “刘什长。”林烽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弯腰去收拾散落的箭矢,不欲纠缠。 “哎,別急著走啊。”刘彪却上前一步,拦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听说你前儿个领了一千二百文赏钱?还有匹布?小子运气不错啊。咱们兄弟最近手头紧,怎么样,借点钱花花?以后在营里,哥哥我罩著你。” 赤裸裸的勒索。 林烽直起身,手里还捏著几支箭。他比刘彪高了小半个头,虽然看起来清瘦,但此刻站直了,眼神平静无波地看著对方,竟让刘彪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赏钱已用去大半购置御寒衣物和吃食,所剩无几。什长若缺钱,不如去找队正大人借?”林烽语气平淡,却把“队正”两个字咬得稍重。 他知道刘彪有些关係,但关係不会深到哪里去,否则也不会只是个什长。抬出更高一级的军官,是一种隱晦的提醒和回绝。 刘彪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卒,居然敢这么直接地顶回来,还暗戳戳地抬出队正压他。 “你他妈……”刘彪身后的一个跟班张嘴要骂。 “刘什长,”林烽打断他,目光依旧平静地看著刘彪,“张什长让我加练弓术,是为日后杀敌立功,也是为咱们烽火营挣脸面。若因些许钱財小事耽搁了,张什长问起,或是下次遇敌时因手生误了事,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张魁的“看重”,又把个人恩怨扯到了可能影响战事和集体利益的高度。 刘彪不是纯粹的莽夫,他听出了林烽话里的意思。为了一点钱,得罪一个可能被上级看重的“技术兵种”,还可能会被扣上影响战备的帽子,得不偿失。尤其是林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眼神,让他心里有点发毛。这小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哼!”刘彪终究没敢直接动手抢,毕竟眾目睽睽。他重重哼了一声,“牙尖嘴利!练你的箭吧,小心別把弓弦崩断了,伤著自己!”撂下句狠话,带著两个跟班悻悻走了。 林烽看著他们离开的背影,眼神微冷。麻烦不会就此结束,刘彪这种人,记仇。但他也不惧。前世更凶险的境况都经歷过,这种营里的地头蛇,只要自己展露出足够的价值和不好惹的姿態,对方也会掂量。 这只是小插曲。更大的波澜,在几天后的一次营內操演中来临。 烽火营每月会有一次全营规模的操演,主要是演练基本的战阵配合和检验各什训练成果。这次操演,营正(相当於连长)和几位队正都到场了。 演练项目包括刀盾配合、长枪突刺,最后是弓箭手的固定靶射击。各什的弓箭手轮流上前,在八十步外射箭,五箭为一轮,中靶多者胜。 轮到第七什时,张魁直接点了林烽的名。 林烽出列,拿起自己的短弓,走到射击位。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也有像刘彪那样带著恶意的。 营正是个四十多岁、面容冷峻的汉子,姓韩,此时也把目光投了过来。显然,他也听说了这个“三箭退敌”的新兵。 林烽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八十步,风力二级,侧风。靶子是画著简易人形的草垛。 他抽出箭,搭弦,开弓,瞄准——动作流畅稳定,没有普通弓手那种明显的屏息凝神和刻意瞄准的过程,反而带著一种行云流水般的自然。 嗖!嗖!嗖!嗖!嗖! 五箭连珠射出,间隔极短,几乎是一气呵成。 报靶的士兵跑过去查看,然后大声报数:“五箭全中!三箭红心(头部),两箭上靶(躯干)!” 全场微微譁然。五箭全中不算稀奇,烽火营里几个老弓手也能做到。但像林烽这样射速快、节奏稳、且命中要害比例高的,就不多见了。尤其他的动作,隱隱有种说不出的乾脆利落感。 韩营正微微頷首,对旁边的张魁说了句什么。张魁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接下来其他什的弓手陆续上场,最好的一个也是五中四,但射速明显慢於林烽。 操演结束,韩营正当眾表彰了几个表现突出者,其中就包括林烽。 “第七什士卒林烽,弓术嫻熟,於日前御敌有功,今操演亦表现上佳。赏钱三百文,精製箭矢十支,以示鼓励。望尔等勤加操练,日后多立战功!” 三百文不多,但关键是“精製箭矢十支”和当眾的表扬。这意味著林烽正式进入了营正乃至更高层军官的视线,並且获得了实际的支持——精製箭矢,在烽火营可是稀罕物。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和不善,其中就有刘彪的。 果然,操演散场后,林烽去军需处领取精製箭矢时,在拐角处又被刘彪带人堵住了。 这次刘彪的脸色更加阴沉:“小子,可以啊,攀上高枝儿了?韩营正都亲自赏你了?” 林烽將新领到的箭矢小心地插进背后的箭囊,平静道:“营正赏罚分明,只为激励將士用命。林烽不敢自傲。” “少他妈跟老子装蒜!”刘彪压低声音,恶狠狠道,“別以为有张魁和营正看重,你就了不起了!老子告诉你,烽火营的水深著呢!小心哪天出任务,『意外』折在外面!”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林烽抬眼,直视刘彪,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冷意:“刘什长的意思是,要让我『意外』折在外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不知为何,配合著那双漆黑平静的眸子,竟让刘彪心里猛地一寒,仿佛被什么危险的野兽盯上。他想起了前几日林烽看他时的眼神,和现在如出一辙。 “……你,你少胡说八道!”刘彪色厉內荏,“老子是提醒你,別太囂张!” “多谢刘什长提醒。”林烽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我会小心,不让自己『意外』的。” 刘彪站在原地,看著林烽挺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营房拐角,半晌没动。他身后一个跟班小声道:“彪哥,这小子邪性……” “闭嘴!”刘彪烦躁地低吼一声。他確实有些被林烽那瞬间的眼神嚇到了,但那点畏惧很快被更强烈的恼怒和嫉妒取代。一个以前不起眼的小卒,凭什么? “走著瞧!”刘彪啐了一口,眼神阴鷙。 回到第七什营房,张魁把林烽叫到一边。 “刘彪又找你麻烦了?”张魁消息灵通。 “一点口角,无妨。”林烽答道。 张魁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刘彪那人,心眼小,手底下也不乾净。你最近確实风头有点劲,他眼红是正常的。不过不用太担心,有营正的话在前,他不敢明著乱来。你自己机灵点,外出任务时,儘量跟紧咱们自己兄弟。” “明白,多谢什长。”林烽点头。张魁这是表明会一定程度上回护他。 “好好练你的箭。”张魁看著他,“咱们烽火营,缺的就是你这样的硬手。好好干,攒够首级,娶个婆娘,比什么都强。” 又是那句“攒够首级,娶个婆娘”。这几乎成了烽火营底层士卒最大的精神寄託和奋斗目標。 林烽握了握手中的新箭矢,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麻烦来了,但机遇也在。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积累功勋,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自保能力。 刘彪之流,不过是前行路上几块硌脚的石头。 踢开便是。 第4章 夜袭烽燧台 林烽的精製箭矢还没焐热,麻烦就来了。 不是刘彪的直接报復——那傢伙还没蠢到在营地里公然动手。麻烦来自一道突如其来的军令。 “第七什全体,即刻整备,戍守北面三十里外的三號烽燧台,为期三日!”传令兵冷硬的声音在营房里迴荡,“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什长张魁脸色一变:“三號烽燧?那里不是……” “这是韩营正的命令!”传令兵打断他,“狄戎游骑近来在那一带活动频繁,需加强警戒。第七什前日表现上佳,营正特予重任!” “重任”两个字咬得有点重,配上那公事公办的语气,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张魁脸色变幻,最终抱拳:“卑职领命!” 传令兵转身走了。营房里一片死寂,隨即响起低低的咒骂和嘆息。 “三號烽燧……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老兵“老蔫”脸色发苦,“孤零零杵在山头上,四下不靠,就是个活靶子!上次戍守那里的兄弟,一队十个人,只回来了三个!” “听说那里晚上闹鬼……”李狗儿声音发颤。 “闭嘴!”张魁低喝一声,脸色阴沉地扫过眾人,“军令如山!都他妈给老子打起精神!检查兵器甲冑,一炷香后出发!” 眾人不敢再抱怨,纷纷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林烽默默整理著弓箭和那柄破刀。烽燧台,也就是烽火台,是边防线上的前哨据点,通常建在视野开阔的制高点,用於瞭望敌情、传递烽火信號。三號烽燧位於最北端,深入缓衝区,地势孤立,补给困难,且最容易遭遇狄戎小股骑兵的袭扰甚至强攻。戍守那里,绝对是苦差事,危险係数极高。 “特予重任”?林烽心中冷笑。恐怕是“特予死地”吧。张魁虽然没明说,但看他的反应,这命令背后恐怕不简单。联想到刘彪那个阴鷙的眼神,以及刘彪和某位队正“拐弯抹角”的关係,不难猜测这其中可能有针对自己的“小动作”。 想让我“意外”折在外面?林烽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的“意外”。 一炷香后,第七什十人(战死一人尚未补充)在营门前集合完毕。除了隨身武器和三日口粮,每人还额外领了一袋箭(二十支)和一面用於示警的铜锣。这就是他们戍守三天的全部依仗。 张魁脸色依旧难看,但没再多说,只是简短下令:“出发!” 一行人沉默地走出军营,向著北面苍茫的山岭行去。风雪虽然停了,但积雪未化,道路泥泞难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路上,气氛压抑。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凶多吉少。 “林烽,”张魁走到林烽身边,压低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次……可能是我连累你了。刘彪那王八蛋,估计是找了王队正……” 王队正,就是刘彪那个“拐弯抹角”关係的亲戚,分管烽火营部分防务调配。 “什长不必多说。”林烽平静道,“戍守烽燧,本是边军职责。至於其他,兵来將挡。” 张魁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镇定,並无惧色,心中稍安,用力拍了拍他肩膀:“好小子!是条汉子!咱们兄弟齐心,未必就闯不过这关!” 三十里山路,在积雪中走了近三个时辰。当天色擦黑时,一座灰黑色的石砌高台,孤零零地矗立在前面一座光禿禿的山头上。那就是三號烽燧。 烽燧台高约三丈,基座以巨石垒砌,上层是木石结构的望楼,一面残破的燕字旗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台子周围有一圈低矮的、已经多处坍塌的土墙,算是简易的防御工事。整个据点透著一股荒凉和死气。 走近了,还能看到土墙內外有不少暗褐色的痕跡,那是乾涸的血跡,以及一些未曾清理乾净的箭簇和破碎的兵器。 “就是这儿了。”张魁深吸一口气,“两人一组,先检查烽燧內外,清除隱患,然后分配值守。” 烽燧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破败。一层是堆放柴薪、狼粪(烽火燃料)和少量粮食的地方,潮湿阴冷,散发著霉味。二层是瞭望和居住的空间,狭窄逼仄,只有一张破木桌和几个草垫。角落里还散落著前一批戍卒留下的破烂被褥和瓦罐。 眾人简单打扫了一下,在土墙缺口处用碎石和木料做了些修补,勉强能挡风。张魁安排了值守顺序:两人一组,一个时辰一换,日夜不停。 第一天夜里,相安无事。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狼还是別的什么的嚎叫,让人毛骨悚然。 第二天白天,依旧平静。但张魁不敢大意,带著人加固工事,在烽燧周围布置了一些简易的绊索和陷阱。林烽则登上瞭望台,仔细观察四周地形。烽燧所在的山头视野极佳,能俯瞰大片草甸和远处起伏的山峦。但也正因如此,一旦被围,几乎无处可逃。 第二天夜里,子时前后。 值守的是林烽和李狗儿。李狗儿抱著长矛,缩在土墙后,眼皮直打架。林烽则靠在望楼的木柱旁,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著风中的每一点异动。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 风声里,夹杂著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於自然风摩擦的声响——是皮革与枯草摩擦的声音,还有极力压低的呼吸声。 “敌袭!”林烽低喝一声,一脚踢醒迷迷糊糊的李狗儿,同时抓起手边的铜锣,用力敲响! “哐哐哐——!” 刺耳的锣声瞬间撕破了夜的寧静。 几乎在锣声响起的同时,几道黑影从烽燧下方的乱石草丛中暴起,如同鬼魅般扑向土墙!是狄戎人!人数大约七八个,穿著深色皮袄,脸上涂抹著黑灰,手持弯刀和短矛,动作迅猛无声,显然是精锐的夜袭好手! “上墙!守住缺口!”张魁的怒吼从下层传来,脚步声杂乱响起。 林烽在敲响铜锣的瞬间,已经摘下短弓,搭箭上弦。他没有瞄准冲在最前、距离最近的那个狄戎人,而是將箭尖对准了稍后一点、一个身材格外粗壮、似乎是小头目的黑影。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噗!” 精製箭矢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跡,精准地没入了那粗壮黑影的咽喉!那人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捂住脖子,嗬嗬作响,仰面栽倒。 “好箭!”刚刚衝上土墙的张魁看得真切,大吼一声,“別慌!守住!” 第一波衝击被林烽一箭遏制,第七什的其他人也终於就位,依託著残破的土墙,用长矛和刀剑拼命阻挡翻墙而入的狄戎人。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 林烽射出一箭后,迅速移动位置,躲到望楼一根柱子后。夜袭者中显然有弓手,几乎在他移动的瞬间,两支箭就钉在了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冷静地判断著箭矢来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再次张弓。这次,他瞄准的是土墙外一个正在搭箭的身影。 “嗖!”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那狄戎弓手应声而倒。 但狄戎人的凶狠超出预料。他们人数虽略少,但个个悍不畏死,且配合默契。一个狄戎人硬挨了一矛,拼著受伤扑倒了一名第七什的士兵,手中弯刀狠狠劈下! “柱子!”张魁目眥欲裂,想救已来不及。 就在这时,又一支箭从望楼方向射来,不是射向那个挥刀的狄戎人,而是射向他旁边另一个正欲扑上的狄戎人的膝弯! “噗!”箭矢穿透皮裤,深深扎入肌肉骨骼。那狄戎人惨叫著跪倒在地,攻势一缓。 就这缓了一缓的功夫,张魁已经挺矛刺穿了第一个狄戎人的肋下! 林烽的箭,就像黑暗中致命的毒蛇,总在关键时刻射出,每一次都直指敌人攻势的衔接点或最具威胁的目標。他並不追求一击毙命,而是以打断对方节奏、造成局部混乱为主。这种精准而高效的支援,极大地缓解了正面防守的压力。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却异常惨烈。狄戎人丟下四具尸体和两个重伤员,狼狈退入黑暗,消失不见。第七什这边,一人战死(柱子),三人受伤,其中一人伤势较重。 烽燧周围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声和伤者压抑的呻吟。 张魁喘著粗气,拄著长矛,脸上溅满了敌人的血。他看向从望楼走下来的林烽,眼神复杂,有感激,有后怕,也有一丝庆幸。 “清点伤亡,加强警戒!”张魁嘶哑著下令,然后走到林烽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林烽,今晚……多亏了你!至少三箭,救了弟兄们的命!” 林烽摇摇头,看向那名战死同袍的尸体,沉默不语。柱子,就是那个脸上有麻子、曾羡慕赵大勇能挑老婆的年轻士兵李狗儿的好友。昨晚他们还挤在一起取暖。 “把柱子……好好安置。”张魁声音低沉,带著疲惫和愤怒,“这些狗娘养的蛮子!这烽燧不能待了!他们一次不成,肯定还会再来!而且下次人可能更多!” “什长,要不要点燃烽火求援?”有人问。 张魁看著堆积的柴薪和狼粪,犹豫了。点燃烽火,意味著示警,也可能招来更多的敌军。而且,援军何时能到,也是未知数。 “先等等。”张魁咬牙,“把狄戎人的首级砍下来!尸体处理掉!林烽,你今晚立下大功,这几个首级,按规矩,大部分记在你头上!” 这是应有之义。没有林烽那几箭,今晚的伤亡恐怕远不止如此。 林烽没有推辞。他需要功勋,而且这是他应得的。他走到那几具狄戎尸体旁,开始检查。那个被他射穿咽喉的小头目,身上的皮甲更精良,还带著一个骨制的狼头项炼,应该能折算更多功勋。 就在这时,他手指触到那小头目怀里一个硬物。摸出来一看,是个小小的皮囊,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块用油纸小心包裹的、深褐色块状物,散发著一股奇异的辛辣气味。 “这是……?”林烽皱眉,他不认识这东西。 旁边一个见多识广的老兵凑过来看了看,低呼一声:“是『鬼面藤』的根块!这东西磨粉点燃,能让人昏睡不醒!这些蛮子,果然是准备摸上来下药的!” 眾人闻言,皆是一惊,隨即后怕不已。若不是林烽提前发现,等这些狄戎人摸进来下了药,他们全得在睡梦中被割了脑袋! 张魁更是惊出一身冷汗,看向林烽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看重,更带上了一丝隱隱的敬畏。这已经不是箭法好能解释的了,这是对危险近乎本能的直觉! “收好!这是证据!”张魁沉声道,“等回去,连同首级一起上报!林烽,你又立一功!” 林烽將皮囊收起,心中却无多少喜悦。烽燧之围未解,更大的危险,可能还在后面。 他抬头,望向北方深沉无边的黑夜。 八个半首级的目標,今晚之后,应该能完成一小半了。 但前提是,他们能活著回去。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指尖传来精製箭矢尾羽冰冷的触感。 夜,还很长。 第5章 狼烟起时得厚赏 三號烽燧的夜袭,如同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烽火营乃至更上一层的边军体系中,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当第七什剩下的九人(柱子战死,两名重伤员用简易担架抬著)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带著四颗硝制好的狄戎首级和那个装有“鬼面藤”根块的皮囊,於第三日中午返回烽火营时,迎接他们的不是惯常的冷漠,而是一种混合著惊讶、好奇、甚至敬畏的复杂目光。 消息传得飞快。 “听说了吗?第七什守三號烽燧,被狄戎夜袭,反杀了四个!” “四个?不是有三个是那个神箭手林烽射死的吗?” “何止!听说还发现了蛮子用来下药的『鬼面藤』,要不是提前警觉,第七什就全交代了!” “嘶……这么险?那张魁他们命真大!那个林烽,看来是真有两把刷子……” 类似的议论在营地里各个角落低声传播著。 军功勘验和赏格评定,这次效率出奇地高。韩营正亲自过问,连同驻扎在附近、级別更高的“铁壁营”的一位姓周的副尉,也派人来了解情况——毕竟涉及狄戎使用“鬼面藤”这种下作手段,以及可能的渗透袭扰战术。 勘验棚屋里,气氛凝重。 韩营正面沉如水,仔细检查著那四颗狰狞的首级,尤其重点关注那个佩戴骨制狼头项炼的小头目。旁边的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则小心地查验著“鬼面藤”根块,並详细询问了发现经过。 张魁作为什长,匯报了整个戍守和遭袭过程,重点提及了林烽的预警和那几箭关键性的支援。他言辞实在,没有过分夸大,但字里行间对林烽的倚重和感激显而易见。 “……士卒林烽,机警敏锐,弓术超群,於夜袭中预警在先,射杀敌酋一人,伤敌两人,打断敌攻势,居功至伟。”韩营正听完匯报,目光落在一直安静站在下首的林烽身上,“且发现『鬼面藤』,使吾等知悉狄戎新伎俩,功不可没。” 那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也点头道:“此事已记录在案,將呈报副尉大人及更高层知晓。使用迷药,坏了两军交战规矩,狄戎此番,著实下作!尔等能识破並反击,大涨我军士气!” 林烽垂首抱拳:“全赖什长指挥有方,同袍用命,属下不敢贪功。”姿態摆得很低。 韩营正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有功不傲,是难得的品质。“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乃我军铁律。此番战功,勘验如下——”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七什戍守三號烽燧,击退狄戎夜袭,斩首四级。其中,敌酋一人(狼头项炼者),按例记为首级两级;其余普通夜袭者三人,各记一级。发现並缴获『鬼面藤』证据,额外记功一级。” “士卒林烽,预警有功,射杀敌酋,伤敌阻敌,综合评定,独得首级三级,並『鬼面藤』记功半级。什长张魁,指挥得当,身先士卒,记首级一级。其余参战士卒,按表现各有分润,死伤者抚恤从优!” 棚屋內安静了一瞬,隨即张魁等人脸上露出激动之色。这个评定,相当优厚!尤其是林烽,独得三级半!加上他之前的一级半,个人累计军功,赫然达到了五级! 距离那诱人的“十级换妻”目標,已然完成一半! “此外,”韩营正继续道,“林烽弓术精湛,临危不乱,特擢升为第七什副什长,协助张魁统领本什。赏钱三千文,精製铁脊弓一张,精製箭矢三十支,皮甲一套!” 副什长!精製弓!三千文! 这份赏赐,不可谓不厚重。副什长虽然只是最低层的士官,但意味著地位的提升和每月多出几百文的军餉。精製铁脊弓,那是比普通短弓强出太多的制式军弓,射程和威力不可同日而语。三千文钱,更是一笔“巨款”。 连那周副尉的书记官都微微侧目,多看了林烽几眼。 “谢营正大人赏!”林烽再次抱拳,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激动。但心中清楚,这份厚赏,既是奖励,也可能將他进一步推到某些人的视线中心,比如刘彪,比如那位王队正。 “好好干,莫负本官期望。”韩营正难得地多说了一句,“如今北境不寧,正是男儿建功立业之时。攒够功勋,博个封妻荫子,方不负此生。” “卑职谨记!”林烽和张魁齐声道。 领赏的过程,成了半个烽火营的围观现场。 当林烽从那满脸笑容(或许是看在周副尉书记官面上)的军需官手中,接过那张沉甸甸、弓身泛著冷冽金属光泽的铁脊弓,以及那壶尾羽整齐、箭头寒光闪闪的精製箭矢时,周围响起了一片抑制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 “铁脊弓啊……咱们营里也没几张!” “三十支精箭!老子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 “三千文……嘖嘖,够在城里睡娘们睡到腿软了……” “副什长了……这才几天?” 羡慕、嫉妒、惊嘆,各种情绪交织。林烽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尤其是人群外围,刘彪抱臂站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著林烽手中的弓和钱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嫉恨和怨毒。他旁边几个跟班也是咬牙切齿。 林烽只当没看见,仔细检查了一下新弓。弓身是混合材料,筋角木复合,弹性力度远胜他之前那把破烂。他空拉了一下,弓弦发出低沉有力的嗡鸣。好弓! 他又试了试那套新赏的皮甲,虽然也是制式,但比身上这件破烂完整厚实许多,关键部位还镶嵌了薄铁片。 最后,他將沉甸甸的三千文钱(大部分是铜钱,有几小串是成色不足的碎银)小心收好。这笔钱,加上之前的剩余,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张魁也领了赏,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脸上终於有了笑容:“好小子!副什长了!以后咱们兄弟一起,带好第七什!多杀敌,多立功!” “还要什长多指点。”林烽態度依旧谦逊。 当天晚上,张魁做主,用部分赏钱从营里负责採买的伙夫那里,换了些劣酒和肉乾,就在第七什的营房里,简单搞了个庆功宴,也算安抚战死和受伤兄弟的情绪,提振士气。 营房中央生了一小堆火(违规,但管得不严),火光映照著眾人神色各异的脸。酒虽然劣,肉虽然硬,但在朝不保夕的边关,这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几碗酒下肚,气氛活络起来。 “林……林副什长!”李狗儿眼睛发红,既是酒意,也是为死去的柱子难过,他端著破碗晃到林烽面前,“我……我替柱子,敬你一碗!那天晚上,要不是你,我……我也可能没了!以后,我李狗儿就跟你干了!” 林烽端起碗,和他碰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烧灼著喉咙。 “对!林兄弟……不,林副什长!以后咱们都听你的!”其他几个同袍也纷纷附和。经过三號烽燧这一战,林烽的实力和关键时刻的担当,已经贏得了第七什绝大多数人的真心认可。副什长的身份,只是水到渠成。 张魁看著这一幕,咧著嘴笑,又有些感慨。这才几天?这个曾经不起眼的小卒,已经成了第七什实际上的另一根主心骨。 酒酣耳热之际,话题又不可避免地绕到了“军功妻赏”上。 “林副什长,你这都五级了!再加把劲,十个首级,指日可待啊!”王虎大著舌头说,眼里满是羡慕,“到时候,你也去挑个娘们儿!要挑就挑个好的,像赵百夫长那个苏茉就不错,懂草药,能帮衬家里……” “赵百夫长那是运气好。”老蔫眯著眼,抽著不知从哪弄来的劣质菸丝,“我听说,最近俘虏营里又送来一批女俘,好像有南边流落过来的,还有西边草原部落的,各式各样。林副什长到时候可以好好挑挑。” “对对,挑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光屁股大有什么用?得懂事,能持家!” “我看还是得模样周正……” 眾人借著酒意,嘻嘻哈哈地討论起来,仿佛林烽已经攒够了十级,正在俘虏营前挑选一般。这看似粗俗的玩笑背后,是这些底层士卒对“成家”这一渺茫希望最直白、最热切的嚮往。 林烽没有参与討论,只是安静地喝著酒,听著。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眼眸深邃。 五级了。 还差五级。 弓有了,甲有了,钱也有了一些。 副什长的身份,虽然低微,但总算有了一点小小的权力和行动自由。 接下来…… 他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营房门口。那里,仿佛还残留著刘彪白日里那阴鷙的眼神。 麻烦不会消失,只会因为他的崛起而加剧。 但他前进的脚步,也不会停止。 他轻轻摩挲著放在膝边的那张新弓冰冷的弓身。 路,要一步一步走。 敌人,要一个一个杀。 功勋,要一点一点攒。 而那个关於“家”的目標,似乎在这凛冽的边关寒风和劣酒的辛辣中,变得越发清晰和灼热起来。 庆功宴直到深夜才散。眾人都喝得东倒西歪。 林烽將最后一点火星踩灭,走到营房外。冰冷的夜风让他清醒了些。 他抬头望向夜空,稀稀拉拉的几颗星子闪烁。 北方,那片吞噬了无数性命、也蕴含著无限可能的苍茫大地,在黑暗中沉默著。 他握紧了拳头。 快了。 他对自己说。 离那个目標,越来越近了。 而任何想要阻挡这条路的人,都將成为他弓下之鬼,刀下亡魂。 夜风中,他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桿缓缓磨礪出锋芒的標枪。 第6章 伏击运粮道 升任副什长后的第三天,新的任务来了。 这次不是刘彪或王队正的小动作,而是实打实的军务——而且油水颇丰。 “第七什,张魁、林烽听令!”传令兵这次的態度恭敬了不少。 “营正有令,命你部於明日拂晓出发,前往北面五十里『野狼谷』隘口设伏,配合友军,截击一支可能经过的狄戎运粮队!若成功,所得粮秣物资,按例分成!务必隱秘行事!” 截击运粮队! 棚屋里,第七什的九个人(暂时补员)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可是肥差!不仅军功机会多,更重要的是,一旦成功,按规矩可以分润部分战利品!粮食、布匹、甚至可能有点金银! 张魁也是精神一振,抱拳领命:“第七什领命!” 传令兵走后,张魁立刻召集眾人商议。 “野狼谷我知道,”张魁铺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画著粗略的线条,“地势险要,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狭窄的谷道,確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不过,狄戎运粮队肯定有护卫,少则二三十,多则四五十,咱们就九个人……” 他看向林烽:“林副什长,你有什么想法?” 经过三號烽燧一战,张魁已经下意识地將林烽视为平等的战术制定者。 林烽看著地图,手指在“野狼谷”的位置点了点。前世丰富的山地作战和伏击经验在脑中飞速运转。 “谷道狭窄,適合伏击,但也意味著一旦被堵在里面,我们自己也可能成为瓮中之鱉。” 林烽声音冷静,“关键在两点:第一,情报是否准確,运粮队何时经过、规模多大、护卫配置如何;第二,伏击点的选择和撤退路线。” “情报是铁壁营那边提供的,他们派了哨探盯著狄戎后方粮道,应该可靠。”张魁道,“规模嘛……估计是小队,二三十辆车,护卫五十人左右。咱们是配合铁壁营的一队人马,他们为主,咱们侧应。” “五十护卫……”林烽沉吟。就算加上铁壁营的人,正面硬碰也未必有绝对优势,何况他们的任务是“截击”而非“歼灭”,目標是物资。 “什长,我建议我们提前一天出发,先行侦察地形,选择最有利的伏击位置,並预设多个撤离点。”林烽道,“我们的优势在於弓矢,尤其是我的铁脊弓,可在远处製造杀伤和混乱。不必追求全歼,应以焚烧、破坏粮车为主,製造恐慌,配合友军驱散或击溃护卫即可。” 张魁和其他人听得连连点头。林烽的思路清晰,目標明確,不贪功冒进,很符合他们这种小部队的行动原则。 “好!就按你说的办!”张魁拍板,“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检查装备。林烽,你多带箭,特別是精箭。明天天不亮就出发!” 眾人轰然应诺,各自准备去了。 林烽回到自己的角落——他现在因为副什长的身份,稍微有了点独立空间,虽然只是用破木板隔开的一小块地方。 他仔细擦拭著那张铁脊弓,检查每一支精製箭矢。又將自己那三千文钱和之前剩余的,大部分仔细藏好,只隨身带了五百文和一些散钱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他將那柄破刀磨了又磨。 夜深人静时,他闭目养神,脑海中反覆推演著野狼谷可能的地形和伏击方案,预设各种突发情况。 第二天,天还没亮,第七什九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烽火营,没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中。 野狼谷距离烽火营五十里,他们一路疾行,於午后抵达谷口外围。 按照计划,他们没有直接进入预设的伏击区域与铁壁营的人匯合,而是由林烽和张魁亲自,先对谷地进行了细致的侦察。 谷道果然险峻,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岩石陡坡,生长著稀疏的耐寒灌木。谷底道路宽仅两丈左右,布满了碎石和车辙印。 林烽像幽灵一样在两侧山坡上移动,观察著每一个可能藏匿伏兵或设置陷阱的地点,评估著射击角度和射界。他甚至还爬到高处,眺望谷道两端的地形,寻找撤退的最佳路径。 “这里,还有这里,”林烽指著地图上几个点,对张魁低语,“坡度较缓,灌木茂密,適合隱蔽。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绊索和陷坑,延迟敌骑衝锋。我的弓,可以覆盖前方一百二十步到一百五十步的区域,重点打击头车、尾车和疑似头目。” “铁壁营的人应该会占据对面那个更高的山头,负责压制和主要衝击。”张魁点头,“我们配合他们,打乱敌军队形就行。” 两人確定了最终方案,悄悄返回队伍隱蔽处,布置任务,並利用携带的绳索、削尖的木桩等,在一些关键位置设置了简易的障碍和陷阱。 一切就绪,只等猎物入瓮。 第二天,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寒风刺骨。 潜伏在冰冷岩石和灌木后的第七什眾人,手脚都已冻得麻木,但没人敢动。 林烽趴在选定的狙击位上,身上盖著枯草和灰布,铁脊弓已搭上精箭,手指扣著弦,眼睛透过灌木缝隙,死死盯著谷道入口。 辰时左右,远处传来了沉闷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声,还有狄戎人粗野的呼喝。 来了! 一支长长的队伍缓缓进入视野。大约三十辆由牛或骡子拉著的简陋大车,车上堆满鼓囊囊的麻袋和皮囊(应该是粮食和草料)。护卫的狄戎骑兵大约四十人,分散在车队前后和两侧,警惕地观察著周围。领头的是个披著铁片镶边皮甲、戴著毡帽的壮汉,看起来是个头目。 车队缓缓驶入谷道。 林烽的心跳平稳下来,呼吸变得悠长。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车队中部进入最佳射程。 他没有瞄准那个领头的头目——头目身边护卫最严密。他选择了车队中部一辆堆得最高、看起来最沉重的粮车。 弓弦缓缓拉开,铁脊弓发出细微的、令人心悸的应力声。一百二十步,侧风二级。 “嗖——!” 精製箭矢带著悽厉的破空声,划过寒冷的空气,精准地扎进了那辆粮车侧面的一个麻袋! “噗!”麻袋破裂,但这不是关键。 林烽看到箭矢没入的深度和角度,心中一定。 紧接著,他闪电般抽出第二支箭,弓弦再响! 第二箭,射向了车队尾部倒数第三辆车的一个麻袋! “敌袭——!”几乎在第二箭命中的同时,狄戎护卫中爆发出惊怒的吼叫。他们发现了箭矢的来向,一部分骑兵立刻向林烽他们藏身的山坡衝来,另一部分则紧张地围拢粮车。 但已经晚了。 林烽射出的两支箭,箭头在出发前被他用一小块浸了油脂的破布包裹,射前被点燃,箭矢穿透麻袋后,引燃麻袋里乾燥的穀物和草料! 谷道中风势不小。 “著火了!粮车著火了!”惊恐的喊叫响起。 只见车队中部和尾部,几乎同时冒起了浓烟,隨即橘红色的火苗窜起,迅速蔓延!乾燥的粮食和草料是最好的燃料! “救火!快救火!”狄戎头目气急败坏。 队伍瞬间大乱。护卫们有的去扑火,有的试图將著火车辆拉离,有的则向山坡上搜索箭手。整个谷道被浓烟和混乱充斥。 就在这时,对面山头上,响起了沉闷的战鼓声和喊杀声!铁壁营的伏兵动手了! 数十名燕军士兵从高处衝下,直扑混乱的狄戎车队! “放箭!”张魁见时机已到,大吼一声。 第七什剩下的八个人,包括张魁自己,纷纷从隱蔽处现身,向下方慌乱的狄戎护卫射出箭矢。虽然准头远不如林烽,但居高临下,又是敌人混乱之时,仍然造成了相当的杀伤和恐慌。 林烽没有停。他继续冷静地开弓,专门瞄准那些试图组织救火或抵抗的狄戎小头目和勇悍之士。 “嗖!”一个正挥舞弯刀吼叫的壮汉咽喉中箭倒下。 “嗖!”一个试图带领数骑反衝山坡的小队长被射落马下。 “嗖!”又一个点燃了火箭、试图向铁壁营方向拋射的狄戎弓手被一箭穿胸。 他的箭,就像死神的点名,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人倒下或重伤。精製铁脊弓的威力和射程,配合他非人的精准,在百步之外构成了一个死亡禁区。 狄戎人的抵抗迅速瓦解。粮车大半起火,护卫死伤惨重,又被前后夹击,士气崩溃。 “撤!快撤!”那头目见大势已去,也顾不得粮车了,带著残存的十余名骑兵,狼狈地向谷口逃窜。 铁壁营的人追杀了一阵,但主要是驱散,並未深追。他们的主要目標是破坏粮道。 战斗很快结束。 谷道中一片狼藉。十几辆粮车熊熊燃烧,浓烟滚滚。剩下的车辆或被遗弃,或受损不重。狄戎尸体横七竖八,大约有二十多具。燕军这边,铁壁营伤了几个,第七什无人伤亡。 铁壁营带队的队正姓胡,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走过来和张魁、林烽见面。 “干得漂亮!”胡队正用力拍著张魁的肩膀,目光却落在林烽身上,尤其在他手中那张铁脊弓上停留片刻,“放火的好箭法,时机选得好!还有后面那点名似的射杀,厉害!兄弟是烽火营新来的弓手?” “卑职林烽,烽火营第七什副什长。”林烽抱拳。 “副什长?好!年轻有为!”胡队正哈哈一笑,“这次配合不错!按照约定,战利品,我们铁壁营收走大半,剩下的粮车、还有这些蛮子的兵器甲冑、隨身財物,你们烽火营分润!首级嘛……两边一起报上去,功劳少不了你们的!” 这是惯例,张魁自然无异议。 第七什的眾人已经开始欢天喜地地打扫战场了。虽然大部分物资要上交,但他们可以搜刮狄戎尸体上的钱財、小件武器和完好的皮甲,还能分到几辆未完全烧毁的粮车上的部分粮食!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林烽没有急著去搜刮。他走到自己最初射中的那辆粮车旁,火势已被扑灭大半,麻袋烧毁严重。他拔出那支精箭——箭杆焦黑,但铁质箭头依旧完好。小心收起。又去找到第二支箭,同样回收。 精製箭矢,能回收儘量回收。 “林烽,快来看!”李狗儿在一个狄戎小头目的尸体旁兴奋地叫道,“这傢伙身上有块玉佩!还有几钱碎金子!” 林烽走过去,看了一眼。玉佩质地粗糙,金子成色也差,但在边军眼里已经是横財了。 “按规矩,缴获集中,回去再分。”林烽道。 “明白!”李狗儿美滋滋地將东西放进一个布袋。 张魁走过来,脸上笑得合不拢嘴:“这下赚大了!粮食能分不少,钱財也有!关键是军功!刚才胡队正说了,咱们这边至少能分十来个首级的功劳!林烽,你至少能占一半!” 一半?那就是五级左右。 加上之前的五级…… 林烽心中计算著。这次伏击成功,他的个人累计军功,很可能直接逼近甚至达到十级大关! 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粮车和欢呼的同袍,投向烽火营的方向。 俘虏营里,那些等待命运的女俘…… 那个关於“家”的目標,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地触手可及。 野狼谷的风,卷著烟尘和血腥味,吹动他额前的乱发。 他握紧了手中的弓。 快了。 真的快了。 第7章 十级功成择佳偶 野狼谷的硝烟还未完全散尽,胜利的果实已沉甸甸地压在第七什每个人的肩头和心头。 未完全烧毁的粮车还有七八辆,虽然被铁壁营分走了大部分,但剩下的粮食也足够烽火营第七什这九个人吃上数月还有富余。从狄戎尸体上搜刮来的钱財、零碎首饰、相对完好的皮甲和兵器,更是装满了几个大包袱。 更重要的是军功。 胡队正很仗义,不仅將击杀狄戎护卫的大部分功劳记在了配合默契的第七什头上(毕竟他们铁壁营主要任务是破坏粮道,斩获是其次),而且在清点首级时,特意將几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首级,也划归了第七什——尤其是林烽那几箭射杀的明显目標。 最终,经过双方粗略估算和协商,这次野狼谷伏击,第七什共可记“首级功”十二级。这远超预期! 返程的路上,气氛与出发时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疲惫,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红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连那几辆缴获的、负载著粮食和战利品的大车,推起来似乎都不那么费力了。 “十二级!我的老天爷,咱们什这次可发了!”李狗儿推著车,兴奋得脸颊通红,“我能分多少?怎么也得有一级半级吧?林副什长,你肯定最多!” 张魁也咧著嘴笑:“回去按规矩分!林烽是首功,放火阻敌、射杀头目,至少占一半!剩下的,大家按出力多少分润!人人有份!” 眾人闻言更是欢呼。这意味著,哪怕是出力最少的,也能分润到一些功劳,离那诱人的“十级换妻”目標更近一步。 林烽走在队伍一侧,手中铁脊弓已收起,但警惕的目光依旧不时扫视著四周旷野。越是胜利之时,越不能放鬆。他心中默默计算著:自己之前的五级,加上这次预估的至少六级(十二级的一半),总数很可能达到十一级,稳稳超过十级大关。 十级。那个数字在他心中反覆跳动。 俘虏营……女子……家…… 这个在旁人看来或许带著野蛮掠夺色彩的制度,对於此刻的林烽,却是一条清晰可见的、在这乱世安身立命的路径。他需要这个起点。 回到烽火营时,已是次日下午。满载而归的第七什,立刻成了整个营地的焦点。 当那一颗颗经过简易硝制、面目狰狞的狄戎首级,以及那些鼓鼓囊囊的缴获包袱被搬进军需处前的空地时,围观的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喧囂和议论。 “十二级!我的天,第七什这是捅了狄戎老窝了?” “看见没?那些粮食!还有皮甲!发了,这次真发了!” “嘖嘖,又是那个林烽!听说大部分首级都是他射杀的!” “乖乖,这下他岂不是够十级了?” 羡慕、嫉妒、惊嘆、不可思议……各种目光聚焦在第七什眾人,尤其是林烽身上。 刘彪也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嘎吱作响。他身边几个跟班更是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原本可能坑死林烽的“重任”(戍守烽燧),非但没让林烽折损,反而让他立下大功,步步高升!如今更是可能一举攒够十级军功! “彪哥……”一个跟班低声想说什么。 “闭嘴!”刘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狠狠瞪了一眼被人群簇拥著的林烽,转身挤出了人群。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林烽正式获得十级军功,得到营正乃至更高层的关注,再想动他,就难了。 军功核算和赏赐发放,照例在军需棚屋进行。这次,连韩营正都亲自到场监督,还有那位周副尉派来的书记官,显然对这次成功的伏击很重视。 过程繁琐但顺利。十二颗首级被逐一勘验,记录。缴获的物资清点入帐,部分折价折算成功赏和钱財分发给第七什。张魁作为什长,分得两级半功劳和相应赏赐;林烽作为首功,独得六级功劳(比预估还多)!加上之前五级,累计军功达到十一级!其余六人,根据表现各分半级到一级不等。 当老文书用他那乾涩的声音,在功勋簿上林烽的名字后面,郑重写下“累计拾壹级”时,棚屋里安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十一级! 这意味著,按照边军铁律,林烽已经具备了从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的资格!而且超出的一级,按照不成文的规矩,有时可以在挑选时拥有稍优先的选择权,或者在后续安家时得到一点额外的便利。 韩营正面带笑容,拍了拍林烽的肩膀:“好!林烽,你果然没让本官失望!十一级军功,实至名归!按律,你可以从营中现有女俘中,挑选一人为妻,由营中安排文书、护卫,送归你原籍落户安顿。你原籍何处?” 林烽根据原身记忆答道:“回营正,卑职原籍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和之前挑走苏茉的赵大勇,竟是同县。 “好!”韩营正点头,“小河村……嗯,与之前赵大勇同乡,倒是巧了。此事本官会即刻安排。你可先去俘虏营看看,若有中意之人,报上来,本官为你做主!” “谢营正大人!”林烽抱拳,声音平稳,但心中也不由泛起一丝波澜。终於,到了这一步。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营。 “林烽要挑老婆了!” “十一级!我的老天,这才多久?” “快去看看,俘虏营今天可热闹了!” 当林烽在张魁、王虎、李狗儿等第七什兄弟的簇拥下(更像是看热闹),来到营地角落那个用木柵栏围起的俘虏营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士卒,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守俘虏营的老兵认识林烽,也知道他的来意,不敢怠慢,连忙打开柵栏门,赔著笑脸:“林副什长,您请进,人都在里面。您慢慢看,慢慢挑。” 俘虏营里比上次赵大勇挑选时人更多了一些,大约三十多个女子,瑟缩地挤在几个简陋的棚屋前空地上。她们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神色惊恐不安。看到又有人进来“挑选”,不少女子下意识地低下头,或往后缩了缩,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林烽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女子。他心中並无太多旖旎念头,更多是如同评估物资一般的冷静。他要选的,不仅仅是一个妻子,更是在这乱世中,能相互扶持、共同面对未来的伙伴。容貌固然重要,但性格、能力、甚至背景,都需考量。 原身的记忆里,对“妻子”的想像无非是温顺、能生养。但林烽来自现代的灵魂,对伴侣有著更复杂的要求:坚韧、聪慧、最好有一定的生存技能,能在乱世中帮衬家庭,甚至在未来可能的动盪中,不至於成为纯粹的累赘。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过於年幼或显得病弱的,也掠过那些眼神麻木、完全失去生气的。最终,停留在几个虽然同样狼狈,但眼神中尚存一丝灵光或倔强的女子身上。 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躲在人群后面,身材纤细,但背脊挺直,虽然脸上有污跡,但能看出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手,即使沾满污垢,也显得修长纤细,不似寻常做惯粗活的人。她的眼神里有惊恐,但更多的是警惕和观察,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绝望。 另一个女子年纪稍长,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结实,皮肤微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劳作的农家女。她紧紧搂著一个七八岁、同样脏兮兮的小女孩,似乎是姐妹或母女。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母性的保护和一种近乎凶狠的戒备,像一只护崽的母狼。 还有一个,独自靠在最远的柵栏边,年纪看不清,因为脸上涂抹了不少黑灰,但身量颇高,骨架也大,即使蜷缩著,也能看出肩宽背厚。她低垂著头,看不清表情,但林烽注意到,她的坐姿看似鬆懈,实则肌肉隱隱绷紧,似乎在隨时准备暴起或逃跑。而且,她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细微的茧,像是长期握持某种工具或……武器? 张魁等人跟在后面,小声议论著。 “那个小的不错,长得俊!” “俊有啥用?我看那个结实的好,能干活!” “林副什长,挑那个年轻的!好生养!” “对对,年轻的好!” 林烽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他走到负责登记俘虏名册的文书旁,那文书连忙递上一本简陋的册子,上面潦草地记录著每个女俘的简单信息:姓名(大多是音译或隨意起的)、年龄、大致来歷。 林烽先指向那个眼神警惕的纤细少女:“她叫什么?来歷?” 文书翻看了一下:“哦,这个叫『柳芸』,据说是南边逃难过来的,父母好像都没了,具体不详。自称会点女红识字,年纪约莫十八。” 南边逃难来的?会识字?这在普通边军看来或许不算什么优点(甚至觉得娇气),但在林烽眼中,识字意味著可能受过一定教育,思维和理解能力可能更强,女红也算一门手艺。 他又指向那个护著小女孩的结实女子:“这个呢?” “这个叫『石秀』,北边『黑石部』的牧民之女,被俘时反抗激烈,伤了我们两个兄弟。那个小女孩是她妹妹,叫『石草儿』。她力气不小,能干重活,就是性子有点烈。”文书低声补充,“按规矩,这种带拖累的,一般没人愿意选……” 林烽不置可否。性子烈,意味著有主见,不屈从。护著妹妹,说明重情义。牧民之女,擅长放牧、可能识得牲畜和草原路径。这些都是潜在价值。 最后,他指向那个独自靠在柵栏边、脸上抹灰的高大女子:“那个,脸上有灰的。” 文书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古怪:“这个……叫『阿月』,是西边『赤蹄部』抓来的奴隶,据说原本是某个小部落首领的女儿,部落被灭后成了奴隶。力气很大,干起活来一个顶俩,就是……就是不爱说话,性子有点孤拐,而且脸上好像有疤,所以才涂灰遮著。年纪大概二十左右。” 奴隶出身?部落首领之女?力气大?脸上有疤?林烽心中一动。这种经歷复杂的女子,往往心性坚韧,甚至可能有些特殊技能。不爱说话和孤拐,在边军看来是缺点,但对他来说,未必。 三个候选,各有特点。 柳芸:年轻,识字,可能心灵手巧,但生存能力存疑,性子未知。 石秀:年长,结实,有生存技能(放牧),重情义(保护妹妹),但带个拖累,性子烈。 阿月:力气大,可能有些来歷和隱情,脸上有疤,性子孤僻。 林烽沉思片刻。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乱世初期帮他稳住后方,甚至有一定发展潜力的伴侣。柳芸的识字和可能的灵巧是优点,但生存能力是短板。石秀的生存能力和重情义很好,但带著妹妹是个现实负担,而且性子烈可能不好相处。阿月的力气和可能的隱情让他有些兴趣,但孤僻和疤痕(在这个时代是明显减分项)是问题。 他再次將目光投向三人。 柳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体微微颤抖,低下头,但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显露出內心的紧张和不甘。 石秀则毫不退缩地迎著他的目光,將妹妹紧紧护在身后,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一种“要选就选我,別打我妹妹主意”的决绝。 阿月依旧低著头,对周围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但林烽敏锐地注意到,在他目光扫过时,她绷紧的肌肉似乎更紧了些。 周围看热闹的士卒开始起鬨。 “林副什长,快挑啊!” “挑那个年轻的!” “带妹妹的那个也不错,买一送一啊!哈哈!” “脸上抹灰的那个算了,说不定是个丑八怪!” 张魁也低声道:“林烽,差不多就行了,挑个顺眼的。依我看,那个柳芸就不错,年轻,识字,以后生了娃还能教娃认字。” 林烽没有立刻决定。他走到柵栏前,对负责看守的老兵道:“能把她们三个叫过来,我问几句话吗?” 老兵有些为难,但看到林烽副什长的身份和营正的態度,还是点点头,对著那三个女子喊了几句狄戎话(边境老兵多少懂点)。 柳芸和石秀迟疑了一下,慢慢走了过来。阿月则像是没听见,依旧不动。 林烽先看向柳芸,用儘量平和的语气问道:“柳芸?你识字?会些什么?” 柳芸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林烽一眼,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军爷,小女子……略识得几个字,会做些针线,也……也会烧饭。” “你从南边来,家中可还有亲人?” 柳芸眼圈一红,摇了摇头,声音哽咽:“都没了……兵灾……” 林烽点点头,看向石秀:“石秀?你会放牧?懂得照料牲畜?” 石秀挺了挺胸脯,声音有些沙哑却有力:“会!我从小跟著阿爹放羊赶牛,马也骑得!草场、水源、看天气,我都懂!我妹妹也很懂事,能帮忙捡柴烧火!”她急切地说著,紧紧搂著怯生生的小女孩。 “性子挺烈?听说被俘时还伤了人?”林烽又问。 石秀脸色一白,咬了咬嘴唇,昂头道:“他们……他们想欺负我妹妹!我拼命!军爷要是选我,我……我听话,但……但別碰我妹妹!她还小!”说到最后,声音带著颤抖,却依然强硬。 林烽不置可否,最后將目光投向依旧坐在远处的阿月。他走了过去,在几步外停下。 “阿月?”他用的是汉语。 阿月身体微微一震,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黑灰遮掩了大部分容貌,但一双眼睛在污跡下格外明亮,带著一种野性难驯和深深的戒备。她没有回答。 “你力气大?能干什么活?”林烽继续问。 阿月依旧沉默,只是那双眼睛死死盯著林烽,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旁边看守的老兵忍不住道:“林副什长,这哑巴一样的,问不出什么。还是算了吧,挑个好的。” 周围也响起一片附和和鬨笑。 林烽却看著阿月那双眼睛,忽然用不高但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从原身记忆里搜刮来的、发音有些古怪的狄戎语(赤蹄部属於狄戎分支):“你,不是奴隶。” 阿月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几乎要弹起来,但强行克制住了。她看著林烽,眼神里的戒备更深,还多了一丝惊疑。 林烽不再多问,转身走回文书面前。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待他的决定。 张魁、王虎等人屏住呼吸。柵栏外的士卒们也安静下来。 林烽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个女子。 柳芸柔弱但可能灵巧,石秀坚韧但负担重,阿月神秘且难以驾驭。 他的选择,將决定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与他並肩面对这乱世的是何人。 片刻沉默后,林烽抬起手,指向一人。 “我选她。” 所有人的目光,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人群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啊?怎么选了她?” “这……带个拖油瓶啊!” “林副什长这是图啥?” 连张魁都愣住了,低声道:“林烽,你……不再想想?那个小的,或者那个识字的不更好?” 被选中的石秀也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隨即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解脱,有担忧,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决然。她將妹妹搂得更紧。 林烽没有解释,只是对文书肯定地点点头:“就她了,石秀,还有她妹妹石草儿。” 文书连忙记录,然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按律,择女俘石秀为妻,其妹石草儿隨行安顿。林副什长,请画押。营中会儘快安排人手,护送她们前往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落户。您的探亲假,待下次轮值休整时一併安排。” 林烽接过笔,在那粗糙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用他前世练过、今世稍加改变的笔跡。 石秀,还有她的妹妹石草儿。 他的选择,出乎很多人意料。但他有自己的考量:石秀的生存能力、重情义(对妹妹)、以及那种在绝境中也不放弃的烈性,是他看中的。带个妹妹是负担,但同样,这份羈绊也可能成为忠诚和责任的纽带。在这个时代,一个能放牧、识牲畜、有野外生存经验、並且性格坚韧的妻子,或许比一个只会识字绣花的女子,更適合他未来可能面对的动盪。 至於柳芸和阿月……他心中微动。柳芸的识字或许有用,阿月的秘密也让他好奇。但此刻,他只能选一个。 手续办完,看守老兵將石秀和她妹妹带了出来。小女孩紧紧抓著姐姐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恐惧。石秀则挺直了腰板,儘管脸色苍白,却努力不让自己的怯弱流露出来。她看向林烽的眼神,复杂难明。 “跟我来。”林烽对她们说了一句,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转身,带著这一大一小两个女子,在眾人各式各样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俘虏营。 身后,是羡慕的嘆息,不解的议论,还有刘彪那阴冷如毒蛇般的注视。 身前,是未知的,但终於迈出了第一步的未来。 十级功成,妻子已选。 接下来,就是等待护送,以及……那遥远的,名为“家”的起点。 第8章 再立奇功得双姝 野狼谷伏击的成功,让林烽的名字在烽火营乃至相邻的铁壁营都响亮了起来。但战事频繁的边关,从不会让人在功劳簿上躺太久。 仅仅休整了五天,新的任务就来了。这次不是小规模的伏击或戍守,而是配合铁壁营主力,对狄戎最近频繁活动的一处前沿据点——名为“禿鷲砦”的小型营垒,进行一次拔除作战。 禿鷲砦位於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驻有约两百狄戎兵马,扼守著一条通往狄戎腹地的要道,时常派出游骑袭扰燕军粮道和边民,是扎在燕军眼皮底下的一颗钉子。 铁壁营出动了两队主力,约三百人,主攻。烽火营则被要求派出精干小队,负责外围警戒、切断可能援军,並在主攻受挫时进行侧应骚扰。这任务有风险,但也有机会——若是表现突出,在主攻功劳之外,也能分润不少。 韩营正亲自点將,將这项任务交给了近期风头最劲、表现也最沉稳的第七什,由张魁和林烽共同带队。 “禿鷲砦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大。尔等任务重在牵制和阻援,相机行事,不可冒进,亦不可畏战。”韩营正交代得很清楚。 “卑职明白!”张魁和林烽领命。 出发前一夜,第七什营房里气氛凝重。这次是正面参与攻打据点,不比之前的伏击和防御,凶险程度更高。 林烽仔细检查著每一件装备。铁脊弓、精箭、备用的普通箭、磨得锋利的刀、加固过的皮甲、水囊、乾粮、火折、绳索……他將可能需要的东西分门別类放置,確保隨时能取用。前世养成的特种作战习惯,让他对装备的依赖和熟悉远超常人。 “林副什长,这次……咱们能行吗?”李狗儿有些不安地问。他之前跟著林烽打了两次胜仗,胆子大了不少,但面对这种规模的战事,还是有些发怵。 “记住训练时交代的,跟紧什长和我,互相照应。我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强攻,是眼睛和刀子,看准机会再动。”林烽的声音平稳,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魁也在一旁打气:“怕个球!咱们第七什现在兵强马壮,又有林副什长这样的神箭手,只要不犯傻,功劳少不了!” 次日,第七什九人(依旧是之前的编制,未补员)提前出发,趁著黎明前的黑暗,悄悄潜行至禿鷲砦外围的预定位置——一处能俯瞰砦子侧面和后方小路的山林高地。 从高处望去,禿鷲砦依山而建,以原木和石块垒砌围墙,设有箭楼,只有一条陡峭的山路通向砦门,地势確实险要。此时天光微亮,砦內已有炊烟升起,隱约可见人影走动。 不久,铁壁营的主力在胡队正的带领下,出现在砦子正面的开阔地,开始列阵,製造声势,吸引守军注意。 战斗在辰时正式打响。铁壁营的士卒扛著简易的云梯和撞木,在弓弩掩护下,向砦墙发起衝击。砦墙上的狄戎守军立刻还以顏色,箭矢、石块雨点般落下,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第七什潜伏在山林中,静静观察。他们的任务是监视砦子侧面和后方,防止有守军从其他隱秘小路逃窜或求援,同时也寻找机会,看能否从防守薄弱处给予一击。 战斗异常激烈。铁壁营人数占优,但仰攻险隘,伤亡不小,几次衝上墙头都被打了回来。砦內狄戎守军抵抗顽强,似乎打定了主意死守。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高。正面战场陷入胶著。 “什长,你看那里。”林烽忽然指著砦子侧面一处相对低矮、且树木丛生的围墙段,“防守似乎比其他地方弱,箭楼上的人也不多。” 张魁眯眼看去,果然,相比其他段墙头人头攒动,那里只有零星几个守军,而且注意力似乎也被正面激烈的战事吸引过去大半。 “你想从这里动手?”张魁心跳快了几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面强攻难下,久则生变。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哪怕只是製造混乱,也能大大减轻正面压力。”林烽冷静分析,“而且,你看那墙下树木,可以掩护我们接近。” “太冒险了!就咱们九个人……”张魁有些犹豫。 “不需要强攻。”林烽指著那段围墙,“只要能用弓箭压制住墙头那几个人,再用鉤索悄悄上去一两个,打开缺口,製造声响和混乱,正面铁壁营的压力一轻,就能抓住机会。我们人少,目標小,反而容易得手。” 张魁看著林烽沉静自信的眼神,又看了看正面久攻不下的战场,一咬牙:“干!林烽,你说怎么打?” “我负责用弓箭压制和清除墙头威胁。什长,你带狗儿、王虎,用鉤索悄悄摸上去,一旦得手,立刻製造混乱,然后迅速撤回,不要缠斗。老蔫,你们几个负责警戒后方和掩护撤退。”林烽快速分配任务。 “好!” 计划既定,七人借著树木和岩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段围墙摸去。在距离围墙约八十步的一处灌木丛后停下,这里正好是林烽铁脊弓的有效射程,也能隱约看到墙头的情况。 墙头只有四个狄戎兵,两个在张望正面战场,两个有些鬆懈地靠在墙垛后。 林烽摘弓,搭箭,屏息。八十步,目標相对静止。 “嗖!” 第一箭毫无徵兆地离弦,精准地没入一个正张望的狄戎兵后颈!那人一声未吭,软倒下去。 旁边三人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嗖!嗖!” 又是连续两箭!另外两个狄戎兵几乎同时咽喉中箭,捂著脖子倒下。 最后一个狄戎兵终於意识到侧面遇袭,惊恐地想要大喊並去敲警锣。 “嗖——!” 第四箭更快,直接从他张开的嘴巴射入,箭簇从后脑透出少许,將他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 四箭,四人,乾净利落,悄无声息。 张魁等人看得目瞪口呆,虽然知道林烽箭法如神,但如此近距离看到这精准高效的杀戮,还是感到一阵寒意和震撼。 “上!”林烽低喝。 张魁三人如梦初醒,立刻拋出鉤索。特製的铁鉤搭上墙头,三人如同猿猴般,迅速攀爬而上,翻入了围墙內。 片刻之后,围墙內传来了短促的兵刃交击声和狄戎人的惊呼惨叫,隨即,一股浓烟从那段围墙后冒起,伴隨著更大的喧譁和“燕军从后面上来了!”的惊呼。 禿鷲砦內部的守军瞬间出现了混乱。正面防御的狄戎兵听到后面遇袭,军心大动,不少人回头张望,阵型出现了鬆动。 正面苦攻的铁壁营胡队正岂能放过这个机会?他虽不知侧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见敌军混乱,立刻抓住时机,挥军猛攻! “杀!燕军弟兄们,破砦就在此时!” 本就摇摇欲坠的正面防线,在內部混乱和外部猛攻的双重压力下,终於崩溃。燕军士兵如潮水般涌上墙头,杀入砦內。 张魁三人在製造混乱、点燃一处堆放杂物的木棚后,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立刻按照计划原路撤回,与林烽等人匯合。 禿鷲砦的陷落已成定局。残余狄戎兵或死战,或从后山小路溃逃,但大多被外围警戒的第七什其他人(老蔫等)发现並射杀、驱散。 战斗在午时前结束。禿鷲砦被攻克,守军大部被歼,缴获粮草兵械不少。 打扫战场时,胡队正找到了张魁和林烽,用力拍打著他们的肩膀,哈哈大笑:“好!干得漂亮!我就知道把你们放在侧面准没错!那一下子乱得好!要不是你们从侧面捅了那一下,这硬骨头还得啃半天,不知要多死多少弟兄!” “胡队正过奖,是正面弟兄们打得辛苦,我们只是捡了个便宜。”张魁连忙谦逊。 “誒,功劳就是功劳!”胡队正大手一挥,“这次拔除禿鷲砦,你们第七什当记首功!尤其是林烽!”他看向林烽,眼中满是讚赏,“我听说了,四箭定墙头,为你们的人打开缺口!这箭法,这胆识,绝了!回去我就向周副尉稟报,为你们请功!” 战后清点,此战第七什在阻援和侧面突袭中,又累计斩获首级八颗(主要是拦截溃兵和墙头射杀),其中林烽个人明確记功四级。更重要的是,他们配合主力攻克据点的“重大战功”,价值远超普通首级。 返回烽火营后,韩营正闻讯大喜,亲自为第七什摆酒庆功(当然是简陋的)。功勋核算更是迅速。 “第七什,於禿鷲砦之战,协同主力,侧面突袭,扰乱敌防,居功甚伟!综合评定,全什记『重大战功』一次,折合首级二十级!另加斩获首级八级,合计二十八级!”老文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他大概很久没一次记录这么多功勋了。 二十八级!第七什九人,平均每人能分三级多!当然,实际分配会按贡献。林烽作为最关键的执行者和最大功臣,独得十级!张魁得五级,其余人按表现分配。 当“林烽,累计二十一级”的字样被写在功勋簿上时,整个烽火营再次被震动了。 二十一级!距离上次的十一级,仅仅过去不到十天,就又暴涨十级!这升迁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更让人眼红心跳的是,按照边军惯例,累计军功超过二十级,且在一次重大行动中表现极其突出者,经主官特许,可享有额外奖赏,其中就包括——可额外多挑选一名女俘为妻! 这是为了激励那些在关键战役中发挥决定性作用的勇士。只是能达到这个条件的人极少,尤其是在烽火营这样的地方。 庆功宴后,韩营正特意將林烽叫到自己的军帐中。 帐內烛火摇曳,韩营正看著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眼神沉静的年轻下属,心中感慨。这小子,简直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林烽,你此次立下大功,二十一级军功,在烽火营近年罕有。”韩营正缓缓开口,“按惯例,你有资格向本官提请一项额外奖赏。你可有什么想要的?钱財?兵器?或是……其他?” 林烽心念电转。钱財兵器固然需要,但他现在有更明確的目標。他抱拳,声音清晰:“回营正,卑职別无他求。唯愿营正能按旧例,特许卑职……再多择一名女子为妻,以便回乡安顿,开枝散叶,不负营正栽培,亦不负边军男儿血战之功!” 韩营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但隨即正色道:“你可想清楚了?多一妻,便多一份家累,回乡安置所需钱粮屋舍也需更多。且女子心思难测,多了也易生事端。” “卑职明白。卑职愿一力承担。”林烽语气坚定。他需要人手,需要可靠的根基。多一个经过筛选、有潜力的伴侣,对未来只有好处。至於家累和麻烦,他有信心处理和驾驭。 “好!”韩营正一拍桌案,“既然你意已决,本官便准你所请!特许你依例,可再择两名女俘为妻!连同之前所选,共计三人!此乃殊荣,望你日后更尽心王事,多立新功!” “谢营正大人恩典!卑职必当竭尽全力,以报大人!”林烽单膝跪地,郑重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更强烈的期待。 两名!加上石秀,一共三人! 这个消息,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水,让整个烽火营彻底炸开了锅。 “听见没?林烽能挑三个老婆!” “我的老天爷……三个!这得是多大功劳?” “人比人气死人啊!老子当兵五年,才攒了三级!” “这下俘虏营里好看的,怕是要被林副什长包圆了!” 羡慕、嫉妒、不可思议的议论,充斥在每个角落。刘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酒,当场就把破陶碗摔得粉碎,脸色铁青,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林烽的势头,已经让他有些难以企及,更別说压制了。 而俘虏营那边,消息也很快传了进去。当林烽在张魁等人簇拥下,再次踏入那处木柵栏围起的场地时,里面三十多个女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恐惧、希冀、好奇、绝望、复杂难明。 这一次,林烽的目標明確。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上次未曾选择的两人身上——那个眼神警惕、自称识字的南逃少女柳芸,以及那个脸上涂抹黑灰、沉默孤僻的前部落首领之女阿月。 文书捧著名册,恭敬地站在一旁。 “柳芸,阿月。”林烽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人群微微骚动。柳芸身体一颤,抬起头,眼中闪过惊愕、慌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阿月则依旧低著头,但林烽敏锐地注意到,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林副什长,您是要选这二位?”文书確认道。 “是。”林烽点头,“柳芸,阿月,连同之前已选定的石秀,共三人。儘快办理文书,安排护送事宜。” “是!是!”文书连忙记录,心中也暗自咋舌。这三个女子,性格、来歷各异,这位林副什长,眼光倒是独特。 柳芸被点到名字,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嚅囁了一下,最终却只是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其他。阿月则始终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泥塑木雕。 挑选过程简单得近乎粗暴。但这就是边军的规矩,功勋换取,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当林烽在三分崭新的婚书上,分別签下自己名字时,意味著在这个世界,他將与这三个背景迥异、性格鲜明的女子,命运相连。 石秀(已送走):坚韧、重情、有生存技能,负担一个妹妹。 柳芸(新选):年轻、识字、可能灵巧,但柔弱,来歷不明。 阿月(新选):力气大、有秘密、孤僻,脸上有疤,曾是部落贵族。 三个女子,三种不同的特质和可能的未来。 走出俘虏营,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张魁等人围上来,恭喜声中带著羡慕。 “林烽,这下齐活了!三个!回去可得加把劲,多生几个大胖小子!” “柳芸那姑娘文静,阿月看著能干活,石秀踏实,林副什长你这齐人之福,让人眼红啊!” 林烽笑了笑,没说什么。齐人之福?现在谈这个还太早。如何將这三个背景、性格迥异的女子安顿好,让她们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去,甚至成为自己未来的助力,才是真正的挑战。 不过,他喜欢挑战。 “什长,”林烽对张魁道,“石秀她们应该快到林原县了。柳芸和阿月的护送,还要麻烦营里儘快安排,最好能一起送到。我的归家安顿假,也请儘快批下来,我想儘快回去,把家里安顿好。” “放心,包在我身上!”张魁拍著胸脯,“营正那边我去说,儘快给你办妥!你先好好准备一下,这次回去,可是要当三个女人的家了!” 三个女人的家…… 林烽望向南方,那是“小河村”的方向,也是他即將开始的,在这个乱世中,真正属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比他预想的,步子更大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回去,亲手搭建起那个名为“家”的堡垒。而军营这边,刘彪的威胁並未解除,北境的战事也远未停歇。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即將拥有的一切。 路,还很长。但他手中的刀与弓,已愈发锋利。 第9章 三女同归家初定 第九章 三女同归家初定 柳芸和阿月的护送事宜,在张魁的催促和林烽悄然递出的“茶水钱”打点下,办得出奇顺利。 三天后,一支由王顺的堂弟王贵带队、同样四名老卒护卫的小队伍,便押著一辆稍大些的骡车,载著柳芸和阿月,以及林烽特意置办的一些简单布匹、盐巴、铁锅等安家之物,离开了烽火营,踏上了前往辽西郡林原县的漫漫长路。 这一次,林烽没有像送石秀时那样只送到营门。他骑马隨行了一段,直到看不见军营的轮廓,才在一个岔路口停下。 “王贵兄弟,”林烽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大约一贯钱(一千文),塞到带队什长王贵手中。 “石秀姐妹先走几日,应该快到林原县了。她们是黑石部的,人生地不熟,言语可能也不大通。柳芸姑娘是南边人,阿月……性子有些孤僻。路上和到了地方,都劳烦你多费心,务必把她们三人平安聚拢,送到小河村里正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兄弟们路上买酒喝。” 王贵是个比王顺更年轻的汉子,但看著也还算稳重,接过沉甸甸的钱袋,脸上露出笑容,拍著胸脯保证:“林副什长放心!我堂哥走前特意交代过,您的事就是我们王家兄弟的事!一定把人安顿得妥妥噹噹!路上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林烽点点头,又看向骡车。柳芸和阿月並排坐在车尾,身上穿著营里发下的粗布衣裙,外面裹著御寒的旧毡毯。柳芸低著头,绞著手指,看不清表情。阿月依旧脸上涂著灰,微微侧著头,似乎在看路边的枯树,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 “到了地方,听里正和族老的安排,等我回来。”林烽对她们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但比之前对石秀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毕竟,这將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內,与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的人。 柳芸身体微颤,轻轻“嗯”了一声。阿月则毫无反应。 林烽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在晨光中向著烽火营方向疾驰而去。他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归家安顿假的最后手续,以及离营前的一些必要安排。 送走了两位“新妻”,林烽回到军营,立刻被张魁拉到了韩营正的军帐。 “林烽,你的归家安顿假,批了,一个月。”韩营正將一份盖了红印的文书递给他,“此次禿鷲砦之战,你立下大功,特许双妻,此等殊荣,近年来我烽火营罕有。回去好生安顿,莫要辜负。一月之后,准时归营,北境还需你这等驍勇之士。” “谢营正大人!卑职定准时归营,继续为大人效命!”林烽郑重行礼,接过文书。有了这份官方凭证,他回乡路上和在家乡行事都会方便许多。 “嗯,去吧。张魁,你送送他。”韩营正挥挥手。 出了军帐,张魁搂著林烽的肩膀,低声道:“兄弟,这次回去,家里一下子添三张嘴,还有个半大孩子,开销不小。你之前得的赏钱,该花就花,把家底垫一垫。营里这边,我给你盯著,刘彪那王八蛋要是敢趁你不在搞什么小动作,老子饶不了他!” “多谢什长。”林烽心中微暖。张魁这人,粗豪但讲义气。“ 我也正想拜託什长,我不在时,第七什的兄弟们,就劳你多费心了。训练的法子,我大致都跟狗儿、王虎他们说过,让他们带著练。还有,小心刘彪,那人睚眥必报,不可不防。” “我晓得!”张魁点头,“你放心回去,把家整明白了再说!咱们兄弟,来日方长!” 告別张魁和第七什的兄弟,林烽回到营房,做最后的准备。他將大部分钱財(约四贯钱和几块碎银)用油布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皮甲內衬和靴筒夹层里。铁脊弓和三十支精箭是必带的,那柄破刀也磨得雪亮。又带了些肉乾、炒麵作为乾粮。最后,他將那套韩营正赏赐的、相对完好的皮甲也打包带上——回乡后或许有用。 一切收拾停当,他牵出营中分配给他的那匹老马(战时临时配给,非个人所有,但假期期间可申请使用),在午后离开了烽火营。 这一次,是真正的归家。 目標:辽西郡,林原县,小河村。 路途数百里,单人独骑。 林烽归心似箭,一方面是想儘快看到石秀、柳芸、阿月三人是否平安抵达、安顿如何,另一方面,也是想亲眼看看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根”——那个记忆中模糊的“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原身的记忆里,关於小河村和“家”的部分並不愉快。父母早亡,留下几亩薄田和两间破屋,被族中远亲侵占大半,原身懦弱,爭不过,又赶上朝廷徵兵,便被推出来顶了军户的名额,几乎是被赶出了村子。所谓的“家”,恐怕只剩下一个名义和那两间快塌的破房子了。 “也好,白纸一张,正好由我重新描绘。”林烽心中並无太多感伤,反而有种开拓的意味。 乱世將临,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起点,或许比一个充满复杂亲情纠葛的“家”更合適。 五日后,风尘僕僕的林烽,终於看到了林原县那低矮破旧的土城墙。 没有进城,他按照记忆,直接拐上了通往小河村的土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顛簸,两旁的景色也从略显开阔的田畴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时值深秋,草木枯黄,一片萧索。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几乎乾涸的小河沟,几座歪歪斜斜的茅草屋和土坯房散布在河沟两岸。村口一棵老槐树下,几个穿著破烂棉袄、揣著手晒太阳的老头,看到骑马而来的林烽,都投来好奇而戒备的目光。 这就是小河村了。记忆中那个贫瘠、闭塞、人情淡薄的小村庄。 林烽下马,牵著马走向老槐树。几个老头立刻停止了交谈,警惕地看著他。林烽一身半旧皮甲,带著刀弓,风尘僕僕却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村民。 “几位老丈请了,”林烽抱了抱拳,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些,“请问,村里里正家怎么走?还有,最近可有军爷护送女眷到村里来?”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打量著他,迟疑道:“军爷?你……你是……” “在下林烽,本村人士,在北境边军服役,近日获准归家安顿。”林烽道。 “林烽?”几个老头面面相覷,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又对不上號。毕竟原身离开村子也好几年了,当年又是个不起眼的半大孩子。 “哦!想起来了!是老林家那小子!”另一个脸上有块疤的老头猛地一拍大腿,“就是前几年被征去当兵的那个!你……你还活著?还当官了?”他看到了林烽的皮甲和腰刀,还有那匹虽然老但却是军马的坐骑。 “侥倖未死,在军中混了个小小职位。”林烽道,“里正家……” “里正家在村东头,最大的那处院子就是!”缺牙老头连忙指路,態度恭敬了不少。 边军,哪怕是普通士卒,在村民眼里也是不好惹的,何况林烽这架势看起来不像普通兵油子。 “多谢。”林烽翻身上马,朝著村东头而去。身后传来老头们压低的议论声。 “真是林家小子?看著不像啊……” “当兵回来就是不一样,看著煞气重……” “听说前些天是有军爷送了两个小娘子来,住在村西他那破房子里,还有个带妹妹的先到了几天……” 林烽心中稍定,人已经到了。他催马来到村东头,果然看到一处相对齐整的土墙院子,比周围的茅草屋气派不少。院门开著,一个穿著厚棉袄、缩著脖子的中年汉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敢问,可是里正家?”林烽在门外问道。 那汉子抬头,看到林烽,愣了一下,放下斧子走过来:“正是,我是本村里正林有福。您是……” “在下林烽,本村军户,近日归家安顿。前几日应有军中同袍护送女眷前来,应已交割文书给里正。”林烽下马,从怀中取出自己的身份文书和归家假批文。 林有福接过文书,仔细看了下,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呀!原来是林烽贤侄!回来了好!回来了好!文书都对,都对!人也都送到了,三位小娘子,都在村西你家老宅安顿著呢!路上辛苦,贤侄快隨我进屋喝口热水!” 態度热情得有些过分。 林烽心中瞭然,这位里正恐怕当初侵占原身家產时也没少出力,如今见自己似乎“发达”了,便换了一副面孔。 “多谢里正好意,热水就不必了。离家数年,归心似箭,想先回去看看。”林烽收回文书,语气平淡。 “啊,应该的,应该的!”林有福有些尷尬,但笑容不减。 “村西那两间老屋,年久失修,我本想让她们暂住我家,可那位姓石的娘子执意要等你自己回来……” “不劳里正费心,我自有安排。”林烽打断他,翻身上马,“告辞。” 说罢,一抖韁绳,向著记忆中的村西老屋方向而去。留下林有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霾和算计。 “当了个小军官,就抖起来了……哼,三个女人,看你那点家底能撑多久!”他低声啐了一口,转身回了屋。 林烽按照记忆,很快找到了村西头那两间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土坯房。 这就是原身的“家”了。比记忆中更加破败,屋顶的茅草塌了大半,土墙开裂,窗户只剩下空洞。只有门口一小片空地被打扫过,堆著些新砍的柴火,显示有人居住。 院子里,一个穿著厚实旧衣、身材结实的女子,正背对著他,用力挥舞著一把破斧头,在劈砍一根粗大的枯树枝。动作有些生疏,但很用力,每一次挥下都带著一股狠劲。是石秀。 旁边屋檐下,一个纤细的身影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针线和一块布,似乎在缝补什么,但手指有些发抖,不时抬头担忧地看著劈柴的石秀。是柳芸。 而在更远的墙角阴影里,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靠墙坐著,脸上依旧涂著灰,膝盖上放著一把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锈跡斑斑的柴刀,正用一块石头默默打磨著。是阿月。 石草儿不在,可能是在屋里。 三个女子,三种状態,在这破败的院落里,构成一幅奇异而又带著顽强生命力的画面。 林烽勒住马,静静看了片刻,才翻身下马。 马蹄声和动静惊动了院里的人。 石秀猛地回头,手中斧头横在胸前,眼神锐利如护崽的母狼。待看清是林烽时,她明显愣了一下,紧握斧头的手指微微鬆开,但戒备之色未完全褪去。 柳芸“啊”地轻呼一声,手中的针线掉落在地,她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著林烽,脸色有些发白。 阿月磨刀的动作停了一瞬,抬起眼皮,那双在污跡下格外明亮的眼睛扫了林烽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磨她的柴刀,仿佛来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林烽將马拴在门口一棵半枯的树上,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房屋,扫过三个神色各异的女子,最后落在石秀脸上。 “我回来了。” 第10章 破屋新家第一夜 林烽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寂静。 石秀握著斧头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確认什么,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路,低声道:“你……你回来了。”语气有些生硬,但比起之前的戒备,多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柳芸慌忙捡起地上的针线,低著头,小声嚅囁:“夫……夫君。”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耳根却悄悄红了。 阿月依旧在磨刀,连头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她无关。 林烽点了点头,没有急著进屋,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两间土坯房,一间稍大些应该是正屋,一间小些是灶房兼杂物间。屋顶的茅草腐烂塌陷,土墙裂缝纵横,窗户是用破木板胡乱钉上的,门板也歪斜著,关不严实。院子里除了石秀劈的那点柴,空空荡荡。深秋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穿过破败的院落,带来刺骨的凉意。 “就你们三个?石草儿呢?”林烽问。 “草儿在屋里,有点著凉,在炕上捂著。”石秀答道,看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后的铁脊弓,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林烽迈步走向正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混合著霉味、土腥味和淡淡药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內光线昏暗,靠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的炕,上面铺著些乾草和两床单薄破旧的被褥。一个小女孩蜷缩在炕角,盖著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小脸有些发红,听到动静,怯生生地睁开眼望过来。 墙角堆著几个简陋的瓦罐和柳条筐,应该是王贵他们送来的那点安家物资。除此之外,家徒四壁。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了。破屋,薄田(还被占著),三个被迫跟隨他的女子,一个生病的小女孩。 换作旁人,或许会感到绝望或沉重。但林烽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跃跃欲试。前世,他经歷过更恶劣的环境,完成过看似不可能的任务。眼前这点困难,不过是又一个需要攻克的据点。 他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石草儿的额头。有点烫,但不算太高。 “受了风寒,有点发热。”林烽判断道,看向跟进来的石秀,“有弄到药吗?” 石秀摇头:“里正娘子给了点姜,煮水喝了,没什么用。村里没有郎中,去县城……太远。”她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自责。 林烽没说话,转身走出屋子,来到院中。他记得之前去俘虏营时,文书说过石秀是黑石部牧民之女,懂些草药。但看情形,她可能只懂草原上的常见草药,对这中原之地的风寒未必熟悉。 他目光扫过荒芜的院子,最后落在那几丛枯黄的野草和墙角几株半死不活的植物上。凭著原身模糊的记忆和前世野外生存的知识,他快步走过去,仔细辨认。 “石秀,”他叫了一声,“你来看看,这几样认识吗?” 石秀疑惑地走过来,顺著林烽的手指看去:“这是……野薄荷?这是车前草?这好像是……紫苏的枯秆?”她有些不確定,因为这些植物在草原上也有类似的,但形態略有不同。 “认识就好。”林烽点头,“野薄荷、车前草,加上之前剩下的姜,一起煮水,给草儿喝,发汗解表。紫苏秆和剩下的叶子,煮水擦拭身体辅助降温。试试看。” 石秀惊讶地看著林烽:“你……你也懂草药?” “在军中跟老卒学过一点皮毛。”林烽隨口道,这解释合情合理。边军中確实有懂得简单草药疗伤治病的老人。 石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没再多问,立刻动手去採摘那几样还能用的草药。她动作麻利,显然以前常做这些。 柳芸也怯生生地跟出来,看著林烽,又看看忙碌的石秀,小声问:“夫……夫君,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去烧点热水,要乾净。”林烽道。 “是。”柳芸连忙小跑向灶房。灶房更破,土灶塌了一半,好在基本还能用。她看著陌生的灶台和柴火,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努力回忆著,试著生火。 阿月停下了磨刀的动作,抬起眼,默默看著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依旧没有参与的意思,只是眼神在林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很快,石秀採好了草药,柳芸也笨手笨脚地点燃了灶火。石秀接过烧水的活,利落地清洗草药,下锅熬煮。草药的味道瀰漫开来,带著一丝清苦。 林烽没閒著。他放下行囊,解下刀弓,开始仔细检查房屋的结构。他用力推了推墙壁,看了看房梁,又爬上塌了半边的屋顶查看。 “屋顶必须儘快补,不然下一场雨雪就全完了。墙壁裂缝要糊,门窗得修。”林烽心里迅速有了计划。好在这具身体虽然原主瘦弱,但这几个月在军营的锻炼和营养补充(相对以前),加上他穿越后带来的更高效的运动神经元控制和发力技巧,力气和耐力都增长了不少,干这些体力活没问题。 “今天先將就一晚,明天开始修房子。”林烽对正在熬药的石秀说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石秀看著林烽沉稳指挥、亲自检查房屋的样子,心中的戒备又消减了一分。这个男人,似乎和想像中那些粗野蛮横、只知索取的边军士卒不太一样。 药熬好了,石秀小心地餵石草儿喝下。柳芸按照林烽说的,用紫苏水浸湿布巾,轻轻擦拭石草儿的手心脚心。 夜幕渐渐降临,深秋的山区,夜晚寒气更重。破屋里没有任何照明,只有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和即將熄灭的夕阳余暉。 晚饭是石秀用带来的一点糙米和野菜熬的稀粥,就著一点咸菜疙瘩。分量很少,勉强垫垫肚子。石草儿喝了药,发了些汗,精神稍微好些,也喝了一小碗粥。 饭桌上,气氛沉默而尷尬。三个女子都低著头,小口喝粥,不敢看林烽。石草儿依偎在姐姐怀里,大眼睛偷偷瞟著这个陌生的“姐夫”。 林烽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他知道,此刻任何多余的话或举动都可能加重她们的紧张和不安。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寒风从墙壁裂缝和破门窗灌进来,屋里冷得像冰窖。 睡觉成了最大的问题。只有一张土炕,两床薄被,却有四个人(石草儿还病著)。 三个女子的身体明显紧绷起来,尤其是柳芸,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抓著衣角。 林烽起身,从自己行囊里取出那套备用的皮甲和一件厚实的旧军袄。他將皮甲铺在炕沿下冰凉的土地上,又把军袄叠了叠当作枕头。 “石秀,柳芸,你们带著草儿睡炕上,盖好被子。”林烽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睡这里。” 三个女子都愣住了。 石秀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林烽模糊的身影。在她们预想中,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的,是作为“妻子”不得不履行的义务,是这寒冷长夜里可能发生的、令她们恐惧的事情。可这个男人……却主动睡在了冰冷的地上? 柳芸的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说不清是震惊、庆幸,还是別的什么。 连一直漠然的阿月,也微微偏过头,看向林烽的方向,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不行!地上太凉了!你……”石秀下意识地开口,说到一半又顿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让丈夫睡地上,妻子睡炕上?这不合规矩。可是…… “我习惯了,没事。”林烽已经躺了下去,皮甲隔凉,但地上的寒气还是瞬间透上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以特种兵在恶劣环境下休息的方式,儘量保存体温。“草儿还病著,需要保暖。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著一种自然的、让人难以违抗的权威。 石秀嘴唇抿紧,內心挣扎。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抱著妹妹上了炕,用那两床薄被將妹妹和自己裹紧。柳芸犹豫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挨著炕沿躺下,儘量蜷缩起身体。 阿月依旧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没有动。 黑暗中,一时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以及石草儿偶尔的咳嗽。 “阿月,”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墙角更冷,过来。” 阿月身体微微一僵。 “过来。”林烽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 沉默了几秒,阿月终於慢慢起身,走到了炕边。她没有上炕,而是在离林烽不远的地上,靠著墙壁坐了下来,依旧抱著她那把锈柴刀。 林烽没再强求。他知道,信任和接纳需要时间,尤其是对阿月这样经歷复杂的女子。 屋里陷入一片寂静。炕上的石秀和柳芸显然都没有睡著,呼吸声有些紊乱。地上的林烽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睡著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 柳芸体质最弱,儘管裹著被子,还是冻得瑟瑟发抖,牙齿轻轻打颤。 林烽忽然坐起身。 细微的动静惊动了所有人。石秀立刻警惕地半撑起身子,柳芸更是嚇得缩成一团。 只见林烽走到灶房,就著灶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重新点燃了一些柴火,烧了一罐热水。然后他走回正屋,將热水注入一个瓦罐,用旧布包好。 他走到炕边,將温热的瓦罐递给柳芸:“抱著,暖手。” 柳芸呆呆地接过温热的瓦罐,一股暖流瞬间从手心传到全身,让她冻僵的身体缓和了许多。她抬起头,借著窗外微弱的雪光,看著林烽在黑暗中依旧清晰挺拔的轮廓,心中某处坚硬的东西,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谢……谢谢夫君……”她的声音带著哽咽。 林烽没说话,又看了一眼蜷缩在石秀怀里睡得不安稳的石草儿,转身回到自己那冰冷的地铺躺下。 石秀抱著妹妹,看著林烽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这个男人,明明拥有对她们绝对的权力(婚书在手,又是边军),却选择了尊重和……保护?儘管这种保护的方式如此沉默而笨拙。 她想起自己部族里那些粗鲁的汉子,想起被俘时那些燕军士兵淫邪的目光,再对比眼前这个沉默睡在地上的男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著感激、困惑和一丝异样情绪的感觉,在心中悄然滋生。 阿月依旧靠在墙角,但在林烽起身烧水、递热水罐的整个过程中,她一直静静地看著。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眼睛,似乎少了几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 夜,在寒冷与微温的对比中,在沉默与暗涌的复杂情绪中,慢慢流逝。 对於石秀、柳芸和阿月来说,这是她们作为“林烽妻子”的第一夜。没有想像中的屈辱和恐惧,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地铺,一罐温热的水,和一种难以言说的、顛覆了她们所有预设的对待。 对於林烽而言,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家”的第一个夜晚。破败,寒冷,负担沉重。但他心中没有沮丧,只有清晰的计划和沉静的决心。 第一步,是贏得她们的信任,让这个“家”真正运转起来。 夜还很长,但黎明,终將到来。 第11章 晨光初现修家园 天光微亮,寒气最重的时候,林烽准时睁开了眼睛。 林烽没有惊动她们。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屋外。 深秋清晨的山村,空气清冷刺骨,薄雾笼罩著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破屋。院子里一片萧索,只有石秀昨天劈的那点柴火,整齐地码在墙角。 屋顶是当务之急。茅草腐烂严重,必须更换。土墙裂缝多而深,需要大量泥土混合草茎填补。门窗破损,需要木材修復。院子里可以开垦出一小块菜地,但需要解决水源问题。远处的山坡上有树林,可以提供木材和可能的小型猎物。 一个初步的生存和修復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形。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照在院子里。 石秀第一个醒来,她先是警觉地看向地面,发现林烽不在,愣了一下,隨即听到院子里传来的、有节奏的劈砍声。她轻轻挪开妹妹,披上外衣,走到门口。 只见林烽赤裸著上半身,露出精悍却不算特別壮硕、但线条分明的肌肉,正挥动著那把磨得鋥亮的斧头,奋力劈砍著昨天她没劈开的那段粗大枯木。 石秀看得有些怔住。她见过部族里最强壮的勇士劈柴,但像林烽这样,带著一种沉静专注、仿佛不是在干粗活而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的劈柴方式,她从未见过。那流畅的发力,稳定的节奏,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林烽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到门口的石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用搭在肩头的旧布擦了擦汗:“醒了?草儿怎么样?” 石秀回过神来,连忙道:“好多了,烧退了,夜里睡得也踏实了些。” 她顿了顿,看著地上已经劈开大半的粗木,“你……这么早就在干活了?那木头太硬,我昨天……” “斧头磨一下就好用了。”林烽打断她,指了指旁边一堆劈好的、大小均匀的柴火,“这些够今天烧了。你去做早饭,用带来的米,多放点水,煮稠一些。草儿病刚好,需要吃点东西。” 他的语气自然,带著不容置疑的吩咐,却没有命令的居高临下,更像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分工。 石秀“嗯”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柳芸也醒了,怯生生地走出来,看到林烽赤膊劈柴的样子,脸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小声问:“夫君,有什么……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林烽看了她一眼:“会针线吗?” “会的。”柳芸连忙点头。 “屋里有几处漏风厉害,窗户纸全破了。我这里有些钱,你吃完早饭,去村里看看,能不能换点厚实的麻纸,或者旧布也行,再买点针线。把窗户和门缝儘量糊上,能挡一点风是一点。”林烽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钱,递给柳芸。 柳芸接过还带著林烽体温的铜钱,心中微震。他……就这么把钱给她了?不怕她跑掉或者乱花?一种被信任的微妙感觉,混杂著惶恐,涌上心头。 “我……我会办好的。”她小声保证。 “顺便打听一下,村里谁家有富余的茅草、泥土、木料,或者懂修房子的匠人,工钱怎么算。”林烽补充道。 “是。”柳芸应下。 阿月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依旧站在墙角阴影里,脸上灰扑扑的,抱著她的柴刀,静静看著。 早饭是简单的糙米粥,比昨晚稠了不少,还加了一点林烽带来的肉乾碎末。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沉默,但比起昨晚的死寂,多了几分活气,也少了些剑拔弩张的紧张。 吃完饭,林烽对阿月道:“阿月,你力气大,跟我去后山一趟,砍几根合適的木头回来做房梁和门窗。” 阿月没说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林烽带上磨好的斧头和一把砍柴刀,阿月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朝著村后的山林走去。 到了山林边缘,林烽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下树木的长势和材质。 “要直、结实、耐腐的木头,松木或杉木最好。”林烽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阿月说。 林烽开始砍树。每一斧都砍在正確的位置,效率极高。碗口粗的树,几下就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缺口。 “你来试试。”林烽停下,將斧头递给阿月,指了指缺口的另一侧,“对著这里砍,注意用力均匀,別让木头夹住斧头。” 阿月接过斧头,掂了掂,然后学著林烽的样子,挥斧砍下。她的力气果然很大,一斧下去,木屑纷飞,效果显著。但她的动作缺乏技巧,有些笨拙,几次差点让斧头滑脱。 林烽没有嘲笑,也没有催促,只是在她动作明显错误时,简单提醒一句:“手腕稳一点。”“腰发力,不是只用手臂。”“角度再斜一些。” “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林烽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两块昨晚剩下的硬麵饼,递给阿月一块。 阿月犹豫了一下,接过麵饼,背对著林烽,小口吃了起来。 “你以前,在部落里,也常做这些?”林烽忽然开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阿月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林烽並不追问,继续道:“我见过赤蹄部的人,骑术很好,擅长用套索和短矛。你们部落,是在西边草原?” 阿月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林烽以为她不会回答时,一个低哑的、几乎不像是女子的声音,生硬地响起,用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汉语:“……是。” 仅仅一个字,却像是费了很大力气。 “怎么被抓的?”林烽继续问,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聊天气。 这次,阿月沉默了更久。林烽能看到她抓著麵饼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打仗,部落败了。男人死了,女人和孩子……被別的部落抓走,卖了。”她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刻骨的麻木和冰冷。 林烽点点头,没再问下去。部落战爭,吞併,俘虏沦为奴隶……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草原上,太常见了。阿月曾经的部落贵族身份,或许能解释她身上那种不同於普通奴隶的沉默和倔强,但也意味著更深的伤痛和屈辱。 “在这里,没人知道你以前是谁。”林烽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你只是阿月,是我林烽的妻子。过去的事,忘了也好。” 阿月猛地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林烽。脸上涂著灰,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麻木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汹涌的、复杂的情绪——震惊、怀疑、不解,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悸动? 林烽没有看她,开始將截好的木头捆绑,准备拖下山。“力气恢復了吗?把这些木头弄回去,今天还要修屋顶。” 阿月默默转回头,將剩下的麵饼几口塞进嘴里,然后起身,走到一堆较细的木料前,轻鬆地扛起两根,又用另一只手提起捆绑大木头的绳索,率先向山下走去。她的步伐稳健有力,仿佛肩上扛的不是沉重的木头,而是两捆乾草。 林烽看著她沉默却坚实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个女人,像一匹未被驯服的野马,力量、隱忍、戒备心极强。但只要方法得当,或许能成为这个家庭最坚固的一道壁垒。 他扛起剩下的木料,跟了上去。 两人回到破屋时,已近中午。柳芸已经回来了,手里抱著几卷粗糙的麻纸和一些旧布,脸上带著点兴奋的红晕。 “夫君,我换到了!这些麻纸,还有这些旧布……” 柳芸小声而清晰地匯报著,將换来的东西和打听的消息一一说明。 她似乎很紧张,怕自己做得不好,但眼神里又带著点完成任务的雀跃。 林烽仔细听著,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木钉和工具正好用上。茅草下午我去买。泥土我们自己挖。匠人暂时不用,我们自己修。” “自己修?”柳芸和刚放下木头的石秀都愣住了。修房子可是技术活,她们两个女人,加上林烽和阿月,能行吗? “先修屋顶,堵漏风,別的慢慢来。”林烽没有解释太多,“石秀,饭好了吗?” “好……好了。”石秀回过神,连忙去灶房端出午饭——依旧是糙米粥,但加了更多野菜。 几人围坐在院子里一块稍微平整的石板旁,吃著简单的午饭。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 夕阳西下时,正屋的屋顶已经快修补完成。新铺的茅草在夕阳下泛著金色的光。 晚饭依旧是糙米粥和烤饼,但石秀不知从哪里挖来了一些野葱,切碎了撒在粥里,增添了一丝难得的香气。 饭桌上,依旧沉默居多,但气氛明显不同了。石秀会偶尔给妹妹夹一筷子野葱,柳芸会小声问林烽还需不需要买什么东西,连阿月,在接过柳芸递来的烤饼时,也会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 林烽吃得很快,吃完后,他拿出白天从山林里带回的一根柔韧的细藤和几根削尖的木棍,就著灶膛的余火光亮,开始编织著什么。 三个女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只见林烽的手指灵活翻飞,细藤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很快编织成几个拳头大小、结构精巧的绳套。他又將削尖的木棍稍微加工,做成了几个简易的触发机关。 “这是……捕猎的套索?”石秀毕竟是牧民出身,一眼就认出了这种草原上常见的、用来捕捉小型猎物的工具,但林烽做的似乎更精巧一些。 “嗯。”林烽应了一声,將几个套索和机关收好,“明天去后山布置上,看看能不能逮点野兔山鸡,改善伙食。” 三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和一丝……期待?这个男人,好像什么都会一点。 夜深了。 依旧是石秀、柳芸带著石草儿睡炕上,林烽睡地铺。阿月这次没有固执地坐在墙角,而是在离地铺不远的地方,也铺了些乾草,躺了下来,虽然依旧抱著她那把柴刀,但至少是躺下了。 屋里比昨晚暖和了许多,也严实了许多。寒风被糊好的窗户和门缝挡住大半,新修的屋顶也不再漏风。 这个家,才刚刚开始。三个女人,性格各异,背景不同,要真正拧成一股绳,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事件磨合。但至少,第一步——共同劳动,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已经迈出,而且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第12章 弓弦惊起山兽伏 晨雾未散,林烽已如蛰伏的猎豹般隱入后山苍鬱的林子。他没有带短弓——那是未完成的备用之物。肩上背负的,是那柄隨他征战、饮过血的铁脊强弓,箭囊里三十支精製箭矢冰冷整齐。阿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手里提著个空背篓,脸上灰跡依旧,眼神却比平日专注,扫视著周围林木草丛。 阿月跟隨著,起初只是机械地听从指令,但渐渐地,她灰扑扑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这个沉默的男人,对山林的理解似乎比草原上最老练的猎人还要深刻。他看痕跡的眼神,不是猜测,而是篤定的判断;他选择的路径,迂迴却高效,总能巧妙地避开枯枝烂叶,將自己隱藏在阴影或逆风处。 “这里。”林烽在一处向阳坡地的灌木丛边缘停下。地上有新鲜的、梅花状的细小足跡,还有几颗尚带湿气的黑色粪粒。他蹲下身,手指捻开一点泥土嗅了嗅。“山鸡,刚过去不久,不止一只。”他低声道,声音平稳,不带丝毫猎人的兴奋,只有冷静的陈述。 阿月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凌乱的草丛,若非他指明,她根本不会注意那些细微的痕跡。 林烽没有立刻追击。他解下背篓,从里面拿出昨晚连夜赶製的几个更精巧的绳套和触发机关。这些机关用柔韧的藤条、削尖的硬木和机括组成,结构简单却有效,与本地猎户常用的粗糙套索截然不同。他选取了几处山鸡可能经过的灌木缝隙或浅坑边缘,將机关巧妙偽装,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动作快而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设伏,比追逐更省力。”他一边布置,一边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后那个沉默的观察者传授经验。“了解它们,让它们自己来。” 阿月默默看著,將他的手法记在心里。 布置好陷阱区域,林烽继续深入。雾气渐散,林间光影斑驳。前方传来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动物踩踏落叶。林烽抬手示意止步,身体微微伏低,如同一块融入环境的岩石。阿月也立刻屏息,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树干后。 透过枝叶缝隙,可见不远处几只灰褐色的野兔正在一处稀疏的草地上啃食草根,长耳不时转动,警惕十足。 林烽缓缓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他没有急於瞄准,而是观察著几只野兔的位置、风向、以及它们可能的逃窜路线。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持弓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锁定其中一只体型最大、离掩体最远的公兔。 八十步,微风,目標断续移动。 就在那只公兔停下咀嚼,抬头张望的瞬间—— 弓弦嗡鸣轻微却锐利,箭矢破空之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从野兔颈侧射入,穿透而过,將其牢牢钉在地上!那野兔甚至没来得及蹬腿,便已毙命。 另外几只野兔受惊,猛地窜起,但並非盲目乱跑,而是本能地朝向最近的灌木丛奔逃。而林烽之前观察预判的路线,恰好有一只野兔会经过他预设的、用枯叶巧妙遮掩的另一个触髮式绳套区域。 “嗖!”第二箭几乎是衔著第一箭的尾音射出,目標是那只跑在最前面、即將踏入绳套区域的野兔前方地面。箭矢深深扎入土中,发出“夺”的一声闷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近在咫尺的威胁,让那只领头的野兔受惊,下意识地横向跳跃,恰好落点—— “啪!”一声轻响,枯叶下的藤套猛地弹起,精准地套住了野兔的后腿,迅速收紧,將其倒吊起来,徒劳地挣扎。 电光石火间,一死一擒。 阿月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是没见过好箭术,草原上的神射手也能百步穿杨。但林烽的箭,不一样。那不是单纯的精准,而是融合了预判、诱导、对环境利用的冰冷计算。第一箭是绝杀,第二箭是驱赶和定位,而陷阱则是早已布下的死亡罗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就像一部精密运转的杀戮机器。 林烽收起弓,走过去,利落地拔出箭矢,在兔毛上擦拭乾净血跡,收回箭囊。又將那只被套住的野兔解下,拧断脖子,丟进阿月递过来的背篓。动作熟练而漠然,仿佛不是杀戮,只是完成一项必要的工作。 “继续。”他简短地说,目光已投向山林更深处。 阿月背起装了猎物的背篓,感觉分量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还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她看著林烽在前方沉默开路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在林木间时隱时现,仿佛他才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猎食者。 他们来到一处山涧附近,水流潺潺,附近泥土湿润,有更多杂乱的蹄印和啃食痕跡。 “有獐子,可能还有更大的。”林烽蹲下,仔细分辨著泥地上的印记,手指丈量著蹄印的深浅和间距。“不止一头,有一头体型很大,是公的。”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大型猎物意味著更多的肉和更有价值的皮毛。 他没有贸然追踪,而是选择了一处上风口的岩石后作为隱蔽点,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山涧下游一片相对平坦的草地。“在这里等。它们会来喝水。” 等待是漫长的,林烽却极有耐心,如同一块真正的岩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调整到最缓。阿月也学著他的样子,隱在另一块石头后,静静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风声、水声和偶尔的鸟鸣。 终於,下游的灌木丛晃动,几头棕灰色的獐子警惕地探出头,四下张望许久,才慢慢踱到水边喝水。其中一头公獐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头顶初具雏形的角根显示它已成年。 林烽的弓再次缓缓拉开。这一次,他瞄准的时间稍长,似乎在计算角度、风速、以及獐子可能的反应。 “嗖!” 箭矢离弦,带著比之前更凌厉的尖啸! 那头壮硕的公獐正在低头饮水,箭矢瞬息而至,没有射向躯干(皮毛厚实,未必能一击致命),而是精准地贯入其耳后颈椎连接处的薄弱部位! “哞——!”公獐发出一声短促而悽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人立而起,隨即轰然侧倒,四肢抽搐,眼见不活了。 其他獐子惊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 就在林烽起身,准备前去收取这最大战利品时,异变陡生! 山涧上游的密林中,猛地传来连续的撞击声!一头体型庞大的黑影撞开灌木,带著腥风猛扑而下!竟是一头被獐子血腥气吸引来的成年野猪!这畜生肩高近米,鬃毛如戟,獠外翻,赤红的小眼睛里满是狂怒与贪婪,直衝过来! “退后!”林烽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 他瞬间將铁脊弓背回身后,反手抽出了腰间那柄磨得雪亮的军刀。面对这种皮糙肉厚、衝锋势头猛烈的野兽,弓箭在近距离反而可能失去效用。 阿月反应极快,在林烽出声的同时已向后急退数步,顺手从背篓旁抽出了她那把一直带著的锈柴刀,横在身前,眼神死死盯住衝来的野猪,身体微躬,竟是摆出了搏杀的架势,毫无寻常女子的慌乱。 野猪冲势极猛,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转眼已到近前,腥臭的口气扑面而来!它似乎判断林烽威胁更大,低吼著,獠牙对准林烽,埋头猛撞! 林烽不退反进,在野猪即將撞上的剎那,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正面衝撞,同时手中军刀寒光一闪,自下而上,精准地划向野猪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 “噗嗤!”刀锋入肉,但野猪皮糙肉厚,衝锋的惯性又大,这一刀虽深,却未能致命,反而激起了它更狂暴的凶性。野猪惨嚎一声,猛地拧身,粗壮的躯体带著巨大的力量横扫而来! 林烽似乎早有所料,一刀得手,毫不恋战,足下发力,身体如柳絮般向后飘退,再次避开横扫。野猪转身不及,將侧面暴露。 就是现在! 一直蓄势待发的阿月动了!她没有像寻常人那样尖叫著胡乱劈砍,而是如同潜伏的母豹,抓住野猪转身、视线盲区的瞬间,猛地窜出!她手中的锈柴刀划出一道並不华丽却狠辣无比的弧线,狠狠斩在野猪的一条后腿关节处!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野猪后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倒! 林烽怎会放过这绝佳机会?他如影隨形般贴上,手中军刀化作一道冷电,自野猪大张的、因痛嚎而暴露的咽喉要害狠狠刺入,直没至柄!隨即手腕猛地一拧一绞! 野猪的嚎叫戛然而止,只剩喉间“咯咯”的漏气声,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便再不动弹。 从野猪暴起突袭,到毙命倒地,不过短短十几息时间。 林烽缓缓拔出血淋淋的军刀,在野猪粗硬的鬃毛上擦拭乾净,收刀入鞘。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只是寻常。 他看了一眼野猪后腿那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阿月那一刀,时机、角度、力度,拿捏得堪称完美,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阿月也站直了身体,胸口微微起伏,握著柴刀的手稳如磐石,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林烽时,少了几分漠然,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凝重。刚才那一刻的配合,近乎本能,无声却高效。 林烽走到那头毙命的公獐旁,检查了一下箭矢,確认獠子已死透,便著手处理。他割开獐子脖颈放血。阿月也默默走过来,用她自己的柴刀,开始给野猪放血、开膛。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刀锋划过皮肉、血液汩汩流出的声音,以及山林间重新响起的风声鸟鸣。 当林烽和阿月拖著沉重的獐子和野猪,带著满背篓的兔子和山鸡回到小院时,夕阳已將天际染红。 院子里,正在晾晒野菜的石秀和教石草儿认字的柳芸,看到这骇人的收穫,都惊呆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一头壮硕的獐子,外加一头比獐子还要大上一圈的野猪!还有满篓的兔子和山鸡!这……这是一天打猎的收穫? 林烽將猎物丟在地上,转头对石秀道:“獐子皮,完整剥下,好好硝制,冬天有用。野猪皮太厚,鞣製麻烦,但鬃毛和獠牙留著。肉都清理出来,肥肉炼油,精肉醃製熏干。”语气平淡,仿佛带回来的不是足以让任何猎户炫耀许久的庞然大物,只是寻常的柴火。 他又看向阿月,点了点头:“柴刀废了,回头给你打把新的。” 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刚才,干得不错。” 阿月握著那柄彻底卷刃崩口的锈柴刀,低著头,看不清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下巴。 石秀和柳芸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帮忙。处理这么多猎物是个大工程,但她们眼中除了震惊,更燃起了兴奋的光芒。这么多肉!这个冬天,或许真的不用挨饿了! 当晚,小院里飘出的肉香格外浓郁。大锅燉煮著野猪腿骨和獐子肉,油脂在汤麵上滚动。 饭桌上,气氛有些不同。 石草儿啃著烤得焦香的獐子肉排,满嘴流油,开心得眼睛眯成月牙。石秀和柳芸不断给林烽和阿月碗里夹著最肥美的肉块,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钦佩和……一种近乎依赖的安心。 林烽默默吃著,心里盘算著:獐子肉和野猪肉,省著点吃,加上熏制保存,足以支撑很久。皮毛可以保暖或换取其他物资。这次的收穫,不仅解决了食物危机,更重要的是,向这个家里的所有人,也向潜在的窥视者(比如里正一家),无声地展示了力量。 狩猎,从来不只是为了获取食物。更是力量的宣告,秩序的建立,以及……信任的试炼。显然,今天这场意料之外的猎杀,收穫远超预期。接下来的“要田”行动,似乎有了更足的底气。 第13章 猎物进城遇贵人 接下来的日子,林烽家的小院几乎成了一个小型加工场。 獐子皮经过剥脂、浸泡、刮肉、鞣製、晾晒等一系列繁琐工序,渐渐变得柔软坚韧,散发出皮革特有的光泽。 野猪的鬃毛被仔细梳理綑扎,獠牙也被打磨乾净,这些都是可以卖钱的好东西。 大部分精肉切割成条,用粗盐仔细揉搓,掛在灶台上方,让烟火日夜熏燎。 肥肉被熬成雪白的油脂,盛进陶罐,这是过冬难得的珍贵储备。 猎物太多,自家消耗和储存有限,必须变现换取更急缺的物资:盐、铁器、布料、种子,甚至可能的话,添置些像样的农具。林烽决定去一趟县城。 林原县城距离小河村大约三十里山路,不算近。林烽没有带女眷,只让阿月跟著,既是帮手,也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观察。 日上三竿时,两人抵达了林原县城。 土坯垒砌的城墙低矮破旧,城门处有几个无精打采的县兵倚著长矛站岗,对进出的人流只是懒洋洋地瞥上几眼。城內街道狭窄,铺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旁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茅屋,倒也有些人气,摊贩叫卖声、铁匠铺叮噹声不绝於耳。 林烽没有像寻常山民那样去嘈杂的集市摆摊。他根据原身模糊的记忆和一路的观察,直奔城东。那里相对整洁,有几家像样的酒楼、布庄和杂货铺,更重要的是,靠近县衙和城防营驻地。 他在一家名为“悦来楼”的二层酒楼后巷停下。这家酒楼规模中等,生意看起来不错,后门处有伙计进出搬运食材。 “在这里等著。”林烽对阿月说了一句,自己走到后门,对一个正在洗菜的伙计拱了拱手:“这位小哥,请问贵店掌柜可在?有上好野味皮货,想请掌柜掌掌眼。” 那伙计抬头,见林烽虽然穿著半旧皮甲,带著刀弓,但语气平和,眼神清正,不似寻常粗鲁猎户,便擦了擦手:“你等著,我去问问掌柜。” 片刻,一个穿著绸面薄袄、留著两撇鬍鬚的微胖中年男子走了出来,眼神精明地打量著林烽和旁边沉默站立的阿月,又扫了一眼他们脚边的背篓。 “就是你有野味要卖?我们悦来楼可不是什么山货都收的。”掌柜语气带著点矜持。 林烽也不多话,直接掀开油布,露出里面熏製得色泽红亮、纹理分明的肉条,以及那张摊开一角的獐子皮。皮子柔韧光亮,几乎没有破损。野猪鬃毛綑扎整齐,獠牙粗壮尖利。 掌柜的眼睛立刻亮了。他是识货的,这等品相的獐子皮和燻肉,在县城里可不多见,尤其是这燻肉,色泽味道一看就比普通猎户烟燻火燎出来的强得多。野猪鬃毛和獠牙也是好东西。 “嗯……东西倒还凑合。”掌柜压住心中的意动,故意板著脸,“什么价?” 林烽对本地物价並不十分清楚,但他神色不变,伸手指了指獐子皮:“这张皮,硝制完好,鞣工上乘,寒冬做褥子或坎肩都是极品。燻肉是上等獐子肉和野猪肉,用古法熏制,可久存不坏,滋味醇厚。掌柜是行家,您开个公道价。若价钱合適,以后有上好山货,优先供给贵店。”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货品价值,又暗示了长期合作的意愿,还顺带捧了对方一句。 掌柜捻著鬍鬚,沉吟片刻。他看出林烽不是普通山里人,那份沉稳气度,还有旁边那个明显不好惹的高大女子,都让他不敢过分压价。 “皮子嘛……算你五百文。燻肉按斤,獐子肉十五文一斤,野猪肉十二文。鬃毛五十文一捆,獠牙两颗一百文。如何?”这个价格比集市略高,但也不算顶格。 林烽心中快速计算,点了点头:“掌柜爽快。不过,在下初来乍到,还想请掌柜帮个小忙。” “哦?什么忙?” “久闻县衙和城防营的採办大人识货,不知掌柜可否引荐一二?在下也有些特別的山货,或许適合衙门用度。” 林烽说著,从背篓底部取出一个小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顏色深褐、质地坚硬的块茎状物体,散发著淡淡的药香。“这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土茯苓』和『黄精』,年份足,药性好,补气强身最是合適。边军將士、衙门公差劳苦,或许用得上。” 掌柜一愣,仔细看了看那几块药材,他是开酒楼的,对食材药材也有些了解,这几块东西品相確实不错,药香纯正。他深深看了林烽一眼,这小子,看著像武夫,心思却活络,不仅卖猎物,还想搭上衙门的路子。 略一权衡,掌柜觉得引荐一下也无妨,成不成看对方本事,自己还能落个人情。这林烽看起来不像没根脚的,那身军中皮甲和强弓就是明证。 “你倒是会想。”掌柜笑了笑,“正好,今日县衙採办刘管事要来结算酒水帐目,你隨我进来等,机灵点。” “多谢掌柜。”林烽拱手。 林烽让阿月在门外守著背篓,自己隨掌柜进了后院一间厢房等候。他並不急躁,静静观察著酒楼后院的运作。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个穿著青色吏员服、麵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在伙计陪同下走了进来。 “刘管事,您可来了,帐目早已备好。”掌柜热情迎上。 刘管事点点头,目光却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林烽身上,尤其是他腰间那把制式军刀和背后露出的弓梢。“这位是?” “哦,这位是林烽林兄弟,北境边军的好汉,近日归家安顿,带了些上好山货来卖。听说刘管事您管著衙门採办,特意想请您掌掌眼。”掌柜连忙介绍。 林烽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北境烽火营副什长林烽,见过刘管事。” 副什长?刘管事心中一动。边军的一个副什长,说大不大,但能混到这个职位,尤其还这么年轻,定然有些本事。而且对方礼节周全,不像寻常军汉粗鄙。 “林副什长客气了。”刘管事语气缓和了些,“不知有何山货?” 林烽將带来的药材和一小部分品相最好的燻肉拿出来。“些许山野之物,不成敬意。听闻衙门诸位大人和城防营的弟兄们为保境安民日夜辛劳,这些或许能略补体力。” 刘管事仔细看了看药材,又闻了闻燻肉,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衙门里確实需要这些,尤其是药材,给县尊老爷和几位佐官补身,或者打点关係都用得上。这燻肉也比市面上的好。 “东西不错。”刘管事点点头,“林副什长是爽快人。这些药材,按市价再加一成,燻肉也按悦来楼的价收。以后若有这等好货,可直接送到衙门后巷,找我就行。” 他递给林烽一块小小的木质腰牌,上面刻著个“刘”字。“凭这个,守门的弟兄不会为难。” “谢刘管事关照!”林烽接过腰牌,知道这算是初步搭上线了。 交易很顺利。药材卖了一贯二百文,燻肉、皮张等总计卖了三贯有余。林烽特意將零头都换成了铜钱,沉甸甸的一大包。 从悦来楼出来,林烽没有立刻离开。他让阿月看著大部分钱財和剩余少量货物,自己则揣了些钱,在城中几家铁匠铺和杂货铺转悠。他需要了解铁器价格,看看有没有可能订製一些合用的工具,甚至……武器胚子。 在一家名为“张记铁铺”的铺子前,他停下了脚步。这家铺子位置稍偏,但炉火正旺,叮噹打铁声沉稳有力。门口掛著的几件农具,用料实在,做工精细,非寻常粗製滥造之物。 林烽走进铺子。 打铁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下闪著光。他正在锻打一把柴刀的刃口,动作熟练,节奏分明。 “掌柜的,打搅。”林烽开口。 那铁匠停下锤子,抬头看了一眼林烽,目光在他腰间军刀上顿了一下,瓮声瓮气道:“要打什么?农具、菜刀、柴刀,价格公道。” “想看看,掌柜这里除了这些,还能打点別的么?”林烽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几件成品,“比如,趁手的短刃,或者……弓箭的箭头?” 铁匠眼神微凝,再次打量林烽,放下铁锤,用汗巾擦了擦手:“客官是军中的人?” “北境边军,归家探亲。”林烽没有隱瞒。 “边军……”铁匠点点头,“箭头可以打,要什么样的?寻常三稜锥,还是带倒刺的?短刃也行,不过得好铁,价钱不便宜。” “掌柜贵姓?” “姓张,张铁。” “张师傅。”林烽从怀里摸出几枚乾净的铜钱(不是卖货所得,是军餉),放在旁边的铁砧上,“我想订製一批箭头,要这种尺寸、这种开刃角度。” 他用手指沾了点水,在砧台上简单画了个草图,那是他结合现代空气动力学和古代工艺改良的穿甲箭头,重心更稳,穿透力更强。 “材质要好,淬火要到位。先打五十枚。另外,再打一把短柄手斧,一把厚背砍刀,尺寸我稍后给你。”他指了指阿月那把已经废掉的柴刀,“顺便,能把这把柴刀回炉,加些好铁,重新打一把更结实的么?” 张铁看著砧台上那几枚铜钱(这是订金,也是规矩),又仔细看了看林烽画的草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箭头样式他从未见过,但看结构就知道不一般。“客官懂行。这箭头打起来费工,材料也贵,五十枚……至少得两贯钱。手斧和砍刀看尺寸用料,加起来也得一贯多。回炉重打柴刀,加好铁,算你三百文。总共约莫四贯钱。先付一半订金。” 四贯钱,不是小数目,几乎等於这次卖货大半所得。但林烽没有犹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好的武器和工具,在乱世就是生命和財富的保障。 “成交。”林烽点出两贯钱(折合两千文)交给张铁,“这是订金。另外,”他压低声音,“张师傅,若是还有多余的好铁,或者……能弄到打造甲片的东西,价钱好商量。” 张铁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接过沉甸甸的铜钱,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乱世將至,有本事的军汉私下置办傢伙,不算稀奇。“我儘量。” 离开铁匠铺,林烽又去布庄买了些厚实的粗布和棉花(给家里女人和孩子添置冬衣),去杂货铺买了足够的盐、火折、针线等日用,还特意买了几包菜种和一小袋麦种。 东西不少,雇了一辆驴车,连同剩余的燻肉和皮货(少量留作自用和送礼),和阿月一起坐车回村。 夕阳西下,驴车吱吱呀呀驶入小河村。 当林烽和阿月带著满车货物回到破屋小院时,石秀和柳芸都惊呆了。 她们知道林烽是去卖货,却没想到能换回这么多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这么多布和棉花?”柳芸摸著柔软厚实的布料,眼圈有些发红。自从家破人亡被俘,她就再没穿过像样的衣服。 “盐!这么多盐!”石秀也是又惊又喜,盐在草原和边地都是硬通货。 “还有种子!”石草儿指著那小袋麦种,开心地拍手。 当林烽將卖货剩下的近两贯钱交给石秀,让她收好作为家用时,三个女人看向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林烽,展现的是生存的武力、修復家园的能力和狩猎的技巧,那么今天,他则展现出了在这个世道中获取资源、打通门路的智慧与手腕。他不仅带回了食物和温暖,更带回了一种让她们安心的、对这个家庭未来的信心。 这个男人,远比她们想像中更强大,也更可靠。 晚饭时,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柳芸用新买的盐和油脂,將储存的燻肉燉得香气四溢。石草儿嘰嘰喳喳说著白天认的字。石秀脸上带著难得的轻鬆笑容。连阿月,吃饭的速度似乎都慢了一些,偶尔会抬头看一眼正在平静讲述今日县城见闻的林烽。 夜深人静。 依旧是石秀柳芸带草儿睡炕,林烽睡地铺,阿月在旁。 但今夜,三个女人躺在床上,听著地上林烽平稳的呼吸,心中却各自翻腾著与以往不同的思绪。 石秀想:他连衙门的路子都能搭上,以后家里或许真能安稳些。自己那几亩田……他是不是真有办法要回来? 柳芸想:夫君如此能干,我跟了他,或许……或许真是老天给我的另一条生路。我定要把这个家操持好。 阿月想:箭头……手斧……砍刀……他订这些,不只是为了打猎吧?他想做什么?这个“家”,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林烽闭著眼,脑中却在规划:取回武器工具。接下来,是该去里正那里,“谈谈”田地的事了。还有,那个刘管事的关係,得再巩固一下,或许可以通过他,认识城防营的人…… 家已初定,但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仗义出手结侠缘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林烽便开始著手实施他计划中的下一步:索回被侵占的田產。但他没有直接打上门去,而是选择了一个更迂迴,也更具威慑力的方式。 清晨,他將两只风乾的野兔交给柳芸,吩咐道:“去里正家,就说是我送他的。不必多话,送了就回。” 柳芸有些不解,也有些忐忑。里正林有福明显不是善类,送东西给他,有用吗?但她看著林烽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接过了东西,仔细包好,去了。 石秀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阿月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擦拭新柴刀(林烽从县城买回一把现成的)的动作略微停顿了一下。 柳芸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脸色有些发白。“夫君,东西送到了。里正娘子收的,里正不在家。他娘子……態度倒还好,接了东西,还说了几句客气话,但眼神……总让人觉得不舒服。” 林烽点点头,意料之中。 “知道了。去帮石秀翻地吧。” 他並未解释自己的用意。送礼,並非討好,而是宣示——宣示他林烽回来了,並且有能力获取这些在乡村颇为珍贵的“山货”。 这是一种含蓄的展示肌肉,也是一种试探,看里正一家的反应。 下午,林烽带著阿月再次进山。这次的目標很明確:寻找更大、更值钱的猎物,或者一些稀有的山货,为后续可能的“交易”或“威慑”增加筹码。 深入山林数里后,林烽在一处背阴的岩壁下发现了异常。岩壁上生长著几株不起眼的藤蔓,但藤蔓下的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跡,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类似麝香却更加清冽的气味。 “是『岩麝』的痕跡,新鲜的。”林烽蹲下身,仔细察看泥地上的爪印和粪便。 “这东西很警觉,跑得快,善於攀岩。”林烽低声道,“硬追不行,得设伏。” 他选择在岩麝可能经过的一处狭窄岩缝上方,布置了一个用韧性极强的藤条和尖锐木刺製作的、带有巧妙触发机关的吊索陷阱。又在附近几个可能逃窜的方向,设下了几个改良过的、触发更灵敏的踏发套索。 设伏完毕,两人退到远处下风口的隱蔽处,静静等待。 等待是枯燥且考验耐心的。日头渐渐偏西,山林里光线变得昏暗。 远处岩壁方向,传来了极轻微的“沙沙”声。 岩麝!阿月屏住了呼吸。 那小兽极为谨慎,走走停停,不断嗅探四周。它似乎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在距离吊索陷阱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竖起耳朵,犹豫不决。 岩麝徘徊了许久,似乎觉得没有危险,终於迈步向前…… 异变陡生! 侧方的灌木丛中,猛地窜出一道黑影,速度快如闪电,直扑岩麝!竟是一只潜伏已久的、体型硕大的山猫(猞猁)!这畜生显然也在蹲守岩麝,此刻见猎物要跑,立刻发动了攻击! 岩麝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鸣,后腿发力,不是向前逃,而是不可思议地向侧后方弹跳,恰好避开了山猫的扑击,也……阴差阳错地,踏入了林烽预设的、位於侧后方的一个踏发套索! “咔嚓!”机括轻响,藤套瞬间收紧,牢牢锁住了岩麝的一条后腿! 山猫一扑落空,毫不迟疑,转身再次扑向被套住的岩麝! 利爪即將碰到岩麝咽喉的剎那—— “嗖!” 一支箭矢如同死神的嘆息,从侧面隱蔽处射出,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山猫扑击时暴露出的柔软侧腹,透体而过,余势未衰,带著山猫斜飞出去,“噗”地钉在了一棵树上!山猫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挣扎两下,便不动了。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烽缓缓从隱蔽处走出,弓弦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去看毙命的山猫,而是走到还在挣扎的岩麝前,蹲下身。 岩麝看到他,挣扎得更厉害了,眼中充满恐惧。 林烽出手如电,在岩麝颈后某个位置轻轻一按。岩麝身体一僵,顿时瘫软,昏迷过去。这是前世学的简易手法,能暂时致晕小型动物而不伤其性命——活的、能取新鲜麝香的岩麝,价值远比死的要高得多。 阿月也从隱蔽处走出,看著地上昏迷的岩麝和钉在树上的山猫,再看看林烽平静的脸,心中震撼无以復加。那山猫暴起突袭的速度快得她几乎看不清,而林烽的箭却在间不容髮之际,精准命中!这份预判、反应和箭术,简直匪夷所思! “山猫皮也不错,带上。”林烽简洁地说道,开始动手解除岩麝腿上的套索,並用带来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將它四肢捆好,特別注意不去挤压其腹下的香腺。 阿月默默走过去,费力地將钉在树上的山猫尸体取下。 当他们扛著山猫、提著罕见的岩麝回到小院时,引起的轰动比上次带回野猪獐子更大。岩麝这东西,村里老猎人都未必见过几次,更別说活捉了! 林烽没有耽搁,立刻动手处理。山猫剥皮、取肉,自不必说。岩麝则被他小心地安置在一个临时做的木笼里,餵了些水和草叶。他需要这只岩麝活著,至少在取出新鲜麝香並確定它能继续存活或放生前。 “明天,再去县城。”林烽看著笼中渐渐甦醒、惊恐不安的岩麝,做出了决定。活的岩麝和新鲜麝香,是比任何皮毛肉类都更硬的通货,也是打通更高层关係的敲门砖。 第二天,他带著阿月,再次进城。 他没有再去悦来楼,而是直接凭著刘管事给的腰牌,找到了县衙后巷的一处小偏门。守门的差役看到腰牌,又看到林烽身后阿月提著的木笼(里面是昏昏沉沉的岩麝)和肩上搭著的完好山猫皮,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刘管事亲自出来了。他看到木笼里的岩麝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林副什长,你这是……”刘管事搓著手,语气热络了不少。 “山里侥倖得了只活岩麝,还有些山猫皮肉,想著刘管事或许有用,特来叨扰。”林烽开门见山。 “岩麝!还是活的!”刘管事走近仔细看了看,脸上笑开了花,“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林副什长果然好本事!快,里面请!” 將林烽和阿月让进偏院一间厢房,刘管事关上门,压低声音:“不瞒林兄弟,县尊大人近来偶感风寒,体虚气弱,正需上等补品调理。这活岩麝的麝香,乃是最上乘的温补通窍之物!还有这山猫皮,做个褥子也是极好的!” 林烽微微一笑:“那就请刘管事代为转呈县尊大人,算是林某一点心意。只愿大人早日康健,福泽我林原百姓。” 刘管事闻言,更是眉开眼笑。林烽这话说得漂亮,东西送得也及时。 他想了想,道:“林兄弟如此心意,刘某定当转达。这样,这岩麝和山猫皮,刘某做主,作价……八贯钱!另外,林兄弟日后若再有这等好山货,或是其他需刘某帮忙之处,儘管开口!” 八贯钱!这远超林烽预期。 更重要的是,刘管事这態度,显然是將他当成了值得长期交往的“自己人”。 “那就多谢刘管事了。”林烽拱手,並未推辞。他知道,有时候坦然接受对方的出价和好意,也是一种信任的表示。 交易完成,刘管事亲自將林烽送出偏门,態度比上次更加亲近。“林兄弟,以后常来!对了,过两日城防营的李队正或许会来衙门办事,李队正也是豪爽之人,喜好弓马,到时介绍你们认识。” “求之不得,有劳刘管事费心。”林烽心中一动,城防营的队正,这可是实权人物,若能结交,好处多多。 揣著沉甸甸的八贯钱,林烽没有立刻离开县城。他和阿月,再次来到张记铁铺。 张铁正在炉前挥汗如雨,看到林烽,点了点头,指了指墙角用油布盖著的一堆东西。“你要的货,差不多了。箭头打了六十枚,按你的样式,用的是上好的精铁,淬火也到位。手斧和砍刀也打好了,柴刀重新加钢打过,包你满意。过来看看。” 林烽走过去,掀开油布。五十枚(张铁多打了十枚)三棱穿甲箭头整齐码放,寒光闪闪,稜线分明,重心均匀。手斧短小精悍,斧刃泛著青黑色幽光,斧背厚重,可劈可砸。砍刀刀身宽厚,背厚刃薄,势大力沉,適合劈砍硬物。那把重新锻造的柴刀,样式未大变,但材质明显不同,刃口闪著寒芒,握柄也换了更趁手的硬木。 “好手艺!”林烽由衷赞道。张铁的手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剩下的钱。”林烽將尾款结清,又额外多给了张铁五百文,“张师傅手艺精湛,这是谢礼。日后或许还有麻烦张师傅的地方。” 张铁也不推辞,接过钱,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客官爽快。以后有事,儘管来。” 离开铁匠铺,林烽又採购了一批粮食、布匹、盐铁等物资,同样僱车拉回。 当满载的驴车再次驶入小河村时,引起的注目比上次更甚。村里人看著车上那些明显价值不菲的货物,看著林烽平静的脸和阿月沉默却挺拔的身影,窃窃私语中夹杂著更多的敬畏和好奇。 里正林有福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当听到林烽不仅卖了山货,还搭上了县衙刘管事,甚至可能认识城防营的人时,他坐在自家堂屋里,脸色阴晴不定。之前林烽送来的野兔,他还能认为是对方示好或试探。可如今看来,这个当年被他隨意拿捏、送去顶军户的孤子,是真的不一样了。他不仅自己能打猎,会修房子,似乎还在县城有了门路。那几亩薄田……怕是有些烫手了。 夜里,小院飘荡著燉山猫肉的香气。饭桌上,石秀和柳芸看著家里日渐充盈的粮缸、布匹和银钱,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和踏实。阿月默默吃著饭,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那堆新打的、寒光闪闪的箭头,又看看林烽平静的侧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 林烽躺在乾草铺成的地铺上,枕著双臂,望著修补过后不再漏风的屋顶。 岩麝和山猫,是意外之喜,也加速了他的计划。刘管事这条线初步稳固,城防营李队正或许是个新的突破口。家里基本物资暂时无忧,女人们也渐渐安定下来。 那么,下一步,就是彻底解决田地问题了。 不能再拖了。假期有限,他必须在回军营前,为这个家扫清最大的潜在障碍,打下相对稳固的基础。 第15章 虎啸山村慑宵小 次日。 吃早饭时,气氛比往常更凝重一些。大家都知道今天林烽要去做什么。 林烽吃得很快,放下碗筷,看向石秀:“地契给我。” 石秀起身,从炕席下小心取出那个油布包,递给林烽。柳芸紧张地看著,阿月磨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们留在家里,关好门。”林烽將地契揣入怀中,拿起那柄厚背砍刀,用麻布仔细缠好刀柄和部分刀身,背在身后。他没有带弓箭,对付村里这些人,砍刀足够了,而且更具威慑力。 “我……我跟你去!”石秀忽然站起来,胸口起伏,眼神倔强,“田是我家的!我得去!” “我也去!”柳芸也鼓起勇气小声道,虽然脸色发白。 阿月没说话,只是默默提起她那把新打的、泛著冷光的柴刀,站到了林烽身侧,用行动表明態度。 林烽看著她们,三个女人,眼神里都带著紧张,但更多的是不愿退缩的坚持。他知道,她们是担心他一个人吃亏。 “石秀跟我去。柳芸,阿月,你们留下看家,照顾草儿。”林烽做了决定。石秀性格刚烈,又是直接利益相关者(名义上的妻子),去是合適的。柳芸性子软,阿月来歷特殊且沉默,留在家里更稳妥。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石秀用力点头,立刻去屋里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握在手里。柳芸有些失望,但也没再坚持,只是担忧地看著林烽。阿月看了林烽一眼,默默退后一步,但手里的柴刀握得更紧。 林烽带著石秀,大步走出小院,向著村东头里正林有福家走去。 清晨的小河村刚刚甦醒,有村民看到林烽背著那明显是武器的砍刀,面色冷峻,身边跟著紧握木棍、一脸决然的石秀,都吃了一惊,纷纷避让,然后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林家小子这是要去里正家?” “背著刀呢!这是要动真格的?” “为了那几亩田?里正家可不好惹啊,他大伯是族老,两个儿子也横……” “听说这林烽在边军立了功,当了官,还在县城认识了衙门的人……” “看著吧,今天怕是有热闹瞧了!” 议论声中,林烽和石秀来到了林有福家那处相对气派的土墙院外。院门紧闭。 林烽没有喊门,直接上前,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 並不厚实的木门应声而开,门閂都断裂了。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院里的人。林有福正和两个儿子在院里吃早饭,闻声嚇得一跳。两个儿子,大的叫林大虎,二十七八岁,身材粗壮,一脸横肉;小的叫林二狗,二十出头,流里流气。两人见有人踹门,立刻扔下碗筷站了起来。 “谁他妈……”林大虎骂骂咧咧地抬头,看见背刀而立的林烽和一脸寒霜的石秀,后面还跟著一些探头探脑的村民,骂声顿时噎在了喉咙里。 林有福毕竟是见过些世面的,强自镇定,放下筷子,沉著脸走出来:“林烽侄儿,你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踹我家门,还有没有规矩了?” 林烽走进院子,目光扫过林有福和他两个明显色厉內荏的儿子,最后落在林有福脸上,平静道:“里正叔,我来要回我的田。村西小河边上那三亩旱田,地契在此。”说著,他从怀中掏出那张泛黄的纸,展开。 林有福眼皮一跳,他当然知道那三亩田的事。当年林烽父母早亡,他欺林烽年幼,又赶上徵兵,便以“代管”为名占了去,这些年一直自家耕种。原以为林烽死在边关,这事就不了了之,谁承想他不但活著回来,还似乎混出了名堂。 “林烽侄儿,这话从何说起?”林有福挤出一丝假笑,“那三亩薄田,是你父母去后,族里见你年幼,无人照料,暂时托我代管的。这些年田赋、徭役,可都是我林家帮你担著的。怎么,如今你回来了,就想把田要回去?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代管?”林烽冷笑一声,指著地契,“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田產归属林烽。田赋徭役?我父母留下的积蓄,还有那几亩田这几年的收成,够不够抵?要不要我去县衙户房查查帐,看看这些年到底是谁在纳粮服役?” 林有福脸色一变。他当然经不起查。那些田的收成,大部分进了自家腰包,纳粮服役也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 “林烽!你少他妈在这里放屁!”林大虎见父亲被噎住,仗著自己人高马大,又有弟弟帮手,胆子壮了起来,上前一步,指著林烽鼻子骂道,“那田是我们家辛辛苦苦种了这么多年,你说要就要?你以为当了几天兵就了不起了?” 林二狗也在一旁帮腔:“就是!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別怪我们不客气!”说著,还擼起了袖子,露出瘦胳膊上的刺青。 围观的村民更多了,但没人敢上前劝架,都躲在远处看著。 石秀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木棍,就要上前理论。林烽抬手拦住了她。 他向前踏了一步,距离林大虎只有咫尺之遥,目光平静地直视著对方:“你的意思是,不还?”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林大虎心里有些发毛。但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怂,色厉內荏地吼道:“不还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杀人犯法。”林烽淡淡道,忽然毫无徵兆地出手! 不是用刀,而是左手如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林大虎指著自己鼻子的那根手指,向后一掰!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林大虎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手指以怪异的角度弯曲,整个人疼得弯下腰去。 林烽动作不停,右脚悄无声息地向前一勾,正绊在林大虎支撑腿的脚踝上。林大虎本就因剧痛失去平衡,被这一绊,顿时像个麻袋一样向前扑倒,脸朝下狠狠砸在院子的泥地上,啃了一嘴泥,惨叫都变了调。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旁边的林二狗甚至没看清林烽是怎么动的,就见大哥惨叫著趴地上了。他嚇得怪叫一声,抄起旁边的一把锄头,不管不顾地朝林烽头上砸来! 石秀惊呼:“小心!” 林烽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林二狗锄头挥下的瞬间,身体微侧,避开锋刃,同时右手如鞭子般向后抽出,手背精准地抽在林二狗持锄的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林二狗只觉得手腕像是被铁棍砸中,剧痛钻心,锄头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林烽顺势一个肘击,狠狠撞在林二狗软肋上。林二狗闷哼一声,捂著肋骨踉蹌后退,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来。 从林大虎出手到林二狗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林有福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两个儿子就一个趴著惨叫,一个蹲著倒吸冷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围观的村民都惊呆了。他们知道林烽是边军回来的,可能有两下子,但没想到这么厉害!林大虎林二狗兄弟在村里也是出了名的蛮横,仗著身强力壮和里正的势,没少欺负人。可在这林烽面前,简直像纸糊的一样! 林烽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林有福,语气依旧平淡:“里正叔,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你……你……你竟敢行凶伤人!”林有福指著林烽,手指哆嗦,声音都变了调,“我要去县衙告你!告你殴打乡邻,强夺田產!” “行凶伤人?”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大家都看见了,是你两个儿子先动手,我只是自卫。至於强夺田產……”他扬了扬手中的地契,“地契在此,官府备案。倒是里正你,强占军属田產数年,侵吞收成,逃避赋役,不知到了县衙,刘管事先生和城防营的李队正,会更相信谁的话?” 林有福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刘管事?城防营李队正?林烽竟然真的搭上了这些关係?他之前还半信半疑,此刻见林烽如此有恃无恐,心中顿时信了八九分。真闹到县衙,自己这小小里正,哪里斗得过有军方背景、又和衙门採办有关係的人?更何况,自己占田的事,確实经不起查。 冷汗瞬间湿透了林有福的后背。他看著趴在地上呻吟的大儿子,蹲在一旁疼得直抽冷气的小儿子,再看向林烽那双平静却隱含锋芒的眼睛,终於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孤子了。 “林……林烽侄儿……”林有福的气势彻底垮了,声音乾涩,“有话好说,有话好说……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动粗……” “田,我要收回。本来打算不要这几年的收成,但你还强行抢先动手,那这几年田里的收成,我就要定了,你折成钱粮,三天之內,送到我院子里。”林烽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少一文钱,缺一粒粮,我就拿著地契和你这些年逃避赋役的证据,去县衙找刘管事先生说道说道。对了,”他目光扫过林大虎和林二狗,“我这两位兄弟的手脚,看来得养些日子了。误工费、汤药费,里正叔看著给点,毕竟,是他们先动的手,对吧?” 林有福脸皮抽搐,心都在滴血。不仅田没了,还要赔钱赔粮!可看著林烽背后那柄缠著麻布、却更显狰狞的砍刀,再想想他口中的“刘管事”、“李队正”,他半个不字也不敢说。 “……好,好……田还你,钱粮……我赔!”林有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空口无凭,立字据。”林烽早有准备,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粗糙的纸和一小块墨锭(从县城买的),递给旁边一个识字的围观老村民,“麻烦三叔公做个见证,帮忙写一下。” 那老村民犹豫了一下,见林烽目光扫来,不敢拒绝,只好接过纸笔,按照林烽口述,写下了归还田產、赔偿钱粮(林烽隨口报了个合理的数目)的凭据,並註明三日內付清。林有福颤抖著手,在村民的见证下,按下了手印。 林烽收起字据,仔细折好,放入怀中。然后,他走到还在呻吟的林大虎身边,蹲下身。 林大虎嚇得一哆嗦,以为林烽还要打他。 林烽却只是伸手,抓住他那根被掰断的手指,用力一拉一推! “啊——!”又是一声惨叫,但惨叫过后,林大虎感觉手指虽然剧痛依旧,但那种错位的彆扭感消失了。 “骨头接上了,找郎中上点药,养两个月就好。”林烽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至於你,”他看向脸色煞白的林二狗,“肋骨没断,淤血而已,自己揉点药酒。”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林有福一家,对石秀道:“走吧,去田里看看。” 石秀早已看得心潮澎湃,此刻用力点头,跟著林烽,在村民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里正家的院子。 直到走出很远,石秀才长长舒了口气,看著林烽挺拔的背影,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光彩。她见过部族里的勇士爭斗,见过燕军士兵的凶悍,但像林烽这样,不动声色间以雷霆手段慑服对手,既有武力碾压,又有心机手段,还能在最后展现出一丝“仁慈”(接骨),將对方彻底压服得不敢再生事端的,她还是第一次见。这个男人,比她想像的还要强大,还要……可靠。 “田要回来了。”林烽的声音將她从思绪中拉回。 “嗯!”石秀重重点头,感觉胸口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那不仅是田產失而復得的喜悦,更是一种有了依靠、不再受人欺凌的踏实感。 两人来到村西小河边那三亩旱田边。田里种著些蔫头耷脑的越冬菜,显然林有福家也没怎么用心打理。但无论如何,这是属於自己的土地了。 林烽看著田地,思索著,“开春前得深翻,弄些粪肥。还得看看水源……” 他正在规划,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喂,刚才打架那个,你身手不错。” 林烽和石秀同时回头。 只见田埂边的老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子。这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著布带,勾勒出矫健的身姿。她个子高挑,几乎与林烽持平,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杏眼。眉毛修长,带著几分英气,鼻樑挺直,嘴唇微抿。她背上背著一个狭长的粗布包袱,看形状像是一把剑。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株挺立在风中的修竹,带著一种江湖儿女特有的颯爽与疏离。 她正看著林烽,目光中带著审视和一丝好奇。 林烽眼神微凝。这女子何时靠近的,他竟未提前察觉!虽然刚才心神放在田地和石秀身上,但这份隱匿和轻功,绝非普通村姑甚至一般武夫能有。 “过奖。乡邻纠纷,不得已为之。”林烽拱了拱手,语气平静,暗自戒备。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著蹊蹺。 那女子走近几步,目光在林烽背后的砍刀和他手上因常年拉弓握刀留下的厚茧上扫过,又在石秀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林烽脸上:“军中的路子?但招式很怪,简洁直接,不像普通边军的把式。” 林烽心中更警惕了。这女子眼力很毒。“混口饭吃,胡乱练的。姑娘是?” “路过,討碗水喝,恰巧看到场热闹。”女子似乎不打算透露姓名,指了指不远处林烽家那两间虽然破旧但已修葺一新的房子,“那处可是你家?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林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寒舍简陋,姑娘若不嫌弃,请隨我来。” 那女子跟在林烽身侧半步,步伐轻盈,落地无声,目光却坦然地打量著林烽,毫不掩饰其中的探究之意。 一场田地风波刚平,似乎又引来了新的、不可预知的波澜。而这女子的出现,又会给林烽刚刚稳定下来的家,带来怎样的变数? 第16章 神秘女侠入寒门 “姑娘请坐。”林烽指了指院子里新垒的石台旁的小木墩。 那女子也不客气,將背上的包袱解下,隨意地靠在石台边,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个简陋但井井有条的院子,尤其是在阿月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柳芸用粗陶碗端了碗温水出来,小心地放在女子面前,轻声说了句“姑娘请用”,便快步退到石秀身边,好奇又有些怯怯地看著来人。 女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水,目光扫过石秀、柳芸,又看了看屋里探头探脑的石草儿,最后落在林烽身上,嘴角微扬:“一个边军回来的汉子,带著三个女子在这山村里安家,倒是少见。而且,”她顿了顿,瞥了一眼阿月手中那把显然被精心打磨过的柴刀,“家里的女子,似乎也都不简单。”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石秀皱了皱眉,柳芸低下头,阿月握著柴刀的手指紧了紧,但都没人出声。她们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林烽。 林烽面色平静,在女子对面的木墩上坐下,看著她:“姑娘不像普通路人。身手不错,眼力更毒。不知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女子放下碗,杏眼直视林烽,那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只是好奇。你这身功夫,不是军中常见的路数,倒有些像……真正杀人的本事。而且,看你持刀的动作,弓茧的位置,不像是普通副什长该有的。”她笑了笑,带著一丝江湖人的狡黠,“我叫叶青璃,確实只是个路过的,不过,喜欢看热闹,也喜欢结交有本事的人。” 叶青璃。名字带著几分江湖气。 “林烽。”林烽报上名字,没有多解释。“叶姑娘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叶青璃打了个哈哈,显然不想透露行踪。“倒是林兄,在这小山村安家,守著几亩薄田,不觉得屈才么?如今北境不寧,天下將乱,正是男儿用武之时。” “安家立命,便是根本。”林烽淡淡道,“至於是否屈才,因人而异。叶姑娘行走江湖,想必也见过不少能人异士,山野之间,未必没有真豪杰。” 叶青璃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说得好!安家立命是根本。不过,”她话锋一转,“林兄今日虽然要回了田,立了威,但恐怕也得罪了地头蛇。那个林有福,我看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你虽有军职和县城关係,但毕竟身在村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石秀和柳芸脸上都露出担忧之色。阿月手中的柴刀也停止了擦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烽神色不变:“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林某既然敢要,就不怕他报復。” “有胆色!”叶青璃赞了一句,隨即又似不经意地问道,“林兄在北境边军,可曾听说过『黑狼骑』?” 黑狼骑?林烽脑中快速搜索原身记忆和前世所知。原身记忆里,似乎隱约听过这个名字,是狄戎王帐下最精锐的一支骑兵,来去如风,凶残无比,常执行袭扰、破袭任务,北境边军提起都色变。但具体细节,原身一个普通小卒,所知有限。 “略有耳闻,狄戎精锐。”林烽谨慎答道,同时心中警铃微响。这女子突然提起黑狼骑,绝非閒聊。 “是啊,精锐。”叶青璃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前些日子,黑狼骑的一支小队,似乎越境深入,在这附近几百里范围內活动过,后来不知所踪。边军那边没什么明確消息,倒是有些江湖传闻……林兄最近在山里打猎,可曾遇到过什么异常?或者,看到过不属於这山里的东西?” 黑狼骑潜入?在这附近活动?林烽心中一震,瞬间联想到自己猎杀的那头野猪,以及更早之前遇到的狄戎夜袭队。难道……那不仅仅是普通的游骑或野兽? 他脸上不动声色:“山深林密,寻常猎户难至深处。异常么……除了野兽,倒没见什么特別。叶姑娘对黑狼骑似乎很关心?” 叶青璃盯著林烽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林烽眼神平静无波。她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的英气,多了几分明丽:“隨口问问罢了。行走江湖,多知道些消息总没坏处。对了,”她话题转得极快,“我看林兄家境不算宽裕,却能让这几位……嗯,家眷,各安其分,倒是难得。不知林兄日后有何打算?就在这村里种田打猎?” “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林烽没有细说。这个叶青璃来歷神秘,目的不明,他不可能交底。 叶青璃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水也喝了,话也说了,多谢林兄款待。我还要赶路,就不多叨扰了。” “叶姑娘这就要走?”林烽起身。 “嗯,路还长著呢。”叶青璃背起包袱,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又落在林烽身上,意味深长地说,“林兄,山野虽好,但风雨將至。你若真想在乱世中护住这一方安寧,光靠几亩田和一身武艺,怕是不够。好自为之。” 说罢,她抱了抱拳,转身走出院子,步伐轻盈,很快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夫君,这位叶姑娘……好奇怪。”柳芸小声说道,带著困惑和不安。 “她功夫很好。”石秀则更关注对方的实力,她虽然不懂中原武功,但能感觉到那女子身上有股不同於常人的锐气。“而且,她好像知道很多东西。” 阿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將柴刀插回腰间的皮套,然后拿起靠在墙边的长矛,开始用细石打磨矛尖。她的动作很专注,仿佛要用这种方式驱散心中的疑虑。 林烽望著叶青璃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侠客,显然不是偶然路过。她对黑狼骑的关注,对自己身份的试探,以及最后的提醒,都透著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她是敌是友?是江湖中人,还是……另有身份? 黑狼骑潜入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意味著边境局势远比表面看起来更紧张。而自己这个小家,刚刚在这偏远山村立足,就可能被捲入更大的风暴。 “不用管她。”林烽收回目光,对三个女人说道,“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石秀,下午去把那三亩田的边界重新理一理,看看收成折算的钱粮什么时候送过来。柳芸,把新买的布和棉花理出来,趁著天好,准备做冬衣。阿月,跟我再去后山一趟,检查陷阱,顺便看看有没有適合建地窖的地方。”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三个女人心中的那点不安和困惑,似乎也被这声音驱散了不少。 “嗯!”石秀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这就去理布。”柳芸连忙应道。 阿月停下磨矛,默默站到林烽身边。 看著她们重新投入各自的活计,林烽心中稍定。家庭的核心在於凝聚力,在於共同面对挑战的决心。目前看来,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女子,正在慢慢向他靠拢,向这个“家”靠拢。 至於那个神秘的叶青璃,还有她提到的黑狼骑……林烽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下午,林烽带著阿月再次进入山林。他不仅仅是为了检查陷阱和寻找建地窖的地点,更是想借著这个机会,探查一下叶青璃话中提到的“异常”。 两人沿著更深入的路径探索。林烽让阿月注意观察地面是否有非本地动物的痕跡,或者不寻常的露营痕跡、篝火余烬等。 阿月虽然沉默,但观察力极其敏锐。在一处隱蔽的溪流边,她忽然停下脚步,指著几块被挪动过、上面还残留著些许黑色痕跡的石头。 林烽走过去仔细查看。石头上的黑色痕跡像是火烧过,但痕跡很新,不超过三五天。周围还有一些被踩踏过的草丛,脚印杂乱,但能看出其中有马蹄印的轮廓,蹄铁印痕与本地马匹或驮马略有不同,更窄更深,像是为高速奔跑设计的战马蹄铁。 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有一股极淡的、混杂著汗味、皮革味和……血腥气的味道。 “有人在这里短暂停留过,不止一人,有马,时间很近。”林烽低声道,眼神锐利起来。这显然不是普通猎户或山民。结合叶青璃的话,极有可能是潜入的狄戎骑兵! 阿月握紧了手中的长矛,灰扑扑的脸上,眼神也变得警惕。她经歷过部落战爭,知道这种潜入的敌人有多么危险和隱秘。 两人继续搜索,在更远的山坡背面,又发现了几个被掩埋得很浅的坑洞,里面是动物骨头和內臟的残骸,处理手法粗糙,像是匆忙掩埋。骨头上有明显的刀斧砍剁痕跡,而且是军用制式刀具留下的整齐切口。 “他们在这里处理过猎物,或者……人。”林烽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痕跡,加上之前的线索,几乎可以断定,有一支身份不明(极可能是狄戎黑狼骑)的精锐小队,曾在这一带活动,而且可能……动过手。 “回去。”林烽当机立断。如果真有这样一支危险的队伍在附近,那么村子,尤其是他家这个明显“与眾不同”的新落户者,可能会成为目標。必须提高警惕,加强防备。 两人迅速返回,路上,林烽开始思考应对策略。直接上报?证据不足,而且自己身份敏感(边军休假),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暗中防备?需要人手和武器。 或许……那个叶青璃,知道得更多? 回到家中,天色已近黄昏。石秀已经从田里回来,脸色有些不好看。 “夫君,我去理了地界,也顺便打听了一下。林有福家那边……没什么动静,钱粮也没见送来。不过,村里有人说,看到林大虎下午的时候,一瘸一拐地往镇上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去找他那在镇上当混混的表哥……”石秀担忧地说道。 林有福果然不甘心,而且可能想藉助外力。 “知道了。”林烽点点头。村里的麻烦还没解决,可能又捲入了更危险的边境暗流。但他心中並无慌乱,反而有种久违的、面对挑战的兴奋感。 乱世求生,本就是逆水行舟。他不仅要护住这个家,还要让这个家,成为在这风雨飘摇中,越来越坚固的堡垒。 晚饭时,气氛比中午更凝重。连石草儿都感受到了,乖乖吃饭不说话。 林烽吃完饭,放下碗筷,目光扫过三个女子。 “从今天起,家里要立些规矩。”他声音沉稳,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晚上门窗必须閂好。石秀,你和柳芸轮流守夜,上半夜和下半夜。阿月,你负责院子和外围警戒。” 三个女人都是一愣。守夜?警戒? “夫君,是……是因为里正家,还是因为白天那个叶姑娘?”柳芸小声问道。 “都有。”林烽没有隱瞒,“村里可能会有麻烦,外面也可能不太平。我们不能掉以轻心。 林烽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大家是一家人,要共同面对。石秀,柳芸,你们教草儿一些简单的躲藏和求救方法。阿月,明天开始,我教你一些更实用的搏杀技巧。” 他的安排清晰而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三个女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最初的羞涩和不安,渐渐被一种“被需要”、“被重视”的感觉取代。在这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有一个强大而冷静的男人带领著她们,制定计划,分配任务,这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感。 “我明白了。”石秀第一个点头,眼神坚定。 “我会守好夜的。”柳芸也鼓起勇气说道。 阿月默默点头,握紧了腰间的柴刀。 林烽看著她们,心中微微点头。家庭的凝聚力,不仅仅来自於温情,更来自於共同面对挑战的决心和分工协作的效率。 夜渐深。 按照林烽的安排,石秀值守上半夜,抱著那根木棍,坐在灶房门內,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动静。柳芸带著石草儿睡在炕上。阿月则抱著长矛,守在院门內侧的阴影里。林烽的地铺,铺在了炕边不远的地上,铁脊弓和砍刀就放在手边。 屋里很安静,只有石草儿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中,林烽睁著眼,耳朵捕捉著院子里外的每一点声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犬吠……他像一台精密的雷达,过滤著无害的杂音,警惕著任何异常。 石秀的呼吸声有些粗重,显然很紧张。柳芸似乎也没睡著,偶尔会翻个身。阿月那边,则几乎没有任何声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林烽的耳朵动了动。 院墙外,传来极其细微的、不同於自然风拂过草丛的窸窣声。不止一处! 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手已经握住了砍刀的刀柄。 几乎同时,守在院门阴影里的阿月,也猛地挺直了脊背,长矛悄无声息地抬起,对准了院门方向! 危险,真的来了。 第17章 月夜惊魂退宵小 那细微的、刻意压低的窸窣声,如同毒蛇滑过草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是风声,不是小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方向来自院墙外,似乎正从不同位置向院子合围。 林烽屏住呼吸,身体已如蓄势待发的猎豹,悄然贴近窗边,透过糊窗麻纸的微小破损处向外窥视。 月光不甚明亮,但足以让他看清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正从院墙低矮处试图翻越。人数大约四五个,手里似乎拿著棍棒和短刀,动作算不上专业,但带著一股亡命徒的狠劲。 不是军队,更像是地痞混混。 林烽瞬间判断——是林有福找来报復的? 几乎同时,守在门內的阿月也察觉到了动静,她灰扑扑的脸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幽光,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孤狼。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將长矛的矛尖微微压低,对准了院门下方可能被撞击或撬动的位置。 院墙处,一个黑影已经笨拙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妈的,小心点!”有人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是本地口音。 “怕个鸟!就一个当兵回来的,带著几个娘们!”另一个声音粗嘎地回应,带著不屑。 五个黑影在院子里聚拢,为首的是个敦实汉子,手里提著一把砍柴刀,指著正屋低声下令:“砸门!进去先把那当兵的打残!娘们绑了!妈的,敢动林爷家的人,活腻了!” 其余四人应了一声,两人提著棍棒直奔屋门,另外两人则向灶房和可能藏人的角落摸去。 就是现在! “动手!”林烽低喝一声,猛地一脚踹开本就只是虚掩的窗户,身形如箭般从窗口窜出! 几乎同时,阿月也动了!她没有去管正门,而是如同鬼魅般从门內侧的阴影中闪出,手中长矛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毒蛇般刺向离她最近、正摸向灶房的一个黑影的肋下! “噗嗤!”矛尖入肉!那黑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被长矛的力道带得踉蹌后退,撞在院墙上。 而林烽的目標,是那个为首提刀的敦实汉子!他落地瞬间,手中砍刀已然出鞘,借著前冲之势,刀光在月色下一闪,没有任何花哨,直劈对方面门! 那敦实汉子显然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之快,而且是从窗户杀出!他慌忙举刀格挡。 “鐺!”两刀相击,火星四溅!敦实汉子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剧痛,砍柴刀几乎脱手,整个人被震得连退三四步,胸口气血翻涌。 “点子硬!併肩子上!”敦实汉子又惊又怒,嘶声喊道。 另外两个原本冲向屋门的混混,和那个摸向角落的,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挥舞著棍棒短刀,怪叫著扑向林烽。而被阿月刺伤的那个,也捂著肋下伤口,咬牙抽出短刀,和阿月缠斗在一起。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刀光棍影,呼喝惨叫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林烽面对三个人的围攻,脸色冷峻如冰。他没有后退,反而踏步上前,手中砍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砍、削、刺,每一招都直奔要害,快、准、狠!这是融合了军中刀法和现代搏杀术的杀人技。 “咔嚓!”一个混混的棍棒被一刀削断,余势不衰,刀背狠狠拍在他的脸颊上,顿时颧骨碎裂,惨叫著倒地。 另一个混混的短刀刺来,林烽侧身让过,左手如电般探出,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腕骨脱臼的脆响和惨叫同时响起,短刀“噹啷”落地。林烽顺势一脚踹在他小腹,將其踢得倒飞出去,撞在柴垛上,昏死过去。 第三个混混被林烽的凶悍嚇破了胆,扭头就想跑。林烽手中砍刀脱手掷出! “呜——”砍刀旋转著飞出,精准地砸在那混混的后脑勺上,那混混哼都没哼一声,扑倒在地。 短短几个呼吸,围攻林烽的三人全倒。而阿月那边,也已经结束了战斗。 只剩下那个为首的敦实汉子,脸色惨白,握著刀的手不住颤抖,看著如同杀神般走来的林烽,再扫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手下,斗志全无。 “好……好汉饶命!饶命啊!”敦实汉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砍柴刀扔在一边,磕头如捣蒜,“是林有福!是林有福出钱让我们来的!他说你家有钱有粮,还有漂亮娘们……不关我们的事啊!好汉饶命!” 林烽走到他面前,捡起自己的砍刀,刀尖挑起对方的下巴,冰冷的刀锋贴著他的皮肤。“林有福的表哥?镇上混的?” “是……是……小人刘癩子,在镇上……在镇上混口饭吃……”刘癩子嚇得语无伦次。 “林有福还说了什么?”林烽声音冰冷。 “他……他说你断了手指,折了他面子,还讹他钱粮……让我们来……来给你个教训,顺便把……把你家值钱的东西和女人带走……” 刘癩子为了活命,什么都说了。 果然如此。林烽眼中寒光一闪。 “滚回去告诉林有福,”林烽收回刀,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明天太阳落山前,我要看到该赔的钱粮,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另外,再加十贯钱,作为今晚的『压惊费』。若是少一点,或者再敢耍花样……”他顿了顿,刀尖指了指地上呻吟的几人,“下次断的,就不是手指,而是脖子了。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明白!”刘癩子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带上你的人,滚!” 刘癩子连忙爬起来,招呼还能动的同伙,拖著昏迷和受伤的人,连滚爬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了院子,连掉在地上的棍棒刀都顾不上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掌声。 “啪,啪,啪。” 不疾不徐,三下。 林烽和阿月几乎是同时转身,兵器对准了声音来处! 只见月光下,一道高挑的蓝色身影,轻盈地跃上院墙,又如同落叶般飘然落下,正是白天来过、自称叶青璃的那个女侠!她脸上带著一丝玩味的笑容,看著院子里严阵以待的林烽和阿月,又扫了一眼正在清理痕跡的石秀和柳芸。 “精彩,真是精彩。” 叶青璃抚掌轻笑,目光最终落在林烽身上,“林兄好身手,是条真汉子。这位……” 她看向阿月,眼中闪过一丝好奇,“身手也不错,路子很野,不像中原武功。林兄这家,还真是藏龙臥虎。” 林烽心中微凛。 这叶青璃竟然一直藏在附近观战!而他和阿月都未曾察觉!此女的隱匿功夫,实在了得。 “叶姑娘去而復返,看了一场好戏。”林烽收回砍刀,但並未放鬆警惕,“不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叶青璃走到院子中央,毫不在意地上的些许血跡,自顾自地在石台旁坐下。 “本来是想提醒林兄,小心村里人报復,毕竟你白天那手,够狠,也够打脸。没想到,我还没到,戏就已经开场了,而且结束得这么快。”她看著林烽,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了。林兄不仅自己能打,治家也有方,连家中女眷都如此悍勇,佩服。” 她这话说得隨意,但听在石秀和柳芸耳中,却让她们脸上有些发烫,心中也泛起一丝异样。她们刚才的表现,可谈不上“悍勇”,更多的是恐惧。但被这位神秘的女侠这么说,似乎……也不全是坏事? “叶姑娘过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自保手段。”林烽也在石台另一侧坐下,示意石秀去倒水。 “叶姑娘深夜来访,恐怕不只是为了看戏吧?” 叶青璃接过石秀递来的水碗,喝了一口,收敛了笑容,正色道:“確实有事。我白天跟你提过的黑狼骑,有更確切的消息了。” 林烽眼神一凝:“请讲。” “我追查他们的踪跡,发现他们最后消失的方向,大概就在这方圆百里之內,而且很可能……就藏在某处山里。”叶青璃压低声音,“这不是普通的渗透袭扰,他们似乎有特定目標,行动非常隱秘。我怀疑,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者……等什么人。” “等什么人?”林烽皱眉。 “或许是与他们接应的人,或许是他们要刺杀的目標。”叶青璃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烽。 “林兄,你从北境回来,又是边军军官,可曾听说过,近期有什么重要人物会路过此地?或者,边军、官府有什么特別的调动、物资转运?” 林烽摇头:“我只是一介小卒,归家探亲,高层动向,无从得知。”他说的也是实话。 叶青璃盯著他看了几秒,似乎想判断他是否说谎,最终轻轻一嘆:“也是。不过,林兄,黑狼骑潜入,绝非小事。他们若真在这一带活动,你们这个村子,尤其是你家这样新来的、又有些『特別』的,很容易被注意到。今晚这些毛贼是小事,若真引来黑狼骑的探子……”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多谢叶姑娘提醒。”林烽抱拳,“我们会小心。” “光小心不够。” 叶青璃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竹哨,递给林烽,“这哨子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响,普通人听不真切,但对受过训练的人或某些动物,传递距离很远。若真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或者发现黑狼骑的踪跡,吹响它。我若在附近,或许能赶来。当然,”她笑了笑,“也可能来不及。所以,最好別用上。” 林烽接过竹哨,入手冰凉,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叶姑娘为何如此帮我?” 叶青璃看著他,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带著几分英气和神秘。“我帮的不是你,是不想看到狄戎蛮子在我大燕境內肆意妄为。而且,”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微妙,“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或许……以后还能见面。” 说完,她不等林烽回应,身形一晃,已如青烟般飘上院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香。 院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第18章 同心共筑小家园 次日清晨,阳光碟机散了昨夜的血腥和寒意。院子已经被石秀和柳芸仔细清洗过,除了几处打斗留下的浅浅痕跡,几乎看不出什么。但气氛已然不同。 早饭时,石秀默默地將烤得最焦黄的麵饼放到林烽碗里,又给他多盛了一勺稠粥。柳芸低著头,小口喝著粥,但眼角余光不时瞟向林烽,眼神里少了些怯懦,多了些复杂的东西。阿月依旧吃得很快,但吃完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拿起林烽给她新打的那把厚背柴刀,走到院子角落,对著一个木桩,开始一下下地、极其认真地劈砍起来,仿佛要將某种情绪发泄在木头上。 林烽將一切看在眼里。他明白,昨夜不仅仅是击退了几个混混,更是在这个家庭的每个人心里,刻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外面是危险而充满恶意的世界,而这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是他们必须共同守护的堡垒。 “吃完饭,我们加固院子。”林烽放下碗,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院墙太矮,门也不结实。光靠守夜不够。” 三个女人都停下动作,看向他。 “怎么加固?”石秀问,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亮光。她是牧民之女,深知在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一个坚固的营地有多重要。 “用木头和石头,加高院墙,至少要到一人半高。院门换成厚实的木板,里面加横閂。墙角挖几个陷坑,里面埋上削尖的木刺。”林烽简单说出计划,“另外,屋后那片空地,清理出来,挖个地窖,既能储粮,危急时也能藏身。” 工程量不小,但对这个已经展现出惊人韧性和行动力的家庭来说,並非不可完成。 说干就干。 林烽白天带著女人们修墙挖坑,晚上则和阿月轮流守夜,警惕性提到最高。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教给她们一些简单实用的自保技巧。 “遇袭时,不要慌,先找掩体。门后、墙角、水缸后,都可以。”林烽拿著一根木棍,在院子里比划,“石秀,你力气不小,可以用锄头、镰刀,甚至板凳,攻击对方下盘、关节、眼睛。不要想著一下子打死,让他们失去行动力就行。柳芸,你力气弱,但灵活,可以用剪刀、锥子,或者石灰粉(他特意让柳芸收集了些生石灰备用),攻击眼睛、咽喉要害,或者撒粉迷眼,然后立刻跑,往村里人多的地方跑,大声呼救。” 他讲解得很耐心,结合具体情境,甚至让石秀和柳芸互相模擬对抗。起初柳芸很害怕,手都在抖,但在林烽平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在石秀笨拙但认真的配合下,她也渐渐鼓起了勇气,拿起一把旧剪刀,学著林烽教的姿势,对著草人比划。 阿月不需要教这些基础。林烽给她的是更进一步的指导——如何利用环境隱蔽自己,如何判断敌人的攻击意图,如何更高效地使用长矛和柴刀进行格挡与反击。阿月学得极快,几乎一点就通,很多动作仿佛天生就会,只是缺乏系统的引导。林烽甚至觉得,如果给她更好的武器和更系统的训练,她的战斗力会非常可观。 这种朝夕相处、共同劳作、並肩备战的日子,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迅速拉近了四个原本陌生、背景迥异的人之间的距离。 石秀对林烽,从最初的戒备、认命,到后来的依赖、钦佩,如今更多了一种近乎崇拜的信赖。她亲眼看到这个男人如何以一敌眾,如何规划这个家的一切,如何教会她们保护自己。他身上有一种草原头狼般的冷静、强悍与担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夜里,当她值守上半夜,看著林烽在月光下和阿月低声商討防御细节的侧影时,心中会涌起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当林烽偶尔因搬运重物汗水浸湿衣衫,露出精悍的肌肉线条时,她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匆匆移开目光。 柳芸的情感则更为细腻复杂。她感激林烽將她从俘虏营那个绝望之地带出,给了她一个虽然破旧却温暖安定的“家”。她仰慕林烽的能力和智慧,无论是狩猎、修屋、应对危机,还是此刻教导她们自保,都让她觉得这个男人无所不能。同时,林烽对她那份看似平淡、实则包含信任的尊重(让她管钱、操持家务、学习自保),也让她那颗在流离和恐惧中变得敏感脆弱的心,渐渐復甦。她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表达关心,比如默默为林烽补好磨破的衣袖,在他晚归时留好温热的饭菜,在他教导时专注聆听。每一次得到林烽简短却明確的肯定(“做得不错”、“有进步”),都能让她暗自欢喜许久。 阿月的变化最为隱晦,却也最深刻。她依旧沉默,但那种冰冷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正在慢慢消融。她会默默將最重的木头搬到林烽指定的位置,会在林烽示范格挡技巧时目不转睛地观察,会在柳芸烧好热水时,主动给林烽端去一大碗。夜里和林烽一起守夜时,她不再总是紧绷著身体面向外侧,有时会微微侧向林烽这边,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屏障。她灰扑扑的脸依旧很少露出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林烽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信赖。林烽给她新打的那把柴刀,她几乎从不离身,磨得雪亮,仿佛那是她与过去那个任人欺凌的奴隶身份割裂的象徵,也是她与这个新“家”连接的纽带。 林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变化。他並非铁石心肠,相反,前世孤狼般的生涯,让他更懂得“同伴”和“归属”的珍贵。这三个女子,在最初的捆绑和试探之后,正以各自的方式,努力融入这个家庭,努力成为可以互相依靠的“自己人”。这份心意,他接收到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小院的面貌日新月异,逐渐有了些“堡垒”的样子。三个女人的脸上,也少了最初的惶惑不安,多了几分红润和踏实。 这天傍晚,院墙的最后一块加固木板钉好,地窖也基本完工。夕阳的余暉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 柳芸做了一顿相对丰盛的晚餐——这是为了庆祝防御工事初步完成。 饭桌上,气氛难得的轻鬆。连阿月都多喝了一碗糖水。 “夫君,”柳芸小声道,“明天……我想去趟河边,把大家换下的厚衣服洗了。天气越来越冷,得趁著日头好赶紧洗出来。” 石秀也道:“地窖里还得铺些乾草防潮,后山有些干芦苇,我明天去割些回来。” 林烽点点头:“可以。不过不要单独行动,至少两人一起。阿月,你明天陪柳芸去河边。石秀,我和你一起去割芦苇。” 这样的安排已成惯例。任何外出,必须结伴,且至少有一人具备一定自卫能力(通常是石秀或阿月陪同柳芸)。 “嗯。”阿月低声应道。 石秀看著林烽被夕阳勾勒得格外清晰的侧脸,心中涌动著一股热流,脱口而出:“夫君,这个家……越来越像个家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脸颊微微发烫。柳芸也停下筷子,抬眼看了看石秀,又看看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和羞涩。阿月则低下头,默默吃著饼。 林烽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石秀。这个草原女子脸上有著劳作后的红晕,眼神明亮而坦率,带著一种野性的生机。他又看看柳芸,她低著头,耳根却红了。最后,目光扫过阿月沉默的侧影。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是像个家了。以后,会更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三女心中漾开层层涟漪。石秀的眼睛更亮了,柳芸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连阿月握著碗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夜色渐深。 第19章 月轮流转定鸳盟 防御工事初成,小院的日子似乎步入了一种紧张却有序的节奏。白日劳作,夜间警戒,三餐虽简却热乎。三个女人之间,也因著这共同的目標和生活,生出了一种超越身份、近似姐妹的默契。石秀的爽利,柳芸的细心,阿月的沉默坚韧,在这个小小的天地里,竟也奇妙地互补著。 然而,一个无法迴避的问题,如同水面下的暗礁,隨著林烽归营日期的悄然临近,渐渐浮出水面。 林烽是她们名义上、契约上的夫君。婚书犹在,她们是他用军功换来的妻。可除了最初的安置和日常的相处,除了那夜共同御敌的生死与共,除了日渐滋生的依赖与情愫,最实质的夫妻关係,却始终悬而未决。林烽从不逾矩,始终恪守著一种近乎严苛的界限,睡地铺,守夜,教导她们自保,却从未踏出那一步。 起初,她们或许是庆幸的,庆幸不必立刻面对那种陌生的恐惧和屈辱。但时间久了,尤其是当这个“家”越来越像家,当林烽的身影填满了她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当她们的心不由自主地为他牵动时,这种“相敬如宾”的状態,反而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煎熬和……不安。 她们是他的妻,却无夫妻之实。他护著她们,养著她们,教她们生存,却仿佛只是在完成某种责任。若他一直如此,若他归营后一去不返,或是战死沙场……她们算什么?这个“家”又算什么?她们没有子嗣,没有真正的羈绊,在这乱世之中,依旧是无根的浮萍。 这个隱忧,最先在最为细心的柳芸心中清晰起来。夜里,她常辗转反侧,听著身旁石秀均匀的呼吸和墙角阿月几不可闻的动静,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帘外——林烽守夜时坐著的方向。那个沉默而挺拔的背影,是她从未奢求过的依靠,可这依靠,是否真的属於她们? 一日午后,柳芸在河边洗衣,石秀在一旁帮忙。河水冰凉,两人捲起袖子,用力捶打著厚重的冬衣。 “阿秀姐姐,”柳芸忽然低声开口,声音被水流声掩盖大半,“夫君的假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石秀捶打衣服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村外远山的方向,眼神有些空茫:“嗯,听他说过,估摸著……还有不到一个月了。” 柳芸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声音更低了:“那……那之后呢?他回了军营,我们……” 石秀沉默。她何尝没想过这个问题。林烽是边军,刀头舔血,归期难料。她们三个女人,带著一个孩子,守著这几间破屋几亩薄田,真的能在这世道安稳活下去吗?就算林烽留下钱財,可没有男人支撑的门户,就像没有篱笆的菜园,谁都能来踩一脚。里正家只是暂时偃旗息鼓,谁知会不会捲土重来? “我不知道。”石秀的声音有些乾涩,带著草原女子少见的迷茫,“以前在部落,女人跟著男人,生儿育女,放牧挤奶,天经地义。可这里……不一样。他是个好男人,比部落里那些只知喝酒打女人的强百倍,可他……”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柳芸懂了。 他太好了,好得让她们觉得不真实,好得让她们患得患失。 “阿秀姐姐,”柳芸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们是他的妻子,婚书上写了名字的。他若……他若一去不回,我们连个念想都没有。我……我不想这样。” 石秀猛地转头看向柳芸,见她眼圈微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一瞬间,石秀明白了柳芸未说出口的话。她心中那团模糊的、滚烫的、关於这个男人的情绪,仿佛被这句话点燃了。 “你是说……”石秀的声音也压低了,带著草原女子的直率,“我们得……得和他做真正的夫妻?” 柳芸的脸瞬间红透,低下头,用力捶打著衣服,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可是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夫君他……他心里有没有我们,我不知道。但我们既然跟了他,就得……就得把这个家坐实了。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石秀看著柳芸通红的侧脸,又想起林烽在月光下教她使矛时沉稳有力的手,想起他斩杀野猪时冷峻的侧脸,想起他將沉甸甸的钱袋交给她保管时平静的眼神……一股混杂著羞怯、渴望和决绝的热流衝上心头。 “你说得对。”石秀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乾脆,甚至带上了一丝狠劲,“我们是他的女人,就得有个女人的样子。他不好意思,难道我们一辈子就这么干等著?”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决心,以及难以掩饰的羞赧。 晚上,等石草儿睡著后,石秀和柳芸將阿月叫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只剩一点余烬闪著微光。 阿月沉默地站著,脸上灰跡在昏暗光线下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平静,带著询问。 石秀性子急,开门见山,压低声音道:“阿月,夫君的假期快到了。有些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柳芸脸更红了,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阿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她们。 石秀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我们是他妻子,不能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过。他……他是个好男人,我们应该……应该给他留个后,也给我们自己,给这个家,留个根。” 这话说得直白露骨,灶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阿月沉默了很久。就在石秀以为她不会回应时,她低哑的声音才响起,平静无波:“怎么留?” 石秀和柳芸都是一愣。阿月这话,似乎……是同意了?而且问得很实际。 柳芸鼓足勇气,小声道:“我……我想过了。夫君他一个人,我们三个……总不能一起。而且,草儿还小,也需要人照顾。要不……要不我们排个顺序,轮流……轮流伺候夫君?” 说完,她几乎把头埋进胸口。 石秀也脸上发烧,但强撑著道:“对!轮流来!东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弄乾净点,铺上厚草垫和新被褥。谁……谁轮到了,晚上就……就去那里。另外两人带著草儿睡正屋。” 这是她们能想到的、最不尷尬、也最能保全各自体面的办法了。 阿月又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 她没有问谁先谁后,似乎对此並不在意,或者说,她已经默许了石秀和柳芸的安排。 三人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共识。接下来几天,她们开始悄悄行动起来。柳芸翻出林烽上次买回的最好的一匹粗布,抽空赶製了一床厚实的新被褥。石秀和阿月则將东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彻底清理出来,墙壁重新糊了泥,地面垫高铺上乾草,又用木板简单搭了个矮榻,铺上厚厚的乾草垫。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之前,已算是一个能遮风挡雨、相对私密的空间了。 林烽忙於进山查探陷阱、规划更远的警戒路线,以及暗中观察里正家的动向,並未太过留意女人们这些细微的举动,只当她们是在整理家务。 一切都准备好后,又一个难题摆在面前——谁第一个? 石秀是草原女子,性子烈,胆子大,按理说她该打头阵。但看著柳芸那忐忑又期待的眼神,她咬了咬牙:“芸娘,你先。” 柳芸惊得抬头:“我?阿秀姐姐,这……这怎么行?你是……” “你是读书人家的女儿,心思细,会疼人。”石秀打断她,脸也有些红,但语气坚定,“夫君心里怎么想,我们不知道。你先去,好好跟他说……我们……我们都是真心的。我……我性子粗,怕搞砸了。” 这理由半真半假。石秀心里也怕,怕自己笨拙,怕林烽不喜欢。让柳芸先去,既是照顾柳芸的心思,也是一种试探。 柳芸看著石秀,又看看沉默的阿月,最终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决绝:“好……我先。” 当夜,晚饭后,林烽照例准备去院门口守夜。 柳芸忽然叫住了他,脸颊在灶火映照下红得滴血,声音发颤:“夫……夫君,东屋……收拾出来了,铺了……铺了新被褥。地上凉,你……你去那边睡吧。” 林烽脚步一顿,看向柳芸。她低著头,手指紧紧攥著衣角,身体微微发抖,却努力挺直著背。他又看向旁边的石秀和阿月。石秀別过脸,假装在收拾碗筷,耳根却通红。阿月则垂著眼,盯著自己的脚尖,一动不动。 一瞬间,林烽明白了。 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女人们眼中日益增长的情愫和依赖,他並非毫无所觉。只是前世习惯了任务和独行,今生又面临乱世危局,他將大部分精力放在了生存和防御上,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层关係。如今,归期渐近,她们用这种方式,表明了心意,也道出了不安。 他看著眼前这三个女子。石秀的刚烈与忠诚,柳芸的温柔与坚韧,阿月的沉默与守护。她们早已不是最初那个俘虏营里麻木绝望的符號,而是活生生的、与他共同筑起这个“家”的人。 乱世之中,承诺何其轻飘。但她们选择用最质朴、也最沉重的方式,將命运与他彻底捆绑。 林烽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责任,有怜惜,或许……也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悸动。 “好。”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柳芸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不知是激动还是释然。石秀也停下了假装忙碌的动作,悄悄看了过来。阿月依旧低著头,但肩膀似乎鬆了一些。 林烽没有多言,转身走向那间收拾出来的东屋。推开门,一股乾燥的草木气息混合著新布的味道扑面而来。简陋的矮榻上,铺著厚厚的乾草垫,上面是那床明显是新缝製的、虽然粗糙却厚实的被褥。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角落的石台上,散发著昏黄温暖的光。 他关上门,脱下外衣和皮甲,放在一边。坐在矮榻边,能听到正屋那边隱约传来的、极力压低的说话声和石草儿含糊的梦囈,然后是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 夜,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柳芸低著头,侧身挤了进来,又迅速將门掩上。她换了一身相对乾净的旧衣裙,头髮也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插著那根林烽从县城买回的、最普通的木簪。烛光下,她清秀的脸庞染著红晕,长长的睫毛低垂,不敢看他。 “夫……夫君。”她声音细弱,带著颤音,一步步挪到矮榻边,却不敢坐下。 林烽看著她。这个曾经只会低头哭泣的南逃少女,如今眼中有了光,虽然依旧胆怯,却敢主动走进这扇门。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柳芸浑身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却並没有抽回。她的手很小,很软,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此刻冰凉。 “別怕。”林烽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柳芸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不是害怕,而是某种积压了太久太久、几乎被她遗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垮了她用麻木和冷漠筑起的心防。她哽咽著,语无伦次:“夫君……我……我们都是真心想跟著你的……不是……不是只因为婚书……这个家……很好……你……你也很好……我们想……想给你生个孩子……想这个家……一直这样下去……” 她断断续续地说著,將心中所有的不安、期盼和卑微的爱慕,都倾诉出来。 林烽静静地听著,握著她手的大掌温热而稳定。待她哭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知道。这个家,有你们,才像个家。以后,会更好的。” 他没有说什么山盟海誓,但这句话,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有分量。 柳芸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著林烽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深邃的眼睛,心中最后一丝恐惧和彷徨,仿佛被这目光抚平了。她用力点了点头。 林烽鬆开她的手,吹熄了油灯。黑暗瞬间笼罩了小屋,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朧的光晕。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敏锐。柳芸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闻到林烽身上混合著汗水、皮革和草木的独特气息。她感到林烽的手臂环住了她,那臂膀坚实有力,带著不容抗拒的温柔,將她带入一个温暖而陌生的怀抱。 最初的僵硬和羞涩,在他沉稳的引导和耐心的安抚下,渐渐化开。疼痛是短暂的,隨之而来的是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充实感和归属感。她生涩地回应著,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臂膀的肌肉,在他耳边发出细碎如幼猫般的呜咽。 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远处山林的风声,仿佛也温柔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柳芸像只倦极的猫儿,蜷缩在林烽汗湿的怀里,脸颊贴著他坚实的胸膛,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前所未有的安心和疲倦涌上,让她几乎立刻沉入梦乡。朦朧中,她感到林烽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吧。” 这一夜,东屋的灯火熄灭后,正屋里的石秀和阿月,也久久未能入睡。 石秀睁著眼,听著窗外隱约的风声,心中既有为柳芸的勇敢和终於迈出那一步的欣慰,也有对自己未来的忐忑和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踏实。这个家,终於要完整了。 阿月依旧躺在自己的地铺上,面向墙壁。黑暗中,她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却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听到了东屋隱约的声响,虽然极力不去想,但某些被刻意遗忘的、属於女性的本能和渴望,却在此刻悄然甦醒。她紧了紧怀里的柴刀,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清醒。然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柳芸起得很晚。当她红著脸,脚步有些虚浮地从东屋出来时,石秀已经煮好了早饭,阿月在院子里劈柴,石草儿正在背诵柳芸昨日教的字。 看到柳芸,石秀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只是將一碗特意多放了点糖的粥推到她面前,低声道:“快吃点,补补身子。” 柳芸脸更红了,低头喝粥,不敢看人。 林烽则如同往常一样,早起练功,检查院墙,神色平静,仿佛昨夜只是寻常一夜。但他看向柳芸时,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偶尔也会在石秀或阿月忙碌时,多看她们一眼,目光深沉。 家庭的氛围,悄然发生著变化。一种更亲密、更踏实、也更微妙的气息,在空气中流淌。 隔了一日,轮到了石秀。 这个草原女子,白日里依旧风风火火,干活不惜力。但到了晚上,当柳芸悄悄推她,示意她该去东屋时,她却罕见地扭捏起来,脸颊红得像火烧云,在灶房磨蹭了半天,才鼓起勇气,抱起自己那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深吸一口气,走向东屋。 她的夜晚,与柳芸的羞涩温顺截然不同。带著草原儿女的直率与热情,生涩却大胆。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试图用最热烈的方式,拥抱和占有她的男人。林烽惊讶於她的激情,也以同样的热烈回应。那一夜,东屋的动静似乎更大些,偶尔能听到石秀压抑不住的、带著哭腔的喘息和林烽低沉安抚的声音。 第二天,石秀走路也有些彆扭,但眉宇间却飞扬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属於女人的明媚光彩。她看向林烽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和满足,仿佛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 最后,是阿月。 阿月始终是最沉默的那个。轮到她的那天晚上,她吃过饭,默默收拾了碗筷,又去检查了一遍院门和陷阱。然后,她回到正屋,在柳芸和石秀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走到自己那个简陋的铺位边,抱起那床几乎没什么温度的薄被,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走向东屋。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但背影却透著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东屋里,林烽已经在了。油灯如豆。 阿月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却没有立刻上前。她就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低著头,脸上涂抹的灰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深。她抱著被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林烽看著她。这个身上藏著无数秘密、沉默如石、却又坚韧如钢的女子。他见过她与野猪搏杀时的凶悍,见过她守夜时的警惕,也见过她独自磨刀时眼底深藏的漠然。他不知道她经歷过什么,但他能感觉到,那扇心门,比石秀和柳芸的,关闭得更紧,也更沉。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著。 时间一点点流逝。油灯的火苗轻微跳动。 终於,阿月动了。她走到矮榻边,將被子放下,然后,就在林烽面前,开始解自己那身永远灰扑扑的、打著补丁的粗布外衣。 她的动作很慢,带著一种近乎麻木的僵硬。外衣褪下,里面是同样破旧的单衣。然后,是单衣。 当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滑落时,林烽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滯。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阿月的身躯展露无遗。与脸上刻意涂抹的灰跡和身上破旧衣衫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衣衫掩盖下的肌肤,竟是异乎寻常的白皙细腻,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著莹润的光泽。她的骨架比一般女子大,肩宽腰细,腿长而直,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著豹子般的力量感,却丝毫不显粗壮。然而,这具堪称完美的身躯上,却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鞭痕、烫伤、割伤,甚至有一道狰狞的、从肩胛骨斜划到腰侧的陈年刀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却也增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带著残酷歷史印记的奇异魅力。她的脸上,那些灰跡之下,確实有著纵横交错的疤痕,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爪狠狠抓过,虽然已经癒合,但留下的痕跡依旧可怖。 此刻,这具伤痕累累却白皙耀眼的身体微微颤抖著,烛光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诱惑力,与脸上那可怖的疤痕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然而,此刻吸引林烽目光的,不是这些伤痕与白皙肌肤的对比,也不是那诱人的身体曲线。 是她眼中那近乎绝望的平静,以及一种认命般的、將自己作为祭品献上的麻木。 她没有看林烽,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別的什么。 “我……很丑。”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掩身上的疤痕,却又强行忍住,“脸上……身上……都是疤。你……你可以不用……”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她在给林烽拒绝的机会,也在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林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见过无数惨烈的战场创伤,但这一刻,眼前这个女子身上那些无声的伤痕,和她眼中死水般的绝望,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阿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却又强迫自己停住,闭上眼睛,仿佛等待最终的审判。 然而,预想中的嫌弃、厌恶或者怜悯並没有到来。 一双温暖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抚上了她脸上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珍视。 阿月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林烽。 林烽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尊重。 “伤疤,是活下来的证明。”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手指沿著那些疤痕的轮廓缓缓移动,仿佛在触碰一段沉重的过往,“不丑。” 然后,他的手指下滑,抚过她肩胛那道狰狞的刀疤,抚过肋骨处一道陈年的箭伤痕跡,最后停留在她腰侧一块明显的烙痕上——那是奴隶的標记。 “都过去了。”林烽看著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地说道,“在这里,你是阿月,是我的妻子。没有奴隶,只有家人。” 阿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几乎被她遗忘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垮了她用麻木和冷漠筑起的心防。滚烫的泪水,毫无徵兆地从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涌出,顺著脸上的疤痕沟壑蜿蜒而下,冲开了那些污跡。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哽咽从喉咙深处溢出。 林烽没有再多言,只是伸出手臂,將这个浑身伤痕、颤抖不止的女子,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拥抱並不热烈,却坚实无比,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阿月僵硬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软化。她將脸埋在他肩头,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单衣。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身体因为强烈的情绪而微微抽搐。 这是她被俘以来,第一次在別人面前流泪。也是第一次,有人不嫌弃她的伤疤和过往,告诉她“都过去了”,告诉她,她是“家人”。 那一夜,东屋里没有太多言语。林烽的吻,落在她脸上的疤痕,肩胛的刀伤,心口的烙痕……每一次触碰,都轻柔而坚定,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抚平那些伤痕之下更深的创口。阿月起初依旧生涩僵硬,但在他极致的耐心和引导下,那层坚冰般的外壳终於寸寸碎裂。她笨拙地回应著,像一只终於找到巢穴的受伤野兽,在黑暗中紧紧攀附著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白皙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宛如温玉,与那些狰狞的伤痕交织,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与脆弱。 当最终的结合来临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解脱般的呜咽,双手死死抓住林烽的臂膀,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没有甜蜜,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交付,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绳索般的决绝。 云雨渐歇,阿月蜷缩在林烽怀里,身体依旧微微颤抖,泪水无声流淌。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麻木,而是一种混杂著痛楚、释然和微弱希望的复杂情绪。 林烽轻轻拍著她的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童。 “睡吧。”他在她耳边低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阿月没有回答,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最终沉沉睡去。这是她沦为奴隶以来,睡得最沉、最无梦的一夜。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裸露的白皙肩头,与那些暗色的疤痕交错,如同某种神秘的图腾。 自此,月轮流转,鸳盟既定。 三个夜晚,三个女子,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完成了与林烽从名分到身心的彻底结合。这个家庭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纽带,终於牢固地繫紧。 小院的日子,似乎进入了新的篇章。女人们眉宇间少了彷徨,多了属於妇人的柔媚与踏实。她们看向林烽的眼神,爱慕之外,更多了深沉的眷恋和归属。林烽对她们,也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亲密与体贴,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透著无需言说的默契。 家的气息,从未如此刻这般浓郁。 假期,在这样充实、忙碌又带著隱秘温情的日子里,悄然流逝。归营之日,越来越近。而外面的世界,暗流依旧汹涌。里正家的报復,黑狼骑的阴影,神秘的叶青璃……都未曾远离。 但此刻,在这加固后的小院里,在这刚刚真正成为“夫妻”的四人心间,却充盈著一种足以抵御外界风雨的温暖力量。 前路莫测,但至少,他们不再孤单。 第20章 暗流汹涌別离近 家庭的向心力,在共同抵御外患、共享鱼水之欢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们不再仅仅是“林烽的妻子”,更是彼此扶持、共同守护这个家的“自己人”。 夜晚的轮流,也从最初的羞涩与仪式感,渐渐变得自然。 有时林烽从山里回来晚了,轮到的那人便会一直等著,温著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东屋那盏小油灯,成了小院夜晚最温暖的一抹光。 然而,这平静温馨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天下午。 林烽和阿月刚进院子,就听到村中方向传来一阵喧譁,夹杂著马蹄声和呵斥声。 声音越来越近…… 林烽登上加固后的院墙內侧一个隱蔽的观察点(他特意留的),透过墙头稀疏的灌木缝隙望去。只见林有福家门外,果然站著一群陌生汉子,都骑著马,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敞著怀露出胸毛的壮汉,腰挎腰刀,眼神凶狠。旁边一个点头哈腰的,正是那晚逃走的刘癩子!林有福带著两个脸上还带著伤的儿子,正满脸堆笑地迎出来,对著那壮汉作揖,嘴里说著什么。 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那架势,绝非善类。那壮汉似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林有福连忙引著他们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林烽跳下观察点,对闻声出来的石秀和柳芸简短说道:“来人了,可能是冲我们来的。跟那天晚上不是一伙,更硬。照之前演练的,准备。” 林烽迅速检查了一下装备。铁脊弓,三十支精箭,腰间砍刀,怀里还有那枚叶青璃给的竹哨。他沉吟片刻,对阿月道:“你上墙头观察,注意他们动向,尤其是是否携带弓箭。不要暴露。” 阿月点头,轻盈地攀上院墙內侧一处特意留出的踏脚处,隱在墙头阴影后。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將天空染成橘红色。 里正家那边的大门一直紧闭,只有炊烟升起,隱约有喧譁声传来,似乎在饮酒作乐。 “他们可能在等晚上。”林烽判断。夜袭,是这些地痞混混惯用的手段,而且有了“前车之鑑”,这次肯定会更小心,人更多,也更凶悍。 他心中快速盘算。对方人多,有马,可能有弓。己方只有自己和阿月有正面战斗力,石秀可辅助,柳芸和石草儿需要保护。硬守,凭藉加固的院墙和陷阱,未必守不住,但风险很大,尤其是对方若有弓箭,会对墙头的阿月和院內的女眷构成威胁。而且,一旦被围,对方若是不顾一切放火强攻,后果难料。 主动出击?在对方有所防备、人数占优且可能有马的情况下,並非上策。 或许……可以借力? 他想到了叶青璃。那个神秘的女侠客,身手极高,似乎对黑狼骑和本地势力有所了解,而且似乎对自己有些“兴趣”。她给的竹哨…… 林烽从怀中掏出那枚冰冷的竹哨,摩挲著上面的纹路。吹响它,叶青璃真的会来吗?她若来了,是敌是友?会不会引狼入室?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对方来势汹汹,明显是要下死手。他不能拿家里人的安危去赌。 “阿月,你守在这里,盯紧。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林烽对墙头的阿月吩咐道,然后快步走向后院。 他来到后院僻静处,对著竹哨特殊的孔洞,运起一股柔和的內息,按照叶青璃暗示的方法,轻轻吹响。 竹哨没有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而是一种奇特的、低沉的、仿佛某种夜鸟啼鸣的颤音,声音不高,却异常悠远,穿透力极强,顺著山风,飘向远处山林。 林烽连吹三声,然后凝神静听。 除了风声和远处归巢的鸟鸣,並无其他回应。 他等了约莫一刻钟,依旧没有动静。 叶青璃不在附近?还是听到了不愿来?又或者……这竹哨本就是个玩笑? 林烽眉头微蹙,將竹哨收回怀中。 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外人身上。 他转身回到前院,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死守,並寻找机会反击、突围。 天色,终於完全黑了下来。村里早早没了人声,连狗吠都稀少了许多,仿佛都预感到了不安。 里正家方向,终於有了动静。 院门打开,十余个黑影牵著马,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正是白天那个敞怀壮汉和刘癩子,林有福父子也跟在后面,但停在门口,似乎只打算观战。黑影们没有打火把,借著月光,朝著村西林烽家小院摸来。他们显然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没有一窝蜂冲,而是分散开,呈半包围態势,动作也谨慎了许多。 林烽深吸一口气,將铁脊弓握在手中,一支箭轻轻搭在弦上。 黑影们越来越近,在距离院墙约三十步的地方停下。那个敞怀壮汉打量了一下明显加高加固的院墙和紧闭的厚实木门,嗤笑一声,对旁边刘癩子道:“就这?把你们嚇成那样?兄弟们,老规矩,先喊话,再砸门!” “里面的人听著!爷爷是镇上的『过山风』胡彪!识相的,自己开门出来,把该赔的钱粮加倍奉上,再把那几个娘们交出来让弟兄们乐呵乐呵,爷爷兴许饶你们一条狗命!不然,等爷爷杀进去,鸡犬不留!” 声音粗獷凶狠,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风声。 胡彪等了几息,不见回应,恼羞成怒:“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砸!弓手,盯著墙头,有人露头就射!” 两个持弓的混混立刻张弓搭箭,对准墙头。另外四人则提著刀棍,吶喊著冲向院门,还有两人则试图寻找院墙低矮处攀爬。 “放!”就在那四个刀棍手即將衝到门前的陷坑区域时,林烽低喝一声。 墙头的阿月毫不犹豫,对著冲在最前的一人,射出了手中的箭!她没用过几次弓,这一箭有些偏,但势大力沉,擦著那人的耳朵飞过,钉在地上,嚇得那人一个趔趄。 几乎同时,林烽也从门后阴影闪出,铁脊弓拉满,弓弦震响! “嗖!” 冲在第二的刀手惨叫一声,大腿被箭矢穿透,扑倒在地。 “墙头有人!射!”胡彪怒吼。 两个弓手慌忙向阿月刚才露头的位置放箭,但阿月早已缩回垛口后。 “轰隆!”“啊呀!” 试图攀墙的两人,一人踩中了墙根偽装过的陷坑,薄木板碎裂,整个人掉进坑里,被削尖的木刺扎得惨叫连连。另一人也被突然弹起的绊索扫中脚踝,摔倒在地。 转眼间,他们已伤其三,攻势一滯。 “妈的!用火烧!把门烧了!”胡彪气急败坏,从怀里掏出火摺子,又让人去捡柴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村道另一头的黑暗中,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至,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已到了胡彪等人身后。 正是叶青璃!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靛蓝劲装,背上背著那个狭长包袱,月光下容顏清丽,眉眼却带著凛然煞气。 她二话不说,玉手一扬,几点寒星激射而出! “噗噗噗!”三个正要去捡柴火的混混应声而倒,捂著脖子或胸口,发出嗬嗬的惨叫,瞬间失去了战斗力。暗器! 胡彪和刘癩子大惊失色,慌忙转身。只见叶青璃已如轻烟般掠至近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秋水般的长剑,剑光在月光下一闪,直取胡彪咽喉! 胡彪也算有些本事,惊骇之下挥刀格挡。 “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胡彪只觉得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力量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连退数步,手中刀都差点拿捏不住。 “你……你是什么人?!”胡彪惊怒交加。 叶青璃却不答话,剑光再展,如同绵绵春雨,却又透著刺骨寒意,將胡彪和刘癩子,连同另一个没受伤的刀手全都笼罩在內。她的剑法精妙绝伦,身法更是飘逸如仙,显然出自名门,绝非胡彪这些野路子的泼皮能比。不过数招之间,刘癩子肩头中剑,惨叫著倒地。那刀手也被一脚踹中小腹,倒飞出去。只剩下胡彪勉力支撑,但已是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院墙內,林烽和阿月看得分明。林烽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叶青璃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而且,她真的来了。 他不再犹豫,低喝一声:“开门!阿月,压制弓手!” 院门猛地打开,林烽如猛虎出闸,手持砍刀,直扑那个还在试图张弓瞄准叶青璃的弓手!那弓手见林烽杀来,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被林烽一刀背拍在后脑,当场昏厥。另一个弓手也被阿月一箭射中手臂,弓箭落地。 而叶青璃那边,也已结束了战斗。胡彪被她一剑刺穿手腕,腰刀落地,又被她一脚踢在膝弯,跪倒在地,被她用剑尖抵住了咽喉。 从叶青璃出现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几十息时间。来时气势汹汹的人,此刻全部倒地,或死或伤,哀嚎一片。远处观战的林有福父子,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连滚爬爬地缩回自家院子,死死关上了门。 月光下,叶青璃还剑入鞘(那长剑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背后包袱中),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走过来的林烽,嘴角微扬:“看来,我来的还算及时?” “多谢叶姑娘出手相助。”林烽抱拳,语气诚恳。无论叶青璃有何目的,今夜她確是解了围。 “举手之劳。”叶青璃走到胡彪面前,踢了他一脚,“『过山风』胡彪?镇上一霸,坏事做尽。没想到手伸到这小山村来了。”她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死狗般的刘癩子,“看来,是有人请你来的?” 胡彪面如死灰,知道遇到了硬茬子,连连求饶:“女侠饶命!是……是林有福那老东西,出钱让我来教训这家人……我……我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女侠和这位好汉,饶命啊!” “林有福?”叶青璃看向林烽。 林烽点点头,走到胡彪面前,蹲下身,目光冰冷:“回去告诉林有福,这是最后一次。若再敢有下次,或是耍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不高,但其中的杀意,让胡彪这等亡命徒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明……明白!明白!”胡彪磕头如捣蒜。 “带上你的人,滚。以后別让我在这一带再看到你们。” 胡彪如蒙大赦,挣扎著爬起来,招呼还能动的同伙,连拖带拽,將死伤者弄上马,头也不回地狼狈逃窜,连掉落的兵器都不敢捡。 很快,村口又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淡淡的血腥味。 叶青璃走到林烽身边,看了看他身后严阵以待的阿月,又看了看院子里持锄而立的石秀和从地窖口探出头、惊魂未定的柳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林兄治家有方,御下有术。看来,我不来,你也能应付。” “叶姑娘过奖。若无姑娘援手,难免伤亡。”林烽道,隨即问出心中疑惑,“叶姑娘怎会恰好在此?” “恰好?”叶青璃笑了笑,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朧,“我一直在附近。黑狼骑的踪跡,似乎指向这片山区。听到哨声,就赶过来了。没想到,倒是先帮你打了群地痞。”她顿了顿,正色道,“林兄,此地已非久留之地。林有福勾结外匪,此次虽退,其心不死。黑狼骑的威胁更是悬在头顶。你假期將尽,一旦回营,家中女眷安危……”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烽沉默。这確实是他最大的隱忧。他可以打退一次两次袭击,但他不可能永远守在家里。边军铁律,假期结束必须归营。 “叶姑娘有何高见?”林烽看向她。此女来歷神秘,见识不凡,或许有別的路子。 叶青璃沉吟片刻,道:“两个选择。其一,举家迁走,去更安全的地方,比如县城,或者州府。其二,”她目光灼灼地看著林烽,“留下来,但要有足以自保、甚至令宵小不敢覬覦的力量。比如,將这小院,真正打造成一个刺蝟般的堡垒,再暗中发展些可靠的人手。不过,这需要时间、钱財,更需要……机遇。” 她的话,说到了林烽心坎里。迁走?乱世將至,哪里是真正的安全之地?县城州府,同样鱼龙混杂,没有根基,三个弱女子带个孩子,未必比在这山村好过。留下来,强化自身,虽然是根本。但正如叶青璃所说,需要时间、钱財、机遇。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回营时间快到了)。 “叶姑娘似乎对在下的处境,颇为关心。”林烽试探道。 叶青璃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说过,我觉得你这个人,有意思。而且,对付狄戎,是每一个大燕子民分內之事。你身手好,有胆识,是块好材料,埋没在这山村里,或是折在宵小之手,可惜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或许……以后真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林烽心中一动。叶青璃这话,暗示著招揽或合作之意。她背景神秘,实力强大,若能借力,自然是好事。但与此类人物打交道,也需万分谨慎。 “叶姑娘好意,林某心领。此事,容我三思。”林烽没有立刻答应。 “理应如此。”叶青璃也不勉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林烽,“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今日这些杂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你家里人也需小心。另外,”她看了看天色,“我需继续追查黑狼骑的线索,不能久留。这枚哨子你收好,若真有紧急之事,或发现了黑狼骑的確切踪跡,可再吹响。我若在几十里之內,当能感应。” 说完,她不再停留,对林烽抱了抱拳,又对院內的石秀等人微微頷首,身形一晃,便如一抹青烟,融入夜色之中,转眼消失不见,身法之快,令人咋舌。 林烽握著那尚带余温的瓷瓶,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这个叶青璃,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需要时出现,拋出诱人的合作意向,却又始终笼罩在神秘面纱之下。她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夫君,这位叶姑娘……”石秀走过来,看著林烽手中的瓷瓶,欲言又止。柳芸也带著石草儿从地窖出来,脸上惊魂未定。 “一个……朋友。”林烽收回目光,將瓷瓶递给柳芸,“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他看向妻女们,沉声道,“今晚之事,大家都看到了。里正不死心,外患未除。我假期將尽,有些事,必须提前安排了。” 第21章 虎啸山林赠豪杰 一夜无话,但小院中每个人的心头都压上了一层更重的阴霾。叶青璃的警告、胡彪的来袭,都昭示著山村的平静已被打破,危机迫在眉睫。林烽的假期,確確实实进入了倒计时。 次日清晨,林烽起得比往常更早。 “我进山一趟,最迟傍晚回来。”他对正在准备早饭的三个女人说道,语气平静。 这一次,他的目標非常明確——获取足够分量、足够价值的猎物,作为拜会那位“李队正”的敲门砖。县城城防营的队正,是实权人物,若能结交,对他离开后家人的安全,以及未来可能的退路,都至关重要。 他没有去往常狩猎的区域,而是向著更深、更险峻的群山腹地进发。那里人跡罕至,大型猛兽出没,但也意味著更丰厚的收穫和更罕见的珍品。 凭藉前世特种兵的追踪经验和这几个月对山林环境的熟悉,林烽如同幽灵般在密林中穿行。他避开了寻常兽径,专挑陡峭崎嶇之处,寻找那些顶级猎食者或珍稀猎物的踪跡。 午后,在一处背阴的悬崖下,他发现了目標。 那是一头成年的斑斕猛虎!体长近一丈,肩高及腰,黄黑相间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著危险的光泽。它正趴在一块巨石上打盹,身边散落著一些新鲜的鹿骨,显然是刚饱餐一顿。 林烽的心跳平稳下来,血液却隱隱沸腾。猎杀这等猛兽,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同样惊人。完整的虎皮、虎骨、虎鞭,在任何时代都是价值连城的珍品,更是武人彰显勇武的最佳证明。若能以此物为礼,足以显示诚意与实力。 林烽的目光落在老虎打盹的巨石上方,那里有几块鬆动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巨石。一个计划在心中迅速成型。 他悄无声息地后退,绕了一个大圈,来到悬崖上方。小心翼翼地挪动到那几块鬆动的巨石旁,用携带的绳索和削尖的木棍,製作了几个简易却有效的槓桿和触发机关。然后,他回到原先的潜伏点,取出铁脊弓,搭上了一支特製的、箭头格外粗重、带有倒刺的破甲箭。 瞄准,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西斜。老虎终於动了动,似乎要醒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露出了相对柔软的腹部。 就是现在! 弓弦震动,箭如流星! “噗嗤!”沉重的破甲箭精准地射入了老虎的侧腹部,深深没入!剧痛让猛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猛地跃起! 但它跃起的方向,正是林烽计算好的、朝向乱石滩的方向!与此同时,林烽猛拉手中连接著上方机关的绳索! “轰隆!”悬崖上方,几块数百斤重的巨石被槓桿撬动,轰然滚落,正砸在老虎预定的落点前方,封住了它冲向密林的去路! 老虎受惊,更兼腹部剧痛,狂性大发,转头就向林烽潜伏的灌木丛扑来!然而,它庞大的身躯在乱石滩上远不如在平地上灵活。 林烽早已在射出第一箭后迅速转移位置。他如同灵猿般攀上旁边一棵大树,居高临下,再次张弓! “嗖!嗖!”连续两箭,分別射向老虎的眼睛和后腿关节! 老虎虽猛,但毕竟不是铜皮铁骨。眼睛一箭虽被它偏头躲过,只擦伤了耳朵,但后腿关节一箭却精准命中!虽然没能射穿骨头,但也让它一个趔趄,速度大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剧痛和接连受挫让老虎更加狂暴,但它行动已明显受限。林烽从树上跃下,拔出砍刀,不再给它喘息的机会,利用地形和树木掩护,不断游走,用弓箭和飞石骚扰,消耗其体力。 这是一场耐心与勇气的较量。 他绝不与猛虎正面硬拼,每一次攻击都打在老虎最难受的地方……老虎的怒吼声渐渐变得虚弱,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终於,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之时,这头称霸一方的山林之王,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不甘的悲吼,轰然倒在血泊之中。 林烽没有耽搁,迅速开始处理这庞然大物。他小心翼翼地剥离下几乎完整的虎皮,又將虎骨、虎鞭等有价值的部分取出,用大皮囊装好。虎肉只选取了最精华的几条里脊,其余部分就地掩埋。 当他拖著沉重的收穫,踏著夜色返回小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老……老虎?!”石秀倒吸一口凉气,她是草原长大的,见过狼,见过熊,但如此巨大的猛虎,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死物。 柳芸捂住嘴,眼中全是后怕和震惊。阿月则快步上前,检查林烽身上的伤痕,见他只是皮外伤,才几不可察地鬆了口气,但看向虎皮的眼神,也充满了震撼。 “没事,一点小伤。”林烽將虎皮和皮囊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臂膀。 “明天一早,我去县城。” 次日一早,他带上了阿月。 抵达县城时,已近午时。林烽直接凭著刘管事给的腰牌,来到了城防营驻地。 城防营驻地在县城西北角,是一处由土墙围起来的大院子,门口有持矛的兵丁站岗,比县衙门口还要肃杀几分。 守门的兵丁看到林烽和阿月这副打扮,又看到马背上那巨大的包裹,警惕地拦住去路:“站住!军营重地,閒人免进!” 林烽抱拳,不卑不亢:“劳烦通报李队正,就说北境烽火营林烽,日前蒙刘管事引荐,特来拜会,並有一份薄礼奉上。” 说著,他稍微掀开了包裹虎皮粗布的一角,露出那金黄与漆黑相间的斑斕皮毛。 守门的兵丁眼睛都直了。完整的老虎皮!这可不是寻常猎户能弄到的!再看林烽虽然风尘僕僕,但气度沉稳,眼神锐利,身边跟著的女子虽脸上有疤、沉默不语,但背脊挺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您……您稍等!”其中一个兵丁不敢怠慢,连忙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穿著半身皮甲、留著络腮鬍的汉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色黝红,声如洪钟:“哪位是烽火营的林兄弟?” 林烽上前一步:“在下林烽,见过李队正。” 李队正,名李魁,上下打量著林烽,目光在他背后的铁脊弓、腰间的砍刀,以及马背上那巨大的包裹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烽那双沉静却隱含锋芒的眼睛上,哈哈一笑:“果然是好汉子!刘管事跟我提过你,说你箭法如神,胆识过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这老虎……是你猎的?” “侥倖得手。”林烽將虎皮整个掀开。 完整的、几乎毫无破损的成年猛虎皮,在阳光下舒展看来,那威猛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周围的兵丁都围了过来,发出阵阵惊嘆。 李魁眼睛大亮,上前仔细摸了摸虎皮的毛色和质地,又看了看那粗壮的虎骨和虎鞭,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林烽纹丝未动),大笑道:“好!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这玩意儿,可不是光靠运气能弄到的!走走走,里面说话!” 李魁的热情並非全然因为这张虎皮。刘管事之前確实跟他提过林烽,说此人箭术超群,有勇有谋,在边军中立过功,值得结交。如今亲眼见到林烽本人,观其气度,再看这实打实的猛虎猎物,李魁心中已信了七八分。边军的好手,若能结交,对自己在城防营的地位和实力,都有助益。 將林烽和阿月引入营內一间简单的值房,李魁吩咐亲兵上茶(虽是粗茶),然后迫不及待地询问猎虎经过。林烽略去布置陷阱等细节,只简略说了遭遇、搏杀的过程,语气平淡,但其中凶险,李魁这等行伍之人自然听得出来。 “好!杀得好!”李魁听得眉飞色舞,仿佛身临其境,“林兄弟这等身手,留在乡下打猎,实在是屈才了!有没有兴趣来我城防营?虽不如边军风光,但在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还是能说得上话的!” 林烽放下茶碗,摇了摇头:“多谢李队正厚爱。只是林某家中新近安顿,妻小尚在村中,且军籍仍在烽火营,假期將尽,不日便需归营。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李队正,略表心意;二来,也是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但说无妨!只要我李魁能办到的,绝无二话!”李魁拍著胸脯。一张完整的成年虎皮,价值不菲,更难得的是这份心意和彰显的实力。 “林某归营在即,唯放心不下家中妻小。山村偏僻,恐有宵小骚扰。想在这县城中,租赁一处安全些的宅院,將家小暂时安置。不知李队正,可否帮忙留意一二?”林烽说出了此行的主要目的。 “租房?”李魁摸了摸络腮鬍,“这事好办!县城西边靠近营区的地方,有几处院子,原本是安置营中家眷的,有些空著。虽说简陋些,但胜在安全清静,寻常泼皮绝不敢去闹事。我这就让人带你去看看,相中了哪处,租金好说!” 这倒是意外之喜。靠近城防营的院子,安全自然有保障。 “另外,”林烽沉吟一下,又道,“林某归营后,家中皆是女眷,若遇急难,还望李队正能照拂一二。林某虽身在边关,必铭记在心,日后定有回报。” 李魁大手一挥:“林兄弟这就见外了!你送我这么份厚礼,又是我边军同袍(广义上),你的家眷,就是我李魁的弟妹!放心,只要在县城,在我李魁眼皮子底下,保准没人敢欺负她们!若有急事,可直接来营中找我,或者找刘管事也行!” 有了李魁这番保证,林烽心中稍定。接下来,李魁亲自带著林烽和阿月去看了那几处空院子。最终选定了其中一处,虽然只有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比村里房子大不了多少,但围墙高厚,位置僻静,左邻右舍都是营中低阶军官的家眷,安全性极高。租金也很公道,李魁甚至做主减免了头三个月的租金。 李魁甚是豪爽,又拉著林烽在营中吃了顿简单的午饭,席间谈些边关战事、军中趣闻,相谈甚欢。林烽见识广博(融合了两世记忆),说话又有分寸,让李魁更是欣赏,直呼相见恨晚。 离开城防营时,日头已偏西。 回村的路上,阿月罕见地主动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清晰:“那个李队正,为人豪爽,但眼神很精,不是莽夫。” 林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你看得不错。他能坐到队正的位置,靠的不仅是勇武。与他结交,利大於弊。以后我们住到县城,少不得要倚仗他。” 阿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但林烽能感觉到,她对这次县城之行,似乎也安心了不少。 回到小院,將县城租房、李魁承诺之事一说,石秀和柳芸都鬆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能搬到相对安全繁华的县城,自然是好事。 “事不宜迟,明天就收拾东西,后天一早搬。”林烽果断决定。迟则生变,里正那边虽然暂时老实了,但黑狼骑的阴影始终存在。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早安心。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里一片忙碌。 临走前一晚,林烽將里正林有福“请”到了家中。没有威胁,没有恐嚇,只是平静地告诉他,自己一家要搬去县城,村里的田地托他“照看”,收成对半分。林有福看著林烽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胡彪等人的惨状,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答应,赌咒发誓一定照看好田地,绝无二心。 林烽並不在乎那几亩薄田的收成,这只是个姿態,告诉林有福,自己走了,但隨时可以回来。林有福果然被震慑住,最后几乎是弯著腰退出去的。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骡车载著简单的家当,林烽骑马在前,石秀、柳芸、阿月步行在后(石草儿坐在板车上),离开了小河村,向著林原县城的方向行去。 第22章 长街血溅救惊鸿 骡车吱吱呀呀,载著一家五口(算上石草儿)和简单的家当,在午后抵达了林原县城。 林烽没有直接去城西租下的院子,而是先赶著车,带著一家人去见了李魁。这是在县城立足的第一步——拜码头,也是让李魁认认人,表明这家眷是自己罩著的。 李魁正在营房外的校场上督促士卒操练,见林烽带著家小过来,很是热情。他嗓门洪亮,一番介绍下来,营房附近几户军官家眷都知道了,新搬来的林烽是李队正的好兄弟,北境回来的英雄,独自猎杀过猛虎的狠人。 “林兄弟,弟妹,院子都收拾好了,直接住进去就成!缺什么少什么,跟你嫂子说,或者直接来营里找我!”李魁拍著胸脯。 石秀和柳芸连忙行礼道谢。阿月也跟著微微躬身。 辞別李魁,一家人来到城西紧邻营区的那处小院。院子確实不大,但围墙高厚,门板结实,里面三间正房虽然有些旧,但屋顶墙壁完好,窗纸也是新糊的,显然是李魁让人提前收拾过。院子里还有一口水井,一棵老槐树,比山村那破屋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里……真好。”柳芸看著整洁的院子,眼眶有些发红。顛沛流离这么久,终於有了一个像样点的、安全的落脚处。 石秀也很满意,尤其是看到那口井和结实的院墙:“以后打水方便多了,院墙也高,安全。” 林烽將骡车上的东西卸下来,一家人开始动手收拾。 忙碌到傍晚,新家总算有了雏形。柳芸用带来的粮食和燻肉,简单做了顿晚饭。饭菜的香气在小小的院落里飘散,竟有几分温馨。 饭后,林烽將石秀、柳芸和阿月叫到一起。 “这里比村里安全,但也非绝对。”林烽声音平静,“李队正虽然承诺照拂,但我们自己更需谨慎。柳芸,你心思细,以后家里的採买、与左邻右舍的走动,主要由你负责,记住,少说多看,莫与人爭执,但也无需过分谦卑。石秀,你力气大,熟悉野外,以后家里的重活、还有去城外捡柴、挖野菜(如果有需要)这些,你多担待,但儘量结伴,不要走远。阿月,”他看向沉默的女子,“你身手最好,警觉性高,家里的安全,尤其是夜间,交给你。我不在时,若真有急难,可去城防营找李队正,或去县衙找刘管事,就说是我的家眷。” 三个女人认真听著,各自点头。 “我归营的日子,还有约十天。”林烽继续说道,“这十天,我们除了安顿,还要多熟悉县城情况。我会去拜访刘管事,再置办些家用。你们无事不要远离这片区域,尤其要小心生面孔。” “夫君放心,我们省得。”柳芸轻声道,眼中满是不舍和担忧。石秀和阿月也默默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林烽一家开始了在县城的新生活。 林烽先去拜访了刘管事,送上了一些从山里带来的上好山货(主要是预留的燻肉和药材),感谢他之前的引荐。刘管事见林烽果真搬到了县城,又与李魁交好,態度更加热情,表示以后在县城有什么事,儘管来找他。 林烽又用剩下的银钱,购置了更多的生活必需品。他还特意去铁匠张铁那里转了一圈,取回了之前订製的箭头、手斧和砍刀,又订製了几把更小巧但锋利的匕首,给石秀和柳芸防身。阿月则得到了一把林烽专门为她挑选的、更合手的短柄猎叉。 这一日午后,林烽从城南集市置办了些针线盐巴出来。 他拐进一条回城西的近道。一阵突兀的、与这午后慵懒格格不入的声响,如同冰锥刺破寂静。 先是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紧接著是人体沉重倒地的闷响,以及利器划过皮肉那令人牙酸的细微“嗤”声。这声音太熟悉了,边关的寒夜里,他听过无数次。 林烽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全身肌肉却已在瞬间绷紧。他身形向侧方一滑,无声地贴到一处墙根的阴影里,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处。 巷子深处,约三十步开外,景象令人心悸。 两匹毛色油亮、骨架雄健的骏马不安地喷著响鼻,韁绳拖在地上。地上,两名穿著深褐色短打、作护卫打扮的汉子,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臥在血泊中,脖颈处只有一道细如红线的伤口,却已断绝了所有生机。出手狠辣,一击毙命。 而製造这惨剧的,是三个作行商打扮的男子。他们呈三角站位,將一名女子逼到了墙角。那女子身著淡青色素罗裙,外罩月白比甲,身姿窀窕,此刻背靠冰冷墙壁,手中握著一柄尺余长的镶玉短剑,剑尖微颤,指向敌人。她脸上蒙著一层同色轻纱,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额头光洁,一双眸子在惊惶中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映月,带著一股竭力维持的镇定。在她脚边,还有一个穿著绸衫、管家模样的老者倒在地上,额头有血,生死不知。 让林烽瞳孔骤然收缩的,是那三个“行商”。 他们的衣著是標准的燕地行商样式,但眼神是冷的,像荒野里的饿狼。握刀的手势,拇指紧贴刀鐔,是標准的狄戎骑兵反手劈砍的起手式。脚下站位,隱隱构成战阵。更刺耳的是他们压低的、带著浓重喉音的呼喝,虽然刻意模糊,但几个关键词——“抓住”、“別弄死”——是地道的狄戎语。 狄戎精锐!乔装潜入,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县城巷弄里,截杀一个弱女子?!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掠过林烽脑海。这女子是谁?那两个瞬间被杀的护卫,身手绝对不弱……这伙狄戎人的实力,远超寻常。 管,还是不管? 理智在尖锐地鸣叫: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这潭水太深,太浑。自己归期在即,家中妻女刚刚安顿…… 然而,另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在他血液里奔涌、咆哮。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於华夏军魂的烙印——岂容异族在国土之上,欺凌妇孺?!叶青璃的警告言犹在耳。黑狼骑潜入,所图甚大。眼前这伙人,是否就是? 就在林烽心念飞转的剎那,战局已岌岌可危。一名狄戎人狞笑著盪开她的短剑,另一人如鬼魅般探手,直抓她肩头要穴!第三人警惕地守在侧翼,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巷口,恰好与隱在阴影中的林烽目光一触! 那狄戎人眼神一厉,张口欲呼。 就是现在! 林烽动了。没有怒吼,没有迟疑,如同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背上铁脊弓不知何时已擎在手中,弓弦震颤的嗡鸣被刻意压制,一支精铁箭矢撕破空气,带著死神的嘆息,直取那名欲要示警的狄戎人咽喉! “噗!”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喉结。那狄戎人双眼暴凸,嗬嗬作响,手中弯刀“噹啷”落地,身躯轰然倒下。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让另外两名狄戎人攻势猛地一滯,骇然转头。 那女子也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短剑在抓向她肩头那狄戎人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同时娇躯向后急纵。 “有埋伏!杀了他!”受伤的狄戎人嘶吼,与同伴一左一右,如同两头髮狂的凶兽,挥刀扑向林烽! 林烽弃弓,拔刀。厚背砍刀出鞘的剎那,仿佛连巷子里的光线都被吸走了一瞬。面对两名凶悍狄戎高手的夹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静得可怕。 左脚猛地踏前半步,踩在青石板一处凹陷,身体借力微侧,让过左侧狄戎人势大力沉的一记斜劈。刀锋擦著皮甲划过,带起一溜火星。与此同时,他手中砍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弧线,直劈右侧狄戎人因挥刀而暴露的肋下空门! 那狄戎人仓促间回刀不及,拼命拧身。 “嗤啦——!” 刀锋入肉,鲜血飆射!虽未中要害,但也在其肋下开了道尺余长的血口,深可见骨。那狄戎人惨嚎踉蹌。 左侧狄戎人目眥欲裂,刀法更见疯狂。林烽却不与他硬拼,脚下步伐变幻,在窄巷中腾挪闪避,手中砍刀专攻破绽。几个呼吸间,那狄戎人已身中数刀。林烽覷准破绽,刀背猛拍其手腕。 “咔嚓!”腕骨碎裂。弯刀脱手。 林烽顺势一脚,將其踹飞撞墙,口鼻溢血,眼见不活。 最后那名受伤的狄戎人,眼中露出恐惧,嘶吼著竟扑向一旁的女子,想做困兽之斗。 “小心!”林烽厉喝,手中砍刀脱手掷出! 砍刀旋转著,重重砸在那狄戎人后心。狄戎人向前扑倒,弯刀掉落。女子惊魂未定,手中短剑下意识向前一送—— “噗。”剑尖没入后心。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瀰漫。阳光从高墙窄缝中斜斜射入,照亮飞舞的尘埃和地上迅速变得暗红的血泊。 林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尸体旁,拔出自己的砍刀,擦净血跡,还刀入鞘。动作平稳,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露出耗费的心神。 他走到那两名护卫身旁,蹲下探了探鼻息,摇了摇头。又去看那昏迷的老者,探了探颈脉,翻看其瞳孔和后脑伤势。 “他怎么样?”一个清越却带著微颤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烽抬头。那女子已走到近前,轻纱掉落,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容顏完全显露。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纵然此刻髮髻微乱,脸颊沾著血点,也掩不住那惊人的美丽和眉宇间的清贵之气。她年纪看来不过二八,但眼神沉稳。 “后脑遭重击,有瘀血,但呼吸脉搏平稳,暂无性命之忧,需静养。”林烽简洁道,声音因搏杀而略带沙哑。 女子明显鬆了口气,看向林烽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护卫罹难的悲慟,对林烽出手相救的感激,以及一丝审视与警惕。 她敛衽,盈盈一礼,姿態优雅:“小女子云瑶,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若非壮士仗义出手,云瑶今日恐已遭不测。”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越中带著柔婉。 “林烽。”林烽报上名字,站起身,扫过狄戎人的尸体,眉头微蹙,“此地不可久留。这些人是狄戎精锐乔装。他们必有后手,或许很快就有同伙寻来。” 云瑶俏脸更白,看了一眼昏迷的福伯,又看了看巷口,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林壮士所言极是。只是……云瑶本欲前往州府投亲,护卫尽没,福伯又……不知壮士可否……”她顿了顿,咬牙道,“可否暂容我与福伯躲避片刻,再设法寻人护送?大恩大德,云瑶必铭记於心,厚报於后!” 她说完,一双明眸恳切地望著林烽。 林烽看著眼前这绝色女子,心中念头飞转。救人是本能,但之后如何,需权衡。这女子身份成谜,牵连甚大,带著她,是巨大的麻烦。但若就此不管……况且,她提到“州府投亲”……州府? 风险与机遇並存。 短短数息,林烽已有了决断。 “我在城南知道一处僻静客栈,老板不问来歷。可暂避一时。”林烽沉声道,“但需立刻离开,並处理痕跡。你能走吗?我需要先处理这些尸体。” 云瑶眼中瞬间爆发出希冀的光芒,连忙点头:“我能走!”她看了一眼福伯,“只是福伯他……” “我背他。”林烽不再多言,迅速动手。 “跟我来,儘量走快些,注意四周。”林烽对云瑶说道,当先向巷子另一端走去。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更僻静、更绕远的路线。 云瑶咬了咬下唇,提起裙摆,快步跟上。 穿街过巷,避开人流,足足绕了两刻钟,林烽才带著云瑶来到城南一处相对混乱的街区。最终来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还算乾净的后院客栈。 林烽让云瑶稍等,自己上前叩门。片刻,一个头髮花白、眼神浑浊的老者开了条门缝。 “住店,要一间清净的后院厢房,至少三日。不问来歷,不管閒事,房钱加倍。”林烽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声音平静,目光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后院清净,只有两三间厢房。老者打开最靠里的一间,陈设简单,但整洁,窗户对著內部窄巷,僻静隱蔽。 林烽將福伯安置在床上,云瑶也跟了进来,关上门,才仿佛卸下重担,背靠门板喘息,脸色苍白。 “暂时安全了。”林烽低声道,走到桌边,用清水清洗手上和脸上的血跡。 云瑶看著他沉稳的动作,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走到床边查看福伯,见他呼吸平稳,略鬆了口气。转身,对著林烽,再次敛衽施礼,更加郑重。 “林壮士,大恩不言谢。云瑶铭记五內。”她抬起头,美眸中水光氤氳,“今日若无壮士,云瑶与福伯已遭毒手。只是……连累壮士捲入此等祸事,云瑶心中实在难安。” “狄戎贼子,在我大燕境內行凶,任何有血性的男儿见了,都不会坐视。”林烽擦乾手,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她,“云瑶姑娘,明人不说暗话。那些人是狄戎精锐,训练有素,目標明確,就是要抓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引来他们追杀?” 云瑶身子微颤,贝齿轻咬下唇,眼中闪过挣扎。沉默片刻,她才幽幽开口:“不瞒壮士,云瑶……並非普通民女。我乃从北地逃难而来,家中曾与狄戎有旧怨。此番南来投奔州府远亲,不想行踪泄露……”她的话半真半假,但那份悲切不似作偽。 林烽没有追问。“此处虽僻静,但非久留之地。狄戎人一击不中,必有后手。你需要儘快离开林原县。” 云瑶点头,忧色更浓:“云瑶明白。只是……福伯重伤未醒,护卫尽没,我一介女流……林壮士,云瑶知此事凶险,本不该再开口。但实是走投无路。壮士武艺高强,可否再助云瑶一程?只需护我与福伯离开林原县,寻一安全去处,或能联繫上州府亲友即可!云瑶发誓,此恩此德,必倾尽所有以报!” 她说著,竟要屈膝下拜。 林烽上前虚扶。“云瑶姑娘不必如此。”他沉吟道,“林某確有要事在身,不日也需离开林原。不过,送你们一程,离开这是非之地,倒也顺路。只是,需得计划周详,而且,”他目光锐利,“姑娘需对我坦言,州府那边,究竟是何亲友?是否可靠?” 云瑶被看得心头一凛,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州府……我可寻一位世交叔父,他在州衙为官,颇有清誉,应可託庇。只是具体名讳,请恕云瑶暂时不便明言,非是不信壮士,实是牵连甚广。但云瑶可立誓,绝无虚言,亦绝不会加害壮士。” 言辞恳切,泪光点点,但那份贵气与决断,让人难以轻视。 林烽盯著她看了几秒,缓缓点头:“好,我信你。但此行凶险,需听我安排。你与老伯在此暂歇,我会送来伤药、食物和更换衣物。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如何离开县城,走哪条路,何时动身,皆需听我调度。可能做到?” “但凭壮士安排!”云瑶毫不犹豫。 “你手臂的伤,需儘快处理。”林烽从怀中取出叶青璃给的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上好的金疮药。你自己处理一下。今晚我会再来一趟,商议具体细节。在此之前,莫要出门,任何人敲门都莫要理会。” “云瑶明白,有劳壮士。” 林烽不再多言,转身开门,迅速离去。 房间內恢復寂静。云瑶走到桌边,拿起那还带著林烽体温的瓷瓶,紧紧攥在手心。她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缝隙,望向沉沉暮色。 林烽绕路回到城西小院,在远处观察许久,才从侧门进入。他將救人之事简略告知家人,略去细节,只说是遭仇家追杀的落难女子主僕,已安置在別处,明日需护送离开。 “阿月,你明日跟我一起。”林烽安排道。 夜色渐深,林烽就著油灯,开始规划明日出城的路线、伏击点、撤退方案。前世特种兵的本能,让他习惯於做最坏的打算。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但一缕微弱的希望之光,已在这黑暗的县城角落,悄然点亮。 第23章 夜谋晨出別县城 城南客栈的厢房里,空气凝滯,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云瑶坐在床边的木凳上,用沾了清水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福伯额头的冷汗和血污。 她动作轻柔,眉眼低垂,烛光在她苍白却精致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长而密的睫毛阴影。然而,那双本该盛满惊惶的美眸深处,此刻却沉淀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她偶尔会停下动作,侧耳倾听窗外的动静——深夜的街道並不平静,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野狗的吠叫,或是醉汉含糊的嚷骂。每一次异响,都让她纤细的背脊瞬间绷紧,直到確认安全,才缓缓放鬆。 这个自称“云瑶”的女子,心中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柔弱无助。白日里巷中那场短暂的搏杀,两名忠心护卫的瞬间殞命,狄戎人势在必得的狠辣,都让她真切地嗅到了死亡的气息。但比死亡更让她恐惧的,是落入狄戎手中的后果,那將意味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以及可能引发的、她无法承担的滔天巨浪。 林烽的出现,如同绝境中劈下的一道闪电,凌厉、突兀,却又带著一种令人莫名心安的强悍力量。他杀人时的冷静果决,处理现场的乾净利落,选择藏身之处的老练,以及方才谈话时那种沉稳中透著审视的目光……都告诉她,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边军士卒,甚至可能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猎户”。 “他有所求吗?”云瑶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厚报?或许。但此人的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见到她容貌或猜到她可能身份时那种或贪婪、或敬畏、或諂媚的光芒。他更像是在评估一件“事”,权衡利弊,然后做出最有利的选择。护送自己离开林原县,对他而言,似乎更像是一笔“交易”,或者说,是一次“投资”。 这反而让她稍稍安心。有所图,比无所图更易把握。怕的是那种毫无缘由的“善心”或更深沉的算计。 “小姐……”床上,福伯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 “福伯!”云瑶连忙俯身,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醒了?感觉如何?別动,您后脑受了伤。” 福伯艰难地睁开浑浊的老眼,適应了一下昏暗的光线,待看清是云瑶,眼中闪过急切:“小……小姐……您没事?那些贼人……” “没事了,福伯,我们暂时安全了。”云瑶低声安抚,將白日遇袭、被林烽所救、以及眼下处境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对林烽的诸多猜测。 福伯听完,老泪纵横,挣扎著想坐起来行礼谢罪:“老奴无能,护卫不力,累得小姐受此大险……若非那位壮士……” “福伯,此事怪不得您。”云瑶按住他,语气坚定,“是贼人太过狡诈凶悍。当务之急,是儘快离开此地,与州府取得联繫。那位林壮士已答应护送我们一程。” 福伯喘息著,眼中仍有忧色:“此人……可靠否?萍水相逢,他为何甘冒奇险?” 云瑶沉默片刻,低声道:“眼下我们別无选择。此人观察入微,行事果断,非寻常莽夫。他既应下,应有些把握。况且……”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小瓷瓶,“他留了上好的伤药,言语间对狄戎似有深仇,或可一用。我们小心些便是。” 福伯长嘆一声,不再言语,只是紧紧握著云瑶的手,浑浊的眼中满是自责与后怕。 与此同时,城西小院。 林烽坐在院中老槐树下,就著月光,最后一遍推演明日的路线。他面前摊著那张简陋的羊皮草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 “不能走东门或北门,那边官道平坦,但人来人往,易被盯梢,也利於骑兵追击。”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梳理思路,“南门混乱,守卒鬆懈,但出城后是流民聚集区,地形复杂,容易设伏。西门离军营近,盘查可能稍严,但出城后不远便可转入西山小道,虽崎嶇难行,但可避开大路,利於隱匿行踪……” 他的手指最终点在西门出城后,一条蜿蜒伸向西北山区的细线上。 “就走西山道。清晨开城门时第一批出去,趁天色未明。阿月,”他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身旁的阿月,“你脚程快,眼神好,出城后,你先行半里,在前方探路,注意有无埋伏痕跡,以及是否有人跟踪。我会驾车稍后,保持你能看到车尾的距离。若有异状,以鸟鸣为號,三声急促为警,两声长缓为安全。” 阿月点头,表示记下。 “那主僕二人,”林烽继续道,“云瑶姑娘能走,但体力恐怕不支。老僕昏迷,需用车载。我已租好一辆带篷的旧骡车,不算起眼。车上我会备些杂物遮掩。一旦遇袭,你首要任务是护住车驾,向山林深处撤,不必硬拼,以周旋拖延为主,我会解决追兵。” “明白。”阿月低声应道。 林烽补充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官兵,尤其不能暴露云瑶姑娘的身份。我们的目的是护送她们离开,不是与整个林原县为敌。” 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 完毕,林烽起身:“我去客栈一趟,与云瑶姑娘最后敲定细节。你看好家,后半夜警醒些。” 阿月点头,抱著猎叉,走回檐下的阴影里,如同融入了黑暗。 林烽换上深色衣衫,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没入夜色。 他没有走大路,在屋顶和巷道间穿梭,再次来到了城南那家客栈的后巷。他在对面的阴影里潜伏观察了许久,確认没有可疑人物盯梢,这才如同鬼魅般翻过客栈低矮的后墙,落到院中。 客栈后院一片寂静,只有最里间那扇窗户,还透出昏黄微弱的光。林烽走到窗下,屈指,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屋內瞬间寂静,连福伯粗重的呼吸声似乎都屏住了。片刻,传来云瑶压低的声音:“谁?” “林烽。” 门栓轻响,房门打开一条缝。云瑶苍白却镇定的脸出现在门后,看到真是林烽,明显鬆了口气,侧身让他进去。 屋內,福伯已经挣扎著半坐起来,靠在床头,虽然虚弱,但眼神清明了不少,对林烽点头致意,满是感激。 林烽將包裹放在桌上:“两套换洗衣物,一些乾粮、肉脯和伤药。明日一早,寅时三刻(约凌晨四点),我会驾一辆骡车在后巷等候。你们提前收拾好,听到三长两短的叩墙声,便立刻出来上车,不要点灯,不要出声。” 云瑶接过包裹,入手沉甸甸的,心中微暖,郑重道:“云瑶记下了。一切但凭林壮士安排。” “路线我已选定,另外,为防万一,你们需做些偽装。云瑶姑娘,请换上粗布衣衫,脸上……最好涂抹些锅灰尘土,遮掩容貌。福伯也需如此。” 云瑶没有丝毫犹豫,点头应下:“好。” “明日出城,若遇盘查,你们便说是我家中生病的远房亲戚,欲送往州府寻医。少说话,一切由我应对。”林烽继续交代,“这是最坏的情况。顺利的话,我们应能悄无声息出城。” “林壮士思虑周详,云瑶佩服。”云瑶真心道。此人不仅武艺高强,心思竟也如此縝密,將各种可能都考虑到了。 “此外,”林烽目光落在云瑶脸上,虽然她已极力掩饰,但那通身的气度並非粗布衣衫所能完全掩盖,“云瑶姑娘,林某最后问一次,州府那位『叔父』,当真可靠?此去是投奔,还是可能羊入虎口?你若信我,便无需隱瞒,这关乎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云瑶迎上林烽锐利的目光,心头凛然。知道此刻再闪烁其词,恐失最后依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林壮士,非是云瑶刻意隱瞒。我此行所投,乃是家父故交,现任青州別驾,姓周,名文渊。周伯父为官清正,与家父乃生死之交,断不会害我。只是……我身份特殊,若泄露出去,恐为他招来大祸,故不敢明言。但云瑶可对天起誓,绝无虚言!此去州府,只为託庇,绝无他意!” 青州別驾!周文渊!林烽心中一震。別驾乃州府要员,地位仅次於刺史、长史,此人竟是別驾故交之女?这身份,可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得多!难怪狄戎精锐要抓她,这已不仅仅是私仇,很可能涉及两国之间的暗战! 他深深看了云瑶一眼,从她眼中看到了决绝与坦诚。此刻,她將如此重要的信息告知,已是將身家性命託付。 “周別驾之名,林某亦有耳闻,確是清流。”林烽缓缓点头,没再追问她具体身份,“既如此,我们更需小心。狄戎人抓你,恐怕所图非小。明日之后,路途恐不太平。云瑶姑娘,福伯,请做好准备。” “有劳林壮士!”云瑶和福伯齐声道。 林烽不再多留,最后检查了一下门窗,对云瑶道:“安心休息,保存体力。寅时三刻,后巷见。”说完,身形一闪,已出了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如来时一般。 云瑶关好门,背靠著门板,心臟仍在怦怦直跳。她將“周文渊”的名字告诉林烽,是一场赌博。但不知为何,她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沉默而强悍的男人,或许值得託付。至少,他没有在听到“別驾”之名时露出任何贪婪或畏惧,只是眼神更凝重了些,思虑更深远了些。 “小姐,这位林壮士,非常人也。”床上的福伯,哑著嗓子道。 “我知道,福伯。”云瑶走到桌边,打开包裹,里面是两套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粗糙,但洗得很乾净。还有结实的乾粮和几包草药。“我们能依靠的,现在只有他了。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吹熄了油灯,屋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朦朧的光晕。 寅时初刻(凌晨三点),林烽已回到城西小院。 “都准备好了?”林烽问。 柳芸將一个更大的包袱递给他,里面是更多的乾粮、水囊,以及一些应急的杂物。“嗯,夫君,阿月,你们……一定要小心。”她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石秀则將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塞进林烽的行囊,低声道:“防身。” 林烽点点头,说:“我们先走一步,你们晚一天动身,循著留的暗记跟上,路上更要小心”。然后用力握了握柳芸的手,又拍了拍石秀的肩膀。然后看向阿月:“走。” 两人没有走正门,再次翻墙而出。来到早已约定好的车马行侧门,那里停著一辆半旧的带篷骡车,车夫是个寡言的老汉,收了双倍车资,只负责將车赶到指定地点,不问缘由。 林烽亲自驾车,阿月坐在车辕另一侧。骡车绕开主街,专走小巷,向著城南客栈后巷而去。 寅时三刻,准时抵达。 林烽下车,走到客栈后墙,按照约定,三长两短,叩响墙壁。 片刻,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云瑶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粗布衣裙,脸上果然涂抹了灰渍,髮髻也打散,用布条隨意束在脑后,虽难掩清丽轮廓,但已比白日那副贵族小姐模样寻常了许多。她搀扶著同样换了粗布衣衫、脸上抹灰、但依旧虚弱的福伯,快步走了出来。 林烽上前,帮忙將福伯扶上车厢。车厢里舖了厚厚的乾草和一床旧褥子。云瑶也钻了进去,紧紧挨著福伯坐下。 “走。”林烽低喝一声,跳上车辕,一抖韁绳。老骡迈开步子,骡车再次启动,向著西门方向驶去。 阿月则已提前下车,如同幽灵般没入前方街道的阴影中,先行探路去了。 天色依旧漆黑,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城门还未开,但等待出城的人已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赶早市的菜农、行商,或像他们这样有急事赶路的人。守门的兵卒打著哈欠,睡眼惺忪地检查著路引货物。 骡车缓缓靠近。林烽將早就准备好的、盖有烽火营模糊印记的假路引(托刘管事弄的,以备不时之需)和几枚铜钱,塞到守卒手里。 “军爷,行个方便,家里老人生了急病,赶著去州府寻医。”林烽压低声音,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焦急。 守卒掂了掂铜钱,又借著灯笼光看了看路引,上面“烽火营”的字样让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林烽身上的皮甲和腰刀,没再多问,挥挥手:“走吧走吧,快点!” 骡车吱呀呀驶出了西门。城楼上昏黄的灯笼光渐渐被拋在身后,前方是笼罩在黎明前最深黑暗中的官道,以及远处隱约起伏的西山轮廓。 林烽轻轻吁了口气,最危险的一关暂时过了。 天色,渐渐亮了。一缕晨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隱藏在群山之中的、未知的险阻。 护送之路,才刚刚开始。而林烽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出城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穿著普通服饰、但眼神精悍的骑士,便来到了那家城南客栈。为首之人,看著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擦拭过的、几不可察的淡淡血跡,脸色阴沉如水。 “追!他们出城不久!分头找!一定要找到那个女子!死活不论!”冰冷的声音,带著狄戎人特有的喉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迴荡。 第24章 险径喋血狼烟起 离开林原县城西门,转入崎嶇的西山小道,已是日上三竿。晨雾散尽,深秋的山林露出萧瑟的筋骨,黄叶簌簌而下,铺满了勉强可供骡车通行的土路。 车厢內,云瑶脸上刻意抹了灶灰,髮髻用布条隨意束著,儘量掩饰著过於出眾的容貌与气度。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时刻保持著警惕。 林烽亲自驾车,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钉在车辕上。他脱去了显眼的皮甲,只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半旧劲装,腰间悬刀,铁脊弓和箭囊就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他的目光如同最老练的猎鹰,缓缓扫过道路两侧每一处可以藏人的灌木、岩石和树林阴影。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稜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冷峻。 阿月早已不在车上。按照计划,她先行半里,在前方探路。 忽然,前方约百步外,一棵高大的老松树下,阿月的身影一闪而逝,隨即传来三声急促而逼真的山雀鸣叫——有埋伏!前方危险! 林烽瞳孔骤然收缩,猛地一勒韁绳!老骡发出不满的嘶鸣,停住了脚步。几乎在同一时间,他反手抓起铁脊弓,一支箭已搭在弦上,目光锐利如刀,射向前方道路转弯处一片茂密的荆棘丛。那里,是绝佳的伏击地点。 然而,袭击並非来自前方。 “嗖!嗖!嗖!” 锐利的破空声从左侧山坡的密林中尖啸而至!不是弓箭,是更短促、更歹毒的弩箭!目標明確——直取驾车的林烽和骡车车厢! 林烽在听到弓弦(实为弩机)震响的剎那,身体已如同装了机簧般向右侧车下一扑!三支弩箭擦著他的头皮和肩臂飞过,两支深深钉入车辕,另一支“噗”地射穿了车厢侧壁的木板,箭簇透出寸许,带起一蓬木屑,距离云瑶的脸颊不过数寸!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瀰漫整个车厢。 “有埋伏!低头!”林烽的厉喝在车外响起。 云瑶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喉咙,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尖叫,第一时间扑倒在福伯身上,用身体护住老人。福伯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濒死的绝望。 左侧山坡上,灌木摇动,六道穿著灰褐色、与山林近乎融为一体的劲装身影猛地窜出!他们动作迅猛,配合默契,三人手持制式弩机,三人拔出弯刀,呈扇形向骡车包抄而来,目光冷酷,带著狄戎人特有的悍野之气。为首一人,正是客栈中那疤脸汉子的副手,一个眼神阴鷙、身形精瘦的汉子。 他们竟抄到了前面,而且埋伏在了侧面!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或者……有內应提供了准確路线。 “阿月!”林烽在车底翻滚的同时,暴喝一声,手中铁脊弓已然张开,对准冲在最前的一名弩手。然而,对方极其狡猾,一击不中,立刻向侧方翻滚,利用树木岩石掩护,弩箭再次上弦的“咔噠”声清晰可闻。 就在这时,右侧山林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直取那两名持刀扑向车厢的狄戎人!是阿月!她在示警后並未回援,而是凭藉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敌人侧翼,选择了最致命的时机发动突袭! 短柄猎叉在她手中化作一道乌黑的闪电,没有任何花哨,直刺左侧持刀狄戎人的后心!那狄戎人听到风声,骇然回身格挡,但阿月的速度太快,力量也大得惊人。 “鐺!”弯刀与猎叉相击,火星迸射。狄戎人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蹌后退。阿月毫不停留,猎叉顺势横扫,砸向另一名狄戎人的膝盖。那人匆忙跳开,阿月已如跗骨之蛆般贴了上去,猎叉的尖刺如毒蛇吐信,专攻关节要害。 她的打法极其凶悍,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架势,瞬间缠住了两名刀手,为林烽爭取了宝贵的时间。 “砰!”车底下的林烽射出了第一箭。箭矢穿过树木间隙,精准地没入一名刚抬起弩机的狄戎人眼窝!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倒地。 “散开!弩箭压制!先杀那赶车的!”阴鷙汉子又惊又怒,嘶声下令。剩下的弩手立刻寻找掩体,弩箭“嗖嗖”射向骡车底部和林烽可能藏身的位置,压製得林烽难以露头。而那名阴鷙汉子自己,则拔出弯刀,身形如猎豹般扑向正在与两名狄戎刀手缠斗的阿月!他看出阿月才是最大的变数,必须先解决这个凶悍的女人。 战局瞬间陷入极端不利。林烽被弩箭压制在车底,阿月以一敌三,险象环生。车厢內,云瑶能听到外面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狄戎人的呼喝、以及弩箭不断钉入车板的“夺夺”声。每一次声响,都让她浑身颤抖。福伯紧紧抓著她的手,老泪纵横,嘶声道:“小姐……是老奴连累了你……” 不!不能坐以待毙!云瑶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她猛地鬆开福伯的手,伸手摸向怀中——那里,藏著一柄贴身的、镶嵌著宝石的精致匕首,是她及笄时父亲所赠,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用来对敌。她拔出匕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镇定。然后,她咬牙掀开了车厢另一侧(未被弩箭重点照顾)的布帘。 外面,阿月的情况已岌岌可危。那阴鷙汉子刀法狠辣刁钻,与另外两名狄戎刀手配合,將阿月逼得连连后退,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阿月眼神冰冷,抿著嘴唇,一声不吭,只是將猎叉舞得如同泼风一般,死死守住通往车厢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直被压制在车底的林烽,动了。 他没有试图起身,而是在一次弩箭射空的间隙,猛地从车底另一侧滚出,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已抓起了两枚鸡蛋大小的卵石。他滚出的方向,並非冲向敌人,而是扑向道旁一个浅浅的土坑。 “嗖!嗖!”两支弩箭追射而至,钉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 就在两名弩手重新上弦、视线追寻林烽滚落轨跡的剎那,林烽手腕猛地一抖! “咻!咻!”两枚卵石带著凌厉的破空声,並非射向弩手,而是射向他们身前两棵小树的树干! “啪!啪!”两声脆响,卵石精准地击打在树干上,力道奇大,震得小树剧烈摇晃,枝叶乱颤,恰好挡住了两名弩手瞄准车厢和土坑的部分视线,也製造了瞬间的干扰和噪音。 就是这不足一息的干扰! 土坑中的林烽,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骤然弹起!不是直线衝锋,而是以一种近乎贴地的诡异角度,向著左侧那名刚刚被树木晃动分神、弩机微微偏移的弩手飆射而去!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灰影,手中砍刀已然出鞘,刀光在林中划出一道淒冷的弧线! 那弩手只看到灰影一闪,脖颈处已是一凉,隨即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的意识。 另一名弩手大惊失色,慌忙调转弩机。但林烽在斩杀一人的瞬间,身体已藉助前冲之势,猛地向侧方扑倒,同时右手一扬,一道乌光脱手飞出——正是他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把飞刀! “噗!”飞刀深深扎入第二名弩手因惊慌而暴露的咽喉。弩手嗬嗬作响,手中弩机无力垂下。 从滚出车底,到石击树干干扰,再到暴起连杀两名弩手,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狠辣得令人心胆俱寒。林烽用精准的计算、对时机的完美把握,以及悍不畏死的突击,瞬间扭转了远程压制的劣势。 “混帐!”正与阿月缠斗的阴鷙汉子瞥见这一幕,目眥欲裂。他知道,弩手一失,今日计划已失败大半。他虚晃一刀,逼退阿月,厉喝道:“撤!” 他想走,但林烽和阿月岂能让他如愿? 几乎在阴鷙汉子喊出“撤”字的同时,林烽已如影隨形般扑至,砍刀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劈其背心!阿月也娇叱一声(这是她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的声音),猎叉如毒龙出洞,封死了他侧移的路线。 阴鷙汉子不愧是精锐,临危不乱,身体诡异地一扭,竟在间不容髮之际躲开了林烽的劈砍,反手一刀撩向林烽肋下,同时飞起一脚,踢向阿月小腹。然而,他低估了林烽的应变和阿月的凶悍。 林烽不闪不避,只是微微侧身,用左臂硬接了对方一刀,同时右手砍刀变劈为削,自下而上,闪电般划过对方因踢腿而暴露的腿根大动脉!而阿月,竟对踢向小腹的一脚不闪不避,只是微微收腹,手中猎叉去势不减,狠狠刺入了阴鷙汉子因挥刀而露出的腋下空门! “噗嗤!”“咔嚓!” 两声中,阴鷙汉子发出一声悽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腿上血如泉涌,腋下更是被猎叉刺穿,他踉蹌后退,撞在一棵树上,眼神迅速涣散。 剩下两名与阿月缠斗的狄戎刀手,见头目顷刻间被杀,弩手全灭,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逃窜。 “追!”林烽低喝,正要追击,身形却晃了一下,左臂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一白。方才硬接那一刀,皮肉翻卷,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袖。 阿月看了一眼林烽流血的手臂,又看了看逃窜的两名狄戎人,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她没有去追,而是快步走到林烽身边,撕下自己一截衣摆,动作麻利地给他进行简单的加压包扎止血。 “立刻离开!”林烽咬牙忍著痛,沉声道。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此地,血腥味和打斗声很快会引来更多麻烦,无论是野兽还是可能存在的其他追兵。 阿月点头。 林烽回到车厢边,掀开车帘。云瑶紧握著匕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亮光。 “暂时……安全了。”林烽的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沙哑,“但必须立刻走。阿月,前面带路,找最近能藏身的地方。” 云瑶看著林烽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看著他手臂上不断渗出的鲜血,又看了看外面阿月沉默忙碌、身上带伤的身影,心中某个地方被狠狠触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对林烽用力点了点头。 阿月很快找到了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通往密林深处的小径。林烽咬牙驾车,骡车再次启动,顛簸著驶离了这片刚刚经歷血战的是非之地。车轮碾过沾血的落叶,向著大山更深处,那未知的、充满危险却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方向,艰难行去。 第25章 夜遁狼山暂棲身 猎户遗弃的木屋,蜷缩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像一头受伤的、沉默的野兽。山风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带著深秋山林刺骨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林烽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著眼,胸膛微微起伏。左臂的伤口已被阿月仔细包扎过,布条下透出金疮药浓烈的苦味,血暂时是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牵动肌肉,都带来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他白日那场短促搏杀的凶险。 云瑶坐在他对面不远处的一块朽木上,双手抱膝,將脸埋进臂弯。粗布衣裙沾满了尘土、草屑和几处不起眼的暗红——那是林烽的血,在搀扶他时蹭上的。她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白日那场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杀戮带来的恐惧尚未消退。但每当她抬起头,看向林烽时,那双总是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除了后怕,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悄然滋生的依赖。 这个男人,在弩箭破空的剎那,用身体挡在了车厢与死神之间;在敌眾我寡的绝境中,以近乎冷酷的精准和悍勇,硬生生撕开了包围;在血流如注、剧痛钻心时,依旧沉著地指挥,寻找生路。他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沉默,却为她遮住了最猛烈的风雨。 木屋另一角,阿月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布蘸著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仔细擦拭著她的短柄猎叉。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擦拭的不是刚刚饮血的凶器,而是一件寻常的农具。只有偶尔抬起眼帘,扫向门窗方向时,那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警惕著外面每一丝可疑的动静。 “他们……还会追来吗?”云瑶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打破了屋內令人窒息的寂静。她问的是林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那扇在风中微微晃动的破木板。 林烽缓缓睁开眼,眼底是深潭般的平静。“会。”他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死了四个,跑掉两个。狄戎人不会吃这个亏。而且,他们知道我们大致的方向了。” 阿月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林烽,低哑的声音响起:“远处有火光,三个方向,在朝这边移动,距离大概两里。人数不清,但比刚才多。”她方才趁林烽包扎时,悄然出去探查了一圈,带回了最坏的消息。 云瑶的身体猛地一颤,抱紧膝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三个方向……合围…… “这里不能待了。”林烽撑著想站起来,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滯了滯。阿月立刻起身,无声地扶住他另一边没受伤的手臂。林烽借著她的力站直,目光扫过屋內,“这木屋太显眼,一旦被围,就是死地。我们必须立刻走,趁他们合围之前,从缝隙钻出去。” 林烽走到福伯身边,单膝跪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必须走。留在这里,十死无生。走,还有一线生机。”他抬起头,看向云瑶,目光坚定,不容置疑,“找东西,把老伯固定在我背上。阿月,你清理我们来时和屋外的痕跡,儘量误导。然后把门口那点柴火挪开,做出我们从后窗离开的假象。”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瞬间驱散了云瑶心中的犹豫和恐惧。绝境之中,一个强有力的核心,就是所有人信心的来源。 “是!”云瑶立刻应道,开始在屋內寻找可用的绳索。阿月则转身出门,如同夜色中的幽灵,开始布置疑阵。 阿月很快返回,低声道:“痕跡处理了,后窗假象做了。骡车在那边沟里,用树枝盖了。追兵火光更近了,最近的一处离这里不到一里半,有狗。” 猎犬!云瑶的心又是一沉。 “走!”林烽不再犹豫,当先向木屋后方那片更为茂密、几乎无路可循的山林走去。他没有选择来时那条隱约的小径,也没有走阿月布置的假方向,而是朝著木屋后方一处地势陡峭、乱石丛生的山坡攀去。那里林木更加幽深,地形复杂,是摆脱追踪最好的选择,但也意味著前路將更加艰难。 阿月立刻跟上,持叉断后。云瑶咬紧牙关,提起被荆棘划破的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烽身后。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身后远处的山林中,骤然响起了高亢而密集的犬吠声!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迴荡,带著一种发现猎物般的兴奋和狂暴。紧接著,是几声短促的、属於人类的呼哨和吆喝。 追兵带著猎犬,追上来了!而且越来越近!猎犬的鼻子,在这样的环境中,是无解的追踪利器。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猎犬根本不受那些简陋偽装的影响。 “这边!”林烽当机立断,改变方向,朝著左侧一处地势更低洼、隱约有流水声传来的地方摸去。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很快,一条不算宽但水流颇为湍急的山溪出现在眼前。溪水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粼光,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 “下河,逆流而上!”林烽低喝,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冰冷的溪水是眼下唯一能干扰猎犬嗅觉、爭取时间的机会。 “啊——!”冰冷刺骨的溪水让云瑶差点惊叫出声,连忙死死捂住嘴,眼泪瞬间飆了出来。那不是一般的冷,是仿佛能冻僵骨髓、凝固血液的寒意。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住。 一只稳定而有力的手,適时地伸了过来,抓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腕。是林烽。他回过头,在黑暗中看了她一眼,儘管看不清神情,但那手掌传来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温暖,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恐惧。 “抓紧,跟著我,別鬆手。”林烽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云瑶用力点头,冰凉的手指紧紧反握住林烽的手腕,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阿月也默默踏入水中,走在最后。 水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息,也暂时隔绝了身后越来越近的犬吠。但体力的消耗和寒冷的侵袭,却成倍增加。林烽背负一人,受伤的左臂浸泡在冷水中,疼痛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寒意。云瑶的颤抖越来越厉害,嘴唇乌紫,全靠抓著林烽手腕的那点支撑和一股不愿拖累別人的意志力强撑著。阿月的呼吸也明显粗重起来。 不知在冰冷的溪水中跋涉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不大的瀑布,溪水从数丈高的崖壁上跌落,在下方形成一个幽深的水潭。瀑布一侧,崖壁向內凹陷,形成一片被茂密藤蔓和水帘半遮半掩的、相对乾燥的狭窄平台。 “上去,那里能躲。”林烽喘息著,指著那片凹陷。 这片凹陷平台不过丈许见方,地上是乾燥的砂石,头顶是突出的岩壁,瀑布的水帘在几步外轰鸣而下,溅起的水雾带著湿意,但也完美地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大部分声音。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寒冷、疲惫、伤痛、后怕……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但至少,他们还活著,暂时摆脱了追兵。 “把湿衣服拧乾,儘量裹紧。不能生火,必须熬到天亮。”林烽的声音再次响起,虽然沙哑疲惫,却依旧带著让人安心的沉稳。 云瑶依言,背过身,用尽最后力气,將湿透的、沉甸甸的衣裙拧乾,冰冷的布匹贴著皮肤,带来更深的寒意。她蜷缩起来,將脸埋进膝盖。 林烽也脱下湿透的外衣拧乾,重新穿上。冰冷湿衣贴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只是默默忍受。他看了一眼几乎冻僵的云瑶,沉默了一下,將自己那件半乾的旧皮袄,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云瑶身体一颤,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看向林烽。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著瀑布水帘微弱的光。 “林……林壮士,你……”她声音哽咽。 “穿上,你受不住。”林烽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恢復体力。 云瑶紧紧抓住那件还带著林烽体温的皮袄,冰冷的身体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暖意顺著皮肤,一直流进心里最冰冷的地方。她將脸埋进带著汗味和淡淡血腥味的皮毛里,眼泪终於无声地滑落。 阿月看了他们一眼,依旧沉默,只是將身体向风口处挪了挪,挡住了更多灌进来的寒气。 当天边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瀑布水雾,照亮这方狭小的庇护所时,林烽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四肢,左臂的伤口传来钝痛。他叫醒了云瑶和阿月。 “吃点东西,准备出发。”林烽拿出被水浸湿又阴乾、变得硬邦邦的乾粮饼子,分给云瑶和阿月。他自己只吃了一小口,將剩下的多半留给云瑶和阿月,尤其是虚弱的云瑶。 云瑶看著手中那半块又冷又硬的饼子,又看了看林烽苍白的脸和乾裂的嘴唇,心中酸涩。她没有推辞,小口小口,用力地咀嚼著,仿佛吃下去的不是食物,而是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第26章 绝境逢生遇药叟 晨光穿透枝叶洒在山林间,腐叶被夜雨泡得发滑,林烽背著福伯,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左臂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他牙关咬得发紧,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著下頜线往下淌。 紧跟在身后的云瑶脚步踉蹌,脸色白得像纸,却死死盯著林烽的背影,见他身形晃了晃,立刻快步上前半步:“林壮士,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烽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没事,跟上。” 山风呼啸著刮过,吹得人站不稳脚跟。林烽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背上的福伯仿佛越来越重,压得他胸腔发闷,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林壮士!”云瑶终於忍不住,衝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指尖刚触碰到他的衣衫,就被烫得缩回了手,“你在发热!而且烧得很厉害!” 林烽想推开她继续走,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脚下一软,险些栽倒。 云瑶惊叫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眼眶瞬间红了:“不能再走了!真的不能再走了!” 前方的阿月闻声立刻折返,一把接过林烽背上的福伯,又扶住林烽的另一侧,沉声道:“必须找地方处理伤口,他撑不住了。” 林烽靠在树干上,胸口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息。他颤抖著扯开左臂的包扎,布条早已被脓血浸透,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伤口周围红肿得发亮,边缘已经开始溃烂。 “这……这怎么会这样……”云瑶看清伤口的模样,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拿出水囊,想给伤口清洗,可倒了半天,也只倒出几滴清水,“水没了……我们的水没了……” 阿月忽然开口:“你们在这等著,別动,別出声。我去找药,找水。” “不行!”林烽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不能去!” 阿月掰开他的手,眼神平静却坚定:“你比外面更危险。你要是死了,我们都活不了。我认得几种草药,也知道哪里有水,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提起猎叉,身形一闪就钻进了密林中,只留下一道残影。 “阿月……”云瑶伸出手,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她看著靠在树下、意识渐渐模糊的林烽,又看了看昏迷的福伯,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发抖。她从来没觉得这么无助过,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唯一能保护她们的人倒下了,另一个人去寻找渺茫的希望,只剩下她一个女子,守著两个重伤的人。 林烽的意识在半昏迷中浮沉,一会儿觉得自己泡在冰窖里,冻得瑟瑟发抖,一会儿又觉得被扔进了火里,烧得浑身剧痛。左臂的伤口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咬,疼得他几乎要昏厥。 “水……”他无意识地呢喃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云瑶立刻凑过去,將水囊凑到他嘴边,小心翼翼地餵他喝下最后几滴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煎熬。 突然,侧方的灌木丛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云瑶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匕首,身体紧绷著:“谁?” 灌木丛晃动了一下,一个身影钻了出来。不是阿月,是个老人。老人穿著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葛布短褂,背著个硕大的竹筐,手里拄著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老藤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清亮得惊人。他看起来有六七十岁,脚步却沉稳得很,完全不像寻常的山野老人。 老人目光在林烽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云瑶紧握的匕首和她脸上的戒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恢復了平静:“外乡人?遇著麻烦了?” 云瑶抿著唇,没敢多说,只是低声道:“老丈,我们是逃难路过的,我大哥受了伤,发热走不动了,在此暂歇。不知老丈是?” 老人没回答她的问题,走到林烽身边,蹲下身看了看他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箭伤?还泡了脏水,已经化脓了。再拖下去,这条胳膊保不住,命都悬了。” “那怎么办?我们没有药,也没有水……”云瑶的声音带著哭腔,无助地看著老人。 老人站起身,看了看四周,又嗅了嗅空气,忽然指向阿月离开的方向:“刚才是不是还有个女娃子往那边去了?” 云瑶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握紧匕首的手更紧了,没敢承认也没敢否认,只是警惕地看著他。 老人笑了笑,没再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看向云瑶:“女娃子,信得过老汉,就带你大哥跟我走。前面不远有个我採药歇脚的山洞,乾净隱蔽。你这大哥的伤耽搁不起,你那同伴认得路,会找来的。” 云瑶愣住了,跟著一个陌生老人走?可看著林烽越来越痛苦的模样,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呼吸也越来越微弱,她的心像被揪紧了。留在这里,林烽撑不了多久,跟著老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大哥……”云瑶看著林烽痛苦的模样,眼泪掉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老人:“好,我们跟您走!多谢老丈援手!” 老人点了点头,转身用藤杖拨开一处藤蔓,藤蔓后竟藏著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山体裂缝:“跟紧我。” 云瑶咬著牙,半拖半抱地將林烽挪进裂缝。裂缝內狭窄潮湿,只能弯腰通过。走了十几丈后,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约两三间房屋大小的溶洞。洞顶有缝隙透下天光,地上铺著乾草,角落里堆著陶罐、竹筒,还有一个石头垒的灶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草药香。 “这里是我採药歇脚的地方,安全得很。”老人说著,帮忙將林烽安置在乾草上,又转身出去,不多时竟独自一人將福伯背了进来。 云瑶看得目瞪口呆:“老丈,您的力气……” 老人摆了摆手,没多说,走到竹筐边翻出草药和清水:“女娃子,烧点热水。” 云瑶连忙应下,手忙脚乱地生火。 老人用温凉的热水仔细清洗著林烽的伤口,將几样草药捣碎成糊,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再用蒸煮过的乾净布条包扎好。 接著,他又熬了一碗草药汤,递给云瑶:“餵他喝下,小心烫。” 云瑶接过药碗,吹凉后小心翼翼地餵到林烽嘴边。药汁极苦,林烽本能地抗拒,刚餵进去就吐了出来,溅得云瑶一手都是。 “林大哥,乖,喝了药就好了……”云瑶没放弃,用布巾擦乾净他的嘴角,又重新舀起一勺药汁,轻声哄著,一遍又一遍,终於將大半碗药汁餵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云瑶累得瘫坐在地上,额头上满是汗水。 老人看著她,忽然开口:“你们不是普通逃难的百姓吧?追你们的,也不是寻常山贼。” 云瑶身体一僵,抬头看向老人,眼神里满是戒备。 老人笑了笑,摆了摆手:“老汉不问这些。山里见得多了,你们安心养伤就好。我姓秦,村里人都叫我秦药叟,以採药为生。” “秦老丈,多谢您的救命之恩。”云瑶站起身,对著秦药叟深深一礼,眼眶红红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秦药叟微微頷首,走到洞口坐下闭目养神。 溶洞內恢復了寂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林烽粗重的呼吸声。云瑶守在林烽身边,握著他滚烫的右手,心里默默祈祷著他能快点好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的藤蔓传来轻微的响动,藤蔓被轻轻拨开,阿月的身影钻了进来。她脸上、手上又添了几道新伤,腰间掛著两个装满清水的竹筒,手里还提著一包用树叶包裹的东西。 “阿月!”云瑶惊喜地喊道。 可阿月却没放鬆警惕,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洞口的秦药叟,立刻提起猎叉对准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是谁?” “別动手!”云瑶连忙衝过去拉住她,“是秦老丈救了我们!他给林大哥处理了伤口,还熬了药!” 阿月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在秦药叟和林烽之间来回扫视,又嗅了嗅空气中的药味,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鬆。她放下猎叉,走到林烽身边,仔细查看了他的伤口,低声问云瑶:“他怎么样?” “秦老丈说毒已经入血,喝了药,能不能熬过去,要看他自己。”云瑶的声音带著哽咽。 阿月沉默著,將树叶包裹打开,里面是几样带著泥土的草药根茎和一些野果,她把这些东西放到秦药叟面前:“这些药,能不能用?” 秦药叟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草药,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女娃子好眼力,这几味药清內热、拔余毒最好不过,年份也足。你也懂草药?” “认得一点。”阿月低声道。 秦药叟点了点头,拿起草药开始处理。云瑶看著阿月带回的清水和草药,又看了看林烽渐渐平稳了一些的呼吸,悬著的心终於稍稍放下。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洞外的危险还没解除,林烽的伤势也还没好转,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病榻情牵迷雾深 溶洞內静得能听到洞顶水珠滴落的声音,“叮咚、叮咚”,缓慢而有节奏,將时间拉得格外漫长。火光跳跃著,在岩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鬼魅在跳舞。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草药味,苦涩中带著一丝微弱的生机。 林烽躺在乾草铺上,脸色依旧泛著病態的潮红。他的左臂被厚厚的布条包扎著,浸著深褐色的药汁,偶尔会有血丝渗出来。汗水不断地从他的额角渗出,濡湿了身下的乾草。 云瑶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她换上了秦药叟找出来的旧葛布衣裳,宽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臃肿,却乾净清爽。脸上的灰渍早已洗净,露出欺霜赛雪的肌肤,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让她那张绝美的脸添了几分憔悴。 她手里拿著一块温湿的软布,轻轻擦拭著林烽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林大哥,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她低声呢喃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泪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林烽的手背上。 她握著林烽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滚烫得嚇人,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力量。她从来没照顾过任何人,可此刻,看著林烽痛苦的模样,她只想拼尽全力守著他,哪怕只是为他擦去额角的冷汗,也是好的。 另一边,石秀和柳芸也围坐在不远处。她们是昨日傍晚到的,她们按约定,带著石草儿循著林烽留下的、只有他们自家人能看懂的隱秘记號,一路寻到这处溶洞的(为了安全,分前后两批走)。当看到林烽昏迷不醒、高烧不退的模样时,石秀的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柳芸更是腿一软,险些瘫倒,被阿月及时扶住。 “芸姐,夫君他会不会有事啊?”石秀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她紧紧攥著拳头,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都怪我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 柳芸拍了拍她的肩膀,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却还是强装镇定:“別担心,秦老丈医术高明,林烽他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守著他,別添乱。”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落在林烽身上时,却满是担忧,指尖也在微微颤抖。 柳芸起身走到林烽身边,从云瑶手里接过餵药的木勺,轻声道:“云瑶姑娘,你歇一会儿吧,我来餵。”她拿起温著的药碗,舀起一勺药汁,仔细吹凉后,才小心翼翼地餵到林烽嘴边。 阿月则像一尊雕像,守在靠近洞口的位置,灰扑扑的脸隱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她很少说话,只是警惕地注视著洞外的动静,偶尔会起身检查一下林烽的伤口,摸摸他的额头温度,然后又默默退回去。 “阿月,你也歇会儿吧,这有我们看著。”云瑶轻声说道。 阿月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没事。” 云瑶看著秦药叟,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这个老人出现得太巧,医术高明,对深山的环境了如指掌,面对他们这些明显带著隱情的人,却异常平静,他到底是什么身份? 夜深了,溶洞內,火堆添了新柴,噼啪作响,勉强带来一丝暖意。 秦药叟起身走到林烽身边,伸出手搭在他的额头上,片刻后,点了点头:“热毒退了些,性命暂时无碍了。” “真的?”云瑶、石秀和柳芸同时围了过来,眼中满是惊喜。 “只是暂时。”秦药叟嘆了口气,“他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还有不少旧疾。得好生调理一段时日才行,不然恐留病根,影响寿数。”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瑶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跪下身,对著秦药叟磕头:“秦老丈,求您一定要救救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们都愿意!” “快起来。”秦药叟用藤杖轻轻一托,一股柔和的力量將云瑶扶了起来,“医者父母心,我既然出手,自然会尽力。只是调理身体,急不得,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静静地看著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重新拿起石杵,继续捣药,“咚、咚、咚”的声音,在溶洞里迴荡著,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后半夜,林烽的高烧终於完全退了,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云瑶和柳芸轮流守著他,几乎一夜未眠。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天光透过洞顶的缝隙照进溶洞时,林烽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直握著他手的云瑶瞬间察觉到了,她屏住呼吸,心臟狂跳不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脸:“林大哥?” 林烽的眼睛缓缓睁开,眼神先是茫然涣散,没有焦点。过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才渐渐凝聚,缓缓扫过溶洞,最后落在云瑶满是泪痕的脸上。 “水……”他张了张嘴,声音乾涩沙哑。 “水来了!”柳芸立刻端过温好的清水,小心地扶起林烽的头,將竹筒凑到他嘴边。 温水滋润了喉咙,林烽的意识清醒了些。他喝完水,靠在乾草上,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云瑶、石秀和柳芸,又看向守在洞口的阿月,眼中闪过一丝放鬆。当他看到不远处的秦药叟时,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 “是这位秦老丈救了您!”柳芸连忙解释道。 林烽看著秦药叟,艰难地开口:“多谢……老丈救命之恩。” 秦药叟微微頷首:“恰逢其会,不必掛怀。你伤势未愈,需静养。此地安全,你们可暂居些时日。”说完,他拿起藤杖和竹筐,“我去看看陷阱,再采些药,你们自便。”话音未落,就已经钻出门外,消失在晨光中。 溶洞內只剩下他们五个人。阳光洒在林烽苍白的脸上,他看著眼前一个个红著眼眶、满脸担忧的女人,心里最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让你们担心了。”他低声说道,想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眉头一蹙。 “別动!”云瑶立刻按住他,眼眶红红的,“秦老丈说你要静养,不许乱动!” “夫君,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柳芸哽咽著,泪水又掉了下来。 石秀也哭著道:“你昨天嚇死我们了!以后不许再这么拼命了!” 阿月走到灶台边,端起温著的药汤,递到林烽面前:“喝药。” 林烽接过药碗,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充斥著口腔,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將空碗递给阿月,重新靠在乾草上,闭上眼睛开始调息。溶洞內恢復了寧静,只有火堆燃烧的噼啪声和水珠滴落的叮咚声。 洞外,群山莽莽,云雾繚绕,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著所有的秘密和危险。林烽的醒来,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艰难征途的开始。秦药叟的神秘,狄戎的追杀,州府的未知,还有他自己深藏的秘密……都像山中的迷雾,等待著被揭开,又或许,会变得更加浓重。 第28章 药香洞隱现真容 林烽的伤势,在秦药叟那看似寻常、实则精妙的草药调理,以及四个女人不眠不休的精心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林烽清醒后的第三天,精神好了些,能靠著岩壁坐起身了。 秦药叟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將一粒制好的丹丸递给他:“固本培元,疏通瘀滯。你臟腑有旧伤,气血两亏,寻常补药难以吸收,此丹可助你一臂之力。每日一粒,温水送服,连服七日。” 林烽接过那粒深褐色、泛著隱隱光泽的丹丸,放在鼻尖嗅了嗅。药香浓郁扑鼻,直衝脑海,让他因虚弱而有些昏沉的精神都为之一振。他能分辨出其中几味主药,皆是补气养血、祛瘀生新的珍品,有些甚至颇为罕见。这绝非隨手可得的寻常之物。 “此丹……太过珍贵。林烽愧受。”林烽將丹药递迴。 萍水相逢,救命已是天恩,再受此等贵重之物,他心中不安,也觉得……有些过於“巧合”。 秦药叟没有接,淡淡道:“药材是死的,人是活的。用对了地方,才叫珍贵。你此时用此丹,事半功倍。若觉得受之有愧,”他顿了顿,终於停下手,看向林烽,目光清亮,“等你好了,帮老汉做件事便是。” 来了。林烽心中微动。 果然,这世道,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 “不知老丈有何吩咐?只要力所能及,林烽绝不推辞。”林烽正色道。 秦药叟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一根削好的木条,放在火上慢慢烘烤,看著木条的顏色由浅黄变为深褐,才缓缓道:“不急,等你痊癒再说。此事……对你而言,或许不难,也或许……有些风险。届时你再自行定夺。” 话说得模糊,却更显此事非同一般。 林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將那粒丹丸服下。丹药入腹,很快化开,一股温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左臂伤口和胸口几处旧伤所在,传来阵阵酥麻微痒的感觉,像是沉寂的土壤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復甦生长。他心中对秦药叟的来歷和医术,评价又高了一层,警惕也深了一分。 午后,秦药叟又出去了。 洞內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和林烽平缓的呼吸。 “云瑶姑娘,”林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溶洞里却很清晰。 云瑶手指一顿,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著询问。 “那日遇袭,多谢你。”林烽看著她,目光沉静。 云瑶的脸颊微微泛红,垂下眼睫,声音轻柔:“林大哥说哪里话,若非你与阿月姐姐捨命相救,云瑶早已……是我连累了你们才对。”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林烽看著云瑶纤细白皙的脖颈和专注的侧影,想起她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照顾,想起她冰冷溪水中紧握自己手腕的颤抖,想起她面对重伤昏迷的自己时无声滑落的眼泪……这个身份神秘的女子,似乎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融入他此刻混乱而危险的生活,牵动著他內心深处某些被刻意冰封的角落。 “州府那位周別驾,”林烽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云瑶姑娘似乎颇有信心?” 提到周文渊,云瑶的精神明显一振,眼中重新有了光彩:“周伯父为人方正,重情守诺,与我父亲是过命的交情。只要我们能安全抵达州府,见到周伯父,定能得他庇护。只是……”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忧色,“狄戎人如此穷追不捨,恐怕不仅仅是针对我,或许……也与周伯父有关,甚至与朝廷近来的一些动向有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话点到即止,但透露的信息已足够多。林烽心中瞭然。 这果然已不是简单的私怨或劫掠,而是涉及到了更高层面的博弈。 护送云瑶去州府,风险远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放心,”林烽看著她眼中的忧色,不知怎的,下意识地放柔了声音,“等我能走了,定会设法安全送你们到州府。秦老丈也说了,此地隱蔽,追兵一时半会找不到。我们正好趁此机会休整,你也好好恢復体力。” “嗯。”云瑶用力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在透过缝隙的阳光下,明媚得有些耀眼,让林烽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就在这时,洞口藤蔓响动,阿月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她手里提著两只山鸡,羽毛鲜艷,显然是用猎叉新打的。 她看到林烽和云瑶相对而坐的情形,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將山鸡放到灶台边,然后走到自己常待的角落,开始擦拭猎叉。 石秀看到山鸡,眼睛一亮:“太好了!可以给夫君燉汤补补了!” 柳芸也放下手里的活计,欢喜著过来帮忙处理山鸡。 溶洞里因为这点“收穫”,气氛活跃了许多。 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在秦药叟傍晚归来时,被打破了。 秦药叟今日回来得比往常早些,竹筐里的草药也不多,但他的脸色,却比往日凝重。 他缓缓开口道:“外面的『客人』,还没走。” 简单一句话,让洞內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瞬间冻结。 “他们……还在附近?”林烽沉声问,眼神锐利起来。 “不止在附近。”秦药叟的声音带著一丝山风般的冷意,“他们在搜山。人手不少,分成了好几队,带著狗,搜得很细。看方向,是衝著这片山区来的……。” 林烽心中一凛。 “这西山,老汉走了几十年。哪里多了一队生人,哪里多了条新踩出来的路,瞒不过老汉的眼睛耳朵。”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今日在东北边的老鹰崖下,发现了三具尸体。穿著打扮,像是山里的猎户,但致命伤是狄戎弯刀造成的,伤口乾净利落,一刀毙命。死亡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猎户?被狄戎人杀了?是为了灭口,还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林烽的眉头紧紧锁起。情况比预想的更糟。狄戎人显然下了决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他们,甚至不惜滥杀无辜。 “他们离这里……还有多远?”石秀忍不住颤声问道。 秦药叟估算了一下:“最近的一队,按照他们现在的搜索速度,如果方向不变,最多两三日,就会搜到这附近的山谷。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片溶洞所在的山壁地势特殊,洞口隱蔽,还有水帘和特殊的地气干扰,猎狗的鼻子到了附近也会失灵。只要你们不出去,不留下明显的痕跡,他们一时半会发现不了这里。” 但这只是暂时的。一旦对方扩大搜索范围,或者採用更笨拙但有效的拉网式排查,暴露是迟早的事。 洞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的柴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脆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林烽。他是这个临时小团体的主心骨。 林烽背靠著岩壁,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復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他快速思考著。硬拼是下下策,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加上几个女眷,面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的狄戎精锐,毫无胜算。转移?他现在行走尚且困难,福伯也未痊癒,带著两个重伤员在遍布追兵的山林中转移,无异於自投罗网。死守?这溶洞虽隱蔽,但並非绝地,一旦被发现,就是瓮中捉鱉。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秦药叟。 “秦老丈,”林烽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您方才说,等林某痊癒,有事相托。不知……是何事?或许,林某现在便可略尽绵力,以换取老丈……更进一步的庇护?” 此言一出,云瑶、石秀、柳芸都诧异地看向林烽,又看向秦药叟。阿月擦拭猎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秦药叟看著林烽,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意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道:“此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老汉要你去一个地方,取一件东西。” “何处?何物?”林烽追问。 秦药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溶洞最深处,那里岩壁顏色更深,似乎有水流长期侵蚀的痕跡。他用手在岩壁某处看似寻常的凸起上,以一种特定的顺序和力道,按了几下。 “咔噠”一声轻响,一块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竟然向內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一股比溶洞內更加阴冷、带著陈年尘土和某种奇异腥气的风,从洞內吹出。 云瑶等人惊得掩住了嘴。这溶洞內,竟然另有乾坤! 秦药叟指著那黑洞,对林烽道:“从此洞下去,约百丈深处,有一处地下暗河边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个铁木盒子。盒子里,是老汉早年存放的一样物事。你將它取来给我。” 地下暗河?百丈深?林烽看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洞,眉头微蹙。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深入未知的地下洞穴,风险极大。 “老丈为何不自己去取?”林烽问。 秦药叟摇摇头:“那处地方,必须有高强武功的精壮男性下去,我老了,下去就有可能上不来了。”他看著林烽,目光深邃,“你或许,能应付。” 林烽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老丈需要那盒中之物,所为何事?” 秦药叟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救人。救一个……对老汉至关重要的人。那盒中之物,是救她的关键。此事,本与你们无关。但如今,你们需要一处绝对安全的藏身之所,直到你伤势痊癒,追兵退去。而老汉,需要有人替我去取那件东西。这是一笔交易。” 他说的很直接。用一次危险的探索,换取更长时间、更安全的庇护,甚至可能包括对抗外面那些狄戎追兵的帮助。 林烽看著那黝黑的洞口,感受著左臂伤口传来的隱痛,又看了看身边满脸担忧的云瑶、石秀、柳芸,以及沉默但眼神关切的阿月。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选择。 “好。”林烽点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我去。但我需要知道更多关於下面情况的信息,以及,我需要一些准备。” 秦药叟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答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可以。今晚,老汉会將所知情况详细告知於你。你需要的东西,老汉也会儘量准备。” 夜色,再次笼罩了西山。而溶洞深处那扇刚刚打开的、通往地下的石门,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之口,等待著它的探索者。 第29章 幽穴探秘现玄机 三日之期,在溶洞內凝滯的空气和无声的紧迫感中,倏忽而过。 林烽的恢復速度快得让秦药叟都微微侧目。 秦药叟这几日也忙碌起来。他將一些晒乾后气味特殊的药草捣碎成粉,混合著洞內一种特殊的、泛著微光的苔蘚,製成了一种可以短暂驱散地下某些毒虫的药包。又用那几根削制好的、散发著清香的木条,浸泡了数种药汁后晾乾,做成几根简易但坚韧的火把,言明这木条燃烧时散发的异香,亦有驱邪避秽、寧神定魄之效。 他还给了林烽一个用兽皮缝製的小巧革囊,里面装著几粒用蜡封好的、顏色各异的丹丸,以及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银针。秦药叟一一指明:红色丹丸可短时激发气血,於力竭时保命,但副作用极大,非生死关头不可用;白色丹丸可解百毒(林烽对此表示怀疑,但秦药叟言之凿凿);黑色丹丸可止血生肌,药效强於普通金疮药;那捲银针,则是让他用来在黑暗中探路或应急——秦药叟甚至简单传授了几手利用银针试探机关、辨別风向水流的小技巧,手法之老道精准,绝非普通乡野郎中所能具备。 第三日黄昏,秦药叟道: “明日寅时下去。”秦药叟站在那扇通往地下的石门前,对整装待发的林烽说道,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带著迴响,“记住,下去后,一切靠你自己。若三日后此时,你仍未返回,老汉会封死此门。” 他的目光扫过林烽身后,担忧之色溢於言表的云瑶、石秀、柳芸,以及抱著猎叉、沉默不语的阿月,“她们,老汉会设法再护三日。三日之后,若追兵至,或你未归,老汉便无能为力了。”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残酷的现实。 林烽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深深看了一眼云瑶等人,目光在她们脸上逐一停留,仿佛要將此刻的担忧与牵掛刻入心底。云瑶紧咬著下唇,眼中泪光闪烁,却强忍著没有落下,只是用力对他点了点头。石秀和柳芸早已哭成泪人,被阿月默默拦住。阿月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死死盯著林烽,仿佛要將他的身影烙印下来。 “等我回来。”林烽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力量。 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点燃一根特製火把,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黑黝黝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 身后,石门在秦药叟的操作下,缓缓合拢,將最后一点光线和女人们的啜泣声隔绝在外。世界瞬间被浓稠的、带著土腥和湿冷的黑暗彻底包裹,只剩下手中火把跳跃的、昏黄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身前丈许之地。 洞穴向下延伸,坡度很陡,脚下是湿滑的、长满青苔的天然石阶,有些地方已经被水流侵蚀得残缺不全。空气阴冷刺骨,带著浓郁的、陈年积水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火把的光芒只能驱散一小片黑暗,更远的前方和头顶,是深不见底的、仿佛有生命般蠕动的幽暗。 通道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中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令人心悸。地势逐渐平缓,前方传来隱约的、哗啦啦的水流声,越来越大。 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壮阔与阴森。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高不见顶,火把的光晕向上延伸,只能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隱约可见上方垂掛的、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如同无数倒悬的利剑,无声地指向下方。一条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漆黑,在火把映照下泛著诡异的粼光,水流湍急,发出沉闷的轰鸣,在空旷的洞穴內迴荡,声势惊人。 河下游约三十步外,靠近林烽所在的这边河岸,有一块从河岸突出、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的、约莫桌面大小的黑色岩石,岩石上方,果然放著一个东西!距离尚远,火光摇曳,看不太真切,但隱约是个方形的轮廓。 找到了!林烽心中一喜,他屏住呼吸,將火把插在一旁岩壁的缝隙中固定好,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石台周围的水面、滩涂、以及上方的岩壁。 水面平静,只有暗流涌动。滩涂上空无一物。岩壁上……似乎有些反光?林烽眯起眼,仔细看去。只见石台上方约一丈高的岩壁上,倒掛著数十个黑乎乎的影子,大小不一,轮廓……像是蝙蝠?但比寻常蝙蝠大得多,而且,在火光的边缘,那些影子的表面似乎泛著一种暗沉沉的、金属般的哑光。 林烽决定先靠近看看。他收起弓,重新拿起火把和砍刀,沿著湿滑的河岸,小心翼翼地向石台靠近。每走一步,都竖起耳朵,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距离石台还有十步左右时,异变陡生! “吱——!” 一声尖锐刺耳、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嘶鸣,骤然从石台上方的岩壁响起!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数十声嘶鸣匯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音波,在洞穴內疯狂迴荡!与此同时,那些倒掛的“黑影”动了!它们猛地展开翅膀——那哪里是蝙蝠的肉翼,分明是某种覆盖著暗沉鳞片、边缘带著锋利骨刺的怪异翅膀!最大的翼展超过三尺!它们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呼啦啦地从岩壁上俯衝而下,直扑手持火把、明显是光源和入侵者的林烽! 借著它们扑近时带起的风声和火把的光芒,林烽终於看清了这些东西的模样:是洞穴蝮蝠!一种只存在於前世某些探险记录和神秘传说里的、近乎绝跡的古老穴居生物,嗜血,凶猛,鳞甲坚硬,成群活动,牙齿和爪子上可能带有未知的毒素或病菌! 电光石火间,林烽已做出反应。他深知被这群东西近身包围的后果。几乎在第一批蝮蝠扑下的同时,他猛地將手中火把向斜前方、远离石台和水面的空地奋力掷出!同时身体向侧后方急退,背靠岩壁,最大限度减少被攻击的面积。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吸引了大部分蝮蝠的注意,它们尖啸著改变方向,扑向那移动的光源。但仍有七八只体型最大、速度最快的,似乎认准了林烽这个“源头”,依旧悍不畏死地向他扑来,腥风扑面! “找死!”林烽眼中寒光一闪,砍刀出鞘,在身前划出一片雪亮的刀幕!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直接的劈、砍、扫!刀锋与蝮蝠的鳞甲、骨翅碰撞,发出“叮叮噹噹”如同金铁交击的脆响,火星四溅!这些畜生的鳞甲果然坚硬! 一只蝮蝠被刀背拍中头颅,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吱吱惨叫著跌落。另一只被刀锋划过胸腹,坚硬的鳞甲被斩开,腥臭的血液和內臟泼洒出来。但更多的蝮蝠悍不畏死,利用速度和数量,从不同角度袭来。 林烽知道不能恋战。他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快速观察地形。火把落在不远处,照亮了一小片区域,也吸引了大部分蝮蝠。而石台那边,因为光源移开,反而暂时成了盲区。 机会!林烽脚下发力,猛地向侧前方躥出,不是后退,而是朝著石台的方向!他利用岩壁的凸起和地面的石块,身形如同鬼魅般几个转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只蝮蝠的扑击,瞬间衝到了石台边! 石台上,果然放著一个一尺见方的铁木盒子!盒子表面覆盖著厚厚的灰尘,但隱约可见雕刻著繁复的、类似云纹和星象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光。盒子没有上锁,只是虚掩著。 林烽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抓那盒子!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及盒盖的瞬间,异变再生! “轰隆!” 石台下方的水里猛地窜出一条碗口粗细、布满暗金色环状花纹、滑腻无比的“东西”,如同蛰伏已久的巨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窟窿中电射而出,带著腥臭的水汽,直卷林烽的手腕!那像蛇,更像是一条放大了无数倍的、生活在水中的环节蠕虫,头部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圈圈向內旋转的、锋利如銼刀般的口器! 这竟是双重守护!蝮蝠在上,这怪虫潜伏水下,伺机而动! 林烽汗毛倒竖,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抓向盒子的手猛地变向,化抓为拍,狠狠拍在铁木盒子的侧面,將其拍得向侧方滑出尺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怪虫口器的吞噬。同时,他借著这一拍的反震之力,身体向后仰倒,手中砍刀顺势向上撩起,狠狠斩向那怪虫湿滑的身躯! “噗嗤!”刀锋入肉,却如同斩进了极具韧性的橡胶,阻力极大,只切入寸许便被卡住!那怪虫吃痛,发出一声沉闷嘶鸣,身躯猛地一甩,巨大的力量传来,竟將林烽连人带刀甩得向后踉蹌好几步,差点跌入冰冷的暗河! 而被拍飞的铁木盒子,则“哐当”一声,撞在石台边缘,盒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隙! 就在这混乱之际,借著远处將熄未熄的火把余光,以及那怪虫扭动时带起的水光反射,林烽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那敞开的盒盖缝隙內,一闪而过的物事。 那不是想像中的秘籍、丹药或珍宝。 那是一角明黄色的、绣著五爪金龙纹样的……锦缎?!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顏色和纹饰,如同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这种制式和纹样,在前世记忆和此世的认知中,只属於一样东西——圣旨!或者,是某种极高规格的皇室密令! 秦药叟要的,竟然是这样一件东西?!他一个隱居深山的採药老人,要前朝(或本朝)的皇室密令做什么?救人?救什么人需要用到这个?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林烽的头脑清醒到极致。而此刻,那怪虫被激怒,或许它的本能只是守护石台区域,它庞大的身躯完全从水洞中钻出,竟有近两丈长,带著腥风和污水,如同巨鞭,狠狠向他抽来!上方的蝮蝠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和血腥气再次吸引,开始有部分脱离火把,向这边聚集。 前有怪虫,上有蝮蝠,后有暗河。真正的绝境! 林烽眼中厉色一闪,再无保留。他左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摸出秦药叟给的药囊,用牙齿咬开蜡封,將那粒红色的、短时激发气血的丹丸吞入口中,甚至来不及咀嚼,囫圇咽下! 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狂暴灼热的气流,轰然炸开!四肢百骸仿佛被注入滚烫的岩浆,力量感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连左臂伤口的隱痛都瞬间被压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撕裂一切的亢奋与暴戾!但与此同时,大脑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眼前景物微微发红,耳边嗡嗡作响——这就像服用了强力兴奋剂,透支生命潜力带来的副作用! “吼——!”林烽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不退反进,迎著那抽来的怪虫身躯,猛地踏前一步,双手握刀,全身力量连同丹药激发的狂暴气血,尽数灌注於这一刀之中! 刀光,在昏暗的洞穴中,亮如惊鸿!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切入橡胶的滯涩,而是摧枯拉朽般的断裂声!锋利的砍刀,挟著无匹巨力,竟然硬生生將那碗口粗细的怪虫身躯,拦腰斩断!腥臭粘稠的墨绿色体液如同喷泉般狂飆而出,溅了林烽满头满脸! 怪虫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断裂的两截身躯疯狂扭动拍打,將河水搅得浑浊不堪。林烽趁此机会,脚下用力一蹬,身形如箭,再次扑向石台,一把抓起那个打开缝隙的铁木盒子,看也不看,塞入怀中。然后转身,向著来时的通道,发足狂奔! 身后,是怪虫垂死的挣扎和蝮蝠被血腥气刺激得更加疯狂的尖啸。林烽不管不顾,將速度提升到极致,循著记忆中的路径,在崎嶇湿滑的洞穴中亡命奔逃。红色丹药带来的力量在飞速燃烧,也在飞速消退,更强烈的虚弱感和头脑的刺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奔逃了多久,身后的嘶鸣和血腥味渐渐远去,前方终於出现了向上延伸的坡道和那扇紧闭的石门轮廓。林烽用尽最后力气衝到门前,按照秦药叟告知的方法,在石门一侧某块凸起上连按数下。 “轧轧轧……”石门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溶洞內跳跃的火光和几张焦灼惊惶的脸庞。 “夫君!” “林大哥!” 云瑶、石秀、柳芸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她们看到林烽浑身浴血(主要是怪虫的血和自己的几处划伤),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骇人,怀中紧紧抱著一个盒子,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都嚇得魂飞魄散。 林烽一步跨出石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前扑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是阿月。她灰扑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扶住林烽的手,稳如磐石。秦药叟也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林烽的脉搏,又迅速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皱,尤其是察觉到林烽体內那异常勃发又急速衰败的气血时,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凝重。 “药……药力反噬……快,扶他躺下!”秦药叟急声道,同时快速从怀中取出银针。 阿月和石秀连忙將几乎虚脱的林烽扶到乾草铺上躺下。林烽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他用最后一点清醒,死死抓住秦药叟的衣袖,从染血的怀中,摸出那个铁木盒子,塞到秦药叟手里。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秦药叟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铁木和其內一角硬物,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查看,而是迅速將盒子放在一边,先全力施为,用银针刺入林烽周身数处大穴,又餵他服下一粒香气浓郁的白色丹丸,稳住他因药力反噬而濒临崩溃的气血。 溶洞內乱作一团。云瑶等人围著昏迷的林烽,哭喊呼唤。秦药叟则专注於施救。 没有人注意到,被秦药叟隨手放在一旁的那个铁木盒子,因为方才的震动和林烽最后的塞入,盒盖又敞开了一些。借著溶洞內跳跃的火光,可以隱约看到,盒內衬著明黄色的柔软丝绸,而丝绸之上,静静躺著的,並非圣旨捲轴,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雕刻著栩栩如生五爪金龙盘绕云纹的……令牌!令牌下方,似乎还压著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笺。 金龙令?! 第30章 药叟身世露崢嶸 林烽觉得自己像是沉在冰冷黏稠的深海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沉重的疲惫和四肢百骸传来的、如同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痛拖拽回去。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像是风暴中顛簸的孤舟。耳边隱约传来焦急的呼唤、压抑的啜泣,还有秦药叟那沉稳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指挥著餵药、施针、擦拭…… 首先恢復的是嗅觉。浓烈的、混合了十几种草药的苦涩气味。 紧接著是听觉。很近的地方,传来呼吸声, 最后,是沉重的眼皮。林烽用尽全身力气,终於將它们掀开了一条缝隙。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很好,有知觉。又尝试著动一下身体,立刻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空虚感,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別乱动。”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烽艰难地侧过头。秦药叟就坐在他身侧不远处的一块平整石头上。 秦药叟的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此刻正静静地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溶洞另一角,云瑶、石秀、柳芸蜷缩在一起,似乎睡著了,但眉头都紧锁著,脸上泪痕未乾。阿月则靠坐在洞口附近的阴影里,抱著猎叉,头一点一点,显然也疲累至极,在强行值守中陷入了短暂的瞌睡。福伯依旧躺在原处,呼吸平稳。 “我……昏迷了多久?”林烽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得如同两片粗砂纸摩擦。 “一天一夜。”秦药叟拿起旁边一个竹筒,递到他嘴边,“先喝点水,润润喉。你服了虎狼之药,强催气血,又力战受伤,耗尽了元气。若非你底子厚实得异於常人,意志也够强,这会儿恐怕已经是一具被药力烧乾精髓的枯骨了。” 林烽就著秦药叟的手,小口啜饮著微温的清水。温水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昏迷前的记忆碎片迅速回笼——地下暗河、蝮蝠、怪虫、铁木盒子、惊鸿一瞥的明黄色和金龙纹、药力爆发的狂暴、斩断怪虫、亡命奔逃…… 盒子!金龙令! 他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看向秦药叟,带著毫不掩饰的探究与质询。 秦药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將竹筒放下,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反而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中,带著一种歷经岁月沉淀的沧桑与沉重。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从身后,拿起了那个铁木盒子。 盒子已经被仔细擦拭过,表面的灰尘和污渍尽去,露出了原本暗沉如铁的木质和上面雕刻的、繁复玄奥的云纹星象图案。盒盖敞开著,里面衬著的明黄色丝绸在火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丝绸之上,静静躺著的,正是那枚巴掌大小、非金非玉、质地温润、雕刻著栩栩如生五爪金龙盘绕云纹的令牌!金龙怒目昂首,爪牙锋利,云纹流转,仿佛蕴含著某种莫名的威严与力量。令牌下方,確实压著一封已经泛黄、边缘破损的信笺。 秦药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冷的令牌表面,指尖在龙鳞的纹路上缓缓摩挲,眼神变得悠远而复杂,仿佛透过这枚令牌,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猜的没错,”秦药叟终於开口,声音低沉,带著一种追忆往事的萧索,“这並非圣旨,而是『金龙令』。前朝大陈皇室,赐予极少数功勋卓著、或身份特殊之人的最高信物,见令如见君,可调部分边军,可通行某些禁地,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先斩后奏。” 前朝?大陈?林烽心中一震。大陈朝覆灭已几十年,如今是燕国的天下。前朝的皇室信物,怎么会流落在这西山的隱秘洞穴之中?秦药叟一个採药老人,为何如此迫切地需要它?又为何说用它来“救人”? 似乎看出了林烽眼中更深的疑惑,秦药叟將目光从令牌上移开,看向跳动的火焰,缓缓讲述起来,声音不高,却仿佛带著洞穿时光的力量。 “老汉本名,不叫秦药叟。”他第一句话,就石破天惊,“老汉姓陈,单名一个『邈』字。大陈朝最后一位太医院院正,陈邈,便是我。” 陈邈?大陈太医院院正?!林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虽对前朝官制不甚了了,但也知道,太医院院正乃是宫廷御医之首,医术冠绝天下,地位尊崇,非心腹重臣不能担任。这样的人物,怎么会隱姓埋名,变成一个深山採药的老叟?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六十年前,北境烽烟骤起,狄戎联合数部,大举南侵。陈军节节败退,国都震动。”陈邈(秦药叟)的声音平静,却蕴含著巨大的悲愴,“当时在位的,是年仅十四岁的哀帝。主少国疑,权臣当道,军中將领各怀心思。哀帝虽聪慧,但无力回天。国都陷落前夜,哀帝自知无幸,將尚在襁褓中的幼弟——靖王,託付於他最信任的两人:一位是执掌部分禁军的忠心老將,另一位,便是老汉我。”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金龙令上:“这枚金龙令,便是哀帝交给我的信物,一则作为身份的证明,二则……令牌本身,隱藏著大陈皇室一处秘密宝库的线索。哀帝希望我能护著幼主,凭藉令牌和宝库资源,伺机復国,至少……保住陈氏最后一点血脉。” “那位老將,护著幼主,带著部分忠勇之士,杀出重围,不知所踪,据说是遁入了西南莽莽群山。而我,则带著这枚金龙令和哀帝的另一道密旨,潜藏了下来,一方面暗中联络残存的忠贞之士,筹集钱粮药物,另一方面,也在寻找那处秘密宝库,以期能为復国大业增添助力。” “然而,”陈邈的声音变得苦涩,“时移世易,大陈气数已尽,人心离散。狄戎入主中原,虽暴虐,但很快便与燕地豪强勾结,建立了如今的燕国。復国之望,日渐渺茫。我联络的旧人,或死或散,或已变节。那处宝库的线索,也因年深日久、山河变迁,变得扑朔迷离。这枚金龙令,渐渐失去了它最初的作用,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无数势力,包括燕国朝廷、狄戎残余、以及江湖上的梟雄,都在暗中寻找它的下落。” “为了躲避追杀,也为了不牵连可能尚在人世的幼主和其他旧人,我不得不隱姓埋名,毁去容貌(他指了指自己脸上几处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旧疤),躲入这深山老林,以採药为生,一躲,便是整整一个甲子。”他看了看自己粗糙的、布满老茧和草药渍的手,自嘲地笑了笑,“六十载春秋,白云苍狗。昔日的太医院院正,成了真正的山野药叟。復国的执念,早已被岁月磨平,只剩下一点保住性命、將先帝託付之物传承下去的本能。” 溶洞內一片寂静,只有陈邈苍老的声音在迴荡,诉说著一段尘封了六十年的、充满血泪与无奈的秘辛。云瑶不知何时已经醒来,和同样醒来的石秀、柳芸一起,听得呆住了,连阿月也睁开了眼睛,目光复杂地看著这位突然揭开惊世身份的老人。 林烽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他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採药老人,竟然背负著如此沉重的过往,是前朝覆灭时最后的见证者和守护者之一。一个甲子的潜伏与坚守,只为了一句承诺,一枚或许已无实际用处的令牌…… “那老丈你要用这令牌……救什么人?”林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陈邈之前说,救人需要这盒中之物。 陈邈的目光,投向了洞內另一个方向,那里躺著依旧昏迷的福伯,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悲痛与温柔。“我要救的,不是別人,正是……幼主之女,我的义孙女——陈汐。” 孙女?陈汐?林烽、云瑶等人都是一愣。福伯?不对,陈邈看的是……云瑶?! 云瑶如遭雷击,猛地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邈,又看看昏迷的福伯,再看向林烽,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以及一丝……恍然。 陈邈看著云瑶,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泪光隱现:“孩子,没错。你不是什么投奔州府远亲的落难女子。你姓陈,名汐,是大陈靖王之后,哀帝亲侄,陈氏皇族最后的血脉。福伯,本名陈福,是自幼服侍你父亲的忠僕,也是我的旧部。你父亲长大后,娶妻生下你,后来,遇到追杀,我带著尚在襁褓中的你,与护送你父亲杀出重围的那支人马失散后,便一直隱姓埋名,將你抚养长大。为了躲避追杀,我甚至不敢让你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只告诉你我们是逃难的医者之后,准备去州府投亲。” “那日你们在林原县城遇袭,我暗中跟踪的旧部传回消息,我这才知道你们出事了。我一路循著踪跡找来,恰好遇到林烽小友將你们安置在客栈,又目睹了后续的追杀。我本欲在暗中伺机相助,却没想到狄戎人出动精锐,势在必得。眼看你们离开县城,遁入西山,我便知道,你们迟早会进入这片我熟悉的山区。於是,我提前在此等候,並故意留下了一些痕跡,將你们引向这处溶洞。” 原来如此!所有的“巧合”都有了解释。为何秦药叟(陈邈)出现的时机如此之巧,为何他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为何他对云瑶(陈汐)主僕格外关照,为何他拥有如此高深的医术,却又隱居深山……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他就是云瑶的祖父,是前朝遗老,是这一切漩涡的中心! “祖父……”云瑶,不,陈汐的眼泪终於滚滚而下,她扑到陈邈身边,紧紧抓住他枯瘦的手,泣不成声,“您……您为何不早告诉我?福伯他……” “告诉你,只会让你陷入更大的危险,也让我多年的隱藏付诸东流。”陈邈慈爱地抚摸著孙女的头髮,老泪纵横,“至於福伯……他是为了保护你,才受的重伤。那日若非他拼死將你护在身下,恐怕……” 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狄戎人之所以如此不惜代价追杀於你,不仅仅是因为你陈氏皇族的身份。更因为,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最后那处可能藏有復国资源与前朝秘藏的宝库线索,就与这枚金龙令,以及陈氏最后的血脉有关!他们想抓住你,逼问宝库下落,或者,用你来要挟可能尚存的其他前朝势力。” 陈邈拿起那枚金龙令,眼神锐利起来:“这枚令牌,不仅仅是信物。它的材质特殊,內嵌玄机,在特定的条件下,与另一件信物合在一起,便能显现出那处秘密宝库的真正方位图。另一件信物,当年由护送幼主(陈汐父亲)的老將军带走。我寻找多年,杳无音信。直到最近,才得到一些模糊线索,似乎与青州別驾周文渊有些关联。这也是为何,我同意汐儿前往州府『投亲』。一来那里相对安全,二来,或许能藉此机会,接触到周文渊,查探另一件信物的下落。” 周文渊?再次听到这个名字,林烽心中一动。青州別驾,竟然也牵扯进了前朝秘宝的漩涡? “我要救汐儿,不仅仅是要治好她的伤,带她脱离眼前的追杀。”陈邈看著林烽,沉声道,“更要彻底解决她身份暴露带来的隱患,给她一个相对安寧的未来。这枚金龙令,便是关键。我原本打算,等汐儿安全抵达州府,与周文渊接触后,再设法取回此令,与可能找到的另一半信物合璧,开启宝库。取出其中一些足以震慑各方、或可用来交易换取平安的资源,然后彻底销毁所有线索,让汐儿能以一个全新的、普通的身份,安稳度过余生。” “但狄戎人的步步紧逼,打乱了一切计划。我不得不提前动用这处最后的藏身之所,也不得不让你冒险取回令牌。”陈邈看著林烽,目光诚恳,“林烽小友,老汉知你並非寻常之辈,也无意將你捲入这前朝恩怨的泥潭。但你救了汐儿,又替老汉取回了这至关重要的令牌,此恩,陈邈没齿难忘。如今老汉身份已明,前路更是凶险莫测。老汉別无他求,只望你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再护送汐儿一程,助她安全抵达青州州府,见到周文渊。之后,是去是留,皆由你自决。至於这前朝恩怨、宝藏秘密,老汉绝不再將你牵扯其中。这枚金龙令的秘密,老汉也会带入坟墓。” 他说的情真意切,將一个祖父对孙女深沉的爱护、一个前朝遗臣最后的坚持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洞內的女人们早已听得泪流满面,连阿月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林烽靠在乾草垫上,静静地听著,消化著这庞大而惊人的信息。前朝皇裔、遗老忠僕、皇室秘宝、狄戎追杀、州府別驾……他原本只是想护送一对落难主僕,换取在州府立足的可能,却不料一脚踏入了如此深不可测的歷史漩涡之中。 他看著泣不成声的陈汐(云瑶),看著她眼中对自己的全然的信赖与依恋,想起她这些时日的陪伴与照顾。看著苍老而执著的陈邈,想起他高深莫测的医术和隱忍六十载的坚守。再看看身边同样將命运繫於自己一身的石秀、柳芸、阿月,以及昏迷的福伯。 前路確实凶险莫测,狄戎追兵未退,陈汐身份暴露,金龙令重现,必会引来更多势力的覬覦。州府之行,绝不可能平静。 更何况,陈邈承诺不再將他牵扯进前朝恩怨,只需护送至州府。而州府,本就是他计划中安置家人的下一站。周文渊这条线,或许也能利用。 风险与机遇,从来都是孪生兄弟。 沉默了许久,林烽缓缓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陈老,前朝旧事,林烽无意置喙。但云瑶姑娘……陈姑娘,既是我所救,自当有始有终。护送她前往州府,见到周別驾,林烽应下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邈手中的金龙令:“至於此令及相关秘密,林烽今日未曾见过,也从未听闻。离开此洞之后,林烽只是护送僱主前往州府的护卫,陈姑娘也只是投亲的落难女子,陈老依旧是隱居深山的採药人秦药叟。如此,可好?” 陈邈深深地看著林烽,眼中闪过感激、欣慰,还有一丝复杂的瞭然。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做出了最明智、也最艰难的选择。不深究,不捲入,但履行承诺。 “好!好!好!”陈邈连说三个好字,將金龙令小心地收回铁木盒中,盖上盒盖,仿佛也盖住了那段沉重的过往。“君子一诺,重於千金。林小友,请受老汉一拜!”说著,他竟真的要起身行礼。 “陈老不可!”林烽连忙虚拦,牵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齜牙咧嘴。 陈汐连忙扶住祖父,又担忧地看向林烽。 “你的伤势,还需静养至少五日,方能勉强赶路。”陈邈坐回石头上,恢復了药叟的沉稳,“这五日,我会用最好的药,助你恢復。外面的追兵,暂时还找不到这里,但五日之后,必须离开。我会为你们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山路线,並给你们准备一些防身和掩饰身份的药物。至於汐儿,”他爱怜地看著孙女,“这几日,你也好好准备,记住,从此刻起,你只是云瑶,是去州府投亲的孤女,绝不可再提陈姓,也绝不可对任何人透露金龙令和宝库之事,哪怕是对周文渊,也需万分谨慎,试探为上。” 陈汐用力点头,擦乾眼泪,眼神中少了几分懵懂,多了几分属於陈氏后裔的坚韧与清醒。 林烽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调息,感受著体內缓慢恢復的微弱气机。左臂伤处的清凉药膏似乎正在渗透,滋养著受损的经脉。 而林烽不知道的是,在他昏迷的一天一夜里,陈邈不仅救治了他,也暗中用特殊手法处理了那怪虫和蝮蝠的尸体,並用药物彻底掩盖了地下洞穴入口的气息。那处藏著前朝秘密的幽深洞穴,將再次被岁月尘封,或许直到下一个天命之人出现,才会重见天日。 洞口,天色將明未明,山风呼啸。而一场关乎前朝秘宝、皇室血脉与多方势力角逐的更大风暴,正在青州,乃至整个燕国的上空,悄然匯聚。他们这小小的队伍,即將踏入风暴的中心。 第31章 潜踪匿影向州府 五日光阴,在溶洞近乎凝滯的、混合著药香与紧迫感的气息中,倏忽而逝。 林烽的恢復,在陈邈那堪称化腐朽为神奇的医术调理下,快得令人难以置信。 “不能再等了。”第五日傍晚,陈邈归来后,神色凝重地对围坐火边的眾人说道。 “最迟明日清晨,必须离开。狄戎人已开始怀疑这片区域,正在调集更多的人手。” 林烽缓缓睁开因调息而闭上的眼睛,目光沉静:“路线定了吗?” 陈邈点点头,走到岩壁旁,用炭灰在相对平整的石面上,画出了一幅简陋却清晰的山势走向图。 “我们不能原路返回,狄戎人在西山出口和几条主要通道都设了卡子。必须继续深入,从西山东北侧的『鬼见愁』峡谷穿过去。穿过峡谷,便是青州与林原县交界的黑水岭,从那里折向东南,可上官道,直通青州州府。虽然绕远,但相对安全。” 他指著图上蜿蜒的线条:“那里地势险绝,几乎无路,毒虫瘴气瀰漫,寻常猎户和军队都不会轻易涉足,是摆脱追踪最好的选择。” “没有別的路了吗?” 陈汐忍不住问道,声音带著担忧。 陈邈摇头:“走其他方向,风险更大。” “就按陈老说的路线走。阿月,你和我轮流背负福伯。石秀,柳芸,你们照顾好草儿和陈姑娘。陈老,我们需要儘可能多的驱虫避瘴药物、乾净的饮水、以及至少三日的乾粮。” 他的安排快速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眾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点头应下。 陈邈不再多言,立刻开始准备。 是夜,无人安眠。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最適合潜行匿踪。 眾人悄无声息地起身,做最后的检查。 “此去州府,山高水长,险阻重重。”陈邈看著林烽,目光深沉,蕴含著託付与期许。 “汐儿……和陈福,就拜託你了。见到周文渊,將此物交给他,他自会明白。”他递给林烽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毫不起眼的灰色信封,里面想必是表明身份和来意的密信,但未提及金龙令。 “陈老放心,林烽必竭尽全力。”林烽接过信,郑重收起。 陈邈又看向陈汐,眼中满是不舍与慈爱,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孙女的肩膀,低声道:“记住祖父的话,少说,多看,多听林烽的安排。祖父……等你平安的消息。” 陈汐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重重点头,强忍著没有哭出来。 “顺著这个方向,一直向上,翻过前面两道山樑,便能看见『鬼见愁』峡谷的入口。入口处有三棵呈品字形生长的老铁杉,很好认。雾散之前,务必进入峡谷。” 陈邈最后叮嘱,將一根用药物浸泡过的、可驱散毒虫的短杖塞到阿月手中,“保重。” 林烽对陈邈抱拳一礼,不再犹豫,当先踏入了浓雾之中。 陈邈站在洞口,望著他们消失的方向。 雾气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身影,他才缓缓转身,走回洞內。 他用一块沉重的岩石,从內部將石门彻底封死。然后从另一条极为隱秘的出口,悄然离开了这处溶洞。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林烽他们才翻过第一道山樑。雾气稍微稀薄了些,能看清二三十步外的景物。 正准备翻越第二道山樑时,前方探路的阿月忽然伏低了身体,打出一个“噤声、隱蔽”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就近躲到岩石或大树之后。 只见下方不远处的山坳里,一队约莫七八人的狄戎装束的汉子,正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休息。 他们生起了篝火,火上架著猎物在烤,旁边拴著几匹马,还有两条体型硕大、目光凶狠的獒犬,正趴在地上,吐著舌头,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看装扮和配备,比之前遭遇的探子更加精良,像是狄戎军中的正兵。 他们交谈的声音顺著山风隱约飘来,用的是狄戎语,语气烦躁。 “……妈的,这鬼地方,搜了几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头儿说了,那女人和救她的人肯定还在这片山里,跑不远!让咱们守好这条出山的要道,发现踪跡,立刻发信號!” “信號有个屁用,这雾这么大,就算放响箭也传不了多远……” “少废话!吃完了赶紧去把东边那个山洞再搜一遍!上头催得紧,要是让他们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谁都別想好过!” 果然在必经之路上设了卡子! 硬闯绝非明智之举,而且一旦发出信號,附近的狄戎人立刻就会蜂拥而至。 必须绕开! 就在林烽快速权衡利弊时,下方的獒犬忽然站了起来,竖起耳朵,朝著他们藏身的大致方向,低低地咆哮了两声,鼻翼翕动。 被发现了? 林烽心中一紧。 “有动静!过去看看!” 为首的狄戎小头目喝道,立刻有两人牵著獒犬,朝著这边搜索过来。 不能再犹豫了!林烽当机立断,对阿月低声道:“你带他们,从侧面那块鹰嘴岩下面绕过去,贴著崖壁走,儘量別留下痕跡。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立刻反对,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你伤没好,太危险!” “听我的!” 林烽语气不容置疑,飞快地交代,“鹰嘴岩下面有缝隙,可以通行,直通后面那道山樑。翻过去,就能看到那三棵铁杉。你们先走,在峡谷入口等我。若半个时辰后我还未到……”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阿月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焦急担忧的陈汐等人。 “走!” 说完,他不等阿月再反对,猛地从灌木丛后躥出,向著与鹰嘴岩相反的另一侧、林木更茂密的山坡疾奔而去,同时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咔嚓”的脆响! “在那边!追!”下方的狄戎人立刻被惊动。 小头目一声令下,除了两人留守马匹,其余几人带著两条獒犬,呼喝著追了上来!獒犬狂吠,兴奋不已。 阿月看著林烽引开追兵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她对陈汐等人急促道:“快,跟我来!”说著,背起福伯(她的力气极大),当先向侧面陡峭的鹰嘴岩下摸去。 陈汐看了一眼林烽消失的方向,眼中泪光闪烁,一咬牙,拉著石秀和柳芸,紧跟在阿月身后。石秀和柳芸也明白事態紧急,强忍著担忧,护著石草儿,踉蹌跟上。 林烽在茂密的山林中疾奔,刻意控制著速度,既不让狄戎人立刻追上,又始终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將他们牢牢吸引在自己身后。 他边跑边观察,心中计算著距离和地形。 前方出现一处断崖,不算很高,但陡峭。崖下是一片乱石滩和更茂密的灌木丛。 就是这里! 林烽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下落过程中,他伸手抓住崖壁上垂落的几根粗壮藤蔓,缓衝下坠之势,同时身体蜷缩,护住要害。 “噗通!”他落在崖下的乱石滩上,就势几个翻滚,卸去力道,虽然摔得浑身疼痛,但並未受伤。 他迅速起身,躲入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屏住呼吸,取下铁脊弓,搭上一支箭,箭头指向崖顶。 追兵很快赶到崖边,看到下方陡峭的崖壁和茂密的灌木,以及隱约可见的、被踩踏过的痕跡,略一迟疑。两条獒犬衝著崖下狂吠不止。 “他跳下去了!绕下去追!”小头目喝道,指挥两人带著獒犬,从旁边稍缓的坡地绕下断崖。另外几人则留在崖边,张弓搭箭,警惕地指向下方。 就是现在!林烽在灌木丛后猛地现身,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一名刚探出身子、准备从侧坡绕下的狄戎弓手,咽喉中箭,哼都没哼一声,栽下断崖。 “在下面!放箭!”崖上的狄戎人又惊又怒,多支箭矢射向林烽藏身的灌木丛。林烽早已缩回,箭矢“哆哆”地钉在周围的树干和岩石上。 然后,林烽如同狸猫般在乱石和灌木间快速移动,再次隱没。 他时而回身放一记冷箭,虽未必命中,却能有效迟滯追兵的速度,让他们不敢追得太近。 追逐战持续了近两刻钟。 他知道得彻底摆脱,或者……解决掉尾巴了。 他看准前方一处树木格外茂密、光线昏暗的区域,猛地加速冲了过去,然后迅速攀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隱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收敛全身气息。 追兵很快赶到这片区域。 一条獒犬似乎嗅到了什么,仰头对著林烽藏身的大树方向低吠。 就是现在!林烽眼神一厉,如同捕食的猎鹰,从树冠中悄无声息地滑下,目標直指那个背对著大树、正仔细搜索地面痕跡的狄戎刀手!下落过程中,他手中砍刀已然出鞘,带著下坠的力道,狠狠劈向对方后颈! “咔嚓!”刀锋入肉断骨,那狄戎人一声未吭,扑倒在地。 “在树上!”另一名狄戎人恰好回头看到,骇然大叫,举刀扑来。林烽落地后毫不迟疑,侧身让过劈砍,手中砍刀顺势反撩,划开了对方的腹部。同时,他左手一扬,最后一柄飞刀脱手,射向不远处正张弓欲射的第三名狄戎人! 那狄戎人慌忙低头躲闪,箭矢射偏。林烽已如猛虎般扑至,一刀结果了他。 小头目又惊又怒,看著如同杀神般浑身染血、眼神冰冷的林烽,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两条獒犬感受到主人的恐惧和浓烈的杀气,也夹起了尾巴,低声呜咽,不敢上前。 林烽没有追击,只是用刀尖指向那小头目,目光冰冷地扫过他和獒犬,然后缓缓后退,退入身后更深的林木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小头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几具同伴的尸体,又看看林烽消失的方向,额头冷汗涔涔,竟一时不敢去追。直到林烽的身影彻底消失,他才如梦初醒,慌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颤抖著点燃引线。 “咻——啪!”响箭带著尖啸升空,在高处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在渐渐散去的晨雾中,格外刺眼。 然而,林烽早已远遁。他循著记忆中的方向,朝著鹰嘴岩和“鬼见愁”峡谷入口,发足狂奔。 当他终於看到那三棵呈品字形生长、在深秋山风中显得格外苍劲孤高的老铁杉时,一颗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阿月和陈汐等人果然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浑身是血、踉蹌奔来的身影,都惊呼著围了上来。 “林大哥!” “夫君!” “我没事,皮外伤。”林烽喘息著,看了一眼眾人,见都安然无恙,心中一定,“追兵被我甩掉了,但他们放了响箭,很快会有人来。快,进峡谷!” 身后,远处山林中,隱约传来更多的呼喝与犬吠声,正在迅速向这边逼近。 “鬼见愁”峡谷,这处连山中老猎户都谈之色变的绝地,终於迎来了它新的、註定不会平静的过客。而峡谷的另一头,通向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与危险?答案,只有穿过这十五里死亡地带,才能知晓。 第32章 鬼见愁中生死劫 黑暗,是“鬼见愁”峡谷给人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的烙印。 光线、声音,在这里都被扭曲、吞噬。唯一清晰的,是脚下暗河的轰鸣。 “跟紧,脚下当心。”林烽的声音在压抑的通道內响起,带著嗡嗡的迴响,显得格外低沉。 又前行了不知多久,也许两三个时辰,也许更久。 在黑暗和疲惫的折磨下,时间感已经模糊。乾粮快要见底,水囊也空了大半。 就在林烽也感到一阵阵眩晕,几乎要支撑不住时,前方的阿月忽然停下,短杖指向斜上方,声音带著一丝异样:“有光!” 眾人精神一振,抬头望去。只见斜前方的岩壁高处,大约十几丈的地方,有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裂隙般的天然“天窗”,一束微弱但真实的、金黄色的天光,正从那里斜斜地投射下来,照亮了下方一小片区域,甚至能看到光柱中飞舞的、微小的尘埃。 有光,就意味著离出口不远了!或许,已经接近峡谷的另一端! “加把劲,出口应该就在前面了!”林烽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振奋。 他估算了一下,进入峡谷至少已有六七个时辰,按照陈邈说的十五里长度,確实应该接近尾声了。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景象让所有人再次停下了脚步,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冻结。 这里是一个比之前暗河洞厅略小、但同样开阔的地下空间。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奔腾的暗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约十丈、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水潭幽深平静,水色暗沉,表面同样漂浮著乳白色的、更加浓重的雾气。而他们期盼的出口,並不在此。那束天光,是从水潭正上方、更高处的一道巨大岩缝透入的,距离地面足有二三十丈,可望而不可及。 水潭边,散落著一些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岩石。而在水潭的另一侧,靠近岩壁的地方,赫然堆著几堆灰烬,旁边散落著一些烧剩下的枯枝、动物的碎骨,甚至……还有半截断裂的、明显是人工製作的皮製水囊! 有人!而且是不久前才在这里停留过的人! 是敌是友?是狄戎追兵,还是同样穿行峡谷的其他旅人?亦或是……盘踞在此地的、未知的凶徒?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他们下意识地靠拢,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林烽將福伯轻轻放下,示意阿月、石秀、柳芸带著陈汐和石草儿躲到一块巨岩之后,自己则握紧砍刀,和阿月一左一右,警惕地扫视著四周,尤其是那几堆灰烬和周围的阴影。 “出来!”林烽忽然扬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洞厅內迴荡,“躲躲藏藏,算什么好汉!” 回音裊裊,无人应答。 就在眾人精神紧绷到极点,疑神疑鬼之时—— “嗤——” 一声极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锐物破空声,毫无徵兆地从水潭上方、那束天光透入的巨大岩缝处传来! 下一瞬,一道乌光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撕裂空气,穿透洞厅內瀰漫的雾气,精准无比地……钉在了林烽等人藏身的巨岩石壁上,距离林烽的额头不过三寸!尾羽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一支箭!通体黝黑、只有箭簇闪著幽蓝寒光的短矢!箭身深深没入岩石,显示出惊人的力道和准头。 警告!赤裸裸的、充满威胁的警告! “谁?!”阿月厉喝,猎叉横在身前,灰扑扑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林烽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箭矢来处的岩缝阴影。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清冷、平静,却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女声,从岩缝上方,飘飘渺渺地传了下来: “反应不慢。可惜,警惕用错了地方。” 隨著话音,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自那二三十丈高的岩缝边缘,轻飘飘地纵身跃下!她並未直接坠落,而是足尖在岩壁上几处不起眼的凸起上连续轻点,每一次点踏都精准地借到力道,缓衝下坠之势,身法飘逸灵动,如同山间灵猿,又似月下仙娥,几个起落间,已安然落在水潭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距离林烽等人不过十步之遥。 火光与天光交织,照亮了她的容顏。 靛蓝色的贴身劲装,勾勒出矫健优美的曲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在脑后,几缕碎发隨风轻拂。眉如远山,目似寒星,容顏清丽绝俗,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英气。她背上负著一个狭长的青色布囊,手中握著一张小巧却透著古朴气息的黑色短弓,弓弦犹自微微颤动。 叶青璃!竟然是她! 林烽瞳孔微缩。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鬼见愁”峡谷的最深处,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这个神秘莫测的女侠客。她为何在此?是追踪狄戎人而来,还是……一直跟著他们? “叶姑娘?”林烽沉声开口,手中砍刀並未放下,警惕依旧。阿月、石秀等人也认出了她,惊疑不定。 叶青璃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在林烽身上略微停留,看到他虽然疲惫但行动无碍,眼中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鬆,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清冷的平静。她的视线掠过其余的几人,最后,落在了水潭另一侧那几堆灰烬和杂物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略带讥誚的弧度。 “你们在找出口?”她没有回答林烽的问题,反而问道,语气平淡。 “是。叶姑娘可知出路?”林烽不答反问,同时暗暗观察著她的神情和周围环境。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叶青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手中的短弓,指了指水潭对面、靠近那几堆灰烬的岩壁下方:“出路在那里,一个被碎石和藤蔓遮掩的侧洞。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在你们之前,已经有一批人从那里离开了。看痕跡,不超过六个时辰。” “什么人?”林烽追问,心中警铃大作。难道是狄戎追兵?他们也穿过了峡谷? “不是狄戎人。”叶青璃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看留下的物件和痕跡,像是山匪,或者……某些见不得光的江湖亡命徒。人数大概七八个,有伤,行色匆匆。”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们似乎在这里……处理过『东西』。”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水潭。 林烽的心沉了下去。山匪?亡命徒?在这种绝地相遇,绝非好事。而且对方先於他们离开,很可能也在前方,甚至……就守在出口附近,守株待兔。 “叶姑娘为何在此?”林烽再次问道,目光直视著她。这个问题必须弄清楚。 叶青璃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追踪一伙狄戎探子的踪跡到此。他们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人。”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陈汐(云瑶),“我跟丟了主线,却意外发现了另一条『尾巴』,顺便清理了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找到了这处捷径。本打算在此暂歇,等外面风声稍缓,没想到……”她看了一眼林烽等人狼狈的样子,“等来了你们。”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烽並不全信。叶青璃出现的时机太巧,身手太高,目的也始终成谜。但她至少目前没有表现出敌意,甚至还出言提醒。 “多谢叶姑娘告知。”林烽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了些,但並未放鬆警惕,“不知姑娘可否指点,那侧洞出口外,是何情形?那伙先走之人……” “出口外是黑水岭的一处隱秘山谷,人跡罕至,但並非绝地。穿过山谷,有樵径可上官道。”叶青璃道,“至於那伙人……”她微微蹙眉,“我下来时,他们已离开。不过,我在洞外发现了这个。” 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物,轻轻拋给林烽。 林烽接过,入手冰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入手颇沉。令牌一面雕刻著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另一面则是一个模糊的、像是某种扭曲文字的印记。令牌边缘沾著些许已经发黑的血跡。 “鬼煞令?”林烽眉头紧锁。他虽不混江湖,但在边军时也听说过一些关內绿林和杀手组织的名號。这“鬼煞令”,似乎是某个活跃在西北、行事狠辣、亦正亦邪的杀手组织“阴山鬼煞”的信物。这伙人,竟然是“阴山鬼煞”的杀手?他们深入此地,所为何事?也是追杀陈汐?还是另有目標? “阴山鬼煞,拿钱办事,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叶青璃淡淡道,看著林烽凝重的脸色,“看来,你们惹上的麻烦,比狄戎追兵更棘手。” 洞厅內一时寂静。前有神秘杀手组织可能埋伏,后有狄戎追兵或许正在进入峡谷,身处绝地,进退维谷。 “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这里。”林烽收起令牌,沉声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他看向叶青璃,“叶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叶青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疲惫不堪的眾人,沉默了片刻,道:“我要去州府。顺路。” 只是顺路?林烽心中念头飞转。叶青璃武功高强,来歷神秘,若有她同行,安全性无疑大增。但她目的不明,是友是敌难料。然而眼下,他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既如此,叶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同行一程?”林烽发出邀请,同时也是试探。 叶青璃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尤其在陈汐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出了峡谷,你我各行其是。” “一言为定。”林烽点头。这样最好,互相利用,保持距离。 有了叶青璃这个熟悉地形(至少知道出口)的高手加入,队伍士气稍振。 他们很快在水潭对面岩壁下找到了那个被碎石和茂密藤蔓巧妙遮掩的侧洞入口。 叶青璃当先钻入侧洞探路,林烽等人紧隨其后。侧洞蜿蜒向上,坡度颇陡,但比之前峡谷主道好走许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於出现了明显的亮光,以及……哗哗的雨声? 当眾人终於钻出洞口,重新呼吸到冰冷但清新的山间空气,看到灰濛濛的天空和淅淅沥沥的秋雨时,都有一种重见天日、恍如隔世之感。 洞口位於一处陡峭的山坡上,下方是雾气瀰漫、林木幽深的山谷,正是黑水岭。雨丝如织,將远山近树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水汽之中,也暂时掩盖了他们的踪跡。 然而,没等他们庆幸,前方山谷中,雨幕深处,隱约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以及几声短促的、充满惊怒的呼喝与兵器交击的脆响!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叶青璃所说的、通往官道的樵径附近! 是那伙“阴山鬼煞”的杀手?他们遇到了敌人?还是……狄戎追兵已经绕到了前面?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起。 叶青璃站在洞口,凝神听了一下,脸色微变:“是狄戎骑兵!人数不少,正在围攻……看来那伙『鬼煞』撞上铁板了。” 林烽迅速观察地形。他们所在的山坡居高临下,视野相对开阔,能隱约看到下方山谷中,约二十余名狄戎骑兵,正呈扇形包围著六七名穿著杂色衣物、身手矫健的汉子,激战正酣。那六七人背靠几块巨岩,拼死抵抗,但人数和装备处於劣势,已有两人倒在血泊中。看衣著和身手,正是先他们一步离开的“阴山鬼煞”杀手。 “趁他们狗咬狗,我们绕过去!”林烽当机立断。这是摆脱追兵和潜在敌人的最佳时机。 “绕不过去。”叶青璃摇头,指著山谷另一侧,“狄戎人放了哨骑,卡住了两边的出口。我们一动,立刻就会被发现。” 果然,在激战区域两侧的山脊上,隱约能看到几名狄戎骑兵的身影,正在警戒瞭望。 “那怎么办?等他们打完?”石秀焦急道。等狄戎人解决掉杀手,下一个目標很可能就是他们。 林烽目光锐利地扫视著战场。狄戎骑兵约有二十余骑,装备精良,但此刻注意力全在包围圈中的“鬼煞”杀手身上,阵型因攻击而显得有些散乱。而那几名杀手困兽犹斗,极为悍勇,给狄戎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叶姑娘,”林烽看向叶青璃,目光灼灼,“你的箭,能射多远?多准?” 叶青璃似乎明白了他的意图,眉梢微挑:“百步之內,指哪打哪。你要趁乱突围?” “不是突围。”林烽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是……帮他们一把,然后,浑水摸鱼,彻底解决尾巴!” 他指了指下方激战的人群,又指了指两侧山脊上警戒的哨骑:“叶姑娘,你负责解决两侧哨骑,製造混乱。阿月,你保护大家,伺机向那个方向的山坳转移。”他指向战场侧后方一处林木相对茂密、乱石丛生的区域,“我去『帮』那些杀手一把,把水搅得更浑。等狄戎人阵脚大乱,我们趁乱穿过山谷,从西边那条更隱蔽的兽径离开!” 这个计划极为冒险,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一举摆脱追兵、甚至重创敌人的机会。 叶青璃深深看了林烽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的大胆和果断,但並未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好。左侧哨骑归我。”说著,她取下背上黑色短弓,身形一闪,已如同狸猫般没入侧方的雨林之中,无声无息。 阿月握紧了猎叉,对林烽点了点头,示意明白。 “林大哥,你小心!”陈汐忍不住低声道,眼中满是担忧。 林烽对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从背后取下铁脊弓,检查了一下箭囊,然后深吸一口气,借著雨幕和地形的掩护,如同幽灵般向下方激战的区域潜行而去。 第33章 州府繁华藏杀机 雨,是这场遭遇战最好的註脚,也是最佳的掩护。 当林烽藉助湿滑的岩石和茂密的灌木,悄无声息地潜行到距离战场不足五十步的一处土坎后时,山谷中的廝杀已进入白热化。七名“阴山鬼煞”的杀手,此刻只剩下四人背靠著一块巨大的臥牛石,浑身浴血,如同被困的野兽,做著最后的搏杀。在二十余名狄戎骑兵的围攻下,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悍勇之气和地形的依託勉强支撑。地上添了三具狄戎骑兵的尸体,但杀手的损失显然更大。 狄戎骑兵的首领,一个披著半身铁甲、手持弯刀的魁梧汉子,正用狄戎语厉声呼喝著,指挥手下从三面围攻,意图儘快结束战斗。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的顽敌吸引,阵型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空隙,两侧山脊上的哨骑也频频將目光投向下方激烈的战团。 就是现在! 林烽眼中寒光一闪,铁脊弓在手中瞬间张开,一支特製的、三棱破甲箭已搭在弦上。他没有瞄准那些正在围攻的狄戎骑兵——那会立刻暴露自己,成为眾矢之的。他的箭尖,微微抬起,指向了战场侧后方,一名刚刚从马背上取下骑弓、正准备射冷箭的狄戎骑兵。 “嗖——!” 箭矢撕裂雨幕,带著悽厉的尖啸,精准地没入了那名狄戎弓手因拉弓而暴露的腋下!那里皮甲薄弱,箭矢透体而入,那弓手惨叫一声,手中骑弓落地,捂著伤口从马背上翻滚下来。 这突如其来、方向诡异的冷箭,让战场出现了瞬间的凝滯。狄戎骑兵首领骇然转头,望向箭矢来处,怒吼道:“有埋伏!小心冷箭!”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左右两侧山脊上,几乎同时传来两声短促的、被风雨声掩盖了大半的闷响,以及人体倒地的声响。叶青璃动手了!她如同雨夜中的死神,用那张黑色短弓,在狄戎哨骑反应过来之前,便已將其悄无声息地解决。 “两侧也有敌人!”狄戎骑兵中有人惊呼,阵型出现了明显的慌乱。他们原本十拿九稳的围猎,瞬间变成了腹背受敌的危局。 “杀!先解决这些杂碎!”狄戎首领又惊又怒,挥刀指向那四名已成强弩之末的杀手,决定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应付暗处的敌人。 然而,林烽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第一箭射出后,他毫不停留,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土坎后移动,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连射出!目標不再是单个的骑兵,而是他们胯下的战马!射人先射马,在这狭窄的山谷中,失去了战马的骑兵,威胁大减。 “噗!噗!”两支箭矢分別命中了两匹战马的前胸和脖颈,战马惨嘶著人立而起,將背上的骑兵狠狠摔落,顿时引起了更大的混乱。 “在那边!土坎后面!衝过去!”狄戎首领终於锁定了林烽的大致位置,分出一半骑兵,怒吼著策马衝来。马蹄践踏泥水,声势惊人。 林烽不闪不避,反而从土坎后猛地站起身,手中铁脊弓连珠般射出,一支支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专取冲在最前几名骑兵的面门和咽喉!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快的射速,衝来的狄戎骑兵措手不及,当即又有三人中箭落马。 “是高手!散开!包抄!”衝来的狄戎骑兵骇然,连忙分散,试图从两翼包抄。 就在这时,那四名濒死的“阴山鬼煞”杀手,看到了生机!他们虽不知暗中相助的是谁,但绝境逢生,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狂吼著从藏身的巨石后杀出,不再防守,而是如同四把尖刀,反衝向因分兵而显得有些薄弱的狄戎骑兵侧翼!他们招式狠辣,完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瞬间又放倒了两人,將狄戎人的阵型彻底搅乱。 狄戎首领气得哇哇大叫,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不仅挣脱,还和暗处的敌人形成了夹击之势,己方顷刻间已损失近半!他他挥刀砍翻一名扑到近前的杀手,目光凶狠地扫过混乱的战场,又瞥了一眼两侧悄无声息的山脊,知道今日事已不可为。 “撤!交替掩护,撤退!”他当机立断,用狄戎语厉声下令。剩下的十余名狄戎骑兵不敢恋战,纷纷拔转马头,一边用弓箭向后方和两侧胡乱拋射,一边向山谷入口方向仓皇退去。他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哀鸣的战马和浓重的血腥气,迅速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那四名“阴山鬼煞”的杀手,此刻也只剩下两人,而且都已身负重伤,摇摇欲坠。他们互相搀扶著,警惕地看了一眼林烽藏身的土坎,又看了看狄戎人退走的方向,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朝著山谷另一个方向的密林蹣跚逃去,很快也消失不见。对於他们这种刀头舔血的人来说,任何陌生人都是潜在的威胁,保命是第一要务。 山谷中,只剩下风雨声、受伤战马的哀鸣,以及渐渐被雨水冲刷变淡的血色。 林烽缓缓从土坎后走出,雨水顺著他稜角分明的脸颊流下。他扫了一眼战场,確认狄戎人和杀手都已退走,这才对著阿月她们藏身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叶青璃也从一侧山林中飘然而出,身上滴雨未沾,仿佛刚才那精准致命的狙杀与她无关。她看了一眼退走的狄戎骑兵方向,淡淡道:“他们只是暂退,很快会带著更多人回来。此地不可久留。” 林烽点头,看向阿月她们。 “走西边兽径!”林烽毫不迟疑,按照原定计划,带领眾人迅速离开这片血腥的山谷,踏入西侧一条更为隱蔽、被藤蔓和灌木几乎完全掩盖的崎嶇小径。 叶青璃默默地跟在队伍一侧,她的存在感很低,但那双清冷的眼睛时刻留意著周围的动静。有她在,林烽感觉肩上的压力轻了一些,至少不用担心来自黑暗中的冷箭和突袭。 雨势渐歇,乌云散开些许,露出灰白色的天空。他们终於穿出了黑水岭最核心的险峻区域,脚下的道路渐渐清晰宽阔起来,隱约有了人行的痕跡。又走了小半日,前方豁然开朗,一条被车轮压出深深辙印的黄土官道,蜿蜒出现在群山之间,如同一条沉睡的巨蟒,通向远方。 官道!终於上官道了!这意味著,他们真的离开了那噩梦般的深山,离州府不远了! 眾人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 官道向东北方向延伸,远处地平线上,已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隱约的村落炊烟,更远处,一片规模远比林原县城庞大得多的、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在薄暮的雾气中若隱若现,城楼上似乎还有旗帜飘扬。 青州州府,终於到了。 “还有不到三十里。”叶青璃目测了一下距离,声音依旧平淡,“官道上人多眼杂,你们这身打扮,太显眼。” “必须先找个地方休整,换身行头。”林烽沉吟道。他看向官道旁不远处的田野,那里似乎有个不大的村庄。“去那边村子看看,能否买些衣物,雇辆车。” 眾人再次上路,沿著官道旁的田埂,向那个村庄走去。 一个时辰后,一辆破旧的骡车载著他们,离开了村子。 终於,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青州州府那高达三丈、以巨大青条石垒砌的厚重城墙,如同洪荒巨兽般横亘在眼前。 城门洞开,两侧站著持矛披甲、神情肃然的兵卒,正在检查著入城行人的路引,盘问著可疑者。 比起林原县城,这里的盘查明显严格得多,气氛也凝重得多。城墙上似乎还多了些巡逻的兵卒,眼神锐利地扫视著下方。 “最近不太平,听说北边闹狄戎探子,城里也戒严了。”赶车的老汉嘟囔著。 林烽心中微凛。看来狄戎人的活动,已经引起了州府的警惕,这或许是好事,但也意味著他们入城的难度增加了。他看了一眼叶青璃,叶青璃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会同行入城。 “叶姑娘,就此別过。多谢一路相助。”林烽抱拳道。叶青璃身份神秘,显然不愿在州府公开露面。 叶青璃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陈汐,最后落在林烽脸上,清冷的声音压低:“州府水深,周文渊也非等閒。小心。”说完,她身形一晃,便如同融入了暮色和人群中,转眼不见踪影。 眾人点头,深吸一口气,压抑著心头的紧张。 车行门前,守门的兵卒打量了他们几眼,目光在昏迷的福伯和几个女眷身上停留片刻,厉声问道:“从哪来?进城何事?路引呢?” 林烽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疲惫和恭谨,將早就准备好的、盖有林原县模糊印记的假路引(刘管事所给)递上低声道:“军爷,我们从林原来的,路上遭了山贼,老僕受伤,实在走投无路,来州府投奔一位在州衙做事的远亲周先生。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那兵卒接过路引,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林烽沉稳的眼神和身后老弱妇孺的惨状,挥了挥手:“进去吧!最近城里不太平,安分点,別惹事!” “多谢军爷!”林烽连忙道谢,示意阿月赶车,骡车缓缓驶入了幽深的城门洞。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於,进来了。 映入眼帘的州府景象,却与城外的肃杀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足以並行四辆马车,地面铺著青石板,虽然陈旧,但比县城的土路平整太多。两侧是鳞次櫛比的店铺,虽已入夜,但许多还未打烊,灯火通明。酒楼茶肆传出喧闹的人声,布庄粮店门口掛著幌子,杂货铺、药铺、铁匠铺……应有尽有。街上来往行人如织,穿著也比县城百姓体面许多,偶尔还能看到锦衣华服的士绅或乘著小轿的女眷经过。空气里瀰漫著食物、脂粉、香料、以及夜晚特有的慵懒繁华气息。 这就是州府。远比县城繁华、庞大,也复杂无数倍的地方。 按照陈邈信中所写的地址,他们要找的“周先生”(周文渊)住处,在城东的“清平坊”,那是一片相对清静的官宦和富商居住区。 清平坊安静许多,街道整洁,两旁多是高墙深院,朱门紧闭,偶有门楣上悬掛著气派的匾额。按照地址,他们在一处门脸並不显赫、但透著沉稳古朴气息的宅院前停下。黑漆大门,黄铜门环,门前两座不大的石狮子,门楣上悬掛的匾额写著“周宅”两个朴拙的大字。 就是这里了。 林烽上前,叩响了门环。 片刻,侧门打开一条缝,一个穿著青色棉袍、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精明的老僕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狼狈的骡车和眾人身上扫过,眉头微皱:“你们找谁?” “请问,此处可是周文渊周別驾府上?”林烽抱拳,客气地问道。 老僕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仔细打量了林烽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女眷和骡车,语气缓和了些:“正是。你们是……” “我们从林原来,受一位姓陈的长者所託,有要事求见周別驾。这是信物。”林烽將陈邈的那封信递上。 老僕接过信,看到封口的火漆,脸色微微一变,態度立刻恭敬了许多:“原来是陈老先生所託。诸位请稍候,容老朽通稟。”说著,他將信接过,关上侧门。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门外的眾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能否得到周文渊的庇护,在此安身,甚至解决后续的麻烦,全在此一举。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却不是那老僕,而是一个年约四旬、身著深蓝色常服、面容儒雅、目光清正温和的中年男子。他亲自迎了出来,目光在眾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陈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和复杂,隨即恢復了平静。 “在下周文渊。”中年男子拱手,语气温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陈老的信,我已看过。诸位一路辛苦,快请进府说话。”他侧身让开道路,对那老僕吩咐道:“周福,將车从侧门赶进来,安排人將这位受伤的老伯扶到客房,好生安置,立刻去请大夫。再给这几位安排乾净的厢房,准备热水饭食。” “是,老爷。”老僕周福连忙应下。 周文渊亲自引著林烽等人进入宅院。宅子不算极大,但布局精巧,亭台水榭,曲径通幽,处处透著雅致和书卷气。丫鬟僕役见到周文渊亲自引客,都垂手肃立,目不斜视,显示出良好的家风。 眾人被分別引入不同的厢房梳洗休息。林烽坚持先去看望了被安置在客房的福伯,见已有大夫在诊治,周文渊安排得周到,这才略略放心。 待眾人梳洗完毕,换上周府准备的乾净衣衫,被引到一间布置清雅的书房时,周文渊已屏退左右,只留那个老僕周福在门外守著。 书房內,烛火通明。周文渊坐在主位,目光再次看向已经洗去脸上灰渍、虽穿著朴素但难掩清丽与贵气的陈汐,眼中终於不再掩饰那份激动与感慨。他起身,走到陈汐面前,竟要躬身行礼。 “周伯父不可!”陈汐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声音已带哽咽。 周文渊直起身,看著陈汐,眼圈微红:“汐儿……你受苦了。陈老他……可还安好?” 陈汐的眼泪终於落下,將一路经歷,尤其是祖父陈邈的安排和最后的嘱託,简略说了一遍,至於金龙令和宝库之事,则隱去未提,只说是祖父让她前来投奔。 周文渊听完,长嘆一声,对陈邈的处境表示担忧,但得知他暂时安全,也略感宽慰。他看向林烽,郑重抱拳:“林壮士,大恩不言谢。若非你一路捨命护持,汐儿恐怕……请受文渊一拜!” 林烽连忙还礼:“周別驾言重了,分內之事。陈姑娘既已安全抵达,在下也算不负所托。” “不,此恩,文渊铭记五內。”周文渊正色道,请林烽坐下,详细询问了他们一路的遭遇,尤其是狄戎追兵和“阴山鬼煞”之事。听到林烽描述黑水岭的激战,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狄戎人果然贼心不死,竟敢潜入我青州腹地行凶!『阴山鬼煞』也牵扯其中……此事非同小可。”周文渊沉吟道,看向林烽,“林壮士,你们一路行踪虽隱秘,但难保没有留下痕跡。狄戎人和『阴山鬼煞』都不会善罢甘休。州府虽大,却也耳目眾多。你们暂且在我府中安心住下,不要轻易外出。我会加派人手护卫府邸,並暗中查探消息。” “多谢周別驾。”林烽道谢,这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 “另外,”周文渊话锋一转,看著林烽,“林壮士身手不凡,胆识过人,不知日后有何打算?若暂时无处可去,不妨在州府盘桓些时日。文渊在军中还有些故旧,或可为壮士谋个出身。” 这是在招揽了。以周文渊青州別驾的身份,安排林烽进入州军或府衙系统,易如反掌。这无疑是一条很好的出路,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 林烽心中微动,但並未立刻答应,只是道:“多谢別驾美意。林烽伤势未愈,且家眷也需要安顿,此事容后再议不迟。” “也好。”周文渊点点头,不再勉强,吩咐周福安排丰盛的晚宴为眾人接风洗尘。 这一夜,周府书房灯火长明。周文渊与陈汐敘话至深夜,了解陈邈更多情况,也商议著后续的安排。而林烽等人,则在舒適安全的厢房中,终於卸下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沉沉睡去。石秀、柳芸、阿月和石草儿同住一屋。陈汐独自一室,抚摸著怀中冰冷的药匣,望著窗外州府的灯火,心中思绪万千。 第34章 暗流涌动州府夜 周府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庭院里雨水从芭蕉叶上滑落的滴答声。然而这份寧静,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暗流涌动的湖面上。 林烽没有睡沉。多年刀头舔血的生活,让他养成了即使在最安全的环境里,也保留三分警醒的习惯。 那个周文渊,表面温文儒雅,礼贤下士,但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和那份处变不惊的沉稳气度,绝非普通文官所有。他能在青州別驾这个位置上坐稳,必然有其过人之处和复杂的背景。 他收留陈汐,究竟是因为与陈邈的故旧之情,还是另有图谋? 尤其是提到“军中故旧”时那种轻描淡写却又隱含力量的口吻,让林烽不得不深思。 还有陈汐。这个女子身上背负的秘密,恐怕不仅仅是投奔故旧那么简单。周文渊看她的眼神,除了长辈的关怀,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或者说是某种寄託? 他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廊下。夜雨已停,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点疏星。 周府的庭院设计精巧,假山池沼,迴廊曲折,在月色下別有一番静謐之美。但林烽的目光,却更多停留在那些阴影角落和围墙之上——这是职业习惯,也是生存本能。 “林大哥,你也睡不著?”一个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烽回头,见陈汐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斗篷,长发未束,垂在肩头,在月光下显得肌肤如玉,眼眸如星。洗去尘埃和偽装后的她,恢復了原本的清丽容貌,虽然穿著简单的布裙,却难掩那份源自骨子里的高贵与书卷气。 “陈姑娘。”林烽微微頷首,“伤势未愈,又换了新环境,难免有些警醒。”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汐走到他身边,与他並肩望著庭院中的月色荷塘。 沉默片刻,低声道:“林大哥,这一路……多谢你。” “职责所在,姑娘不必掛怀。” “不,”陈汐轻轻摇头,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不仅仅是职责。我看得出来,你本可以不必捲入这么深,不必一次次冒险。黑水岭那一箭……若非你及时出手,我们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林烽淡淡道:“我说过,受人之託,忠人之事。陈老先生既將你託付於我,我自当尽力。” “只是……受人之託么?”陈汐侧过头,清澈的目光看向林烽,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林烽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至少……最初是。” 陈汐微微抿唇,转回头去,看著池塘中月亮的倒影被微风吹碎,轻声道:“我知道,我身上有麻烦,很大的麻烦。祖父让我来州府,来投奔周伯父,或许能暂时安全。但……这麻烦的根源不除,终究是隱患。我不想连累周伯父,更不想……” 她顿了顿,“更不想一直躲在別人的羽翼之下。” 林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个看似柔弱、一路顛沛流离的女子,內心竟有这般主见和韧性。 “陈姑娘有何打算?” “我不知道。”陈汐坦然承认,眉宇间有一丝茫然,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但我不能坐以待毙。祖父让我保管的东西,很重要。重要到……可能会引起很多人覬覦,包括那些狄戎人,还有『阴山鬼煞』。我想,周伯父或许知道些什么,但他未必会全部告诉我。我需要自己弄清楚,我到底捲入了什么事情,祖父究竟在谋划什么。” 林烽心中一动。 陈汐的直觉很准,周文渊显然知道更多內情,但出於保护或者其他考虑,未必会和盘托出。陈汐想要主动探寻,这份勇气可嘉,但也意味著风险。 “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林烽提醒道,“周別驾既然收留你,暂时安全无虞。当务之急,是熟悉环境,养好身体,暗中观察。州府势力错综复杂,贸然行动,恐打草惊蛇。” “我明白。” 陈汐点头,“所以,林大哥,我想请你帮我。” “帮你?” “嗯。”陈汐的目光再次变得清澈而专注。 “林大哥你身手高强,经验丰富,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在这州府之中,我……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伙伴,帮我留意周围的动静,分析形势。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 她似乎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祖父留给我的,除了那件东西,还有一些……关於北地边防、狄戎动向的零散笔记和推测。我知道林大哥你关心边事,或许……那些对你有用。” 林烽瞳孔微微一缩。 陈邈的笔记和推测,价值非同小可!这確实是打动他的筹码。 更重要的是,陈汐的態度很坦诚,没有用恩情或钱財绑架,而是提出了一个互惠的合作。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陈姑娘信任我?不怕我別有用心?” 陈汐轻轻笑了。 月色下她的笑容带著一丝少女的狡黠,又有一份超越年龄的洞察:“这一路走来,林大哥若有歹意,我们有无数次机会落入万劫不復之地。你看似冷漠,实则重诺;看似只关心自身安危,却在危急时刻从未拋弃同伴。阿月姐姐、石秀大姐他们,都信你,我也信。” 她顿了顿,补充道,“何况,我的直觉告诉我,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林烽沉默片刻。 终於点了点头:“好。在州府期间,我会帮你留意。那些笔记,若方便,日后可借我一观。” 他答应下来,一方面確实对陈邈的笔记感兴趣,另一方面,保护陈汐本就是他承诺的一部分,与她合作,能更主动地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 陈汐明显鬆了口气,脸上露出真挚的欣喜:“谢谢你,林大哥。” 就在这时,庭院另一侧的厢房门也轻轻响动,阿月揉著眼睛走了出来,看到廊下的林烽和陈汐,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少爷,你们也还没睡啊?” “阿月姐姐。”陈汐招呼道。 “睡不著,出来透透气。”林烽道,“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刚醒。”阿月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林烽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庭院,带著习惯性的警惕。 “这宅子好大,好安静,有点……不太习惯。” 正说著,远处传来隱约的更鼓声——三更天了。 “夜深了,都回去休息吧。” 林烽道,“明日还需从长计议。” 这一夜,註定有很多人无眠。 距离周府隔了四条街,有一片相对杂乱的区域,这里聚集著许多客栈、货栈、脚店,以及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勾栏瓦舍。即便是深夜,某些角落依然灯火朦朧,人影晃动,空气中混杂著劣质酒水、汗水和脂粉的味道。 在一家名叫“悦来”的中等客栈后院,一间僻静的上房內,烛火昏暗。 屋內站著三个人。居中一人,背对房门,身材中等,披著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整个人仿佛融在阴影里。他面前躬身立著两人,其中一个,正是白天在黑水岭峡谷侥倖逃脱、后去向神秘人报信的那个“阴山鬼煞”杀手!他手臂上缠著染血的布条,脸色苍白,气息萎靡。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矮胖、一脸和气生財模样的中年人,穿著绸缎长衫,手指上戴著一枚硕大的玉扳指,看起来像个普通商人。但若仔细看,他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绝非寻常商贾所有。 “这么说,目標进了周文渊的府邸?”灰斗篷的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仿佛砂纸摩擦,听不出年纪。 “是……是的,尊者。”受伤的杀手低头,声音带著恐惧和虚弱。 “护送的队伍里有个使弓箭的高手,极其厉害,箭无虚发,我们……我们折了几个好手,狄戎人也死伤惨重,被迫撤退。属下拼死逃出,亲眼看见他们进了周府。” “使弓箭的高手……”灰斗篷人喃喃重复,沉默片刻,“看清长相了么?” “距离太远,又在雨中,看不清具体样貌。但看身形动作,是个年轻人,身手极为利落,像是……军伍出身,或者常年行走江湖的顶尖猎手。” “军伍出身……”灰斗篷人顿了顿,似乎在思索,“周文渊那边,可有动静?” 那个矮胖商人模样的人连忙上前一步,恭声道:“回尊者,周府今日傍晚確实接进了一行人,老弱妇孺都有,赶著辆破骡车,说是远房亲戚遭了难来投奔。守门的是周福亲自迎进去的,周文渊后来还亲自见了,安排在客院,请了大夫。表面上看,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灰斗篷人冷笑一声,“周文渊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表面功夫。” 矮胖商人额头见汗:“是是是,属下愚钝。已经安排了人盯著周府前后门,也买通了府里一个负责採买的下人,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嗯。”灰斗篷人似乎还算满意,“『鬼手』那边联繫上了吗?” “联繫上了,但他开价很高,而且要確认目標身上的『东西』是否值得他出手。” “告诉他,『东西』肯定在目標身上。价钱,可以再提三成。但务必乾净利落,不能惊动周文渊,更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跡。”灰斗篷人声音冰冷,“周文渊在青州根深蒂固,又是朝廷命官,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正面衝突。” “是,属下明白。”矮胖商人应道。 “你,”灰斗篷人转向受伤的杀手,“任务失败,损兵折將,按规矩,该当如何?” 那杀手浑身一颤,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尊者饶命!尊者饶命!实在是那箭手太过厉害,非属下等不尽心啊!求尊者再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灰斗篷人沉默著,无形的压力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良久,他才缓缓道:“看在你拼死带回消息的份上,暂且留你一命。去『毒医』那里领一份『蚀骨散』,若能撑过三天,便准你戴罪立功。” “蚀……蚀骨散……”杀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是一种极其阴毒的控制手段,发作时痛苦万分,若无解药,必死无疑。但他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磕头谢恩:“谢……谢尊者不杀之恩!” “滚吧。” 受伤的杀手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屋內只剩下灰斗篷人和矮胖商人。 “尊者,狄戎人那边……似乎也在找那东西。黑水岭他们损失也不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矮胖商人小心翼翼道。 “狄戎人……”灰斗篷人哼了一声,“一群蛮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过,他们闹得越凶,对我们越有利。正好让他们吸引周文渊和官府的注意力。告诉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別去触霉头。『鬼手』动手之前,一切按兵不动。” “是。” “另外,”灰斗篷人转过身,烛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是一张极其平凡、毫无特色的中年人的脸,唯独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闪烁著幽冷的光,“查一查那个使弓箭的年轻人。我要知道他的来歷,和周文渊到底是什么关係。” “遵命。” 烛火摇曳了一下,灰斗篷人的身影似乎也隨著光影晃动,旋即恢復了平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著外面州府沉沉的夜色。 夜风吹入,带来远处模糊的更鼓声和市井的喧囂余韵,却吹不散这小小房间里瀰漫的阴谋与杀机。 州府的另一端,靠近城墙根的一片简陋营房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这里是青州州军的一处驻防营地。虽然已是深夜,但校场上仍有军士在操练,呼喝声、兵刃碰撞声不绝於耳。营房深处,一间点著油灯的屋子里,几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围著一张简陋的地图,低声討论著什么。 “……黑水岭那边传来的消息確认了,確实有狄戎探马小队活动,与我方一支巡逻队遭遇,发生了衝突。对方人数约二十骑,装备精良,进退有据,不像是寻常游骑。”一个面色黝黑、脸颊上有道刀疤的校尉沉声道。 “损失如何?”问话的是个年约四旬、面容冷峻、穿著都尉服色的將领,正是青州州军负责城防与治安的副都尉,赵铁鹰。 “巡逻队战死七人,伤五人,对方丟下八具尸体,退走了。但从尸体和现场痕跡看,对方似乎……並非主力,倒像是在执行什么任务,途中被我们撞破。”刀疤校尉分析道。 “任务?”赵铁鹰眉头紧锁,“黑水岭靠近官道,但並非战略要地。狄戎探子潜入如此之深,所图为何?”他手指在地图上敲击著,“还有,同一天,靠近黑水岭的官道上,发生了数起行人商旅被劫杀的事件,手法狠辣,不像是普通山贼。” “都尉的意思是……这两件事有关联?”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官问道。 “时间地点如此接近,不得不让人怀疑。” 赵铁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操练的军士,“狄戎人越来越不安分了。北边烽火不断,他们的小股精锐却频频渗透我青州腹地……传令下去,各关卡哨所加强警戒,往来行人严加盘查,尤其是携带女眷、行踪可疑者。另外,加派夜不收(侦察兵),向黑水岭周边三十里范围內进行细致侦察,我要知道,那些狄戎崽子到底在找什么!” “是!”眾军官齐声应命。 “还有,”赵铁鹰补充道,“通知府衙那边,让他们也动起来,查查最近州府有没有什么可疑人物进出,特別是生面孔。我总觉得,这州府看似平静,底下怕是已经开始涌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营地里的气氛更加肃杀。 夜色更深,州府这座庞大的城池,在黑暗中缓缓呼吸。有人安然入梦,有人彻夜难眠,有人密谋算计,有人枕戈待旦。各方势力,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兽,悄无声息地收拢著爪牙,等待著猎物露出破绽,或者,等待著黎明前那最黑暗的一刻,发动致命一击。 第35章 暂棲周府谋新篇 晨光熹微,州府在清脆的鸟鸣和隱约的市声中缓缓甦醒。 洗漱完毕,换了身周府准备的乾净布袍,林烽走出房门。清晨的周府庭院,空气清新,草木葱蘢,假山池沼间瀰漫著淡淡的湿气。 周府的格局比他昨晚看得更清楚些,三进院落,不算特別豪奢,但布置得清雅舒適,一草一木都透著匠心,显示出主人不俗的品味和並不拮据的家境。僕役规矩,气氛寧静,若非知晓內情,任谁看来,这都是一处安详和睦的官宦之家。 但他知道,这寧静之下,必然隱藏著不为人知的暗涌。周文渊能坐上別驾之位,在这青州地界屹立不倒,绝非易与之辈。他收留陈汐,究竟有几分是故旧之情,几分是权衡利弊,甚至……另有图谋? “林公子,老爷请您和几位客人一起到前厅用早膳。”老管家周福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对林烽躬身道,態度比昨日更加恭敬。 “有劳周管家。”林烽道谢,隨周福向前厅走去。阿月默默跟上。 前厅里,周文渊已端坐主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更显儒雅。陈汐也已到了,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虽然眼下还有些青影,但精神好了许多,见到林烽进来,对他微微点头示意。石秀和柳芸带著石草儿也刚到,石草儿似乎还有些怕生,紧紧抓著柳芸的衣角。 “林小友,昨夜休息得可好?伤势如何了?”周文渊笑容温和,示意林烽等人入座。 “多谢周別驾关怀,已无大碍。”林烽拱手道,在客位坐下。阿月、石秀、柳芸也依次落座,石草儿被柳芸抱在怀里。 “那就好。”周文渊頷首,吩咐丫鬟上早膳。 早餐是清粥、几样精致小菜、馒头和肉包,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乾净可口,对连日啃乾粮的眾人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 席间,周文渊只是隨意询问了几句眾人是否住得习惯,需要什么儘管开口,绝口不提陈邈、狄戎人以及任何敏感话题,言语间只將他们当做普通的投亲客人。林烽也配合著,只说些感谢和客套话。石秀和柳芸有些拘谨,低头吃饭。陈汐吃得很少,偶尔抬眼看看周文渊,又看看林烽,若有所思。 早膳用罢,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 周文渊这才放下茶盏,看向林烽,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题已转入正事:“林小友,昨日匆忙,未曾细问。听汐儿说,小友並非本地人,此行是护送她们主僕前来?” “是。”林烽放下茶盏,说道,“在下林烽,北境烽火营退役士卒(故意隱瞒),原籍林原县。前些时日回乡,路遇陈姑娘主僕遭难,受陈老先生所託,顺路护送一程。” “烽火营?”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瞭然,“原来是边军精锐,难怪有如此身手胆识。林原县……可是在西北边境?” “正是。” “边关苦寒,战事频繁,林小友能从烽火营退役,想必是立过战功的。”周文渊赞道,隨即话锋一转,“不知小友退役之后,有何打算?是打算回林原定居,还是……” 这是在探他的底细和去向了。 林烽早有准备,平静道:“不瞒別驾,林某家中已无亲人,林原也非久留之地。本打算四处走走,看看有无合適的地方安顿。此次护送陈姑娘,也是想顺便来州府见识一番。” “哦?”周文渊抚须,目光在林烽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州府虽繁华,但居之不易。小友一身本领,若只是四处游荡,未免可惜。”他顿了顿,仿佛隨意提起,“本官在州军之中,倒是有几位相熟的同僚。如今北境不靖,州军也在整训,正需小友这般有实战经验、身手出眾的勇士。若小友有意,本官或可代为引荐一二,谋个出身,总好过漂泊无定。” 第二次招揽了,而且这次更加直接,拋出了进入州军的诱饵。州军虽不如边军常年血战,但也是正经朝廷兵马,待遇、地位和稳定性,远非四处游荡可比。对寻常退役边军来说,这无疑是条极好的出路。 林烽心中快速权衡。 加入州军,確实能立刻获得一个相对稳固的身份和庇护,也能更好地接触州府权力层面,获取信息。但一旦披上这身官皮,必然要受军纪约束,行动受限,而且不可避免地会捲入周文渊的势力范围,与他绑定得更深。是福是祸,难料。 “周別驾厚爱,林烽感激不尽。”林烽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诚恳道,“只是林烽伤势初愈,对州府情形也一无所知,贸然投身行伍,恐有负別驾期望。可否容林烽在州府盘桓些时日,熟悉环境,再做打算?” “嗯,谨慎些是好的。”周文渊似乎並不意外,点了点头,“既如此,小友便先在府中安心住下,將养身体。州府风物,与边地大不相同,小友可慢慢领略。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周福。” “多谢別驾。”林烽道谢。这个结果,双方都算满意。周文渊展示了招揽的诚意,也留有余地;林烽接受了暂时的庇护,也未完全绑定。 “至於汐儿,”周文渊转向陈汐,语气更加温和,“你祖父既然將你託付於我,这里便是你的家。你且安心住下,缺什么,想什么,就跟周福说,或者直接来找我。你祖父那边,我也会设法打探消息,你不必过於忧心。” “是,多谢周伯父。”陈汐起身,敛衽行礼。 “还有这几位……”周文渊看向石秀、柳芸和阿月。 “她们是林某的家眷和內子。”林烽主动介绍道。 周文渊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然是一家人,便一同住下,不必拘束。周福,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是,老爷。”周福躬身应下。 又閒聊了几句,周文渊便以公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去,嘱咐眾人自便。 周文渊一走,前厅里的气氛明显鬆弛了一些。石秀长出了一口气,嘀咕道:“这位周大人,看著和气,可不知为啥,我心里总是绷著根弦儿。” 柳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慎言。这里毕竟是別人家。 陈汐走到林烽身边,低声道:“林大哥,周伯父似乎……很看重你。” 林烽看了她一眼:“或许只是看在陈老和你的面子上。” 陈汐摇摇头,没再说什么,但眼中忧色未减。她转向周福,问道:“周伯,不知府中可有清静些的书房?我想……看看书,静静心。” 周福连忙道:“有的有的,老爷的书房在东院,不过老爷吩咐了,陈姑娘可以隨意使用西跨院那间小书房,那里清静,也存放著一些老爷早年收集的杂书游记,姑娘或许会感兴趣。” “多谢周伯。”陈汐道谢,又对林烽点了点头,便在丫鬟的引领下,向西跨院走去。 她需要独处的空间,消化骤然变化的环境,也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林烽等人也各自回房。 午膳依旧丰盛。 下午,林烽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周福也没有阻拦,只是派了个机灵的小廝跟著,说是带路,也免得林烽人生地不熟走错了路。林烽知道这也是周文渊的意思,既是关照,也未尝不是一种监视,但他没有拒绝。 他带著阿月,由那个叫“来顺”的小廝引著,从周府侧门出了府。石秀和柳芸想留在府中照顾石草儿,顺便做些缝补的活计,没有跟来。 林烽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他注意到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比县城多,且装备更精良,神情也更警惕。在一些重要的街口和衙署附近,还有固定的岗哨。显然,周文渊所说的“戒严”並非虚言。 “来顺,州府最近,是不是不太太平?”林烽状似隨意地问道。 那小廝来顺是个伶俐的,闻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林公子您算是问著了。可不是嘛!听说北边狄戎闹得凶,咱们州府也混进了探子,前些日子还在城外跟官军干了一仗!死了不少人呢!所以城里查得严,晚上宵禁也提前了。老爷吩咐了,让我们没事少往外跑,尤其是晚上。” 林烽点点头,又问:“州军大营在何处?我听说州军在招兵买马?” “大营在城西,离这儿不远,隔著两条街就能看到辕门,气派著呢!”来顺有些兴奋地道,“招兵倒是真的,不过要求挺高,要身强力壮,会武艺的优先。林公子您这样的,肯定能选上!” 林烽不置可否,將话题岔开,问了些市集、物价之类的问题。来顺有问必答,十分热情。 走著走著,来到一处相对宽阔的十字路口,这里似乎是个小型的集市,摆满了各种地摊,卖菜的、卖山货的、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很是热闹。林烽的目光,却被路口一侧,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代写书信、兼卖些劣质笔墨的摊子。摊主是个穿著洗得发白的儒衫、头髮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正低著头,用一支禿笔在一张破纸上写著什么。吸引林烽注意的,不是这老者的寒酸,而是他写字时,那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手腕悬空,笔尖行走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筋骨力道,绝不是一个普通落魄老书生应有的笔力!而且,这老者的坐姿,看似佝僂隨意,实则腰背挺直,双腿微曲,仿佛隨时可以暴起发力。 更让林烽心中微动的是,这老者的摊位旁边,靠墙放著一根磨得发亮的旧竹杖,竹杖顶端,似乎有被长期握持形成的深深指印。而老者的耳朵,在嘈杂的市井声中,几不可察地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著某个特定的声音。 这是个高手!而且是在刻意偽装、暗中观察著什么的高手! 林烽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只是一扫而过,仿佛只是隨意看了看街景。但他心中已提起警惕。州府果然藏龙臥虎,这看似平静的市井之中,不知隱藏著多少双眼睛。 他没有再继续閒逛,对来顺道:“走得有些乏了,先回府吧。改日再出来看看。” “好嘞,林公子,这边走。”来顺不疑有他,引著路往回走。 三人回到周府时,已是夕阳西下。周府內已点起了灯笼,一片寧静。 刚进府门,老管家周福便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林公子,您可回来了。老爷在书房,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要事?林烽心中一动,对阿月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房,然后便跟著周福,向周文渊的书房走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周文渊坐在书案后,眉头微锁,手中拿著一封刚刚拆开的信。见到林烽进来,他示意周福关上门,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小友,坐。” “周別驾,不知有何吩咐?”林烽坐下,平静地问道。 周文渊將手中的信递给林烽,沉声道:“你先看看这个。” 林烽接过信,快速瀏览了一遍。信是用一种隱晦的暗语写成,但大致意思还能看懂——信中提及,城外“货栈”出了点“岔子”,损失了一批“要紧货物”,怀疑是內部出了“蛀虫”,或是有“对头”盯上了,让周文渊小心提防,並儘快处理乾净手尾,以免“引火烧身”。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淡淡的、形如箭头的墨跡。 “货栈”、“要紧货物”、“蛀虫”、“对头”……林烽心念电转。这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业信件,而是在传递某个隱秘的、可能涉及不法或危险事务的消息。周文渊將如此隱秘的信件给他看,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遇到了麻烦,想藉助他的力量? “这封信,半个时辰前,被人用箭射在了府门外廊柱上。”周文渊的声音带著一丝冷意,“箭法很准,力道也足,没惊动任何人。送信的人,不想露面。” 用箭射信上门,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周別驾可知,这信中所指……”林烽放下信,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凝重:“不瞒小友,本官在城外,確有一处经营药材和皮货的货栈,生意不大,但牵扯一些……比较敏感的货品往来。近来北边不太平,这类货品利润高风险也大。这封信,恐怕不是空穴来风。” 他没有明说是什么“敏感货品”,但林烽大致能猜到,恐怕是涉及军械、禁药,或者与狄戎等势力的暗中交易。周文渊身为別驾,有此类暗中的產业和渠道,並不稀奇。关键在於,这“岔子”出在什么时候,又和什么“对头”有关。 “別驾需要林某做什么?”林烽直接问道。周文渊找他来,绝不是为了诉苦。 周文渊看著林烽,目光锐利:“本官需要一双可靠的眼睛,和一对利落的手脚,去城外货栈走一趟,查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损失有多大,是內鬼还是外贼。若是內鬼,揪出来,处理掉。若是外贼……查明是谁,回来报我。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动用官府力量。你,可愿走这一趟?” 这是要他去做脏活了。查案,清理门户,甚至可能要对上未知的敌人。风险不言而喻。 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深入了解周文渊真实面目和手中力量的机会,一个展示自己价值、换取更多信任和资源的机会,甚至……可能藉此接触到州府更深层次的秘密和势力网络。 林烽沉默了片刻。窗外,暮色四合,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书房內,烛火跳跃,映照著两人神色各异的脸。 “何时动身?货栈在何处?对方可能是什么人?”林烽最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被凝重取代:“事不宜迟,明日晚间动身,趁夜出城。货栈在城西二十里的老鸦渡,名义上是『周记皮货栈』。至於对方……”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可能是见財起意的江湖宵小,也可能是……我们一直以来的『老对头』。你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先,速回稟报。” “老对头”……林烽想起那封密信末尾的箭头標记,又想起今日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个可疑的老者。 “林烽领命。”他没有再多问,只是沉声应下。 周文渊点点头,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递给林烽:“这是信物,货栈的管事认得。另外,你需要什么兵器、助手,儘管开口。” 林烽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一面刻著“周”字,另一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云纹图案。他收起令牌,道:“兵器,我自有趁手的。助手……阿月可隨我同去。” “好。我会让周福为你们准备两匹快马,一些乾粮和应急药物。”周文渊道,“此事,只有你、我、周福三人知晓。切记,谨慎行事。” “明白。” 从书房出来,天色已完全黑透。周府內廊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林烽握著那块冰冷的令牌,走回客院的路上,心中思绪翻涌。 他,已別无选择,只能一步步,踏入这巨兽的咽喉,去探寻那黑暗深处的真相,也为自己和身边人,搏一个未知的明天。 第36章 夜探货栈现疑踪 夜,浓得化不开。子时已过。 没有言语,林烽翻身上马,阿月紧隨其后。两骑如同夜色中滑行的幽灵,贴著墙根阴影,专挑僻静小巷,向著西城门方向悄无声息地移动。 周文渊已打点好一切,当林烽和阿月抵达城门附近约定的角落时,一个穿著半旧皮甲、满脸风霜的军汉已等候在那里,对上了周文渊交代的暗號,二话不说,示意手下悄悄打开仅供一人一马通过的侧门缝隙。 “丑时三刻前必须回来,否则我也兜不住。”军汉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递过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包裹,“里面是两套换班的戍卒號衣,万一……用得著。” 林烽接过,点点头,与阿月一前一后,策马闪出城门。身后,侧门迅速无声地关闭,將州府温暖的灯光和安全隔绝在內,將冰冷的夜色和未知的危险,完全呈现在他们面前。 夜行枯燥而紧张。除了风声、虫鸣和马蹄声,只有自己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二十里路,在沉默的疾行中,似乎也並不算漫长。 老鸦渡,“周记皮货栈”,到了。 两人在距离货栈百余步外的一处小树林边勒住马,將马匹拴在树林深处,仔细掩盖了痕跡。 然后,借著河边芦苇和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货栈摸去。 货栈的围栏很高,是碗口粗的原木打入地下建成,顶端削尖,寻常人难以攀越。但林烽注意到,围栏有几处新近修补的痕跡,木茬很新,而且……围栏外的地面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一些凌乱的、被刻意掩盖过但依旧能看出轮廓的脚印和拖曳痕跡,看尺寸,不止一人,似乎还搬运过重物。 空气中,除了河水的腥气和木料的霉味,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极淡的、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以及……焦糊味? 林烽和阿月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凝重。 果然出事了,而且恐怕不是小事。 林烽指了指侧面一处围栏修补痕跡较新、旁边有棵歪脖子老柳树的位置。阿月会意,身形一矮,几个起落便到了树下,如同猿猴般攀上树干,轻盈地翻过围栏,落地无声。林烽紧隨其后。 货栈內,一片死寂。 几间仓房大门紧闭,主楼也黑沉沉,只有二楼那扇亮著灯的窗户,像一只疲惫而警惕的眼睛,注视著黑暗的院子。院子里有明显的打斗痕跡——散落的木屑、断裂的绳索、以及几处已经发黑、渗入泥土的血跡。 两人一左一右,借著仓房和杂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主楼摸去。 林烽侧身贴在门边,倾听片刻,確认无异,轻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著尘土味扑面而来!借著门外微弱的星光,能看见厅堂內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墙上、地上到处都是喷溅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跡!打斗的激烈程度,远超外面所见。 他走到楼梯口,楼梯上也溅有血跡。抬头望向二楼,那点微弱的光,是从楼梯右侧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透出的。 林烽对阿月做了个“上”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踏著沾血的楼梯,悄无声息地向上摸去。 二楼走廊同样凌乱,有血跡,有打斗痕跡。走廊两侧有几间房门紧闭,唯有尽头那间,房门虚掩,昏黄的灯光从门缝漏出,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 林烽屏住呼吸,贴近门缝,向內望去。 这是一间书房兼帐房。陈设简单,一桌一椅,几个书架,一张木榻。此刻,桌子翻倒,帐册散落一地,墨汁泼洒得到处都是。一个穿著绸衫、身材微胖、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面朝下趴在翻倒的桌子旁,后背心位置插著一柄匕首,直没至柄,身下是一大滩已经发黑凝固的血泊。看穿著和所处位置,此人很可能就是货栈的管事。 而在靠墙的木榻上,竟然还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穿著粗布短打、作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背靠著墙,低著头,一动不动。但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著!而且,他的一只手,紧紧攥著一把带血的剔骨短刀,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滴著血。 就是他!二楼唯一的光源,来自他面前地上一盏被打翻、灯油即將燃尽的油灯。这微弱的灯光,映亮了他苍白的、布满汗水和血污的脸,以及那双因恐惧、痛苦和极度警惕而瞪大的眼睛。他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身体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握著短刀的手紧了紧,眼中爆发出绝望而又凶狠的光芒。 “別……別过来……”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却充满敌意。 林烽缓缓推开门,但没有立刻进去,目光快速扫过室內,確认没有其他埋伏。阿月持叉守在门口,警惕著走廊两侧。 “你是这货栈的伙计?”林烽的声音平静,刻意收敛了杀意,缓缓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周別驾让我们来的。” 听到“周別驾”三个字,那年轻伙计眼中的敌意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但警惕未减,他死死盯著林烽,又看了看门口如幽灵般的阿月,喘息著,似乎在判断真假。 林烽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给的令牌,在灯光可及处晃了晃。 看到令牌,年轻伙计紧绷的身体似乎鬆弛了那么一瞬,但隨即又被剧痛扯得面容扭曲。他低下头,看著自己垂在身侧、还在滴血的左手——那只手手掌几乎被利器贯穿,伤口狰狞,只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布条已被鲜血浸透。 “是……是周爷的人?”他声音颤抖,带著哭腔,“你们……你们怎么才来!死了……都死了!王管事、老张头、刘三……他们……他们都……”他情绪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林烽走进房间,但保持安全距离,同时示意阿月注意外面动静。他目光扫过地上管事的尸体和散落的帐册,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年轻伙计喘息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声音充满了恐惧和后怕:“是……是前半夜……突然有一伙蒙面人闯进来,人很多,身手厉害,见人就杀……他们好像对货栈很熟,直接衝进了后面的甲字號仓……王管事带人拼命抵挡,可……可根本挡不住……” “甲字號仓?”林烽追问,“里面放的什么?” “是……是……”年轻伙计眼神闪烁,似乎有些顾忌,但看到林烽手中的令牌,又想到眼前绝境,咬牙道,“是……是『黑货』!从北边来的……皮货里夹带的……箭头、生铁,还有……还有几张强弓……” 果然是违禁的军械物资!林烽心中瞭然。周文渊这生意,做得够大,也够要命。 “他们抢走了多少?来了多少人?可看清来歷?”林烽问。 “甲字仓……差不多被搬空了。”年轻伙计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们人很多,至少二三十个,都蒙著脸,但说话……不像是咱们燕人,口音有点怪,像是……像是北边狄戎那边的调调!而且,他们杀人手法狠辣,配合默契,不像普通山贼!” 狄戎人?!林烽心中一凛。竟然又是狄戎人!他们不仅追杀陈汐,还盯上了周文渊的私货?是巧合,还是……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林烽看著他身上的伤,尤其是手掌那处贯穿伤,显然不是混战能造成的。 年轻伙计脸上露出恐惧和怨毒交织的神色:“我……我当时躲在帐房下面的地窖里,听到上面没动静了,才……才偷偷爬出来想看看,结果……结果在仓房后面,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看到钱帐房!”年轻伙计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他!他竟然没死!还和两个蒙面人在一起,在清点抢出来的货物!我听到他们说话,钱帐房叫其中一个人『三爷』,还说……还说『周文渊这次损失惨重,看他还怎么跟王爷交代』!” 钱帐房?內鬼?王爷?林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信息量太大了!內鬼竟然是货栈的帐房!而且,似乎还牵扯到了某个“王爷”? “你看清那个『三爷』的样子了吗?”林烽急问。 “没……没有,他们都蒙著脸。但……但我认得钱帐房的声音,绝不会错!”年轻伙计激动道,“我想悄悄溜走去报信,结果踩到了一块碎瓦,被他们发现了!那个『三爷』抬手就给了我一箭,射穿了我的手!”他举起那只血淋淋的手,伤口处果然有个对穿的孔洞,边缘焦黑,像是被特殊箭矢所伤。“我……我拼命逃,躲进了甲字仓旁边的水沟里,才……才躲过一劫。后来他们好像急著运货离开,没仔细搜。我等他们走了很久,才敢爬出来,回到这里……王管事他们已经……钱帐房也不见了……” “你说的『王爷』,是哪个王爷?”林烽追问,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青州地界,能称王爷的,只有一人——坐镇青州的皇族藩王,齐王赵元楷!难道周文渊的生意,竟然和齐王有关?还是说,是齐王在暗中对付周文渊? “我……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年轻伙计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我……我撑不住了……令牌……在……在王管事怀里……还有……帐本……被钱帐房拿走了……重要的……” 他声音渐低,头一歪,昏死过去。 林烽走到王管事的尸体旁,忍著血腥味,在他怀中摸索,果然找到一块和自己手中样式相同、但略有磨损的货栈管事令牌。又在散落的帐册中快速翻找,大部分是普通皮货往来记录,但其中一本被撕掉了几页关键內容,看撕痕很新。 狄戎人、內鬼钱帐房、神秘的“三爷”、可能牵扯到的齐王、被劫的军械、消失的帐本……线索纷乱,却隱隱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检查一下其他房间,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或者线索。”林烽对阿月道,自己则开始仔细检查这间书房,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阿月无声地退出去,很快返回,摇了摇头,示意其他房间只有尸体和打斗痕跡,无活口。 林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盏即將熄灭的油灯旁,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纸屑上。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拼凑在一起。纸屑很薄,质地特殊,像是某种信笺的一角,上面有淡淡的墨跡,但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像是“密”字的部首,以及一个残缺的、形如箭头的印记! 箭头印记!和射在周府门廊上那封信末尾的標记一样!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那封警告信,和这里的袭击,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不仅袭击了货栈,还敢直接警告周文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是……某种宣告? “此地不宜久留。”林烽將纸屑收起,对阿月道。 必须立刻將消息带回给周文渊。 林烽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伙计,对阿月道:“带上他,我们走。”虽然是个累赘,但他是重要人证,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阿月没有废话,上前用布条將伙计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她力气奇大),动作麻利。 两人迅速离开主楼,回到拴马的小树林。將伙计横放在马背上固定好,两人翻身上马。 就在他们准备策马离开时,林烽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勒住韁绳,同时低喝:“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侧前方的芦苇丛中,骤然响起弓弦震动的嗡鸣! “嗖!嗖!嗖!”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撕裂夜色,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射林烽和阿月!对方竟然真的留有埋伏,而且一直忍耐到他们最鬆懈的撤离时刻才发动袭击! 林烽在马上猛地一矮身,三支弩箭擦著他的头皮和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箭尾剧颤!阿月也在瞬间做出反应,身体向侧方一倒,几乎贴在马背上,避开了射向她的箭矢,但她背上的伙计闷哼一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有埋伏!走!”林烽厉喝,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隨即如同离弦之箭,向著来路方向狂飆而去!阿月紧隨其后,一手控韁,另一手已反手拔出了短柄猎叉。 芦苇丛中,喊杀声起!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刀剑,其中两人再次举起弩机!但他们没料到林烽和阿月反应如此之快,一击不中,目標已衝出十余步。 “追!別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背人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说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燕语,但腔调古怪。 林烽將身体伏低,催动战马將速度提到极致。阿月也拼尽全力跟上。两骑在官道上狂奔,马蹄如雷,打破了荒野的寂静。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脚步声紧追不捨,距离在缓慢拉近——对方似乎也有马匹藏在附近,已经骑上追来! 前方官道出现一个急弯,弯道旁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进林子!”林烽对阿月吼道,一拨马头,衝下了官道,钻入黑松林中。林中树木密集,马速不得不减慢,但同样也能阻碍追兵。 阿月毫不犹豫地跟上。两人在林中穿梭,利用树木的掩护,不断变换方向。身后追兵果然被茂密的树木所阻,速度大减,呼喝声和兵刃砍断枝条的声音不绝於耳。 “下马!步行!”林烽当机立断,再骑在马上目標太大。他和阿月迅速下马,將两匹战马赶向另一个方向製造动静,然后林烽背起昏迷的伙计,和阿月一起,藉助树木和夜色的掩护,向著黑水河方向潜行。河边地形复杂,芦苇丛生,更容易隱匿和摆脱追踪。 果然,追兵被引开的战马迷惑了片刻,但很快发现上当,更加愤怒,搜索得更加仔细。 “分头走。”林烽对阿月低声道,將伙计小心放下,靠在一块巨石后,“你带他,沿河边向下游走,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的反对,“一起!” “听话!”林烽声音严厉,不容置疑,“他们的目標可能是我,或者我们两个。分开,你和他还有生机。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到下游三里外的那个废弃水车坊匯合。若天亮我未到……”他顿了顿,將周文渊的令牌塞到阿月手里,“你就带他回州府,將令牌和今晚所见,告知周別驾。记住,除非见到周別驾本人,否则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周府其他人!” 阿月紧紧攥著令牌,指尖发白,眼中神色剧烈挣扎,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咬牙背起昏迷的伙计,深深地看了林烽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 “活著。”她用尽全力,吐出两个低哑却无比沉重的字。 “一定。”林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隨即转身,向著追兵火把光亮最密集的方向,故意踩断几根枯枝,製造出明显的响动,然后如同猎豹般,向著黑松林深处疾奔而去! “在那边!追!”追兵果然中计,呼喝著向林烽的方向追去。 林烽在林中亡命奔逃,將特种兵丛林作战的技巧发挥到极致。他利用树木、藤蔓、地形落差,不断改变方向,设置简易的绊索和陷阱,迟滯追兵。偶尔回身用弓箭狙杀过於靠近的敌人。一场黑暗丛林中的追与逃,生死时速,再次上演。 终於,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是黑水河!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同一条沉默的大鱼,投入了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瞬间被激流吞没,消失不见。 岸上,追兵赶到,只看到河面上荡漾的涟漪和几串迅速消散的气泡。 “妈的!跳河了!”一个追兵气急败坏地吼道。 “这么急的水,又是晚上,跳下去九死一生!”另一个道。 “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不甘。 火把的光亮沿著河岸向下游移动,渐渐远去。 冰冷的河水裹挟著林烽,瞬间夺走了他体表的温度,也带走了部分喧囂和杀机。他屏住呼吸,放鬆身体,顺著水流向下漂去,同时手脚並用,控制著方向,向著记忆中和阿月约定的那个废弃水车坊的位置,艰难地靠拢。 第37章 黎明前的暗涌 不知在冰冷的河水中漂流了多久,时间感已经完全丧失。就在他觉得身体即將被冻僵、意识也开始模糊涣散时,前方右侧的河岸,出现了一片比周围更加浓重的、不规则的黑色阴影,隱约还能听到水流衝击木製结构发出的、空洞的“嘭嘭”声。 是水车坊!虽然废弃,但巨大的水车轮廓在星光下依然可辨! 林烽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手脚並用,拼命向著那片阴影划去。水流似乎在这里受到水车残骸的阻碍,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洄流区,速度稍缓。他抓住一个机会,猛地探手,抓住了一根从岸边伸入水中的、半腐朽的木桩,巨大的衝击力让他险些脱手,但他咬紧牙关,五指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 稳住身形后,他借著水流的浮力,一点点將自己拖向岸边。脚下终於触到了河底湿滑的淤泥和碎石,他踉蹌著,几乎是爬著,终於从冰冷的河水中挣脱,瘫倒在岸边潮湿的草地上。 他从怀中摸出用油布层层包裹、侥倖未被完全浸透的火摺子,尝试了几次,才勉强吹亮一点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这里確实是废弃的水车坊。巨大的木质水车大半已经坍塌,只剩残破的骨架矗立在河中,如同巨兽的骸骨。岸边有几间同样破败的土坯房,屋顶塌了大半,门窗歪斜。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霉烂、水腥和尘土的气息。一片死寂,只有河水冲刷残骸的哗哗声。 “阿月?”林烽压低声音,试探著唤道,同时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心微微下沉。难道阿月没有顺利抵达?还是遇到了其他危险?或者……她躲藏在更深处? 他撑著虚软的身体站起来,一手握刀,一手举著微弱的火折,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几间破屋。第一间,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第二间,同样如此。就在他快要绝望时,第三间、也是最靠里、相对保存稍好的一间土坯房里,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和水声掩盖的、类似小动物抓挠的“窸窣”声。 林烽瞬间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绷紧,將火折的光亮移开,屏息倾听。 “是……是我……”一个低哑的、带著颤抖和虚弱的声音,从屋內阴影中传来,正是阿月! 林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快步上前,推开虚掩的、几乎要散架的木门。借著重新举起的火折光亮,他看到阿月蜷缩在屋內一个相对乾燥的角落里,背靠著土墙,怀里紧紧抱著那个昏迷的伙计。她灰扑扑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和汗渍,嘴唇同样冻得发紫,但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依旧警惕而明亮。看到是林烽,她眼中才闪过如释重负的光芒,隨即又化为更深的担忧,看向林烽湿透狼狈的样子和手臂上渗血的伤口。 “你……没事吧?”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都带著嘶哑和疲惫。 “没事,皮外伤。”林烽走到阿月身边蹲下,先探了探那伙计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腿上的箭伤被阿月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过,血似乎止住了。“他怎么样?” “一直没醒,但呼吸没断。”阿月低声道,將自己身上那件半乾的、带著体温的旧外衣裹在伙计身上,自己则只穿著单薄的里衣,冻得微微发抖。“追兵……没找到这里。但我在路上,看到了另一伙人……” “另一伙人?”林烽眼神一凝。 “嗯,大概五六个人,穿著黑衣,没打火把,在河下游离这里不到一里的地方搜索,动作很快,很专业,不像刚才那批。”阿月回忆道,眉头微蹙,“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或者……也在找我们?我躲在水边的石头缝里,等他们过去才绕路上来。” 两批人?林烽心中警铃大作。第一批是袭击货栈、追杀他们的蒙面人(很可能是狄戎人或“三爷”的手下)。第二批又是谁?周文渊派来接应的人?还是……另一股势力?比如,那个神秘“王爷”的人?或者,是叶青璃之前追踪的、其他狄戎探子?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此地绝不可久留。必须立刻返回州府,將消息和这个活口带回给周文渊。 “我们必须立刻走。”林烽沉声道,看了看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离天亮还有段时间,追兵可能还在附近搜索,第二批人身份不明。但我们必须冒险回去。你还能走吗?” 阿月用力点头,挣扎著要站起来,但腿一软,又险些摔倒,显然背著一个人长途跋涉、又经河水浸泡,体力消耗极大。林烽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和轻微的颤抖。 “我来背他。你保存体力,跟紧我。”林烽不由分说,从阿月怀中接过昏迷的伙计,用布条將他固定在自己背上。一百多斤的重量压在同样疲惫不堪的身上,让他闷哼一声,但脚步没有丝毫犹豫。他捡起地上阿月的猎叉递给她,又將自己的砍刀递过去:“拿著,防身。” 阿月接过猎叉和砍刀,没有推辞,只是默默地、紧紧跟在他身边。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他们距离州府城墙已不足五里,甚至能隱约看到城楼上飘动的旗帜时,前方一片稀疏的杨树林中,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隱约的、压抑的呼喝! 有人!而且人数不少,正在快速接近! 蹄声如雷,迅速逼近。很快,一队约二十余骑的骑兵,从杨树林中衝出,沿著官道疾驰而来!他们打著火把(天色未明,火光依旧显眼),穿著青州州军的制式皮甲,腰挎战刀,背负弓箭,神情肃杀,正是州军的夜不收!为首一名军官,年约三旬,面容冷峻,目光如电,不断扫视著道路两侧,正是昨日在军营中下令严查的副都尉赵铁鹰! 是州军!看方向,他们似乎是出城执行任务,或者……是在搜索什么? 林烽心中念头飞转。是敌是友?赵铁鹰是周文渊的人,还是那个神秘“王爷”的人?亦或是忠於朝廷、但被蒙在鼓里的第三方?他不敢贸然现身。周文渊交代此事需秘密进行,此刻若被州军截住,带著一个重伤的货栈伙计,身上还揣著周文渊的令牌和从货栈带回的线索,根本无法解释,甚至会立刻將周文渊置於险地。 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到他们藏身的沟渠边缘。林烽甚至能看清赵铁鹰脸上那一道狰狞的旧疤,和他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正扫过这片区域。 阿月的手,紧紧握住了猎叉,身体微微弓起,如同蓄势待发的母豹。林烽也握紧了刀柄,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然而,赵铁鹰的目光只是在沟渠方向略一停留,似乎並未发现异常,隨即厉声喝道:“加快速度!务必在天亮前赶到老鸦渡!周大人有令,封锁现场,任何閒杂人等不得靠近!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周大人?是周文渊!他已经得到消息了?而且动作这么快,立刻派出了州军?是去接管现场,还是……去清理痕跡?林烽心中疑虑更甚。 骑兵队伍呼啸而过,並未停留,扬起一路尘土,向著老鸦渡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走,先回城。”林烽低声道,重新背起伙计。周文渊已经派兵出动,这说明州府內的博弈可能已经开始了。他们必须儘快赶回去,將第一手的、更详细的情报,亲自交到周文渊手中。 当林烽和阿月拖著几乎虚脱的身体,终於再次看到那扇熟悉的、昨夜悄然进出的西侧小门时,东方的天空已泛起了淡淡的金色。 侧门依旧紧闭,但门缝后似乎有人。林烽上前,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了三下。 门立刻打开一条缝,露出老管家周福那张满是疲惫和担忧的脸。看到林烽和阿月如此狼狈、还带著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回来,周福眼中闪过一丝惊色,但什么也没问,迅速將门拉开,示意他们快进来。 “快,进来!老爷一直在等你们!”周福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同时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確认无人注意,才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 周府內一片寂静,僕役们尚未起身。周福引著他们,没有走正路,而是沿著僻静的迴廊,直接来到了周文渊书房所在的內院。书房內灯火通明,周文渊显然一夜未眠,正背著手在房中踱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阴沉。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看到林烽和阿月的模样,尤其是看到林烽背上那个昏迷的伙计时,瞳孔骤然收缩。 “周福,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周文渊沉声吩咐,声音带著一丝压抑的沙哑。 “是,老爷。”周福应声退下,紧紧关上了房门。 林烽小心地將昏迷的伙计放在书房內的软榻上。周文渊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伙计的伤势和面容,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是货栈的伙计,李四?他还活著?” “是,他伤得很重,但还有气。是他亲口告诉我们货栈发生的事。”林烽快速將夜探货栈的经过、发现的线索、遭遇的埋伏、阿月带回的消息,以及最后遇到赵铁鹰率领州军出城的情况,简明扼要、条理清晰地讲述了一遍,重点提到了狄戎人、內鬼钱帐房、神秘的“三爷”、可能涉及“王爷”的对话、消失的帐本、特殊的箭头標记,以及第二批身份不明的搜索者。 周文渊静静地听著,脸色变幻不定,时而铁青,时而凝重,时而眼中闪过骇人的寒光。当听到“三爷”和“王爷”的字眼时,他放在书案上的手,猛然攥紧,骨节发白。当听到那个箭头標记时,他眼中更是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混合著震惊与杀意的厉芒。 “箭头標记……你確定?”周文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来。 “確定。和射在府门廊柱上那封信末尾的標记,一模一样。”林烽肯定道,同时从怀中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沾血的碎纸屑,递给周文渊。 周文渊接过纸屑,对著灯光仔细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最终,他將纸屑紧紧攥在掌心,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惯有的深沉,但那份冰冷和决绝,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却充满了彻骨的寒意,“齐王……赵元楷!果然是你在背后搞鬼!勾结狄戎,劫我货栈,杀我的人……还想把脏水泼到本官头上?真是好算计!” 他猛地转身,看向软榻上昏迷的李四,对林烽道:“林小友,你们做得很好,比本官预想的还要好。此子至关重要,必须救活他!本官这就去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他绝不能死!” “周別驾,”林烽看著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那个『三爷』,还有箭头標记,究竟代表什么?齐王……为何要针对您?货栈里的那些『黑货』……” 周文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复杂地看著林烽,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林小友,此事牵扯之大,远超你的想像。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本官並非不信你,而是……”他顿了顿,嘆道,“齐王赵元楷,坐镇青州,名为藩王,实则有监国之意,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野心勃勃。他一直对朝廷削减藩王权力、加强中央集权的政策不满,暗中积蓄力量,结交豪强,甚至……与北地狄戎暗通款曲,以边境贸易和违禁物资,换取狄戎的支持和马匹。” “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青州別驾,职责所在,自然不能坐视。这些年来,明里暗里,没少与齐王较劲。城外那货栈,表面是皮货生意,实则……是朝廷密使与本官联络,並暗中监控齐王与狄戎往来的一道隱秘渠道。那些『黑货』,既是诱饵,也是证据。”周文渊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也有一丝凛然,“本官本以为做得隱秘,没想到……还是被齐王察觉了。他这是要断我耳目,毁我证据,甚至……嫁祸於我,说我私通狄戎,倒卖军械!” 原来如此!林烽心中豁然开朗。难怪周文渊如此紧张,难怪货栈遇袭如此惨烈,难怪会牵扯到狄戎人和神秘的“三爷”(很可能是齐王的心腹)。这已不仅仅是生意上的衝突,而是涉及藩王与朝廷、忠臣与奸佞的生死博弈! “那赵都尉带兵出城……”林烽想起黎明前遇到的赵铁鹰。 “是本官派去的。”周文渊沉声道,“你们走后不久,本官安插在货栈附近的眼线便用信鸽传回了紧急消息,说货栈遇袭,火光冲天。本官便知不妙,立刻以追查狄戎探子、保护商道为名,命赵铁鹰带一队精锐连夜出城,赶往老鸦渡,名义上是封锁现场、追查凶徒,实则是要抢在齐王的人彻底毁掉现场之前,控制住那里,看看能否找到更多证据,尤其是……那个內鬼钱帐房,和可能被他们遗漏的帐本!”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现在看来,齐王动作更快,不仅劫了货,杀了人,还派了『影卫』(他指了指那个箭头標记)来警告本官,甚至可能也在搜寻你们和这个活口。赵铁鹰此去,恐怕……未必能占到便宜,甚至可能有危险。” “影卫?”林烽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齐王暗中蓄养的一批死士,精於刺杀、刺探、追踪,个个身手高强,行踪诡秘,以箭头为记。”周文渊解释道,“射信警告,在河边搜索你们的,很可能就是他们。至於袭击货栈的狄戎人,恐怕也是齐王借刀杀人的手段。”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狄戎人是齐王引来的刀,影卫是齐王清理现场、追杀灭口的爪牙,內鬼钱帐房是早就埋下的钉子。齐王这一手,狠、准、绝,几乎要將周文渊置於死地。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林烽问道。捲入这等层面的斗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周文渊在房中踱了几步,沉吟道:“齐王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坐实本官『私通狄戎、倒卖军械』的罪名,甚至会利用朝中的力量施压。当务之急,一是救活李四,他是最直接的人证,能指认內鬼钱帐房,甚至可能见过『三爷』。二是找到那本被钱帐房带走的真帐本,那里面记录了齐王与狄戎交易的详细证据,是本官翻盘的关键!三是……我们必须抢在齐王之前,找到钱帐房,或者,找到『三爷』!” 他看向林烽,目光灼灼:“林小友,此事凶险万分,齐王势力庞大,影卫无孔不入。本官在明,他们在暗。本官身边的人,恐怕也未必乾净。如今,本官能完全信任的,除了周福,便只有你们了。” 这是要將最危险、最核心的任务,交给他们了。 林烽沉默。他知道,接下这个任务,意味著正式站到了齐王的对立面,將面对这个坐镇一方的藩王和他手下那些神秘可怕的“影卫”。风险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 但他有选择吗?从他將陈汐护送到周府,从他为周文渊夜探货栈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打上了“周党”的標籤。齐王若对付周文渊,绝不会放过他。更何况,齐王勾结狄戎,祸乱边境,这触及了他作为边军老卒的底线。 “需要我做什么?”林烽最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周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和感激。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更小的、用火漆封口的铁盒,递给林烽:“这是本官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於齐王及其党羽、以及『影卫』的一些零散信息和可疑地点。还有一份本官亲笔的密信,以及一枚特殊的印鑑。你持此印鑑,可去城东『墨韵斋』找一个姓秦的掌柜,他是本官早年安排的暗桩,负责情报传递,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你们的任务是,设法找到钱帐房,或者『三爷』的踪跡,追回帐本。李四由本官保护医治。阿月姑娘……”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守在林烽身边、灰扑扑脸上满是疲惫却眼神坚定的阿月,“伤势不轻,也需休养,可暂时留在府中,一则保护內院安全,二则也能从李四醒来后,获取更多细节。林小友,你需独自行动,目標更小,也更灵活。但切记,齐王势大,影卫难缠,绝不可硬拼,以探查和自保为先。若有发现,可通过『墨韵斋』传递消息,或伺机带回。” 他將铁盒和印鑑郑重交给林烽,又补充道:“本官会对外宣称,你们因护送亲戚有功,本官赏识,已为你在州军中谋了个职位,派往城外营中受训。以此掩饰你的行踪。阿月姑娘则以照顾伤患为由,暂居府中。” 安排得周密,但也將最大的压力和危险,完全压在了林烽一人肩上。 林烽接过铁盒和印鑑,入手冰凉沉重。他知道,接过这个,就意味著接下来的路,將步步杀机,如履薄冰。 “林烽领命。”他没有多言,只是沉声应下。 阿月猛地抬头看向林烽,眼中满是担忧和不赞同,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抿住,握紧了手中的猎叉,对林烽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软榻上的李四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动,似乎有甦醒的跡象。 周文渊和林烽立刻围了过去。只见李四艰难地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茫然,待看清周文渊的脸,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恐惧和委屈交织的复杂光芒,嘴唇哆嗦著,用尽力气嘶声道:“周……周爷……钱……钱帐房他……他不是人!他……他勾结狄戎……杀……杀了王管事……帐本……帐本被他拿走了……他……他好像要去……去『翠柳巷』……找……找一个叫『红姑』的女人……” 翠柳巷?红姑? 林烽和周文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李四,別急,慢慢说,翠柳巷在哪里?红姑是谁?”周文渊俯身,温声问道。 然而,李四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说完这些,眼神再次涣散,头一歪,又昏死过去。 “快!去请孙大夫!用最好的参汤吊命!”周文渊急声对门外的周福喊道。 书房內,气氛再次紧绷。线索出现了,但也意味著,行动必须立刻开始。 “翠柳巷在城东南,是……一处比较混杂的地方,三教九流都有。『红姑』……这名字像是个勾栏里的女子,或者暗门子的妈妈。”周文渊快速说道,眉头紧锁,“钱帐房去那里,是去藏匿帐本,还是去接头?亦或是……那里本就是齐王的一个秘密据点?” “我去看看。”林烽当机立断。不管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都必须走一趟。 “小心。影卫可能也在找钱帐房,或者已经布下了陷阱。”周文渊郑重叮嘱,“『墨韵斋』在东市,秦掌柜左脸有颗黑痣。记住,安全第一。” 林烽点头,看了一眼昏迷的李四,又看了一眼满眼担忧的阿月,对她露出一个安心的眼神,低声道:“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將铁盒和印鑑贴身收好,整理了一下身上半乾的、沾满泥污的衣物,又向周福要了件乾净的普通外衫套上,遮住了里面的劲装和武器。將短刀藏在最顺手的位置,深吸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迈开脚步,向著城东“墨韵斋”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第38章 翠柳巷暗影重重 翠柳巷在城东南。林烽没有立刻前往,而是先绕了个圈子,在几个早市摊点前驻足,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菜包,慢条斯理地吃著,同时观察著身后是否有人尾隨。又去了一家不起眼的成衣铺,买了套更符合力夫身份的、打著补丁的短褐换上,將换下的外衫和毡帽隨手塞进一个包袱,背在身后,彻底改变了装扮。 確认无人跟踪后,不疾不徐地走进巷子,步伐依旧平稳,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扫过每一扇门,每一个窗口,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李四只说钱帐房可能来翠柳巷找一个叫“红姑”的女人,但这巷子里暗门子、私寮、赌档混杂,叫“红姑”的女人恐怕不止一个。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 他没有直接开口打听,那太显眼。他像一个真正的、来此寻花问柳或办些见不得光事情的底层汉子,目光在那些掛著曖昧红灯笼或半掩著门的门户前流连,却又带著几分迟疑和警惕,似乎在挑选,又似乎在等待。 走了一小段,他看到巷子中段有一家小小的、门脸破旧的茶水铺子,支著个油腻的布棚,摆著两张歪腿的桌子,一个头髮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嫗正蹲在灶前烧水。这种地方,往往是消息最灵通,也最不引人注意的所在。 林烽走过去,在靠外的一张条凳上坐下,將背上的包袱放在脚边,哑著嗓子道:“婆婆,来碗最便宜的茶,渴死了。” 老嫗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用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碗顏色浑浊的茶水,放在他面前,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林烽摸出两枚铜钱递过去。老嫗接过,揣进怀里,又低头去拨弄灶火。 林烽端起碗,吹了吹浮沫,小口喝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著巷子里的动静,耳朵却竖著,捕捉著老嫗那边任何细微的声响。他注意到,老嫗虽然看似老迈昏聵,但拨弄柴火的手很稳,眼神偶尔扫过巷口时,会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可能也是这条巷子里的“地头蛇”之一。 喝完半碗茶,林烽放下碗,嘆了口气,用恰好能让老嫗听到的音量,低声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找个熟人都这么难……” 老嫗拨弄柴火的手微微一顿,没抬头,却慢吞吞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后生,找哪个熟人啊?这翠柳巷的『熟人』,可多了去了。” 有门!林烽心中一喜,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和警惕,压低声音道:“是个……姓钱的帐房先生,说是在这边有个相好的,叫……叫什么『红』来著?唉,我这记性!他欠我点工钱,说好今天在这边碰头还的,可这转了半天,也没见人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姓钱的帐房?相好的叫『红』?”老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著林烽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咱们这巷子里,叫『红姑』、『红姐』、『小红』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说的那个,长什么样?在哪家铺子做帐房?” 林烽心中快速回忆著周文渊给的、关於钱帐房的信息(周文渊在交代任务时简略提过几句),描述道:“四十来岁,精瘦,留著小鬍子,左眼角有颗黑痣,听说以前是在城西一家大货栈做帐房的,最近好像……不太顺。” “城西货栈……眼角有黑痣……”老嫗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旋即被警惕取代,“你找他……真是为了工钱?” “婆婆,您看我这身打扮,像是为了別的事吗?”林烽苦笑,摊了摊手,“实在是他欠了我三个月工钱,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听说他最近手头阔绰,常往这边跑,才想著来碰碰运气。” 老嫗又盯著他看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她低下头,用烧火棍拨了拨灰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顺著巷子往里走,到底,右手边有棵歪脖子柳树的那家,门楣上掛著个褪了色的红绸子。那里的老板娘,外號『一口红』,是这条巷子里消息最灵通的『老鴇』之一。你说的那个钱帐房,前天夜里,好像去过她那里,待了不短时间。至於现在在不在……老婆子就不知道了。” 歪脖子柳树,褪色红绸,“一口红”!林烽心中记下,对老嫗抱了抱拳,低声道:“多谢婆婆指点。”又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茶钱。” 老嫗没看那钱,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快走。 林烽不再耽搁,背起包袱,起身,继续向巷子深处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拐过一个弯,才消失。是那老嫗?还是其他什么人? 巷子越往里越深,光线也越暗,两侧的建筑越发破败,行人几乎绝跡,只有偶尔从某个门窗缝隙里传出的、模糊不清的声响。 终於,他看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在深秋的风中微微摇晃。柳树旁,是一栋看起来比其他房子稍好、但也十分陈旧的二层木楼,门楣上果然掛著一截褪色严重、几乎看不出原本鲜红的破旧绸布。木门紧闭,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缝里透出些许昏暗的光线。 就是这里了。 林烽没有立刻上前敲门。他先是装作路过,从门前慢慢走过,目光快速扫过整栋木楼的结构、窗户的位置、以及周围的环境。 观察完毕,他退回到巷子对面一个堆著杂物的角落阴影里,耐心等待著。直接闯进去是最蠢的办法,必须先確认里面的大致情况,尤其是,钱帐房是否真的在里面,那个“一口红”又是什么人。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桃红色、但洗得发白、领口袖口沾著油渍裙衫,脸上涂著劣质脂粉、却掩不住眼角细纹和疲惫神態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下。她身材微胖,嘴唇习惯性地抿著,显得有几分刻薄,眼神却带著一种长期混跡底层练就的警惕和精明。 这应该就是“一口红”了。她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查看一下外面,没发现什么异常,便准备缩回头。 就在这时,林烽动了。他没有从藏身处直接走出,而是迅速绕到木楼侧后方,那里堆著些破筐烂瓦。他看准二楼那扇窗纸破洞的窗户,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角度,从包袱里摸出一枚路上捡的、边缘锋利的碎瓷片,手腕一抖! 碎瓷片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从那个破洞射入了二楼窗户內,隨即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打在了什么木製家具上。 “谁?!”楼下的“一口红”显然听到了动静,立刻警惕地低喝一声,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二楼那扇窗户后,人影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走到窗边查看,但很快又退了回去,没有开窗。 “一口红”眉头紧皱,又仔细听了听,没再听到其他声响,骂了句“死猫野狗”,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还传来了上门閂的声音。 但林烽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刚才那一掷,力道和角度都经过精確计算,碎瓷片击中物体发出的声响,既能引起楼下注意,又不至於惊动太多人。更重要的是,二楼有人!而且反应很快,很警惕,没有贸然开窗或出声。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嫖客或流鶯应有的反应。 钱帐房,很可能就在二楼!而且,处於高度戒备状態。 第39章 钱帐房果然躲在这 林烽的心微微提了起来。看来,钱帐房也知道自己处境危险,躲在这里並非只是为了寻欢作乐,更像是在等待什么,或者……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联络点或藏身之处。 硬闯不行。对方有防备,且可能不止一人。必须想其他办法进去,或者……引蛇出洞。 他退回藏身角落,脑中飞速思考。从“一口红”刚才的反应看,她对楼上的动静似乎也有些在意,但並未立刻上楼查看,说明她对楼上的“客人”也抱有某种程度的忌惮或达成了某种默契。这“一口红”恐怕也不简单。 或许,可以从“一口红”身上打开缺口。 林烽耐心地又等了约莫一刻钟,估摸著“一口红”的警惕心应该稍稍放鬆了些。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普通的、有些急色的寻欢客,然后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里面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林烽又叩了三下,这次稍微用力了些。 “谁啊?大早上的,敲什么敲!”门內传来“一口红”不耐烦的声音,带著被惊扰了好梦的恼火。 “开门,是我,来找红姑的。”林烽压著嗓子,声音里刻意带上了一丝急迫和粗鲁。 “找红姑?哪个红姑?这没你要找的人!”“一口红”隔著门骂道,显然不想开门。 “少废话!就是『一口红』!快开门,老子有急事!”林烽將声音提高,带著几分市井无赖的蛮横,同时用手掌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他妈……”门內的“一口红”似乎被激怒了,但骂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林烽听到门后有轻微的脚步声靠近,似乎有人从门缝里向外窥视。 他站在原地,微微侧身,让门內的人能大致看到他的衣著和身形,但看不清脸。 短暂的沉默后,门閂滑动,“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口红”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著林烽,尤其是在他看似普通、却站得笔挺的身形和背著的包袱上多看了两眼。 “你谁啊?找老娘干嘛?”“一口红”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充满戒备。 林烽脸上挤出一个有些猥琐又带著焦急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红姑,是城西『周记』的钱先生让我来的,说有要紧东西交给您,还让我带句话。” “周记?钱先生?”“一口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但很快被掩饰过去,她嗤笑一声,“什么钱先生周记的,老娘不认识!你找错地方了!快滚!” 说著,她就要关门。 林烽早有准备,脚下一动,已卡住了门缝,同时手一翻,掌心里亮出那枚从周文渊处得来的、代表货栈管事身份的令牌(非周文渊给的那枚私人印鑑),在“一口红”眼前快速一晃,低喝道:“看清楚了!钱先生说您认得这个!耽误了大事,您担待得起吗?” 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周记”二字清晰。“一口红”的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脸色微微变了变,眼中戒备更浓,但关门的动作却停了下来。她再次仔细打量林烽,似乎在判断令牌的真偽和他话语的真实性。 “钱先生……让你带什么话?”她终於开口,声音压低,带著试探。 “他说,『帐本已到手,风紧,速做安排,老地方见。』”林烽盯著“一口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同时全身肌肉紧绷,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这是他根据已知信息编造的话,意在试探“一口红”的反应,也赌钱帐房確实將重要帐本带到了这里,或者“一口红”知道帐本的存在。 果然,“一口红”听到“帐本”二字,瞳孔猛地一缩,虽然她立刻控制住了表情,但那瞬间的震惊和紧张,没有逃过林烽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快速思考,然后侧身让开,低声道:“进来再说。” 林烽闪身进门,“一口红”立刻將门关上,插好门閂。屋內光线昏暗,空气混浊,瀰漫著一股劣质脂粉、霉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混合的味道。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桌,几把椅子,墙角堆著些杂物,楼梯通向二楼。 “东西呢?钱先生让你带的东西?”“一口红”转身,盯著林烽,伸出手,语气带著急切。 林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速扫视了一眼屋內,確认没有其他埋伏,然后才看著“一口红”,缓缓道:“东西不在我身上。钱先生呢?我要亲自交给他。” “他不在。”“一口红”立刻道,眼神闪烁,“你把东西给我,我转交给他。” “不在?”林烽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怀疑和不满,“红姑,您这就没意思了。钱先生明明说在这里等消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您……”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一口红”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我说他不在就是不在!你要么把东西留下,要么赶紧滚蛋!別在这儿惹麻烦!” “麻烦?”林烽向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刻意收敛的、属於边军悍卒的冷厉气息,不经意间泄露出一丝,让“一口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惊色。“红姑,我看是您这里有麻烦吧?楼上那位,恐怕不是什么普通『客人』吧?” “你……”“一口红”又惊又怒,正要说什么,楼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仿佛椅子移动的“嘎吱”声。 林烽和“一口红”同时抬头看向楼梯方向。 “让他上来吧。”一个刻意压低的、带著几分沙哑和紧张的男声,从二楼传来。 是钱帐房!他果然在楼上!而且,似乎被楼下的对话惊动了。 “一口红”脸色变幻,最终恨恨地瞪了林烽一眼,让开了通往楼梯的路,低声道:“上去吧!在左边第一间。小心点,別耍花样!” 林烽不再看她,握紧了袖中短刀的刀柄,一步步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楼梯很陡,光线更暗。他能感觉到,楼上有一道目光,正透过门缝,死死地锁定著他。 来到二楼,走廊狭窄,只有左右两间房。左边那间的房门虚掩著,露出一线昏暗的光。 林烽走到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贴在门边,低声道:“钱先生?” “进来。”里面的声音说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第40章 黑衣人又现 林烽缓缓推开门。屋內比楼下稍显整洁,但也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灯焰如豆。一个穿著藏青色绸衫、身材精瘦、左眼角果然有颗黑痣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面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右手紧紧按在腰间,那里似乎藏著匕首。他看上去比周文渊描述的更憔悴,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过得极为煎熬。 正是钱帐房! 他看到林烽进来,尤其是看到林烽陌生的面孔和沉稳的眼神,脸上警惕之色更浓,身体微微后仰,厉声道:“你是谁?谁让你来的?令牌呢?” 林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快速扫过屋內。床上被褥凌乱,桌上有喝了一半的冷茶,墙角放著个不大的藤箱。没有看到帐本的影子。 “钱先生不必紧张,是周爷让我来的。”林烽平静道,再次亮出那枚货栈令牌,但没有靠近,“周爷听说货栈出事了,很担心您的安危,特让我来接应您,並取回那件『要紧的东西』。” “周爷?”钱帐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隨即强作镇定,“哪个周爷?我不认识!令牌……令牌可能是你捡的!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齐王……不,是不是那伙人派来的?!” 他情急之下,差点说漏嘴,提到了“齐王”。 林烽心中更加確定。他向前走了一步,语气放得更缓,带著一丝蛊惑:“钱先生,您误会了。周爷是真心想保您。货栈的事,是齐王和狄戎人做的,您也是被逼无奈,周爷都明白。只要您交出帐本,跟周爷合作,指认齐王,周爷保证您的安全,甚至……可以送您和您的家人远走高飞,享不尽的金银富贵。何必跟著齐王一条道走到黑?他连狄戎人都敢勾结,事败之后,第一个要灭口的,恐怕就是您吧?”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威胁,也有利诱,直击钱帐房最恐惧的內心。钱帐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按在腰间的手微微发抖,眼神剧烈挣扎。 “你……你胡说!我没有……我没有勾结……”他语无伦次地辩解,但底气明显不足。 “有没有,帐本上一清二楚。”林烽步步紧逼,目光如炬,盯著钱帐房的眼睛,“钱先生,时间不多了。齐王的『影卫』恐怕已经在路上了。是跟著周爷搏一条生路,还是留在这里等死,您可要想清楚。” “影卫”两个字,如同最后的重锤,彻底击溃了钱帐房的心理防线。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惊恐地看向门口,仿佛“影卫”已经破门而入。 “不……不要杀我!帐本……帐本不在我身上!”钱帐房崩溃般地低吼道,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我……我把它藏起来了!藏在……藏在……” 就在他即將说出藏匿地点时,异变陡生! 楼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门被暴力撞开的声音!紧接著是“一口红”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不好!”“一口红”在楼下尖声大叫,“快走!他们来了!” 他们?是“影卫”?还是齐王的其他手下? 钱帐房嚇得魂飞魄散,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林烽心中也是一凛,知道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他一把抓住几乎要晕厥的钱帐房,低喝道:“帐本藏在哪里?快说!” “在……在楼下灶膛……左边第三块砖是松的……下面……”钱帐房哆哆嗦嗦,话未说完,楼梯上已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人,速度极快! 来不及了! 林烽眼神一厉,一掌切在钱帐房后颈,將他打晕,迅速拖到床下藏好。然后,他吹熄油灯,闪身躲到门后阴影中,手中短刀已然出鞘。 几乎在他刚藏好的瞬间,“砰!”房门被猛地踹开!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入屋內,手中兵刃在黑暗中闪过寒光!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一人直扑床边,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屋內。 就是现在! 躲在门后的林烽,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狠狠刺入离他最近、正扑向床边的那名黑衣人的肋下!同时,他左肘猛击,重重砸在另一名刚转过头来的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噗嗤!”“咔嚓!”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肋下中刀的黑衣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哼,动作僵住。太阳穴被重击的黑衣人则一声不吭,软软栽倒。 然而,林烽的心却猛地一沉。他击中肋下的那一刀,感觉如同刺入了坚韧的皮革,阻力极大,並未能深入要害!对方穿了內甲!而被他肘击的那人,虽然倒下,但似乎並未立刻失去意识,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是高手!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高手!很可能就是“影卫”! “有埋伏!”肋下中刀的黑衣人嘶声低吼,虽然受伤,动作却丝毫不慢,反手一刀就向林烽劈来!刀光凌厉,带著破风之声! 林烽侧身避过,短刀顺势上撩,攻其手腕。对方变招极快,刀锋一转,格开短刀,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似乎要取暗器。 不能再缠斗!楼下还有其他人,一旦被围,必死无疑! 林烽虚晃一刀,逼退对方半步,同时脚下一勾,將倒在地上的另一名黑衣人踢向对方,自己则猛地向后撞向窗户!他早已观察过,这扇窗户外面,似乎就是木楼侧面的小巷! “哗啦!”本就老旧的木窗被林烽用肩膀硬生生撞碎!木屑纷飞中,他整个人如同大鸟般,从二楼纵身跃下! 身在半空,他已调整好姿態,目光迅速扫过下方。小巷狭窄,堆满杂物。落地瞬间,他就地一滚,卸去下坠力道,同时手中已多了一枚路上捡的尖锐石块。 楼上,那名受伤的黑衣人已衝到破碎的窗边,正要探头。 林烽手腕一抖,石块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射对方面门!那黑衣人急忙缩头躲避,石块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入后面的墙壁。 趁此机会,林烽毫不停留,如同猎豹般窜出,向著小巷另一头疾奔!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更多“影卫”合围之前!至於帐本……灶膛,左边第三块砖!必须拿到! 然而,他刚衝出小巷,迎面就看到三名同样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汉子,正从另一个方向快速包抄过来!他们显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看到了他从二楼跳下!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真正的绝境! 林烽眼中寒光爆射,不但不退,反而加速前冲!手中短刀交到左手,右手在腰间一抹,三把在周府武库顺手拿的、用於投掷的柳叶飞刀已扣在指间! 距离迅速拉近!对面三名“影卫”显然没料到林烽如此悍勇,竟敢反衝,略一怔神。 就是这一剎那的间隙! “嗖!嗖!嗖!” 三把飞刀成品字形,脱手飞出,直取最前面三名“影卫”的面门和咽喉!不求杀敌,只求阻敌! 三名“影卫”连忙挥刀格挡或闪避,阵型出现瞬间混乱。 林烽已如旋风般从他们之间的缝隙硬闯而过!一名“影卫”挥刀横削,刀锋擦著林烽的后背掠过,將外衫划开一道口子,带起一溜血珠!但林烽恍若未觉,速度不减反增,瞬间衝出了包围圈,拐入了另一条更狭窄、更复杂的岔巷! “追!別让他跑了!”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嘶吼。 林烽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亡命奔逃,將前世特种兵的巷战躲避技巧发挥到极致。他不断改变方向,利用地形、杂物、甚至晾晒的衣物製造障碍和视线盲区。身后的追兵紧追不捨,呼喝声和脚步声在曲折的巷道中迴荡。 必须拿到帐本!然后,活著离开这里! 他看准前方一处矮墙,猛吸一口气,脚下发力,纵身一跃,单手在墙头一按,身体如同轻盈的燕子般翻了过去,落入墙后一个堆满烂菜叶和垃圾的荒废小院。暂时甩脱了追兵的视线。 他背靠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耳朵却竖得笔直,听著墙外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墙外快速掠过,渐渐远去,似乎被引开了。 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久留,追兵很快会反应过来,重新搜索。 他必须立刻返回“一口红”那里,趁乱取走帐本!风险极大,但值得一搏! 第41章 火中取栗夺帐册 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短刀还在,飞刀还剩两把,从周府带出的应急药物还在怀中油布包里。左臂的伤口只是皮肉再次绽开,后背的刀伤也不深,暂时不影响行动。最大的问题是体力消耗过大,失血带来阵阵眩晕感,但还能支撑。 必须立刻行动。目標:灶膛,左边第三块砖。 转过几个弯,那棵標誌性的歪脖子老柳树,再次出现在前方巷口的斜对面。木楼就在那里,门扉紧闭,门前空无一人,静得诡异。 他没有贸然靠近正门。目光扫过木楼两侧。左侧是紧挨著的、更高一些的邻家山墙,没有窗户。右侧则是一个狭窄的、堆满破烂家具和杂物的死角,尽头似乎就是木楼的厨房后墙,那里应该有个后门或者小窗,用於倾倒垃圾。 林烽身形一闪,借著几处堆放的破箩筐和杂物阴影,快速移动到木楼右侧的死角。果然,在尽头靠近墙根处,有一个低矮的、用几块破木板钉成的简易木门,歪歪斜斜,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门上掛著一把锈跡斑斑、形同虚设的铁锁。 是后门,或者说是垃圾口。 林烽侧耳贴在木板上倾听。里面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他轻轻推了推,木门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並未锁死。他深吸一口气,拔出短刀,用刀尖小心地撬开一条门缝,向內望去。 门內是一个极其狭窄、昏暗的过道,堆满了空酒罈、烂菜叶、煤灰等杂物,气味熏人。过道尽头隱约能看到灶台的一角,黑乎乎的,旁边堆著柴火。这里果然是厨房的后部。 暂时安全,至少没有埋伏在门口。 林烽不再犹豫,侧身挤进门內,反手轻轻將木门虚掩。厨房里比外面更加昏暗,只有从破败的屋顶缝隙和灶膛口透入的些许天光,勉强照亮室內轮廓。灶台很大,是北方农村常见的土灶,连著通向二楼的烟道。灶膛口黑洞洞的,里面还有未燃尽的灰烬余温。 就是这里了。左边第三块砖。 林烽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蹲下身,背靠灶台,將感官提升到极致,凝神倾听楼內和外面的动静。楼上似乎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重物被拖动的摩擦声,很轻,时断时续。是受伤的“影卫”在活动?还是在清理尸体?又或者……是其他人? 没有时间仔细分辨了。他必须立刻找到帐本,然后离开。 他屏住呼吸,挪到灶膛左侧,借著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灶膛外壁的砖块。这些砖块被常年烟燻火燎,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布满了厚厚的菸灰和油腻。他伸出手指,用指关节在左侧墙壁上,从靠近灶膛口的位置开始,轻轻叩击。 “咚、咚、咚……” 声音沉闷,砖块砌得很实。他一块块叩击过去,动作极轻,耳朵几乎贴在墙上。第一块,实心。第二块,实心。第三块…… “咚……” 叩击声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似乎比其他砖块后面更空一些!而且,手指触感上,这块砖的边缘缝隙,似乎也比旁边的砖缝要稍微宽那么一丝丝,菸灰覆盖下,隱约能看到不规则的边缘。 就是它了! 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拔出短刀,用刀尖小心地沿著这块砖的边缘缝隙,轻轻刮掉厚厚的菸灰和油污,然后尝试著向內撬动。砖块果然有些鬆动!但似乎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卡住了,或者本身砌得就比较紧。 他不敢用力,怕发出声响。换了几个角度,用刀尖一点点试探著砖块內部的状况。终於,在靠近上方的位置,刀尖似乎抵到了一个坚硬的、边缘锋利的金属物件——像是一个小小的铁鉤或者卡榫,从內部勾住了砖块。 是机关?还是为了防止砖块意外脱落而设置的简单卡子? 林烽眉头微蹙。他尝试著用刀尖轻轻拨动那个金属物件。很紧,纹丝不动。他又试著將短刀插入砖块下方缝隙,用槓桿原理,配合著另一只手抵住砖面,缓缓加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厨房里却异常清晰的、类似机括鬆脱的脆响传来!与此同时,林烽感到手中砖块猛地一松! 成了!他立刻停止发力,双手稳住砖块,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將这块沉重的砖块从墙壁中抽了出来。 砖块后面,露出了一个巴掌大小、深约半尺的方形空洞。洞內漆黑,散发出一股尘土和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林烽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用油布包裹著的、方方正正、书本大小的硬物。 帐本!找到了! 他心头一喜,迅速將油布包裹取出,入手沉甸甸的。来不及查看,他立刻將包裹塞入怀中,紧贴胸口放好。然后,他必须將现场恢復原状,至少不能让人一眼看出砖块被动过。 他拿起那块砖,准备塞回原处。然而,就在他抬起砖块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在那个小小的藏匿洞里,除了刚才取出帐本留下的空洞,似乎……在洞底角落的灰尘中,还静静地躺著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半个指甲盖大小、非金非铁、在昏暗光线下泛著幽暗哑光的……箭头形状的金属片!造型与他之前看到的箭头標记,以及周文渊描述的“影卫”信物,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小巧精致。 这里怎么会有“影卫”的標记?是钱帐房留下的?还是之前“影卫”搜查时无意中掉落?亦或是……这个藏匿点,本就与“影卫”有关? 无数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林烽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毫不犹豫地伸手,將那枚小小的金属箭头也捡了起来,入手冰凉。他没有细看,与帐本一起,迅速揣入怀中不同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砖块,对著空洞,仔细比对了一下方位,缓缓將其塞了回去。当砖块完全归位,与周围砖墙平齐时,又是“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咬合声。那枚小小的金属箭头,或许就是启动或锁定这简单机关的“钥匙”? 顾不上去验证。林烽用脚拂动地上的灰土,掩盖了砖块边缘新鲜的撬动痕跡,又抓了一把灶膛旁的灰烬,撒在砖缝附近,儘量使其看起来与周围一样骯脏陈旧。 做完这一切,他背心已被冷汗湿透。怀中的帐本和那枚箭头,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跳加速。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鬆的时候。必须立刻离开! 他再次侧耳倾听。楼上的拖拽声似乎停止了。外面巷子里,隱约又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靠近!是追兵回来了?还是“一口红”搬来的救兵? 不能再从后门走了!那里太显眼,一旦被堵在狭窄的过道里,就是死路一条。 林烽的目光迅速扫过厨房。除了后门,只有一扇通向前面厅堂的木门,以及……灶台上方,那个通向二楼的、用於排烟的方形孔洞!孔洞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里面黑黢黢的,笔直向上,能隱约看到上方二楼厨房地板透下的些许微光,以及垂掛下来的、被油烟燻得漆黑的铁皮烟囱。 烟道!虽然狭窄骯脏,但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二楼的情况不明,但总比从前门或后门直接撞上敌人要好。 第42章 带著帐本逃脱 林烽不再犹豫。他脱下外面沾满灰尘血污的粗布外衫,用其迅速包裹住头脸和口鼻,只露出眼睛。然后,他踩上灶台边缘,双手撑住烟道口的內壁。內壁滑腻,沾满了厚厚的、板结的烟油,触感令人作呕,但正好提供了些许摩擦力。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腰腹收紧,如同灵活的壁虎,將身体向上探入烟道之中。烟道內极其狭窄,勉强能容他这样体型的人通过,四周是滑腻冰冷的砖壁和锈蚀的铁皮,散发著浓烈刺鼻的焦油和菸灰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他只能用膝盖和手肘抵住两侧,一点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每向上一点,都异常吃力,对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左臂和后背的伤口在粗糙的砖壁上摩擦,带来钻心的疼痛。吸入的空气中满是菸灰,呛得他想要咳嗽,却只能死死忍住。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混合著烟油,粘腻不堪。 但他不能停。下方的厨房里,已经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似乎是后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 “搜!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 “血跡!这里有新鲜血跡!” “灶台!看看灶台!” 追兵进来了!而且听声音,至少有四五人!他们果然返回了,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这栋木楼,这个厨房! 林烽心中一紧,攀爬的动作更加拼命。烟道不长,不过一丈有余,但此刻却仿佛天堑。他能听到下方翻箱倒柜、踢打杂物的声响,甚至能感觉到有人正在检查灶膛!幸亏他刚才清理了痕跡,砖块也恢復了原状,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终於,他的头顶碰到了阻碍——是二楼厨房地板!烟道在这里有个直角转弯,通向墙壁外的烟囱。转弯处有一块可以活动的铁皮挡板,用来控制排烟,此刻似乎是半开著的。 林烽用头顶开挡板,双手扣住二楼地板的边缘,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撑!身体如同出水的鱼儿,从狭窄骯脏的烟道中脱出,滚落在二楼厨房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浑身沾满的漆黑菸灰和剧烈的咳嗽,立刻翻身坐起,短刀已然在手,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楼厨房同样简陋,与楼下格局相仿,只是多了个破旧的碗柜和一张矮桌。此刻,厨房里空无一人,但地上有新鲜的血跡拖痕,一直延伸到通往前面房间的门外。空气中除了菸灰味,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 看来,之前楼上那轻微的拖拽声,是有人在处理尸体或伤员。是那两名受伤的“影卫”?还是“一口红”或者钱帐房? 林烽不敢耽搁,他迅速爬起身,將烟道挡板轻轻合上,儘量掩盖痕跡。然后,他走到厨房通向前面房间的木门边,侧耳倾听。 前面房间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息。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二楼,从其他出口逃走。二楼应该还有窗户。 林烽轻轻推开木门。门外是一条短小的走廊,连接著两间臥室。其中一间臥室的门敞开著,里面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正是他之前与“影卫”搏斗的房间!地上还有一滩血跡,但钱帐房和那两名“影卫”的尸体都不见了。另一间臥室门紧闭。 血跡拖痕延伸到那间敞开的臥室,然后……似乎转向了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小窗,窗户半开著! 林烽立刻意识到,可能有人和他一样,从二楼窗户逃走了,或者……刚刚离开。他没时间探究,他的目標是脱身。 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小窗前。 没有梯子,但窗下不远处有一根晾衣绳,绳子上还掛著几件破烂衣物。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选择。楼下的追兵隨时可能搜上来。 林烽不再犹豫,他爬上窗台,向下看了看,估算了一下距离和落点。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下落过程中,他伸手抓住了那根晾衣绳,借著绳索的缓衝,身体在空中盪了一下,然后鬆手,落在下方一堆鬆软的、不知道堆放了多少年的烂棉絮和破麻袋上。 暂时安全了。至少脱离了那栋危机四伏的木楼。 他不敢停留,辨別了一下方向,立刻向著与“一口红”木楼、以及与来时道路相反的、更加偏僻杂乱的巷道深处钻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跃窗离开后不久,那栋木楼敞开的二楼窗户后,缓缓出现了一个穿著黑色劲装、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眸的身影。这人低头看著下方那堆烂棉絮上凌乱的痕跡,又抬头望向林烽消失的巷道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和林烽怀中那枚一模一样的、泛著幽光的箭头金属片。 而在木楼一楼的厨房里,几名穿著普通百姓衣物、但眼神精悍的汉子,正在仔细搜查。其中一人蹲在灶膛边,手指拂过左边第三块砖的边缘,眉头紧锁。另一人则从后门处捡起一小片沾著黑色菸灰的碎布,仔细看了看。 “烟道被动过,有人从那里上去了。” 蹲在灶膛边的人沉声道。 “后门也有新鲜的痕跡,不止一个人进出过。” 捡到碎布的人补充。 “楼上房间有打斗痕跡,血跡新鲜,但人不见了。老二和老三(指那两名受伤的『影卫』)也失踪了。” 从楼上下来的另一人匯报导。 为首的一名汉子,目光阴沉,扫过狼藉的厨房和空荡荡的藏匿洞,又看了看楼上,最终冷冷道:“东西被人拿走了。有人抢先一步。看手法,不是普通人。立刻稟报三爷,加派人手,封锁这片区域,仔细盘查所有可疑人物!尤其是……身上带伤、形跡匆忙的外乡人!” “是!” 几条黑影迅速散开,消失在巷道的各个方向。 而此刻的林烽,已经凭藉顽强的意志和对地形的出色把握,在迷宫般的巷道中七拐八绕,彻底远离了翠柳巷的核心区域。他找到一处似乎是废弃土地庙的残破偏殿,钻了进去,用破烂的门板勉强挡住入口,这才背靠著冰冷的、布满蛛网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冷汗如浆。 他成功了。 他颤抖著手,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帐本。油布上还沾著灶膛的灰烬。他小心地解开,里面是一本用厚实宣纸装订而成的册子,封皮空白,纸张已经有些泛黄卷边。他快速翻开,借著从破窗透入的、昏暗的天光,看向里面的內容。 入眼的,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蝇头小楷。记录的並非寻常的皮货往来,而是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景和九年,三月初七,收北地『灰狼部』赤金五十两,折市价,购精铁箭头三千枚,弓弦五百副,经老鸦渡『周记』转手,由『福运船行』运出,交割人:钱贵(帐房)。备註:三爷经手,抽水一成。” “景和九年,五月中,付『黑水寨』定金,购辽东老山参、鹿茸等药材一批,价银八百两,指定交付北地『白狼旗』。经手人:三爷亲隨。备註:齐王府用印。” “景和九年,七月底,狄戎『右谷蠡王』使者密会於『醉仙楼』,议定战马五百匹,换我朝制式强弩二百张,地点待定。牵线人:三爷。担保:齐王私印。” 一页页翻下去,时间跨度近两年,交易內容从军械、药材、马匹,到盐铁、粮食甚至情报,交易对象明確指向北地数个狄戎大部,中间经手人频繁出现“三爷”、“齐王府”、“钱贵”,交割地点多与“周记货栈”、“老鸦渡”、“福运船行”有关,而每一笔大额交易后面,几乎都有“齐王私印”或“三爷经手”的备註或担保! 这哪里是什么皮货帐本?这分明是齐王赵元楷勾结狄戎、走私违禁、图谋不轨的铁证!每一笔记录,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满门抄斩!难怪周文渊如此重视,难怪齐王要不惜一切代价夺回或销毁它! 林烽的心臟砰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手中这份证据的分量。他小心翼翼地將帐本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收藏。然后又拿出那枚捡到的箭头金属片,仔细端详。金属片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铁,入手颇沉,箭头造型与他之前所见標记一致,但更加精细,背面似乎还刻著极细微的、如同符文般的凹痕,看不真切。 这枚箭头,出现在藏匿帐本的地方,绝非偶然。它很可能是一个信物,或者是“影卫”內部某种身份或权限的標识。留著它,或许將来有用。 將两样东西收好,林烽开始处理身上的伤口。他撕下相对乾净的里衣布料,用隨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清水清洗伤口,撒上周文渊给的上好金疮药,重新包扎。每动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动作依旧稳定。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知道,现在绝不能睡。这里並不安全,追兵可能隨时搜来。他必须立刻离开,前往周文渊告诉他的那个联络点——“墨韵斋”,將帐本和消息传递出去。 他挣扎著站起身。 他推开挡门的破木板,深吸一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迈开脚步,向著城东“墨韵斋”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第43章 墨韵斋中定乾坤 林烽在雨中跋涉。 城东是州府相对繁华的区域,“墨韵斋”位於东市靠近文庙的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上,主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是个颇有些年头和雅名的老店。 “墨韵斋”的招牌,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字体古朴遒劲,在雨水冲刷下依旧清晰。店铺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为雅致,两扇雕花木门紧闭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门口掛著一串小小的铜风铃,在风雨中偶尔发出几声清脆却孤寂的叮噹声。 就是这里了。 林烽没有立刻上前。他闪身躲进斜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背靠著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著,目光却死死盯著“墨韵斋”的门户和周围。他需要最后確认一下,是否有埋伏,是否安全。 街道上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风铃声。墨韵斋周围並无异常,也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影徘徊。对面的杂货铺,旁边的书肆,斜对面的茶楼,都门窗紧闭,一片沉寂。 不能再等了。每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怀中的帐本,也像一块越来越烫的炭火。 林烽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脚步,穿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街道,走到了“墨韵斋”的门前。 他抬手,叩响了门环。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巷中,却异常清晰。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林烽的心微微提起,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片刻,门內传来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谁啊?下雨天,打烊了。” “买墨,要『紫玉光』,年份越久越好。”林烽按照周文渊告知的暗语,低声说道,声音因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沙哑。 门內沉默了一下,隨即传来门栓滑动的声音。“吱呀”一声,木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髮花白、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的老者出现在门后,他看起来六十上下,脸上带著常年伏案留下的书卷气,左脸颊上,果然有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他手中还拿著一卷书,似乎刚才正在阅读。 这就是秦掌柜了。 秦掌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林烽身上,看到他浑身湿透、衣衫襤褸、脸色苍白、身上带著明显伤痕和泥污的狼狈模样,眼中没有露出丝毫惊讶或鄙夷,只是微微侧身,道:“『紫玉光』是古墨,店里存货不多,客官请进来看吧。” 林烽闪身进门,秦掌柜立刻將门关上,插好门栓。 店內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整齐地码放著线装书和捲轴。中间是长长的柜檯,上面摆放著文房四宝。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纸香和旧书特有的气味,令人心神为之一静。柜檯后还有一道小门,通向內室。 “客官这边请,古墨都在內室。”秦掌柜说著,引著林烽向柜檯后的小门走去,同时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门外。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內室。內室是个小小的起居间兼书房,布置简洁,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桌上摆著文房用具和几本书,榻上被褥整齐。角落里有个小小的炭盆,炭火將熄未熄,散发著微弱的暖意。 秦掌柜关上內室的门,这才转身,看向林烽,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低声道:“是周爷让你来的?” 林烽点点头,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给的那枚特殊印鑑,递给秦掌柜,同时低声道:“事態紧急,货已到手,但尾巴很紧,我可能被『影卫』盯上了。” 秦掌柜接过印鑑,就著桌上油灯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印鑑底部的细微纹路,確认无误。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將印鑑交还给林烽,快速道:“周爷半个时辰前派人传过口信,让我留意。东西呢?” 林烽解开胸前湿透的、打著死结的油毡和衣物,从最贴身的位置,取出那个用数层油布紧紧包裹的帐本,双手递给秦掌柜,沉声道:“这是从老鸦渡货栈內鬼钱帐房处找到的,记录齐王与狄戎交易的铁证。还有这个……”他又取出那枚在灶膛藏匿点捡到的箭头金属片,“这是在藏帐本的地方发现的,可能与『影卫』有关。” 秦掌柜接过帐本和箭头,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打开帐本,而是先將箭头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低呼道:“是『玄铁令』!『影卫』中层头目的信物!你怎么会拿到这个?” “在藏帐本的地方捡到的。那里可能是个『影卫』的联络点或安全屋。”林烽简略解释。 秦掌柜深吸一口气,將箭头小心收起,然后才颤抖著手,解开油布,翻开帐本。他快速瀏览了几页,脸色变得越来越白,额头甚至渗出了冷汗,拿著帐本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这……这……”他抬起头,看向林烽,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惧,“齐王他……竟然真的敢!私通狄戎,走私军械,贩卖情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周爷他……他知道这帐本的內容吗?” “周別驾只知是重要证据,具体內容,我未及细看,但想必猜到了几分。”林烽道,“秦掌柜,此物至关重要,必须立刻安全交到周別驾手中。我一路被『影卫』追杀,行踪可能已露,此地不宜久留。周別驾可有何安排?” 秦掌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合上帐本,用油布重新包好,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他走到墙边,在那幅山水画后某处按了一下,只听见“咔噠”一声轻响,画后的墙壁竟然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里面似乎有台阶向下延伸。 “这是早年修建的密道,直通两条街外的一处安全屋。”秦掌柜语速极快,“周爷吩咐,若东西送到,立刻由密道转移。你……”他看向林烽,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决断,“你不能跟我一起走。你目標太大,受伤不轻,一起走风险倍增。而且,周爷需要有人引开可能追踪到此的『影卫』视线。” 林烽的心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料到可能会是如此。周文渊是政客,不是慈善家,在如此关键的证据和自身安危面前,牺牲他一个“来歷不明”的护卫,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我明白。”林烽的声音平静无波,“我需要做什么?” 秦掌柜看著他沉稳的样子,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但语气更加急迫:“你从这里出去,不要走正门,从后面小院的角门离开。出去后,立刻往西城方向去,儘量製造些动静,吸引可能的追踪者。周爷在城西兵马司有个可靠的旧部,叫王振,是巡街的队正。你若能脱身,可去寻他,报上周爷名號,他或可暂时庇护你一二。若不能……”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到林烽手里,“这里面是三颗『龟息丹』,服下后能暂时闭气假死,或许能瞒过一时。但此药伤身,非万不得已,不要用。” 引开追兵,充当弃子。这就是他此刻的使命。林烽接过瓷瓶,入手冰凉。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有一种冰冷的瞭然。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尤其是他这种无根浮萍。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將瓷瓶收起,“秦掌柜保重,帐本务必送到。” 秦掌柜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將帐本紧紧抱在怀里,转身便钻入了那个黑漆漆的密道入口。墙壁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山水画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44章 又遇影卫 內室里,只剩下林烽一人,和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温暖(相对而言)而安静的书房,看了一眼那幅掩盖著密道的山水画,眼中没有任何留恋。然后,他推开后窗,如同狸猫般翻了出去,轻轻落在地面上。 果然,他刚走出死胡同,拐上一条稍微宽敞些的巷子,就感觉到,有两道若有若无的气息,似乎从“墨韵斋”正门方向,遥遥地缀了上来。距离很远,很谨慎,显然是专业的跟踪者。 是“影卫”!他们果然找来了! 秦掌柜的判断是对的。他成功地吸引了追兵的注意力。 林烽心中冷笑,脚步加快,专挑阴暗的小巷钻,时不时还回头张望,做出惊恐躲避的姿態。 他要將这场“逃亡”演得逼真,为秦掌柜和帐本爭取更多的时间。 他故意向著西城方向,那些相对偏僻、人烟稀少的区域走去。那里巷道更复杂,夜色更深沉,也更容易……解决尾巴。 终於,在穿过一片几乎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废弃染坊区域时,林烽感觉到了。身后的两道气息,明显加快了速度,一左一右,试图包抄上来。对方似乎也意识到这片区域適合下手,或者,已经失去了耐心。 就是这里了! 林烽猛地向前一窜,闪入染坊废墟中一排半倒塌的、布满破洞的染缸后面,同时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贴在一口最大的、倒扣著的破染缸內侧阴影里。雨水敲打著破缸,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掩盖了他微弱的呼吸。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个从左侧迂迴,脚步更沉,速度稍慢;一个从右侧直插,脚步更轻,速度更快。標准的包抄合围战术。 林烽缓缓抽出短刀。他闭上了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感受著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震动,以及那两个“影卫”逐步逼近的方位和节奏。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边那个,距离约十五步,正在小心地绕过一堆朽木。右边那个,距离约十二步,已接近他藏身的这排染缸…… 就是现在! 就在右边那个“影卫”的脚步声踏到染缸边缘,身形即將从缸后露出的瞬间,林烽动了!他没有从藏身处衝出,而是用脚尖猛地一挑地上半块湿滑的青砖! “嗖!”青砖带著泥水,贴著地面,向左边那个“影卫”的大致方位激射而去,同时发出“啪”的一声,撞在朽木上! 左边“影卫”的注意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黑影吸引,脚步下意识地一顿,手中短刃转向声响来处。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的干扰製造出的空隙,林烽如同蓄满力量的强弓,从藏身的破缸后猛然弹出!不是冲向右边已近在咫尺的“影卫”,而是扑向左侧那个因分神而出现瞬间迟滯的目標! 他的速度快得在雨夜中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手中短刀无声无息,直刺左侧“影卫”因转身格挡而暴露的肋下空门!这一击,蓄谋已久,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巔,正是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心神被扰的剎那! 那左侧“影卫”也是精锐,虽惊不乱,察觉到恶风扑面,硬生生拧身,手中短刃回撩格挡。然而,林烽这一刺只是虚招!刀至中途,手腕猛地一翻,短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格挡的兵刃,刀尖向上疾挑,直取对方因拧身而微微仰起的咽喉! “噗嗤!” 刀尖精准地没入咽喉软骨!那“影卫”的格挡动作僵在半空,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骇,喉咙里只发出“咯咯”两声轻响,便仰面倒下,鲜血混著雨水,从脖颈狂涌而出。 一击毙命!乾脆利落! 而此刻,右边那个“影卫”已彻底反应过来,看到同伴瞬间被杀,又惊又怒,厉喝一声,手中短刃带起悽厉的风声,从侧后方猛刺林烽后心!这一刺含怒而发,又快又狠,封死了林烽所有闪避的空间。 然而,林烽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斩杀左侧“影卫”的同时,他已借著前冲的势头,就地向侧前方扑倒,险之又险地让过了背后刺来的致命一刀!同时,他扑倒的身体並未停顿,单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向著一堆散落的、沾满染料的破木桶滚去。 右边“影卫”一击落空,毫不停歇,如影隨形般扑上,短刃化作一片寒光,笼罩向滚地中的林烽!他看出林烽身手高强,决意不再留手,招招致命。 林烽在滚动中,看准时机,猛地一脚踹在身旁一个半满的、不知装著什么顏料废液的破木桶上! “哐当!”木桶被踹翻,粘稠腥臭的暗红色液体泼洒而出,劈头盖脸淋向扑来的“影卫”! 那“影卫”猝不及防,虽及时闭眼侧头,但仍有不少液体溅入眼中,带来一阵灼刺痛楚,视线瞬间模糊,动作也为之一滯。 就是这不足半息的停滯! 林烽已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短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不是劈砍,而是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了因视线受阻、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的“影卫”胸腹之间,肋骨下方的缝隙!那里是人体相对柔软的要害,且不易被內甲完全防护! “呃!”那“影卫”身体猛地一僵,刺出的短刃停在半空。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著没入自己身体的刀柄,又抬头看向林烽,眼中充满了不甘、震惊,以及一丝……瞭然的恐惧。他终於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逃亡者,而是一个精於杀戮、对时机和弱点把握妙到毫巔的……猎人。 林烽面无表情,手腕一拧,短刀在对方体內搅动半圈,隨即猛地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雨。 “影卫”捂著鲜血狂涌的伤口,踉蹌后退两步,撞在一口破染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缓缓滑坐在地,头一歪,气绝身亡。 他不敢耽搁,迅速在两具尸体上搜索了一番。除了制式的短刃和少量飞鏢暗器,没有找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连能证明身份的令牌信物都没有,显然“影卫”行事极为谨慎。他只从那名被他刺穿咽喉的“影卫”怀中,摸到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黑乎乎的、类似肉乾的东西,闻之无味,不知用途,也隨手收起。 然后,他辨明方向,拖著依旧疲惫但已轻鬆不少的身体,再次没入雨夜之中,向著西城兵马司的方向,快步走去。 第45章 暂避兵司待风起 雨,似乎永无止境,固执地笼罩著州府。 解决了那两名“影卫”,短时间內应该不会有追兵缀上。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齐王的“影卫”绝非易於之辈,同僚失联,很快会引起警觉,更大规模的搜索或许已经在暗中展开。他必须儘快找到那个叫王振的队正,得到暂时的庇护,也弄清楚周文渊下一步的安排。 城西兵马司,並非州军大营,而是负责城中治安、巡夜、抓捕盗贼的衙门,权力不大,但触角深入街巷,消息灵通。一个巡街队正,在州府这潭深水里,只是个小角色,但有时候,小角色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当林烽终於看到永安门那高大、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肃穆的黑黢黢的城门楼轮廓时,已是深夜。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隱约有灯火和巡卒的身影。城门附近有一条窄街,街口掛著一盏在风雨中摇曳不定、光线昏黄的灯笼,灯笼下有个小小的、掛著“永安门巡夜所”木牌的棚屋。 就是这里了。 棚屋门虚掩著,透出昏黄的光线和隱约的说话声。林烽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先隱在对街一个堆放杂物的屋檐下,仔细观察。棚屋外没有人,里面似乎有三四个人,正在低声交谈,夹杂著抱怨天气和打哈欠的声音。 他需要確认王振是否在里面,以及里面是否安全。直接闯进去风险太大。 林烽略一沉吟,从地上拾起一块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打在棚屋斜对面的墙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棚屋內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谁?”一个粗豪的声音警惕地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雨声。 短暂的沉默后,棚屋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著號衣、披著半旧蓑衣、腰挎腰刀的汉子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他约莫三十多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带著常年巡夜养成的警惕,脸上有些风霜之色,但看起来还算正派。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打扮、但年轻些的兵卒。 “妈的,风吹的?”年轻些的兵卒嘟囔道。 那国字脸汉子没说话,目光锐利地扫过棚屋周围,尤其在林烽藏身的阴影处停留了一瞬,但似乎没发现什么异常。他皱了皱眉,正要缩回去。 就在这时,林烽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没有刻意掩饰脚步声,但步伐显得有些踉蹌不稳,仿佛喝醉了酒,又像是受了伤。他低著头,用袖子半掩著脸,口中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么,向著棚屋方向摇摇晃晃地走去。 “站住!什么人?宵禁了不知道吗?”一名年轻兵卒立刻按住刀柄,厉声喝道。 林烽仿佛没听见,依旧踉蹌前行,直到距离棚屋不过五六步,才脚下一软,似要摔倒,同时用恰好能让对方听清、却又充满痛苦的声音低语道:“周……周爷……王队正……救我……” “周爷”二字一出,那国字脸汉子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警惕瞬间转为震惊和凝重。他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似乎要倒下的林烽,同时沉声对身后两名兵卒道:“是喝多了的醉汉,我认识,就住附近。你们继续盯著,我把他弄进去醒醒酒,別惊动旁人。” “是,王头儿。”两名兵卒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又缩回棚屋取暖去了。显然,这国字脸汉子在手下面前颇有威信。 这汉子,正是王振。 王振扶著林烽,迅速將他架进棚屋。棚屋內很简陋,一张破桌,几条长凳,一个炭盆,墙上掛著几件蓑衣和腰牌。两名兵卒坐在炭盆边,好奇地看了一眼被扶进来的、浑身湿透、低头不语的林烽,但见王振脸色严肃,都没敢多问。 “你们两个,去外面盯著点,仔细些,今晚不太平。”王振沉声吩咐。 “是!”两名兵卒虽然奇怪,但还是立刻起身,披上蓑衣,出门巡视去了。 棚屋里只剩下王振和林烽两人。 王振將林烽扶到一条长凳上坐下,关好门,这才转过身,仔细打量林烽。借著昏暗的灯光,他看到林烽苍白疲惫的脸色、湿透的棉袍下隱约透出的包扎痕跡,以及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沉静锐利的眼睛。这绝不是一个醉汉该有的眼神。 “你是谁?周爷让你来的?”王振压低声音,单刀直入。 林烽抬起头,迎上王振审视的目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周文渊给的、代表货栈管事身份的令牌(非私人印鑑),递了过去。这是他目前身上,除了那要命的帐本之外,唯一能直接联繫周文渊的凭证了。 王振接过令牌,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几遍,又用手指摩挲著边缘的磨损痕跡,最终確认无误。他脸色更加凝重,將令牌交还,目光在林烽身上扫过,尤其在左臂和后背棉袍破损处多停留了一瞬:“你受伤了?遇到麻烦了?” “路上被狗咬了,不碍事。”林烽轻描淡写,声音沙哑,“周爷让我来寻王队正,暂避风头。事態紧急,还请王队正行个方便。” “周爷的事,就是我的事。”王振沉声道,走到墙角,挪开一个半人高的破旧木柜,后面竟然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地洞入口!“这是我早年挖的藏身地窖,原本是为了防备战乱,知道的人极少。你先下去歇著,我去弄点热水和伤药,再给你找身乾衣服。记住,待在里面,除非我唤你,否则绝不要出来,也不要出声。” 林烽看著那个地洞,心中稍定。这王振看起来粗豪,心思却细,准备也算充分。 “多谢王队正。”林烽起身,便要下去。 “等等,”王振叫住他,从自己身上解下一个皮质的水囊,又掏出两块用油纸包著的、硬邦邦的乾粮,塞到林烽手里,“先垫垫。我很快回来。” 林烽不再多言,接过东西,弯腰钻入了地洞。洞口不大,里面是斜向下的土台阶,空气有些闷,但还算乾燥,没有积水。下了约莫七八级台阶,是一个丈许见方、一人多高的土室,角落里铺著些乾草,还有个用石头垒砌的简易小坑,里面有些未燃尽的木炭灰烬。土室另一侧,似乎还有条更狭窄的通道,不知通向何处。这里虽然简陋,但足够隱蔽,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 他靠著土壁坐下,將水囊和乾粮放在一边。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在暂时安全的此刻,终於有了一丝鬆懈。隨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飢饿,以及伤口处愈发清晰的、火辣辣的疼痛。他强忍著不適,先小口喝了几口水,冰冷的水滑过乾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又慢慢嚼著那又干又硬的饼子,虽然难以下咽,但能补充体力。 不知过了多久,地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林烽立刻警觉,握住了腰间的短刀。 “是我。”王振压低的声音传来。隨即,一个不大的包袱从洞口递了进来,接著是王振本人,也弯腰钻了进来。他手里还提著一个冒著热气的陶罐和一个小布包。 “外面雨大,巡夜的兄弟都在棚屋躲懒,没人注意。”王振將陶罐放在地上,打开小布包,里面是乾净的布条、一罐金疮药和一套半旧的、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兵卒號衣,“这是热水,乾净的布和金疮药,號衣是我的旧衣,你先换上,能遮掩一下。你的伤,要不要紧?要不要我找个相熟的郎中看看?” “不用,皮外伤,我自己能处理。”林烽道谢,接过东西。 处理完伤口,他又换上那套深灰色的兵卒號衣。 王振在一旁默默看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烽处理伤口的动作熟练沉稳,显然不是第一次经歷。换上的號衣虽然不合身,但那股剽悍精悍的气质,却与普通兵卒截然不同,倒更像……边军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卒。 “兄弟,看你这身手和气度,不是一般人啊。”王振忍不住低声道, “你放心在这里住下,外面有我盯著。吃的喝的,我会按时送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最近城里风声很紧,北边狄戎闹得凶,听说城里混进了探子,兵马司和州军都加了巡防,日夜盘查。你这模样,虽然换了號衣,但生面孔,万一出去被撞见……” “我不会出去。”林烽道,“就待在这里。若有人问起,王队正就说我是你乡下来的表亲,来投奔谋生,暂时借住在此。” “好,就这么说。”王振点头,“对了,兄弟怎么称呼?” “姓林,单名一个烽字。”林烽没有隱瞒。 “林兄弟。”王振抱了抱拳,“你先歇著,我上去守著。天快亮了,等交班了,我再给你弄点热乎的吃食。” “有劳。” 王振不再多言,转身爬上台阶,又將木柜挪回原处,挡住了地洞口。 地窖里恢復了寂静,只有陶罐里热水散发的微弱热气和林烽自己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第46章 初识英子 时间在地窖的黑暗中,以一种近乎凝滯的速度流逝。 王振每日会按时送来简单的食物和清水,並简略告知外面的情况:雨停了,盘查依旧很严,老鸦渡那边被州军封锁,城里似乎在秘密搜捕什么人,但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追兵找到这里的跡象。 第三天下午,林烽正盘膝调息,忽听头顶传来比往日更加急促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柜被快速挪动的声音!地窖入口被打开了,以及王振压低的、带著焦虑的说话声:“林兄弟,我妹妹英子下去躲一躲,上司来检查了。我家那口子回娘家了,家里就剩妹子了。今早隔壁巷子老李家遭了贼,闹得人心惶惶。我妹子胆小,一个人在家害怕,就来巡夜所找我,想躲几天,谁想到上司突然来检查,唉。” 片刻,一个纤细的身影,带著一阵淡淡的、皂角的清新气息,有些慌乱地顺著台阶爬了下来。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著半旧的碎花布袄裙,腰间繫著深色围裙,乌黑的头髮用木簪简单挽著,脸颊因为紧张和匆忙泛著红晕,手里还抱著个小包袱。她下了台阶,看到阴影中的林烽,嚇了一跳,睁大眼睛看著他,眼中满是惊疑和不安。 林烽缓缓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嚇到姑娘了,抱歉。” 英子拍了拍胸口,惊魂稍定,借著地窖口缝隙透入的微光,仔细打量著林烽。他穿著她哥哥的旧號衣,身形挺拔,但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眉宇间带著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冷峻,左臂和后背的衣物下,隱约能看到包扎的痕跡。这就是哥哥刚才说的那个上头安排来躲躲的人? “你……你就是林大哥?”英子小声问道,声音清脆,带著点乡音。 “是我。”林烽道。” 然后就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林烽看她还没有坐下,就说道:“委屈姑娘了。这地窖简陋,姑娘若不嫌弃,就在那边歇著吧。”他指了指地窖另一侧相对乾爽的角落。 “嗯。”英子轻轻应了一声,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走到那个角落,靠著土壁坐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林烽。 又过了许久。 “林大哥,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英子小声问道。 “好多了,只是皮肉伤。”林烽回答。 “那就好。”英子似乎鬆了口气,犹豫了一下,又道,“林大哥,你要是不嫌弃,我……我帮你换药吧?我手轻,以前也常帮我哥处理伤口。” 林烽本想拒绝,但看著英子清澈中带著关切和一丝怯意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有劳。” 英子连忙起身,拿起那个小瓷瓶和乾净的布条走过来。林烽背对著她坐下,解开上衣,露出后背和左臂包扎的伤口。 英子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的、沾著血污和药渍的布条,用清水沾湿乾净的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打开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散发著清凉草药味的药油在掌心搓热,再均匀地、力道適中地涂抹在伤口上。她的手指纤细,有些粗糙(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但动作异常轻柔仔细,生怕弄疼了他。 药油带来清凉刺痛的感觉,但很快被一种温热的舒缓解取代。林烽闭著眼,能感受到身后姑娘专注的呼吸和指尖轻柔的触碰。这种被细致照顾的感觉,对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石秀和柳芸也会照顾他,但那更多是家人的关切,而身后这个姑娘的照顾,带著一种陌生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好了。”英子轻声说,重新用乾净的布条將伤口包扎好,动作比林烽自己包扎的更加整齐服帖。她又帮林烽將衣服拉好。 “多谢。”林烽穿好衣服,转身道谢。 “不客气。”英子脸颊微红,收拾好东西,退回自己的角落。 地窖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有些微妙。 “林大哥,”过了一会儿,英子忍不住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著好奇,“你……是从北边来的吗?我哥说,北边在打仗,很不太平。” “嗯,从北边来。”林烽简略答道。 “打仗……是不是很可怕?”英子问,眼中带著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嚮往。 林烽沉默了片刻,眼前仿佛闪过边关的烽烟、同袍的鲜血、狄戎骑兵的弯刀……那些记忆冰冷而血腥,並不適合对一个单纯的姑娘讲述。 “嗯,很可怕。”他最终只是说道。 英子似乎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沉重和不愿多谈,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著地窖口那一线微光,轻声说:“州府虽然大,但我觉得,还不如我们乡下好。乡下虽然苦,但没这么多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我哥说,在城里当差,看著光鲜,其实步步都得小心,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林烽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显然並非不諳世事,对生活的艰辛和人心的复杂,也有自己的体会。 “你哥哥是个好人。”林烽道。 “嗯!”英子用力点头,眼中露出依赖和骄傲,“我哥虽然脾气直,有时候还倔,但他心肠好,对我和娘都好。就是……就是太老实,不会巴结上司,所以在兵马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队正。”她语气里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两人就这样,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著话。大多是英子在说,说些乡下的趣事,说州府的生活,说对未来的些许迷茫。林烽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简短回应几句。但这短暂的交流,却奇异地驱散了地窖里令人窒息的孤寂和沉闷,也让时间过得快了些。 夜幕降临,地窖里彻底陷入黑暗。王振趁著夜色,悄悄送来些简单的饭食和清水,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去巡夜了。 英子將自己带来的薄棉被铺开,对林烽说:“林大哥,你伤还没好,睡这里吧,暖和些。” “不用,我习惯了。”林烽摇头,依旧坐在乾草堆上。 “那……那怎么行。”英子有些著急,“你是伤员,需要好好休息。我身子骨好,睡乾草没事的。”说著,她就要把被子抱过来。 “英子姑娘,”林烽叫住她,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你听我说。我睡这里,能更靠近入口,万一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你睡那边角落,相对安全。被子你盖好,地窖夜里凉,別著了风寒。”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英子愣了愣,抱著被子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坚持,低声道:“那……那好吧。林大哥,你也小心。” “嗯。” 两人各自躺下。地窖里恢復了寂静,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林烽能清晰地听到英子那边细微的翻身声,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这让他有些许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与人近距离相处的感觉,儘管对方是个几乎陌生的年轻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英子似乎睡著了,呼吸变得悠长。林烽却依旧警醒,闭目养神,耳朵捕捉著地窖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后半夜,地窖里温度更低。林烽听到英子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蜷缩身体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有些冷。 林烽无声地嘆了口气,起身,拿起自己那件王振给的旧號衣,轻轻走过去,盖在了英子蜷缩的身子上。 英子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被惊醒了,但没出声,只是將盖在身上的號衣又裹紧了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林烽退回原处,重新坐下。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直。 第二天,两人继续在地窖中度过。有了英子的陪伴和照顾,时间似乎不再那么难熬。她是个勤快细心的姑娘,將地窖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乾草铺得更平整,用带来的布巾沾水擦拭了林烽换下的衣物(虽然只是简单拧乾)。 她依旧会找些话和林烽聊,但很懂得分寸,不再追问他的来歷和经歷,只是说些市井见闻、家长里短,或者问些关於边关风物、军队生活的无关紧要的问题。林烽的话依旧不多,但回应比昨日多了些,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他甚至简单指点了一下英子,如果遇到危险,该如何利用身边物品防身,如何寻找掩体,如何快速判断环境。英子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英子拿出针线,就著地窖口的光线,开始缝补林烽那件號衣上被刀划破的口子。她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林烽靠在土壁上,看著她低头做活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石秀和柳芸的影子。都是些平凡而坚韧的女子,在乱世中,努力地活著,照顾著身边的人。 “林大哥,”英子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衣服递还,脸上带著一丝羞涩的笑,“补好了,虽然不好看,但穿著应该结实些。” 林烽接过,看了看那几乎看不出原来破口的细密针脚,点点头:“很好,谢谢。” 英子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些。她看了看地窖口的光线,低声道:“天又快黑了。我哥今晚应该能想法子让我出去了。林大哥,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烽沉默了一下。打算?他现在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下一步落在何处,自己无法完全决定,要看执棋的周文渊如何布局。 “等消息。”他最终说道。 英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她从自己怀里,摸出那个昨天给林烽用过的小瓷瓶,塞到他手里:“这个你留著。伤好了也要注意,別碰水,別用力。还有……”她又从头上取下那根挽发的木簪,木簪很普通,顶端雕著一朵简单的梅花。她將木簪放在林烽手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也送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带著,就当……就当是个念想。保重。” 林烽握著那还带著英子体温的木簪和瓷瓶,看著眼前姑娘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心中那根弦,再次被轻轻触动。他知道这礼物的分量。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一份来自陌生姑娘的、带著情愫的信物,是温暖,也是……沉重的牵掛。 他没有推辞,將木簪和瓷瓶仔细收好,看著英子,郑重道:“多谢。你也保重。告诉王队正,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缘,林烽必当报答。” 英子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但强忍著没让它落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时,王振果然设法支开了旁人,悄悄下来,將英子接了上去。临別时,英子回头,深深看了林烽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祝福,还有一丝朦朧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木柜重新合拢,地窖里,又只剩下林烽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女子轻声细语的余韵。怀中,那根普通的梅花木簪和小小的瓷瓶,沉甸甸的。 他靠在土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两日的共处,如同一段被偷来的、寧静的时光,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而那个叫英子的善良姑娘,和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暖,將如同这地窖中曾经有过的微光,被他珍藏在记忆深处,成为这冰冷征途上,一点不灭的星火。 第47章 出窖入局谋新动 是时候离开了。 他默默计算著时间。从他进入地窖开始,外面,应该发生了不少事。 盘算之际,头顶传来了熟悉的、木柜被挪动的轻微声响。是王振。 “林兄弟?”王振压低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急切。 “在。”林烽应道,站起身。 王振迅速弯腰钻了进来,手里没拿食物,脸色却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林兄弟,快,收拾一下,跟我走!周爷派人来了,要立刻见你!” 终於来了!林烽精神一振,然后对王振点了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爬上地窖。棚屋里,除了王振,还有一个穿著普通灰布短打、做下人打扮的精瘦汉子,正警惕地站在门边,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外面。见到林烽出来,那汉子对他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审视,隨即对王振点了点头。 “这位是周府的李三,周爷的心腹。”王振快速介绍,又对李三道,“这就是林烽兄弟。” 李三对林烽抱了抱拳,没有废话,语速极快:“林爷,事不宜迟,请隨我来。外面有马车接应。王队正,此地不可再留,你也速速收拾,带上家眷,按周爷之前的吩咐,暂时避一避风头。” 王振用力点头:“我明白。林兄弟,保重!” 林烽对王振也抱了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不再耽搁,跟著李三,闪身出了棚屋。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暮色四合,街道上行人稀少。 一辆半旧的、毫不起眼的青布篷马车,就停在棚屋斜对面的巷口。李三示意林烽上车,自己则坐上了车辕,一挥马鞭,马车便不疾不徐地向著城內驶去。 约莫行了两刻钟,马车驶入了一片相对清静的坊区,最后在一处门脸不大、但颇为雅致的宅院后门停下。这里並非周府,看周围环境,像是某处不引人注目的別院。 李三跳下车辕,上前在门上轻叩了几声。 门开了一条缝,李三对里面说了句什么,门立刻打开。李三示意林烽下车,快步引他入內。 门內是个小巧的院落,种著些花木,此刻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瑟。一个穿著青色比甲、低眉顺眼的丫鬟早已等在门內,对林烽福了一福,低声道:“林爷请隨我来,老爷在书房等候。”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丫鬟引著林烽穿过庭院,来到正房西侧的一间厢房外,轻轻叩门:“老爷,林爷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周文渊熟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依旧沉稳。 丫鬟推开门,侧身让林烽进去,然后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內,烛火通明。周文渊坐在书案后,换了一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脸上带著明显的倦色,眼中有血丝,但目光炯炯,正看著进来的林烽。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几份文书,最上面,赫然是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帐本!旁边,还放著那枚从灶膛捡到的“玄铁令”。 看到林烽,周文渊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起身迎了过来:“林小友,你来了!快,坐下说话。伤势如何了?” “多谢周別驾掛怀,已无大碍。”林烽拱手行礼,在客位坐下。 他能感觉到,周文渊对他的態度,比之前更加亲近和重视了几分。 显然,成功带回帐本,让他在周文渊心中的分量大大增加。 “那就好,那就好。”周文渊坐回主位,目光落在林烽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林小友,此次真是多亏了你!胆大心细,身手过人,竟能从『影卫』和『阴山鬼煞』的层层围堵中,將如此要命的物事带回!此功,本官铭记於心!” “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林烽平静道,“不知別驾召见,有何吩咐?外面情况如何?阿月姑娘和……陈姑娘她们可还安好?” “她们暂时无事,在本官府中,还算安全。”周文渊道。 脸色隨即凝重下来,“不过,外面局势,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你带回的这本帐册,”他指了指桌上的帐本,眼中寒光闪烁,“是铁证!齐王赵元楷勾结狄戎、走私军械、图谋不轨,罪证確凿!本官已通过密奏,將此帐本抄录之紧要部分,连同奏章,以六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呈递御前!同时,也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朝中素有清名的御史和同僚,准备在朝堂之上,合力弹劾齐王!” 果然!周文渊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激烈的方式——上达天听,发动朝爭!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帝对藩王的猜忌和朝廷中枢的力量,能否压过齐王在青州经营多年的根基。 “齐王那边,有何反应?”林烽问。丟了如此要命的帐本,齐王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已经有所察觉了。”周文渊沉声道,手指敲击著桌面。 “这两日,齐王府动作频频。一方面,他加大了在城內搜捕『狄戎探子』和『江洋大盗』的力度,实则是想找到你,以及可能流落在外的其他证据或证人。另一方面,他也在暗中调集兵马,加强王府护卫,其麾下几个心腹將领所部,也有异常调动。更麻烦的是,”周文渊眉头紧锁,“他似乎在联络朝中某些与他有旧的官员,试图反咬一口,诬陷本官『勾结边將、诬陷藩王、图谋不轨』!” 狗急跳墙,反咬一口。这並不意外。 “那大人手中,除了这帐本,可还有其他筹码?”林烽问道。 帐本虽是铁证,但毕竟是物证,且涉及皇家隱私,皇帝会如何决断,尚是未知数。若能有人证,尤其是像钱帐房、李四这样的关键人证,分量將大不相同。 周文渊嘆了口气:“钱帐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恐怕已是凶多吉少。货栈伙计李四,伤势过重,虽然本官用最好的药吊著命,但一直昏迷不醒,无法开口。阿月姑娘倒是清醒,但她所知有限,只能证明货栈遇袭和狄戎人参与,无法直接指证齐王。”他看向林烽,“所以,林小友,你现在,反倒成了最关键的人证之一。你亲歷了翠柳巷的廝杀,见到了『影卫』和『阴山鬼煞』的杀手,拿到了帐本和这枚『玄铁令』,你是连接齐王、『影卫』、狄戎和这桩阴谋的最直接线索!” 林烽心中瞭然。周文渊如此急著见他,不仅是为了嘉奖,更是要確认他这个“人证”的安全和状態,並布置下一步。 “周別驾需要林某如何做?”林烽直接问道。 周文渊站起身,在书房內踱了几步,缓缓道:“京中的消息,最快也要五六日才能有初步回应。这五六日,最为关键。齐王绝不会坐等弹劾,他一定会想尽办法,在朝廷旨意下达之前,解决掉麻烦。首要目標,便是销毁证据,灭杀人证。你,还有本官,都是他的眼中钉。” 他停下脚步,看向林烽,目光灼灼:“本官已加派了府中护卫,但也难保万全。至於你,继续藏在王振那里,恐怕已不安全。所以,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请別驾明示。” “第一,”周文渊道,“本官安排你立刻出城,前往城西三十里外的『黑风峪』,那里有一处坞堡,囤积了一些粮草和忠勇之士,易守难攻。你可在那里暂避,等京城消息。阿月姑娘伤势也已稳定,可与你同去,彼此有个照应。” 出城,躲入山中坞堡。这是最稳妥的保命之法。 “第二呢?”林烽问。 “第二,”周文渊目光锐利起来,“留在州府,但不在本官府中。本官为你安排一个新的身份,一个相对安全、又能接触到州府核心消息的所在。你需要潜伏下来,暗中观察齐王府及其党羽的动向,搜集更多可能的证据,同时……保护你自己。这个选择,风险极大,但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甚至……获取更大的功劳和立足之本。” 留在州府,潜伏下来,深入虎穴。这是险棋,但也是机遇。不仅能更主动地掌握局势,若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立下功劳,他在周文渊乃至州府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將完全不同。 林烽几乎没有犹豫。“林某选第二条路。”他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躲避,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入局,掌控自己的命运。 周文渊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选择,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甚至带著一丝如释重负。他需要这样一个有胆有识、能独当一面的人在暗处策应。 “好!”周文渊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和一块腰牌,递给林烽。 “这是州军『锐士营』新募士卒的籍贯文书和临时腰牌。『锐士营』是赵铁鹰赵都尉直辖的精锐,近期因北境不寧,正在扩编招兵。你的身份,是本官一位远房故旧之子,因家道中落,前来投军谋个出身。但营中鱼龙混杂,未必没有齐王的眼线。你进去后,务必小心,多看少说,先站稳脚跟。你的身手,在军中不难出头,但切记,不要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引人注目。” 州军锐士营? 林烽接过文书和腰牌。这倒是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军中最重本事,也最不看重来歷。混跡行伍,既能避开市井中“阴山鬼煞”和“影卫”的搜寻,又能接触到州军的动態,甚至可能探听到齐王在军中的势力。而且,有赵铁鹰这个周文渊的人在,至少有个照应。 “林烽明白。”他將文书和腰牌仔细收好。 “另外,”周文渊又取出一枚小小的、造型古朴的青铜戒指,递给林烽,“这枚戒指,是信物。你若遇紧急情况,或探听到重要消息,可去城西『刘记铁匠铺』,找刘铁匠,出示此戒,他自会设法將消息传递给我。记住,非生死攸关或確凿重大消息,不要轻易使用此渠道。” 林烽接过戒指,入手微沉,上面刻著细微的云纹,看不出特別。他点了点头。 “你今夜便去锐士营报到。营地在城西大校场旁。李三会送你到附近。”周文渊最后叮嘱道,“林小友,前路凶险,务必珍重。本官在州府,等你消息。” “定不辱命。”林烽起身,抱拳。 周文渊也起身,用力拍了拍林烽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三再次出现,引著林烽,从別院后门离开,登上另一辆等候的马车。这一次,马车径直驶向城西。 夜色渐深,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 马车在靠近城西大校场的一条僻静巷口停下。李三对林烽低声道:“林爷,前面直走,穿过巷子,就能看到锐士营的辕门。营中今夜当值的哨官姓韩,是赵都尉的人,已打过招呼。您多保重。” “多谢。”林烽下车,对李三点了点头,然后整了整身上那套不太合身的兵卒號衣,將腰牌掛在腰间显眼处,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向著前方隱约传来操练呼喝声和灯火的方向,大步走去。 第48章 初进锐士营 州军锐士营的辕门,比永安门巡夜所那个小棚屋气派了不知多少。 高达丈许的包铁木门紧闭,两侧是耸立的箭楼,上有兵卒持弓警戒。门楼高悬“锐士”二字大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门前空地上,矗立著两尊巨大的石狮,更添肃杀之气。 林烽走到门前,守门的兵卒立刻横矛拦阻,厉声喝问:“什么人?军营重地,閒人免近!” 林烽不慌不忙,取出腰牌和文书,递了过去,沉声道:“新募士卒林烽,前来报到。” 兵卒接过腰牌和文书,就著门楼下的灯火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林烽几眼,见他虽然穿著不合身的旧號衣,但身形挺拔,眼神沉静,不似奸细,脸色稍缓,对旁边一人道:“去通报韩哨官,就说新兵林烽到了。” 片刻,营门侧的小门打开,一个穿著皮甲、面色冷峻的中年军官走了出来,正是韩哨官。他看了看林烽,又看了看文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淡淡道:“跟我来。” 林烽跟著韩哨官走进军营。营內灯火通明,占地极广,一排排营房整齐排列,远处校场上似乎还有军士在连夜操练,呼喝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皮革味和一种特有的、属於军营的刚硬气息。 韩哨官將林烽带到一排营房前,指著其中一间道:“你就住这间,丙字七號铺。营中规矩,卯时点卯操练,辰时早饭,之后各自训练,酉时晚饭,亥时熄灯。不得私自出营,不得斗殴滋事,违令者,军法处置!明日会有人带你们这些新兵熟悉营规和训练。去吧。” “是,多谢韩哨官。”林烽抱拳,推门进入营房。 营房內很宽敞,左右两排大通铺,每排可睡十余人。此刻里面已经住了七八个人,都是年轻汉子,穿著统一的灰色號衣,有的在整理铺位,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则好奇地看著新进来的林烽。空气中瀰漫著脚臭、汗味和年轻男子特有的燥热气息。 林烽的进入,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带著打量、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 林烽面色不变,目光快速扫过营房內眾人,將他们的样貌、神態记在心中。然后,他找到韩哨官说的丙字七號铺位——是个靠墙的上铺。他默默走过去,將周文渊给的简单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衣物和一点散碎铜钱)放在铺上,开始整理。 “喂,新来的?”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躺在旁边下铺的汉子,斜著眼睛看向林烽,语气带著几分挑衅,“叫什么?哪来的?” 林烽看了他一眼,平静道:“林烽,北边来的。” “北边?边军?”那汉子挑了挑眉,坐起身,他胸口號衣敞著,露出浓密的胸毛和几道陈年疤痕,看起来有些凶悍,“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个新兵蛋子啊。杀过人没?” 营房里顿时安静下来,其他人都饶有兴致地看著这边。老兵给新兵下马威,是军营里的常事。 林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正面看向那汉子,目光平静无波:“杀过。”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那汉子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烽回答得如此乾脆,更没想到对方看他的眼神,没有新兵常见的畏惧或强作镇定,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他问的只是“吃过饭没”这种寻常问题。这种平静,反而让那汉子感觉到一丝莫名的压力。 “哟呵,口气不小。”汉子咧嘴笑了笑,试图找回场子,“杀过几个?別是杀鸡宰羊吧?” 林烽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目光,让汉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掛不住。他感觉到,这个新来的,似乎不太好惹。 “行了,王魁,少说两句。”对面铺位上一个年长些、麵皮白净、看起来像是读过几天书的士卒开口打圆场,“都是来当兵吃粮的兄弟,以后说不定还要併肩子杀敌。这位林兄弟,別见怪,王魁就这臭脾气。我叫孙二狗,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烽对孙二狗点了点头:“多谢孙哥。” 那王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躺了回去,但眼神依旧时不时瞟向林烽。 林烽不再理会,继续整理自己的铺位。他铺好被褥,將短刀小心地藏在枕头下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脱鞋上床,和衣而臥,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营房里的其他人见状,也渐渐没了谈兴,各自躺下。很快,呼嚕声、磨牙声、梦囈声渐渐响起。 林烽却没有立刻入睡。他耳朵倾听著营房內外的动静,脑海中快速梳理著今日所得的信息。 周文渊已上书弹劾齐王,朝廷风波將起。齐王正在做困兽之斗,疯狂反扑。他如今潜入州军锐士营,看似安全,实则置身於另一处漩涡的边缘。赵铁鹰可信,但营中必有齐王耳目。他需要儘快熟悉环境,摸清人际关係,站稳脚跟,同时留意任何可能与齐王相关的蛛丝马跡。 此外,阿月她们在周府,虽然暂时安全,但周府也非铁板一块。他必须儘快在军中取得一定地位,拥有自己的力量,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暴中,更好地保护她们,也为自己搏一个未来。 还有……那根藏在怀中的梅花木簪。英子那清澈中带著担忧和羞涩的眼神,偶尔会闪过脑海。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暖,让他冷硬的心,多了一处柔软的角落。他希望她和王振,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波。 思绪翻涌,但林烽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稳坚定。 第49章 锐士营中藏真锋 锐士营的清晨,是被尖锐刺耳的铜锣声和粗豪的吼叫撕裂的。 “起身!起身!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三十息之內,校场集合!迟到的,早饭就別吃了,先围著校场跑二十圈!” 伴隨著吼声的,是皮靴踹在营房门板上的“砰砰”闷响。 林烽几乎在铜锣响起的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眼中没有丝毫睡意。他迅速起身,穿衣,叠被,动作乾脆利落,甚至比那些老兵油子还要快上几分。 旁边的王魁(就是昨晚那个挑衅的粗壮汉子)还揉著眼睛,骂骂咧咧地套著裤子,看到林烽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铺前,愣了一下,嘟囔道:“妈的,新来的,手脚倒挺利索。” 林烽没理他,快步走出营房。清晨的空气带著寒意,天色还是蒙蒙亮。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按照营、队、什的建制,迅速列队。 大部分人都睡眼惺忪,只有少数老兵和军官,眼神锐利,神情肃杀。 林烽按照昨晚韩哨官的指示,找到了新兵集结的区域。这里大约有百十號人,都是近期招募的,穿著同样不合身的灰色號衣,脸上带著初入军营的茫然、紧张,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或惶恐。高矮胖瘦不一,年龄从十五六到三十出头都有,看起来成分复杂。 负责新兵训练的,是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鬍子、左脸颊有一道刀疤的军官,姓张,是个都头,人送外號“张阎王”。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阎王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但穿透力极强,“你们能进锐士营,是祖坟冒了青烟!但进来了,就別把自己当人看!是龙,你得给老子盘著!是虎,你得给老子臥著!这里,老子就是天!老子的规矩,就是铁律!谁他妈敢偷奸耍滑,不听號令,老子的鞭子,就是王法!”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凶狠:“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爹生娘养的崽子!是兵!是大燕的兵!是锐士营的兵!你们的命,是老子的,是都尉大人的,是朝廷的!都给老子把以前那些狗屁倒灶的毛病收起来!在这里,只有三个字:听、打、杀!听號令!打硬仗!杀敌人!听明白没有?!” “明……明白……”稀稀拉拉、参差不齐的回应。 “都没吃饭吗?还是娘们儿投胎?!”张阎王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地上,尘土飞扬,“给老子大声点!听明白没有?!” “明白!!”这次声音大了些,但依旧杂乱。 “一群废物!”张阎王骂了一句,但也知道新兵就这德行,懒得再吼,开始下令,“现在,绕著校场,十圈!最后二十个完成的,没早饭!开始!” 跑完十圈,新兵们东倒西歪瘫了一地。张阎王拎著鞭子,点出最后二十个到达的,其中就有孙二狗。这二十人哭丧著脸,被赶到一边站著,眼睁睁看著其他人排队去领早饭。 吃过早饭,稍作休息,便是上午的训练。上午主要是队列和基本兵器操练。 轮到兵器操练,每人发了一桿练习用的、没有枪头的白蜡木长枪。教授基本枪刺动作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兵,姓陈,枪法据说在营中能排进前十。他演示了几个最基本的刺、挑、扎动作,要求新兵们反覆练习。 林烽拿著长枪,掂了掂分量,太轻。他回忆著前世军中刺杀术和今生边军枪法的要点,將动作放慢、放柔,一招一式,看似在笨拙地模仿,实则暗合枪法发力、收束、步眼配合的至理。只不过他隱藏得极好,在旁人看来,就是个学得还算认真的新兵而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喂,新来的,学得挺像样啊?”休息时,王魁拎著枪走过来,用枪桿戳了戳林烽的肩膀,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以前练过?” “乡下打过猎,耍过棍子。”林烽淡淡答道,侧身让开他的枪桿。 “打猎?”王魁嗤笑一声,“打猎的玩意儿,能跟军中枪法比?来,哥哥我指点指点你!”说著,他竟拉开架势,手中长枪一抖,挽了个不怎么標准的枪花,然后怪叫一声,一招“毒蛇出洞”,枪尖直刺林烽胸口!这一刺虽无枪头,但带著风声,力道不小,若被刺中,肯定不好受。周围的新兵见状,都围了过来,起鬨看热闹。 军中老兵欺负新兵,甚至“切磋”立威,是常事。张阎王和其他老兵只是远远看著,没有阻止的意思,显然也想看看这个沉稳得有些过分的新兵,到底有多少斤两。 林烽眼神微冷。他不想惹事,但更不想被人当软柿子捏。在王魁枪尖刺到的瞬间,他脚下不动,上身微侧,手中长枪看似隨意地向上一撩,枪桿正好搭在王魁刺来的枪桿中段,微微一压,一引。 王魁只觉得一股不大但极其刁钻的力道从枪桿传来,自己刺出的方向不由自主地偏了,枪尖擦著林烽的肋下空刺过去。他用力过猛,身体跟著前冲,下盘顿时不稳。 林烽趁机手腕一翻,长枪顺势下滑,枪尾如同灵蛇摆尾,轻轻点在了王魁的膝弯处。 “哎哟!”王魁膝盖一软,单腿跪倒在地,手中长枪“哐当”落地。他满脸通红,又羞又怒,挣扎著想爬起来。 林烽却已收枪后退一步,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隨手挡了一下:“王大哥,承让。小弟侥倖。” 周围一片寂静。谁也没看清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看到王魁气势汹汹一枪刺出,然后自己就莫名其妙跪下了。这新兵,似乎……有点邪门? 王魁爬起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发作,但看到林烽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神,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发怵。他捡起枪,恨恨地瞪了林烽一眼,丟下一句“走著瞧”,转身挤出了人群。 “好了好了!都散了!继续练习!”张阎王的声音传来,驱散了围观的人群。他走过来,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训练,再没人敢轻易挑衅林烽。 中午休息时,孙二狗凑了过来:“林兄弟,你真厉害!王魁那傢伙,可是咱们这批新兵里力气最大的,以前在码头上扛大包,三五个人近不了身,没想到被你一下就……” “运气好,他没站稳。”林烽打断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孙哥,你识字?” “啊?是,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孙二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没啥用,家里穷,读不起,就来当兵混口饭吃。” “识字就好。”林烽点点头,“营中可有教识字的?或者,可有文书之类的差事?” “好像……没有专门教识字的。不过,听说赵都尉身边缺个识字的亲兵,但要求挺高,不仅要识字,还得会骑马,懂点算学。咱们这种新兵蛋子,哪够得上。” 孙二狗摇头,又压低声音道,“林兄弟,我看你……不像是一般人。刚才那一下,绝不是运气。你是不是……练过?” 林烽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道:“在边关待过几年,见过些阵仗。” “边关?!”孙二狗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唉,那地方,苦啊。听说狄戎人凶得很。林兄弟能从那边活著回来,还进了锐士营,肯定是有本事的。以后……还请你多照应。”他语气诚恳,显然是把林烽当成了靠山。 林烽不置可否。在军营里,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尤其孙二狗这种读过点书、心思相对活络的,有时候能提供意想不到的信息。 下午是体能训练和格斗基础。又是跑圈、负重、伏地挺身、对练…… 晚上,营房內鼾声四起。林烽躺在铺上,並没有立刻入睡。他將今日所见所闻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 他需要儘快“合理”地展现出一定的能力,在军中取得一个不那么起眼、但有一定活动空间的位置。比如……识字,会骑马,懂些粗浅的算学?赵铁鹰身边缺个识字的亲兵?这倒是个机会。但不宜操之过急,需等待合適的时机。 另外,他需要儘快掌握营中的人际关係,尤其是那些中下层军官和有些本事的老兵。这些人,才是军营真正的骨架。 还有,得想办法打听一下外面的消息。周文渊那边情况如何?弹劾的奏章到京城了吗?齐王有何新动作?阿月她们是否安好? 千头万绪,但林烽並不急躁。他知道,在军营这潭水里,他需要像一块沉入水底的石头,先稳稳落下,再慢慢观察,寻找上升的缝隙。 第50章 深宅暗涌与军帐微澜 青州州府,周府內院,西跨院小书房。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在铺著青砖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书房內寂静无声,只有书页被轻轻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 陈汐(云瑶)坐在临窗的书案后,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綰起,未施粉黛,眉眼低垂,正专注地翻阅著面前厚厚的一摞线装书册和散乱的书信、笔记。 这些都是周文渊早年收集的杂书、游记,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信札。周文渊似乎並不限制她使用这间书房,甚至乐见其成,或许认为让她看看书,能稍解烦闷,也或许……是想看看她到底会对什么感兴趣。 陈汐的目光看似平静,实则锐利如针,快速扫过每一行文字,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地名、人名、特殊事件或隱晦的记载。祖父陈邈让她来投奔周文渊,绝不仅仅是寻求庇护那么简单。周文渊知晓她的身份,手中或许还掌握著关於另一件信物、乃至前朝秘藏的线索。但周文渊態度莫测,只是让她安心住下,绝口不提旧事。她不能坐等,必须主动寻找蛛丝马跡。 然而,几天翻阅下来,收穫寥寥。周文渊显然早已將可能敏感的东西转移或销毁了。 祖父独自在外,安危难料。她身怀金龙令,却困守在这看似安全的深宅,如同笼中之鸟,无力又无奈。 “小姐,该用午膳了。”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低声稟报,“老爷方才回府了,似乎心情不大好,径直去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周文渊心情不好?陈汐心中一动。是因为朝中弹劾齐王之事有了波折?还是外面又出了什么变故? “知道了。”陈汐点点头,示意春桃退下。她没有立刻用膳,而是起身,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內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僕役走动声。周文渊的书房在正院东侧,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 她沉吟片刻,走出小书房,沿著迴廊缓步而行,看似散步消食,目光却悄然观察著四周。 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连接前院与內院的抄手游廊。这里视野开阔些,能看到前院的部分情景。她看到周文渊的贴身长隨周安,正神色匆匆地从侧门方向走来,手里似乎拿著什么东西,用布包裹著。周安是周文渊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的动嚮往往代表著周文渊的意志。 陈汐停住脚步,假装欣赏廊下盆栽里的一株秋菊,眼角余光却跟隨著周安。 周安没有去正院书房,而是拐进了前院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那间厢房平日似乎空置,只堆放些杂物。 有古怪。陈汐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她记得前几日,似乎也有人看到周安进出那间厢房。难道那里藏著什么? 她不敢贸然跟过去查探,那太显眼了。正要转身离开,却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是阿月。 阿月换上了一身周府丫鬟的粗布衣裙,但那一身冷冽的气质和脸上狰狞的疤痕,让她在僕役中依然显得格格不入。她手里提著一个食盒,似乎是去大厨房取了饭食回来。 陈汐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阿月姐姐!” 阿月看到陈汐,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她点了点头:“表小姐。” “阿月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陈汐关切地问,同时自然地与她並肩往內院走,压低声音,“林大哥……有消息吗?” 阿月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没有。周大人说,他另有安排,很安全,让我们不必担心。”但她的语气里,显然並不完全放心。 陈汐能理解阿月的心情。林烽护送她们一路出生入死,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任谁也无法安心。 “阿月姐姐,刚才我看到周安管家,神色匆匆地去了前院西厢房,手里还拿著东西。”陈汐將话题引向刚才所见,声音压得更低,“我觉得有些奇怪。那地方平时好像没人去。” 阿月灰扑扑的脸上眼神一凝,顺著陈汐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西厢房,沉默了片刻,道:“我去看看。”说著,就要转身。 “阿月姐姐,不可!”陈汐连忙拉住她,“你现在是周府的『客人』,贸然去探查,若被发现,反而不好。” 阿月停下脚步,看了陈汐一眼,似乎在权衡。 最终,她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怎么办?” 陈汐快速思索著。她需要一个既能探查情况,又不引人注目的法子。目光扫过阿月手中的食盒,她心中一动。 “阿月姐姐,你这食盒是给石秀姐姐她们送的吗?” “嗯。” “我跟你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想看看她们。”陈汐道,同时对阿月使了个眼色。 阿月会意,两人一起向著內院偏厢,石秀和柳芸暂住的房间走去。路过那间西厢房时,陈汐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房门紧闭,窗纸完好,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门前的石阶缝隙里,似乎有一点不同於周围尘土顏色的、暗红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泥点?又或者是別的什么? 她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来到石秀和柳芸的房间。石秀正在缝补衣物,柳芸带著石草儿在窗边认字。见到陈汐和阿月进来,都很高兴。 聊了一会,她们起身告辞。 门外,陈汐对阿月低声道:“阿月姐姐,你身手好,对气味和痕跡也敏感。晚上……能不能想办法,悄悄去看看那西厢房门口那点暗红色的痕跡是什么?注意安全,千万別惊动人。” 阿月点了点头:“好。我晚上去。” 第51章 周別驾遇刺 城西,锐士营。 夜色渐深,营中除了巡夜队伍的脚步声和刁斗声,已是一片沉寂。 林烽躺在通铺上,呼吸均匀,看似沉睡,实则心神清明。 入营多日,未发现其他明显与齐王相关的跡象。 王振和英子兄妹,自那日別后,也再无消息,不知是否已按周文渊的安排安全撤离。 周文渊那边,弹劾齐王的奏章想必已到京城,不知朝中反应如何。 齐王近期似乎没有什么大动作,但这种平静,往往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正思索间,营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他们营房门口。 紧接著,是压低的说话声。 “韩哨官?您怎么来了?”是门口守夜新兵惊讶的声音。 “少废话!林烽在不在?让他出来,赵都尉要见他!”是韩哨官刻意压低、但依旧能听出焦急的声音。 赵铁鹰要见他?在这深更半夜? 林烽立刻翻身坐起,快速穿衣。 同营的其他人也被惊醒,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韩哨官已经推门进来,目光扫过,落在林烽身上,对他招了招手,语气急促:“林烽,快,跟我走!赵都尉紧急召见!” 然后,韩哨官脸色凝重,一言不发,带著林烽,在夜色中向著中军大帐方向疾行。 韩哨官似乎刻意避开了主要的巡逻路线,专挑僻静小路。林烽紧跟其后,心中念头飞转。 赵铁鹰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是周文渊有新的指令? 还是军营中出了什么变故,与自己有关? 亦或是……齐王那边有了动作? 来到中军大帐附近,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韩哨官出示腰牌,与守卫低声交谈几句,守卫打量了林烽一眼,这才放行。 大帐內,灯火通明。赵铁鹰並未穿戴甲冑,只著一身深色常服,背著手站在巨大的青州地图前,眉头紧锁,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林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审视,有关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来了。”赵铁鹰挥了挥手,示意韩哨官退下。韩哨官躬身一礼,退出大帐,並带上了帐门。 帐內只剩下赵铁鹰和林烽两人。 “林烽,参见都尉大人。”林烽抱拳行礼。 赵铁鹰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林烽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著赵铁鹰,等待下文。 赵铁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周別驾那边,出事了。” 林烽瞳孔微微一缩,但脸上依旧平静:“敢问都尉,周別驾出了何事?” “今日午后,周別驾在从州衙回府的路上,遭遇刺杀。”赵铁鹰一字一句道,观察著林烽的反应。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但控制著情绪,只是眉头微蹙:“周別驾可还安好?凶手何人?” “周別驾受了些惊嚇,肩部被流矢擦伤,幸无大碍。护卫拼死抵挡,刺客见事不可为,迅速退走,未能擒获。”赵铁鹰沉声道。 “但刺客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行动失败后即刻服毒自尽,未留活口。从其身手和所用兵器、毒药来看……极似『影卫』。” 果然是齐王! 狗急跳墙,竟敢在州府之內,光天化日之下,刺杀朝廷命官! 这已不仅仅是朝堂斗爭,而是赤裸裸的武力挑衅和灭口行动! “齐王这是要彻底撕破脸了。”林烽冷声道。 “不错。”赵铁鹰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刺杀朝廷命官,形同谋逆!周別驾已连夜再次上奏,弹劾齐王『豺狼之心,路人皆知,竟敢遣死士刺杀朝廷命官,其谋逆之跡,已昭然若揭』!同时,周別驾已下令,封闭州府四门,全城戒严,搜捕可疑人等,並……加强了州军各营的戒备,尤其是对齐王麾下那几个將领所部的监控。” “周別驾召我前来,有何吩咐?”林烽直接问道。赵铁鹰深夜找他,绝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这个消息。 赵铁鹰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竹筒,递给林烽:“这是周別驾给你的密信。他说你看过便知。另外,周別驾让我转告你,计划有变。你无需再等待『识字亲兵』的机会。明日,我会以『新兵考核优异,暂调中军听用』的名义,將你调入我的亲兵队。那里相对核心,消息也更灵通。你需要利用这个身份,暗中留意营中是否有异常动向,尤其是……与齐王府,或者『阴山鬼煞』可能存在的联繫。” 调入中军亲兵队?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虽然风险更大,但机会也更多。 林烽接过竹筒,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著的薄纸,就著灯光快速瀏览。信是周文渊亲笔,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在仓促或情绪激动下写成。信中除了简述遇刺之事,主要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齐王刺杀失败,必然会有后续更激烈的动作。周文渊判断,齐王很可能会在朝廷旨意下达前,鋌而走险,调动其暗中掌控的军队,製造“兵变”或“狄戎入侵”的假象,混淆视听,甚至直接武力控制州府。因此,需严加防范。 第二,陈汐在周府,似乎也在暗中调查什么。周文渊担心她的安全,也怕她贸然行动打草惊蛇。他希望林烽在可能的情况下,设法与周府取得联繫(並非直接接触),提供引导。周文渊在信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和地址——东市“墨韵斋”秦掌柜。那是他之前用过的联络点,或许可以设法通过那里,与周府传递消息。 林烽將信纸就著灯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赵铁鹰:“林烽明白。明日便去中军报到。” 赵铁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周別驾对你寄予厚望。军营虽非世外桃源,但眼下,这里或许是州府最安全、也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之一。齐王的手再长,暂时还不敢明目张胆伸进锐士营。但你也要小心,营中未必乾净。明日我会给你安排一个单独的营帐,便於你行事。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全自己,暗中观察。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是。” “去吧。回去休息,明日点卯后,直接来中军找我。” “是,属下告退。” 林烽退出大帐,夜风拂面,带来深秋的寒意。 他抬头望向州府城內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却暗藏杀机。 周文渊遇刺,陈汐涉险,齐王图穷匕见……风暴,终於不再局限於朝堂的奏章和暗中的搜捕,开始演变成刀光剑影的正面衝突。 第52章 暗室血痕疑竇生 周府的夜,比往日更加深沉。 自周文渊白日遇刺的消息传回府中,整个宅邸便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紧绷的压抑之中。 护卫明显增加了,从前院到內院,几乎五步一岗,十步一哨,连僕役们走动都刻意放轻了脚步,交谈声也压得极低,生怕触怒了正处於惊怒中的主人。 內院西跨院书房,烛火摇曳。 陈汐已屏退了春桃,独自坐在书案后,却无心翻阅任何书籍。 白日听闻周文渊遇刺的消息,让她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混合著担忧、焦虑和无力感的情绪縈绕不去。 刺杀失败,意味著齐王的疯狂和无所顾忌。 这次目標是周文渊,下一次呢? 会不会是周府? 是她这个“前朝余孽”? 祖父让她来投奔周文渊,是认为这里安全,可现在看来,这州府之中,恐怕已无真正安全之地。 周文渊自身难保,又能庇护她到几时? 更重要的是,金龙令还在她手中。这是烫手山芋,也是唯一的希望。 祖父说,此令关乎前朝秘藏,或可成为她安身立命、甚至扭转危局的资本。 但秘藏何在?线索何在?周文渊对此讳莫如深,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所保留,甚至另有所图?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哪怕只是多了解一些情况,多掌握一点信息。 窗欞被极轻地叩响了三下,是约定的暗號。 陈汐立刻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阿月如同夜色中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关好窗户。她已换上了一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劲装。 阿月走到桌边,就著烛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小撮顏色、质地各异的泥土和碎屑,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点已经乾涸发黑、但依旧能辨认出是暗红色的痕跡,附在一片极小的、似乎是门轴锈蚀剥落的碎屑上。 “就是这东西。” 阿月指著那暗红色痕跡,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凝重。 “我在西厢房门槛內侧的缝隙,和门轴下方都发现了。虽然被清理过,但没弄乾净。是血,而且时间不长,最多三四天”。 “另外,”她拿起另一撮顏色较深、颗粒较细的泥土,“这土,不是府里花园或院子常见的土,带著一股很淡的、类似地窖的阴湿霉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和火油的味道。” 血? 三四天前? 地窖阴湿霉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铁锈火油? 陈汐的心跳骤然加速。 三四天前,不正是林烽从翠柳巷夺回帐本、与“影卫”搏杀之后,被王振藏匿起来的时间点吗?那西厢房,难道……曾被用作临时关押或处理伤者的地方?还是说,那里本身就隱藏著什么秘密? “你进去看了吗?里面什么情况?”陈汐追问。 “进不去。门锁著,是特製的铜锁,很结实。窗户也从里面閂死了。但我贴近门缝闻了闻,里面的气味更浓,除了霉味、铁锈火油味,还有……一种很淡的、类似某些外伤药粉的苦味,和金疮药常用的三七味道不太一样。”阿月的嗅觉异常灵敏,这是她长期山林生活练就的本事。 外伤药粉?不是寻常金疮药?这更可疑了。周府有自己的医官和药房,若有人受伤,何须用到特殊药粉,还偷偷藏在那偏僻的西厢房处理? “还有別的发现吗?”陈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问。 阿月摇头:“周围很乾净,明显被仔细打扫过。但越是乾净,越说明有问题。普通堆放杂物的房间,没必要如此谨慎。” 陈汐在房中踱步,脑海中飞速运转。 西厢房的秘密,显然与周文渊有关。那些血跡、特殊气味的药粉、被刻意清理的痕跡……说明那里近期发生过什么,而且是周文渊不想让人知道的…… 又或者,那里关押著別人?比如……钱帐房?那个內鬼? 可李四不是说钱帐房跑了吗?难道是周文渊暗中抓住了他? 再或者,与那枚金龙令,与前朝秘藏有关?西厢房地下,会不会有密室或地窖,藏著周文渊多年来搜集的、与前朝相关的秘密物品或信息? 无数个猜测在脑中碰撞,却都无法证实。 “阿月姐姐,”陈汐停下脚步,看向阿月,眼中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我们必须弄清楚那西厢房里到底有什么。这可能关係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也可能……关係到林大哥,甚至关係到祖父让我寻找的东西。” 阿月毫不犹豫地点头:“怎么查?” 陈汐沉吟片刻,道:“硬闯不行。周伯父现在如同惊弓之鸟,府中戒备森严,强行探查,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我们需要一个合適的理由,或者……等待一个机会。” 她顿了顿,“明日,我想办法去见周伯父。一来,他遇刺受惊,我作为晚辈理应探望;二来,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听些口风,或者……创造机会。” “我跟你去。”阿月道。 “不,阿月姐姐,你留在暗处。”陈汐摇头。 “你的身份敏感,暂时不宜在周伯父面前过多露面。而且,若真有什么事,你在暗处,反而能隨机应变。你继续留意那西厢房的动静,尤其是晚上,看是否有人进出。” 阿月想了想,觉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阿月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 陈汐重新坐回书案后,看著烛火出神。 从林原县一路逃亡,到州府深宅,危险如影隨形,从未远离。但这一次,她感觉那危险並非来自外界飘渺的追兵,而是近在咫尺,潜藏在这看似安全的府邸深处,与这宅院的主人,她名义上的“伯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警惕。 但同时,也必须更加主动。祖父將希望和重担交给她,她不能辜负。 第53章 试探周文渊 翌日,用过早膳,陈汐仔细整理了一下衣裙,又对著铜镜看了看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深吸一口气,对春桃道:“春桃,带我去正院书房。我要去探望周伯父。” “是,表小姐。”春桃应下,引著陈汐向前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僕役护卫比昨日更多,见到陈汐,都恭敬行礼,但眼神中的探究和审视之意也更浓。周文渊遇刺,似乎让府中人心浮动。 来到正院书房外,周安正守在门口,脸色同样凝重。 看到陈汐,他躬身行礼:“表小姐。” “安伯,周伯父可在?我想探望他。”陈汐温声道。 “老爷在,只是……”周安有些迟疑,“老爷吩咐了,暂时不见外客,需要静养。” “我並非外客。”陈汐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了一丝不容置疑,“周伯父遇险,我心中担忧,寢食难安。还请安伯通稟一声,就说云瑶求见,只看一眼,问个安便走,绝不打扰伯父休息。” 周安看著陈汐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表小姐稍候,老奴这就去通稟。” 片刻,周安出来,侧身让开:“表小姐,老爷请您进去。只是老爷伤势未愈,精神不济,还请您……” “我明白,有劳安伯。”陈汐点头,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內,药味浓重。周文渊半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肩上缠著绷带,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比之前憔悴了许多,但眼神依旧锐利。 见到陈汐进来,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想要坐直身体:“汐儿来了,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伯父快別动,好生歇著。” 陈汐连忙上前,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眼中满是真切的担忧,“伯父,您感觉如何?伤势可要紧?” “皮肉之伤,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嚇,年纪大了,恢復得慢些。”周文渊摆了摆手,示意陈汐不必担心,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倒是你,看起来气色也不太好。可是在府中住得不惯?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心中不安?” 这话带著试探。陈汐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后怕和关切:“伯父遇刺,侄女怎能安心?这州府……竟已险恶至此了吗?那些刺客,真是齐王派来的?” 周文渊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掩饰过去,嘆道:“十有八九。齐王此人,狼子野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此次刺杀不成,恐还有后招。汐儿,这段时间,你儘量待在府中,不要外出。府里我已加派人手,安全无虞。” “是,侄女记下了。”陈汐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伯父,侄女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但说无妨。” “侄女来投奔伯父,实是走投无路。祖父只让我来寻您,说您可庇护於我。但如今看来,伯父您自身也深陷险境……侄女心中实在惶恐。那齐王,为何要如此针对伯父?可是与……与侄女的来歷有关?” 陈汐抬起眼,直视著周文渊,眼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周文渊沉默了片刻,目光复杂地看著陈汐,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道: “汐儿,有些事,並非你想的那么简单。齐王与我,是政敌,是立场不同。他欲在青州一手遮天,甚至有不臣之心,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竭力阻止。至於你的来歷……”他顿了顿,“齐王或许有所察觉,但这並非主因。你不必过於自责,將此事揽在自己身上。” 这话半真半假,既安抚了陈汐,又將主要矛盾引向政爭,巧妙避开了陈汐身份的核心。 陈汐却不打算就此打住。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带著一丝颤抖:“伯父,侄女知道,祖父让我来,不仅仅是寻求庇护。他……他给了我一件东西,说或许对伯父有用,也或许……能帮我找到一条生路。可侄女愚钝,不知此物究竟有何用,更不知生路在何方。伯父,您见多识广,可否……指点侄女一二?” 她没有明说是什么东西。 但“祖父给的”、“或许对伯父有用”、“能找到生路”这些词,已足够引起周文渊的联想。 果然,周文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极为锐利,身体也微微前倾,紧紧盯著陈汐:“你祖父……给了你什么东西?” 陈汐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助:“是一枚……令牌。样式古朴,非金非木,上面……刻有龙纹。” 金龙令!她终於主动提出来了!这是试探,也是摊牌。 她要知道,周文渊对此到底知道多少,態度如何。 周文渊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控制得很好,只是眼神更加深邃,仿佛要透过陈汐的眼睛,看到她心底去。 “龙纹令牌……” 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软榻的边缘,“你祖父……果然將它交给你了。” 他果然知道!而且听语气,並非第一次听说此物! “伯父认得此物?”陈汐追问。 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平復心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恢復了惯有的深沉,但那份凝重,却丝毫未减。 “此物……牵连甚大,牵扯到一桩陈年旧事,甚至可能关係到前朝的一段隱秘。” 周文渊缓缓道,声音低沉。 “你祖父將它交给你,是信任,也是重託。但此物,也是祸根。怀璧其罪的道理,你应该懂。” “侄女明白。”陈汐点头。 “正因如此,侄女才更觉惶恐。此物在我手中,如同烫手山芋,不知该如何处置。祖父说,或许能凭此找到一条生路,可生路何在?侄女全无头绪。伯父,您……可知此物究竟有何用处?那生路,又在何方?” 她將问题拋回给周文渊,既是请教,也是试探他是否知晓另一件信物和宝库的秘密。 周文渊再次沉默,目光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庭院,看向了更悠远的过去。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 “此物的用处……”周文渊终於开口,声音带著一丝飘渺。 “据你祖父当年所言,它是一把钥匙,或者说是半把钥匙。能打开一处……尘封之地。那里,或许藏著一些能改变局势、或足以让人安身立命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在何处,如何打开……你祖父未曾对我明言。他说,时机未到,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半把钥匙?尘封之地? 这说法与祖父所言吻合! 周文渊果然知道一些! 但他似乎並不知晓全部,或者……有所保留。 “那另一半钥匙呢?”陈汐忍不住追问。 周文渊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另一半……据我所知,当年由护送靖王殿下突围的忠臣带走,从此下落不明。这些年,我也暗中查访过,但线索渺茫。或许,早已湮没在战乱之中,也或许……落在了某些有心人手里。” 下落不明……陈汐的心微微一沉。如果找不到另一半,这金龙令岂非无用? “不过,”周文渊话锋一转,看著陈汐,“你祖父既然让你带著此物来找我,想必他心中已有某些计较,或者……掌握了一些我不知晓的线索。汐儿,你祖父可还对你交代过別的?比如,某些特殊的地点、人名、或者……標记?” 他在试探陈汐是否知道更多。 陈汐心中瞭然,摇了摇头,黯然道:“祖父只让我来寻伯父,將此物妥善保管,说伯父是可信之人,会告诉我该怎么做。其余的……並未多言。”她將责任推回给陈邈,也隱藏了自己对箭头標记和可能线索的猜测。 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去。 他嘆了口气:“你祖父行事,向来谨慎。既然如此,你便先將此物收好,绝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至於生路……”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眼下当务之急,是应对齐王。若此次能扳倒齐王,青州局势稳定,你自然安全。届时,再慢慢寻访另一半钥匙的下落不迟。若事有不谐……”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决绝和一丝隱忧,陈汐看得明白。若扳不倒齐王,不仅她危险,周文渊自身也难保,更別提寻找什么前朝秘藏了。 “侄女明白了。”陈汐低声道。 “一切但凭伯父安排。只是……侄女心中实在不安,那西厢房……”她似乎是无意中提起,目光带著疑惑看向周文渊,“昨日路过,觉得那里似乎格外冷清,与府中其他地方不同。可是……有什么特別之处?” 西厢房! 她终於將话题引到了这里! 周文渊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猛地看向陈汐,虽然很快又恢復平静,但那一瞬间的凌厉和警惕,没有逃过陈汐的眼睛。 “西厢房?”周文渊语气平淡,“那里堆放些早年不用的旧物家具,无人居住,自然冷清。怎么?汐儿对那里感兴趣?” “並非感兴趣,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陈汐做出回忆状,“昨日我让春桃去前院取些绣线,她回来说路过西厢房,似乎闻到了些……药味?还看到门槛附近,好像有点没打扫乾净的血跡?春桃那丫头胆小,回来就疑神疑鬼的。我想著,是不是府里哪个人受伤了,暂时在那里处理?又或者是……进了贼?”她將发现推到春桃身上,合情合理。 周文渊的脸色,在烛光下似乎更苍白了几分。他放在软榻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春桃看错了,也闻错了。”周文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快,“前日府中护卫演练,不慎有人碰伤了手,確实在那里简单包扎了一下,用了些军中特製的金疮药,气味可能与寻常的不同。血跡想必也是那时不慎滴落,下人粗心,没打扫乾净。回头我让周安再去仔细清理。不是什么大事,汐儿不必掛心。” 解释得很合理,演练受伤,军中特製金疮药(解释了特殊药味),下人粗心。 但陈汐心中的疑竇,却更深了。 周文渊的反应,太刻意,太急於解释。而且,军中特製金疮药,需要特意拿到那偏僻的西厢房去用?府中没有更好的处理伤患的地方? “原来如此,是侄女多心了。”陈汐露出恍然和歉意的表情,“府中事多,伯父还受著伤,侄女不该拿这些小事来烦扰伯父。” “无妨,你也是关心府中安危。”周文渊摆了摆手,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汐儿,伯父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记住伯父的话,安心在府中住下,不要多想,也不要隨意走动。外面的事,有伯父在。” 这是送客了。 陈汐起身,敛衽行礼:“是,伯父好生休息,侄女告退。” 退出书房,走到庭院中,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汐微微眯起眼睛,心中却一片冰寒。 周文渊果然在隱瞒关於西厢房的事。那血跡、那药味,绝非他轻描淡写的“演练受伤”那么简单。而且,他对金龙令的了解,似乎也止於“半把钥匙”和“尘封之地”,对具体线索和另一半钥匙的下落,语焉不详,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想像的更少,或者,知道但不愿说。 这位看似温文儒雅、对她关怀备至的“周伯父”,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齐王的刀光剑影,更加令人不安。 她必须儘快弄清西厢房的秘密,也必须找到其他获取信息的渠道。周文渊,或许並非她唯一的指望。 第一步,便是要揭开西厢房的血色秘密。或许,那里就藏著周文渊不愿示人的另一面,也或许……能从中找到关於前朝、关於金龙令、甚至……,意想不到的线索。 第54章 西厢夜探现玄机 夜色,再次如浓稠的墨汁,淹没了周府。 巡夜的护卫明显更多了,灯笼的光晕在庭院和迴廊间游弋,脚步声规律而警惕,比往日更加密集。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睏乏、警惕稍有鬆懈之时。 內院西跨院书房的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道纤细的身影,穿著一身便於融入夜色的深灰色布裙,用同色布巾包住了头髮和口鼻,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眸。 她如同灵猫般滑出窗口,落地无声,隨即迅速隱入廊柱的阴影中。 正是陈汐。 距离西厢房越来越近。那排低矮的厢房在夜色中轮廓模糊,如同趴伏的巨兽,静默地臥在庭院最偏僻的角落。周围没有灯光,只有远处檐角灯笼的余光,勉强勾勒出它的轮廓。门,依旧紧闭著,那把特製的铜锁在微光下泛著冰冷的幽光。 陈汐没有贸然靠近正门。她绕到厢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很小的、用於通风的高窗,位置隱蔽。 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根磨尖的细小竹籤(从绣花绷子上拆下的),小心地伸进一个较大的窗纸破洞,轻轻拨动里面的窗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就在她手腕有些发酸时,终於感觉到窗閂被拨开了! 成了!她心中微喜,但不敢有丝毫放鬆。 她轻轻推动高窗。窗户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却显得格外刺耳。她立刻停下动作,伏低身体,心臟几乎要跳出胸腔。 侧耳倾听,周围只有风声和远处巡夜的脚步声,刚才那点微响,似乎並未引起注意。 她不再犹豫,双手攀住窗沿,身体轻盈地向上探去。 一股混合著浓重霉味、尘土味、铁锈味、以及那种特殊药粉苦味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比阿月描述的更加浓烈!屋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陈汐定了定神,双手用力,將身体完全撑起,然后侧身,小心翼翼地挤过高窗,落入屋內。 她不敢点火摺子,那太显眼。只能瞪大眼睛,努力適应这绝对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借著高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夜光,她才勉强能看清屋內大致的轮廓。 里面果然堆放著许多杂物——破旧的桌椅、缺腿的木柜、蒙著厚厚灰尘的屏风、还有一些用麻布盖著的、形状不规则的大件物品。 但这里绝不仅仅是堆放杂物那么简单。那股特殊的、混合的气味,源头似乎在屋子深处。 而且,地面有些地方有明显被清扫或拖拽过的痕跡,形成了一条相对“乾净”的通道,通向屋子最里面的墙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恐惧,沿著那条“通道”,躡手躡脚地向里走去。 屋子最里面,墙角堆著几个用麻绳綑扎得结结实实的大木箱。那股铁锈和火油的气味,似乎就是从这些木箱附近传来的。 而更让陈汐心头一震的是,在墙角与地面相接的地方,借著极其微弱的光线,她看到了一片顏色明显深於周围地面的、不规则的暗沉污渍!虽然被仔细清理过,但那种渗入砖缝的、发黑髮褐的顏色,分明是——乾涸的血跡!而且面积不小! 这里果然发生过什么!而且绝非周文渊轻描淡写的“演练碰伤”!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木箱上。木箱看起来很沉重,上面落满了灰。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她颤抖著手,双手抵住箱盖边缘,用力向上掀开!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吱嘎——” 箱盖被掀开一道缝隙。一股更加浓烈的铁锈、火油和某种油脂混合的刺鼻气味,猛地冲了出来!借著高窗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陈汐看到了箱內的景象—— 不是金银,不是古籍,也不是她想像中的任何珍宝。 是兵器!而且,是制式精良、绝非民间所能拥有的兵器! 军械!违禁的军械!而且看制式和工艺,绝非普通州军装备,更像是……专用於刺杀、破坏等特殊任务的精良器具!其中一些箭簇的形制,让她瞬间想起林烽描述过的、黑水岭狄戎骑兵所用的箭矢,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精细歹毒! 周文渊的府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而且藏在这般隱秘的西厢房!难道他也在暗中囤积军械? 他身为文官,要这些做什么?联想到他遇刺,以及他对齐王的指控……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陈汐的心头。 难道……周文渊也並非表面那般忠直?他弹劾齐王,是否也有私心?甚至,他也与某些势力有勾结,暗中积蓄力量?这些军械,是用来对付齐王的?还是……另有所图? 那摊血跡,又是谁的?是这些军械的经手人?还是……別的什么人? 陈汐感觉浑身发冷,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她原以为周文渊是祖父信任的託付之人,是她在州府唯一的依靠和希望。可眼前这箱冰冷的杀器,和那摊暗沉的血跡,却將这份信任击得粉碎。 这深宅大院,远比她想像的更加危险和复杂。她不仅需要提防齐王的明枪,更要小心这身边看似亲近之人的暗箭! 就在这时,屋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隱约的呼喝!似乎有巡夜的护卫,正朝著西厢房这边快速靠近! “那边!好像有动静!” “快!过去看看!” 糟了!被发现了?!难道是自己刚才开窗或开箱的动静,还是不小心留下了痕跡? 陈汐瞬间魂飞魄散!她手忙脚乱地想將箱盖合上,但慌乱中,手足无措。 厢房正门方向,传来了“哐当”一声巨响,似乎是门锁被用力撞击的声音!紧接著,是周安那熟悉而严厉的喝问:“谁在里面?!出来!” 跑不掉了! 电光石火间,陈汐的目光扫过屋內。靠墙堆放的那些用麻布盖著的大件物品!她来不及多想,看准最近的一个、麻布下轮廓像是巨大木箱或柜子的物体,掀开麻布一角,便弯腰钻了进去!里面空间狭小,堆著些破棉絮和烂木头,散发著浓烈的霉味。她蜷缩起身体,用麻布將自己盖好,只留下一条极细微的缝隙观察外面,同时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屏住,心臟疯狂跳动,几乎要炸开。 “砰”,西厢房的门被粗暴地踹开!几道摇晃的火把光芒,瞬间刺破了屋內的黑暗,將凌乱的杂物和飞舞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周安手持灯笼,脸色铁青,带著四名手持腰刀、神情戒备的护卫冲了进来。火光照亮了屋內的狼藉,也照亮了墙角那个被打开的木箱,以及箱內隱约露出的、寒光闪闪的武器! 周安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快步走到木箱前,看著里面码放的违禁军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屋內的每一个角落,厉声喝道:“搜!仔细搜!看看有没有人藏在里面!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 护卫们立刻分散开来,用手中的腰刀挑开堆积的杂物,踢翻破旧的桌椅,仔细搜查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火把的光芒在屋內晃动,將陈汐藏身的麻布柜子周围照得通明。她能清晰地听到护卫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味和皮革味。 冷汗,瞬间湿透了陈汐的里衣。她紧紧蜷缩著,连指尖都在颤抖,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要被发现了吗?被发现私闯禁地,窥见如此隱秘,周文渊会如何对她?灭口?囚禁?她不敢想。 就在一名护卫的腰刀,即將挑开她藏身麻布柜子上的盖布时—— “周管家!这里!”另一名护卫忽然在屋子另一头喊道,“这里有扇窗户被打开了!窗閂是松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周安快步走到那扇高窗前,举起灯笼仔细查看窗沿和窗纸破洞,又伸出头看了看窗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从这里进来的,又从这里跑了!”周安咬牙切齿道,“追!立刻封锁府邸,搜查所有可疑角落!尤其是靠近围墙的地方!他跑不远!” “是!”护卫们应声,迅速退出西厢房,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迅速远去。 周安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屋內,对著空无一人的屋內,冷冷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不管你是谁,看到了不该看的,就別想活著离开周府。” 说完,转身走出,並从外面將破损的门用力掩上(门锁已坏)。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和黑暗。只有门外插著的那支火把,透过门缝,投进些许摇曳不定的、微弱的光。 陈汐依旧蜷缩在麻布柜子里,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周安最后那句话,如同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臟,让她遍体生寒。他果然要灭口!这西厢房的秘密,比想像中更加致命! 她不知道周安是否真的相信“贼人”已经从窗户逃跑,也不知道他是否在门外留了暗哨。她不敢冒险。只能继续躲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逃脱时机。 必须逃出去!必须活下去!然后,弄清楚这一切!周文渊,西厢房,军械,血跡,金龙令,前朝秘藏……所有的谜团,她都要揭开! 周安带人追出去了,府中此刻必然大乱,戒备的重点可能在围墙和出入口。这里暂时反而可能被忽略。等天快亮时,守卫最疲惫鬆懈的时候,或许有一线机会…… 第55章 夜遁惊魂 时间,在绝对黑暗和极寒中失去了意义。 陈汐蜷缩在破木柜的棉絮和朽木之中,感觉四肢百骸都已冻得麻木,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打颤,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重的霉尘味,刺得喉咙发痒,却又不敢咳嗽。她只能紧紧咬著下唇,用疼痛维持著最后一丝清醒。 不知又过了多久,外面巡逻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最终归於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夜,似乎已深到了极点,连风声都停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人最睏乏的时刻。 就是现在! 不能再等了! 天一亮,再无机会! 陈汐用尽全身力气,忍著刺骨的僵硬和酸痛,极其缓慢地,从藏身的破木柜中一点点挪出来。 她扶著墙壁,挣扎著站起来,仰头望向高窗的位置,只有一片模糊的、比周围略深的黑暗轮廓。窗户依旧敞开著那道缝隙。 她必须爬出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撑起身体。手臂颤抖得厉害,几乎要支撑不住。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的疲惫和痛苦。 暂时无人。但远处似乎有灯笼的光晕在移动。 不能再犹豫!陈汐双手用力一撑从高窗中翻滚而出,重重摔落在夹道鬆软潮湿的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噗通”声。 果然,刚才落地的声响似乎惊动了什么。不远处传来一声警惕的低喝:“什么声音?那边看看!” 是巡夜护卫!脚步声正朝著夹道方向快速靠近! 陈汐的心臟几乎停止跳动。 她环顾四周,夹道狭窄,无处可藏!一旦被堵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鱉! 眼看灯笼的光芒越来越近,脚步声已到夹道入口! 千钧一髮之际,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忽然从侧后方黑暗的阴影中伸出,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则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將她猛地向后一拽! 陈汐魂飞魄散。 但一个极低、却异常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急促响起:“別动!是我!” 是阿月! 陈汐浑身一震,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几乎虚脱。是阿月!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月没有给她询问的时间,捂著她嘴的手鬆开,改为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跟我来!”隨即,她如同最灵巧的狸猫,拉著陈汐,紧贴著墙壁的阴影,向著夹道更深处、与护卫来路相反的方向,疾速潜行! 身后的脚步声和灯笼光,在夹道入口处停留了片刻,护卫似乎没发现异常,嘀咕了几句,又转向了別处。 两人一口气穿过了夹道,又绕过几处堆放柴薪的角落,最后来到周府西北角一处最为荒僻的所在。 这里靠近后墙,墙根下是一片枯萎的藤蔓和堆积的落叶,旁边还有一口早已废弃、用石板盖著的枯井。 阿月这才停下脚步,鬆开陈汐,低声道:“你怎么跑到那里去了?不要命了?” 陈汐剧烈喘息著,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看著阿月,眼中既有后怕,又有见到亲人般的激动和委屈,更多的却是震惊和疑惑:“阿月姐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听到动静,知道出事了。”阿月言简意賅。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周府突然戒严搜捕,我就猜到可能和你有关。你昨晚问西厢房的事……我放心不下,晚上出来查看,正好看到你从那边窗户翻出来。”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到底看到了什么?那里有什么?” 陈汐的心又是一沉。她看著阿月信任而担忧的眼神,知道不能再隱瞒。她深吸一口气,用儘量简洁的语言,快速说了一遍。 “周文渊……”阿月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杀意,“他果然不是好东西。” “阿月姐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陈汐感觉浑身发冷,不仅仅是夜寒,更是心寒,“周伯……周文渊他肯定在到处搜捕我。府里不能待了。可是,我们怎么出去?外面肯定也被封锁了。” “这口井,下面有条早年废弃的、与府外水沟相通的暗道,我前两夜探路时发现的,很窄,而且被淤泥堵了大半,但勉强能过人。原本是留著以防万一,没想到……”阿月她回头对陈汐道。 “暗道?!”陈汐眼中燃起希望,“能通到外面?” “不確定,但这是现在唯一的路。”阿月沉声道。 陈汐看著阿月坚定的眼神,又摸了摸怀中冰冷的匕首和木簪,用力点了点头:“留在这里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好。”阿月走到枯井边,双手扣住沉重的石板边缘,腰腹发力,低喝一声,竟將那数百斤重的石板,缓缓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井口,一股浓烈的腐败和淤泥的恶臭扑鼻而来。 陈汐看得暗暗心惊。 阿月从怀中取出一小段浸了油脂的布条和火摺子,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井口下方。井壁湿滑,长满青苔,能看到几条粗大的、早已腐烂的绳索垂落。下方约两丈深处,井水早已乾涸,露出厚厚的、黑乎乎的淤泥和杂物。 “我先下,你在上面等我信號。”阿月將火把咬在口中,双手抓住井沿,身体灵巧地探入井中,脚踩在井壁的缝隙和凸起上,迅速向下滑去。很快,她的身影便没入井下的黑暗中,只有那点火光在移动。 约莫过了几十息,井下传来一声轻微的、类似敲击石壁的闷响,这是约定的安全信號。 轮到她了。 陈汐学著阿月的样子,双手抓住冰冷的、湿滑的井沿。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將身体探入井中。脚下踩空的感觉让她一阵眩晕,但她死死抓住井沿,脚尖试探著寻找落脚点。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如同在刀山上攀爬。就在她力气即將耗尽、几乎要鬆手坠下时,一只冰凉但稳定的手,从下方托住了她的脚踝。是阿月。 “跳下来,我接著你。不高了。”阿月压低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陈汐一咬牙,鬆开了手。身体向下坠落,但只下坠了不到一尺,便被阿月稳稳接住,落在鬆软湿滑的淤泥上。 井壁一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被坍塌的砖石和淤泥半掩著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黑漆漆的,不知通向何方。 洞口边缘,还能看到一些被水流冲刷出的、光滑的痕跡,显示这里曾经是条水道。 “就是这里。”阿月將火把递给陈汐。 “拿著,跟紧我。里面很窄,要爬著走,小心头。” 陈汐接过火把。 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摇曳,映照著阿月沾满污泥却异常坚毅的侧脸。 阿月率先弯腰,钻入了那个低矮的洞口。 陈汐紧隨其后。 不知爬了多久,陈汐感觉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是机械地跟著前方那点微弱的光亮和身影移动。膝盖和手肘早已麻木,湿透冰冷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时,前方的阿月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陈汐喘息著问,声音嘶哑。 “前面……好像到头了。有光。” 阿月的声音带著一丝不確定。 第56章 逃出生天 陈汐精神一振,努力抬起头向前望去。 果然,在火光照耀的尽头,通道似乎被一堆乱石和杂物堵死了,但在乱石的缝隙间,隱约能看到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天光透入! 而且,有新鲜的风,带著晨雾和泥土的气息,从缝隙中吹进来! 是出口!她们真的找到出口了! 然而,没等两人高兴,阿月忽然脸色一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迅速熄灭了手中的火把。 通道內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缝隙透入的、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前方障碍物的轮廓。 “外面……有人。” 阿月压低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陈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是周府的护卫提前堵住了出口?还是……別的什么人? 两人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通道內,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以及外面隱约传来的、模糊的声响。 似乎……是有人在低声交谈,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以及……马匹打响鼻的声音?不止一人! 不是周府的护卫! 周府的护卫不会带著马匹守在这种荒郊野外般的排水沟出口! 是谁? 陈汐的心沉了下去。 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阿月轻轻挪动身体,將陈汐护在身后,手中的猎叉缓缓举起,对准了出口缝隙的方向。 灰扑扑的脸上,那双眼睛在微弱的天光映照下,闪烁著野兽般冰冷而决绝的光芒。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外面一个略显粗豪、但带著惊讶和疑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咦?这烂水沟的石头怎么好像动过?老五,你过来看看!昨晚那场雨,別是把什么冲开了,还是……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了?” 紧接著,另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钻出来?钻出什么?水耗子?王哥,你眼花了吧?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这种倒了大霉被派来守这破沟的,谁他妈会来?赶紧的,抽完这袋烟,该换岗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王哥?老五?这称呼……还有这抱怨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周府的人,也不像是齐王府的精锐,倒像是……普通的兵卒? 州军的兵卒? 难道,这暗道的出口,竟然在州军某个营地的附近? 或者,是在州府的某处城防工事外围? 陈汐和阿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一丝……绝处逢生的微光。 如果是州军的普通岗哨,或许……还有转机? 她们能冒充什么身份混过去吗? 然而,没等她们想出对策,外面那个“王哥”似乎走了过来,脚步声停在出口乱石堆附近。 他甚至用手中的长矛,朝著缝隙里捅了捅! “噗!”矛尖捅在鬆软的泥土和碎石上,发出闷响,几块小石子滚落下来,差点砸到陈汐。 “妈的,还真有点松。” 那“王哥”嘟囔道,“老五,拿火把来照照!別真有什么玩意儿……” 眼看就要暴露! 阿月眼中厉色一闪,握紧了猎叉,身体微微弓起,就要暴起发难! 在这狭窄的暗道里,她有把握瞬间解决掉这两个靠近的哨兵,但之后呢?呼喝声必然引来更多人!她们依然难以逃脱! 就在这千钧一髮、阿月即將动手的剎那—— “王振!刘小五!你们两个兔崽子不老老实实守在那儿,围著个水沟嘀咕什么呢?!” 一个更加威严、带著怒意的吼声,忽然从稍远处传来! 外面那两个哨兵似乎也嚇了一跳。 那个“王哥”(王振?)连忙收回长矛,转身应道:“韩、韩哨官!没、没什么!就是看这水沟石头有点松,怕有野兽钻进去……” “放屁!这地方哪来的野兽?滚回岗位上去!再敢偷奸耍滑,仔细你们的皮!”那被称为“韩哨官”的军官怒骂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王振和那个刘小五灰溜溜地跑开了。 然而,那韩哨官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脚步声,缓缓靠近了水沟出口。 似乎在仔细查看。 暗道內,陈汐和阿月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这个韩哨官,听起来比王振他们更加警惕和专业。 韩哨官在乱石堆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观察。 然后,陈汐听到他极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地老鼠钻洞,也不看看时辰……” 说完,他竟然没有进一步探查,只是用脚踢了踢几块鬆动的石头,將其稍稍拨弄得更乱了些,仿佛在加固,实则……似乎將那缝隙堵得更严实了一点? 然后,他转身,脚步声远去,对著远处喊道:“都给我打起精神!天快亮了!別他妈给老子出岔子!” 外面重新恢復了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和远处隱约的刁斗声。 暗道內,陈汐和阿月面面相覷,惊疑不定。 那韩哨官,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却又故意装作没发现,甚至还……帮她们遮掩了一下? 他最后那句话,“地老鼠钻洞,也不看看时辰”,是意有所指吗? 他是谁?是敌是友? 但无论如何,暂时似乎安全了。 出口被堵得更严,短时间內不会有人再来查看。 而她们,也需要时间恢復体力,观察外面的確切情况。 陈汐靠著冰冷潮湿的洞壁,缓缓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 一夜的惊魂、攀爬、绝望、到此刻绝处逢生的虚脱,让她几乎要晕过去。 但她知道,现在还不能倒。 天,快要亮了。 新的一天,带著更多的迷雾和杀机,即將开始。 而她们这两个从深宅暗道中爬出的女子,又將面对怎样的命运? 第57章 迷雾重重各一方 晨光,吝嗇地透过废弃水沟上方坍塌石块的缝隙,在狭窄、潮湿、恶臭瀰漫的暗道內,投下几道扭曲惨澹的光柱,勉强驱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黑暗。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如同此刻陈汐纷乱而沉重的心绪。 逃出来了。从那个看似安全、实则步步杀机的周府。 可石秀姐姐、柳芸姐姐,还有草儿……她们还在里面! 陈汐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昨夜只顾著自己亡命奔逃,直到此刻暂时安全(如果这也能算安全的话),对同伴的担忧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没。 周文渊发现她逃了,还窥见了西厢房的秘密,会如何震怒? 会不会迁怒於留在府中的石秀她们?她们手无寸铁,还带著年幼的草儿,该如何自保? “阿月姐姐……”陈汐的声音嘶哑颤抖,带著哭腔,“石秀姐姐她们……我们、我们把她们丟下了……” 阿月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她伸出冰凉的手,用力握住陈汐颤抖的手,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现在想这些没用。她们暂时应该没事。周文渊的目標是你,是西厢房的秘密。只要她们不知道,不妄动,周文渊不会轻易动她们,打草惊蛇。现在,我们要先顾好自己。只有我们安全,才有可能想办法救她们,或者……等林大哥。” 林大哥……提到林烽,陈汐的心中又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和更深的担忧。 林烽在哪里?是否安全?他知道周文渊的真面目吗?他能救出石秀她们吗? “外面……那些兵,是州军?”陈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现状,“那个韩哨官,好像……是故意的?”她回想起韩哨官最后那句话和踢石头的动作。 阿月点头。 难道林烽已经和州军的人联繫上了?甚至,这韩哨官就是林烽安排接应的人?可林烽怎么会知道她们昨夜会从周府逃出,还恰好知道这条废弃水沟的暗道出口?这太匪夷所思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陈汐看著那被韩哨官“加固”过的出口缝隙,“天亮了,这里不能久留。万一有別人过来……” “等。” 阿月言简意賅,“等换岗,或者等机会。那个韩哨官如果真有安排,不会就这么走了。我们先恢復体力。”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调整呼吸,活动著冻僵麻木的手脚。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 外面隱约传来换岗的口令声、脚步声,以及远处城门口依稀可辨的、盘查行人车马的喧譁。 天光越来越亮。 出口处那堆乱石,忽然传来了轻微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三长,两短,停顿,再三短。 是暗號! 阿月立刻示意陈汐噤声,自己也凝神倾听。敲击声重复了一遍。 阿月眼中光芒一闪,同样用手中猎叉的柄,在洞壁上轻轻敲击回应——两短,三长。 外面沉默了片刻。 接著,堵塞缝隙的几块石头被小心翼翼地挪开,扩大了一个仅容人头通过的洞口。 一张黝黑、带著风霜、左脸颊有道旧疤的陌生面孔,出现在洞口,正是昨夜那个韩哨官。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內狼狈不堪的两人,尤其是在陈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压低声音快速道: “还能动吗?能动就快出来!趁现在这班岗是我的人,快!” 果然是接应! 陈汐心中大喜,连忙挣扎著想要爬过去。 阿月却比她更快一步,挡在她前面,灰扑扑的脸上依旧带著警惕,盯著韩哨官:“你是谁?为何帮我们?” 韩哨官似乎有些意外阿月的直接和戒备,但也没时间解释,急促道:“是救你的,信不信由你!再磨蹭,等下一班岗哨来,就走不了了!王振在那边拖著,拖不了多久!” 阿月犹豫了一下,转身將陈汐先托出洞口。 外面是一处荒草丛生、堆满垃圾和碎砖烂瓦的废弃沟渠,位於州府城墙的西南角外,距离永安门约有一里多地。天色已经大亮,但晨雾尚未散尽,加上此处偏僻,暂时无人。不远处,王振和另一个兵卒(应该就是刘小五)正背对著这边,假装巡视,实则挡住了从官道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韩哨官迅速將几块石头踢回原处,草草掩盖了洞口,然后对两人低喝道:“跟我来!低头,別乱看!” 他带著陈汐和阿月,猫著腰,借著荒草和沟渠的掩护,快速向不远处一片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跑去。 王振和刘小五见状,也装作无事发生,溜溜达达地走开了。 韩哨官带著她们三拐两绕,来到一处用破木板和油毡搭成的窝棚前,掀开门帘:“进去!里面有人等你们。” 窝棚內光线昏暗,空间狭小,一个穿著粗布衣服、低头坐在床边的身影,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是英子!王振的妹妹! 韩哨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对英子点了点头:“人交给你了。弄乾净,换身不打眼的衣服。吃的喝的,我让王振一会儿送来。最迟午后,必须离开这里。这地方也不安全,周府和齐王府的人,迟早会搜过来。” 说完,他不再多留,放下门帘,脚步声迅速远去。 第58章 出城 窝棚內,只剩下三个女子。 英子手忙脚乱地从一个破瓦罐里倒出还有些温热的开水,又翻出两套半旧但洗得乾净的粗布衣裙(显然是她的衣服),催促著陈汐和阿月擦洗换衣。 温热的水和乾净的衣物,让陈汐几乎冻僵的身体恢復了些许知觉,也让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鬆弛。但心头的巨石,却丝毫未减。 “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汐一边用布巾擦拭著脸和手臂上的污泥,一边急切地问。 英子低声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前天夜里,我哥突然回来,立刻收拾东西,准备去乡下亲戚家避风头。我们刚要走,韩哨官就来了,私下跟我哥说了好久。后来我哥就说,让我们別去乡下了,先在这棚户区躲著,等他的消息,还说……可能会有人来,让我们接应……”她看了一眼陈汐,眼中满是同情。 “是谁安排的?”无数疑问在陈汐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片刻,王振提著一个粗布包袱溜了进来,里面是些还温热的饼子和咸菜。 他看到陈汐和阿月已收拾妥当,鬆了口气,低声道:“韩头儿让我告诉你们,午后会有一队往南边运粮草的輜重车出城,押车的是他信得过的兄弟。你们混在民夫里,跟著车队出城。出城后,车队会经过黑风峪附近,那里有接应的人。具体怎么走,接应的是谁,韩头儿说到时候会有人告诉你们。这是路引和一点散碎银子,你们收好。”他將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钱袋塞给陈汐。 “王大哥,那你们……”陈汐担忧道。 “我和英子另有安排,你们不用管。”王振摆手,脸色凝重,“记住,出城之后,一直往南,別回头,也別相信任何人。一切小心。” 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隨时会压下雨水。 陈汐和阿月换上了英子找来的、更破旧骯脏的民夫衣物,脸上、手上也抹了灰,混在一群被徵发来搬运粮草的、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低著头,跟著缓慢蠕动的车队,向著南城门走去。 当沉重的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州府那高大的城墙和肃杀的气氛隔绝在內时,陈汐才感觉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稍稍鬆了一些。 但心中却没有丝毫轻鬆。 逃出来了,可前路在何方? 她摸了摸怀中,那枚金龙令和宝石匕首还在。这些,是她现在仅有的东西了。 阿月走在她身边,沉默地背著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猎叉,灰扑扑的脸在尘土中更显沧桑,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但陈汐知道,噩梦並未结束,只是换了一个场景。 而她和阿月,这两个从深宅和绝境中挣扎出来的女子,將在这乱世的荒野和未知的旅途上,继续她们生死未卜的逃亡,和那渺茫希望的追寻。 与此同时,州府,周府。 正院书房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周文渊肩上的伤似乎並无大碍,他已能端坐,但脸色阴沉得可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篤篤”声。周安垂手站在下首,额头冷汗涔涔。 “跑了?”周文渊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两个大活人,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从西厢房跑了?还顺著那条早就该填死的废沟跑了?周安,你跟我说说,这府里的护卫,都是摆设吗?” “老爷息怒!”周安噗通跪倒在地,“是老奴失职!护卫们搜遍了府內外,確实没找到踪跡。那陈……那丫头太过狡诈,竟找到了那条废弃暗道。我们追踪后在废沟出口发现有人活动的痕跡,但……但似乎被巡城的州军岗哨遮掩过去了。老奴怀疑,是军中有人接应……” “军中?”周文渊眼中寒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那丫头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还看到了血跡……绝不能留!立刻派人,暗中查访所有可能与她们有接触的人!另外,府里剩下那几个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但隨即又压了下去,“看紧点,暂时別动。或许……还有用。” “是,老爷。”周安连忙应下。 “还有,”周文渊从怀中取出那枚从翠柳巷带回来的、刻有箭头的“玄铁令”,在指尖摩挲著,眼神深邃,“齐王那边,恐怕也快要忍不住了。朝廷的旨意,应该就在这两日。告诉我们在京里的人,不惜一切代价,促成对齐王的问罪!另外,那半把『钥匙』的线索……继续查!必须在齐王,或者其他人之前,找到它!” “是!” 周安退下后,周文渊独自坐在书房中,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陈汐的逃脱,打乱了他的部分计划,但大局,仍在掌控之中。 只是那丫头身上带著金龙令,又知晓了西厢房的秘密,终究是个隱患。 还有林烽……那个看似鲁直、实则深不可测的边军老卒…… 风雨欲来,这州府的棋盘上,又多出了几颗不安分的棋子。而他周文渊,既要应对齐王的明枪,也要提防暗处的冷箭,还要谋划那关乎前朝气运的“宝藏”……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后面露出一个隱秘的暗格。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用紫檀木盒装著的、年代久远的捲轴,缓缓展开。捲轴上绘製的,並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幅极其复杂抽象、標註著各种奇怪符號和地名的——地图残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中心一个模糊的、形如龙首的標记,眼中闪烁著炙热而志在必得的光芒。 “快了……就快了……” 州军锐士营,中军亲兵队单独的营帐內。 林烽刚刚结束上午的操练,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 他必须儘快在军中立足,掌握更多的力量和情报。同时,也要设法与陈汐她们取得联繫,確保她们的安全,並……或许可以从她们那里,得到关於金龙令和前朝线索的更多信息。 还有石秀、柳芸、草儿……她们还在周府。必须想办法救她们出来。但这需要时机,更需要周密的计划。 他將擦亮的佩刀缓缓归鞘,眼中锐光凝聚。 州府的乱局,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而他,已身处网中。 退无可退,便只能向前,在这刀光剑影与阴谋诡计交织的漩涡里,杀出一条血路,为自己,也为那些將命运繫於他一身的人。 帐外,传来集合的號角声。 新的一天,新的训练,新的暗流,又將开始。 第59章 荒途夜雨宿野庙 南行的官道,在深秋的阴云下,显得格外漫长而荒凉。 车轮碾过被雨水泡软又晒乾的黄土路面,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辙印,如同大地身上丑陋的疤痕。 陈汐和阿月混在车队尾部的民夫队伍里,低著头,用破旧的头巾包裹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浑身沾满了尘土,与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民夫並无二致。 车队的目的地是南边靠近黑风峪的一处军屯。 押运的兵卒有二十余人,由一个姓李的什长带队,正是韩昆(韩哨官)口中的“信得过的兄弟”。 李什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油子,脸上总带著似笑非笑的神情,对民夫吆五喝六,但对陈汐和阿月这两个韩昆特別交代过的“远房亲戚”,却暗中多有照顾,不仅安排她们在最不费力的位置(帮忙看管几车相对轻便的麻袋),分发的乾粮(硬邦邦的杂粮饼和咸菜疙瘩)也比別人稍厚实些,晚上扎营时,也让她们靠近火堆。 但这份“照顾”,並未让陈汐感到多少安心,反而让她更加警惕。她不知道韩昆具体对李什长说了什么,但显然不会透露她们的真实身份和处境。李什长的“照顾”,是出於对韩昆的义气,还是另有所图?她不敢深想,只能和阿月一起,更加小心地扮演著“逃难投亲的乡下姐妹”角色,少说话,多做事,儘量不引起任何人的额外注意。 同行的民夫,多是州府周边遭了灾、或被强征来服徭役的贫苦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对未来毫无期盼,只是麻木地跟著车队前行,为了一口活命的吃食。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阴云低垂,寒风凛冽,到了午后,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冰冷的秋雨。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迅速黑了下来。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雨幕中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建筑轮廓,坐落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看起来颇为破败,正是李什长说的准备住宿的山神庙。 眾人如同潮水般涌进正殿。纷纷找相对乾燥的角落挤作一团,瑟瑟发抖地拧著湿透的衣物,点燃了隨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乾柴,升起几堆小小的篝火。 李什长安排几个兵卒在门口和殿內几处漏雨严重的地方守著,又让民夫们將还能用的车辆儘量堵在门口,阻挡寒风。然后他自己也找了个靠近火堆的乾燥位置坐下,掏出水囊灌了几口。 陈汐和阿月挤在一个相对靠里的角落,旁边是几个带著孩子的妇人。 “阿月姐姐,我们……真的能到黑风峪吗?”陈汐望著跳跃的火光,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著一丝迷茫和疲惫。 阿月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能。韩哨官安排的路,应该没问题。只要……不出別的岔子。”她的目光扫过殿內那些陌生的面孔,在火光下明灭不定,“今晚小心些。这地方,不太对劲。” 不对劲?陈汐心中一紧,也学著阿月,悄悄打量四周。 除了疲惫的民夫和同样疲惫的兵卒,似乎没什么异常。 但阿月的直觉,往往很准。 “哪里不对劲?”她问。 “说不清。”阿月微微摇头,“气味……还有,太安静了。” 陈汐心中一凛。 这个念头让她遍体生寒,下意识地握住了怀中冰冷的匕首。 就在这时,殿外风雨声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於雨滴落地的声响,仿佛是……踩断枯枝的“咔嚓”声,而且不止一处! 几乎同时,靠近门口的几个兵卒,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其中一人猛地站起,手按刀柄,厉声喝道:“谁?谁在外面?!” 回应他的,是“嗖”的一声尖啸!一支弩箭,穿透破烂的门板,精准地射入了那名站起兵卒的咽喉!他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仰面倒下,鲜血在火光下喷溅出老远! “敌袭!有埋伏!” 李什长反应极快,一个翻滚躲到倾倒的泥塑基座后,嘶声大吼,“抄傢伙!守住门口!” 殿內瞬间大乱!民夫们惊恐尖叫,四散奔逃,寻找掩体。 兵卒们虽然慌乱,但毕竟是军人,纷纷拔出兵刃,依託著门框、柱子、车辆残骸,紧张地望向殿外黑暗的雨夜。 “嗖!嗖!嗖!” 更多的弩箭从门外、甚至从破败的窗户射入!黑暗中看不清敌人有多少,但从箭矢的密度和准头来看,绝非普通山贼!而且,箭矢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兵卒!瞬间又有两名兵卒中箭倒地! 是“影卫”?还是“阴山鬼煞”? 陈汐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真的被阿月说中了?这是针对她们的陷阱? 阿月早已將陈汐护在身后,背靠著一根粗大的殿柱,手中猎叉已然出鞘,灰扑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神冰冷如刀,死死盯著箭矢射来的方向。 “別慌!別出去!守住里面!”李什长经验丰富,知道在开阔地被弓弩攒射是死路一条,必须依靠建筑固守。 他指挥著剩下的十余名兵卒,用盾牌(车板)和杂物堵住门窗缺口,用弓箭和弩箭还击。 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箭法精准,又占据主动,很快又射倒了三人。 殿內空间有限,流矢乱飞,不时有民夫中箭惨叫。恐慌彻底蔓延,哭喊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箭矢破空声混作一团。 “这样下去不行!会被困死在这里!”李什长额头青筋暴跳,对著剩下的兵卒吼道,“老五!带几个人,从后面窗户衝出去,绕到侧面,干他娘的!” 一个脸上有疤的悍卒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人,就要往后殿冲。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雨夜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怪异的呼哨声!紧接著,是几声短促悽厉的惨嚎,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似乎……是外面的伏击者遭到了攻击?! 殿內所有人都是一愣。李什长也停止了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门外。 箭雨,停了。 风雨声中,只剩下殿內伤者的呻吟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外面的廝杀声也很快平息,只剩下风雨呜咽。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有另一伙人? 是敌是友? 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紧张地等待著。 片刻,一个身影,缓缓从破烂的庙门外,踏著泥水,走了进来。 来人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勾勒出矫健优美的身形曲线,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在火光映照下、清冷如寒星的眼眸。她手中提著一把还在滴血的、造型奇特的窄刃长剑,剑身如水,不沾血污。雨水顺著她的发梢和衣角滴落,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如同夜雨中走出的精灵,又像是索命的无常。 她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殿內惊恐不安的人群,最后,落在了被阿月护在身后、正惊疑不定地看著她的陈汐脸上。虽然隔著面巾,但陈汐感觉,对方似乎对自己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这黑衣女子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外面的尾巴,清理了。你们可以继续赶路,或者,在这里等死。” 说完,她竟不再看眾人一眼,转身,就要再次没入雨夜。 “等、等等!”李什长忍不住出声,脸上满是后怕和感激,“这位女侠,多谢援手!不知女侠高姓大名?是哪路的好汉?李某……” “不必知道。”黑衣女子头也不回,打断了他的话,脚步未停,“路见不平而已。另外,”她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告诉你们背后的人,有些浑水,別趟得太深。小心……湿了鞋,淹死。”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雨幕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內一片死寂。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回过神来,发出劫后余生的嘆息和低泣。 李什长脸色变幻,显然在琢磨那黑衣女子最后的话。 他挥挥手,让兵卒们小心地出去查看。很快,兵卒回报,庙外躺著七八具黑衣人的尸体,皆是一剑封喉,乾净利落。看衣著和兵器,正是之前伏击他们的人,很像是传闻中的“影卫”或专业杀手。而在更远处的树林里,还发现了几匹无主的马。 “真他妈邪门了……”李什长喃喃道,看向陈汐和阿月的方向,眼神更加复杂。他就算再迟钝,也隱约猜到了,今晚这场无妄之灾,恐怕和韩昆託付的这两个“远房亲戚”脱不了干係。而那个神秘黑衣女子,似乎也是衝著她们来的?是保护?还是警告? 陈汐和阿月同样心中震撼。 那个黑衣女子……是叶青璃! 虽然蒙著面,但那种清冷独特的气质,和那把奇特的窄刃长剑,陈汐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是她!那个在黑水岭峡谷中神秘出现、又飘然离去的女侠!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恰好救了她们?是巧合?还是……她一直在暗中关注著自己? “有些浑水,別趟得太深。小心湿了鞋,淹死。”叶青璃最后那句话,显然是对她们,或者对她们背后的“人”(林烽?)说的。这是警告,还是提醒? 第60章 前路未卜雾更浓 不管怎样,暂时安全了。 但陈汐的心,却更加沉重。叶青璃的出现,意味著她们的行踪,可能已经被更多、更神秘的势力注意到了。前路,似乎比想像中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破败的山神庙,在夜雨停歇后的死寂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焦烟和湿木燃烧的呛人气味。 几堆残存的篝火发出噼啪的微响,橘红的光晕在沾满泥污、惊魂未定的脸上跳跃,映照出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后怕。 兵卒们在李什长的低声喝令下,开始草草清理同伴的尸体,包扎伤者,但动作迟缓,眼神不时瞟向庙门外的黑暗,仿佛那里还潜伏著择人而噬的鬼魅。 “阿月姐姐,”陈汐的声音低哑,带著尚未平復的颤音,“是她……叶青璃。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一直在跟著我们吗?” 阿月灰扑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同样凝重。“不知道。但她的目標,应该不是我们。”阿月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刚才电光石火间的细节,“她出手,主要是解决外面那些埋伏的人。” “那些黑衣人的目標很明確,是押运的兵卒,或者说,是这支车队里可能隱藏的『目標』。”阿月低声道,“叶青璃的出现,打断了他们的行动。但最后那句话……『有些浑水,別趟得太深』,听起来,更像是对我们,或者对我们背后的人说的。” “她是在警告我们?还是……?”陈汐蹙眉,“难道她也知道西厢房的事?甚至知道金龙令?” “都有可能。”阿月將擦乾净的猎叉重新用破布缠好,“这个叶青璃,不简单。在黑水岭,她能追踪狄戎探子。在这里,她能精准找到被『影卫』伏击的车队。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想像的要多得多。” 陈汐的心沉了下去。本以为逃出周府,暂时摆脱了周文渊的掌控,前路虽险,至少目標明確——去黑风峪,与接应的人匯合,等待林大哥的消息。可叶青璃的突然出现,却像在这本就迷雾重重的逃亡路上,又投下了一团更浓、更诡异的疑云。她是谁?代表哪方势力?目的为何?是友是敌? “不管她是谁,有什么目的,”阿月看著陈汐眼中越来越浓的忧虑,沉声道,“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计划,儘快赶到黑风峪。只有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站稳脚跟,才有资格去想別的。” 陈汐用力点头,强迫自己將纷乱的思绪压下。阿月说得对,现在想再多也是无用。活下去,到达目的地,才是当务之急。 “天快亮了。”阿月望向庙门缝隙外透进的、愈发惨澹的灰白色,“抓紧时间休息。等天一亮,李什长肯定会催著上路。后面的路,恐怕不会太平。” 两人不再说话,靠在一起,闭目养神。但经歷了刚才的生死廝杀,神经依旧紧绷,哪里睡得著。耳边是伤者压抑的呻吟,兵卒低沉的交谈,以及殿外渐渐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终於蒙蒙亮。 雨彻底停了,但乌云未散,天地间一片湿冷的铅灰色。 李什长脸色阴沉地清点著人数和损失。死了四个兵卒,伤了七个。民夫也死了三个,伤了十余人。拉车的牲口在混乱中跑散了几头,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或受惊。 “妈的!这趟差事真是倒了血霉!”李什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狠狠瞪了一眼陈汐和阿月的方向,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烦躁地挥手下令,“还能动的,都起来!收拾东西,把能带的粮食搬到其他车上!死的人……就地埋了!伤重的,看能不能找附近村子安置!一刻钟后出发!” 命令下达,残存的人们如同提线木偶,开始麻木地行动。掩埋同伴,搬运粮食,搀扶伤员,气氛沉重而压抑。没人有心情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的痛哼。 陈汐和阿月也默默起身,帮著將散落的粮食归拢。 她们的动作依旧小心翼翼,儘量降低存在感。但经过昨夜,李什长和那些兵卒看她们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审视和忌惮,也多了几分疏离。韩昆的“远房亲戚”这个身份,显然已不足以解释昨晚的灾祸和叶青璃的出现。 终於,残破的车队再次启程。失去的牲口由民夫补充拉车,行进速度比之前更慢。气氛也格外沉闷,每个人都提心弔胆,生怕黑暗中再射来致命的弩箭。 好在,接下来的一天,再未遇到袭击。 但路途的艰难並未减少。雨后道路更加泥泞,有些路段甚至被山洪衝垮,需要绕行或艰难修復。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车队也未能到达预定的下一个落脚点,只能在一片相对乾燥的河滩地再次露宿。 没有山神庙可避,眾人只能挤在车架下,或找块油布勉强遮挡。深秋的河滩,夜风格外凛冽,带著水汽的寒意直透骨髓。陈汐感觉自己的手脚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又冷又麻。乾粮已经所剩无几,就著冰冷的河水勉强下咽。 “照这个速度,还得两天才能到黑风峪。”陈汐望著黑暗中模糊的、起伏的山峦轮廓,低声道。那本应是希望所在的地方,此刻在经歷了昨夜伏击和叶青璃的警告后,却仿佛也蒙上了一层不確定的阴影。接应的人,真的可信吗?黑风峪,就真的安全吗? “嗯。”阿月应了一声,將猎叉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车辕,闭上了眼睛,“睡吧。保存体力。” 陈汐也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却不断浮现出西厢房那冰冷的军械,周安阴鷙的眼神,昨夜破庙外叶青璃清冷的身影,以及林烽那张沉稳坚毅、却此刻不知身在何方的脸。还有石秀、柳芸温柔担忧的目光,草儿天真的笑脸……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周文渊会对她们下手吗? 对同伴的担忧,对前路的迷茫,对自身处境的无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著她疲惫不堪的心神。她只能紧紧握著怀中那枚冰冷的金龙令,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与过往和希望相连的浮木。 第61章 皇城辩论 皇城,文渊阁偏殿。 殿內烛火通明,檀香裊裊。 空气中却瀰漫著一股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凝重。 数位身著朱紫官袍、或鬚髮皆白、或正值壮年的朝廷重臣,分列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肃然。 御案之后,身著明黄常服、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的当今天子承平帝,正缓缓翻看著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的手指修长,翻动奏章的动作不疾不徐,但眉宇间凝聚的沉鬱,却让殿內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这些奏章,大部分来自青州,来自那位坐镇一方的藩王——齐王赵元楷,以及青州別驾周文渊。內容,无非是相互攻訐。齐王弹劾周文渊“勾结边將,蓄养私兵,图谋不轨,诬陷亲王”。周文渊则弹劾齐王“私通狄戎,走私军械,蓄意谋反,刺杀朝廷命官”。双方都言辞激烈,罗列“罪证”,恨不得將对方置於死地。 更令人头疼的是,支持双方的朝臣,也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在朝堂上爭论不休,互相攻訐,几乎將青州的官司,打成了党爭的战场。 承平帝放下最后一本奏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扫过殿下眾臣,声音听不出喜怒:“眾卿都看过了。青州之事,吵了这许多日,可有定论?” 殿下沉默片刻。 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臣,御史中丞杜衍,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齐王坐镇青州,乃陛下手足,藩屏北疆,素有功勋。周文渊所奏,多系捕风捉影,缺乏实据。且其指控齐王『刺杀朝廷命官』,更是无稽之谈。老臣以为,当严查周文渊诬告亲王、挑拨天家亲情之罪!” “杜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方正、目光锐利的官员,兵部右侍郎刘璟,立刻出列反驳,“周別驾奏章中,附有齐王与狄戎往来帐册抄录残页,其中交易明细、时间、经手人,皆有据可查!岂是捕风捉影?至於刺杀之事,周別驾肩上箭伤犹在,护卫死伤多人,岂能作假?齐王在青州,军政一把抓,早有逾制之嫌,如今更与狄戎暗通款曲,其心可诛!陛下,当立即下詔,锁拿齐王进京问罪,另遣重臣接管青州!” “刘侍郎!你岂可听信一面之词?那帐册真偽尚未可知!周文渊身为別驾,掌管刑名钱粮,偽造几页帐目,易如反掌!分明是构陷!” “杜中丞!你处处为齐王开脱,莫非收了齐王什么好处?!” “你……你血口喷人!” 眼看两位重臣又要吵起来,承平帝眉头微蹙,轻轻咳嗽了一声。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杜衍和刘璟各自冷哼一声,退回班列。 “好了。”承平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 “青州之事,扑朔迷离。齐王是朕皇叔,周文渊是朕钦点的能臣。朕,不愿轻信任何一方,但也不能坐视北疆生乱,更不容藩王与狄戎有所勾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站在角落、一个穿著深紫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中年太监身上:“魏公公,皇城司在青州,可有什么消息?” 那中年太监,正是皇城司提督太监,魏谨。 他上前一步,躬身细语,声音尖细却清晰:“回陛下,皇城司在青州的人回报,齐王府与狄戎某些部落確有暗中往来,交易之物涉及铁器、药材,但具体数量、是否涉及军械,尚未查实。周別驾遇刺一事,確有其事,凶手服毒自尽,疑似死士。另外……”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说。” “是。皇城司还查到,近期青州暗流涌动,除了齐王与周別驾之爭,似乎……还有第三方势力在活动。江湖中神秘的杀手组织『阴山鬼煞』频繁现身青州,目標不明。另外,似乎有前朝靖王一系的零星余孽,也在青州附近出没的传闻,但未能证实。” “前朝余孽?” 承平帝眼神微微一凝。这倒是个敏感的话题。虽然大燕立国已近百年,前朝早已烟消云散,但关於前朝皇室秘藏和零星忠臣遗老的传闻,始终未曾断绝。这些余孽若与青州的乱局搅在一起,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殿內眾臣也是神色各异。前朝之事,是禁忌,无人敢轻易置喙。 承平帝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传旨。” 所有人立刻肃立恭听。 “青州之事,朕自有决断。齐王赵元楷,朕之皇叔,镇守北疆多年,纵有小过,亦不宜轻动。著其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府,一应军政事务,暂由青州都督府代行。周文渊,身为別驾,遇刺受伤,忠心可嘉,著其安心养伤,青州刑名钱粮事务,暂由同知代理。”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先將两人都架空,稳住局面。 “另,著忠勇伯、龙驤卫指挥使冯振,为钦差大臣,持朕金牌,即日前往青州,彻查齐王与狄戎往来、周文渊遇刺,及青州一应不法情事。有先斩后奏之权。青州都督府、各州军,皆需听其调遣,配合查案。” 派出钦差,而且是皇帝心腹、掌握精锐龙驤卫的忠勇伯冯振!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殿內眾臣心中凛然,知道皇帝这是要对青州来一次彻底的清洗了。无论是齐王还是周文渊,恐怕都难逃审查。 “还有,”承平帝的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终落在魏谨身上,“皇城司加派人手,潜入青州,暗中查访『阴山鬼煞』及前朝余孽动向。一有消息,即刻密报於朕。” “奴婢遵旨。”魏谨躬身应道。 “都退下吧。”承平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臣等告退。”眾大臣行礼,鱼贯退出文渊阁。 殿內只剩下承平帝和魏谨。承平帝望著摇曳的烛火,沉默良久,才低声问道:“魏公公,你觉得,青州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魏谨低著头,小心翼翼道:“陛下圣明,自有决断。奴婢只知,树欲静而风不止。青州地处北疆要衝,连接狄戎,又牵扯藩王、能吏,乃至前朝秘闻……这潭水,恐怕浅不了。冯大人此去,未必能一帆风顺。” 承平帝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朕就是要看看,这潭水下,到底藏著多少牛鬼蛇神!传密旨给冯振,告诉他,放手去查!天塌下来,有朕顶著!必要时……可动用『暗刃』。” “暗刃”?!魏谨心中剧震,那是皇帝手中最隱秘、最锋利的一把刀,轻易不动用。陛下这次,是铁了心要挖出青州所有的毒疮了。 “是,奴婢明白。”魏谨深深低头。 窗外,夜色深沉。 一场席捲青州的暴风雨,隨著钦差的即將南下和皇城司的暗中行动,已然拉开了序幕。 第62章 黑风峪中藏龙虎 又经过整整一日在泥泞、疲惫和提心弔胆中的艰难跋涉,当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暉,也被连绵起伏的、黑沉沉的山影吞没时,残破不堪的輜重车队,终於抵达了此行的终点——黑风峪。 李什长跳下车, 对身边一个兵卒道:“放信號!按吩咐的做!” 那兵卒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製的、带著哨子的响箭,搭在弓上,对著山谷上空,猛地射出! “咻——嘭!” 尖锐的哨音划破山谷的寂静,紧接著在半空炸开一团並不明亮、但足以引起注意的红色光焰。 片刻之后,山谷深处,忽然亮起了几点火光!火光迅速移动、增多,很快连成了一线,向著谷口方向蜿蜒而来。 火光越来越近,借著跳动的光芒,能看到是十余名举著火把、穿著普通山民或猎户短打、但身形矫健、眼神精悍的汉子。为首一人,年约四十,国字脸,浓眉虎目,頜下一部短髯,身材並不特別魁梧,但步履沉稳,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威猛之气,却又与军营中人的板正不同,多了几分草莽的粗獷与精干,混合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久经行伍般的沉静。他腰间掛著一柄厚背砍刀,背后还背著一张大弓。 看到这支狼狈不堪、如同逃难般的车队,那为首汉子眉头微皱,目光快速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被阿月护在身后的陈汐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对李什长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可是李什长?一路辛苦!在下周魁,奉上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上命”?李什长明显一愣,他得到的指示是韩昆让他將人送到黑风峪,自然有人接应,却没想到接应人並未提及具体名姓,只以“上命”称之。但他反应不慢,见对方能说出暗號,又带著人来,连忙还礼:“周兄弟!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跟著周魁等人,驶入了黑风峪。 山谷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但依旧曲折幽深。两侧山壁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投下巨大晃动的黑影,更添几分神秘和压抑。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谷地依著山势,建著数十间低矮简陋、但看起来颇为坚固的土坯房和木屋,有些屋顶还冒著炊烟。屋舍周围,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砌著简易的围墙和瞭望台,上面隱约有人影值守。空地上堆放著一些木料、草料,还有几处显然是练武用的、平整过的沙土地。这里不像普通的山村,倒更像一处……隱蔽的营寨或坞堡,处处透著一股井然有序却又与外隔绝的气息。尤其让陈汐和阿月目光微凝的是,那些“山民”在走动、值守时,姿態步伐间,隱隱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本能的默契和章法,偶尔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交匯或手势,都显得训练有素。 “到了。”周魁停下脚步,转身对李什长道,“李什长,你把这些人安排一下。” 然后又看向陈汐和阿月,对她们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但依旧保持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两位姑娘,一路受惊了。请隨我来,这边有为你们准备的住处。” 陈汐和阿月对视一眼,心中疑竇更深。周魁口中的“上命”,这处显然不简单的据点,这些举止异常精干的“山民”……一切的一切,都在指向一个结论:昨夜在破庙出手、自称“路见不平”的那位神秘黑衣女侠叶青璃,其身份和势力,恐怕远超她们之前的想像。这里,很可能就是叶青璃的某个秘密据点,而这些“山民”,恐怕也绝非普通草莽。 心中警惕,但眼下別无选择。 两人默默跟著周魁,向著谷地深处、靠近山壁的一排相对独立的木屋走去。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单,但乾净整洁。一床、一桌、两椅,墙角有个炭盆,里面炭火正旺,驱散了屋內的寒意。桌上摆著粗陶茶壶和碗,还有两碟看起来刚做好的、热气腾腾的菜饼。 “条件简陋,两位姑娘先將就一下。”周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稍后会有人送热水和换洗衣物过来。你们先歇著,吃点东西。上面交代,让你们安心在此住下,外面的事,不必多虑。” “上面……”陈汐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可是昨夜在破庙援手的那位……” 周魁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但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打断了她的询问:“不该问的,莫问。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两位既已到此,便是客人。安心住下便是。有什么需要,摇门口那个铃鐺,会有人来。我先去处理外面的事。” 说完,他转身离去,並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陈汐和阿月两人。 “阿月姐姐,这里……”陈汐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小心地观察著外面。火把的光芒在谷地中晃动,人影绰绰,秩序井然。“绝不简单。那些人的做派,有些像……军中的精锐,但又混杂了江湖气。” “嗯。”阿月走到桌边,拿起一块菜饼闻了闻,又掰开仔细看了看,甚至用指尖沾了点碎屑尝了尝,確认无异,才递给陈汐,“叶青璃……比我们想的,水深得多。这地方,是窝点,也是巢穴。先吃饱,恢復体力。” 陈汐接过饼子,小口吃著,心中却翻腾不休。 叶青璃两次出手,看似相助,却又透著莫测高深。她能调动这样一处显然经营多年、人员精干的秘密据点,其身份背景简直难以估量。是朝廷的人?还是某个庞大隱秘组织的首领?她救自己,安排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的路见不平,还是……另有所图,甚至与那神秘的金龙令有关?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周魁的声音响起:“两位姑娘,可方便说话?” 陈汐和阿月对视一眼,陈汐道:“周大哥请进。” 周魁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布包。他反手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將布包放在桌上。 “多谢收留。”陈汐试探著问,“不知我们姐妹二人,需要在此打扰多久?上面可还有別的吩咐?” “该走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们走。吩咐嘛……”周魁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看著陈汐,“上面只让我接应你们,並未告知详情。不过……”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黑风峪有黑风峪的规矩。你们既然到了这里,需得遵守。” “周大哥请讲。” “第一,谷中之地,可自由活动,但不得擅离山谷,尤其不得接近后山禁地和东、西两处库房重地。第二,谷中之人,各有来歷,莫打听,也莫多言。第三,若遇外敌或紧急情况,需听从统一號令,不得擅自行动。第四,”他特別看了陈汐一眼,“你身上若带有特別之物,务必妥善保管,非至万不得已,不得示人,亦不得与人言。” 这最后一条,意有所指,让陈汐心头一跳。 “我等记下了,定当遵守。”陈汐连忙应下。这些规矩合情合理,尤其是第四条,似乎暗示“上面”知道她身上有要紧东西?是叶青璃告诉他的? “嗯。”周魁脸色稍缓,將桌上那个小布包推到陈汐面前,“这是上面留给你的。她说,你看过便知。” 上面留给她的? 叶青璃? 陈汐心中微动,拿起布包。入手不重。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入手温润的青色玉佩,玉佩正面刻著一个复杂的、她看不懂的符文,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形如箭头的凹痕標记——与她在翠柳巷纸屑上看到的、周文渊“玄铁令”上的箭头標记,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古老神秘!而在玉佩旁边,还有一根看似普通、但尾端被削得极其尖锐的乌木髮簪。 这是……信物?还是什么暗示?叶青璃给她这个做什么? “上面说,玉佩收好,或许將来有用。髮簪防身。”周魁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她还让我转告你一句话:『雾里看花,需得静心。匣中之剑,出鞘有时。』” 雾里看花,需得静心。匣中之剑,出鞘有时。这是让她耐心等待,不要轻举妄动?还是暗示她,时机未到,需要隱忍?“匣中之剑”指的是什么?是她怀中的金龙令?还是別的? “东西收好。”周魁站起身,“有什么消息,我会告诉你们。早点休息吧。” 送走周魁,屋內重新安静下来。炭火噼啪,温暖如春,却驱不散陈汐心头的重重迷雾。 陈汐和阿月,躺了下来。 至少今夜,她们有了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暗流汹涌的棲身之所。 第63章 混乱的消息 一阵嘹亮而短促的、类似某种禽鸟啼鸣的號子声,將陈汐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 阿月已经起身,正站在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静静观察著外面。 陈汐迅速起身,也走到窗边。 谷地中已经活络起来。 那些“山民”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木屋,有的在空地上活动筋骨,动作矫健,虎虎生风;有的在整理工具,准备去做什么活计;瞭望台上换了岗,值守的人抱著弓箭或长矛,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山谷入口和周围的山脊。 一切都井然有序,忙而不乱。 “看那里。”阿月用极低的声音说。 谷地东侧有几间屋子的门敞开著,能看到里面隱约的架子和堆放整齐的麻袋、木箱,有人正在进出搬运。 木屋旁的空地上,有几个汉子正在练习射箭,用的都是制式强弓,箭靶设在五十步开外,箭矢破空之声沉闷有力,几乎箭箭命中靶心,绝非普通猎户能有。 “还有西边。”阿月又示意。 西边靠近另一侧山壁,有一片用木柵栏围起来的空地,里面拴著十几匹骡马,毛色不一,但都膘肥体壮,正被几个汉子刷洗餵养。 而在马棚旁边,还有一个用帆布和木架搭起的、类似工棚的所在,里面隱约传来叮叮噹噹的、金属敲击的声音。 陈汐看得心头凛然。 这里果然不简单。 不仅有精良的武器,训练有素的人员,还有马匹,甚至可能有打造或修理器械的作坊!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避难所或江湖据点能有的规模和配置。叶青璃的“背景”,恐怕比她想像的还要深厚和可怕。 两人默默吃完送来的早饭,收拾了一下,走了出去。 清晨的山谷,空气清冽,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阳光艰难地穿透依旧厚重的云层,在谷地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当她们走到靠近东侧那片高大木屋(库房)附近时,一个正在门口清点物品的汉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过来,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意味很明显——止步。 陈汐和阿月识趣地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们没有试图靠近西边的马棚和工棚,那里同样有人值守。 走到谷地边缘,靠近后山的方向,能听到更加清晰的风声,以及隱隱的、似乎是从更深处传来的、水流衝击岩石的轰鸣声。那里林木更加茂密,雾气氤氳,看不清具体情形,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消失在浓雾和树影深处。那就是周魁口中的“后山禁地”。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陈汐站在小逕入口不远处,望著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神秘区域,心中莫名地生出一丝寒意。那里藏著什么?是更深的秘密,还是……更大的危险? 午饭后。 门外传来了周魁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他刻意放重了的敲门声。 “两位姑娘。” 陈汐定了定神,应道:“周大哥有事?” 门被推开,周魁走了进来,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但眼神比平时似乎深沉了些。 他没有关门,似乎只是短暂交代。 “刚收到外面传来的消息。”周魁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州府那边,周文渊遇刺受伤后,府中似乎出了点乱子,有贼人潜入,偷了些东西,还……惊扰了內眷。不过好在护卫得力,贼人未能得手,已经跑了。周府正在全力搜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汐骤然苍白的脸上,继续道:“另外,州军那边也有些风声,说是齐王弹劾周文渊勾结边將、蓄养私兵的奏章,似乎被压下了,朝中似乎对周文渊遇刺一事,更为关注。钦差大人不日將至,州府內外,现在是外松內紧,盘查得厉害。” 周府进了贼?偷东西?惊扰內眷?贼人跑了?周府在搜捕? 这些话像冰锥,一下下刺在陈汐心上。 周文渊这是在遮掩她们出逃的事情!將她们污衊为“贼人”,將西厢房的秘密轻描淡写为“偷了些东西”,而“惊扰內眷”……石秀姐姐、柳芸姐姐、草儿!她们怎么样了?是受到了惊嚇,还是……被周文渊控制、甚至伤害了?那个“未能得手”的贼人,显然是指她们,这算是间接承认她们逃掉了,但周文渊绝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搜捕”,必然是倾尽全力的追杀! 而钦差將至,朝中关注遇刺案……这对於深陷危机、亟需外援的她们来说,或许是一线微弱的希望?但如果钦差也被周文渊蒙蔽呢? “周大哥……”陈汐的声音有些发抖,强自镇定,“那贼人……可知道是什么来路?內眷……可还安好?” 周魁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有同情,也有更深的东西。“来路不明。至於內眷……”他摇了摇头,“消息只说受了些惊嚇,具体如何,不得而知。周府如今戒备森严,消息难通。” 受了些惊嚇……这含糊的说辞,让陈汐的心更加揪紧。 她几乎可以想像,当周文渊发现她和阿月逃走后,会是何等的震怒,对可能知情的石秀等人,又会是何等態度! 所谓的“惊嚇”,恐怕远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另外,”周魁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低沉,“州军锐士营那边,似乎也不太平。新兵训练中出了点岔子,有兵卒私下斗殴,还牵扯到了军械短少的问题,上面正在严查。赵铁鹰赵都尉,似乎也因此受了些申飭,日子不太好过。” 锐士营?赵铁鹰?军械短少?陈汐心头猛地一跳。林大哥就在锐士营!这“不太平”,会不会与他有关?赵铁鹰是周文渊的人(表面如此),他若受了申飭,对林大哥会不会不利? “多谢周大哥告知。”陈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不知……我们姐妹二人,还需在此叨扰多久?外面风声如此之紧,我们实在心中难安。” 周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该走的时候,自然会送你们走。现在出去,等於自投罗网。安心住著吧。记住我昨晚说的话,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待在屋里,不要出来,不要多问。外面的事,自有安排。” 又是“自有安排”。叶青璃的安排。可这安排,究竟要將她们引向何方? “是,我们记下了。”陈汐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焦虑和不安。 周魁不再多言,看了她和阿月一眼,转身离开,带上了门。 木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开一个灯花。 “阿月姐姐……”陈汐抬起头,眼中已泛起水光,却强忍著没有落下,“石秀姐姐她们……林大哥他……” “急也没用。”阿月的声音依旧冷静,但握著乌木髮簪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周魁说的未必全是实话,至少不尽不实。周文渊遇刺是实,府中『进贼』是遮掩,搜捕也是真。但內眷情况,他语焉不详,要么是真不知道,要么是知道但不便说。至於军营的事……”她眼中寒光一闪,“恐怕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清理或者打压某些人。林烽在营中,未必是目標,但很难不被波及。” “那我们该怎么办?”陈汐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的颤抖。 “就在这里等著吗?等著周文渊的人找到这里?或者等著叶青璃的『安排』?万一她的『安排』……” 万一叶青璃的“安排”,最终是將她们交给周文渊,或者用於別的什么目的呢?这句话,陈汐没有说出口,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阿月放下髮簪,走到陈汐身边坐下,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她的手粗糙,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有力。 “不能全信叶青璃,也不能全指望外面。”阿月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我们得自己想办法。至少,得弄清楚这黑风峪的底细,找到可以离开、或者传递消息的路。周魁不让靠近后山和库房,那里必然有秘密,也可能有出路。” “可是……周魁警告过,那里是禁地。守卫一定很严。”陈汐担忧道。 阿月的身手是好,但这黑风峪里,恐怕藏龙臥虎,硬闯绝非上策。 “不一定要硬闯。”阿月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暗的后山方向,眼神锐利如鹰。 “等。等机会。等这谷里,出『一些动静』的时候。” 她指的是周魁之前含糊提到的“动静”。如果真有大事发生,谷中守卫必然会被吸引注意力,那就是她们的机会。 夜色,更加深沉。 黑风峪的风声,似乎也带上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呜咽,仿佛预示著,周魁口中的“一些动静”,或许並不遥远。 第64章 惊天的思想转变 与此同时,远在州府城西,锐士营。 中军亲兵队单独的营帐內,林烽盘膝坐在铺上,双目微闭,看似在调息,实则心中念头飞转,如同绷紧的弓弦。 他得到的消息,与周魁告知陈汐的大同小异,但更详细,也更让人心焦。 周府“进贼”,惊扰內眷,贼人逃脱,周文渊震怒,全城暗中搜捕……。 周文渊似乎认定是“內鬼”勾结外贼,对府中下人进行了严厉的清洗,有几个老人莫名“暴病身亡”或“失足落井”。而內眷“受了惊嚇”,被严密看管起来,具体情形不明。 內眷……石秀、柳芸、草儿!还有陈汐和阿月!“贼人”逃脱,但逃脱的是谁?是陈汐和阿月吗?她们是否成功脱身?现在又在何处?是否安全?而石秀她们被“严密看管”,是保护,还是软禁?甚至是…… 林烽不敢深想。周文渊的狠辣,他早有领教。 而军营这边,所谓的“新兵斗殴”、“军械短少”,更是蹊蹺。偏偏发生在他被调入中军亲兵队后不久,偏偏牵扯到赵铁鹰。这更像是一个信號,或者说,一个警告。 有人在敲打赵铁鹰,也在警告他林烽这个赵铁鹰“破格”调入的新人。 是齐王在军中的势力? 赵铁鹰今日见到他时,脸色阴沉,只匆匆说了句“近日安分些,莫要生事”,便转身离去。那眼神中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林烽看得分明。 不能再等了。林烽缓缓睁开眼,眼中锐光如电。 继续待在这军营,固然相对安全,也能得到一些消息,但太过被动。 他就像被困在笼中的猛虎,空有爪牙,却无法保护想保护的人,也无法主动破局。 周文渊的威胁迫在眉睫,石秀她们处境危殆,或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必须做点什么。 指望赵铁鹰?赵铁鹰自身难保,而且他毕竟是朝廷军官,行事多有掣肘,许多事无法明著做。 指望叶青璃?那个神秘女子两次出手,似乎意在陈汐,但目的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更不能將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莫测高深的外人身上。 唯有靠自己。 他需要离开军营,至少暂时离开。 但他不能公然离开军营,那相当於叛逃,那会让他成为朝廷通缉的要犯,寸步难行。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至少能暂时遮掩过去的“离开”理由。 目光,落在了枕边那套半旧的、沾染了洗不净的暗红血渍的边军號衣上。那是他从北境穿出来的,代表著一段满是血与火的过去,也代表著……一些散落在各处的、或许还能用得上的“关係”。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起身,走到营帐角落,挪开一块鬆动的地砖,从下面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几块成色不错的碎银子,一些铜钱,一枚造型古朴、边缘有磕碰的青铜腰牌(上面刻著一个模糊的“烽”字),以及……一小块用油纸包著的、黑乎乎的、带著奇异苦味的肉乾。这是他从那个翠柳巷被他杀死的“影卫”身上搜出来的,一直不知用途,但直觉告诉他,或许有用。 他將这些东西,连同那身旧號衣,重新包好,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包袱里。 然后,他走到桌边,就著昏暗的油灯,铺开一张粗糙的纸张,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下铁画银鉤般的字跡。 信是写给赵铁鹰的。 內容很简单,言辞恳切,只说接到北境旧日同袍急讯,家中老母病危,需即刻返乡探望,军务在身,不敢擅离,然孝道大於天,不得不冒死恳请都尉大人通融,允他数日假期,处理完家事,即刻返营领罪。信中並未提及任何关於周府、陈汐之事,完全是一副忠孝难以两全的普通士卒口吻。 这当然是个藉口。北境是否真有“老母病危”的同袍,赵铁鹰稍一查证便知。 但林烽赌的是,赵铁鹰在目前自身处境微妙、又知晓部分內情(至少知道他与周文渊的“关係”和可能面临的麻烦)的情况下,不会、或者说不敢深究。给他这个“擅离”的由头,或许正合赵铁鹰希望他暂时消失、避避风头的心意。毕竟,一个“思母心切、私自离营”的兵卒,比一个捲入上层爭斗、可能给赵铁鹰带来更大麻烦的“麻烦人物”,要好处理得多。 写完信,他將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显眼处,用镇纸压住。 然后,他换上那身半旧的深灰色便服(非军服),將包袱背好,短刀藏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掀开后帐一角,如同融化的影子般,滑入营帐后的黑暗中。对锐士营的巡逻规律和哨卡位置,他早已瞭然於胸。 夜空中,乌云遮月,星光晦暗。正是夜行好时机。 林烽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伏在距离那段围墙不远的草料堆后,凝神感知著周围的动静。 巡夜的队伍刚刚过去,下一班还要等一会儿。围墙上的哨兵似乎在打哈欠。 就是现在! 他身形骤然暴起,快如离弦之箭,几个起落便衝到墙下,脚尖在墙基凸起处一点,双手已攀上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轻盈的猿猴,翻身而上,在墙头哨兵闻声转头的剎那,又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落下,没入墙外浓郁的黑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悄无声息。 围墙內,锐士营依旧沉浸在夜色中,只有刁斗声和巡夜脚步声规律响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林烽,这个刚刚在军中崭露头角、被赵铁鹰调入亲兵队的“新兵”,已然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彻底消失在州府沉沉的黑夜之中。 他踏上了前途未卜、危机四伏的独自征程。 他的目標很明確:在这乱世之中,凭藉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杀出一条血路,聚拢起属於自己的一份力量,来保护想要保护的人,在这盘错综复杂、杀机四伏的棋局中,从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逐步变成,一个能够落子、甚至影响棋局走向的——棋手。 首先,潜入周府探查,先设法確认她们的安全和下落…… 然后,视情况,或,或联络可能的外援,或…… 第一步,已然迈出。而州府这个巨大的漩涡,將因为他的离开和接下来的行动,掀起怎样的波澜?无人知晓。 夜色,正浓。前路,漫长。 第65章 月夜探府遇青鸞 夜色浓稠如墨,州府城东的深宅大院区,此刻只剩下灯笼在风中摇曳的微光和更夫拖得老长的、带著困意的梆子声。 林烽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一处高墙的阴影,脚尖在墙头湿滑的青苔上轻轻一点,人已如一片落叶,飘然落进墙內荒废的后院。 这里曾是某个犯官被抄没的宅邸,荒废多年,与周府仅一墙之隔,墙头甚至有几株老树的枝椏,放肆地伸向周府那边。正是绝佳的观察点。 林烽伏在一丛半人高的枯草后,目光如鹰隼,穿透夜色,投向对面周府內院那片被重点“关照”的区域。距离稍远,看不得十分真切,但那一扇亮著昏黄灯火的窗户,和窗外如木桩般钉著的两条黑影,却让他心头一沉。 “看这架势,苍蝇都难飞进去。”他低声自语,眉头微锁。 硬闯救人是最蠢的念头,周文渊那老狐狸巴不得他自投罗网。 但远远看著,又实在心焦。 她们不该被卷进这滩浑水,更不该像笼中鸟一样被困在这里,生死操於人手。 他需要看得更清,听得更真。 目光扫过,落在了隔开两府的那道高墙上,一株枝干虬结、几乎横著长过墙头的百年老槐树上。树冠茂密,若是能上到那树杈高处…… 风险不小。那树就在周府內墙边上,距离巡逻队和守卫太近。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带著深秋的寒凉灌入肺腑,反而让他精神一振。 干了! 他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肌肉瞬间绷紧又放鬆,身形已贴著墙根阴影疾窜而出,几个起落便到了墙下。看准树干上一个凹陷,脚尖一点,双手如鉤,扣住粗糙的树皮,腰腹发力,整个人便轻灵地翻上墙头,又借著墙头微力,猿猴般攀上了那株老槐树最粗壮的一根横枝。 动作行云流水,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稳住身形,拨开眼前几片碍事的叶子,凝目望去。 距离骤然拉近。他甚至能看清那扇亮灯窗户上新糊的窗纸纹路,窗纸上映出三个熟悉的身影轮廓——一个微微侧身,似乎在做针线,是柳芸。另一个小小的影子伏在一个人肩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像是困了还在强撑著,是石秀和草儿。她们还活著,还能在灯下做些寻常事,这让林烽悬著的心,稍稍落回一点。 但门口那两个按刀而立的劲装汉子,以及院落月亮门外隱约晃动的其他人影,却像冰冷的铁锁,將那一点微弱的暖意牢牢锁死。 就在这时,月亮门处光影晃动,一个提著灯笼、穿著体面绸衫的人影走了进来。灯笼光晕映出来人那张熟悉的脸——周府大管家,周安。 林烽眼神一冷,这老狗,是周文渊最忠实的爪牙。 周安走到厢房门口,对守卫略一点头,便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柳姨娘,老爷让老奴传句话。” 窗户上的剪影停顿了一下,柳芸似乎站了起来,走到门边,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她半张苍白憔悴的脸。 “安伯,老爷有何吩咐?”柳芸的声音隔著距离,隱约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爷说了,”周安挺了挺腰板,语气刻板,“让你们安心住著,缺什么短什么,跟外面的人说。老爷念旧情,不会亏待你们。但有一点,需得记牢了——不该想的別想,不该问的別问,更別动什么歪心思,私下里与外人勾连。否则……”他冷笑一声,语带威胁,“老爷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这府里,悄没声儿没了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柳芸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手指紧紧抓住门框,指节泛白。 她低著头,声音更轻了:“是……明白,谢老爷恩典,谢安伯提点。” “明白就好。”周安似乎满意了,又瞟了一眼屋內,“夜深了,歇著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提著灯笼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外。 厢房门被轻轻关上。窗户上,柳芸的剪影缓缓坐回桌前,石秀似乎將睡著的草儿揽进了怀里,姐妹俩的影子依偎在一起,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哭泣。 树上的林烽,拳头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怒火如同岩浆,在他胸腔里奔涌,几乎要破膛而出!周文渊!周安!这群道貌岸然的畜生!竟如此威逼恐嚇! 他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立刻衝下去,拧断周安的脖子,砸开那扇门,带她们远走高飞。但残存的理智如同冰水,浇熄了这瞬间的狂暴。不能!现在衝下去,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把她们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也会彻底暴露自己,前功尽弃。 必须忍耐,必须谋划,必须拥有足够掀翻这棋局的力量! 就在他心潮起伏,强行压下杀意之时,身侧不远处的枝叶,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无异的沙沙声。 有人! 林烽全身寒毛瞬间炸起,右手已闪电般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身体紧绷如弓,锐利如刀的目光猛地射向声音来处! 只见隔著几尺远的另一根粗壮树枝阴影里,不知何时,竟悄然立著一道窈窕的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便於夜行的黑色劲装,体態修长玲瓏,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黯淡月色下依然清亮慑人的眼眸。此刻,那双眸子正静静地看著他,没有惊讶,没有敌意,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般的光芒? 叶青璃!她竟然也在这里!而且,似乎比自己来得更早,藏得更隱秘! 林烽心中震惊,但面上不露分毫,按著刀柄的手缓缓鬆开,同样平静地回视过去。四道目光在昏暗中无声交匯,仿佛有细碎的电光在枝叶间噼啪闪烁。 “林校尉好雅兴,半夜爬树赏景?”一个压低了的、带著些许清冷戏謔意味的女声,轻轻飘了过来,正是叶青璃。她似乎刻意改变了声线,但那份独特的韵味却掩藏不住。 林烽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同样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叶姑娘不也一样?莫非这周府的月色格外不同?” 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似乎觉得他这反唇相讥有点意思。 她微微偏头,示意了一下周府內院那间厢房:“看来,林校尉是为此而来?倒是个重情义的人。” “她们是我的责任。”林烽言简意賅,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窗户,语气低沉,“周文渊的手段,叶姑娘想必也看到了。” “看到了。”叶青璃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带著一丝讥讽,“这周大人的『仁义道德』,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不过……”她话锋一转,看向林烽,“林校尉打算如何?凭一腔热血,下去杀个痛快?然后带著她们亡命天涯,被周文渊和齐王的人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话直指要害,也点明了林烽目前的困境。 林烽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叶姑娘在此,又是为何?总不会真是来赏月的吧?” 叶青璃轻轻一笑,那笑声在夜色中带著一种奇异的、撩人心弦的磁性:“我嘛……自然是来看戏的。看看这州府的台子底下,到底藏了多少牛鬼蛇神。顺便……”她顿了顿,目光在林烽脸上扫过,意味不明,“看看有没有值得下注的……潜力股。” 潜力股?下注? 林烽心中一动,叶青璃这话,似乎意有所指。难道她真的在观察自己?评估自己是否有“投资”的价值? “那叶姑娘觉得,我这支『股』,可有潜力?”林烽乾脆顺著她的话问,想探探她的口风。 叶青璃没有立刻回答,她倚著树干,姿態看似慵懒,实则全身无一处不是处於最佳发力状態,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本能。 她仔细打量著林烽,从那沉稳如山岳的身姿,到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的眼神,再到刚才那乾净利落、近乎完美的潜行攀爬。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戏謔,多了几分认真:“身手胆识,皆是上上之选。能从边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又能在周文渊和齐王的夹缝中周旋至今,甚至敢孤身夜探龙潭……潜力,自然是有的。” 她话锋又是一转:“不过,潜力只是潜力。没有根基,没有势力,单凭一人之勇,在这州府的泥潭里,翻不起多大浪花,最多溅自己一身泥,或者……沉下去。”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是事实。林烽目前,確实是孤家寡人,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可用之力。 “所以,叶姑娘的意思是?”林烽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我的意思?”叶青璃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的意思是,看戏要有耐心,下注也要看准时机。林校尉若真想做成什么事,光靠自己爬树可不行。你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地盘,自己的……筹码。” 她说完,似乎不打算再多言,身形微动,便要离开。 “等等。”林烽忽然叫住她。 叶青璃身形顿住,回头看他,黑巾上方的眼眸在月色下流转著好奇的光芒。 “叶姑娘两次出手相助,又在此点醒林某,此情林某记下了。”林烽抱拳,郑重道,“无论姑娘是为何目的,他日若有用得著林某的地方,只要不违道义,林某定义不容辞。” 他这是在表明態度,也是试探。 叶青璃太神秘,他看不透,但至少目前看来,她对自己並无恶意,甚至有所“投资”。 这份人情,他得认,也要看看对方如何接。 叶青璃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郑重地道谢和承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更深的笑意,那笑意让她清冷的眼眸瞬间生动起来,仿佛月夜下绽放的幽兰。 “林校尉这话,我记住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愉悦,“但愿他日,你我不会是敌人。至於帮忙嘛……”她狡黠地眨眨眼,“等我哪天看戏看腻了,想下场玩一把的时候,说不定真会来找你。后会有期,林校尉,祝你……早日找到自己的棋盘和棋子。”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从树梢滑落,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在夜风中缓缓飘散。 林烽独自留在树上,回味著她最后那句话。 棋盘,棋子……是啊,他不能再满足於只做一颗被別人拨弄的棋子了。他要做执棋的人,哪怕最初只有一方简陋的棋盘,几颗微不足道的棋子。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透著微弱温暖与无尽悲凉的窗户,將她们的身影牢牢刻在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如同灵巧的猿猴,悄无声息地滑下大树,翻过高墙,彻底没入州府深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他看清了周府的冷酷,確认了至亲的危境,遭遇了神秘的叶青璃,更坚定了心中那个破釜沉舟的念头—— 离开军营的庇护,甩开一切掣肘,就在这州府最混乱、最黑暗的阴影里,用他自己的方式,白手起家,打造一支只听命於他、足以撼动棋局的力量! 第一步,就从这州府最骯脏的“泥洼地”开始。 那些被遗忘的边军老卒,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亡命之徒,那些见不得光却消息灵通的地头蛇……都將成为他棋盘上最初的、也是最锋利的棋子!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林烽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上,將他脚下的路,照得一片银白,也照亮了他眼中那簇愈发明亮、炽热、名为野心的火焰。 州府的夜,还很长。但属於林烽的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6章 潜踪觅跡谋自立 州府的夜,漫长而寒冷。 林烽没有立刻寻找落脚之处。 他像一个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確认彻底摆脱任何可能的追踪后,又故意绕了几个大圈子,来到了城西南角。 这里靠近城墙根,是州府最底层流民、乞丐和见不得光的人物的聚集地之一。 所以,这里也是最容易隱藏、也最难被追踪的地方。 他从包袱里取出那身半旧的、沾著洗不净血渍的烽火营號衣,默默换上。粗糲的布料摩擦著皮肤,带著北境风沙和血腥的气息,瞬间將他拉回那段金戈铁马、同生共死的岁月。 这身衣服,此刻不仅是一种偽装(流落州府、穷困潦倒的边军老卒),更是一个信號,一面旗帜,或许能吸引到那些同样从北境血火中爬出、散落在这州府各个角落的“同类”。 天光,终於艰难地撕开浓雾和云层。 林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他需要食物,需要更確切地了解这片区域的势力分布,也需要找到第一个可能的“线头”。 城西南角,被当地人戏称为“泥洼地”的区域,在白日里展现出与夜晚截然不同的、却又同样残酷的生机。 狭窄的巷道两侧,挤满了用破木板、油毡、甚至稻草勉强搭成的窝棚,污水在路中央肆意横流,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气味。 衣衫襤褸、面有菜色的人们如同忙碌的工蚁,在垃圾堆里翻找著任何可能值点钱的东西,或者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样破旧不堪的杂物,眼神麻木地等待著几乎不存在的买主。偶尔有穿著稍整齐些、但眼神凶横的汉子走过,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地避开目光,或是露出諂媚畏惧的神色——那是这片区域的“管事”或者“帮閒”。 林烽低著头,慢慢走著,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快速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他在观察这里的人,他们的衣著、神態、彼此间的互动,也在观察这里的“秩序”——那些看似混乱的表象下,实际存在的、由地头蛇和暴力维持的潜规则。 他需要找到一个既能接触到消息,又不会立刻引起太大注意的切入点。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巷口一个相对宽敞些的岔路口。 那里用几块破木板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下摆著两张歪腿的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头髮花白、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佝僂著身子,用一口黑乎乎的破锅,煮著些看不出內容的、冒著热气的糊状物。棚子旁边,歪歪斜斜地插著一根竹竿,挑著一块脏得看不清顏色的布,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著两个字——“糊汤”。 几个同样衣衫破烂的汉子,正围坐在桌边,就著陶碗里黑乎乎的“糊汤”,啃著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做的饼子,低声交谈著,眼神不时警惕地瞟向四周。 就是这里了。 这种最底层的吃食摊子,往往是流民、苦力、以及像他这样的“落魄老兵”聚集的地方,消息未必灵通,但足够真实,也最容易融入。 林烽走到棚子前,哑著嗓子,用带著明显北地口音的话问道:“老丈,一碗汤,两个饼,多少钱?” 独眼老头抬起浑浊的独眼,看了他一眼,尤其是多看了几眼他身上的旧號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瞭然,隨即低下头,用木勺在锅里搅了搅,含糊道:“三文钱。饼硬,汤稀,將就著吃。” 林烽摸出三枚铜钱,放在锅边一块相对乾净的木板上。老头收了钱,舀了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汤,又用油腻的黑手抓了两个又黑又硬的杂粮饼,放在一个缺口陶碗里,递了过来。 林烽接过,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低头慢慢吃著。饼子粗糲割喉,汤寡淡无味,只有一股奇怪的咸涩,但他吃得很有耐心,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著旁边那桌汉子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东城周老爷家,前晚真的进了飞贼!听说把周老爷珍藏的宝贝偷了好几件!” “扯淡!周府那是什么地方?高墙大院,护卫如云,什么飞贼能进去?我看是內贼还差不多!” “內贼?谁有那胆子?周老爷刚遇刺,正一肚子火呢!” “嘘!小点声!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周府后巷倒夜香,他说那晚听到府里有女人尖叫,还有护卫跑动的声音,后来就看到有马车悄悄从后门出去了,不知道拉的什么……” “女人尖叫?该不会是周老爷的……嘿嘿……” “闭嘴吧你!想死別连累我们!周府的事,也是咱们能议论的?” 话题很快又转到最近的粮价、城门口的盘查、以及某个帮派为了爭地盘打架死了人之类的琐事上。关於周府,似乎只有这些真假难辨的流言。 林烽默默听著,心中分析。 就在他思索时,旁边那桌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身材精瘦的汉子,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林烽身上,看了片刻,嘶哑著嗓子开口,口音也带著明显的北地腔:“兄弟,北边来的?烽火营的?” 林烽心中一动,缓缓抬起头,迎上那汉子的目光。这汉子眼神锐利,虽然穿著破烂,但坐姿腰背挺直,带著一股洗不掉的军人气息,尤其是左边脸颊那道伤疤,是標准的弯刀劈砍留下的,绝非市井斗殴所致。 “以前是。”林烽简略答道,声音依旧沙哑,“兄弟也是?” “黑水河,陷阵营,刘三刀。”汉子咧嘴笑了笑,扯动脸上伤疤,显得有几分狰狞,但眼中却没什么恶意,“退下来五年了。看兄弟这架势,手上功夫没丟?怎么也落到这泥洼地里喝这猪食?” 陷阵营,也是北境边军有名的硬骨头,和烽火营防区相邻,时常协同作战。刘三刀这名字,林烽没什么印象,但“黑水河陷阵营”这六个字,足以拉近不少距离。 “时运不济,投亲不著,盘缠用尽。”林烽含糊道,嘆了口气,“混口饭吃罢了。刘哥看来……也是?” “哼,差不多。”刘三刀冷哼一声,端起破碗灌了一口寡淡的“糊汤”,“断了三根肋骨,瘸了一条腿(他微微动了动左腿,確实有些不自然),被一脚踢出营门,给了几两烧埋银子,就打发了。婆娘跟人跑了,老家也回不去,只能在这儿等死。” 语气平淡,却透著深入骨髓的悲凉和愤懣。这是很多伤残老兵共同的命运。 旁边几个汉子似乎对刘三刀有些敬畏,见他主动和林烽搭话,都闭上了嘴,低头喝汤。 “这世道……”林烽摇了摇头,没多说,只是拿起硬饼,用力咬了一口。 刘三刀看著他,目光在他脸上和手上的旧伤疤上又停留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兄弟,看你不像甘心在这儿等死的人。想找活儿干?” 林烽心中微凛,面上不动声色:“刘哥有门路?” “门路谈不上。”刘三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这泥洼地,看著乱,也有规矩。西头『瘸狼』张彪,管著这片地方的『平安钱』和力巴活计。他手下缺些能镇场子、手底下有真功夫的。我看你……还行。要不要去试试?好歹混顿饱饭,有个遮风的地方。” “瘸狼”张彪?地头蛇?看场子?这倒是个可能的切入点。 能接触到这片区域最底层的力量和消息网络,虽然危险,但也是机会。 而且,这个刘三刀,或许也能发展成为一条线。 “张爷……好说话么?”林烽故作犹豫。 “看本事。”刘三刀咧嘴,“有本事,能打,听话,就有肉吃。没本事,或者不听话……”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泥洼地里,哪天不消失几个人?” “多谢刘哥指点。”林烽抱了抱拳,“不知……该如何寻张爷?” “晌午过后,去西头最大的那个废弃砖窑。”刘三刀道,“就说是我刘三刀引荐的。成不成,看你自己造化。” “好。”林烽点头,將最后一点饼子塞进嘴里,端起碗,將浑浊的汤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刘三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棚子。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通过刘三刀接触“瘸狼”张彪,打入这片底层区域,获取立足点和初步的信息网络。 但这只是开始。他需要的,远不止一个地头蛇的“看场”职位。 阳光,终於艰难地穿透云层。 林烽的身影,迎著阳光,在这片光影交织的混乱地带,渐渐变大。 第67章 初显身手 晌午刚过,日头被厚厚的云层挡著,只透出些惨白的光。 西头的废弃砖窑,是“泥洼地”边缘一处標誌性的存在。 此刻,这片荒地上却聚集了二三十號人。 大多是精壮的汉子,穿著短打,敞著怀,露出或精瘦或肥壮的胸膛,上面纹著乱七八糟的刺青,脸上带著或凶狠或麻木的神情。他们三五一堆,或蹲或站,低声交谈著,目光不时扫向窑洞口的方向。 窑洞口用几块破木板和烂帆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下摆著张歪腿的桌子,桌后坐著个乾瘦的中年男人,尖嘴猴腮,眼睛不大,却透著股精明和狠厉。他穿著一身半旧的绸衫,在这群粗汉里显得格格不入,一条腿似乎有些不灵便,用一根黑漆漆的拐棍支著。正是“泥洼地”西头的话事人,“瘸狼”张彪。 张彪身后,站著四个抱著膀子的壮汉,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凶悍,显然是得力打手。刘三刀也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林烽走到荒地边缘,立刻就有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扫了过来,带著审视和挑衅。 他恍若未觉,径直走到刘三刀面前,抱了抱拳:“刘哥。” 刘三刀点了点头,对张彪道:“彪爷,人来了。就是早上跟您提过的,北边退下来的兄弟,手上有点硬功夫。” 张彪抬起眼皮,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林烽,尤其是在他洗得发白、带著血渍的旧號衣上停留了片刻,慢悠悠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砂纸摩擦:“北边退下来的?烽火营的?” “以前是。”林烽不卑不亢。 “叫什么名字?” “林三。”林烽报了个假名。 “林三……”张彪咀嚼著这个名字,似乎想从中品出点什么。 “刘三刀说你不错。不过,我这儿不养閒人,更不养惹事的菩萨。想在我这儿混口饭吃,得守我的规矩,听我的话,还得……有点真本事。”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这儿最近缺个能镇场、能押货的硬手。看见那边那个石锁没?”他用拐棍指了指荒地边缘一个半埋在土里、估计不下两百斤的青石锁,“耍两下看看。耍得动,能扛著走十步,就算你过了第一关。” 这话一出,周围那些汉子顿时发出一阵低低的鬨笑和议论声。 那石锁一看就是以前砖窑压东西用的,又粗又笨,表面还滑不溜秋,別说扛著走十步,一般人想挪动都费劲。这是给下马威,也是试探。 林烽神色不变,只点了点头,转身朝那石锁走去。 围观的汉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等著看笑话的,也有纯粹好奇的。 走到石锁前,林烽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去搬,而是先蹲下身,用手拍了拍石锁表面,感受了一下湿滑程度和重量分布。 然后,他解下腰间那根充当腰带的旧布绳,在手心缠了两圈,扎紧。 “嘿,还讲究上了?”有人嗤笑。 林烽充耳不闻。他扎好马步,腰背微微下沉,双臂张开,稳稳抱住石锁的两侧。没有立刻发力,而是调整著呼吸,感受著石锁的重心。 下一刻,他低喝一声,腰腹骤然发力,双臂肌肉坟起,原本看似单薄的身躯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那沉重的青石锁,竟被他稳稳抱离了地面! 周围的笑声和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林烽没有停顿,借著腰力,猛地將石锁向上提起,同时身体一转,石锁便被他扛在了右肩上!动作乾净利落,显示出对力量极佳的控制力。 他扛著石锁,稳稳迈出一步,两步,三步……脚步沉稳,呼吸均匀,仿佛肩上的不是几百斤的巨石,而是一袋寻常的粮食。 十步走完,他面不红,气不喘,轻轻將石锁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似乎震了震。 荒地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张彪身后的几个打手,眼神都变了。 刘三刀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似乎並不意外。 张彪三角眼中的精光更盛,他拄著拐棍,慢慢站起身,走到林烽面前,上下下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好力气!不愧是边军出来的硬茬子!” 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有力气可不行。我这儿要押的『货』,有时候不太平,可能会遇上些硬点子,甚至……官面上的人。得能打,敢打,还得懂规矩,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缩头。” 他拍了拍手。身后四个打手中,走出一个身材最高大、满脸横肉、胸口纹著个狰狞狼头的壮汉。 这汉子足比林烽高半个头,胳膊有常人大腿粗,往那一站,像堵墙似的。 “大熊,试试这位林兄弟的手上功夫,点到为止。”张彪淡淡道,又看向林烽,“林三,打贏他,或者让他服气,以后你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打输了,或者不懂规矩……”他没说下去,但眼中的冷意已经说明一切。 名叫“大熊”的壮汉狞笑一声,活动著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迈著沉重的步子朝林烽走来,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握紧。 周围看热闹的汉子们顿时兴奋起来,呼啦一下围得更近,口哨声、起鬨声响成一片。这种拳拳到肉的比斗,是他们枯燥生活中难得的乐子。 林烽看著步步逼近的“大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侧身,拉开了架势。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对方体型力量占优,硬拼不明智。 “大熊”低吼一声,如同蛮牛般衝撞过来,一拳直捣林烽面门,拳风呼呼作响,势大力沉!这一拳若是打实了,普通人非得筋断骨折不可。 林烽却不退反进,在拳头即將临身的剎那,身体如同游鱼般诡异一侧,让过拳锋,同时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格挡,而是闪电般扣住了“大熊”的手腕脉门,五指如铁钳般猛然收紧!同时右腿无声无息地撩起,狠狠踢在“大熊”支撑腿的膝弯处! “大熊”只觉得手腕一阵酸麻剧痛,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紧接著膝弯遭到重击,下盘一软,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空门大开! 林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扣住对方手腕的左手顺势向下一带,拧身,屈肘,一记迅猛狠辣的肘击,结结实实地撞在“大熊”软肋下方! “呃啊——!” “大熊”发出一声沉闷痛苦的嚎叫,脸色瞬间涨红髮紫,捂著肋部,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只剩下倒抽冷气的份儿,哪里还有再战之力?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两三息时间。 周围兴奋的起鬨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场地中央——林烽好整以暇地收势站定,而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大熊”已经像只被煮熟的大虾,瘫在地上痛苦抽搐。 乾净,利落,狠辣!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完全是军中最实用的杀人技!这不是地痞流氓的斗殴,这是真正经歷过生死搏杀才能练就的本事! 张彪的三角眼猛地眯起,闪过一丝震惊和狂喜!捡到宝了! 这林三,绝对是个硬茬子,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狠角色!他手下正缺这种能镇得住场面的高手! 刘三刀也微微动容,他猜到林烽身手不错,却没想到如此了得,一招就放倒了以勇力著称的“大熊”。 “好!好!好!”张彪拄著拐棍,连说三个“好”字,脸上露出笑容,虽然那笑容在他尖嘴猴腮的脸上显得有些阴森,“林兄弟好身手!不愧是烽火营出来的好汉!以后,你就跟著我干!我张彪不会亏待能打的兄弟!” 他大手一挥:“今晚,码头『醉仙居』,给林兄弟接风!都他娘的把招子放亮点,以后林兄弟就是我张彪的兄弟,谁不服,先问问林兄弟的拳头!” 周围那些汉子,看向林烽的目光顿时变了,从之前的轻视、看热闹,变成了敬畏、羡慕,甚至一丝巴结。 在这“泥洼地”,拳头就是硬道理。 林烽用实力,贏得了初步的尊重和地位。 林烽心中並无多少波澜。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打入这片灰色地带、获取立足点的开始。 他抱拳,对张彪微微躬身:“谢彪爷赏识。” 张彪哈哈大笑,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林烽的肩膀(虽然他只到林烽肩膀高):“以后就是自家兄弟!走,先跟我回堂口,有些规矩,得跟你说道说道。” 林烽点点头,跟在拄著拐棍、意气风发的张彪身后,在一眾汉子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中,走向“泥洼地”深处,那属於“瘸狼”的、混乱而充满机遇的王国。 第一步,稳稳迈出。 棋盘虽陋,棋子虽粗,但执棋的手,已经落下。 属於林烽的势力,在这最污浊的泥洼地里,悄然埋下了第一颗种子。 而州府这潭深水,也將因为这颗种子的破土,开始泛起难以预料的波澜。 第68章 醉仙居內定风波 “醉仙居”这名字,搁在“泥洼地”西头靠近码头这片,著实有些讽刺。 不过是间门脸斑驳、掛著个被油烟燻得看不清字跡的破木招牌的两层小楼。 但这里,却是“瘸狼”张彪平日里最喜欢待的地方,是他招待“贵客”、敲定“买卖”、也是展示权威的“白虎节堂”。 张彪坐在主位,因为腿脚不便,一条腿架在旁边的长凳上,手里捏著个粗瓷酒碗,满面红光,兴致极高。 他左边坐著刘三刀,右边便是今日“一战成名”的林烽。下首是下午被林烽一招放倒、现在肋下还隱隱作痛、脸色不太好看却不得不强装笑脸的“大熊”,以及另外几个张彪手下的头目,什么“独眼龙”、“铁算盘”、“笑面虎”之类,个个形貌特异,眼神里都带著市井江湖的油滑和狠劲。 “来来来,林兄弟,再满上!”张彪亲自提起酒罈,给林烽面前的空碗倒满浑浊的酒液,酒气冲鼻。 “今天你可是给老子,也给咱们兄弟长了脸!大熊这憨货,平日里仗著力气大,没少耀武扬威,今天可算是碰上硬茬子了!哈哈,痛快!” 周围几个头目也跟著附和,举碗敬酒。 “大熊”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也勉强挤出个笑容,端起碗:“林兄弟,好身手!我大熊服了!以后就是兄弟,我敬你!” 林烽神色平静,端起酒碗,与眾人虚碰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酒很劣,烧喉咙,但他面不改色。 在边军时,比这更劣的酒也喝过,为的不过是抵御严寒和麻醉对死亡的恐惧。此刻喝酒,却是为了融入,为了观察。 “好!爽快!”张彪一拍桌子,抹了把嘴上的油,“林兄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彪的兄弟!这『泥洼地』西头,以后你看上的地盘,想做的买卖,跟哥哥说一声!哥哥保管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话说得豪气,却也带著试探。是想看看林烽的“胃口”有多大,是只想混口安稳饭吃,还是真有野心往上爬。 林烽放下酒碗,目光扫过桌上眾人,最后落在张彪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彪爷抬爱。林三初来乍到,能有个棲身吃饭的地方,已是感激。对地盘买卖,还不熟悉,全凭彪爷和各位兄弟提点。只是……”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林三是个粗人,在边军只学会两件事:听令,杀人。彪爷若有差遣,刀山火海,林三绝不皱一下眉头。但若要林三做些伤天害理、欺凌妇孺的腌臢事,请恕林三,难以从命。” 这话一出,席间气氛顿时微妙地一滯。 几个头目交换著眼色,刘三刀低头喝酒,看不清表情。 “大熊”则有些愕然。 在“泥洼地”这种地方混,讲的就是个心黑手狠,哪有什么道义可言?这新来的,身手是好,可这脾气,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张彪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三角眼眯起,盯著林烽看了几息,忽然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好!有原则!是条汉子!我张彪就喜欢这样的实在人!” 他拍了拍林烽的肩膀,力道不轻:“放心,林兄弟!哥哥我在这『泥洼地』混了十几年,靠的不是欺负孤儿寡妇!咱们做的,是『买卖』!”他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自得,“码头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货,城里老爷们不方便出面的『麻烦』,还有这西头地面上该收的『平安钱』……这些,才是咱们的饭碗!至於伤天害理?嘿,那都是没出息的小混混乾的,咱们不干那掉价的事儿!” 这话半真半假。走私、替人消灾、收保护费,自然算不得光明正大,但在“泥洼地”的规则里,这已经是“上等”的营生了。至於是否真的不欺凌弱小,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林烽不置可否,只是点了点头:“彪爷是明白人。” “不过,”张彪话锋一转,三角眼里精光闪烁,“林兄弟,有原则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得懂得变通。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就说咱们最近接的一桩『买卖』……”他示意了一下坐在下首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穿著半旧长衫、戴著个瓜皮小帽、一脸精明相的“铁算盘”。 “铁算盘”会意,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带著算计:“彪爷,林兄弟,是这么回事。东城『锦绣阁』的李掌柜,最近惹上了点麻烦。他铺子里新来的一批江南绸缎,被码头上『漕帮』的人盯上了,藉口查验,扣了小半个月,迟迟不放,明摆著是想敲一笔大的。李掌柜託了关係找到咱们,出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请咱们出面,把货『平安』提出来,送到他指定的地方。” “漕帮?”林烽微微皱眉。 漕帮把控著州府水陆码头,势力庞大,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不好惹。 “放心,不是硬碰硬。”张彪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漕帮那帮孙子,也就是欺负老实商人。咱们不直接去要货,那太蠢。李掌柜那边,已经打点好了码头管仓的一个小头目,今晚子时,货会从三號仓房的侧门悄悄运出来。咱们要做的,就是带人等在附近,货一出仓,立刻接应,用最快的速度,走小路运到西城『老槐树』胡同的李家后门。神不知,鬼不觉。” 他看向林烽,目光灼灼:“这趟活儿,油水足,风险也有。漕帮丟了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追查。接应的兄弟,手脚要快,胆子要大,还得镇得住场子,万一遇上巡逻的兵卒或者漕帮的暗哨,得能应付。林兄弟,你刚来,正是立威的好时候。这趟差事,哥哥我想交给你带队,怎么样?”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带队完成这趟“买卖”,不仅能立刻在张彪势力中立稳脚跟,展现出统御和应变能力,也能接触到州府地下走私的渠道和人脉,正是林烽目前急需的。 林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道:“对方有多少人押运?我们这边出多少人?路线可曾探明?万一遇上硬点子,是走是打?” 一连串问题,条理清晰,直指关键,显露出他绝非只有武力的莽夫。 张彪和几个头目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 第69章 跨出第一步 “铁算盘”连忙道:“对方就仓房里两个看守,加上李掌柜派去接应的两个伙计,都是生手,不足为虑。咱们这边,彪爷的意思,由林兄弟你挑人,五六个手脚利索、嘴巴严实的兄弟就行。路线图在这里。” 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铺在油腻的桌面上,上面用炭笔画著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標记,“都探好了,都是僻静小巷。万一……我是说万一,真碰上硬茬子,”他看了一眼张彪,见张彪点头,才继续道,“彪爷说了,货可以不要,人必须平安回来。但最好不要动手,动静闹大了,大家都麻烦。” 意思很明確,以偷运为主,儘量避免衝突。 林烽仔细看了看那简陋的路线图,將几个关键路口和可能设卡的位置记在心里,沉吟片刻,抬起头:“行,这趟活儿,我接了。” “好!”张彪大喜,端起酒碗,“预祝林兄弟马到成功!来,干了!” 眾人再次举碗。林烽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股灼热的力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州府地下世界的暗流之中。这趟看似简单的“接货”,或许就是他在此立足、並开始编织自己网络的第一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 张彪开始吹嘘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跡”,几个头目也借著酒劲,吹嘘各自的手段。 林烽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附和两句,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今夜子时的码头上。 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隨著环佩叮噹和一股劣质却浓郁的脂粉香气。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著桃红色俗艷衣裙、脸上涂著厚厚脂粉、却难掩眉宇间一丝憔悴的年轻女子,正端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碟下酒小菜,裊裊婷婷地走了上来。 是醉仙居的老板娘,或者说,是张彪的姘头,人称“红姐”。这女人据说以前是某个小戏班的台柱子,后来班子散了,流落到“泥洼地”,被张彪看上,便成了这醉仙居的老板娘,也是张彪处理一些“文事”和打听消息的帮手。 “红姐来了!” “大熊”眼睛一亮,粗声粗气地喊道,其他几个头目也露出曖昧的笑容。 红姐脸上堆著职业化的媚笑,將小菜一一摆上桌,眼波流转,在席间扫过,最后在林烽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好奇。这个新来的,似乎和旁边这些粗鲁汉子不太一样,虽然穿著落魄,但坐姿挺拔,眼神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这位就是彪爷新收的兄弟吧?果然是一表人才,英武不凡。”红姐笑著,给林烽面前的空碟里夹了块滷肉,声音软糯,“林兄弟,以后可要常来照顾姐姐生意呀。” “红姐客气。”林烽微微頷首,语气平淡,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礼。 红姐眼中好奇更甚,还想说什么,张彪却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这儿没你事了,下去吧。我跟兄弟们还有正事谈。”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红姐撇了撇嘴,似嗔似怨地白了张彪一眼,又对眾人福了一福,这才扭著腰肢下楼去了。 “这娘们,就爱打听。”张彪不以为意地笑笑,转头对林烽道,“林兄弟,別见怪。女人家,头髮长见识短。咱们说正事,今晚的人手,你看挑谁?” 林烽心中早有计较。他初来乍到,对张彪手下这些人都不熟悉,但刚才观察下来,刘三刀沉默寡言,却眼神沉稳,像是可用之人;“独眼龙”看起来凶狠,但酒喝多了话也多,不够谨慎;“笑面虎”一直笑眯眯的,眼底却藏著算计,不可轻信。 “刘哥对码头和西城的路熟,我想请刘哥跟我一起。”林烽首先点了刘三刀。刘三刀是引荐人,又是老兵,相对可靠,也需要进一步观察和拉拢。 刘三刀似乎有些意外,看了林烽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话。 “另外,”林烽目光扫过其他几个跃跃欲试的头目,最后落在坐在末尾、一个一直没怎么喝酒、只是默默吃菜、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精悍、眼神灵动的年轻汉子身上。这人林烽有点印象,下午在砖窑荒地,其他人都在起鬨,唯有这年轻人一直安静地看著,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有种观察和学习的意思。 “那位兄弟,怎么称呼?”林烽指了指那年轻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烽会点到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身,抱拳道:“回林爷,小的叫侯七,家里行七,大家都叫我『瘦猴』。” “侯七兄弟,”林烽点点头,“今晚你也跟我走一趟,可好?” 侯七脸上露出惊喜,连忙道:“全听林爷吩咐!” 张彪看了看侯七,又看看林烽,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哈哈笑道:“行!瘦猴这小子,虽然年轻,但机灵,腿脚也快,是个好苗子!林兄弟有眼光!那就这么定了,刘三刀,瘦猴,你再从下面挑两三个手脚麻利的,今晚都听林兄弟调遣!” 事情敲定,又喝了几轮酒,张彪便让眾人散去准备。 林烽、刘三刀、侯七三人留了下来,又仔细推敲了一遍路线和细节,约定了集合的时间和暗號。 离开醉仙居时,已是亥时初。 夜风带著水汽和寒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林烽站在污浊的街口,望向东北方向,那是周府所在的方位。 救出石秀她们,需要力量,需要时机。 而眼下这趟“买卖”,就是他积攒力量、熟悉这黑暗规则的第一步。 他必须成功,而且要做得乾净漂亮。 “林爷,咱们现在去哪?”侯七凑过来,低声问道,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紧张。 他在这“泥洼地”混了几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今天被新来的“猛人”点名,感觉机会来了。 “先回去,养足精神。”林烽收回目光,拍了拍侯七的肩膀,“子时码头,机灵点。” “是!林爷放心!”侯七挺起瘦弱的胸膛。 刘三刀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看著林烽沉稳的背影,又看了看兴奋的侯七,独眼中光芒闪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70章 夜走码头显锋芒 子时將至,万籟俱寂。 白日里喧囂鼎沸的州府码头,此刻也陷入了沉睡般的寧静。 远处几艘晚归的客船还亮著零星的灯火,如同巨兽疲惫的眼睛。 码头三號仓房,位於货场相对偏僻的西侧角落,靠近一片废弃的旧船坞。仓房高大阴暗,墙皮斑驳脱落,只有侧门上方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投下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湿滑的地面。 离仓房侧门约三十步外,一堆码放整齐的麻袋包后面,几道黑影如同石雕般蛰伏著,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出活人的气息。 正是林烽、刘三刀、侯七,以及另外两个下午被林烽挑选出来、手脚利索的汉子——一个绰號“泥鰍”,滑溜机警;一个叫“铁头”,力大沉稳。 五人皆是短打装扮,脸上用锅底灰简单涂抹,遮掩了本来面目。 刘三刀和“铁头”腰间鼓囊,藏著短棍和匕首;“泥鰍”袖中藏著飞爪绳索;侯七则背著一个不大的空褡褳,眼神在黑暗中骨碌碌转动,警惕地观察著四周。林烽空著手,只在小臂上缠了几圈结实的布条,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气息悠长平稳,目光锐利如鹰,透过麻袋的缝隙,牢牢锁定著仓房侧门。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忽然,仓房侧门那盏气死风灯,被人从里面轻轻晃动了三下——约定的暗號! 来了! 几乎在暗號出现的瞬间,林烽低喝一声:“准备!” 五人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同时绷紧身体。刘三刀和“铁头”悄然挪到麻袋堆边缘,隨时准备衝出接应。“泥鰍”的飞爪已滑入手中。侯七抓紧了褡褳的带子。 仓房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两个穿著码头苦力短褂、神色紧张的汉子率先钻了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隨即对门內打了个手势。紧接著,四个同样打扮的汉子,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著两个用油布和草绳綑扎得严严实实、长约五尺、宽高各两尺的沉重木箱,小心翼翼地挪了出来。 是绸缎?看这箱子的体积和抬箱人吃力的模样,分量不轻。林烽目光微凝,但此刻无暇细究。 就在最后一口箱子被抬出仓房,抬箱人正要鬆口气时,异变陡生! “嗖!嗖!” 两支弩箭毫无徵兆地从仓房斜对面、一堆废弃的船板后面电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两名抬箱汉子的后心!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沉重的箱子“哐当”砸在湿冷的地面上! “有埋伏!” “快走!” 剩下的两名抬箱汉子和门口望风的两人魂飞魄散,尖叫著就要四散逃窜。然而,从船板堆和更远处的货堆后面,猛地窜出七八条黑影,手持明晃晃的腰刀,一言不发,直扑仓房门口和那两口箱子!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不是普通的蟊贼,而是训练有素的……杀手?还是漕帮的人? “动手!”林烽眼中寒光爆射,低吼声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从麻袋堆后疾射而出!目標是距离最近、正扑向一口箱子的两名黑衣人! 那两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侧翼会突然杀出人来,仓促间挥刀格挡。 然而林烽的速度太快,动作更是诡譎狠辣!他身形一矮,如同泥鰍般从两把劈下的腰刀缝隙中滑过,左手成掌,闪电般切在一人持刀的手腕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腕骨立折,惨嚎著刀已脱手!同时林烽右脚无声无息地勾起,脚尖如锥,精准地踢在另一人的膝弯!那人痛呼一声,单腿跪地。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繚乱,两名黑衣人瞬间失去战斗力。 林烽看也不看,身体顺势前冲,已到了那口倒地的箱子旁,单手抓住綑扎的草绳,吐气开声,竟將那小两百斤的箱子单臂提起,向后猛地一甩,箱子划过一个弧线,稳稳落在急衝过来的“铁头”脚边! “铁头!扛走!” “铁头”低吼一声,俯身扛起箱子,毫不迟疑,转身就朝著预先探好的、货场外围一处破损的柵栏缺口衝去!他力大沉稳,扛著箱子依然步伐不慢。 另一边,刘三刀和“泥鰍”也同时衝出。刘三刀瘸腿不便近身搏杀,但他经验老到,手中一根短棍专打下三路,配合“泥鰍”滑溜刁钻的身法和飞爪骚扰,竟也缠住了两名扑向另一口箱子的黑衣人。 侯七则机灵地没有上前硬拼,而是像只受惊的兔子,借著货堆阴影,连滚带爬地衝到剩下那口箱子旁。他力气小,扛不动,乾脆將肩上褡褳往地上一铺,將那箱子奋力推倒,用褡褳草草一裹,拽著褡褳的两角,竟就那样在湿滑的地面上,將那箱子拖了起来,虽然慢,却在向著另一个方向移动! “妈的!截住他们!”黑衣人首领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手中刀光一闪,逼退刘三刀,就要扑向拖著箱子艰难挪动的侯七。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道黑影已如鬼魅般挡在了他面前!是林烽! “你的对手是我。”林烽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他空著双手,但那挺拔如山岳般的身姿和锐利如刀的眼神,却让黑衣首领心中一凛,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找死!”黑衣首领被林烽的气势所慑,恼羞成怒,低吼一声,手中腰刀化作一片雪亮刀光,迎头劈下!刀法狠辣,迅捷无比,显然是高手! 林烽不闪不避,在刀光及体的瞬间,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体以毫釐之差让过刀锋,同时右手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直插黑衣首领因挥刀而暴露的腋下空门!这一下若是戳实,足以让人瞬间半身麻痹! 黑衣首领大骇,没想到对方身手如此了得,仓促间回刀不及,只能硬生生扭身,用左肩硬接了林烽这一戳。 “噗!”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黑衣首领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酸麻,半边身子都有些不听使唤,心中更是骇然。对方这一戳之力,竟如此沉重!他不敢再托大,脚下急退,同时厉声呼喝手下:“一起上!先杀了这领头的!” 剩下四名未被缠住的黑衣人闻言,立刻丟下刘三刀和“泥鰍”,挥刀向林烽围攻过来!刀光霍霍,封死了林烽所有退路。 “林爷小心!”远处正拖著箱子喘气的侯七惊叫。 刘三刀和“泥鰍”也急了眼,想过来救援,却被另外两名黑衣人死死缠住。 面对五名持刀好手的围攻,林烽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慌乱。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刀光中穿梭游走!没有武器,他的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击关节、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全是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人技! “砰!”一拳砸在一人持刀的手腕,刀飞! “咔嚓!”一脚侧踢在另一人膝盖侧面,人跪! “噗!”肘击第三人软肋,闷哼倒地! “啪!”掌缘如刀,切在第四人颈侧,眼前一黑! 兔起鶻落,不过几个呼吸间,围攻的黑衣人已倒下四个。 那黑衣首领更是看得心头寒气直冒,这他妈是什么怪物?!空手对白刃,还如此凶悍! “走!”黑衣首领眼见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厉喝一声,虚晃一刀,逼开林烽,转身就向黑暗处逃窜。剩下两名还能动的黑衣人也连忙跟上,连同伴都顾不上了。 第71章 第一步 穷寇莫追。 况且此地不宜久留。 他目光一扫,见“铁头”扛著箱子已消失在柵栏缺口后,侯七也拖著箱子挪出去了十几步,刘三刀和“泥鰍”也正靠过来。 “撤!”林烽低喝一声,率先朝著与“铁头”不同的另一个预定撤离方向疾奔。刘三刀三人连忙跟上。侯七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拖著箱子跟在最后。 五道黑影,在码头空旷的货场上快速移动,很快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货堆和建筑阴影之中,只留下仓房门口几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那盏依旧在风中摇曳的、昏黄的气死风灯。 半个时辰后,西城“老槐树”胡同,一处僻静的后门外。 “铁头”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將肩上的箱子轻轻放下。侯七几乎是瘫在了地上,浑身都被汗水和泥水浸透,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不住颤抖,但脸上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刘三刀腿上挨了一刀,所幸不深,已用布条草草扎住。“泥鰍”胳膊上被划了道口子。 “咚咚咚。”林烽上前,按照约定节奏,叩响了后门。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探出头,看到地上两口箱子,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虽然狼狈却眼神精悍的汉子,尤其是为首那个虽然脸上有灰、却掩不住一身沉凝气势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將门打开。 “快,抬进来!” 箱子被迅速抬进院子,门立刻关上。 管家引著他们来到偏院一间厢房,里面已备好了清水、布巾和简单的金疮药。 “几位辛苦了!老爷吩咐,请几位先在此稍作歇息,处理一下伤口。酬劳马上奉上。”管家说完,便退了出去,安排人手去查验那两口箱子。 几人也不客气,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侯七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直喘气,但眼睛却亮晶晶地看著林烽,充满了崇拜:“林爷!您刚才太厉害了!空手对刀,几下就放倒了四五个!我侯七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打的!” “泥鰍”和“铁头”也连连点头,看向林烽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刘三刀默默包扎著自己的腿,独眼中也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他早就看出林烽不简单,但今晚林烽展现出的身手、胆识和临危不乱的指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这绝不是一个普通边军老兵能有的本事。 “对方是什么人?不像漕帮的。”林烽沉声问道。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下手狠辣,更像是专业的杀手或私兵。 刘三刀摇头:“不清楚。但肯定不是衝著绸缎来的。看他们那架势,是想连人带货一起灭口。李掌柜这趟『货』,怕是不简单。”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 管家去而復返,身后还跟著一个穿著锦袍、身材微胖、面带富態却难掩惊惶之色的中年商人,正是“锦绣阁”的李掌柜。 “林壮士!刘壮士!诸位壮士!”李掌柜一进门,就对著林烽几人连连作揖,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后怕,“今晚真是多亏了几位!若不是几位身手了得,李某这趟……怕是血本无归还要惹上大祸啊!”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双手奉上:“这是事先说好的酬劳,三百两。另外,李某额外再加一百两,给几位壮士压惊!请务必收下!” 四百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侯七等人眼睛都直了。林烽却神色平静,接过布包,掂了掂,隨手扔给刘三刀:“刘哥,按规矩分。” 刘三刀接过,点了点头。 李掌柜见状,对林烽更是高看了一眼。他又凑近些,压低声音,脸上带著忧色:“林壮士,不瞒您说,今晚这事……恐怕还没完。那帮人,来者不善啊。他们没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李某在明,他们在暗,这往后……” 林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掌柜的『货』,恐怕不止是绸缎吧?” 李掌柜脸色一变,支吾道:“这个……確实是上好的苏绣和云锦,只是……数量多了些,避了些税银……” 林烽不置可否,也懒得点破。那两口箱子的分量,绝非绸缎能有。但他现在没必要深究。 “李掌柜若是担心,最近不妨深居简出,加强护卫。或者,”林烽目光微闪,“可以换个思路。被动防备,不如主动弄清对手是谁,目的何在。” 李掌柜苦笑:“谈何容易。对方行事縝密,心狠手辣,李某一个生意人,哪有门路去查……” “或许,彪爷那边,有办法。”林烽意味深长地道。 李掌柜眼中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张爷在码头和城里人面广!还请林壮士回去,多在张爷面前美言几句,若能帮李某查清此事,化解这场灾厄,李某必有重谢!” “我会转告彪爷。”林烽点点头。 又客套了几句,李掌柜千恩万谢地送他们从后门离开,还额外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送他们回“泥洼地”。 “林爷,以后我侯七就跟著您干了!您指东,我绝不往西!”侯七拍著胸脯表忠心。 “泥鰍”和“铁头”也连连点头。 刘三刀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开口道:“林兄弟,今晚这事儿,透著邪性。李胖子那货,肯定有问题。彪爷那边,怕是也有麻烦。” 林烽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麻烦?他怕的就是没麻烦。只有水浑了,他这条潜龙,才有机会翻江倒海,迅速崛起。李掌柜的“麻烦”,张彪可能的“麻烦”,或许正是他扩展势力、积累资本、甚至接触更高层面秘密的绝佳跳板。 州府的夜,依旧深沉。 但今晚码头这一场短暂的廝杀,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註定要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世界,激起一圈圈不断扩散的涟漪。 林烽这个名字,也將隨著这场乾净利落、以少胜多的“接货”任务,在“泥洼地”,甚至更广阔的黑暗中,开始悄然流传。 第一步,走得漂亮。 接下来,该考虑如何下第二步,第三步了。 州府这盘棋,他林烽,已然落子。 第72章 立足泥洼收人心 晨光熹微。 醉仙居二楼,那间专属於“瘸狼”张彪的雅间。 张彪坐在他那张铺著虎皮(假的)的太师椅上,一条瘸腿依旧架在旁边凳子上,手里把玩著两颗油光水亮的铁胆,发出单调的“咔噠、咔噠”声。 他三角眼微微眯著,目光在站在面前的林烽、刘三刀、侯七五人身上扫去,尤其是在林烽那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疲惫或得意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桌上,摊开放著那个装满了银锭的布包, “说说吧,昨晚怎么回事。”张彪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李胖子那老抠,可不会平白无故多给一百两。” 刘三刀上前一步,沉声將昨晚码头的经过,简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重点描述了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林烽力挽狂澜的身手、以及最后乾净利落的撤离。他没有添油加醋,但越是平实的敘述,越能凸显出昨晚的凶险和林烽的关键作用。 侯七在一旁忍不住补充道:“彪爷,您可没看见!林爷那身手,绝了!空著手,刷刷几下,就把那些拿刀的黑衣人全放倒了!那领头的想跑,被林爷瞪了一眼,差点没嚇尿裤子!”他语气激动,满脸崇拜。 “泥鰍”和“铁头”也连连点头,看向林烽的眼神充满敬畏。 张彪听著,手中铁胆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三角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他提前收到消息说码头出了事,还死了人,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折了人手又丟了货,在“锦绣阁”李胖子面前没法交代。没想到,林烽不但把货安全带回来了,还额外多得了一百两银子,更重要的是——展现了足以震慑宵小的强悍实力! “好!好!好!”张彪猛地一拍桌子,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 “林兄弟!你这次可是给哥哥我,给咱们兄弟,挣了大大的脸面!李胖子那老货,刚才还派人送来口信,对林兄弟你是讚不绝口,还说以后有『硬活』,还找咱们!” 他站起身,拄著拐棍走到林烽面前,用力拍了拍林烽结实的肩膀:“林兄弟,哥哥我没看错人!你是个能做大事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张彪的副手!这『泥洼地』西头,除了我,就你说了算!” 副手!一跃成为张彪势力里的二號人物! 侯七几人又惊又喜,看向林烽的眼神更加火热。刘三刀独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 林烽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抱了抱拳:“谢彪爷信任。林三定当尽力。” “哈哈,好!自家兄弟,不说这些!”张彪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刘三刀几人,“刘三刀、侯七,还有你们两个,昨晚也辛苦了,每人再加十两!”。他又指著桌上那包银子。“这多出来的一百两,林兄弟,你收著,算是哥哥给你安家、置办行头的!” 这分配,既大方,又显出了对林烽的特別看重。刘三刀几人连忙道谢,喜形於色。跟著林爷,果然有肉吃! “对了,”张彪坐回太师椅,脸上笑容收敛了些,看著林烽,“林兄弟,昨晚那些黑衣人,你可看出什么路数?李胖子嚇得够呛,求我务必查清楚是谁在搞鬼。这事儿,你怎么看?” 林烽沉吟片刻,道:“那些人身手不弱,配合默契,下手狠辣,不像寻常地痞或帮派打手,倒像是……训练有素的私兵,或者杀手。他们目標明確,就是要连人带货一起灭口。李掌柜的『货』恐怕不简单,惹上的麻烦也不小。” 张彪点点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鷙:“私兵?杀手?妈的,难道真是『漕帮』那帮孙子想黑吃黑?还是……城里其他老爷们的手笔?” 他顿了顿,看向林烽,“林兄弟,这事交给你去查,怎么样?需要什么人,需要多少银子,儘管开口!一定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敢在老子地盘上动我罩著的人,活腻歪了!” 这正是林烽想要的。 调查此事,不仅能进一步贏得张彪的信任和倚重,更能顺藤摸瓜,接触到州府更深层次的势力和秘密,甚至可能找到与叶青璃、周文渊、齐王等人相关的线索。 “彪爷放心,林三必定尽力。”林烽应下。 “好!有你这句话,哥哥我就放心了!”张彪哈哈大笑,又恢復了豪爽的模样,“行了,折腾一宿,都累坏了。先回去歇著!晚上,醉仙居,哥哥再摆一桌,给林兄弟庆功,也给你们几个压惊!” 眾人告退,从醉仙居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大亮,“泥洼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喧囂与混乱。 但走在街上的林烽几人,感受却与昨日截然不同。 沿途碰到的那些地痞混混、苦力流民,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被刘三刀、侯七几人隱隱拱卫在中间的林烽时,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敬畏,几分好奇,甚至几分巴结。 这就是实力和地位带来的变化。 林烽心中明了,但並未因此有丝毫得意。这只是一个开始。 “林爷,咱们现在去哪?”侯七凑过来,兴奋地问。他怀里揣著刚分到的银子,感觉腰杆都直了不少。 “先回去休息。”林烽道,目光扫过刘三刀、侯七、“泥鰍”、“铁头”四人。 “下午未时,还在这里集合。刘哥,麻烦你找两三个嘴巴严、腿脚快、对城里三教九流都熟的生面孔。侯七,你去打听打听,最近码头和西城一带,有没有什么生面孔出没,或者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泥鰍』、『铁头』,你们俩去『锦绣阁』附近转转,看看有没有人盯梢,但別打草惊蛇。” 分派任务,条理清晰,各司其职。刘三刀几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林爷!” 这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让他们心头火热。跟著这样的头儿,才有奔头! 林烽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著自己暂时落脚的那间土地庙旁的破屋走去。 他需要时间消化昨晚的收穫,理清思路,也为接下来的调查和行动做准备。 第73章 第一批力量 刚走到破屋附近,一个窈窕的身影,便从斜刺里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中闪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是红姐。 她换下了昨晚那身俗艷的衣裙,穿了件半旧不新的水绿色夹袄,下面是条深色布裙,脸上脂粉也淡了许多,露出了原本清秀却带著倦色的眉眼。手里提著个竹篮,上面盖著块蓝花布。 “林兄弟,回来了?”红姐脸上带著笑,眼神却有些复杂地看著林烽,上下打量著他,似乎在確认他有没有受伤。 “红姐。”林烽停下脚步,点了点头。这女人似乎对他格外关注。 “听说昨晚码头出事了,还死了人,可把我担心坏了。”红姐走近两步,將竹篮递过来,声音压低了些,“喏,刚蒸的肉包子,还热乎著,给你和几位兄弟带的。还有一壶烫好的酒,驱驱寒。” 竹篮里传来包子的香味和淡淡的酒气。林烽有些意外,接过竹篮:“谢红姐。” “谢什么,都是自家人。”红姐笑了笑,眼波流转,忽然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林兄弟,姐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红姐请说。” “彪爷这人,重利,也多疑。你如今风头正劲,他看重你,也会防著你。码头那事儿,水很深,未必只是『漕帮』那么简单。你查的时候,自己多留个心眼,有些事,能不知道,就別知道得太清楚。”红姐语速很快,说完,也不等林烽回应,便后退一步,脸上恢復了平常的笑容,“行了,你快回去歇著吧,我也得回店里张罗了。” 她转身,扭著腰肢,快步消失在巷口,留下一缕淡淡的、劣质却並不难闻的脂粉香。 林烽提著竹篮,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 红姐这话,是提醒,也是示好。她似乎在张彪身边,知道一些內情,但处境微妙。这个女人,不简单,或许可以成为他在“泥洼地”的另一个信息渠道,甚至……盟友? 他提著竹篮回到破屋。屋子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一凳,但比起前几日,已经好了太多。他將竹篮放在桌上,掀开蓝花布,里面是十几个白胖胖、冒著热气的肉包子,还有一个小巧的锡酒壶。 肉包子的香气勾起了食慾。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大皮薄,肉香四溢,是实实在在的好肉。这红姐,倒是有心。 一边吃著包子,他一边思索著红姐的警告和接下来的计划。 张彪的猜忌,在他预料之中。但正如红姐所说,码头之事背后,恐怕牵扯不小。李掌柜的“货”究竟是什么?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他们的目標到底是货,还是人?或者,是藉此机会,打击张彪的势力? 还有叶青璃……她昨晚是否也在暗中观察?她在这件事里,又扮演著什么角色?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但他並不著急。有了初步的立足点,有了可用的手下,有了资金,有了张彪赋予的调查权,他已经有了撬动棋局的槓桿。接下来,就是耐心地收集信息,冷静地分析判断,然后,在关键时刻,落下最致命的一子。 他拿起酒壶,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劣酒辛辣,却让他精神一振。 下午,刘三刀带来了三个看起来机灵精干的年轻人,都是“泥洼地”土生土长、熟悉各个角落的“地头蛇”。侯七也带回了一些零碎的消息,说这两天码头確实多了些生面孔,不像苦力,倒像练家子,在几个货仓附近转悠。“泥鰍”和“铁头”则说“锦绣阁”附近很平静,没发现什么异常。 林烽將手下七人召集到破屋里,关上门。 “从今天起,你们七人,就是我林三的班底。”林烽目光扫过刘三刀、侯七等人,声音沉稳有力,“跟著我,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著你们。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有一条,我的规矩是——不欺凌弱小,不出卖兄弟,令行禁止。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银子照拿,我林三绝不追究。” 七人互相看了看,刘三刀率先抱拳:“林爷,我刘三刀这条命,以后就交给您了!” “我侯七誓死追隨林爷!” “泥鰍”、“铁头”和那三个新来的年轻人也纷纷表態,眼神热切。 “好。”林烽点点头,从怀里取出那单独给他的一百两银子,分成七份,推到每人面前,“这些银子,是安家费,也是活动经费。刘哥,侯七,你们各带两人,分头去查。重点查三个方面:第一,码头上那些生面孔的来歷和落脚点;第二,李掌柜『锦绣阁』最近除了绸缎,还进出过什么特別货物,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人;第三,打听一下,最近州府里,有没有哪家府上,或者哪个帮派,暗中招募或调动过好手。”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记住,只查,別动手,別暴露。每天酉时,在这里匯合,匯报情况。若有紧急发现,到醉仙居后巷第三个垃圾堆旁,用石头摆个三角形,我自会知道。” “是!”七人齐声应道,收了银子,个个摩拳擦掌。 “去吧。”林烽挥挥手。 七人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泥洼地”杂乱的人流中。 立足“泥洼地”,收服第一批手下,这只是开始。 他要以这里为根基,將触角慢慢伸向州府的各个角落,编织属於自己的信息网和力量网。 周文渊,齐王,叶青璃……还有那不知隱藏在何处的陈汐和阿月,以及身陷囹圄的石秀她们……他都要一一找到,一一解决。 州府的天空,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露出一角惨澹的蓝天。 第74章 定乾股 晚上。 “醉仙居”二楼雅间。 张彪没像往常那样瘫在虎皮椅上,而是坐得笔直了些,一双三角眼时不时瞟向坐在他对面、正慢条斯理喝著粗茶的林烽。 “林兄弟,”张彪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混杂著欣赏、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李胖子那边,对你可是讚不绝口,往后他家的『平安钱』,怕是要指著你林兄弟了。” 林烽放下粗陶茶碗,抬眼看向张彪,语气平淡:“彪爷过奖。都是彪爷的买卖,林三只是出力办事。” “誒,话不能这么说!”张彪摆摆手,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哥哥我不是瞎子。你林兄弟是条真龙,搁我这小泥塘里,委屈了。昨晚的事儿一出,西头那些杂碎,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都他娘在打听你林三爷呢!” 他顿了顿,三角眼里精光闪烁,终於切入正题:“林兄弟,哥哥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从今儿起,码头西区,还有『泥洼地』西头我名下所有的『水面钱』、『地皮钱』、『平安钱』,分你三成乾股!你不用出本钱,就掛个名,平时该干嘛干嘛,有事儿出面镇镇场子,年底分红,绝对亏不了你!” 三成乾股!这手笔不可谓不大。张彪在“泥洼地”经营十几年,西头的收入是他命根子,如今直接割出三成给林烽,既是为了拉拢这个新崛起的猛人,也是想把他和自己彻底绑在一条船上,用利益拴住这条过江猛龙。 林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接话。 张彪见他没立刻答应,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嫌少,咬咬牙,又道:“四成!林兄弟,四成!不能再多了,哥哥我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手下那么多兄弟指著吃饭呢!” 林烽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彪爷,乾股我收下。但不是四成。” 张彪脸色微变。 “我要五成。”林烽看著他,目光平静却锐利,“但不止是分红。” 张彪愣了一下:“不止分红?林兄弟你的意思是……” “西头的地盘,名义上还是彪爷你的。但具体怎么管,怎么收钱,怎么应付外头的麻烦,得我说了算。”林烽一字一句道,“我的人,我的规矩。彪爷你坐享其成就行,年底五成红利,一分不会少你的。遇到硬茬子,我出面。但有一样——我做事,彪爷你不能插手,更不能背后使绊子。”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几乎是要求绝对的自主权。 张彪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站在张彪身后的“大熊”和“独眼龙”手按在了腰间的傢伙上,眼神不善地盯著林烽。刘三刀和侯七站在林烽身后,虽然没动,但全身肌肉也已绷紧。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譁,夹杂著骂娘和哭喊。 “彪爷!彪爷!不好了!”一个张彪手下的小头目连滚带爬地衝上楼,脸色煞白,“码……码头出事了!『过江龙』宋麻子,带人把咱们西区三號码头占了!还打伤了咱们七八个兄弟,扣了三条船!” “什么?!”张彪腾地站起来,拐棍重重杵在地上,脸色铁青,“宋麻子这狗杂种!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犹豫和……惧意?宋麻子手下那些人不要命是出了名的,他之前一直不敢硬碰硬。 “彪爷,”林烽也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依旧平淡,“看来,咱们刚才谈的事,得先放一放。等我处理完码头这档子事,再聊不迟。” 说完,他不再看张彪,转身就往外走。刘三刀和侯七立刻跟上。 “林兄弟!等等!”张彪急忙叫住他,脸上阴晴不定,最后狠狠一跺脚,“行!就按你说的!西头的事,你说了算!五成就五成!但宋麻子……你得给老子收拾乾净!” 林烽脚步未停,只背对著他挥了挥手:“等著分红吧,彪爷。” 西区三號码头,此刻一片狼藉。几个张彪手下的汉子头破血流地躺在地上呻吟,三条小货船被缆绳胡乱捆在一起,船上的货物被翻得乱七八糟。二十几个穿著破烂、手持棍棒柴刀、面目凶狠的汉子,正耀武扬威地站在码头上,为首一人是个满脸麻子、身材粗壮、敞著怀露出黑乎乎胸毛的莽汉,正是“过江龙”宋麻子。 “呸!张彪那瘸子手下就这点能耐?也敢占著码头收钱?”宋麻子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咧嘴笑著,露出一口黄牙,“告诉张瘸子,这西区码头,从今天起,姓宋了!让他识相点,赶紧滚蛋!不然,老子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断!” 他手下那群人鬨笑起来,气焰囂张。 码头远处,围了不少看热闹的苦力和小贩,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三个穿著普通短打的汉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姿挺拔,面容冷峻,正是林烽。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著脸上带疤、眼神阴沉的刘三刀,和一脸跃跃欲试的侯七。 三人就这么径直走到码头空地上,在距离宋麻子等人三丈外站定。 第75章 码头扬威 “哪来的不长眼的?没看见宋爷在这儿办事?”宋麻子一个手下挥舞著柴刀,上前喝骂。 林烽看都没看他,目光直接落在宋麻子脸上,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码头:“宋麻子?” 宋麻子被林烽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突,但仗著人多,挺了挺胸膛,粗声道:“正是你宋爷!小子,你哪条道上的?敢管老子的閒事?” “林三。”林烽吐出两个字。 “林三?”宋麻子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恍然和讥讽。 “哦——就是那个在张瘸子手下新冒头的什么『三爷』?听说你昨晚在码头挺能打?怎么,张瘸子自己不敢来,派你来送死?” 他手下又是一阵鬨笑。 林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地上受伤的汉子,又看了看那三条被扣的船,然后重新看向宋麻子:“人是你打的?船是你扣的?” “是又怎么样?”宋麻子狞笑,也上前两步,手里提著一把沉重的砍刀,“小子,別以为能打就了不起。爷爷我在北边砍狄戎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识相的,赶紧滚,回去告诉张瘸子,这码头归我了!要不然……” 他话没说完,因为林烽动了。 不动则已,一动如雷霆! 没有预兆,没有废话,林烽的身形如同鬼魅般,瞬间跨过两丈距离,在宋麻子惊愕的目光中,已到了他面前!右手如电探出,不是攻向要害,而是快得不可思议地扣住了宋麻子持刀的手腕! 宋麻子大惊,下意识就要挣脱挥刀,却感觉手腕如同被铁钳箍住,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都麻了!他怒吼一声,左手握拳狠狠砸向林烽面门! 林烽不闪不避,左手迎上,后发先至,精准地叼住宋麻子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宋麻子左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他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砍刀“噹啷”落地。 林烽动作不停,拧身,沉肩,一记凶悍无匹的贴山靠,结结实实撞在宋麻子胸口! “砰!” 宋麻子超过两百斤的壮硕身躯,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狠狠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又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大口吐血,胸骨不知断了几根,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林烽出手到宋麻子倒地,不过两三个呼吸! 码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宋麻子那些手下,一个个张大了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林烽缓缓收势,看都没看地上死狗般的宋麻子,目光扫过那二十几个呆若木鸡的手下,声音冷得像冰:“还有谁想试试?” 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江风吹过,和宋麻子压抑的呻吟。 不知是谁手里的棍子“哐当”掉在了地上。紧接著,像是传染一般,柴刀、木棒、砖头……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二十几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手下,此刻面如土色,双腿发软,有几个甚至直接尿了裤子。 这他娘还是人吗?老大一个照面就被废了?! “滚。”林烽吐出一个字。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丟下受伤的同伴和抢来的东西,眨眼间就跑得乾乾净净,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哼哼唧唧的宋麻子。 码头陷入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聚焦在那个负手而立、衣衫未乱的年轻人身上。 敬畏、恐惧、崇拜……种种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刘哥,侯七。”林烽转身,对同样有些愣神的刘三刀和侯七道,“把受伤的兄弟抬去治伤,船和货物清点一下,归位。以后西区码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看热闹的人,声音提高,清晰地传遍码头,“我林三说了算。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伸的手,伸了,这就是下场。” 他指了指地上昏死过去的宋麻子。 “是!林爷!”刘三刀和侯七反应过来,精神大振,齐声应道,声音洪亮。 码头上,不知是谁先带头喊了一声:“林爷威武!” 紧接著,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响。 那些苦力、小贩,甚至一些原本张彪的手下,都跟著喊了起来。看向林烽的目光,充满了热切。 经此一事,“林三爷”三个字,算是真正在这码头,在这“泥洼地”,立起来了!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 醉仙居。 张彪亲自给林烽倒满酒,脸上再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满满的佩服和一丝庆幸:“林兄弟!哥哥我服了!彻底服了!宋麻子那狗杂种,横行这么久,被你一下就给废了!痛快!来,干了这杯!以后西头,你说了算!五成乾股,明天就让『铁算盘』把帐本和契书送过来!” 林烽举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很烈,但不及他胸中翻腾的野望。 这只是开始。拿下了西区码头,有了稳定的財源和名望,接下来,该是招兵买马,將触角伸向更深处了。 州府这潭水,他林烽,要开始真正搅动风云了。 窗外,“泥洼地”的夜晚依旧喧囂混乱。 但醉仙居二楼这间雅间里,推杯换盏间,一种新的格局,已然悄然形成。 而“林三爷”的威名,將隨著今晚码头的传说,迅速传遍州府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吸引著那些渴望改变命运、追隨强者的身影,不断匯聚而来。 第76章 风起码头扬威名 “哎,听说了没?林三爷就一只手,咔吧一下,宋麻子那胳膊就折了!”破茶棚里,一个豁牙汉子说得唾沫横飞,仿佛亲眼所见。 旁边蹲著的老油子嗤笑:“你那都是老黄历了!知道现在码头西区谁说了算不?张彪爷见了三爷,那都得客客气气拱手让路!乾股,硬生生分出一半!” “真这么神?”有人凑近,压低声,“我表弟在泥洼地扛活,他说现在想跟三爷的人,从醉仙居排到码头都打不住!” “那可不!跟著这样的爷,刀山火海也有奔头!”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泥洼地”的窝棚、赌档、破烂茶馆里悄然流传。羡慕、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丝对强者的天然嚮往,让许多原本在底层挣扎、看不到出路的汉子,心思都活络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中心,林烽,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拿出钱,让刘三刀和侯七在“泥洼地”西头靠近码头、相对不那么混乱的一片区域,盘下了一处带著小院的、半旧不新的独门小院。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还有个小小的后院。墙高门厚,虽然破旧,但收拾收拾,足够隱蔽,也足够住下他目前的核心班底。林烽將其命名为“三合院”,取“天时、地利、人和”之意,低调,却透著一股不寻常的野心。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只是让刘三刀和侯七,从之前那批“地头蛇”和昨晚表现尚可的人里,又精挑细选了五个——都是年纪不大、心思活络、手脚利索、在“泥洼地”有根基却没甚牵掛的年轻人。加上刘三刀、侯七、“泥鰍”、“铁头”,他手下初步有了十来个可用之人。 人手有了,落脚点有了, 財路很快就找上门了。 “锦绣阁”李掌柜的胖脸上堆满笑,亲自將契书送来,姿態放得极低:“三爷,往后咱铺子水路上的安稳,可全仰仗您了!这『平安钱』……” 林烽没接话,旁边瘦削的“铁算盘”已经上前一步,指尖点著契书明细,声音平板却不容置疑:“李掌柜,按价值抽半成,每旬一结。货物品类、数量、交接时辰地点,须提前一日知会。可有异议?” 李掌柜额角微汗,看了眼不动声色的林烽,连连点头:“没异议,没异议!三爷规矩严明,是小號的福气!” 但这不够。林烽的视线,投向窗外隱约可闻的码头喧嚷。 “刘哥,”他敲了敲桌上简陋的草图,“码头西区,除了张彪,还有哪几条地头蛇?” 刘三刀在“泥洼地”混跡多年,对码头了如指掌,当下便指著草图,一一说道:“码头分东、中、西三区。东区主要是官船和大型商船停泊,被漕运衙门和几个有背景的大商行把持,水泼不进。中区最杂,货船、客船、渔船都有,三教九流匯集,最大的势力是『漕帮』分舵,控制著搬运苦力、小额走私和收保护费。西区就是咱们『泥洼地』这边,最乱,多是些小船、破船,做些见不得光的小买卖,之前一直是彪爷和另外两股小势力划分,主要是收点『水面钱』,帮人运点『私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烽的脸色,继续道:“另外两股势力,一股是『水老鼠』陈癩子,手下有几十条破船,专在晚上偷运些禁物,心黑手狠,但不成气候。另一股是在码头被你打伤的『过江龙』宋麻子,是北边来的流民头子,手下亡命徒多,抢了西区一小块地盘,专门勒索过往的小商贩和渔船,跟彪爷摩擦不断。” 林烽沉吟了一下,目光扫过刘三刀和侯七:“刘哥,你带两个人,去接触一下陈癩子手下那些不安分的,尤其是管船的。告诉他们,跟著陈癩子那种嚇破胆的废物没前途,我林三这里,缺能跑船、敢跑船的兄弟。规矩照旧,但收入,比跟著陈癩子多三成。” 分化拉拢,釜底抽薪! 刘三刀眼中光芒一闪,抱拳道:“是!林爷高明!” “侯七,”林烽又看向兴奋的侯七,“你带『泥鰍』和『铁头』,去摸摸宋麻子那些『北地汉子』的底。”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是!林爷!”侯七摩拳擦掌。 刘三刀和侯七领命而去,脚步都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头。 林烽重新坐回桌边,看著那张简陋的草图,手指在西区那片区域上缓缓划过。码头西区,这块被各方视为“烂泥塘”的地方,在他眼中,却是一块绝佳的跳板和试验田。这里混乱,管理鬆散,便於隱藏和发展。控制了这里,就等於扼住了水路的咽喉,进可插手利润更大的走私,退可保自身根基稳固。 更重要的是,他要在这里,打出“林三爷”真正的旗號!不是依附於张彪的副手,而是能让各方势力正视、甚至忌惮的一方豪强!只有这样,他才能吸引更多有本事的人来投,才能积累起足够的资本和力量,去应对周文渊、齐王那些真正的庞然大物!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不断传来: 林烽开出的价码和展现出的实力,让这些本就对胆小怕事的陈癩子不满的汉子颇为动心。虽然暂时还没有人公然叛逃,但暗中的眉来眼去和消息传递,已经让陈癩子对船只的控制力大为下降。 宋麻子最近確实阔绰了不少,手下人酒肉不断,还新添了些兵器。而且每隔两三天,就会派心腹偷偷乘船,往上游方向去一趟,似乎是在接运什么东西。前几天夜里,好像看到有官军式样的人,在宋麻子落脚的那个破仓库附近出现过…… 官军?林烽眼睛微微眯起。宋麻子一个流民头子,怎么会和官军扯上关係?是巧合,还是……这宋麻子背后,另有主使?联想到码头夜袭那些训练有素的黑衣人,林烽心中疑竇丛生。 看来,这码头的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 这天下午,守门的兄弟开门,带进来一个穿著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神色却有些惶急的中年人。 “林爷!林爷!可找到您了!”那管家一进门,就对著林烽躬身行礼,语气焦急,“小人姓赵,是东城『福瑞祥』米行的管事。我家老爷有桩急事,想请林爷出手相助!” “福瑞祥”米行?林烽有些印象,是州府有数的大米商之一,生意做得不小,背景似乎也挺硬。这样的商家,怎么找到他这“泥洼地”新晋的“林三爷”头上? “赵管事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焦急?”林烽示意他坐下说话。 赵管事哪有心思坐,站著急声道:“林爷,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前日从南边运来一批上等新米,足足二十船,价值数万两!但船队在黑石滩附近……被一伙水匪劫了!” “水匪捎来口信,要我家老爷拿出五万两白银,三天后子时,送到黑石滩北岸的龙王庙赎人赎船,过期不候,就要……就要杀人沉船!”赵管事声音发颤,“我家老爷急得不行,报官吧,怕水匪撕票,也怕耽搁久了米都霉烂。听闻林爷您身手了得,在码头威名赫赫,所以特让小人来,想请林爷出面,能否……能否想个法子,把人船救回来?酬劳方面,绝不让林爷吃亏!” 林烽沉吟道,“赵管事先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林三接了这桩买卖。” 赵管事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千恩万谢地留下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作为定金,又留下了详细的遇劫地点、船队特徵等信息,这才匆匆离去。 林烽將刘三刀和侯七叫到跟前,將事情一说。 然后他顿了顿,看向西方渐渐沉落的夕阳,语气斩钉截铁:“这趟浑水,我们趟定了!不仅要救人夺粮,还要藉此机会,让这州府的水陆两道都看清楚,我『林三爷』的旗號,不是白叫的!敢在我的地头附近伸手,就要有被剁掉爪子的觉悟!” 刘三刀和侯七精神大振,齐声应道:“是!” 一场新的风波,已然在江上酝酿。 第77章 黑石滩显手段 “林爷,打听清楚了。”侯七匆匆赶回,脸上带著兴奋和一丝凝重。 “黑石滩那伙人,不是本地水匪。旗號是新的,但手法老辣。接货的人……像行伍的,走路架势和普通百姓不一样。” “行伍的?” 林烽坐在正房方桌后,手里把玩著一枚铜钱,眼神微凝。 这和他之前的猜测有些吻合。 冒充水匪,勾结或假扮官兵,劫掠大商行的粮船……这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是简单的劫財。 “『福瑞祥』赵老爷急得嘴角都起泡了,说只要能把人和船救回来,赎金他照付,还额外再给林爷这个数!” 侯七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两。加上赎金,就是七万两。 这“福瑞祥”的东家,为了这批米和手下人性命,是真下了血本。当然,也可能这批米的价值,远超明面上的数字。 林烽转过身,目光扫过刘三刀和侯七:“刘哥,挑十个水性最好、胆子最大、手上见过血的兄弟,要绝对可靠。侯七,你立刻去准备,要五条最好的快船,船上不显眼的地方,多备桐油、硝石、硫磺,还有渔网、挠鉤。兵器用短刀、分水刺、弩弓,不要长傢伙,动静太大。” 刘三刀和侯七眼睛一亮,齐声应道:“是!” “记住,”林烽声音转冷,“这次去,不是救人那么简单。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那批米里,又藏著什么猫腻。黑石滩不是天堑,是人挖的坑。填坑的最好办法,就是把挖坑的人,一起埋进去。” 次日,黄昏。江面被夕阳染成一片淒艷的血红。五条不起眼的快船,如同五条沉默的江鱼,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西区码头一处僻静的湾汉,逆著江水,向上游的黑石滩方向驶去。 几个时辰后,前方水流声忽然变得暴戾混乱,隱约可见两片如同巨斧般劈开江面的黑色山崖轮廓——黑石滩到了! “到了,前面就是水湾入口。”刘三刀示意眾人停下,躲在一处突出的岩石后,低声道,“水湾里面地方不大,但地形复杂,像个葫芦。如果对方有埋伏,很可能藏在两边的崖壁上,或者湾里的礁石后面。” “侯七,带两个人,从左边崖壁摸上去,看看上面有没有人。『泥鰍』,你从右边上。小心,別弄出动静。”林烽快速分派,“刘哥,铁头,你们跟我,从水下摸进去,看看湾里的情况。其余人,在这里接应,等我们信號。” 眾人领命,立刻分头行动。侯七和“泥鰍”像两只壁虎,悄无声息地开始攀爬湿滑陡峭的崖壁。 林烽、刘三刀、“铁头”三人则深吸一口气,潜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向著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水湾潜去。 水湾內的水流更加混乱,暗流拉扯著身体。 林烽屏住呼吸,睁大眼睛,努力適应水下的黑暗。 隱约能看到湾內停著几条船的模糊黑影,比普通的渔船要大,但看不太清细节。他示意刘三刀和“铁头”分散开,从不同角度靠近观察。 就在他们即將接近那几条船时,异变突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哗啦!”水花响动,几条船上同时亮起了火把!將不大的水湾照得亮如白昼!同时,两岸崖壁上也出现了数十个火把,映照出一个个手持弓箭、弩箭、甚至还有几把军中制式强弩的身影!箭矢的寒光,在火光下冰冷地瞄准了水面和水湾入口! 中计了! 对方早有防备! 而且,看这架势,绝不是什么普通水匪!那些制式强弩,根本不是民间能有的东西! “水下的朋友,既然来了,就出来透透气吧!”一个嘶哑阴沉的声音,从最大的一条船上响起。 船头站著一个身形瘦高、脸上戴著个简陋木质面具的汉子,看不清面目,但眼神锐利如鹰,正冷冷地扫视著水面。 水面下,林烽心中凛然,但並未慌乱。对方显然是通过布置了水下铃鐺或细线发现了他们。 此刻浮出水面,就是活靶子。 他当机立断,对不远处的刘三刀和“铁头”做了个“下潜,分散,製造混乱”的手势,同时自己猛地向水下一艘船的船底潜去!船底是视野盲区,也是弓弩难以射击的角度。 刘三刀和“铁头”会意,立刻向不同方向下潜,同时用力搅动水流,拍打船体,发出“砰砰”的闷响。 “在水下!射!”船上的面具人厉声喝道。 “嗖嗖嗖!”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水中,但夜晚水下视线极差,水流又乱,效果甚微。 就在这时,水湾入口处,忽然传来了响亮的呼喊声和明亮的火光!正是留守船只的人,按照约定,听到了隱约的异常水声(刘三刀他们製造的声音),点燃了预备好的、浸了桐油的柴堆,將五条空船点燃,顺流向水湾口推来!同时敲锣打鼓,大声呼喝:“官兵来了!剿匪了!” 熊熊火光和突如其来的喧譁,让水湾內的伏兵一阵骚动,注意力瞬间被入口处吸引。 “不好!有埋伏!是调虎离山!”面具人又惊又怒,但还算镇定。 “別慌!守住湾口!弓弩手,瞄准入口火焰!水下的人跑不了!” 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剎那,他所在的大船船底,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 正是林烽! 林烽单手扣住船舷,腰腹发力,人已如同大鸟般翻上甲板,手中分水刺如同毒蛇吐信,直刺面具人咽喉!快!准!狠! 面具人大骇,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竟敢直接从水下强攻主船!他急忙侧身闪避,同时拔刀格挡。 “叮!”分水刺与腰刀碰撞,火星四溅。 面具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发麻,心中更是骇然: 此人好大的力气! 林烽得势不饶人,分水刺舞成一团寒光,招招不离面具人要害! 面具人武功不弱,但在林烽这狂风暴雨般的近身抢攻下,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甲板上的其他匪徒见状,纷纷持刀扑上。但刘三刀和“铁头”也已趁乱从其他位置攀上船只,与匪徒廝杀在一起。侯七和“泥鰍”在崖壁上见状,也立刻用弩箭向下射击,扰乱敌阵。 “点子扎手!风紧,扯呼!”面具人眼见手下抵挡不住,虚晃一刀,逼退林烽,厉声高呼。 “想走?”林烽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分水刺脱手飞出,如同闪电般射向正欲跳水的面具人后心! 面具人听到背后恶风不善,拼命向侧方一闪。 “噗嗤!”分水刺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蓬血雨,深深扎进船舷。 面具人痛哼一声,却不敢停留,一个猛子扎进漆黑的水中,消失不见。 其余匪徒也纷纷跳水遁走,有些跑得慢的,成了俘虏。 战斗结束了。 “清点人数,搜查船只!”林烽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和血渍,沉声下令。 缴获的匪船上面除了些兵器和粮食,並无“福瑞祥”的米,但在一口被锁死的箱子里,刘三刀发现了些东西——几套半旧的官兵號衣,几块刻著特殊標记的木牌,还有……一小袋金沙。 “官兵的號衣……还有金沙……”林烽拿起一块木牌,上面刻著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与“福瑞祥”描述的“蛇头旗”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精细诡异。 “果然不是普通水匪。冒充官兵,劫掠粮船,还私藏金沙……这是有人想借水匪之名,行不轨之事,甚至……中饱私囊,或者筹集军餉?” 他心中念头飞转,隱隱感觉触及到了某个巨大的阴谋边缘。 “林爷!找到『福瑞祥』的人了!”侯七兴奋地跑来报告,“在那边崖壁下一个水洞里,捆著二十几个人,还有几个船工,都还活著!米船也在下游一个隱蔽河汊里找到了,米都在!” 林烽点点头,走到那几名俘虏面前。几人浑身湿透,面如土色,眼神惊恐。 “说,你们是什么人?谁指使的?”林烽声音冰冷。 “我说!我说!”他哭喊道,“我们是……是『过山风』的人!是……是宋老大……宋麻子让我们干的!他说有条大买卖,劫了『福瑞祥』的米,得了赎金,大家平分!那官兵衣服和牌子,也是他给的,说是用来嚇唬人,以防万一……” “宋麻子现在在哪?”林烽逼问。 “不……不知道啊!宋老大上次在码头被您……被您打了之后,就躲起来了,是派人传的话……对了,传话的人好像说,宋老大傍上了城里的大人物,以后要干更大的买卖……”小头目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城里的大人物?林烽心中冷笑。 看来,废掉一个宋麻子,只是扯掉了这潭浑水表面的一层浮萍。底下,还藏著更深的泥鰍,甚至……吃人的鱷鱼。 “林爷,这些人怎么处理?”刘三刀问。 “把俘虏和缴获的东西,连同『福瑞祥』的人和米船,全部带回码头。派人去『福瑞祥』报信,让他们来领人领货……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际。经过一夜的搏杀与混乱,那里已隱隱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经此一役,“林三爷”的名號,將不再局限於“泥洼地”和码头。 而隱藏在这劫案背后的更大阴影,也將成为他下一步,撬动更高层面棋局的关键筹码! 天,快亮了。 第78章 威震泥洼定乾坤 晨雾未散,“泥洼地”西头的空气里,却已瀰漫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是往常的污浊与麻木,而是一种压抑的兴奋,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昨夜“鬼见愁”的冲天火光和隱约喊杀,虽然隔得远,但在这片消息传递比风还快的地界,天还没亮透,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就已经在窝棚和污水沟之间传遍了。 “听说了吗?林三爷带人把黑石滩的『过山风』给剿了!” “什么剿了?是连锅端了!听说杀了个人头滚滚,江水都染红了!” “林三爷单枪匹马杀上贼船,生擒了匪首!” “匪首个屁!那根本就不是水匪,是有人假扮的!还搜出了官兵的衣裳和令牌!” “我的老天爷……这下可捅破天了……” 消息如同点燃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泥洼地”,並向州府其他角落疯狂蔓延。 张彪几乎是连滚爬爬地从醉仙居衝到了码头。当他看到码头上那几具盖著草蓆的尸体、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特別是那一小袋在晨光下晃眼的金沙,以及那几套半旧的官兵號衣时,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无法形容,先是惊骇,隨即是狂喜,紧接著又变成了深深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林兄弟!你这……你这是……”张彪搓著手,想拍林烽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脸上的笑容有点僵,“干得漂亮!太漂亮了!哥哥我……我真是服了!” 林烽拿起那袋金沙和一块刻著蛇纹的木牌,他顿了顿,没明说,但目光扫过那些官兵號衣,意思不言而喻。 张彪的三角眼猛地一缩,脸上肥肉抖了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著颤:“林兄弟,你的意思是……是官面上的人?” “是不是官面上的,不好说。但这些东西,绝不是一个流民头子宋麻子能弄到的。” 林烽將木牌在手中掂了掂,“宋麻子背后,有人。这人胃口不小,手也伸得长。劫粮只是开始……。” 张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他混跡底层多年,最怕的就是掺和进官面上的爭斗,那真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原本只想借著林烽的悍勇扩张地盘,多捞点银子,哪想到一下子扯出这么大个窟窿? “那……那现在怎么办?这些东西……”张彪看著那些扎眼的號衣和金沙,如同看著烫手的山芋。 “交给『福瑞祥』的赵东家,他也该来了。”林烽看向码头入口方向。 果然,几辆匆匆而来的马车正停下,赵掌柜和那位“福瑞祥”的东家赵百万,一个白白胖胖、穿著绸缎长袍、此刻却满脸惊惶与急切的中年富商,在一群家丁护卫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林壮士!林英雄!”赵百万远远看到林烽,就一迭声地喊著,几乎是小跑过来,对著林烽就要躬身下拜,被林烽抬手拦住。 “赵东家不必如此,分內之事。”林烽语气平淡,指了指后面完好无损的米船和被解救出来的船工伙计,“人和货,都在那里,赵东家可以清点一下。” 赵百万看到那些失而復得的米船和手下,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连作揖:“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啊,林壮士!您可是救了我赵家满门啊!”二十船新米,价值数万两,还有几十號得力人手的性命,真要折在黑石滩”,他“福瑞祥”就算不垮,也得元气大伤。 “赎金……”赵百万赶紧示意,后面管家马上捧上一个沉重的木匣。 林烽却摆了摆手,没接那木匣,而是指了指旁边那些缴获:“赎金不急。赵东家,你先看看这些东西。” 赵百万和赵掌柜凑过去一看,当看到那些官兵號衣和蛇纹木牌时,两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还要惊恐十倍!赵掌柜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 “这……这是……”赵百万声音发颤,手指著那些东西,如同见了鬼。 “昨夜劫船的,不是普通水匪。是有人冒充官兵,假借水匪之名行事。这是从他们老巢搜出来的。”林烽盯著赵百万的眼睛,“赵东家,你『福瑞祥』走南闯北,树大根深,可曾得罪过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或者,这批米,除了是米,还有什么別的说头?” 赵百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眼神躲闪,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显然,他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林烽也不逼他,只是缓缓道:“赵东家,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官面有官面的法度。但有些人,偏偏喜欢不守规矩,坏了法度。这次他们动的是你的米,下一次,指不定是谁的命。这些东西,”他踢了踢那袋金沙,“我留著无用,反而招祸。赵东家在州府经营多年,人脉广阔,这些东西,或许在赵东家手里,能发挥点作用,至少……能换个平安。”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既是暗示赵百万,劫案背后水很深,牵扯到官面势力,他林烽可以装作不知道,把“赃物”交给赵百万处理,让他自己去打点、去消除隱患。同时也是在告诉赵百万,这个人情,你欠大了,而且我手里有你的把柄。 赵百万是聪明人,瞬间就听懂了林烽的弦外之音。他脸上神色变幻,挣扎,恐惧,最后化为一种决然和感激。他猛地对林烽再次深深一揖。 “林壮士……不,林爷!”赵百万改了称呼,语气郑重,“大恩大德,赵某没齿难忘!这些东西,赵某知道该怎么处理!以后林爷在州府,但有用得著我『福瑞祥』的地方,赵某和『福瑞祥』上下,绝无二话!至於酬劳……”他亲自接过管家手里的木匣,双手奉上,“这是原先说好的赎金,五万两。另外,赵某再单独奉上三万两,给林爷和诸位兄弟压惊!还有,以后『福瑞祥』所有走水路的货物,『平安钱』按最高例,再加一成,直接送到林爷府上!” 八万两现银!外加一条长期稳定、且利润丰厚的財路!饶是张彪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呼吸粗重,侯七、刘三刀等人更是瞪大了眼睛,心跳如鼓。 林烽神色依旧平静,仿佛那八万两只是八枚铜钱。他接过木匣,隨手递给身后的刘三刀,对赵百万点了点头:“赵东家客气。以后,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赵百万擦著汗,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又千恩万谢一番,才急忙带著人清点货物,处理那些扎眼的“缴获”去了。 张彪看著刘三刀手里那沉甸甸的木匣,喉咙滚动了一下,三角眼里的光芒复杂到了极点。羡慕,嫉妒,畏惧,还有一丝庆幸——庆幸自己早早把林烽拉上了船,虽然代价是分出去一半乾股。 “林兄弟……”张彪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这……这下可是发了大財了。哥哥我……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林烽转身,看向张彪,忽然笑了笑。这笑容落在张彪眼里,却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彪爷,发点財是小事。”林烽走到张彪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张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江水气息,“关键是,经过昨晚和今天,『泥洼地』西头,还有这码头,以后是谁说了算?” 张彪脸色一僵,下意识地想挺胸,但在林烽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注视下,腰杆怎么也挺不直,乾笑道:“当然是……当然是林兄弟你说了算!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五成乾股,你主事!” “光说好了不行。”林烽摇摇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得让所有人都知道,都记住。” 他目光扫过码头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群,有苦力,有小贩,有张彪原来的手下,也有闻讯赶来的其他地头蛇的眼线,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如同钉子般凿进每个人的心里: “从今日起!『泥洼地』西头,码头西区,归我林三管!” “以前的规矩,照旧!该交的钱,一分不能少!但谁敢伸手乱捞,欺行霸市,欺凌弱小,我林三第一个不答应!” “想跟我林三吃饭的,守我的规矩,出力气,有肉吃!想跟我林三作对的,”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人群,凡是被他看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缩了缩脖子,“黑石滩的『过山风』,就是下场!” 话音落下,码头上一片死寂。 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林烽话语中那股毫不掩饰的霸道和血腥气镇住了。 几息之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林爷威武!我们跟林爷干!” 紧接著,呼喊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齐!许多苦力、小贩,甚至一些原本摇摆不定的混混,都挥舞著手臂,涨红了脸,高声呼喊。看向林烽的眼神,充满了狂热和敬畏。 张彪站在一旁,看著被眾人狂热簇拥的林烽,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悄悄退后了半步。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泥洼地”西头,真正换天了。 而他张彪,能靠著那五成乾股,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林烽站在人群中央,承受著眾人的欢呼,脸上並无多少得色。 他目光沉静,望向州府城內的方向。 拿下“泥洼地”,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有了人,有了地盘,接下来,就该是时候,去会会州府里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去查清那些隱藏在暗处的阴谋,去找到他要找的人,去拿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州府这盘棋,他林烽,已然落子中盘,接下来,快轮到他將兵,直捣黄龙了! “刘哥,侯七,”林烽收回目光,对身旁兴奋不已的刘三刀和侯七吩咐道,“把银子抬回『三合院』。拿出两万两,分给昨晚出力的兄弟,战死的抚恤加倍。剩下的,入库。另外,放出话去,『三合院』招人,规矩照旧,但要精不要多。明天开始,西区码头,所有『平安钱』、『水面钱』,按新规矩,重新核定,收取!” “是!林爷!”刘三刀和侯七轰然应诺,声音洪亮,带著一股扬眉吐气的豪迈。 林烽点点头,不再多言,分开人群,朝著“三合院”方向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臣服。 晨光,终於彻底驱散了雾气,洒在码头和“泥洼地”污浊的土地上。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林三爷”的旗帜,已然在这片土地上,猎猎作响,宣告著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第79章 暗流涌动聚英豪 晨光彻底驱散了“泥洼地”上空的阴霾,却驱不散“三合院”內越发蒸腾的人气和那股子锐利的新鲜劲儿。 院门敞开著,但再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混混地痞敢在附近探头探脑,取而代之的,是络绎不绝、神情各异、却又都带著几分忐忑和热切的身影。 “林爷!林爷!城南『快刀刘』带著三个兄弟来投!说仰慕林爷威名,愿效犬马之劳!” “东城码头『浪里白条』宋家兄弟,水性是出了名的好,也递了帖子!” “还有几个从北边退下来的老卒,听著信儿,也找上门了……” 侯七跑进跑出,额头上冒著细汗,声音却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將一沓沓拜帖和一个个名字报给坐在正房方桌后的林烽。刘三刀站在一旁,独眼精光闪烁,飞快地打量著每一个被带进来的人,如同最挑剔的鹰隼在审视猎物。 林烽没有抬头,他面前摊开著几张纸,上面是刘三刀和侯七匯总来的、关於州府近期各种风吹草动的消息碎片。 “……西城守备营,上个月有批军械报损,数目对不上,上面派人查,最后不了了之……” “……漕帮最近和齐王府的一个管事走得很近,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不像帮里人……” “……周府那边,內院加了两倍护卫,周文渊深居简出,但周安最近频频出入城西几家不起眼的客栈……” “……黑风峪那边,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围盯梢的兄弟说,这两天谷里似乎有车马出入,动静不大,很隱蔽……” 一条条信息,杂乱无章,却隱隱指向几个方向——军械,齐王,周文渊,黑风峪(叶青璃)。 “林爷,这些人……”刘三刀见林烽半晌不语,低声询问。院子里已经站了二三十號人,个个屏息凝神,眼巴巴望著正房门口。 林烽终於放下令牌,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那些或精悍、或油滑、或带著老兵沧桑的面孔。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 “我叫林三。”林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前是边军,烽火营的。现在,是这『泥洼地』西头和码头西区的话事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眾人:“你们来,有的是衝著『林三爷』的名头,有的是衝著黑石滩赚的银子,有的是想找个靠山,混口安稳饭。这些,都没错。” “但在我这儿,光有名头,不够。有银子,也得有命花。想吃饭,更得先明白,端的是什么碗,吃的是什么饭。” 他语气转冷,眼神锐利如刀:“我林三的碗,是刀头舔血、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碗!我这儿吃的饭,是规矩饭,是卖命饭!守我的规矩,听我的號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守规矩,不听號令,或者吃里扒外、临阵退缩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已让院子里不少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 “当然,”林烽语气稍缓,“跟我林三乾的兄弟,我林三也绝不会亏待。银子,管够。前程,靠自己挣。受了委屈,我给你们出头。折了性命,家小我林三养。” 恩威並施,简单直接,却最能打动这些在底层挣扎、见惯了世態炎凉的人心。 “现在,”林烽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中,对刘三刀点了点头,“刘哥,你带他们去后院。是骡子是马,先遛遛。手上功夫,水上本事,刺探消息,追踪盯梢……有什么能耐,亮出来。侯七,你记著。能用的,按本事高低,分三等。一等每月十两例钱,出任务另有花红。二等五两,三等二两。暂时用不上的,每人发二两银子,算是个见面礼,请回。” 不搞虚头巴脑的,直接以利诱之,以能取之。 院子里眾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尤其是那些自忖有些本事的,眼中更是冒出光来。 十两银子!在“泥洼地”这地方,够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上大半年了!更別说还有出任务的花红! “谢林爷!” “我等必竭尽全力!” 眾人轰然应诺,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们在刘三刀的指挥下,鱼贯进入后院。很快,后院便传来了呼喝、比试、以及各种展示能耐的声音。 “林爷,”侯七凑过来,脸上带著兴奋后的沉思,“来的人不少,但真正扎手的,好像不多。倒是有几个老卒,手上功夫硬,眼神也稳,就是年纪大了点,身上带伤。” “老卒有老卒的用处。”林烽淡淡道。 “经验,韧性,关键时刻的沉稳,不是年轻人能比的。挑出来,单独编一队,让刘三刀带著。” “是!”侯七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林爷,上午『福瑞祥』的赵掌柜又派人来了,送来了这个月的『平安钱』,还有这个。”他递上一个用火漆封著的小竹筒。 林烽接过,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著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林爷台鉴,前日之物已妥善处置,风波暂平。然树欲静而风不止,近日颇闻坊间有『米中藏金』之谣传,恐有小人作祟,借题发挥。望林爷多加留意,早做提防。赵某拜上。” 米中藏金?林烽眼神一凝。 看来赵百万那二十船“新米”,果然不简单。 所谓的“劫粮”,恐怕是有人知道了內情,想黑吃黑。 而“米中藏金”的谣言……这是有人想把水搅得更浑,还是想將“福瑞祥”和昨夜之事彻底绑在一起,推向风口浪尖? “侯七,”林烽沉声道,“加派人手,盯紧码头所有进出货物,尤其是粮食。或有哪些地方在大量收购或囤积粮食,或在暗中打探『福瑞祥』和黑石滩的消息。” “是!”侯七领命,快步离去。 林烽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赵百万的示警,让他嗅到了更浓烈的危险气息。如果“米中藏金”的谣言坐实,那批“贼赃”又牵扯到假冒官兵,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顶“勾结匪类、劫掠官粮、图谋不轨”的大帽子,別说他林烽,就连赵百万和背后的“福瑞祥”,恐怕都有灭顶之灾。 “看来,得给这潭水,再添把火了。”林烽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已有了计较。 “刘哥,”他对著后院喊了一声。 刘三刀小跑过来:“林爷,有什么吩咐?” “准备一下,晚上跟我出去一趟。”林烽声音低沉。 刘三刀独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道:“是!” 夜色,再次悄然降临。 州府的灯火次第亮起,將这座庞大而复杂的城市,分割成光明与黑暗交织的迷宫。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 第80章 夜探虎穴假作真 子时三刻,州府东城,靠近齐王府后巷的一片区域。 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无声无息地掠过一处高墙的阴影,落在墙內一处堆满盆景的僻静角落。 正是林烽和刘三刀。两人皆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就是前面那家,『听雨轩』。”刘三刀压低声音。 眼前的宅子不大,门脸也很普通,但位置幽静,门外也无人值守,透著股刻意的低调。 刘三刀独眼中闪著寒光:“这姓钱的隔天就会来一次,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表面是齐王府外院的採买管事,实际上,专门替齐王处理些见不得光的『湿活』。宋麻子手下那小头目招认,和他们接头、给他们號衣令牌的,就是个脸上有颗大黑痣、左手缺了半根小指的瘦高个,特徵和这姓钱的对得上。而且,昨天下午,有人看到宋麻子一个心腹,偷偷进了这『听雨轩』后门。” “看来,这位钱管事,就是宋麻子背后的『大人物』之一了。”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走,进去『拜会』一下。” 两人不再耽搁,身形一纵,已轻鬆翻过“听雨轩”不算高的院墙,落入院內。 院子不大,种著些花草,收拾得还算整齐。正房亮著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对坐饮酒,低声交谈。 林烽对刘三刀打了个手势,两人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到正房窗下,侧耳倾听。 “……钱爷,您放心,那批『货』,已经运出城了,保管神不知鬼不觉。”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带著諂媚。 “嗯,办得不错。”另一个声音响起,尖细中带著一股阴柔,正是那姓钱的管事,“王爷那边,等著这批『货』急用。黑石滩那边失手,已经让王爷很不高兴了,这次再出紕漏,你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是是是,小人明白。”沙哑声音连声道,“只是……码头那边新冒出来的那个『林三』,有点扎手。宋麻子被他废了,黑石滩的兄弟也折了不少,还丟了……丟了那些东西。万一他顺著线查过来……” “查过来?”钱管事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不屑,“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丘八,仗著有几分蛮力,在『泥洼地』那种地方称王称霸,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他敢查?查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葬身之地!王爷的虎鬚,也是他能捋的?” “可是……”沙哑声音还有些犹豫。 “没有可是!”钱管事打断他,语气转厉,“做好你的事!『林三』那边,自然有人会去料理。一个死人,再能蹦躂,又能如何?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那批『货』安然送到地头,还有,『米中藏金』的风声,得再加把火,烧得越旺越好!最好能把『福瑞祥』和那个不知死活的林三,一起烧成灰!” 窗外的林烽,眼中寒光骤盛。果然是他!黑石滩的幕后黑手,散布谣言的推手,还想对自己下死手! 听这口气,齐王似乎急需那批所谓的“货”,甚至不惜动用假冒官兵劫掠的手段。 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军械?还是別的? 他不再犹豫,对刘三刀使了个眼色。刘三刀会意,悄然后退几步躲了起来。 林烽则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砰”地一声,踹开了正房的房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木门应声而开,狠狠撞在墙壁上。屋內正在对饮的两人惊得跳了起来。上首是个四十多岁、麵皮白净、留著两撇鼠须、左手小指果然缺了半截的瘦高中年人,正是钱管事。下首是个满脸横肉、太阳穴高鼓的壮汉,看起来是护卫或者打手头目。 “什么人?!”钱管事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手已按向腰间。 那壮汉反应更快,已“哐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盯著破门而入、蒙著面的林烽。 林烽看都没看那持刀壮汉,目光直接锁定钱管事,声音透过面巾,带著一股冰冷的杀意:“钱管事,好雅兴。黑石滩的买卖黄了,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 钱管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瞳孔骤缩,死死盯著林烽:“你……你是谁?!敢擅闯私宅,你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 “谁的地方不重要。”林烽缓缓走进屋內,反手將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重要的是,你做的事,该还债了。” “还债?还什么债?我不认识你!”钱管事强作镇定,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对那持刀壮汉使眼色。 那壮汉会意,低吼一声,挥刀就向林烽扑来!刀光雪亮,带著风声,直劈林烽头顶!显然是个练家子,出手狠辣。 林烽却不闪不避,在那刀锋即將临头的瞬间,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侧移半尺,让过刀锋,同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地扣住了壮汉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壮汉惨叫一声,钢刀脱手,林烽顺势一记凶狠的膝撞,重重顶在他的腹部!壮汉如同被攻城锤击中,闷哼一声,弓著身子倒飞出去,撞翻了桌椅,瘫在地上,只剩下抽搐的份儿。 从壮汉出手到倒地,不过呼吸之间。钱管事看得亡魂大冒。 第81章 杀人灭口 林烽从怀中掏出那枚从黑石滩缴获的乌木令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令牌上那个扭曲的蛇形图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钱管事,认得这个吗?”林烽声音平淡。 钱管事看到那令牌,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如同见了鬼一样,指著令牌,声音尖利得变了调:“这……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你是……你是……” “我是什么不重要。”林烽打断他,拿起令牌,在手中把玩,“重要的是,黑石滩的事,你们做得不乾净。假冒官兵,劫掠商船,还留下了把柄。现在,『米中藏金』的谣言满天飞,齐王爷……恐怕不想看到这些东西,还有这枚令牌,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吧?” 他每说一句,钱管事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假冒官兵劫掠,这已经是滔天大罪,若再牵扯到齐王,那真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你……你想怎么样?”钱管事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带著恐惧和哀求。 “很简单。”林烽將令牌收回怀中,“第一,黑石滩的事,到此为止。『福瑞祥』的米,就是米,没有藏金。谣言,你负责平息。第二,宋麻子和他手下,还有你知道的、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名单给我。第三,告诉我,齐王急著要的那批『货』,是什么?现在在哪?” 钱管事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內心挣扎到了极点。说出这些,就等於背叛齐王,同样是死路一条。不说,眼前这个煞星恐怕现在就会要了他的命,而且令牌和事情败露的后果,齐王同样不会放过他…… “我……我说了,你能放过我?”钱管事颤声问。 “那要看你的消息,值不值你这条命。”林烽语气冰冷,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钱管事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最终,在求生欲和极端恐惧的驱使下,他咬牙道:“好!我说!名单我有……那批『货』是……是……” 就在他即將吐露最关键信息时,异变再生!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徵兆地从后窗破碎的窗欞外射入,目標直指瘫坐的钱管事和……林烽!弩箭力道强劲,速度极快,是军中专用的手弩! 林烽在弩箭破窗的剎那已心生警兆,想也不想,身体向后猛地一仰,同时一脚踢翻身前的桌子!“篤篤篤!”几支弩箭深深钉入桌板和他刚才所坐的椅背! 而钱管事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正心神失守,猝不及防之下,被两支弩箭射中胸口和脖颈,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难以置信地看向后窗方向,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口血沫,头一歪,气绝身亡。 “灭口?!”林烽眼神一厉,身形如猎豹般扑到墙边,避开弩箭可能的射击角度。 与此同时,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显然是刘三刀和人交上了手,而且对方火力很猛,不止有弩箭! 对方来得又快又狠,而且目標明確,就是要钱管事的命! 必须走! 林烽当机立断,闪身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门外院子里,刘三刀正挥舞短棍,与四五个手持腰刀、弩箭的黑衣人缠斗,已落了下风,身上还掛了彩。 “走!”林烽低喝一声,人已如旋风般捲入战团! 他没有武器,但拳脚就是最致命的武器!招式简练狠辣,专攻关节要害,如同虎入羊群,瞬间就放倒两人,打开了缺口。 刘三刀精神一振,奋力逼退一人,与林烽匯合。两人背靠背,边打边向院墙退去。衝到墙边,纵身跃上墙头,瞬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之中。 身后,传来黑衣人惊怒的呼喝和杂乱的脚步声,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他们远远甩开。 两人在复杂的街巷中疾奔,绕了数个圈子,確认彻底摆脱追踪后,才在一处废弃的砖窑旁停下,靠著冰冷的砖墙,剧烈喘息。 刘三刀肩上中了一箭,好在不深,他咬牙拔出箭矢,扯下衣襟草草包扎,脸上犹自带著后怕和兴奋:“林爷,刚才……好险! “林爷,那我们现在……”刘三刀问。 “回去。”林烽收回目光,语气恢復沉静。 “钱管事死了,但名单他没来得及说全,那批『货』的下落也不知道。不过,他死了,对我们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线索暂时断了,齐王那边会乱一阵,谣言可能会平息些。坏事是,真正的黑手还藏在后面,而且知道我们在查,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不过,他们灭口,也暴露了自己。……范围就小多了。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露出马脚了。” “那咱们……” “以静制动,加快发展。”林烽斩钉截铁。 “回『三合院』,抓紧操练人手,整合码头。同时,把今晚『听雨轩』发生的事,想办法,透点风给该知道的人。比如……周別驾府上那位周安管家,或者,叶青璃姑娘。” 这潭水,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浑!假冒官兵,劫掠物资,栽赃嫁祸,灭口乾净……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所图恐怕极大! 他要借力打力,把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把藏在深处的鱼,都惊出来!而他,则要趁著这混乱,加速壮大,直到拥有足以碾压一切、揭开所有秘密的力量! 州府的夜,依旧漫长。 但暗流之下的碰撞与杀机,已然因为今夜“听雨轩”的这场短暂而激烈的交锋,被彻底点燃。 第82章 风云际会话將来 晨光再度刺破州府的阴云,將“三合院”青灰的瓦檐染上一层淡金色。 院门紧闭,隔绝了外面“泥洼地”新一天开始的喧囂,也隔绝了昨夜“听雨轩”那场短暂而血腥的廝杀可能带来的余波。 正房的门帘挑起,林烽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灰色布衣,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起,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只有那双眼睛,比往日更加幽深锐利,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走到院中。刘三刀肩上缠著厚厚的绷带,脸色有些发白,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独眼中精光闪烁,正对几个人低声叮嘱著什么。 “林爷。”见林烽出来,眾人连忙起身行礼,刘三刀动作牵扯到伤口,又是一阵吸气声。 “都坐著。”林烽摆摆手,走到刘三刀面前,看了看他肩上的伤,“刘哥,伤怎么样?” “皮肉伤,不碍事,养两天就好。”刘三刀咧嘴笑了笑,扯动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那帮孙子,下手真黑,弩箭都是军中三棱破甲的,要不是躲得快,这条膀子就废了。” “军中制式,灭口乾净……”林烽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看来,咱们钓上来的,不是小虾米,是条藏在水底的大鲶鱼,说不定……还连著更深的王八。” 林烽顿了顿,“侯七,昨天新来投奔的那些人,筛得怎么样了?” 侯七从旁边厢房钻出来,手里拿著个小本子,脸上带著兴奋:“回林爷,筛完了!三十七个人,筛出来九个能用的!六个一等,手上都有硬功夫,三个是北边退下来的老卒,两个是水上討生活的狠角色,还有一个会使暗器,玩得一手好鏢。三个二等,机灵,腿脚快,適合跑腿打探。剩下的,按您的吩咐,发了银子,客客气气送走了。” “九个……不错。”林烽点点头,比他预想的要多些,“一等的那六个,叫什么?什么来路?” “回林爷,”侯七翻著小本子,如数家珍。 “三个老卒,一个叫赵虎,原来在边军斥候营干过,擅长追踪和设陷阱,左腿有点跛,是被狄戎的狼牙棒扫的;一个叫钱豹,力大,原是陷阵营的刀盾手,脾气有点倔;还有一个叫孙河,会使弓弩,眼神好,就是话少。两个水上好手,是对兄弟,哥哥叫浪里蛟陈大,弟弟叫翻江蜃陈二,老家是鄱阳湖的,前些年家里遭了灾,流落过来的,水性没得说。那个会使鏢的,叫周五,以前是走鏢的,后来鏢局垮了,流落江湖,一手柳叶鏢又快又准。” 林烽默默记下这些名字和特点。 这些都是好苗子,稍加打磨,就是一把把锋利的刀。 “刘哥,伤好之前,院子里的操练和新人管教,你先盯著。赵虎、钱豹、孙河这三个老卒,单独编一队,由你带著,熟悉码头和西头的情况,也把咱们的规矩和他们说道说道。陈大陈二兄弟,交给『铁头』,先熟悉码头水情和船只。周五……”林烽沉吟了一下,“让他先跟著侯七,跑跑腿,摸摸州府的底。” 分工明確,各司其职。刘三刀和侯七都点头应下。 “林爷,”侯七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早上『泥鰍』从外面回来,说码头上和西头,有些风声。” “哦?什么风声?” “说是……昨晚上东城那边出了大事,有宅子走了水,还死了人,好像牵扯到齐王府的什么人。现在东城那边风声鹤唳的,巡夜的兵卒都多了好几队。还有,”侯七的声音更低了,“周府那个周安管家,今天一大早,鬼鬼祟祟去了城西『刘记铁匠铺』,就是您之前提过的那个地方,待了有一炷香的功夫才出来。” “刘记铁匠铺……”林烽眼神微动。那是周文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韩昆告诉过他。周安去那里,显然是得了周文渊的授意,去传递或接收什么消息。是跟“听雨轩”的事有关?还是別的? “另外,”侯七舔了舔嘴唇,有些不確定地道,“『泥鰍』还说,他好像……好像看到有个穿著黑衣服、身材挺高挑的影子,在咱们院子外面那条巷子口晃了一下,等他追过去,人就不见了。看背影……有点像……像那天在破庙和黑风峪见过的……” 叶青璃?她也注意到昨晚的动静,找过来了?林烽心中瞭然。这位叶姑娘,果然是无处不在。 “知道了。”林烽神色不变。 林烽独自站在院中,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需要时间,让手下这群新老混杂的人马磨合,形成战斗力。也需要时间,让昨晚撒出去的饵,在州府这潭浑水里,发酵,產生反应。 齐王府、周文渊、叶青璃、还有那藏在更深处的、使用制式弩箭的“大鲶鱼”……各方势力都被昨晚“听雨轩”的事惊动了。接下来,就是看谁先动,怎么动。而他,要做的就是稳坐钓鱼台,一面加紧积蓄力量,一面冷静观察,等待最佳的下网时机。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了。不是內部人的暗號。 守门的兄弟看向林烽。林烽微微頷首。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著粗布衣裳、低眉顺眼、手里提著个菜篮子的妇人闪了进来,迅速关上门。 是吴婶,醉仙居的红姐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妇人。 吴婶看到院中的林烽和刘三刀,快步走过来,对林烽福了一福,声音低哑急促:“林爷,红姐让奴婢赶紧来传个话。张彪爷……不太对劲。” “哦?张彪怎么了?”林烽神色不变。 “彪爷今天一早就把自己关在醉仙居顶楼那间从不让人进的屋子里,摔了好几个茶碗。后来『独眼龙』和『铁算盘』进去了,不知道说了什么,彪爷发了好大的火,还……还提到了林爷您的名字,脸色很不好看。红姐让奴婢提醒林爷,最近……小心些,码头和西头的帐目,也最好亲自过过眼。”吴婶说完,又福了一福,不等林烽回应,便低著头,匆匆从后门离开了,仿佛只是来送趟菜。 张彪?林烽眼睛微微眯起。 “林爷,张彪他……”刘三刀脸色一沉。 “跳樑小丑,不足为虑。”林烽摆摆手,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 “他若安分守己,拿著他的五成乾股,我保他后半辈子富贵。他若不安分……”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刘哥,你伤著,先在院里休息,盯著操练。”林烽转身,“我去码头转转。” 他步履沉稳,目光平静,一步步向著码头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的船,有他的人,有他刚刚打下的、还不够稳固、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江山”。 第83章 明爭暗斗起波澜 午后的阳光,带著深秋难得的一丝暖意,懒洋洋地洒在西区码头的青石板上,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越来越紧绷的气息。 往日里喧囂混乱、討价还价、呼喝扛包的声音,今日似乎都压低了几分,干活的人们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码头东侧那片新搭起来、上面掛著个简陋“林”字旗的棚子。 棚子下,林烽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短打,袖口挽起,露出线条结实流畅的小臂。 他没坐,只是背著手,站在棚子口,目光平静地扫视著码头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和人群。 他身边站著刘三刀,以及新近提拔、负责码头具体事务的“浪里蛟”陈大。侯七则像只机灵的猴子,在码头各处溜达,耳朵竖得老高。 “林爷,”陈大凑近些,低声匯报,他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水边人特有的粗糲。 “按您的吩咐,码头上所有『水面钱』、『地皮钱』、『平安钱』的规矩,都重新立了牌子,明码標价。以前张彪爷……不,是张彪那边定的些乱七八糟的『孝敬』、『茶钱』,全免了。兄弟们分头跟各家的船老大、货主、行会管事的都打了招呼,大部分都没二话,说按新规矩来。就是……” “就是什么?”林烽目光落在远处一艘正在卸货的中型货船上,那船卸下来的多是些不值钱的陶器、竹器。 “就是『漕帮』西区分舵那边,还没给准信儿。”陈大低声道,“他们的船,今天还没靠咱们西区码头。以往这时候,至少该有三四条船了。还有,『永发』船行的东家,今天托人递话,说想请林爷您……去醉仙居『敘敘旧』。” “永发船行?”林烽记得,那是张彪暗中参股的一家船行,规模不大不小,以前是西区码头的“常客”。 “敘旧?是张彪想找我『敘旧』吧。” “八成是。”刘三刀在一旁冷哼,“那老小子,肯定是坐不住了。林爷您看……” “告诉他,我最近忙,没空。”林烽淡淡道,“码头有码头的规矩,船来了,按规矩办事,该交的钱,一文不能少。不来,也隨他。西区码头,不缺他『永发』一家船。” 语气平淡,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陈大精神一振,应道:“是!我明白怎么回了。”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七八个穿著漕帮號衣、敞著怀、露著胸膛上乱七八糟刺青的汉子,簇拥著一个四十来岁、麵皮焦黄、留著两撇鼠须、眼神精明的瘦高个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所过之处,码头上的人纷纷避让,眼神畏惧。 是漕帮西区分舵的香主,“黄鼠狼”黄三。此人掌管漕帮在城西码头的势力,心黑手辣,又极其油滑,是块难啃的骨头。 黄三径直走到林烽的棚子前,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林烽,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哟,这位就是最近名声大噪的『林三爷』?久仰久仰!在下漕帮黄三,西区分舵香主。林爷新官上任,兄弟我没来得及道贺,失礼失礼!” 林烽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点了点头:“黄香主,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黄三嘿嘿笑著,目光在棚子上那面简陋的“林”字旗上瞟了一眼,又扫了扫码头上那些明显带著敬畏看向这边的苦力船工,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隨即笑道,“听说林爷定了新规矩,把码头上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都免了,这可是大善事啊!兄弟我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咱们漕帮的兄弟,在这码头混饭吃,靠的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还有帮里弟兄们一起定的章程。林爷您这新规矩……是不是也该跟咱们漕帮,通个气,商量商量?” 这是来试探,也是来施压了。漕帮盘踞码头多年,根深蒂固,绝不会轻易让人动他们的奶酪。 林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码头的规矩,是为了让大家都有口饭吃,有条活路。以前什么章程,我不管。从今天起,西区码头,就按我立的规矩来。漕帮的船来了,一样。该交的『水面钱』,一文不会多要。该守的规矩,一样要守。黄香主若觉得不妥,可以不来。” 这话说得硬邦邦,没有半分迴旋余地。 黄三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眼中闪过怒色,他身后那几个漕帮汉子也上前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傢伙上,眼神不善。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码头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远远看著,心里打鼓。漕帮可不是宋麻子那种流民头子能比的,真闹起来,这位新来的林三爷,恐怕…… 刘三刀和陈大也上前一步,挡在林烽侧前方,眼神冷厉。侯七不知何时也溜了回来,手里把玩著两枚铜钱,眼睛却死死盯著黄三身后那几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插了进来: “哎哟!黄香主!林爷!两位爷都在呢!这是怎么话说的?都是自家人,自家人嘛!” 只见一个穿著绸缎长衫、满脸堆笑、身材微胖的中年商人,带著两个伙计,快步走了过来。正是“永发”船行的东家,钱有財。他显然是一直在附近看著,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 钱有財先对林烽深深一揖,满脸堆笑:“林爷!小人钱有財,给林爷请安了!早就想来拜会林爷,一直没得著空,失礼失礼!”他又转向黄三,同样恭敬,“黄香主也在,巧了巧了!” 黄三冷哼一声,没搭理他。 林烽也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第84章 威摄漕帮 钱有財也不觉尷尬,搓著手,笑道:“两位爷,都是为了码头上的生意,都是为了大家好嘛!何必伤了和气?林爷定的新规矩,那是体恤咱们这些跑船的、做买卖的不易,是好事!黄香主也是为了帮里弟兄们的饭碗著想,也是情理之中。依小人看,不如这样,今晚由小人做东,在醉仙居摆一桌,请林爷和黄香主,还有彪爷,一起坐下来,喝杯水酒,好好聊聊,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就好了?咱们这码头,讲究的是个『和』字,和气生財嘛!” 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把张彪也抬了出来,暗示林烽不要忘了,这码头名义上,张彪还是大头。而且,把酒桌摆在醉仙居,那是张彪的地盘,其用意不言自明。 林烽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目光落在钱有財那看似諂媚、实则精光闪烁的小眼睛上,缓缓道:“钱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不过,码头有码头的公事,不是酒桌上能谈妥的。我的规矩,就立在那里。守,欢迎。不守,自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黄三,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黄香主,漕帮的船,今天来是不来?若来,现在就按新规矩,该交的钱交上来,该办的文书办好。若不来,就请自便。码头地方小,別挡了別人的路。” “你!”黄三勃然大怒,手指著林烽,气得浑身发抖。他混跡码头十几年,还从没被人如此当眾下面子,而且还是被一个刚冒头不久、根基未稳的“泥腿子”! 他身后那几个漕帮汉子更是怒骂出声,手已握住了刀柄。 “怎么?黄香主想动手?”林烽往前踏了一步,明明只是一个人,却仿佛带著千军万马般的气势,目光冰冷如刀,扫过那几个漕帮汉子,“要动手,我奉陪。不过,想好了,这一动手,以后漕帮的船,就別想再踏进西区码头一步。而且,”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石交击,“我林三做事,不喜欢留后患。谁想试试,儘管来。” “不喜欢留后患”六个字,让黄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他猛然想起关於昨晚那场“走水”和死人的恐怖传闻,又想到眼前这位煞星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和狠辣手段……真动起手来,自己这几个人,够他塞牙缝吗?而且,事后齐王府和那些藏在暗处的势力追查起来…… 冷汗,瞬间湿透了黄三的后背。他脸上的怒色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和后怕。他死死盯著林烽,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人。 码头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对峙的双方。谁都能感觉到,黄三……怂了。 僵持了足足十几息,黄三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他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林三爷!今天,我黄三认栽!我们走!” 说完,他不敢再看林烽,转身带著手下,灰溜溜地快步离开了码头,甚至有些狼狈。 看著漕帮的人消失在码头入口,码头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轰”的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喧譁和议论!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又带著狂热崇拜的目光看向棚子下那个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 贏了!林三爷竟然连漕帮的香主都硬生生逼退了!而且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这份胆识,这份霸气,这份深不可测的底气……简直让人热血沸腾! 钱有財也呆立当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看著林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原本是想借著漕帮和张彪的势,来压一压这个新崛起的林三,顺便卖个好,没想到……漕帮的黄三,竟然就这么被嚇跑了? 林烽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重新落在钱有財身上,语气平淡依旧:“钱老板,你的船,今天还卸货吗?” 钱有財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哈腰,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卸!卸!马上卸!林爷的规矩,小人一定遵守!一定遵守!”他再不敢提什么“敘旧”了,恨不得立刻消失。 “嗯。”林烽不再看他,对陈大道,“带钱老板去办手续,按新规矩来。” “是,林爷!”陈大声音洪亮,带著一股扬眉吐气的豪迈,对还傻站著的钱有財一伸手,“钱老板,请吧?” 钱有財如蒙大赦,连忙跟著陈大去了,背影都透著仓皇。 码头上,秩序迅速恢復,甚至比以往更加井然。 苦力们干活似乎都更有劲儿了,船老大们交钱办手续也格外爽快。 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这西区码头,乃至整个“泥洼地”西头,真正换了一片天!而这片天,姓林! 刘三刀看著码头上这前所未有的气象,独眼中光芒闪烁,低声道:“林爷,经此一事,咱们在这码头,算是彻底立住了。漕帮那边,短期內应该不敢再明著找茬。张彪那边……” “张彪?”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若聪明,就该知道,他那五成乾股,是我赏他的。他若不聪明……”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抬头,望向醉仙居的方向。经此一闹,他和张彪之间那层脆弱的合作关係,算是彻底撕破了。接下来,就看这位“彪爷”,是选择乖乖拿著乾股当富家翁,还是……自寻死路了。 “走,回院子。”林烽转身,不再看码头上的喧囂。 初步立威的目的已经达到,接下来,要抓紧时间消化成果,整合力量,同时,密切注意州府各方的动向。 暴风雨前的平静,往往最为致命。他必须保证,当风暴真正来临时,他的“三合院”,已是一艘足够坚固的战船,能够乘风破浪,甚至……主宰风雨! 第85章 根基初固纳贤才 午后的“三合院”,气氛与码头上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带著一股灼热的、向上蒸腾的劲头。 前院空地上,新近收拢的九个“一等”好手,正分成三拨,在刘三刀、陈氏兄弟和周五的带领下,或练拳脚,或较器械,或比试些追踪匿跡的偏门本事。呼喝声、金铁交击声、以及偶尔响起的叫好声,让这座原本冷清的院落充满了勃勃生机。 林烽站在正房前的廊檐下,背著手,静静看著。 赵虎腿脚虽跛,但下盘极稳,一套军中常见的擒拿手使得有板有眼,只是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些市井的油滑变化。钱豹力大,一柄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但招数略显古板,不够灵动。孙河话少,只是默默擦拭著一把保养得极好的制式弩弓,手指稳定,眼神专注。陈大陈二兄弟正在用一根长篙对练,与其说是比武,不如说是在展示某种奇特的水上步法和借力技巧,身形在方寸之地腾挪转折,颇有几分看头。周五则远离人群,独自对著墙边一棵老槐树练习飞鏢,手腕抖动间,数道寒光几乎不分先后钉在树干人形標记的咽喉、心口等要害,又快又准。 “林爷,”侯七不知何时溜到身边,低声道,“都看著呢,有几个是真有料,有几个……还得再看看。” “嗯。”林烽不置可否。是骡子是马,光看不行,得拉出去遛。 他走下台阶,来到场中。 练武的眾人立刻停下动作,纷纷抱拳行礼:“林爷!” 林烽摆摆手,走到赵虎面前:“赵虎,你原来在斥候营,擅长追踪设伏。若在这州府城里,给你两个人,让你去盯一个生面孔,还不能被对方察觉,你怎么做?” 赵虎愣了一下,没想到林烽会突然考较这个,独眼中光芒一闪,略一思索,便道:“回林爷,若是城中,不比野外。先看目標衣著、口音、习惯,判断是本地人还是外来户。若是外来户,落脚多在客栈、车马店,盯梢容易,但也要防著对方有同伙。若是本地人,就得摸清他常去的地方,走哪条路,见什么人。盯梢不能近,得用『换梢』,两到三人轮替,利用街巷、摊位、人流做掩护。最好是能收买目標必经之处的摊贩、更夫、乞丐,不用多,给几个铜钱,让他们留意即可,比咱们自己人靠上去安全。” 条理清晰,经验老到。林烽点点头,又问:“若对方反跟踪,发现你了,怎么办?” 赵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跑。绝不纠缠。按预定路线撤,把尾巴带到闹市或者人多眼杂的地方甩掉。如果甩不掉……”他顿了顿,“那就得下狠手,在没人的地方做了他,处理乾净。” “好。”林烽不再多问,转向钱豹,“钱豹,你力气大,若让你带几个兄弟,去一处有护院看守的宅子『取』一样东西,东西不大,但看管严,你会怎么做?是硬闯,还是智取?” 钱豹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回林爷,俺脑子笨,就知道硬闯费劲,容易折兄弟。要是俺,就先踩盘子,摸清护院换班的时辰,有没有狗,墙高不高。能翻墙就翻墙,能撬锁就撬锁,实在不行,弄点动静把人引开,再下手。得手之后,不原路返回,绕圈子。” 思路简单,但实用。林烽看向孙河:“孙河,你的弩,最远能射多远?准头如何?” 孙河抬起头,声音低沉:“八十步內,指哪打哪。一百二十步,可伤人。” “用弩,最重要的是什么?” “藏。一击不中,立刻远遁。弩箭上不能有標记。”孙河言简意賅。 林烽走到陈大陈二面前。兄弟俩连忙放下长篙,陈大躬身道:“林爷,我们兄弟这点水上功夫,在江里湖里还能看看,上了岸……” “我要的就是你们的水上功夫。”林烽打断他,“州府水路纵横,码头是咱们的根基。以后,水上的事,你们兄弟多费心。不仅要能驾船,还要懂看水流,辨天气,更要清楚,这江上河上,有哪些是朋友,有哪些是对头,哪些地方能走,哪些地方是鬼门关。” 陈大陈二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林爷!” 最后,林烽看向周五。周五收起飞鏢,垂手而立。 “周五,你的鏢,是为杀人,还是为制敌?” 周五犹豫了一下,道:“回林爷,看情形。走鏢时,多为示警、制敌。但真到了要命的关口,自然是怎么快怎么来。” “嗯。”林烽点点头,不再多问。他需要的,是关键时刻能下杀手的人。 他重新走迴廊檐下,目光再次扫过眾人,声音沉稳有力:“你们九个,是『三合院』第一批一等兄弟。每月十两例钱,出任务另有花红。受伤,我出钱治。战死,家小我养。但规矩,也给我记牢了。” 他语气转冷:“第一,令出必行。我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第二,不得欺凌弱小,不得奸淫掳掠。咱们求財,也求个问心无愧。第三,不得出卖兄弟,不得吃里扒外。违者,三刀六洞,沉江餵鱼!” “是!谨遵林爷號令!”九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著一股新投明主的激动。 “好。”林烽脸色稍缓,“刘三刀。” “在!” “赵虎、钱豹、孙河,编入你麾下。” “是!”刘三刀独眼放光,这三人都是老兵,用起来顺手。 “陈大、陈二。” “在!” “你们俩,暂时跟著『铁头』,管好码头现有的船只和人手。儘快把西区码头所有泊位、水深、航道、暗礁,还有常来常往的船家背景,都给我摸清楚,画成图。另外,挑些可靠、水性好的苦力,暗中观察,看看能不能发展成咱们的人。” “是!” “周五。” “在!” “你先跟著侯七,熟悉州府三教九流,茶馆酒肆,赌坊妓院,哪里消息最灵通,哪里能买到咱们需要的东西,都记下来。另外,你的飞鏢手艺不错,閒暇时,可以指点一下院里其他兄弟,多门手艺傍身。” “是!谢林爷!”周五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分派完毕,各司其职。林烽要的,就是儘快將这支新老混杂的队伍拧成一股绳,形成战斗力,同时將触角延伸到州府的各个角落,编织成一张属於他的信息网。 “快了……”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锐利而坚定的光芒。根基已初步打下,力量在快速凝聚。接下来,就是等待一个契机,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86章 宴无好宴 夜色初降,醉仙居的灯火比往日更亮几分,却也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浮躁。 楼上最大的雅间“聚义堂”里,早已摆开了两桌丰盛的酒席,酒香混合著脂粉气和一种紧绷的沉默,在屋里瀰漫。 主位上,张彪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绸缎长袍,脸上堆著笑,但那笑容像是用浆糊粘在脸上,眼角眉梢都透著僵硬。 他左边坐著“独眼龙”和“铁算盘”,右边本该是林烽的位置空著,再往下是“大熊”和另外几个张彪的心腹头目,个个正襟危坐,眼神飘忽。 另一桌则坐著“永发”船行的钱有財,还有几个依附张彪的小商户和码头管事,神情惴惴。 “彪爷,这林三爷……怎么还没到?”钱有財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问。他下午在码头被林烽那股子冷硬气势嚇得不轻,此刻心里七上八下。 “急什么?林兄弟事务繁忙,晚到一会儿怎么了?”张彪端起酒杯,故作豪爽地喝了一口,酒液却似乎有些烧喉咙,他咳嗽了两声,“来来,大家先喝著,別客气!”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没有通传,没有脚步声。林烽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屋里瞬间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张彪脸上的假笑僵了僵,端著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林……林兄弟来了!快,快请上座!”张彪连忙起身,指著身旁的空位,声音比刚才更热情,却也更乾巴。 林烽没动,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屋內逡巡一圈,將每个人脸上的表情收在眼底——紧张、畏惧、好奇、戒备。他最后看向张彪,语气平淡:“彪爷摆这么大阵仗,是有什么要紧事?” “哎,瞧你说的!能有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著,咱们兄弟好久没一起坐下喝一杯了,正好钱老板、还有诸位管事也在,一起聚聚,热闹热闹!”张彪乾笑著,绕过桌子走过来,想拉林烽的胳膊,“来来,林兄弟,坐下说,坐下说!” 林烽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手,走到那张空著的椅子旁,却没坐,只是用手扶了扶椅背,看向张彪:“彪爷,酒可以喝,话也可以说。不过,在喝酒之前,有件事,得先跟彪爷,还有在座的诸位,说道说道。” 屋里气氛更凝滯了。张彪脸色微变,强笑道:“林兄弟,什么事这么严肃?坐下边喝边说嘛!” “就站著说吧,清楚。”林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今天下午,码头西区,我定了新规矩,立了『林』字旗。漕帮的黄三香主去了,我跟他讲清楚了规矩。『永发』的钱老板也去了,也按新规矩办了手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钱有財:“钱老板,我说的,是也不是?” 钱有財被他目光一扫,腿一软,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林爷说得对!新规矩好!清晰明白!小人……小人一定遵守!” 林烽不再看他,重新看向脸色已有些发青的张彪:“彪爷,这码头西区,还有『泥洼地』西头,当初说好了,归我管,我立规矩。这事,彪爷没忘吧?” 张彪脸上的笑容彻底掛不住了,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恼怒,却又被深深忌惮压著,他乾咳一声:“没忘,当然没忘!林兄弟你主事,哥哥我放心!只是……”他看了一眼“铁算盘”。 “铁算盘”会意,习惯性的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镜,尖著嗓子道:“林爷,您主事,咱们都没意见。就是……这新规矩一立,码头上好些老主顾,像漕帮,还有些船行,都有些不乐意,说以前的份子钱、孝敬钱都没了,生意不好做啊。还有,西头地面上的『地皮钱』、『平安钱』,各家商户也有些微词,说林爷您定的数,跟以前……不太一样,他们心里没底。彪爷也是担心,怕坏了和气,断了財路,这才想著把大家请来,一起商议商议,看看这规矩,是不是能……稍微变通变通?” 这话说得婉转,意思却很明白:你林三立的规矩,动了大家的奶酪,现在大家都不满,张彪是来“主持公道”,让你改规矩的。 屋里其他人都低下头,竖起耳朵,心里打鼓。这可是要撕破脸了! 林烽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看向张彪:“彪爷也是这个意思?” 张彪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挺了挺胸,努力拿出往日的气势:“林兄弟,哥哥我不是要插手你的事。只是这码头和西头的生意,牵涉眾多,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和气才能生財嘛!你看,是不是……有些规矩,可以再斟酌斟酌?比如这『水面钱』,是不是可以按船只大小、货物价值,分个三六九等?还有『地皮钱』,那些小本经营的,是不是可以少收点?咱们细水长流……” “彪爷,”林烽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股冰冷的穿透力,“我定的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觉得我规矩不好的,可以不来西区码头,可以搬出西头。我林三,不强求。” 他目光扫过“独眼龙”、“大熊”等人,缓缓道:“至於和气生財……那得看是和谁的气。跟守规矩的人,我自然讲和气。跟不守规矩,或者想让我改规矩的人……”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那抹骤然凌厉的寒光,让所有接触到这目光的人,都心头一凛,遍体生寒。 “林三!”张彪终於忍不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涨红,“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码头,这西头,当初是谁给你的地盘?是谁让你立的旗?没有我张彪,你能有今天?现在翅膀硬了,就不把哥哥我放在眼里了?!” 他终於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屋里气氛瞬间降到冰点,钱有財等人嚇得缩起了脖子。 林烽看著气急败坏的张彪,忽然笑了笑。 这笑容落在张彪眼里,却比刚才的冷眼更让他心头髮毛。 “彪爷,这话说重了。”林烽语气依旧平淡,“码头和西头,不是我林三从你手里抢的,是我一拳一脚打下来的。宋麻子是我废的,黑石滩的匪是我剿的,规矩是我立的。至於你说当初……没错,当初彪爷是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这份情,我记著。所以,那五成乾股,我分文不少,年底准时送到你手上。这,就是我林三的『和气』。” 他往前踏了一步,距离张彪不过三尺,目光平静却带著千钧重压,逼视著张彪:“但,也仅此而已。码头怎么管,西头怎么经营,规矩怎么定,是我林三的事。彪爷若是觉得,那五成乾股不够,或者,想把手再伸进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那就別怪我林三,不讲往日情面。我林三的碗里,只能有一双筷子。多了,就得折。” 第87章 计定张彪 赤裸裸的警告!毫不掩饰的威胁!而且是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张彪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林烽,嘴唇哆嗦著,想骂,却又被林烽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身上散发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冰冷杀气慑住,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身后的“独眼龙”和“大熊”等人,手按在刀柄上,却无人敢真的拔出来。他们知道林烽在码头一招废掉宋麻子的狠辣。 “你……你……”张彪你了半天,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大口喘著气,眼神里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深切的悔意——早知道这林三如此难缠,当初就不该引狼入室! 林烽不再看他,转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落在钱有財身上:“钱老板,酒我就不喝了。码头上的事,按规矩办。西头商铺的『平安钱』,这个月十五之前,交到『三合院』。逾期不交,或者想耍花样的,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径直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没再看瘫在椅子上的张彪一眼。 直到林烽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雅间里依旧死一般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张彪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钱有財等人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惊恐的抽气声。 “彪……彪爷……”钱有財颤声开口。 “滚!都给我滚!”张彪猛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瓷片混合著酒液四溅,嚇得眾人纷纷起身,连滚爬爬地逃离了雅间。 片刻之后,雅间里只剩下张彪、独眼龙、铁算盘和大熊四人。满地狼藉,空气中瀰漫著酒气和失败者的颓丧。 “彪爷,咱们……咱们就这么算了?”独眼龙不甘心地低声道。 “算了?”张彪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满是怨毒,“算了?他林三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夺了我的地盘,还想让我算了?!” “可是……那林三身手了得,手下也聚了些亡命徒,咱们……”铁算盘忧心忡忡。 “哼!他能打,能杀,难道还能挡得住明枪暗箭?”张彪咬牙切齿,脸上露出一抹阴狠,“他不是狂吗?不是要立规矩吗?老子就让他立不成!码头那边,让咱们的人暗中联络漕帮,给黄三递话,就说林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以后还要把漕帮彻底赶出西区!西头那些商户,派人去敲打,谁敢按林三的规矩交钱,就砸了他的铺子!还有……”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他不是跟『福瑞祥』的赵百万勾搭上了吗?那批米的事,正好可以做文章!去,找人散消息,就说黑石滩劫米的匪,就是林三勾结的!他劫了米,还嫁祸给別人!把水彻底搅浑!我倒要看看,他林三能不能一手遮天,挡住其他人和官府的刀!” “彪爷,这……这会不会玩太大了?”铁算盘有些害怕。 “大?不大怎么弄死他?!”张彪低吼道,“按我说的去做!记住,手脚乾净点,別让人抓到把柄!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去拜访周府的周安管家!林三……你断了老子的財路,老子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一场针对林烽的阴谋风暴,就在这杯盘狼藉的醉仙居雅间里,悄然酝酿。而已经回到“三合院”、正听侯七匯报码头晚间情况的林烽,对此似乎毫无所觉。他站在院中,望著州府方向璀璨又迷离的万家灯火,眼神深邃。 张彪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他今天在醉仙居的强硬態度,本就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要逼张彪跳出来,看清楚他的真面目,也让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浮出水面。 “林爷,码头晚上一切正常,按新规矩收的钱,比往日多了三成。”侯七兴奋地报告。 “嗯。”林烽点点头,“告诉陈大陈二,晚上加强巡逻,特別是『永发』船行和漕帮船只附近。刘三刀那边,让他的人盯紧张彪手下那几个头目,还有醉仙居的动静。” “是!” “另外,”林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明天开始,放出风去。就说我林三,要在西头开一家『货运行』,专做码头到城里的短途货运,价钱公道,保证安全。欢迎各家商铺合作,也欢迎有本事、想挣安稳钱的弟兄来投。” 他要的,不仅仅是控制码头和地盘,更要建立自己合法的、能见光的生意网络,將根基扎得更深,更稳!同时,这也是在进一步挤压张彪的生存空间,逼他出招。 侯七眼睛一亮:“是!林爷!这主意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林烽挥挥手,让侯七退下。他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吹动衣袂。 张彪的垂死挣扎,在他眼中,不过是疥癣之疾。他真正的对手,是隱藏在州府深处、与那枚蛇形令牌、假冒官兵劫掠、甚至可能与前朝秘藏有关的更大阴影。还有周文渊,齐王,叶青璃…… 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先收拾了张彪这只拦路的老狗,彻底掌控“泥洼地”和码头,有了稳固的根基和財源,才能积蓄足够的力量,去撼动那些真正的参天大树。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玩?那就陪你玩玩。”林烽望著醉仙居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充满自信的弧度,“看看是你这条地头蛇的毒牙利,还是我这条过江龙的爪子硬!” 夜色渐深,州府的灯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仿佛预示著即將到来的、更加激烈的交锋与风雨。 而“三合院”中,那面简陋的“林”字旗,在夜风中无声飘扬,如同最坚定的战旗,指向那不可预知、却又註定波澜壮阔的明天。 第88章 谣言四起 天刚蒙蒙亮,“泥洼地”湿冷的空气里就飘起了流言,像瘟疫一样,钻过每一个窝棚的缝隙,黏在每一个早起谋生的人的耳朵边。 “听说了吗?黑石滩那批被劫的粮,是林三爷做的局!” “嘘!你不要命了?敢说这个?” “真的!有人亲眼看见,劫船的水匪用的弩箭,跟林三爷手下用的一模一样!” “我还听说,齐王府死掉的那个钱管事,就是发现了林三爷的秘密,才被灭口的!” “这……这可是杀头抄家的大罪啊!咱们离他远点……” 流言越来越离奇,越来越恶毒。等侯七急匆匆衝进“三合院”时,林烽正站在院中,看著几个新招的伙计在“浪里蛟”陈大的指挥下,將一块崭新的、写著“三合货运行”的杉木招牌掛上院门。 “林爷!不好了!”侯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外面……外面传疯了!说黑石滩的匪是您派的,说您杀了齐王府的人,还……还说您要造反!” 刘三刀也阴沉著脸从屋里走出来,独眼里寒光闪烁:“林爷,我刚去码头转了一圈,好些商户看咱们兄弟的眼神都不对了,交『平安钱』也推三阻四。漕帮那边,黄三的人又在码头边上转悠,看热闹。” 林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拂去招牌上沾著的一点灰尘,动作慢条斯理。 “慌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怒意,“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张彪急了,开始咬人了。” “林爷,这肯定是张彪那老狗搞的鬼!”侯七急道,“咱们得赶紧想个法子,不然名声臭了,货运行还没开张就得黄!” “法子?”林烽转过身,看向侯七和刘三刀,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散他的谣言,咱们干咱们的事。货运行,照常开张。不但要开,还要开得热闹。” 他招招手,让两人靠近,低声吩咐了几句。 侯七听著,眼睛先是一亮,隨即又有些担忧:“林爷,这……能行吗?那可是齐王府……” “齐王府现在自身难保,死了个管事,正急著撇清关係,哪有功夫来管这些捕风捉影的谣言?”林烽语气篤定,“按我说的去做。刘哥,你带赵虎、钱豹,去办另一件事……” 巳时三刻,“三合货运行”门口,出乎意料地热闹。没有敲锣打鼓,但门口停著几辆刷洗乾净的骡车,车上插著小小的“三合”旗。陈大陈二带著几个精干伙计,穿著统一的灰色短褂,腰板挺得笔直。林烽就站在招牌下,一身乾净的蓝布长衫,负手而立。 围观的人不少,但大多远远站著,指指点点,交头接耳,没人敢靠近。 流言的威力已经开始显现。 “让开!都让开!”一阵呼喝声传来。只见“永发”船行的东家钱有財,带著几个家丁,推著一辆堆满布匹的独轮车,分开人群,气喘吁吁地跑到货运行门口。 “林爷!林爷!小人第一批货,拜託您了!”钱有財满脸堆笑,对著林烽就是一揖到底,声音大得半个街都能听见,“从码头到西城『锦绣坊』,这是定金!” 他掏出一块银子,双手奉上。动作夸张,神情諂媚。 所有人都愣住了。钱有財?他不是张彪的人吗?昨天还在醉仙居嚇得腿软,今天怎么就…… 林烽神色如常,接过银子,递给旁边的陈大:“登记,接货。按路程、货价,收两成运费。钱老板,第一次照顾生意,给你算一成八。” “谢林爷!谢林爷!”钱有財千恩万谢,指挥家丁把货搬上一辆骡车,又对周围围观的人大声道,“都看看!林爷的货运行,价钱公道,安全稳妥!比那些光收钱不办事的强多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不少人听了,眼神闪烁。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又是一阵骚动。只见“福瑞祥”的赵掌柜,亲自赶著一辆马车过来了,车上装著几个扎紧的麻袋。 “林爷!恭喜恭喜!货运行开张大吉!”赵掌柜跳下车,抱拳笑道,“东家特意让小人送第一批米过来,请林爷帮忙运到东城分號!价钱您定!” “福瑞祥”也来了!还是赵掌柜亲自送货!这下围观的人群彻底炸了锅。“福瑞祥”可是州府有数的大商行,连他们都信得过林三爷? “赵掌柜客气。按规矩办。”林烽对赵掌柜点点头,吩咐陈二接货。 有“永发”和“福瑞祥”打头,一些原本观望的小商户、小作坊主心思也活络了。林三爷的货运行,看样子有点门道啊!而且价钱確实比以往那些地痞控制的脚行便宜,也规矩。 开始有三三两两的人,试探著凑过来询问价格,搬运些小件货物。 然而,好景不长。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声音从街口传来。 “都滚开!滚开!漕帮办事!” 只见黄三带著十几个漕帮汉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直接將货运行门口围住。 黄三脸色阴沉,盯著林烽:“林三!你好大的胆子!勾结水匪,劫掠粮食,杀害齐王府的人,现在还敢光天化日之下开什么货运行?真当州府没有王法了吗?!” 他这话一出,刚有些热络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黄三,又看看林烽。 漕帮这是要直接撕破脸,当眾发难了! 钱有財和赵掌柜也变了脸色,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林烽看著黄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黄香主,证据呢?” “证据?”黄三狞笑一声,指著周围的人群,“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了!还要什么证据?林三,我告诉你,今天你这货运行,开不成!你这个人,也得跟我们去漕帮分舵说清楚!” “哦?跟你去漕帮分舵?”林烽轻轻“哦”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距离黄三不过数尺,“黄香主,你漕帮什么时候,能替齐王府拿人,能替官府断案了?” 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一股无形的压力却骤然瀰漫开来。 黄三被他目光一扫,心头没来由地一慌,但仗著人多,梗著脖子道:“老子这是替天行道!像你这种祸害,人人得而诛之!兄弟们,给我把这招牌砸了!把林三给我绑了!” “是!”十几个漕帮汉子齐声应和,抽出棍棒刀片,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第89章 雷霆反击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从人群后面响起!只见刘三刀带著赵虎、钱豹,还有另外七八个“三合院”的兄弟,大步冲了过来,瞬间挡在货运行门前,与漕帮的人对峙。 人人手中都拿著傢伙,眼神凶狠,尤其是赵虎、钱豹这两个老兵,身上那股子战场上带来的杀气,让漕帮那些街头混混出身的汉子气势为之一滯。 “黄三!”刘三刀独眼死死盯著黄三,声音沙哑冰冷,“你敢动林爷一下试试?今天倒要看看,你们漕帮有多大的牙口,能啃下咱们这块硬骨头!” 双方剑拔弩张,火药味十足,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让开!官差办案!閒人退避!” 只见一队十余人、穿著州府捕快公服、腰挎铁尺锁链的官差,在一个面白微须、眼神精明的班头带领下,骑马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勒住马匹。 是州府衙门的捕快!怎么惊动官府了? 黄三一愣,隨即脸上露出喜色,连忙迎上去,对著那班头抱拳:“王班头!您来得正好!这林三,就是黑石滩劫粮、杀害齐王府管事的元凶!快把他抓起来!” 那王班头却没理他,目光在混乱的现场扫过,最后落在被双方人马围在中间、却依旧神色平静的林烽身上,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抱了抱拳,语气居然带著几分客气:“这位,可是『三合货运行』的林东家?” 林烽微微頷首:“正是林某。不知这位差爷,有何贵干?” 王班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盖著红印的文书,朗声道:“奉州衙户房之命,前来查验新开货运行之契税、牙帖,並核对东家户籍、保人。林东家,这是规矩,还请行个方便。” 查验契税、牙帖?核对户籍、保人?这是官府对新开商铺的正常手续,但通常都是商家自己去衙门办理,很少有这么大队官差直接上门的,而且还是在这种敏感时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黄三脸上喜色更浓,以为官府是来抓人的,连忙道:“王班头,还查什么查?此人罪大恶极,应该立刻锁拿!” 王班头却看都没看他,只是等著林烽答覆。 林烽神色不变,对身后的陈大点了点头。陈大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几张早就备好的文书,双手递给王班头:“差爷,契税、牙帖、东家户籍副本、还有保人的具结,都在这里。保人是西城『福瑞祥』的赵东家,和『永发』船行的钱东家。” 王班头接过,仔细翻看,又抬眼看了看旁边脸色尷尬的钱有財和赵掌柜,点了点头,將文书交还给陈大,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文书齐全,手续合规。林东家这『三合货运行』,是合法经营。恭喜开业。”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铁青的黄三,语气转冷:“黄香主,你聚眾闹事,阻挠合法商户经营,还口出妄言,誹谤他人,该当何罪?若非看在漕帮的面子上,今天就把你锁回衙门!还不带著你的人,速速离去!” “你……”黄三又惊又怒,指著王班头,“王班头,你……你收了他多少好处?他林三犯的是杀头的大罪!” “杀头的大罪?”王班头冷哼一声,“黄香主,你有证据,就去衙门敲鼓鸣冤,自有大老爷明断。空口白牙在这里诬陷良民,扰乱市井,本差头现在就能拿你!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炸雷。他身后十几个捕快“唰”地一下抽出半截铁尺,目光冷厉地看向漕帮眾人。 黄三气得浑身发抖。 但看著那些明晃晃的铁尺和捕快们不善的眼神,又看看林烽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悍卒,再想起关於林烽的那些恐怖传闻……。 “好!好!林三,你有种!咱们走著瞧!”黄三撂下一句狠话,狠狠瞪了林烽一眼,带著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一场风波,竟被突然出现的官差,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平息了。 王班头对林烽抱了抱拳,低声道:“林东家,有人托我带句话:『谣言止於智者,但疯狗需防其咬。』您好自为之。告辞。”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著捕快们呼啸而去。 林烽站在原地,看著王班头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是叶青璃?还是……周文渊?不管是谁,这显然是一种示好,或者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投资”。 经此一事,“三合货运行”不但顺利开张,林烽的威信不降反升!连漕帮和官府都要给他面子,这背景得有多硬?那些流言,在绝对的实力和背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不到半天,整个“泥洼地”和码头都知道了:林三爷的货运行,是官府点头的合法买卖!漕帮的黄三香主带人去砸场子,被官差当场轰走!连“福瑞祥”和“永发”这样的大商行都抢著跟他做生意! 林烽回到“三合院”正房。 桌上放著侯七刚送来的、关於张彪最近暗中联络漕帮、威逼商户、以及派人去周府活动的详细记录。 “跳樑小丑。”林烽扫了一眼,便將记录扔在一边,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我不念旧情了。刘哥……” 他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刘三刀吩咐了几句。 刘三刀独眼中厉色一闪,重重点头:“林爷放心,这次,绝不留后患!” 一场针对张彪的致命反击,即將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展开。 而州府这盘大棋,也因林烽这枚棋子的悍然崛起和凌厉手段,变得更加波譎云诡,杀机四伏。 第90章 雷霆扫穴 深夜,子时末。 州府“泥洼地”西头,白日里的喧囂早已散尽,只剩下污水横流的死寂,和远处醉仙居二楼窗户透出的、摇曳不定的昏黄灯光,像一只独眼,不安地窥视著这片即將易主的黑暗。 “三合院”后院柴房里,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林烽坐在一张条凳上,用一块细软的鹿皮,缓缓擦拭著一把无鞘的横刀。 刀身狭长,在灯下泛著幽冷的青光,刃口薄如一线,显然出自名家之手,是新近从缴获的匪赃里挑出来的。 面前,站著八个人。刘三刀、赵虎、钱豹、孙河、周五、陈大、陈二,还有侯七。人人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脸上抹了防反光的黑灰,只露出一双双在昏黄光线下精光四射的眼睛。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柴火燃烧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都清楚了?”林烽终於擦完最后一寸刀锋,將鹿皮扔进火盆,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 “清楚了!”八人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杀气。 “张彪手下,能打的,就『独眼龙』、『大熊』,还有七八个心腹。『铁算盘』是文人,不足虑。醉仙居里,除了他们,还有五六个护院,都是花架子。”林烽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刘哥,你带赵虎、钱豹,从后院翻进去,直接去二楼张彪的屋子。留活口,我有话问。其他人,杀。” “是!”刘三刀独眼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 “侯七,你带孙河、周五,堵前门。有人出来,弩箭招呼,一个不准放跑。” “周五,你的鏢,看著点用,別浪费。” “是!林爷放心!”侯七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陈大、陈二,带两个兄弟,守后巷。防止有人跳窗,或者从別处溜走。记住了,今晚,醉仙居里的人,除了张彪,一个不留。动静闹大了没关係,但手脚要利落,別留活口,也別留咱们的痕跡。” “是!” “事成之后,前门、后门放火。火光为號,所有人立刻撤,回这里集合。” 林烽站起身,横刀归鞘,掛在腰间,动作流畅自然,“去吧。” “是!” 八人无声抱拳,迅速分成三组,如同三把出鞘的匕首,悄无声息地融入“泥洼地”沉沉的夜幕。 林烽没有动,依旧站在柴房里,听著外面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归於寂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醉仙居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但他知道,今夜过后,“泥洼地”西头,將彻底变天。 仁慈,是留给盟友和规矩人的。对张彪这种不知死活、还在背后捅刀子的毒蛇,只有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 这也是做给漕帮,做给那些还在观望、甚至心怀不轨的人看的——跟他林三作对,这就是下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周府高墙內,那扇亮著微弱灯火的窗户,和窗纸上相依的剪影。石秀,柳芸,草儿……快了。等彻底站稳脚跟,扫清眼前的障碍,就该去接她们了。还有陈汐,阿月……黑风峪,叶青璃…… 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心头掠过,最终化为更加冰冷坚定的决心。他要变强,变得足够强,强到足以保护所有他想保护的人,强到足以在这乱世中,撑起一片属於他自己的、无人敢犯的天空! 醉仙居,二楼雅间“聚义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张彪没睡。他穿著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袍子,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憔悴蜡黄,眼袋浮肿,三角眼里布满血丝,正烦躁不安地在屋里踱步。 桌上摆著酒壶酒杯,但他一口没喝。 下午“三合货运行”开业、黄三被官差轰走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林三不但没被谣言击倒,反而攀上了更硬的靠山!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为什么要引狼入室! “彪爷,您別急。林三再横,也得讲规矩。咱们手里还有西头几家铺子的地契,还有码头……” “铁算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但话没说完,自己都觉著没底气。 “规矩?讲个屁的规矩!”张彪猛地转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低吼道。 “那小子就是个活阎王!他眼里有规矩?宋麻子怎么废的?黑石滩的人怎么死的?啊?你告诉我!” “独眼龙”和“大熊”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他们跟著张彪混了十几年,从没像现在这样憋屈过,被一个后生晚辈压得抬不起头,连老巢都感觉不安全了。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要不……去求求周府的周管家?或者,齐王府那边……” “铁算盘”声音发颤。 “求?拿什么求?咱们现在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张彪颓然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 “周文渊那老狐狸,比林三还精!齐王府……死了个管事,现在正烦著呢,能搭理咱们?”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接著是短促的惊呼,隨即戛然而止。 “什么声音?”张彪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门口。 “独眼龙”和“大熊”也立刻抽出腰刀,侧耳倾听。楼下……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守夜的护院至少会有些走动声。 不对劲! “抄傢伙!”张彪脸色大变,厉声喝道,自己也手忙脚乱地去抓掛在墙上的佩刀。 然而,已经晚了。 “咣当!”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中,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扑了进来!当先一人,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眼神阴狠,正是刘三刀!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著两个精悍的汉子,一个腿脚微跛但下盘极稳,眼神锐利如鹰,是赵虎;另一个身材魁梧,手持厚背砍刀,满脸杀气,是钱豹。 “刘三刀?!”张彪看清来人,惊得魂飞魄散,手中刚抓到的佩刀“哐当”掉在地上。 第91章 定鼎西头 “彪爷,好久不见。”刘三刀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瘮人,“林爷请您,过去敘敘旧。” “你们……你们敢……”张彪声音发抖,想往后退,腿却像灌了铅。 “大熊”怒吼一声,挥刀就向刘三刀劈去!“独眼龙”也同时攻向赵虎。 然而,他们快,刘三刀三人更快! 尤其是赵虎和钱豹,动作根本不像街头斗殴,完全是军中以命搏命的杀招!赵虎侧身让过“大熊”的刀锋,手中短棍毒蛇般点向其肋下穴位!“大熊”闷哼一声,动作一滯。钱豹的厚背砍刀已带著恶风,狠狠劈向“独眼龙”! “噗嗤!”“咔嚓!” 几乎是同时,两声闷响。“大熊”被赵虎一棍戳中软肋,剧痛钻心,刀都握不稳了。“独眼龙”更惨,勉强架开钱豹一刀,却被刘三刀从侧面欺近,手中分水刺如同毒牙,精准地刺入他持刀的手臂,隨即一绞一挑! “啊——!” “独眼龙”惨叫,钢刀脱手,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骨头茬子都露了出来! 一个照面,张彪手下两大打手,一伤一残! “铁算盘”早已嚇得瘫软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別……別杀我!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西头的地盘都给你!乾股我也不要了!饶了我这条狗命吧!”张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再无半分往日“彪爷”的威风。 刘三刀嫌恶地皱了皱眉,一脚將他踹翻,对赵虎使了个眼色。 赵虎上前,用绳索將张彪捆得结结实实,又扯了块破布塞住他的嘴。 与此同时,楼下也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声,隨即迅速归於平静。显然,侯七、孙河他们也解决了下面的护院。 整个过程,从破门到控制局面,不过十几息时间。乾净,利落,狠辣。 “撤!”刘三刀低喝一声,提起死狗般的张彪。赵虎和钱豹拖起还在呻吟的“独眼龙”和“大熊”。至於“铁算盘”,刘三刀瞥了一眼,对赵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虎会意,走过去。瘫软的“铁算盘”眼中露出绝望的哀求,但下一刻,咽喉便被冰冷的短刃割开,哼都没哼一声,便没了气息。 几人迅速退出雅间。 楼下,侯七、孙河、周五三人正守在门口,脚下躺著几具护院的尸体。 陈大陈二也从后门绕了过来,对刘三刀点了点头,示意后路已清。 “放火!”刘三刀下令。 侯七和周五立刻將准备好的、浸了桐油的柴草堆在醉仙居前后门,用火摺子点燃。 火苗“呼”地窜起,很快引燃了木製的门窗。 “走!” 十道黑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扛著俘虏,消失在“泥洼地”深沉的夜色和迅速蔓延的火光之中。 “三合院”柴房。 张彪被扔在地上,嘴里塞著的破布被扯掉,他立刻又哭喊求饶起来。“独眼龙”和“大熊”被捆在一旁,奄奄一息。 林烽坐在条凳上,静静地看著涕泪横流的张彪,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爷!林爷爷!饶命啊!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我再也不敢跟您作对了!西头的地盘、码头、醉仙居,都是您的!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藏的地方我都告诉您!只求您饶我一条狗命,我立刻滚出州府,再也不回来了!”张彪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声嘶力竭。 “银子?地盘?”林烽终於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杀了你,那些东西,一样是我的。” 张彪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如同筛糠。 “不过,我暂时可以不杀你。”林烽话锋一转。 张彪眼中顿时燃起一丝希望。 “但有个条件。”林烽看著他,“把你这些年来,替周文渊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桩桩件件,时间、地点、经手人、收了什么好处、办了什么事,还有周文渊在州府的其他暗桩、联络点,你知道的,全部写下来。签字画押。” 张彪愣住了,隨即眼中露出恐惧:“周……周大人?不……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得更惨!” “不说,你现在就得死。”林烽语气转冷,眼中杀机一闪,“说了,我或许能保你一条命,送你离开州府,隱姓埋名。你自己选。” 张彪脸上肌肉剧烈抽搐,內心挣扎到了极点。 出卖周文渊,后果不堪设想。但不说,眼前这个煞星立刻就会要他的命…… 最终,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颓然低下头:“我……我说……我写……” “刘哥,给他纸笔。”林烽对刘三刀示意。 他又看向侯七,“去前院,把咱们新立的规矩,还有张彪『自愿』將西头所有產业转让给『三合货运行』的文书准备好。天亮之后,派人分送到西头各家商户,还有码头。告诉他们,以前的帐,一笔勾销。从今天起,『泥洼地』西头和码头西区,只有『三合』的规矩。守规矩的,欢迎。不守的……”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张彪,“这就是榜样。” “是!”侯七精神抖擞,领命而去。 林烽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张彪,起身走到窗边。远处,醉仙居方向的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隱约传来救火的呼喊声,火势显然不小。 一场大火,烧掉的是一个旧时代,也烧出了一个崭新的、完全属於他林烽的王国。 除掉张彪,只是扫清了家门口的绊脚石。 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周文渊的报復,齐王府的阴谋,黑风峪的谜团……都在前方等著他。 但他无所畏惧。 他已然有资格,登上州府这盘大棋的棋桌,与那些真正的棋手,对弈一局了! “天快亮了。”林烽望著东方天际泛起的第一缕微光,眼中闪烁著比晨曦更加明亮、也更加锐利的光芒。 第92章 尘埃落定 暗涌又生 天光彻底放亮,將“泥洼地”西头那片烧得只剩残垣断壁、兀自冒著缕缕青烟的醉仙居废墟,照得格外触目惊心。 焦糊味混著晨雾,在污浊的空气中弥散。 废墟周围远远围著些惊魂未定、神色复杂的看客,指指点点,低声议论,却无人敢靠近。 几队得到消息姍姍来迟的坊丁和衙门书吏,正在外围装模作样地勘查、询问,但看他们那懒散敷衍的样子,显然没把这“意外走水”当回事,或者说,得了某些暗示,不愿深究。 与此地的淒清残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隔著两条街的“三合院”。 院门大开,崭新的“三合货运行”招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门口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站著三四十號人,分作数排。 前排是刘三刀、侯七、陈大陈二、赵虎钱豹孙河周五等核心骨干,人人挺胸抬头,神色肃然,眼中压抑著兴奋。 后面是新近招募、经过初步筛选的伙计、车夫、苦力,以及一些闻讯赶来、想探听风向的小头目、商户代表。 正房廊檐下,林烽目光平静地扫过院中眾人,也扫过院外那些探头探脑、眼神敬畏又带著畏惧的街坊。 “昨晚,西头出了点事。”林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醉仙居走了水,张彪张爷,还有他手下的几位头目,不幸罹难。” 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中几个原本依附张彪、此刻脸色煞白的小头目脸上停留了一瞬,继续道:“张爷生前,与我有约,將他名下西头所有產业,包括码头西区的份子,全数转让给我『三合货运行』,以抵旧债。转让文书在此,有张爷的亲笔签字画押,也有保人作证。” 侯七上前一步,將几份墨跡已乾的文书展开,向眾人示意。 文书上,张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触目惊心,保人一栏,赫然是“永发船行钱有財”、“福瑞祥赵百万”的印章。虽然明眼人都知道这“转让”是怎么回事,但白纸黑字加上两大商行的背书,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那几个小头目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低头,不敢与林烽目光接触。 “从今日起,『泥洼地』西头,码头西区,归我『三合货运行』管辖。”林烽语气转沉,带著一股凛然之气。 …… 他每说一条,院中那些新招募的伙计和下层的苦力眼中就更亮一分。这才是他们想要的!规矩清楚,有活干,有钱拿,有靠山! “但是,”林烽话锋陡然转厉,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全场,“我林三的规矩,立了,就得守!谁若阳奉阴违,吃里扒外,或者觉得我林三年轻,想来试试斤两……”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醉仙居废墟的方向,声音冰冷如铁:“张彪和他的醉仙居,就是榜样!” 一股无形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三合院”內外。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几个小头目更是汗如雨下,心中最后一点侥倖也彻底熄灭。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烽转身回到正房,在桌后坐下。 桌上,除了那几张“转让文书”,还多了一沓墨跡未乾的供状,密密麻麻,记录了张彪这些年来替周文渊做的种种齷齪勾当——偽造帐目、打压异己、灭口证人、甚至暗中参与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写得清清楚楚,末尾是张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血手印。 这是昨晚张彪为了活命,熬了半夜写下的“投名状”,也是林烽手中,第一把能直接捅向周文渊心窝的、淬了毒的刀子。虽然未必能立刻置周文源於死地,但只要运用得当,关键时刻,足以让他伤筋动骨,甚至……反败为胜。 这张彪,暂时还不能杀,得找个隱秘地方关起来,既是人证,也是將来或许能用上的一步暗棋。 “林爷。”刘三刀处理完外面事务,走了进来,独眼中带著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振奋。 “周安今天一早就出了府,去了州衙,到现在还没出来。齐王府那边倒是安静,但守备比往日严了不少。另外……”他犹豫了一下,“黑风峪那边,咱们的人进不去,但外围的兄弟回报,说今天一早,有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进了山谷,看不清里面是谁。” 黑风峪?叶青璃?她这时候派人进谷,是接陈汐她们?还是另有要事?林烽眉头微蹙。 陈汐和阿月在那里,暂时应该安全,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等这边彻底稳固,必须儘快与叶青璃接触,弄清楚她的意图,最好能將陈汐她们接出来,或者……至少建立可靠的联繫。 “给黑风峪那边再递个信,语气急切些。”林烽沉吟道,“问问她,是否方便一见。” “明白!” 刘三刀退下后,林烽独自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除掉张彪,拿下“泥洼地”和码头,只是走出了第一步。现在,他有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根据地,一支初具战斗力的队伍,一条稳定的財路,还有了能威胁到周文渊的把柄。 棋局,已然铺开。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杀机暗藏。而他林烽,已然从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变成了一个不容忽视的棋手。接下来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晚上,林烽在“三合院”书房里,对著一幅简陋的州府城区草图皱眉沉思。 图上被他用炭笔標记了数个地点:醉仙居废墟(已涂黑)、漕帮西区分舵(红圈)、周府(蓝圈)、齐王府(黄圈)、州衙(绿方),还有不知道代表哪一方势力的空圈,以及“三合院”和码头(粗黑三角)。 几条若有若无的虚线连接著这些標记,代表著可能的暗流涌动。 就在这时,窗外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夜鸟归巢的“咕咕”声,三短一长,隨即又是一短。 林烽和刘三刀同时警觉。这不是“三合”的暗號! “什么人?”刘三刀闪到窗边,手按刀柄,低声喝问。 第93章 夜会青鸞 窗外一片寂静。 片刻,一个清冷平静、带著些许磁性的女声,仿佛贴耳响起,却又縹緲不定:“林校尉,故人来访,可否一见?” 是叶青璃!她避开了外围所有明暗哨,直接到了书房窗外!这份神出鬼没的身手,让林烽和刘三刀心中都是一凛。 林烽对刘三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月华如水,院子里的阴影中,静静立著一道窈窕的黑衣身影,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清亮如寒星的眼眸,正平静地看向他。 正是叶青璃。 “叶姑娘,深夜来访,有失远迎。请进。”林烽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叶青璃也不客气,身形微动,已如一片落叶般,轻盈地飘入书房,落在屋中,点尘不惊。 她目光在屋內扫过,在刘三刀身上略一停顿,对林烽道:“林校尉好手段,短短时日,便在这『泥洼地』打下了偌大基业。看来,我那点微末的资助,倒是多余了。” “叶姑娘援手之恩,林某铭记在心。”林烽抱了抱拳,示意刘三刀关好门窗,然后问道,“叶姑娘此来,可是为了林某的传信?” “算是吧。”叶青璃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幅草图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看来林校尉对州府的局势,倒是看得清楚。红圈是漕帮,蓝圈是周文渊,黄圈是齐王……这绿方,是州衙?林校尉志向不小。” “形势所迫,不得不为。”林烽在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叶姑娘,明人不说暗话。黑风峪的两位姑娘,承蒙姑娘照顾,林某感激不尽。不知她们近来可好?林某何时能接她们出来?” 叶青璃看著他,黑巾上方的眼眸微微弯了一下,似乎带著一丝笑意:“陈汐姑娘和阿月姑娘都好,吃穿用度,一应周全,林校尉不必掛心。至於接她们出来……” 她顿了顿,“恐怕现在还不是时候。周文渊的眼线遍布州府,齐王府也在暗中查访。她们待在黑风峪,暂时最安全。林校尉若真想护她们周全,不如先想想,如何应付眼前的麻烦。” “麻烦?”林烽目光一闪,“叶姑娘指的是漕帮黄三,还是周文渊,或者……齐王?” “都有。”叶青璃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漕帮黄三不过是个急先锋,真正的麻烦,在他背后。周文渊丟了张彪这条狗,又被你拿住了把柄,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至於齐王……”她转过身,看著林烽,“黑石滩那批『货』,你当真以为,只是普通的走私货物?” 林烽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叶青璃轻轻嘆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事到如今,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林校尉,你可听说过『靖难遗宝』?” 靖难遗宝?!林烽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个字,他何止听过!金龙令,就与此息息相关!难道叶青璃也知道?她到底是什么人?是敌是友?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惊,缓缓摇头:“略有耳闻,据说是前朝靖王兵败后,遗留的一批覆国之资,富可敌国。不过,只是江湖传闻罢了。” “江湖传闻?”叶青璃轻笑一声,那笑声中带著一丝讥誚和莫名的沉重,“若只是传闻,又怎会引得朝廷、藩王、江湖、甚至前朝余孽,各方势力明爭暗斗,搅得天翻地覆?” 她看著林烽,目光深邃:“黑石滩那批被劫的『米』,根本不是什么新米。里面夹带的,是铸造精良的兵甲、弩箭等,齐王以走私为名,暗中积蓄军械,所图为何,不言自明。而周文渊,表面弹劾齐王,实则也在暗中搜罗前朝遗物,寻找『靖难遗宝』的线索。他西厢房那些军械,恐怕也非寻常之物。张彪供状里提到的那些『特別货物』,多半与此有关。” 林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齐王在暗中囤积军械,意图谋反? 周文渊也在寻找前朝遗宝? 那假冒官兵劫掠齐王“货”的第三方势力,又是谁?也是为了“靖难遗宝”? 还有叶青璃,她知道得如此清楚,她代表哪一方?朝廷?还是…… “叶姑娘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林烽沉声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叶青璃。 叶青璃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让:“用意很简单。我看好你,林烽。你不是池中之物,这小小的『泥洼地』,困不住你。州府这场乱局,你也躲不开。与其被动捲入,不如主动入局,为自己,也为你在意的人,博一个真正的未来。” “入局?怎么入?”林烽问。 “与我合作。”叶青璃一字一句道,“我保陈汐姑娘她们在黑风峪绝对安全,甚至可以帮你,逐步將她们转移到更稳妥的地方。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你需要的信息,在某些时候,给予你必要的支持。而你需要做的,是在这州府,继续做大『三合』,牵制漕帮,给周文渊和齐王製造麻烦,同时……帮我留意一切与『靖难遗宝』、与那枚蛇形令牌相关的线索。” “蛇形令牌?”林烽心中再震,那枚从黑石滩缴获的乌木令牌! “对,蛇形令牌。”叶青璃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是一个极其隱秘、效忠前朝皇室的组织——『玄鳞卫』的信物。这个组织在靖王兵败后並未消散,而是转入地下,暗中活动,一直在寻找遗宝,图谋復国。黑石滩劫案,假冒官兵,『听雨轩』灭口,很可能都和他们有关。他们,才是隱藏在周文渊和齐王背后,真正的毒蛇。” 玄鳞卫!前朝余孽!假冒官兵!劫掠军械!林烽脑海中瞬间將许多线索串联起来。 难怪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难怪会有制式弩箭,难怪要灭口钱管事!如果叶青璃说的是真的,那这州府的局势,比他想像的还要凶险百倍!不仅仅是一地藩王与能吏的爭斗,更是牵扯到前朝余孽、復国阴谋的巨大漩涡! “叶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林烽盯著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朝廷的人?还是……” 第94章 秘闻初现 “我是什么人,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叶青璃轻轻摇头。 “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我的目標,是清除『玄鳞卫』这些祸乱天下的毒瘤,追回可能流落民间的『靖难遗宝』,避免它们落入野心家之手,再生战乱,祸及苍生。而你,林烽,你有能力,也有动机,去对付周文渊和齐王,自然也会与『玄鳞卫』对上。我们目標暂时一致,可以合作。” 她说得诚恳,但林烽心中的警惕並未减少分毫。 叶青璃太神秘,知道得太多,背景深不可测。与虎谋皮,必须慎之又慎。 “合作可以。”林烽沉吟片刻,缓缓道,“但我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黑风峪的两位姑娘,我要確保她们绝对安全,並且,我需要定期知道她们的近况。在合適的时候,我要接她们离开。” “可以。我会安排可靠的人与你定期联络,传递消息。接人的事,需从长计议,確保万无一失。” “第二,合作期间,你我信息共享。关於周文渊、齐王、玄鳞卫,以及州府其他势力的动向,只要与你我相关,不得隱瞒。” “理应如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林烽目光灼灼,“合作归合作,但『三合』是我的根基,如何行事,何时动手,由我决定。你不能直接插手『三合』內部事务,更不能以任何形式,控制或要挟我和我的兄弟。” 叶青璃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点了点头:“放心,我要的是盟友,不是傀儡。『三合』是你的,自然由你做主。我只在必要时,提供建议和支持。” “好。”林烽伸出手,“一言为定。” 叶青璃也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她的手白皙修长,指尖微凉,却稳定有力。 “那么,现在,作为盟友,叶姑娘是否可以告诉我,接下来,我该重点防备谁?又该如何著手?”林烽收回手,问道。 叶青璃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漕帮西区分舵的红圈:“黄三不过是癣疥之疾,但他背后是漕帮总舵,以及可能暗中支持他的齐王。你的商战策略很好,继续打压,逼他犯错。但要注意,齐王可能会暗中给他输送资源,或者……直接派人插手。你要小心那些生面孔,特別是身上有行伍气息的。” 她又指向周府的蓝圈:“周文渊老谋深算,丟了张彪,他暂时不会明著动你,但暗中手段绝不会少。你要小心他利用官府的力量,或者收买你身边的人。那个周安,是关键人物,盯紧他。另外,周文渊也在找『靖难遗宝』的线索,他可能会从陈汐姑娘身上,或者你这里入手。关於前朝之事,你要格外谨慎,不要露出任何口风。” 最后,她的手指在空圈处顿了顿:“『玄鳞卫』行踪诡秘,擅长偽装渗透。那枚蛇形令牌,是你目前唯一的线索。想办法查清令牌的来源,特別是州府里,有哪些地方、哪些人,可能与之有关。他们会是你最危险、也最隱秘的敌人。” 她顿了顿,看向林烽,语气郑重:“另外,有个人,你需要特別注意。” “谁?” “钦差大臣,忠勇伯冯振。”叶青璃缓缓道,“他奉旨巡查青州,不日將至。此人铁面无私,是陛下心腹,手握尚方宝剑。他一来,青州的天,恐怕真的要变了。周文渊和齐王,都会极力拉拢或对付他。而你的『三合』,在州府地下世界的迅速崛起,必然会引起他的注意。如何应对这位钦差,將是你接下来的关键。” 钦差冯振!林烽心头一凛。 这確实是个变数,也是机会。 若能得钦差青眼,或者至少不被他视为敌对,那“三合”的处境將大大改善。 反之,若被钦差盯上,视为不安定因素,那就麻烦了。 “我明白了,多谢叶姑娘提醒。”林烽沉声道。 “该说的,我都说了。接下来,看你自己的了。”叶青璃走到窗边,“我会让我的人,暗中留意漕帮和齐王府的异动,有消息会传给你。你这边若有关於『玄鳞卫』或令牌的线索,也务必告知。至於联络方式……” 她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雕刻著简单云纹的黑色令牌,递给林烽:“需要找我时,將此令牌掛在『三合院』临街那棵老槐树向东的枝杈上。我的人自会看到。若有急事,也可在令牌旁系一根红绳。” 林烽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著叶青璃身上淡淡的冷香。 “好。” 叶青璃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穿窗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里,只剩下林烽和刘三刀。 刘三刀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惊天秘闻中,独眼中满是震撼。 “林爷,这……这叶姑娘说的,能信吗?”刘三刀低声问。 “半真半假,但至少,关於齐王囤积军械、周文渊寻找遗宝,以及『玄鳞卫』的存在,应该不假。”林烽摩挲著手中冰冷的黑色令牌,目光深沉,“不管她是什么人,至少目前,我们目標一致。而且,她透露的这些信息,对我们至关重要。”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上面错综复杂的標记,眼中燃烧起更加炽热、也更加冷静的火焰。 州府的棋局,终於在他面前,露出了冰山一角。 而他也从一个懵懂闯入的棋子,正式变成了知晓部分真相、手握筹码的棋手。 接下来的路,將更加凶险,也更加精彩。 “刘哥,”林烽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从明天起,一切照旧,但暗中,要加快动作。商战继续打,漕帮要往死里压!人手要继续招,要精!操练要再加紧!周府、齐王府、漕帮总舵,还有州府里所有可能售卖、打造奇物、或者有前朝背景的店铺、当铺、古董行,都给我派人暗中留意!特別是跟蛇形图案、或者前朝靖王有关的东西、消息,一条都不能放过!” “是!”刘三刀轰然应诺。 “另外,”林烽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是黑风峪的方向,语气低沉却坚定,“等咱们在这州府彻底站稳了,就去接咱们的人回家!” 陈汐,阿月,石秀,柳芸,草儿……还有那未曾谋面、却可能关乎生死的“靖难遗宝”……所有的一切,他都要牢牢抓在手中! 夜色,依旧深沉。 一场席捲青州、牵扯朝堂、江湖、乃至前朝秘辛的惊涛骇浪,已然因今夜的这次会面,被彻底点燃了导火索。 而林烽,这位从“泥洼地”崛起的年轻梟雄,將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扮演何等角色? 唯有时间,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第95章 风起云涌 钦差將至 夜深,人未静。 “三合院”正房的油灯比往日亮得久些。 林烽没睡,对著桌上那幅被他画满圈圈点点的州府草图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外面校场夜训的呼喝声停了,只有巡逻弟兄的脚步声,规律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忽然,窗外传来“咚”的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打在窗欞上。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烽眼神一凝,瞬间闪到窗边,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他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声。 他缓缓推开一条窗缝。月光下,院墙根处,躺著一块用油纸包著的小石头。油纸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他轻轻推开窗户,身形如狸猫般滑出,落地无声,迅速掠到墙根,捡起那油纸包。 回到房中,就著灯光打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枚小巧的、非金非木、刻著云纹的黑色令牌——正是叶青璃给他的那一枚。令牌下方,压著一片边缘被火烧焦、字跡却依旧清晰的碎纸屑。纸屑上只有几个蝇头小楷: “明晚,子时,东城,『听雨轩』废墟东第三柳。事关黑风峪,陈姑娘。急。阅后即焚。” 没有落款,但令牌和“陈姑娘”三个字,已说明一切。 黑风峪!陈汐!叶青璃用这种隱秘急切的方式传讯,还特意提到陈汐……难道黑风峪那边出了变故?还是她查到了什么关乎陈汐安危的紧要消息? 林烽心头一紧,没有丝毫犹豫,將纸屑凑近灯焰。火苗舔舐,迅速將纸屑化为灰烬。 他將令牌贴身收好,走到窗边,望向黑风峪的方向,目光沉沉。 明晚子时……“听雨轩”废墟……那是是非之地,叶青璃选在那里,必有深意。 就在这时,远处州府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悠长的號角声!紧接著,是整齐划一、沉重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滚滚而来!其间夹杂著鸣锣开道的尖锐锣响,和威严的呼喝: “钦差大臣,奉旨巡察!閒人退避——!” 声音洪亮,穿透夜色,震得“三合院”的窗纸都微微作响。 来了!忠勇伯冯振!他果然提前到了!而且是在这深更半夜,突然入城! 林烽猛地推开窗户,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州府东门方向,火光隱隱,如同一条火龙,正迅速向著州衙方向移动。 那威严的气势,即使隔得这么远,也能清晰感受到。 侯七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这次脸上满是震惊和兴奋:“林爷!林爷!钦差!钦差冯大人的仪仗进城了!好大的阵仗!骑兵开道,旌旗招展,直接奔州衙去了!街上都戒严了!” 刘三刀也衣衫不整地跑了进来,独眼中精光四射:“林爷,钦差突然夜入州城,这是要给周文渊和齐王一个下马威啊!” 林烽站在窗边,望著那逐渐靠近州衙、映红半边天的火光,听著那隆隆的马蹄和威严的呼喝,胸中一股豪气与凝重交织的情绪油然而生。 冯振来了。这条足以搅动青州风云的“鲶鱼”,终於入水了。而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势! 是福是祸?是登天之梯,还是灭顶之灾?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州的游戏规则,要变了。 周文渊和齐王精心维持的脆弱平衡,將被彻底打破。 而他林烽,和他一手创建的“三合”,也將被正式捲入这场由朝廷钦差主导的、更高层面的权力博弈之中! 机会与危险,从未如此清晰而赤裸地摆在他面前。 “传我的话下去。”林烽转身,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从即刻起,『三合』上下,进入临战状態!码头、货行、车马行,一切如常,但所有人给我把招子放亮点!规矩,比平时严十倍!不该说的话,一句也別说!不该做的事,一件也別做!特別是对漕帮,暂时停止一切主动挑衅,但若他们敢伸手,就给我往死里打,打完立刻撤,不留首尾!” “是!”刘三刀和侯七齐声应道,神色肃然。 “另外,加派双倍暗哨,盯紧周府、齐王府、漕帮总舵,还有……州衙!我要知道,钦差入城后,第一个见的是谁,第一个召见的是谁,又做了些什么!” 林烽目光如电,“还有,让我们的人,想办法混进明日州衙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留意都有哪些官员、士绅到场,他们的脸色、交谈,哪怕一个眼神,都给我记下来!” “明白!” 两人领命,匆匆而去布置。 林烽独自站在房中,听著外面因钦差入城而引起的隱约骚动,和“三合院”內迅速而有序的备战声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明晚要见叶青璃,探听陈汐消息和黑风峪变故。 眼前要应对钦差驾临带来的巨变,稳住“三合”阵脚,同时密切关注周文渊和齐王的反应。 漕帮的黄三还在垂死挣扎。 暗处的“玄鳞卫”虎视眈眈。 千头万绪,杀机四伏。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隱隱有一股火焰在燃烧。 那是挑战带来的兴奋,是掌控命运的渴望,是保护所爱之人的决心! “来吧。都来吧。这青州的棋局,我林烽,入定了!看看到最后,是谁执子,谁为棋,又是谁……能笑到最后,执掌这青州风云!” 他推开房门,走到院中。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带著深秋的寒意,也带著远方州衙方向隱隱传来的、象徵权力与变革的喧囂。 天,真的要变了。 第96章 暗夜密会 惊闻秘辛 夜幕下的“听雨轩”废墟,比往日更加死寂。 大火焚烧后的焦木残垣,在清冷月光下投出狰狞扭曲的阴影,如同一头巨兽的骨骸。 林烽提前了半个时辰抵达,没有立刻现身,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伏在距离柳树十几步外一处半塌的土墙后,凝神感知著周围的动静。 没有埋伏的呼吸,没有窥视的目光。至少,明面上没有。 子时正刻,远处州衙报时的钟声隱约传来,余音裊裊。 就在钟声余韵將散未散之际,柳树下方的阴影,如同水波般微微晃动了一下。一道纤细窈窕、穿著夜行黑衣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仿佛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一般。 身影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清亮如寒星的眼眸,正是叶青璃。 她出现得毫无徵兆,连林烽都暗自心惊。这份潜行匿跡的功夫,简直神乎其技。 林烽没有立刻现身,依旧潜伏不动。他要最后確认,是否只有叶青璃一人。 叶青璃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谨慎,只是静静地站在柳树下,抬头望了一眼月色,又看了看“听雨轩”废墟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警惕。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四周依旧寂静。 林烽终於动了。他没有从藏身处直接走出,而是如同狸猫般,借著废墟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了一个小圈,从另一个方向,缓缓靠近柳树,在距离叶青璃三丈外停下,恰好在一段焦黑房梁的阴影里。 “叶姑娘,久等了。”林烽开口,声音压低,却清晰。 叶青璃闻声转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他藏身的阴影处,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低声道:“林校尉好谨慎。出来说话吧,此地暂时安全,我的人在外围。” “叶姑娘急信相召,提及黑风峪与陈姑娘,不知出了何事?”林烽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柳树下,开门见山,目光紧盯著叶青璃的眼睛。 叶青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確认无误,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两件事。第一,黑风峪那边,一切安好。陈汐姑娘和阿月姑娘很安全,周魁照顾得也周到。但是,”她顿了顿,语气转沉。 “我收到密报,周文渊的人,最近在暗中打探黑风峪,似乎对那里起了疑心。虽然暂时还没查到什么,但以周文渊的性子,一旦被他盯上,迟早会出问题。黑风峪,恐怕不能再作为长久的庇护所了。” 林烽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周文渊?他怎么会突然注意到黑风峪?” “恐怕和你们有关。”叶青璃目光深邃,“『三合』在州府异军突起,你又与周文渊早有嫌隙。他查你,自然会查你身边的人和可能的去处。黑风峪虽然隱秘,但並非无跡可寻。顺藤摸瓜,怀疑到你与黑风峪有联繫,並不奇怪。” 林烽默然。 叶青璃分析得有理。自己这边动静太大,確实可能牵连到黑风峪。 “那依叶姑娘之见,该如何应对?” “两条路。”叶青璃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儘快將陈姑娘她们转移,找一个比黑风峪更隱秘、更安全的地方。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急不得,也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第二,主动出击,让周文渊无暇他顾,或者……让他永远没机会再查。” 她说的平静,但“永远没机会”几个字,却透著一股冰冷的杀意。 林烽目光一闪:“叶姑娘约我在此,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此地是『听雨轩』,钱管事毙命之处,也是『玄鳞卫』可能活动过的地方。选在这里,有何深意?” 叶青璃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林校尉果然敏锐。不错,约你在此,是因为第二件事,与此地有关,也与你正在追查的『玄鳞卫』有关。”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的人,查到了一条线索。『听雨轩』大火之后,废墟被官府草草清理,但就在前天夜里,有人看到,有黑影潜入废墟,在原本钱管事书房的大概位置,挖掘寻找什么东西。虽然没找到什么,或者找到了没被发现,但足以说明,『听雨轩』里,还藏著秘密,而且是『玄鳞卫』关心的秘密。” 林烽心头一震:“钱管事的书房?他在找什么?难道……和那蛇形令牌有关?或者,和齐王有关?” “都有可能。”叶青璃点头,“钱管事是齐王的人,却死在『玄鳞卫』灭口之下。他的书房,或许藏著齐王与『玄鳞卫』勾结的证据,或者,藏著『玄鳞卫』的某些联络方式、名单。『玄鳞卫』回来找,说明那东西很重要,而且他们確信,大火併没有完全毁掉那些东西。” 她看著林烽,目光灼灼:“林校尉,我知道你手下有人,对追踪、探查颇有一套。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暗中彻查这『听雨轩』废墟,特別是钱管事书房的原址。看看能否找到『玄鳞卫』遗漏,或者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 林烽沉吟。 探查“听雨轩”废墟,风险不小。 此地刚发生过命案,又是“玄鳞卫”关注之地,说不定还有眼线。 但叶青璃提供的线索確实关键,若真能找到“玄鳞卫”与齐王勾结的证据,或者“玄鳞卫”的其他线索,对他对付周文渊和齐王,甚至自保,都大有裨益。 “可以。”林烽最终点头,“但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人手。而且,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什么。” “我明白。”叶青璃语气郑重。 “此事需极度隱秘。你挑绝对可靠、精通此道的人手,我会让我的人在外围策应,引开可能存在的监视。时间紧迫,必须在周文渊或者『玄鳞卫』再次动手之前。 “我会加派人手,確保黑风峪万全。探查『听雨轩』之事,就有劳林校尉了。一有消息,立刻通过令牌联繫。另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钦差冯振已到,此人刚正不阿,或许……是可借之力。但需谨慎,莫要引火烧身。” “我明白。”林烽点头,“叶姑娘也请多加小心。” “后会有期。”叶青璃不再多言,对他微微頷首,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瞬间消失在柳树后的阴影中,再无痕跡。 林烽独自站在废墟旁,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著叶青璃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州衙那依旧亮著灯火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向黑风峪所在的西北群山。 “玄鳞卫”……周文渊……齐王……还有那位新来的钦差冯振…… 他缓缓握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泥洼地”深沉的夜色之中,只留下“听雨轩”废墟在月光下,继续著它无声的诉说与等待。 而一场牵扯更广、杀机更深的暗战,已然因今夜的这次密会,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97章 废墟夜探 秘匣现踪 翌日夜,子时。 无月,有薄雾。 “听雨轩”废墟如同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残骸,更显可怖。 刘三刀带著两个精悍的弟兄,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散开,占据废墟外围三个制高点,弩箭上弦,目光如鹰隼,死死盯著各自负责的方向。这是军中斥候標准的三角警戒阵型。 废墟內,赵虎打头,孙河居中,“泥鰍”殿后,三人皆是一身黑,脸上涂了防反光的黑灰,只露出一双双精光闪闪的眼睛。 根据叶青璃提供的模糊位置和废墟残留的格局,赵虎很快判断出书房的大致区域——那是废墟中相对“完整”的一片,几根烧得焦黑但未完全倒塌的房梁斜指著夜空,地上是厚厚的灰烬和碎瓦。 “从这里开始,扇形搜索。注意脚下,可能有地窖、暗格。”赵虎低声道,声音沙哑。 三人不再说话,如同三只最耐心的猎犬,开始在废墟中一寸寸摸索。 废墟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焦木的呜咽,和三人极其轻微的喘息、衣物摩擦声。空气中瀰漫的焦糊味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於血腥的陈旧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无所获。灰烬下只有烧融的瓷器碎片、变形的铜扣、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炭化物。 “虎哥,这么找不是办法。『玄鳞卫』肯定也翻过,要有明面上的东西,早没了。”“泥鰍”凑过来,低声道。 赵虎停下动作,独眼中光芒闪烁。 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几根斜指的焦黑房樑上。书房……如果钱管事真藏了要紧东西,会不会不在明显处,而在……墙洞里? 他走到一根最粗、烧得相对较轻的房梁旁。这房梁一头搭在尚未完全坍塌的断墙上,另一头深深插入地面的瓦砾堆。 他示意“泥鰍”过来,然后自己爬上“泥鰍”肩头,伸手沿著房梁和墙面相连的地方摸了一圈,感觉一块砖有点鬆动,他翻开青砖,露出一个洞。 他缓缓伸手,探入洞中。 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表面似乎有凹凸纹路的金属物体。他小心地握住,缓缓將匣子取出。 借著极其微弱的、从洞口透入的星光,可以看到这是一个巴掌大小、三指来厚的扁平方匣。通体漆黑,非铁非铜,入手沉重冰凉,表面雕刻著繁复的、如同蛇鳞般层层叠叠的纹路,在黑暗中隱隱流动著幽光。匣子没有锁,但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启之处。 赵虎將匣子用一块厚油布小心包好,塞进贴身內袋。然后,他將那块翻开的青砖恢復原状,又仔细地將灰烬拨回,儘量抹去痕跡。 “撤!”赵虎低喝。 三人不再停留,按照预定路线,悄无声息地退出废墟,与外围警戒的刘三刀匯合。五人如同鬼魅,迅速消失在“泥洼地”深沉的夜色中。 “三合院”,密室。 林烽、刘三刀、赵虎、孙河围桌而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桌上油灯明亮,照著一块厚油布,油布上静静躺著那个漆黑的蛇鳞纹方匣。 林烽从腰间取出一柄薄如柳叶的飞刀,刀尖极其小心地,沿著方匣一个边角的蛇鳞纹凹陷处,轻轻刺入,然后缓缓加力。 原本浑然一体的方匣顶部,悄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细缝,一卷用不知名丝帛包裹著的、泛著淡黄色泽的纸卷,静静躺在匣底。 林烽深吸一口气,用飞刀的刀尖,极其小心地將那捲纸挑了出来。纸卷不大,只有拇指粗细,用一根同样漆黑的丝线綑扎。 他解开丝线,缓缓將纸卷展开。纸上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跡陈旧,但字跡清晰。开篇几行,就让林烽瞳孔骤缩! “靖安x年,腊月廿三。王密会齐藩使於黑石滩北岸龙王庙。使奉齐藩主命,愿以粮草十万石,精铁三千斤,换我『玄鳞』助其掌控青州漕运、盐铁,並寻『遗宝』线索。王允之,赐『玄』字令为信。后续联络,由『钱』经手,凭此令及暗语……” 后面是几组复杂的数字和符號,像是密码,以及一个奇怪的、如同蛇盘绕的图形標记,旁边標註著几个小字:“遇急,焚此图,灰撒於东城老槐下,自有人接应。” 再往后翻,是几页密密麻麻的帐目和名单缩写,记录了时间、地点、交接物品,经手人代號。其中多次出现“齐使”、“钱”、“黄”等字眼。最后一页,字跡略显潦草,似乎是匆忙添加: “王事急,令毁诸凭证。然齐藩贪鄙,恐有反覆。特密录於此,藏於书房『地眼』,若有不测,或可制衡。——鳞二十七,绝笔。” 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三刀、赵虎、孙河三人虽然不能完全看懂,但“齐藩”、“漕运”、“军械”、“遗宝”这些字眼,已足够让他们明白,手中这份东西的分量!这简直是齐王勾结前朝余孽“玄鳞卫”、图谋不轨的铁证!还有那个“钱”和“黄”,显然是指钱管事和漕帮黄三!这是將齐王、漕帮、甚至周文渊(如果他也牵扯其中的话)一锅端的惊天证据! 林烽缓缓放下纸卷,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饶是他心志坚定,此刻也难掩心中的惊涛骇浪。 叶青璃要找的,竟然是这个!这不仅仅是“玄鳞卫”的线索,更是足以扳倒齐王、牵连漕帮、甚至震动朝野的炸弹!难怪“玄鳞卫”要灭口钱管事,要回来寻找!这玩意儿要是流出去,齐王就完了,“玄鳞卫”在青州的布局也可能暴露! 而自己,阴差阳错,竟然拿到了这要命的东西! 是福?是祸?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的清明。 他將纸卷小心卷好,重新用黑丝线綑扎,用油布仔细包好,准备收藏在一个隱秘的场所。 “今夜之事,”林烽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低沉而凝重,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出此门,永世烂在肚子里!这匣子,这纸上的內容,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否则,不只是掉脑袋,是要诛九族的大祸!” 刘三刀三人脸色发白,但眼中都露出决然,齐声低应:“是!誓死保密!” 三人各自退下,脚步都有些发飘,既是后怕,又是激动。 跟著林爷,真是……刺激啊! 密室里,只剩下林烽一人。 他重新点燃一根蜡烛,对著摇曳的烛火,脑中念头飞转。 这份“玄鳞卫”的密录,是杀手鐧,也是烫手山芋。用得好,可以扳倒齐王,重创漕帮,甚至要挟周文渊。用不好,就会引火烧身,死无葬身之地。 眼下,钦差冯振刚到,青州局势微妙。这份证据,该交给谁?冯振?他铁面无私,但会相信吗?会不会打草惊蛇?叶青璃?她似乎也在追查“玄鳞卫”,但她的真实目的和背景依旧成谜…… 千头万绪,杀机密布。 但他心中,却渐渐燃起一团火。那是掌控力量的兴奋,是破局翻盘的渴望!有了这份东西,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泥洼地”挣扎求存的小头目,他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足以撬动青州、甚至更高层面棋局的钥匙! “齐王……周文渊……黄三……还有『玄鳞卫』……”林烽低声念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游戏,该升级了。” 第98章 风起州衙 暗流涌动 清晨的州府,被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气氛笼罩。 往日喧囂的市井声似乎都压低了几分,空气中瀰漫著紧张和期待。 州衙方向,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兵卒神情冷肃,目光如电地扫视著每一个经过的人。 那是钦差卫队,带著京城禁军的肃杀之气。 “三合院”里,操练的呼喝声也停了。林烽下令,今日“三合货运行”暂停大半日,只留必要人手维持码头基本运转,其余兄弟轮班休息,但不得离开“泥洼地”西头,更不准去州衙附近凑热闹。他自己则换上了一身半旧但浆洗得乾净的靛蓝长衫,头髮用木簪规整束起,看起来像个本分的年轻商人,带著侯七,来到了靠近州衙的一条僻静后街。 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小茶馆,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正好能远远望见州衙侧门的一角。林烽要了壶粗茶,两碟点心,和侯七相对而坐,看似閒谈,目光却不时扫向窗外。 “林爷,咱们就在这儿干看著?”侯七有些不解,压低声音,“钦差大人今日升堂,听说要传召州府上下所有有头脸的官吏、士绅、还有咱们这些……嗯,『体面』的商户代表。咱们『三合』现在也算西头一號,就不去露个脸?” “露脸?”林烽喝了口茶,目光沉静。 “现在去露脸,是嫌靶子不够大?冯振是什么人?铁面钦差,代天巡狩。他刚到,对青州一无所知,第一个要看的,就是谁是刺头,谁蹦得高。周文渊、齐王,还有那些依附他们的,现在肯定都削尖了脑袋想往冯振跟前凑,表忠心,递状子,打小报告。咱们现在凑上去,算什么?自投罗网,还是给人当枪使?” 侯七恍然大悟,挠挠头:“还是林爷想得周全。那咱们……” “看。”林烽示意他看窗外。 只见州衙侧门处,车马络绎不绝。有装饰华贵、掛著各家徽记的马车,也有青衣小轿,更多的是徒步而来的各色官吏、士绅。人人衣著光鲜,神情却各异,有矜持的,有諂媚的,有故作镇定的,也有眼神闪烁、心怀鬼胎的。 “看那个,穿紫袍、留山羊鬍的,是州府通判刘大人,周文渊的铁桿。”侯七低声指点,“旁边那个胖得像球的,是漕运衙门的李主事,跟漕帮穿一条裤子。” 林烽默默看著,將那些人的面孔、举止、与谁交谈、神色如何,一一记在心里。这些都是青州檯面上的人物,也是接下来可能成为对手或棋子的人。 就在这时,州衙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三声沉重悠长的鼓响!紧接著,是衙役拖长了声音的呼喊: “钦差大人升——堂——!” “威——武——!” 肃杀威严的喝堂威声,即使隔著一段距离,也隱约可闻。州衙內外,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等候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整理衣冠,神色更加紧张。 “开始了。”林烽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冯振的第一次亮相,將定下他巡察青州的基调,也將直接影响接下来各方的动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时间一点点过去。州衙那边除了最初的动静,再没有大的声响传出,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仿佛透过空气瀰漫开来,让整条街都显得压抑。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州衙侧门忽然打开,几个衙役快步走出,手中拿著名帖,开始高声唱名: “州府通判刘文远刘大人——请!” “漕运衙门主事李有財李大人——请!” 被叫到名字的人,连忙整理衣衫,在周围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中,快步走进州衙。 又过了一会儿,唱名声再次响起,这次叫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士绅和商户代表,其中果然有“永发”船行的钱有財,还有“福瑞祥”的赵百万。 钱有財和赵百万进去没多久,又一个衙役出来,唱名道: “『三合货运行』东主林三林东家——请!” 林烽和侯七都是一愣。冯振竟然知道“三合”?还特意点名要见他? “林爷,这……”侯七有些紧张。 林烽心中也是念头急转。冯振刚到,就连“三合货运行”这样新近崛起、根基不深的商户都注意到了,还列在第一批召见名单里,这意味著什么?是有人提了他?还是冯振自己搜集的信息如此详尽? 不管怎样,既然点名了,就不能不去。 “你留在这里,继续看著。我去去就回。”林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对侯七吩咐一句,便神色平静地走下楼梯,朝著州衙侧门走去。 递上预先准备好的名帖,验明正身,在衙役的引导下,林烽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二堂侧厅外等候。 这里已经等著几个人,都是刚才被叫进来、但尚未被召见的士绅商户,看到林烽这个生面孔、而且如此年轻,都投来好奇、审视、甚至不屑的目光。林烽目不斜视,垂手而立,气度沉静。 “林东家,大人有请。”一个书吏模样的中年人出来,对林烽客气地点点头。 林烽跟著他,走进二堂侧厅。厅內陈设简单,却透著威严。上首坐著一位年约四旬、面白微须、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的緋袍官员,正是钦差大臣、忠勇伯冯振。 冯振下首左右,坐著几个隨行的幕僚和官员,周文渊竟然也在座,坐在左侧下首,面无表情,但目光锐利地扫了林烽一眼。 冯振没有穿正式的官服,只是一身緋色常服,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度,却比任何官服都更具压迫感。他正在翻看手中的一份卷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如电,落在林烽身上。 “草民林三,叩见钦差大人。”林烽上前几步,躬身下拜,动作標准,不卑不亢。 “林东家请起。”冯振声音平和,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本官奉旨巡查地方,听闻州府新近有家『三合货运行』,经营有方,信誉颇佳,更难得的是,能在『泥洼地』那等复杂之地,立下规矩,安靖一方。故特请林东家前来一敘。” “大人过誉。草民不过是为生计奔波,本分经营而已。些许微末成就,不敢当大人夸奖。”林烽起身,垂手答道,语气恭敬,却无諂媚。 “本分经营?”冯振放下卷宗,看著他,目光深邃。 “能在『泥洼地』那种地方,从无到有,短短时日创下这番基业,將原本混乱的码头西区治理得井井有条,这可不只是『本分经营』能做到的。林东家,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来了。林烽心中瞭然,冯振果然调查过他。 “回大人,草民原是北境边军,烽火营斥候队正,因伤退役,流落至青州,幸得『泥洼地』乡邻不弃,才有今日。”林烽语气平静。 “边军斥候……”冯振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了点头,“难怪。行伍出身,杀伐果决,又懂谋略,怪不得能在『泥洼地』那种地方闯出名堂。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略微转沉,“本官也听到一些风闻,说你这『三合货运行』与漕帮颇有齟齬,甚至动用武力,扰乱码头秩序。可有此事?” 周文渊在一旁,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林烽神色不变,拱手道:“回大人,码头生意,各凭本事。草民与漕帮之间,確因经营理念、规矩不同,有些摩擦。但『动用武力,扰乱秩序』之说,实属谣传。『三合』一切经营,皆在州府法度之內。至於与漕帮的些许爭执,多因漕帮欺行霸市、盘剥商户在先,草民为维护『三合』信誉与合作伙伴利益,不得不据理力爭,偶有口角衝突,但绝无主动挑衅、动用私刑之举。码头西区如今的秩序,大人可派人查访,自有公论。” 他不卑不亢,將衝突归咎於商业竞爭和自卫,同时点出漕帮的劣跡,並坦然接受调查。 冯振看著他不闪不避的眼神,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对漕帮如何看?” 这个问题很刁钻,看似隨意,实则是在试探林烽的立场、见识,甚至野心。 林烽略一思索,缓缓道:“漕帮盘踞码头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於漕运、货运,確有其便利之处。然其把持水道,垄断经营,对商户盘剥过甚,於国於民,长远来看,弊大於利。尤其近年来,漕帮內部良莠不齐,与地方势力、甚至……某些不便言明之人,交往过密,已渐成州府一害。若朝廷有意整顿漕务,肃清地方,漕帮之弊,不可不察。” 他没有直接说漕帮该死,而是从利弊、从朝廷角度分析,既显示了自己的见识,又避免了给人留下“挟私报復”的口实。 冯振眼中闪过一丝异彩,似乎对林烽的回答有些意外,也颇为欣赏。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漕帮,转而问道:“你既曾是边军精锐,当知忠义。如今在这州府经商,可还记得『忠君爱国』四字?” “草民不敢或忘。”林烽肃然道,“边关浴血,是为保境安民。如今营商,亦是为生计,为一方安定。无论在军在商,草民皆谨守本分,绝不做有负朝廷、有负良心之事。大人明鑑。” 冯振看著他,良久,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一个『谨守本分』。林东家,你很好。本官初到青州,人生地疏,正需你这样的本分商人,为州府商事做个表率。你回去后,安心经营,只要遵纪守法,本官自会为你做主。但若有作奸犯科、欺行霸市之事,也休怪本官法度无情。” “草民谨记大人教诲!”林烽躬身。 “嗯,你去吧。”冯振挥了挥手。 “草民告退。”林烽再次行礼,后退几步,转身离去,自始至终,没再看周文渊一眼。 走出侧厅,穿过庭院,直到出了州衙侧门,林烽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背后,已隱隱有汗意。与冯振的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影响冯振对他的判断。 冯振最后那番话,是警告,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和暗示?让他“安心经营”,为他“做主”,这似乎意味著,至少在冯振眼中,他林烽和“三合”,暂时不是需要打压的对象,甚至可能成为冯振整顿青州商事、敲打漕帮的一枚棋子? 这算是个不错的开始。 但周文渊在场,冯振对他的態度,周文渊必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以后的麻烦,恐怕只多不少。 “林爷,怎么样?”侯七早已等在茶馆门口,急切地迎上来。 “回去再说。”林烽低声道,快步向“三合院”方向走去。他要儘快消化这次会面的信息,同时,也要为可能到来的、更加剧烈的风雨,做好万全准备。 冯振这阵风,已经刮起来了。 而青州这潭深水,必將被搅得更加浑浊,暗流也將更加汹涌。 第99章 暗流涌动 夜色如浓墨泼洒,將“三合院”包裹在静謐之中,只有巡逻弟兄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著青石板。 然而,表面的平静下,人心却隨著白日州衙那一幕幕,起伏不定。 后院那间用作核心议事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林烽坐在主位,刘三刀、侯七、陈大、赵虎、钱豹、孙河、周五几人围坐,人人脸上都带著凝重,目光齐聚在林烽身上。 “林爷,冯大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刘三刀独眼中光芒闪烁,最先沉不住气,“他叫您去,不咸不淡说了几句,又是夸又是敲打,最后还让您『安心经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侯七也急道:“是啊林爷,周文渊那老狗也在场,肯定没憋好屁!冯大人对咱们的態度,他看得一清二楚,往后使绊子肯定更狠!” 林烽端起桌上凉透的粗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让他头脑更加清醒。 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冯振的意思,其实不难猜。”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他初到青州,两眼一抹黑。周文渊是地头蛇,树大根深,但名声不佳,与齐王明爭暗斗,冯振不可能完全信任他。齐王是藩王,身份敏感,冯振更要小心应对。他需要一双眼睛,一把刀,替他看清这青州的泥潭,也替他敲打某些不听话的人。” “眼睛?刀?”陈大若有所思,“林爷的意思是,冯大人想用咱们?” “不是用,是观察,是试探,也可能……是利用。”林烽纠正道。 “咱们『三合』新近崛起,根基不深,与周文渊、齐王都没有太深的瓜葛,而且有规矩,有实力,在『泥洼地』和码头打出了一片天。在冯振眼里,咱们或许是这潭浑水里,一股相对『乾净』,也相对好控制的力量。他夸咱们,是给咱们定个『本分商人』的调子,让咱们继续在码头跟漕帮斗,替他搅动这潭水,看看能冒出些什么牛鬼蛇神。他敲打咱们,是告诉咱们,別越界,別给他惹麻烦,否则他隨时能收拾咱们。” 赵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瓮声道:“那咱们……就这么给他当枪使?” “当枪,也得看值不值。”林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冯振是钦差,手握尚方宝剑,他若真有心整顿青州,扫除积弊,对咱们来说,是天大的机会!借他的势,咱们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打压漕帮,甚至……对付周文渊和齐王!但前提是,咱们自己得站稳,得让他看到咱们的价值,也得防著他过河拆桥。”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於周文渊,他今天在场,一言不发,但那眼神,不善。冯振对咱们的態度,既让他忌惮,也会让他更想儘快除掉咱们。接下来,他肯定会有所动作。侯七,加派人手,盯死周府,特別是周安。还有齐王府和漕帮,也不能放鬆。” “是!”侯七重重点头。 “刘哥,码头上,对漕帮的挤压不能停,但方式要变一变。”林烽看向刘三刀,“冯振既然说了让咱们『安心经营』,那咱们就做大『本分商人』。明面上,一切按规矩来,运费可以再让一点,服务要更好。暗地里,让赵虎、钱豹的『力工队』,还有周五带的几个机灵小子,专门对付漕帮那些下三滥的骚扰。记住,抓现行,扭送官府,就说是维护码头秩序,配合钦差大人整顿地方。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让冯振看看,到底是谁在扰乱民生,谁在遵纪守法!” “妙啊!”刘三刀独眼一亮,“咱们占著理,又打著配合钦差的旗號,漕帮敢动手,就是打钦差的脸!黄三那老小子,这下有苦说不出了!” “另外,”林烽看向陈大陈二,“码头的水路,是咱们的根本,也是咱们的退路。你们兄弟多费心,把西区码头附近的水道、暗流、能藏船的地方,都摸熟。必要的时候,咱们的人、货,甚至……那件东西,可能要从水上走。” 他说的“那件东西”,自然是指“玄鳞卫”的密录。眾人心头都是一凛,知道事关重大。 “林爷放心,水里的事,交给我们兄弟!”陈大沉声应道。 “还有,孙河,”林烽看向一直沉默寡言、擦拭著弩弓的孙河,“你的弩,练得怎么样了?能教人吗?” 孙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自信:“八十步內,十中八九。简单的上弦、瞄准、击发,可以教。” “好。从明天起,你从力工队和兄弟们里,挑十个眼神好、手稳、嘴巴严的,成立一个『弩队』。不要求他们像你一样百发百中,但至少要能短时间內形成一定的远程威慑。傢伙……我想办法。”林烽眼中寒光一闪。弩是军器,民间私藏是大罪。但在这乱世,没有自保的利器,就是待宰的羔羊。冯振的到来,或许是个机会…… 分派完毕,眾人各自领命,准备离去。 “等等。”林烽叫住他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刚毅、或精悍、或沉稳的脸。 “弟兄们,咱们走到今天,不容易。前有狼,后有虎,上面还有钦差看著。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拧成一股绳!记住咱们『三合』的规矩——不欺凌弱小,不出卖兄弟,令行禁止!只要咱们自己不出乱子,外面那些牛鬼蛇神,就奈何不了咱们!跟著我林烽,我不敢保证人人都能大富大贵,但我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著弟兄们!『三合』的旗能立多久,咱们兄弟的前程就有多远!” “誓死追隨林爷!誓死效忠『三合』!”眾人轰然应诺,声音不大,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坚定。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与生死搏杀,他们对这位年轻首领,已是心悦诚服,死心塌地。 眾人散去,密室中只剩下林烽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著州衙方向依旧亮著的灯火,目光深邃。 冯振,周文渊,齐王,漕帮,玄鳞卫……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另一枚金龙信物和“靖难遗宝”……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网,已然將他笼罩其中。 但他心中並无恐惧,只有一股熊熊燃烧的战意和紧迫感。 “时间不多了……”他低声自语。冯振不会在青州久留,他必须在这位钦差坐镇期间,最大限度地壮大自己,获取筹码,同时,也要保护好陈汐她们,並设法弄清“玄鳞卫”和金龙令的秘密。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微的、类似鷓鴣叫的声响,两短一长,稍停,又是一短。 第100章 夜话惊心 是叶青璃的联络暗號!而且表示“紧急”! 林烽眼神一凝,迅速推开窗户。只见院墙阴影下,一道纤细的黑影对他做了个手势,然后指了指“三合院”后门方向,隨即如同鬼魅般消失。 有急事!叶青璃亲自来了,而且如此隱秘急切! 林烽不再犹豫,从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三合院”,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 循著叶青璃留下的细微痕跡,林烽在“泥洼地”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行,最后来到一处早已废弃、堆满烂木和垃圾的砖窑深处。 叶青璃已等在那里。 她依旧一身黑衣,蒙著面,但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凝重,甚至带著一丝……罕见的焦急? “叶姑娘,何事如此紧急?”林烽低声问道,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能让叶青璃如此失態,绝不会是小事。 叶青璃没有废话,直接递过来一张摺叠的小纸条,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寒意:“我刚收到的飞鸽传书,从北边来的。你看。” 林烽接过纸条,就著极其微弱的星光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显然书写时极为匆忙: “北境急变!狄戎左贤王部异动,疑与青州有关。边军获密报,狄戎遣『影鷂』潜入青州,目標或为『遗宝』,或为……持有前朝信物之人。影鷂擅偽装,精刺杀,极度危险。务小心!——北风。” 北境狄戎?!影鷂?!目標可能是“遗宝”或持有前朝信物之人?! 林烽握著纸条的手,瞬间绷紧!纸条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狄戎!北方大敌!他们怎么会插手青州之事?还与“靖难遗宝”扯上关係?难道“玄鳞卫”与狄戎有勾结?还是……狄戎也听到了“遗宝”的风声,想来分一杯羹?或者,他们的目標,是持有金龙令的陈汐?! “影鷂”是狄戎王庭最神秘、最精锐的刺客和密探,擅长偽装渗透,刺杀目標从未失手。如果他们的目標真的是陈汐,或者自己(因为他们认为金龙令的另一半可能在自己这里),那……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林烽脚底直衝头顶!比面对周文渊、齐王、甚至“玄鳞卫”时,更加凛冽的杀机,骤然降临! “消息可靠?”林烽的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乾涩。 “传信的是我最信任的暗线,在北境经营多年,从未出错。”叶青璃语气沉重。 “而且,时间对得上。狄戎左贤王部最近確实调动频繁,藉口是秋季狩猎,但规模远超以往。朝廷也有所警觉,加强了北境防务。没想到,他们的目標,可能是青州,可能是……『遗宝』。” 她看著林烽瞬间变得无比冷峻的脸,补充道:“林校尉,我知道陈姑娘在你心中的分量。如果狄戎『影鷂』的目標真的是她,或者与你手中的前朝信物有关,那么黑风峪,甚至州府,都不再安全。『影鷂』无孔不入,防不胜防。我们必须立刻採取行动!” 林烽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陈汐的安危,金龙令的秘密,“玄鳞卫”的密录,冯振的到来,周文渊和齐王的威胁,漕帮的纠缠,现在又加上狄戎“影鷂”…… 前所未有的巨大压力,如同山岳般压来。但他不能乱,更不能倒!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却又燃烧著冰冷的火焰。 “叶姑娘,多谢报信。”林烽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黑风峪那边,还能守多久?” “我已经加派了三倍的人手,都是精锐,並启动了谷內所有防御机关。只要不是大军强攻,守个十天半月应该无虞。但『影鷂』擅长诡道,时间越长,风险越大。”叶青璃道。 “十天……”林烽沉吟,眼中锐光一闪,“够了。叶姑娘,请你的人,务必再坚守十天!十天內,我会解决州府的麻烦,然后,亲自去黑风峪,接陈汐她们离开!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你打算怎么做?”叶青璃问。 “冯振是变数,也是机会。”林烽缓缓道,“狄戎『影鷂』潜入,事关边境安危,冯振作为钦差,不可能不管。我会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件事,至少,让他对青州的局势,有更清醒的认识。同时,我要在十天內,打垮漕帮,让周文渊和齐王自顾不暇!扫清州府的障碍,才能全力应对狄戎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向叶青璃,目光灼灼:“叶姑娘,我需要你的帮助。两件事。第一,关於狄戎『影鷂』潜入的证据,越详细越好,最好能有他们可能偽装的身份、落脚点、联络方式。第二,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连『玄鳞卫』和狄戎都找不到的地方,来安置陈汐她们。你有办法吗?” 叶青璃与他对视,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沉的忧虑。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狄戎『影鷂』的线索,我会尽力去查,一有消息,立刻告诉你。至於安全的地方……”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有一个地方,或许可以。但那里……也非同小可。我需要时间安排,也需要你绝对信任。” “我信你。”林烽毫不犹豫。此时此刻,他別无选择,也只能选择相信叶青璃。 直觉告诉他,叶青璃与“靖难遗宝”、与陈汐的身世,似乎有著某种更深层的联繫。 “好。”叶青璃不再多言,“十天后,子时,还是这里。我会告诉你地点和接应方式。这十天,青州就靠你了。林烽,”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郑重,“保重。陈姑娘的安危,繫於你身。青州的局势,也繫於你身。別让我失望。” “我不会。”林烽斩钉截铁。 叶青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瞬间消失不见。 林烽独自站在废弃的砖窑中,手中那张写著狄戎密报的纸条,已被他无意识地攥成一团。 冰冷的夜风吹过,带著深秋的肃杀。 狄戎“影鷂”……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北境的致命威胁,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原本就脆弱的平衡,也让他再无退路。 十天內,扫平州府障碍,震慑周文渊齐王,打垮漕帮,取得冯振的信任或至少中立,然后迎接陈汐,应对狄戎刺客……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为了陈汐,为了“三合”的兄弟,也为了……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属於自己的生路! 他转身,大步向著“三合院”方向走去。 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枪,带著一股破釜沉舟、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 风暴,已至。 第101章 雷霆手段 漕帮易帜 次日一早,天色尚未大亮,西区码头已被一种不同往常的紧绷气氛笼罩。 棚子下,林烽换了一身便於活动的黑色劲装,外罩半旧青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著雾气朦朧的江面。 侯七站在一旁,有些紧张地搓著手。 “林爷,都准备好了。漕帮的船,今天应该有三条要从上游过来,装的是『永发』和另外两家倒向咱们的商行的货。”侯七低声道,“黄三昨天在分舵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还打了人。今天恐怕……” “恐怕会狗急跳墙。”林烽接口,语气淡然。 “所以才要准备好。告诉兄弟们,今天,只要漕帮的人敢在西区码头动手,不管什么理由,不管多少人,给我打!打完了,扭送西城兵马司,就说漕帮聚眾斗殴,扰乱码头,破坏钦差大人整顿秩序。人证、物证,都要留好。” “是!”侯七重重点头,又有些犹豫,“林爷,咱们这么硬顶,万一漕帮总舵那边……” “总舵?”林烽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 “黄三丟了西区码头,断了总舵的財路,你以为总舵还会给他撑腰?说不定,正等著他出错,好换人呢。咱们今天,就帮总舵一个忙。” 他不再多说,目光转向江面。 晨雾渐散,三条吃水颇深的货船,正缓缓向著西区码头驶来。船头插著的,正是“永发”等几家商行的旗號。而与此同时,中区码头方向,也驶出五六条快船,船上是漕帮的旗號,正气势汹汹地朝著西区码头衝来,显然是来拦船的。 “来了。”林烽眼神一凝。 “三合”这边,陈大陈二立刻带著人,驾著两条小船迎了上去,挡在航道前,高声喝道:“前方西区码头,按序停靠!无关船只,不得阻拦!” 漕帮的快船上,一个疤脸汉子站在船头,指著陈大骂骂咧咧:“滚开!这是咱们漕帮的货!谁准你们拉到西区的?都给老子掉头,回中区去!” “货主自愿將货交给咱们『三合』承运,码头停靠自由,凭什么要听你的?”陈大毫不示弱,“再敢拦路,別怪我们不客气!” “不客气?老子看你怎么不客气!兄弟们,给我上!把船抢过来!”疤脸汉子狞笑一声,挥手喝道。 几条快船上的漕帮汉子纷纷亮出船桨、竹篙、甚至短刀,就要强行衝撞,登船抢货。 “动手!”林烽在岸上,冷冷吐出两个字。 早已蓄势待发的赵虎、钱豹,同时低吼一声:“上!” 二十名“力工队”队员如同出闸猛虎,两人一组,迅速跳上陈大陈二准备好的几条小船,箭一般射向漕帮的快船!他们不用刀,手中是特製的、前端包铁、沉重的短棍,腰间缠著渔网和绳索。 “砰!砰!砰!” 短兵相接,金铁交鸣!漕帮的人虽然凶悍,但多是乌合之眾,哪里是赵虎、钱豹这些受过军中训练、又配合默契的“力工队”对手?一个照面,就被打翻了好几个,惨叫著落水。 “放箭!放箭射他们!”疤脸汉子又惊又怒,嘶声吼道。 快船上有几个漕帮弓手,慌忙张弓搭箭。 然而,箭还未射出,就听“嗖嗖”几声锐响!几支短小的弩箭从岸上货堆后电射而至,精准地射在他们持弓的手臂或弓弦上!虽然力道不足以重伤,但剧痛和惊嚇之下,弓手们纷纷弃弓,惨呼后退。 是周五的“弩队”!虽然只有五把弩,但突然袭击,准头极佳,瞬间打掉了漕帮的远程威胁。 “有埋伏!岸上有硬点子!”漕帮眾人一阵大乱。 就在这时,陈大陈二带领的水上好手也驾船撞入战团,利用对水性的熟悉和小船的灵活,专门掀翻漕帮快船,或者用长篙將人捅下水。 江面上顿时乱成一团,呼喝声、打斗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岸上,林烽对刘三刀使了个眼色。 刘三刀会意,带著几个兄弟,迅速將几个刚才被打倒、拖上岸的漕帮汉子捆了起来,又让人从水里捞出几个晕头转向的,一併绑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 漕帮来了三十多人,片刻工夫就被放倒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掉转船头就想跑,却被陈大陈二带人截住,又留下几个。 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漕帮前来拦船的队伍,全军覆没。 被抓的俘虏有十七八个,个个鼻青脸肿,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而“三合”这边,只有几个兄弟受了点轻伤。 三条货船安然驶入西区码头,开始卸货。 “侯七,带著这些俘虏,还有他们用的傢伙,去西城兵马司。怎么说,你知道。”林烽吩咐。 “是!”侯七精神大振,带著人,押著垂头丧气的漕帮俘虏,浩浩荡荡地往西城兵马司而去。沿途引来无数百姓和商户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瞬间传遍码头和半个州府。 “听说了吗?『三合』的林三爷,把漕帮黄三的人给打了,还扭送官府了!” “乖乖,这么硬?漕帮也敢动?” “那是!人家林三爷背后有钦差大人撑腰!没听说是『维护码头秩序』吗?漕帮自己撞枪口上了!” “这下黄三可丟大人了……” 漕帮西区分舵。 黄三脸色铁青,如同死了爹娘,听著手下连滚爬爬地回报,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將报信的手下踹翻在地。 “废物!一群废物!三十多个人,打不过人家二十个?还让人抓了送官?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香主,不怪兄弟们啊!”一个侥倖逃回来的心腹哭丧著脸,“那『三合』的人,根本不像苦力,打起来有板有眼,配合得跟军队似的!岸上还有弩箭!咱们的人没防备,吃了大亏啊!” “军队?弩箭?”黄三眼中凶光闪烁,咬牙切齿,“林三!你他妈到底什么来路?!” 就在这时,又一个手下慌慌张张跑进来:“香主!不好了!总舵……总舵来人了!是刑堂的秦五爷!” 黄三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刑堂秦五,那是总舵专门负责处置违规帮眾的煞星,铁面无情,手段狠辣。他这个时候来,还能有什么好事? “快……快请!”黄三声音发颤。 一个身材干瘦、麵皮焦黄、眼神阴鷙如鹰的老者,在几个同样面无表情的刑堂弟子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刑堂五爷,秦五。 “黄三,你干的好事!”秦五不等黄三开口,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西区码头接连出事,份额掉了三成!今天又聚眾闹事,被人抓了现行,扭送官府,丟尽了咱们漕帮的脸!总舵的脸都被你丟光了!” “五爷!五爷息怒!”黄三噗通一声跪下,冷汗涔涔,“是那『三合』的林三欺人太甚!他抢咱们生意,断咱们財路,还……” “够了!”秦五厉声打断,“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自己没本事,守不住地盘,怨得了谁?聚眾斗殴,还被抓了送官,让总舵在钦差眼皮子底下难堪,这才是大罪!总舵有令——” 他顿了顿,看著面如死灰的黄三,冷冷道:“即日起,免去黄三西区分舵香主一职,暂由副香主刘能代管。黄三,跟我回总舵,听候发落!至於西区码头的事,”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总舵自会派人,与那『三合』好生『谈谈』!” “五爷!五爷开恩啊!”黄三如丧考妣,连连磕头,但秦五一挥手,两个刑堂弟子上前,不由分说,將瘫软如泥的黄三拖了出去。 秦五看都没看被拖走的黄三,目光扫过分舵里噤若寒蝉的其他人,最后落在副香主刘能身上。刘能是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但眼神精明的汉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刘能。” “属下在!” “西区分舵,暂时交给你。给你十天时间,稳住局面,摸清『三合』的底细。记住,不许再轻举妄动,更不许再给总舵惹麻烦!一切,等总舵的指令。”秦五冷声道。 “是!属下明白!”刘能躬身应道,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三合院”,捷报传来。 “林爷!贏了!大获全胜!”侯七兴冲冲地跑进来,眉飞色舞,“黄三被漕帮总舵免了职,抓回总舵问罪去了!现在西区分舵是个叫刘能的副香主暂时管著。西城兵马司的郑校尉收了人,拍了胸脯,说漕帮聚眾闹事,人赃並获,一定严办!码头上现在都传疯了,说咱们『三合』连漕帮都扳倒了!” 刘三刀、赵虎等人也是一脸振奋。经此一役,“三合”在西区码头的威势將达到顶点,漕帮短期內绝对不敢再明著挑衅了。 林烽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告诉兄弟们,论功行赏,受伤的加倍抚恤。但別放鬆警惕,漕帮总舵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刘能,也要留意。” “是!”侯七应道,又想起什么,“对了林爷,那个刘能,刚才悄悄派人递了话过来。” “哦?说什么?” “说想跟林爷您……私下见一面,有话要说。时间地点,由您定。” 刘能?刚上台就急著私下见面?林烽眼中光芒一闪。这个刘能,看来不简单。 “告诉他,明晚子时,废弃砖窑。”林烽淡淡道。 “是!” 打发走侯七,林烽独自走到院中。 夕阳西下,將“三合院”染上一层金红。 打垮了黄三,只是第一步。 但至少,通往黑风峪的路上,扫清了一个障碍。 距离十天的期限,又近了一天。 第102章 暗夜私会 漕帮来投 夜色如墨,废弃砖窑深处,瀰漫著烂木和尘土的气息。 林烽提前一刻钟抵达,隱在一堵残墙后,静静等待著。 刘三刀带著赵虎、孙河,呈品字形潜伏在外围,弩箭上弦,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黑暗。 子时正刻,一个略显肥胖、穿著寻常布衣、头上戴著斗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砖窑入口,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正是漕帮西区分舵新任代香主,刘能。 他孤身一人。 “刘香主,久仰。”林烽从残墙后缓步走出,声音平静。 刘能嚇了一跳,连忙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看似憨厚、此刻却带著紧张和恭敬的脸。 他对著林烽拱手,腰弯得很低:“不敢当林爷『香主』之称,折煞小人了。林爷叫小人刘能就好。” “刘香主客气。请坐。”林烽指了指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条石。 刘能不敢坐,只是微微躬身,低声道:“林爷,深夜相邀,冒昧打扰。小人是带著诚意来的。” “哦?什么诚意?”林烽不动声色。 刘能搓了搓手,脸上堆起惯常的、带著几分市侩的笑容,但眼神却透著精明:“林爷,明人不说暗话。黄三倒了,是小人运气,也是林爷的手段。小人坐这个代香主的位置,如坐针毡。总舵那边,对西区分舵不满已久,秦五爷临走前的话,林爷想必也听说了,让小人『稳住局面』,『摸清底细』。这摆明了是不信任小人,也让小人来当这个出头鸟,试探林爷。” 他顿了顿,观察著林烽的脸色,见林烽面无表情,便继续道:“小人混跡漕帮十几年,从最底层的縴夫做起,靠的就是一个『识时务』。西区码头,以前是黄三说了算,现在,是林爷您说了算。小人看得清楚,也想得明白。跟著总舵,跟著那些不把咱们当人看的老爷们,没出路。跟著林爷您,规矩清楚,赏罚分明,兄弟们有奔头。” 林烽挑了挑眉:“刘香主的意思是……” “小人想带著西区分舵剩下的兄弟,还有码头上的產业,投靠林爷,投靠『三合』!”刘能一咬牙,说出了最终目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 投靠?林烽心中微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刘能此人,看似憨厚,实则精明,在漕帮底层人缘不错。若他真能带著西区分舵残余势力投靠,不仅能兵不血刃地彻底掌控西区码头,还能接收漕帮在码头的人脉和部分暗中渠道,甚至……可能得到一些关於漕帮总舵,乃至齐王的內部消息。 “刘香主,漕帮待你不薄,让你坐上代香主之位。你就这么反了,不怕总舵清理门户?不怕江湖同道耻笑?”林烽缓缓问道,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刘能双眼。 刘能苦笑一声,脸上憨厚之色尽去,露出几分无奈和狠色:“林爷,不瞒您说,漕帮待底下兄弟,何曾『厚』过?黄三在时,好处他拿大头,黑锅咱们背。如今他倒了,总舵派个秦五来,二话不说夺了权,还要咱们继续当炮灰。至於江湖同道……”他嘿了一声,“这世道,拳头大就是道理。跟著林爷能吃肉,跟著总舵只能喝汤,说不定哪天汤都没得喝,还得把命搭上。小人虽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想给手下的兄弟,给自己,谋条活路。耻笑?能当饭吃吗?”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小人知道一些事……关於总舵,关於齐王府,甚至……关於前些日子黑石滩那批『货』。这些,或许对林爷有用。” 林烽眼睛微微眯起。黑石滩的“货”?刘能果然知道些內情。 “口说无凭。”林烽淡淡道,“刘香主,我凭什么信你?” 刘能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小册子,双手奉上:“这是西区分舵近三年的暗帐,还有黄三与齐王府那位钱管事,以及总舵几位实权人物的私下往来记录。有些是小人经手的,有些是小人暗中记下的。真偽,林爷一查便知。另外,”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人还知道,总舵那边,正在密谋一件事,想在钦差冯大人离任前,製造一场『意外』,把码头的水彻底搅浑,最好能把『三合』和……和周別驾,都拖下水。具体计划小人还没摸清,但牵头的是总舵刑堂的秦五,还有齐王府的一个护卫头领,姓胡。” 林烽接过册子,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掂了掂,目光深沉地看著刘能:“刘香主,这份『投名状』,分量不轻啊。” “小人只想求条活路,也求个前程。”刘能躬身道,“林爷若能收留,小人这条命,以后就是林爷的。西区分舵剩下的百十號兄弟,也唯林爷马首是瞻!码头上的生意、船只、仓库,小人熟悉,可以帮林爷打理得妥妥噹噹。只求林爷,给小人,也给兄弟们,一个『三合』的名分,一碗安稳饭吃。” 林烽沉默片刻。 刘能的投靠,利弊都很明显。利是能迅速消化西区码头,获得漕帮內部情报,甚至可能提前应对总舵的阴谋。弊是此人过於油滑,忠诚度存疑,也可能带来漕帮的疯狂报復。 但眼下,他需要儘快整合力量,应对各方威胁,刘能的投靠,无疑是雪中送炭。而且,有那份暗帐和情报在手,也不怕刘能耍花样。 “好。”林烽终於点头,“我信你一次。西区分舵的兄弟,愿意留下的,我『三合』欢迎,一视同仁,守我规矩,自有饭吃。不愿意的,发点盘缠,好聚好散。至於你,刘能,” 他看著刘能瞬间亮起来的眼睛,缓缓道:“暂领『三合』码头管事一职,协助陈大陈二,管理码头一应事务。做得好,自然有赏。若有二心……” 他没说下去,但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寒光,已让刘能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谢林爷信任!小人绝不辜负!若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誓言不必发,看行动。”林烽摆摆手,“明日一早,你带著愿意留下的兄弟,到『三合货运行』码头棚子找我,正式交接。暗地里,该盯的人,该留意的事,不用我教你吧?” “明白!小人明白!”刘能连连点头。 “去吧。小心点,別让人看见。” “是!小人告退!”刘能重新戴上斗笠,对林烽深深一躬,然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林烽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本尚带体温的暗帐册子,眼中光芒闪烁。 兵不血刃,收服漕帮西区分舵,这步棋,走得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刘能这个人,要用,也得防。 “刘哥,出来吧。”林烽低声道。 刘三刀带著赵虎、孙河从阴影中走出。 “林爷,这刘能,可信吗?”刘三刀皱眉问道。 “半真半假,至少眼下,他需要咱们,也需要借咱们的力自保和往上爬。”林烽將暗帐册子递给刘三刀,“看看这个。另外,他说的总舵阴谋,寧可信其有。让咱们的人,最近都打起精神,特別是码头和货栈,防著人纵火、下毒、製造事端。另外,盯紧漕帮总舵和齐王府的动静,看看那个姓胡的护卫头领。” “是!”刘三刀接过册子,郑重收起。 “赵虎,孙河,你们带人,暗中跟著刘能,看他回去后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小心,別被他发现。”林烽又道。 “是!” 几人领命而去。 林烽独自站在废墟中,夜风凛冽。收服刘能,掌控西区码头,是重要的一步。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周文渊,齐王,狄戎“影鷂”,还有那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总舵阴谋…… 他抬头,望向黑风峪的方向。 陈汐,阿月,再等我几天。等我扫清眼前的障碍,就去接你。 他转身,大步流星,走向“三合院”的方向。 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带著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第103章 风起西城 阴谋暗涌 晨光熹微,西区码头却已是一片与往日不同的景象。 “三合货运行”的棚子前,整齐地站著两排人。 左边是以刘三刀、赵虎、陈大为首的原“三合”核心骨干,人人精神抖擞,腰杆挺直。 右边,则是以刘能为首,约莫五十来个穿著漕帮旧號衣、但神情忐忑中又带著几分期盼的汉子,是西区分舵愿意留下的那部分人。 林烽站在棚子下,一身半旧青衫,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近百號人。 码头上,许多船家、货主、苦力都远远看著,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都看到了。”林烽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西区码头,没有漕帮,只有『三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能等人身上:“愿意留下来的,以后就是『三合』的兄弟。『三合』的规矩,昨晚刘管事应该跟你们说清楚了。守规矩,出力干活,有我林三一口吃的,就饿不著大家。以前在漕帮什么境遇,大家心里有数。以后在『三合』,別的我不敢保证,但『公平』二字,我立在这里!该你得的,一分不会少。不该你伸手的,多一文也不行!” 刘能带来的那些人,脸上神色鬆动了些,不少人眼中露出希冀。 在漕帮,他们是被盘剥的底层,如今换了个似乎讲规矩、也给活路的东家,自然心动。 “但是,”林烽语气转厉,目光如刀,“既然入了『三合』,就得守『三合』的规矩!令出必行,不得欺凌弱小,不得出卖兄弟!违者,三刀六洞,沉江餵鱼!这话,不光是说给你们听,也是说给所有『三合』的兄弟听!” “是!谨遵林爷號令!”刘三刀等人轰然应诺,声震码头。 刘能也连忙带头躬身:“誓死追隨林爷!严守规矩!” 他身后那五十来人也连忙跟著喊,声音起初有些参差,但很快变得整齐,带著一股新生的、想要抓住机会的劲头。 “好。”林烽点点头,“刘能。” “在!” “码头上的船只泊位、仓库、力工调配,还有与各家船行、货主的联络,暂时还由你负责,陈大陈二协助。儘快理清帐目,熟悉情况。三天后,我要看到新的章程和人员安排。” “是!小人一定办好!”刘能精神一振,这是林烽给他的第一个考验,也是机会。 “刘三刀,赵虎。” “在!” “力工队扩编,从新来的兄弟里,挑三十个身强力壮、底子乾净的,由你们带著,加紧操练。不仅要练力气,更要练配合,练规矩。码头上的安全巡逻,也交给你们。” “是!” “侯七。” “在!” “你带几个人,协助刘能,儘快把码头所有商户、船家、仓库的底细,重新登记造册。特別是以往跟漕帮,跟齐王府,有特殊往来的,要重点留意。” “明白!” 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確,分派下去。 原本还有些杂乱的场面,迅速变得井井有条。新老人员开始融合,在刘三刀、赵虎等人的带领下,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码头上的秩序,似乎比以往更加高效,也更多了一种昂扬向上的生气。 远处围观的商户和船家,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看来,这西区码头,是真的要变天了。而且,似乎变得……还不错?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州府,漕帮总舵。 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里,气氛压抑。 刑堂五爷秦五,脸色阴沉地坐在上首。 下首坐著几个人,其中一个是总舵负责外事的香主“笑面虎”侯通,一个是齐王府护卫头领胡彪,几人神色各异,但眼中都闪著算计的光芒。 “废物!一群废物!”秦五將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黄三无能,丟了西区!刘能那个墙头草,竟然带著人投了『三合』!这下好了,西区码头彻底姓了林!总舵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侯通陪著笑,但笑容有些冷:“五爷息怒。谁能想到那林三如此难缠,手段又硬,运气又好。刘能反水,確实出乎意料。不过,西区丟了也就丟了,咱们的根基在中区和东区。当务之急,是按原计划,把事情办了。只要事成,西区那点损失,不算什么。” 胡彪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闻言瓮声道:“侯香主说的是。我们王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批『货』必须儘快运出去,不能再出岔子。冯振那老儿看得紧,常规路子走不通,必须用『那个』法子。码头上的事,你们漕帮得配合好,不能再出刘能这样的紕漏!” “林三此子,已成心腹大患。不仅掌控了西区码头,还得了冯振的青眼。咱们的计划,是不是该……加快些?最好能一石二鸟,既把『货』运出去,也把这个林三……彻底抹掉?” 秦五眼中凶光一闪:“有何高见?” 胡彪凑近些,压低声音,將早已谋划好的毒计,细细道来。 几人听著,脸上渐渐露出阴冷的笑容。 “……如此一来,人赃並获,铁证如山。冯振就算想保他,也保不住!到时候,西区码头自然回到咱们手中,那批『货』也能安然运出。甚至,还能藉此机会,在冯振那里,再添一把火……。”胡彪说完,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好!就这么办!”秦五一拍桌子。 一场针对林烽和“三合”的致命阴谋,就在这密室的窃窃私语中,悄然敲定。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合院”书房。 林烽正在听侯七匯报: “林爷,刘能说,总舵刑堂的秦五,和齐王府一个姓胡的头领,最近走得很近。还有周安,他去的『富贵赌坊』和『宝昌当铺』,背后似乎都有齐王府的影子。而且,周安在赌坊里,见的不是赌客,是几个生面孔,看打扮像是跑船的,但气质不像普通水手。”侯七低声道。 跑船的?生面孔?林烽眉头微蹙。 齐王府,周文渊,漕帮总舵,赌坊,当铺,生面孔的船家……这些线索看似杂乱,但隱隱指向一件事——他们在谋划一次隱秘的运输行动!很可能就是刘能提到的、总舵想製造“意外”的那件事!而目標,很可能就是那批让齐王著急上火、让“玄鳞卫”和狄戎都覬覦的“货”! “那批『货』……他们终於要动了。”林烽眼中寒光一闪,“而且,看这架势,是想玩一把大的,顺便把咱们,甚至冯振,都拖下水。” “林爷,那咱们怎么办?”侯七急道。 “静观其变,將计就计。”林烽沉声道,“他们想运货,想搞事,就让他们动。” “是!” “另外,”林烽手指敲击著桌面,“冯振那边,也不能让他閒著。得让他知道,这青州的水底下,藏著多大的鱼。侯七,想办法,把周安频繁接触齐王府的人、以及漕帮总舵与齐王府密谋的消息,不漏痕跡地,『送』到冯振隨行的一个姓王的书吏耳朵里。记住,要『偶然』,要『无意』,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的手笔。” 冯振身边的王书吏,为人正直,颇得冯振信任。这条线,是叶青璃交代给林烽的几条暗线之一。 “明白!我亲自去办!”侯七眼中露出兴奋。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既然躲不开,那就迎面撞上去!看看到底是谁的刀更利,谁的谋更深! 第104章 夜雨惊雷 影鷂现踪 “林爷!出事了!” 侯七几乎是扑进后院,浑身湿透,雨水顺著额发往下淌,脸上分不清是水是汗,眼神里透著惊悸。 “慢点说!”林烽心中一紧,上前一步。 “盯『富贵赌坊』的兄弟,刚传回消息!”侯七喘著粗气,语速极快,“周安又去了!见了三个人!两个是之前的生面孔,第三个……是个生人!高鼻子,眼窝深,头髮卷,穿著咱们的衣服,可走路姿势和眼神都不对劲!”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老疤——以前在北境边军干过斥候的那个兄弟,他说……他说那人看人眯眼,握刀时小指翘著,八成是……是狄戎狗!” “狄戎?”林烽的声音陡然一沉,屋里空气都冷了几分。 “是!老疤拿脑袋担保,他在北境跟狄戎探子交过手,说狄戎精锐探子就这德性!”侯七急道。 “那人从赌坊后门出来,上了辆没標记的马车,往西城去了。咱们的兄弟想跟,在柳条巷被甩掉了!林爷,是我办事不力……” “不怪你。”林烽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短刃,“影鷂要是那么好跟,就不叫影鷂了。” 他脑中念头飞转——狄戎刺客潜入州府,联繫周安?齐王和狄戎有勾结?还是狄戎自己摸上门,找到了“遗宝”的线索,顺藤摸瓜找上周文渊这条地头蛇? 无论哪种,都意味著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狄戎的介入,让原本就凶险的局面,瞬间滑向深渊! “侯七,”林烽声音冷静得可怕,“让所有盯梢的兄弟,立刻撤回来!停止一切对周安和生面孔的监视!影鷂的反侦察能力,远超我们想像,別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是!” “通知刘三刀、赵虎,全员最高戒备!三合院,码头货栈,加三倍人手!弩手全部上墙,暗哨加倍!告诉所有兄弟,刀不离手,衣不解甲!看见高鼻深目、行跡可疑的,不用问,先动手!寧可错杀,不能放过!” 侯七倒抽一口凉气,知道事態严重到了极点,重重点头,转身就要衝出去。 “等等!”林烽叫住他,从怀里摸出贴身藏著的乌木蛇纹令牌,又从腰间解下代表“三合”首领的铜牌,塞进侯七手里,“去找陈大陈二,让他们立刻带上这个,乘快船,走『鬼见愁』水道,连夜去黑风峪!见到叶青璃,把令牌给她,就说『北风已至,速离』!然后一切听叶姑娘安排,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陈姑娘她们转移到安全地方!记住,是立刻!马上!” 侯七攥紧两块还带著体温的令牌,眼圈一红:“林爷,那您……” “我留下。”林烽斩钉截铁,“狄戎刺客来了,周文渊和齐王的阴谋也快收网了,冯振那边態度不明,我必须坐镇!而且,狄戎潜入的消息,必须立刻让冯振知道!否则州府危矣!快去!” 侯七知道多说无益,一咬牙,转身衝进越来越大的雨幕。 林烽独自站在屋檐下,听著噼里啪啦的雨声,心却沉到了谷底。 叶青璃给的十天期限还没到,狄戎影鷂却已临城!陈汐她们在黑风峪,真的安全吗?叶青璃能挡住无孔不入的影鷂吗? 必须儘快通知冯振!只有这位手握兵权的钦差,才有可能发动全城大索,揪出影鷂! 可怎么通知?直接闯州衙?太冒险。通过王书吏?时间来不及…… “轰隆隆——!”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紧接著炸雷轰然响起,震得屋檐都在颤抖!暴雨如瀑,天地间一片混沌。 几乎在雷声炸响的瞬间—— “啊——!” “敌袭!有刺客!” 外围巷口方向,传来一声悽厉的惨叫,紧接著是刘三刀惊怒的吼声和急促的金铁交鸣声! 来了!林烽瞳孔骤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是狄戎影鷂?还是漕帮的报復?或者是……周文渊的杀招?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號火箭,顶著瓢泼大雨,顽强地窜上天空,炸开一团刺目的红光! 三合院最高警报! “弩手上墙!力工队守住院门!所有人,准备死战!”林烽厉声高喝,反手拔出腰间短刃,冰冷的刀锋在闪电映照下,闪过一抹寒光。 他没有冲向廝杀声传来的前院,反而身形一折,如同鬼魅般掠向后院一处不起眼的柴房。那里,藏著孙河和他的弩队,以及——那件足以让齐王万劫不復的东西! 雨更大了,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混杂在雷雨声中,从四面八方传来。 黑暗里,不知有多少敌人,正如同嗅到血腥味的豺狼,向著这座小小的院落,扑杀而来! 狄戎影鷂的潜入,像是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青州压抑已久的火药桶! 各方势力,终於在这雷雨交加的夜晚,图穷匕见,亮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而林烽,和他一手创建的“三合”,就站在这风暴的最中心! 第105章 血战雨夜 三合扬威 “嗖!” 一支弩箭穿透雨幕,精准地钉在柴房木门上,尾羽兀自震颤,发出“嗡”的轻响,距离林烽的脸颊不过三寸!带著水汽的冰冷杀意,瞬间刺入骨髓。 是制式弩!狄戎影鷂!他们已经潜入院內,而且有备而来! “林爷!小心!”柴房里传来孙河压抑的低吼,紧接著是弓弦紧绷的“嘎吱”声。 林烽侧身闪入门內,反手將门带上。 柴房不大,角落里堆著杂物,孙河和另外四名弩手正半蹲在窗下,弩箭上弦,对准窗外,眼神锐利。周五带著他的“飞鏢队”,守在另一侧窗口,手指间扣著寒光闪闪的柳叶鏢。 “外面什么情况?”林烽压低声音,背靠墙壁,警惕地听著外面的廝杀声。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合著暴雨的喧囂,从前院、侧院不断传来,显然敌人不止一路,而且人数不少! “至少三路!”孙河声音紧绷,带著压抑的愤怒,“前门是硬冲,人不少,看身手像是漕帮的亡命徒,刘爷和赵虎带著人在顶。侧院墙头有黑影翻进来,身法很快,用的是短刀和手弩,应该是狄戎狗!后墙也有人,动静小,但更阴险,在放冷箭!” “后墙交给我和周五。”林烽当机立断,“孙河,你带人守住这里,支援前院和侧院,专打拿弩的!记住,节省弩箭,等他们靠近了打!周五,让你的人,鏢上淬毒了吗?” “淬了!见血封喉!”周五咬著牙,眼中闪著狠色。 “好!听我號令!” 林烽不再多言,轻轻推开柴房后窗一条缝。后院墙下,果然有几道黑影,正借著雨幕和夜色的掩护,如同壁虎般紧贴著墙根移动,手中隱约是短弓的轮廓,不时向著主屋方向放冷箭。 “一、二、三、放!” 林烽低喝一声,和周五同时出手!数道寒光从窗缝、门缝激射而出,又快又急,无声无息地没入雨夜! “呃!”“啊!” 两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后院墙下,两个黑影身体一僵,隨即软软栽倒,手中的短弓掉在泥水里。淬毒的飞鏢,见血立毙! “有埋伏!散开!”剩下的黑影又惊又怒,瞬间分散,其中一人抬手就是一箭射向柴房窗户! “篤!”弩箭深深钉入窗框。与此同时,孙河在柴房里冷哼一声,手中弩机一响,一支弩箭如同毒蛇出洞,穿过雨幕,精准地射入那放箭黑影的咽喉!那黑影捂著脖子,嗬嗬几声,栽倒在地。 后院威胁暂解。但前院和侧院的廝杀声更加激烈了! “刘爷!顶住!赵虎,带人从左边包抄!” “狗日的狄戎杂种!吃老子一刀!” “弩箭!小心!” 呼喝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弓弦响动声,交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雨水冲刷著青石板,很快就被染成了暗红色。 林烽眼中寒光爆闪,对周五道:“守住这里!孙河,你带两人,跟我去前院!” “林爷,外面太危险!”孙河急道。 “別废话!走!” 林烽不再多言,拉开柴房门,如同猎豹般率先冲入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浇透,却浇不灭胸中沸腾的战意和杀机! 孙河和两名弩手紧隨其后。 前院已是修罗场。 刘三刀挥舞著一根熟铜棍,独眼怒睁,正与三个手持弯刀、身形矫健的黑衣人廝杀在一起,身上已掛了彩,鲜血混著雨水往下淌,但棍法依旧凶猛。 赵虎和钱豹带著二十来个“力工队”兄弟,结成简单的圆阵,正抵挡著另外七八个黑衣人的衝击。 地上已经倒了七八个人,有“三合”的兄弟,也有黑衣人,鲜血在雨水中肆意流淌。 那些黑衣人,果然如孙河所说,身法迅捷诡异,用的弯刀弧度奇特,劈砍角度刁钻,正是狄戎刀法!而且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孙河!瞄准拿弩的!”林烽低吼一声,身形不停,手中短刃划破雨幕,直扑一个正从侧面偷袭刘三刀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反应极快,听到风声,回身就是一刀!弯刀带著悽厉的破空声,斩向林烽手腕! 林烽不闪不避,短刃在间不容髮之际,贴著弯刀內侧切入,手腕一翻,刀锋如同毒蛇,沿著对方手臂向上急掠! “嗤啦!” 黑衣人的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狂喷!他痛哼一声,弯刀差点脱手。 林烽得势不饶人,进步,沉肩,一记凶猛的肘击狠狠撞在他胸口! “砰!” 黑衣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胸口塌陷,口中喷出夹杂著內臟碎块的鲜血,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没了声息。 “林爷!”刘三刀压力一松,精神大振。 “別分心!”林烽喝道,反手又是一刀,逼退另一个扑上来的黑衣人。 与此同时,“嗖嗖”两声,两支弩箭从侧后方射来,精准地钉入那两个想从背后偷袭赵虎的黑衣人后心!正是孙河和他的弩手! “好!”赵虎压力骤减,怒吼一声,手中短棍势大力沉地砸翻一个对手。 有了林烽和弩手的加入,前院战局瞬间扭转。 狄戎刺客虽然悍勇,但失去偷袭的优势,在“三合”眾人悍不畏死的反击和弩箭的威胁下,开始节节败退。 “撤!风紧,扯呼!”一个似乎是头目的黑衣人见势不妙,用狄戎语低吼一声,剩下五六个黑衣人虚晃一招,逼开对手,转身就向著院墙窜去,身法极快。 “想跑?!”林烽眼中杀机一闪,正要追击,忽然心头警兆骤生!他猛地向侧方扑倒! “咻咻咻!” 数支弩箭,几乎贴著他的头皮飞过,钉在身后的门板上!力道之大,箭尾嗡嗡作响! 是侧院!那里还有敌人!而且用的是军中强弩! “孙河!压制侧院!”林烽一个翻滚起身,厉声喝道。 同时,他听到侧院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怒骂,似乎是漕帮口音,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侧院的战斗,似乎也接近尾声了。 “林爷!侧院拿下了!”陈大的声音从侧院传来,带著喘息和兴奋,“是漕帮总舵的杂碎!来了二十多个,被咱们兄弟和弩队放倒了一半,剩下的跑了!” “干得好!”林烽高声道,“刘哥,赵虎,清点人数,救治伤员!孙河,带人上墙警戒!陈大,带几个人,跟我来!” 他不再管那些逃走的狄戎刺客,当务之急是弄清敌人的全盘计划,以及……確保那件要命的东西安全! 他带著陈大和几个兄弟,迅速来到后院柴房。周五和飞鏢队守在门口,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里面安全?”林烽问。 “安全!刚才有两个想摸过来的,被我们解决了。”周五点头。 林烽推门进去,径直走到墙角,挪开一堆看似杂乱的木柴,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他用力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土坑,里面用油布层层包裹著一个扁平的木匣——正是“玄鳞卫”的密录! 东西还在。林烽鬆了口气,但心头的疑云更重。 狄戎影鷂和漕帮总舵联手夜袭,难道不是为了这东西?还是说,他们另有目標?或者,这只是一次试探,或者……声东击西? “林爷!林爷!”侯七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浑身是泥水,脸上带著惊恐和后怕,“码……码头货栈那边出事了!” “怎么回事?!”林烽心头一沉。 “刚刚……码头留守的兄弟发来信號,说有一伙人,驾著快船,趁乱突袭了咱们的货栈!人不多,但个个是好手,见人就杀,抢了……抢了停在码头准备明天运走的三车货物,然后放火烧了货栈,乘船跑了!”侯七哭丧著脸,“咱们的人死了三个,伤了七八个!火……火还没扑灭!” “什么货物?”林烽厉声问。 “是……是『永发』和『福瑞祥』委託运的一批……绸缎和药材。”侯七道。 绸缎和药材?林烽眉头紧锁。狄戎影鷂和漕帮总舵,大动干戈,就为了抢几车绸缎药材?不对!这绝不是他们的目標!这是幌子!是为了掩盖真正的目的!或者……是为了栽赃! “那三车货,有没有什么特別的?装货的时候,有没有异常?”林烽追问。 侯七努力回想,忽然眼睛一瞪:“对了!装车的时候,『福瑞祥』的赵掌柜亲自来了,还特意嘱咐,其中一口箱子要轻拿轻放,说是……是给齐王府准备的『年礼』!” 齐王府的年礼?!林烽脑中如同闪过一道霹雳!他瞬间明白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狄戎影鷂和漕帮总舵袭击“三合院”,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和兵力!而真正下手的,是另一伙人,目標就是那批“货”!那批所谓的“绸缎药材”里,恐怕藏著齐王急於运出去的、真正要命的“货”!很可能是军械,或者……与“玄鳞卫”、与狄戎有关的东西! 而他们选择抢“三合”的货,既能得到东西,又能把黑锅扣在“三合”头上!毕竟,“三合”与漕帮等势力有过节,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一旦事发,人赃俱获,“三合”就是勾结匪类、劫掠官商、甚至暗通狄戎的铁证!到时候,冯振就算想保,也保不住! 好歹毒的计策!一石数鸟! “林爷,现在怎么办?”陈大急道。 林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计划周详,步步为营,显然谋划已久。 现在货被抢走,货栈被烧,人证物证都可能被对方掌控,形势对自己极为不利。 “侯七,你立刻带人,去码头,协助救火,清点损失,安抚伤亡兄弟的家属。记住,任何外人问起,就说是一伙不明身份的水匪趁乱打劫,咱们正在追查。”林烽快速吩咐。 “陈大,你带几个机灵的兄弟,立刻沿著水路,向下游追!看看那几条快船往哪个方向去了!不要硬拼,只要確定方向就行!” “是!” “刘哥!”林烽对闻讯赶来的刘三刀道,“你带赵虎、钱豹,立刻清查院子,看看有没有活口,特別是狄戎刺客和漕帮的人,想办法撬开他们的嘴!孙河,周五,你们带人,加强戒备,防止敌人杀个回马枪!” 眾人领命,迅速散去。 林烽独自站在雨夜中,望著远处码头方向隱约的火光,眼神冰冷如铁。 狄戎影鷂,漕帮总舵,齐王,周文渊……你们联手给我挖坑?好!那就看看,到底是谁,能笑到最后! 他转身,走回柴房,重新盖上青石板,掩盖好痕跡。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铺开纸,研墨,提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是写给冯振的。 內容,是关於狄戎“影鷂”潜入州府,並与周安接触的“匿名”举报。当然,他不会提及“玄鳞卫”密录和货栈被劫之事。他要看看,冯振接到这封信,会如何反应。也要看看,在狄戎刺客的威胁下,这位钦差大人,是会选择彻查,还是……捂盖子?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没有署名。 他叫来一个绝对可靠、擅长潜行的心腹兄弟。 “把这封信,想办法,送到州衙后门第三个石狮子的底座下。记住,要绝对隱秘,不能让人看见你。” “是!” 兄弟接过信,悄然没入雨夜。 林烽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暴雨依旧,但远处的喊杀声已经停歇,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雨中晃动,那是“三合”的兄弟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一夜之间,狄戎现踪,货栈被劫,兄弟死伤……损失惨重。 但“三合”顶住了突如其来的袭击,保住了核心,也看清了敌人更多的面目。 这血与火的洗礼,让“三合”这棵新生的树苗,根基更加扎实,也让他林烽,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前路的艰险与残酷。 雨,渐渐小了。 但青州上空的阴云,却更加浓重。 一场席捲全城、牵扯各方的巨大风暴,已然在这血腥的雨夜,彻底拉开了帷幕! 第106章 全城搜捕 天蒙蒙亮,雨水初歇,但“三合院”內外瀰漫的血腥气和焦糊味,混合著湿冷的空气,依旧呛人。 院中青石板上,暗红色的水渍尚未乾涸,无声诉说著昨夜那场惨烈的廝杀。 刘三刀吊著一条膀子,脸上新添了一道血口子,正指挥著还能动的兄弟,將己方战死的弟兄遗体用白布蒙好,抬到临时搭起的棚子里。伤者更多,呻吟声断续传来,空气中瀰漫著金疮药和草木灰的苦涩气味。 侯七拖著疲惫的身子回来,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林爷,码头那边……火灭了,货栈烧了大半。死了三个兄弟,伤了九个。抢走的那三车货……陈大带人沿著水路追了三十里,在『老鹰嘴』附近找到了被丟弃的空车和船,人……不见了。看痕跡,是往北边山里去了。” 北边山里?林烽眉头紧锁。 那方向,可进可退,既可深入青州腹地,也可转向通往北境的偏僻小道。对方手脚很乾净。 “咱们的损失,清点出来了吗?”林烽声音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紧握成拳。 “清点了。”侯七声音发涩,“战死十二个兄弟,重伤七个,轻伤二十三个。狄戎狗子留下了五具尸体,漕帮的杂碎留下了九具。弩箭消耗了十七支,短刀、棍棒损毁不少。还有……”他顿了顿,“咱们藏在货栈夹层里,准备用来打点官府、应急的那五百两现银,也被抢了。” 银子是小事,兄弟的命……林烽闭上眼,胸口一阵闷痛。 这些人,都是跟著他从“泥洼地”一步步杀出来的,是他“三合”的根基!一夜之间,折损近十分之一! “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家中有老小的,『三合』养他们一辈子!受伤的兄弟,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林烽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侯七,你亲自去办。钱不够,先从我的份例里支,再去帐上拿。” “是!”侯七眼眶一红,重重点头。 “刘哥,”林烽转向刘三刀,“狄戎和漕帮那些尸体,处理乾净,身上所有东西,包括衣服、武器、饰物,全部搜检一遍,看看有没有线索。特別是狄戎狗子,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特殊的標记、纹身,或者……不属於咱们这儿的东西。” “明白!”刘三刀独眼中凶光闪烁。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威严的呼喝: “钦差大人有令!全城戒严,搜捕狄戎奸细与匪类!所有人等,不得擅离!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三合院”门口。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盔明甲亮,杀气腾腾,將“三合院”前后门团团围住。为首一名將官,面如重枣,眼神锐利,正是冯振带来的亲兵营校尉,姓杨。 杨校尉翻身下马,按刀而立,目光冷冷扫过院內狼藉的景象和严阵以待的“三合”眾人,最后落在闻声走出的林烽身上。 “你就是林三?” “草民正是。”林烽上前几步,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昨夜此处发生廝杀,死伤数十人,可有此事?”杨校尉语气生硬。 “確有此事。”林烽点头,“昨夜子时前后,有不明身份的贼人,分三路袭击我『三合货运行』驻地。其中一路,疑似狄戎奸细,身手刀法皆与狄戎探子相似。另一路,看衣著兵刃,应是漕帮余孽。贼人凶悍,我『三合』上下为求自保,奋力抵抗,幸得击退贼寇,然自身亦死伤惨重。此事,码头货栈亦遭袭被焚,三车货物被劫,还请大人明察!” 他將“狄戎奸细”放在前面,点明贼人来歷,又將漕帮称为“余孽”,將自己置於被动自卫、受害者兼举报者的位置。 杨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显然没想到林烽如此镇定,且直接將“狄戎”二字拋了出来。 他沉吟片刻,道:“昨夜州府多处遇袭,钦差大人震怒,已下令全城大索,缉拿狄戎奸细与同党。你既言有狄戎奸细参与,可有证据?尸首何在?” “尸首尚在,请大人查验。”林烽侧身,示意刘三刀带路。 杨校尉留下大部分兵士围住院子,自己带著几个亲兵,跟著刘三刀来到后院临时停放尸体的棚子。五具狄戎刺客的尸体並排躺著,虽然被雨水泡得有些发白,但那高鼻深目的相貌、奇特的髮型、以及身上未来得及完全换掉的、带有狄戎风格的贴身衣物和饰品,都清晰可辨。伤口多是弩箭和短刀造成,乾净利落。 杨校尉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番,尤其在一个刺客的肩胛骨附近,发现了一个用特殊顏料纹上去的、如同鹰隼般的黑色標记。他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来。 “確是狄戎『影鷂』標记。”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似乎懂行的亲兵道,隨即看向林烽,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这些狄戎奸细,为何袭击你『三合货运行』?” “草民不知。”林烽摇头,语气坦然,“我『三合』不过是本分经营的货运行,与狄戎从无瓜葛。昨夜贼人突袭,喊杀震天,草民亦不明所以。或许……是有人买通狄戎奸细,意图栽赃陷害,也未可知。毕竟,我『三合』近来在码头经营,確实得罪了一些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与狄戎的关係,又暗示了漕帮等的嫌疑。 杨校尉深深看了林烽一眼,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此事关係重大,本將会如实稟报钦差大人。在事情查清之前,你,还有你『三合』所有人,不得离开此院,隨时听候传唤!这些狄戎奸细的尸体,本將要带走。另外,昨夜参战之人,需登记造册,伤亡情况,也要详细列明。” “是,一切听凭大人安排。”林烽拱手。 杨校尉不再多言,让人將狄戎刺客的尸体抬走,又留下了二十名兵士看守“三合院”,自己带著其余人马,匆匆离去,显然是去向冯振復命了。 看著官兵离去,院门重新被把守住,侯七凑到林烽身边,低声道:“林爷,冯振这反应……算是信了咱们的话?还是把咱们也当嫌疑犯了?” “一半一半。”林烽目光望向州衙方向,“狄戎刺客的尸体是铁证,冯振必须重视。但他也不会完全相信我们的一面之词。留下兵马看守,既是监视,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毕竟,如果真有狄戎奸细潜入,並且袭击了『三合』,那说明『三合』可能掌握了什么,或者被当成了目標。冯振需要查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接下来,就看冯振怎么查,查谁了。我们递上去的『匿名信』,加上这些狄戎刺客的尸体,应该足以让他把目光,投向某些人了。”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州府內外已是风声鹤唳。 大队的官兵、衙役、捕快开始挨家挨户地盘查,重点是客栈、车马店、码头、货栈,以及所有可能藏匿生面孔的地方。尤其是对高鼻深目、有北地口音、或者行跡可疑的人,盘查得格外严厉。不断有消息传来,某某客栈抓了几个疑似狄戎探子,某某赌坊查封,抓了与生面孔接触过的本地混混…… 整个州府,因为钦差的一道命令,瞬间绷紧了弦。原本隱藏在水面下的暗流,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索,搅得翻腾起来。 第107章 钦差震怒 午后,侯七悄悄带回一个消息。 “林爷,外面传疯了!说是钦差大人得到密报,狄戎奸细潜入州府,意图不轨。昨夜不止咱们这儿,城西的『刘记铁匠铺』也遭了贼,死了两个伙计,丟了一批铁料。还有,齐王府在码头的一个仓库,昨夜也走了水,烧了些杂物。现在满城都在传,说是狄戎奸细和漕帮的亡命徒勾结,想在钦差离任前,把州府搅个天翻地覆!” 刘记铁匠铺?周文渊的秘密联络点!齐王府的仓库?林烽心中瞭然。 这恐怕不是狄戎乾的,而是周文渊和齐王,在趁机清除异己,或者销毁证据!冯振的大索,正好给了他们藉口和机会! “还有,”侯七压低声音,带著一丝兴奋,“咱们递上去的那封信,好像起作用了!我听说,冯大人今早单独召见了周別驾,在二堂谈了快一个时辰!周別驾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而且,冯大人还派了人,去『请』齐王府的长史问话!虽然是以协助调查狄戎奸细的名义,但……嘿嘿,这味儿可不对!” 林烽眼中精光一闪。 冯振果然不是庸碌之辈!拿到狄戎刺客的尸体和自己的匿名信,他立刻意识到州府的水有多深,也开始著手敲打周文渊和齐王了!虽然未必能立刻拿下他们,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態度,也给了他们巨大的压力! “继续留意。特別是周安和齐王府那边的动静。”林烽吩咐,“另外,让兄弟们抓紧时间休整,治伤。我估摸著,冯振很快还会找我们。” 果然,傍晚时分,杨校尉去而復返,这次態度缓和了许多。 “林东家,钦差大人有请,烦请隨我走一趟州衙。” 林烽早有准备,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对刘三刀等人交代几句,便隨杨校尉出了门。 沿途所见,街道上依旧有兵士巡逻,盘查行人,气氛肃杀。 州衙二堂,灯火通明。 冯振端坐案后,换了身緋色常服,但眉宇间的威严和疲惫之色更浓。 下首坐著周文渊,脸色阴沉,眼神晦暗不明。还有几个州府的主要官员和冯振的隨行幕僚,皆屏息凝神。 “草民林三,叩见大人。”林烽上前行礼。 “林东家免礼。”冯振抬手,目光如炬,落在林烽身上。 “昨夜之事,杨校尉已向本官稟明。狄戎奸细潜入州府,袭击商户,杀伤人命,罪不容诛!你『三合货运行』遭此无妄之灾,死伤惨重,本官已知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转沉,“本官有一事不明。据本官所知,你『三合』与漕帮素有嫌隙,昨夜袭击者中亦有漕帮之人。而狄戎奸细,为何会与漕帮搅在一起,共同袭击你『三合』?你之前所言,有人买通狄戎奸细栽赃陷害,可有依据?” 终於问到关键了。 林烽心中瞭然,冯振这是在逼他表態,也是在试探他知道多少。 “回大人,”林烽神色平静,拱手道,“草民与漕帮之间,乃是商业竞爭,虽有摩擦,但並无深仇大恨。至於狄戎奸细为何与漕帮余孽搅在一起,草民亦百思不得其解。然昨夜激战,草民与手下兄弟,皆亲耳听到贼人中有人以狄戎语呼喝,亲眼见到狄戎制式弯刀与诡异身手。此乃铁证,做不得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有人买通栽赃……草民只是猜测。盖因近来『三合』生意兴隆,难免遭人嫉恨。且草民曾听闻,漕帮內部派系林立,与州府某些……不便言明之人,交往过密。是否有宵小之辈,为达不可告人之目的,不惜引狼入室,勾结狄戎,残害同胞,嫁祸於人,草民不敢妄言,唯有请大人明察秋毫,还无辜者清白,惩奸佞於国法!” 他这番话,句句不提周文渊和齐王,却又句句指向他们与漕帮的勾连,以及“引狼入室”的可能性。既回答了冯振的问题,又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还顺便给自己洗脱了嫌疑。 周文渊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但依旧强作镇定,只是端著茶杯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冯振深深看了林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这个年轻人,胆大心细,言语滴水不漏,更难能可贵的是,在昨夜那般惨烈的袭击后,今日面对自己,依旧能不卑不亢,条理清晰。是个人才,但……也太能惹事了。 “你所言,本官记下了。”冯振缓缓道,“狄戎奸细潜入,事关边境安危,本官定会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决不姑息!至於你『三合』,遭此劫难,亦需安抚。杨校尉,” “在!” “撤回看守『三合院』的兵士。另,从本官行辕拨银五百两,抚恤『三合』死伤人员。著州府衙门,协助『三合』修復货栈,儘快恢復经营。” “是!” “谢大人恩典!”林烽躬身行礼。 冯振此举,既是安抚,也是表明一种態度——至少在明面上,他暂时认可了“三合”的无辜和受害。 “嗯,你去吧。近日州府不寧,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惹事端。”冯振挥了挥手。 “草民告退。”林烽再行一礼,转身退出二堂。自始至终,没再看周文渊一眼。 走出州衙,夜风带著凉意。 林烽深吸一口气,胸中並无多少轻鬆。冯振的敲打和安抚,只是暂时稳住了局面。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狄戎“影鷂”只是冰山一角,周文渊和齐王的阴谋也未停止,那批被劫走的“货”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陈汐她们……算算时间,陈大陈二应该快到黑风峪了。叶青璃能否挡住狄戎“影鷂”?能否顺利转移? 他抬头,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那里是黑风峪,是陈汐所在的方向。 远在黑风峪的牵掛,则是他在这场风暴中,绝不能失守的底线!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將是刀尖上的舞蹈,生死一线的搏杀!但他,別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第108章 暗流再起 漕帮內斗 林烽走出州衙,夜色已深,街头行人寥寥,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甲冑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回到“三合院”,留守的兄弟们明显鬆了口气。 刘三刀吊著膀子迎上来,独眼里带著血丝:“林爷,冯振怎么说?” “暂时没事了。官兵撤了,给了五百两抚恤。”林烽將银票递给刘三刀,“受伤的弟兄用最好的药,战死的……加倍抚恤,家里安排好。” 刘三刀接过银票,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林爷放心,我会办好。” “漕帮和狄戎刺客的尸体,搜出什么了?”林烽问。 “狄戎狗子身上除了那个鸟纹身,没別的特殊標记。武器是制式弯刀,很新,像是新配的。衣服料子是咱们这边的粗布,但缝线手法有点怪,针脚很密,像北边的习惯。”刘三刀回忆道,“漕帮那几个杂碎身上,倒有点东西。其中一个怀里藏著这个。” 他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银,还有一张叠得小小的、边缘被血浸透的纸条。 林烽接过纸条,小心展开,借著火光,看到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跡写著几个地名和日期,像是某种接头记录。其中“柳条巷”、“子时三刻”、“老槐树”几个字依稀可辨,还有一个模糊的標记,像是半个虎头。 “柳条巷……”林烽眼神一凝。侯七回报,那个狄戎刺客的马车,就是在柳条巷附近甩掉跟踪的。“老槐树”则是他让陈大陈二登船的地点! 这张纸条,很可能就是狄戎刺客与漕帮內应或者中间人的接头信息! 而那个虎头標记……林烽想起,漕帮总舵刑堂的秦五,似乎有个绰號就叫“秦老虎”!难道是他? “纸条的事,还有谁知道?”林烽低声问。 “就我和赵虎,发现就收起来了,没告诉旁人。”刘三刀道。 “嗯,做得对。”林烽將纸条小心收好。 这一仗,“三合”伤了元气,但脊樑没断。只是,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 正说著,侯七匆匆跑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神色:“林爷,码头那边有情况!漕帮出事了!” “哦?说仔细。” “不是咱们这边,是中区漕帮总舵!”侯七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刚刚传出来的消息,漕帮总舵內訌了!那个刚从咱们西区被擼下去、抓回总舵的黄三,昨晚上在总舵大牢里……暴毙了!” “暴毙?”林烽眉头一挑。 “对外说是突发急病,没救过来。可咱们在总舵那边的眼线偷偷递了消息,说黄三死得蹊蹺,七窍流血,像是中毒!而且,昨天下午,秦五爷亲自去牢里『审问』过黄三,待了快一个时辰!黄三死后,秦五立刻下令封锁消息,还处理了几个当时在附近看到听到动静的帮眾。”侯七的声音带著一丝兴奋,“林爷,您说,会不会是秦五杀人灭口?黄三知道太多,秦五怕他乱说,乾脆……” 林烽若有所思。黄三在“三合”手上栽了跟头,被秦五抓回总舵问罪,本就对秦五心怀怨恨。如果他真知道秦五与狄戎、或者与齐王府的一些勾当,那么在秦五“审问”时,未必不会以此要挟,或者情绪激动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秦五为防万一,下毒灭口,完全有可能。 “还有呢?”林烽问。 “还有,总舵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侯七继续道,“黄三虽然倒了,但在西区经营多年,在总舵也有几个拜把子兄弟和心腹。那些人得知黄三『暴毙』,又打听到秦五曾单独见过黄三,当场就闹了起来,说秦五刑讯逼供,滥用私刑,害死黄三,要总舵主主持公道!秦五那边的人当然不认,两边差点在忠义堂动起手来!最后还是总舵主亲自弹压,才没打起来,但两边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总舵主什么態度?” “总舵主好像也很头疼,各打五十大板,把两边都训斥了一顿,说眼下大敌当前,要一致对外,內部纷爭暂且压下,等过了这阵子再论。不过,谁都看得出,总舵主是偏向秦五的,毕竟秦五掌刑堂,是他心腹。黄三那些兄弟不服气,嚷嚷著要分家,已经被秦五派人看起来了。” 內訌,杀人灭口,派系爭斗……林烽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漕帮总舵这摊浑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还要浑。黄三一死,西区码头的旧帐,漕帮內部分赃不均的矛盾,以及可能的、与狄戎勾结的秘密,都被暂时掩盖。但矛盾只是被压下去,並未解决,反而在暗处发酵。秦五为了自保和灭口,除掉黄三,却也埋下了更大的隱患。 “刘能那边有什么动静?”林烽忽然问。刘能投靠过来后,虽然表现得很恭顺,也交出了暗帐,但林烽从未放鬆对他的警惕。 “刘能?”侯七一愣,想了想,“他那边倒还安稳,带著人把码头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咱们的人也很客气,没什么异动。哦,对了,今天上午漕帮內訌的消息传到码头,刘能私下里找过我一次,吞吞吐吐的,说黄三死得不明不白,怕是秦五清理门户,还暗示说秦五这人,心狠手辣,为了向上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让咱们小心点,別被秦五盯上。” “他倒是会卖好。”林烽不置可否。刘能提供的信息,半真半假,既在提醒,也在撇清自己与秦五、与黄三旧事的关係。“继续盯著他,也盯紧漕帮总舵的动向。特別是那个秦五,还有黄三死后,谁跳得最欢。” “明白!” “另外,陈大陈二有消息传回来吗?”林烽最关心的还是黑风峪那边。 侯七摇头:“还没有。算日子,如果他们路上顺利,应该快到黑风峪了。林爷,要不要派人接应一下?” “不用。”林烽摇头。陈大陈二带著他的信物和口令,走的是隱秘水道,又是连夜出发,应该能避开大部分耳目。现在派人接应,反而容易暴露行踪。“等他们消息。一有信,立刻报我。” “是。” 侯七退下。 林烽独自站在院中,夜风带著凉意,吹动他额前的髮丝。 叶青璃约定的十天之期,眼看就要到了。 夜,还很长。 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第109章 夜会叶娘 陈汐之危 夜深,子时將至。 林烽悄无声息地离开“三合院”。 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偶尔从远处传来。 他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再次来到那处废弃的砖窑。 约定的地点,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 林烽没有急躁,伏在一堵矮墙后,耐心等待,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的黑暗。 子时正刻,分毫不差。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凭空出现般,落在砖窑中央的空地上。依旧是那身夜行衣,黑巾蒙面,但身形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叶青璃。 “林校尉,久等了。”叶青璃的声音传来,比往日更加清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叶姑娘。”林烽从阴影中走出,保持著一个安全的距离,“黑风峪那边……” “陈汐姑娘她们,暂时安全。”叶青璃打断他,语气却並不轻鬆,“但我收到確切消息,狄戎『影鷂』在青州的头目,代號『鷂鹰』,已於三日前潜入,目標很明確,就是陈姑娘,或者……她身上的前朝信物。我留在州府外围的眼线,发现了他们活动的痕跡,不止一处。黑风峪的位置,未必还能保密太久。” 林烽心头一紧:“陈大陈二到了吗?” “到了,昨天傍晚到的,带来了你的信物和口令。”叶青璃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转移路线和接应地点。但现在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陈姑娘……她不肯走。”叶青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和隱隱的担忧。 “不肯走?”林烽一愣。 “她说,要等你亲自去接她。她说……”叶青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她说,她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四面楚歌。她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让你因为她,冒险离开州府,落入敌人的陷阱。她说,她在黑风峪很安全,有周魁和我的护卫,狄戎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她要你……先顾好自己,解决州府的麻烦。” 林烽呆住了。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温暖、担忧、焦急……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陈汐……那个看似柔弱,內心却比谁都倔强、比谁都为他著想的姑娘…… “胡闹!”林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现在是什么时候?狄戎『影鷂』已经摸到州府了!黑风峪再隱秘,能躲多久?她留在那里,就是活靶子!叶姑娘,你必须……” “我知道。”叶青璃再次打断他,语气转厉,“但陈姑娘的脾气,你应该比我清楚。她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周魁劝过,阿月劝过,我也跟她分析过利害,她就是不听。她说,除非见到你,或者见到你的亲笔信,否则她绝不离开黑风峪半步。” 林烽胸口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眼下形势,容不得她任性!狄戎刺客如同附骨之疽,周文渊和齐王虎视眈眈,冯振態度不明,州府危机四伏……他必须儘快將她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 “带我去见她。”林烽斩钉截铁,“现在,立刻,马上!” 叶青璃看著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行。现在不行。从州府到黑风峪,一路关卡重重,冯振的兵还在大搜查。你目標太大,一旦出城,立刻会被盯上。狄戎『影鷂』,周文渊,齐王,甚至冯振,都可能在你出城的路上设伏。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那你说怎么办?”林烽急道,“难道就让她留在黑风峪等死?!” “有一个办法。”叶青璃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映亮她清冷的眸子,“我亲自回去一趟,带她走。以我的身手,避开眼线,带一个人离开,问题不大。但她要见你,或者你的亲笔信。林校尉,写封信吧。把你的处境,你的决心,你对她的安排,都写清楚。告诉她,你先在州府稳住阵脚,解决眼前的麻烦,然后立刻去与她匯合。让她相信,跟你走,才是对你最大的帮助,而不是拖累。” 林烽看著她,心中念头飞转。 叶青璃亲自出马,安全性的確比自己出城高得多。而且,叶青璃对黑风峪和周边地形了如指掌,又有她的人手接应,成功的把握更大。只是……將陈汐的安危完全託付给这个依旧神秘莫测的叶青璃,他心中始终悬著一根刺。 “叶姑娘,我信你。”林烽最终缓缓道,目光直视叶青璃的眼睛,“但我需要你一句实话。你如此尽心尽力帮助陈汐,甚至不惜亲身犯险,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盟友之约,还是……陈汐身上,或者说,那件前朝信物上,有你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疑问。 叶青璃的背景太过神秘,目的也始终笼著一层纱。在將陈汐完全託付给她之前,他必须得到一个明確的答案。 叶青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並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如果我说,是为了偿还一段旧债,保护一个故人之后,你信吗?” “故人之后?”林烽皱眉。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师门,与『玄鳞卫』,与当年的一些旧事,有很深的关係。追查遗宝,清除『玄鳞卫』这些祸患,是我的使命。至於前朝信物和『靖难遗宝』……那牵扯到更多,更复杂的恩怨。但陈汐姑娘,她是无辜的。保护她,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本心。这个答案,林校尉可还满意?” 月光下,叶青璃的眼神清澈而坦然,不似作偽。 林烽与她对视良久,心中那根紧绷的刺,似乎鬆动了一些。 叶青璃的解释,虽然依旧有许多未明之处,但那份对陈汐的回护之心,不像是装出来的。而且,以她的能力和手段,若真想对陈汐不利,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我信你。”林烽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纸笔,就著微弱的月光,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断石上,提笔疾书。 他没有写太多,只寥寥数语: “汐妹,见字如面。州府事急,兄暂难脱身。然狄虏已至,黑风非久安之地。叶姑娘可信,可托生死。听其安排,速离险地。至安全处,报我平安。兄在此间,扫清魍魎,即去寻你。珍重自身,切莫任性。兄,烽,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思念,只有最朴素的叮嘱和最坚定的承诺。他將信纸折好,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隨身携带、从不离身的乌木蛇纹令牌,与信纸一起,递给叶青璃。 “这枚令牌,你也带上。若遇『玄鳞卫』阻拦,或可周旋。见到陈汐,把信和令牌都给她看,她自会明白。”林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叶姑娘,陈汐……和阿月,就拜託你了。请务必,將她们安全带离!” 叶青璃接过还带著林烽体温的信纸和令牌,入手沉重。她深深看了林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將东西仔细收好。 “放心。只要我叶青璃还有一口气在,必护陈姑娘她们周全。”她顿了顿,补充道,“转移的地点,是北边『落雁山』深处的一处秘谷,那里绝对安全,除了我,无人知晓。到了之后,我会设法传信给你。另外,州府这边,你也要小心。狄戎『影鷂』的头目『鷂鹰』极为狡猾凶残,擅长偽装和暗杀,你杀了他们的人,他绝不会罢休。还有周文渊和齐王,冯振的敲打,只会让他们更加疯狂。那批被劫的『货』……我怀疑,可能与狄戎有关,你要留意。” “我明白。”林烽点头,“你自己也多加小心。黑风峪那边,周魁和护卫,都听你调遣。若有需要,可以让陈大陈二协助。” “嗯。”叶青璃不再多言,对他抱了抱拳,“保重。等我消息。”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已如同轻烟般向后飘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砖窑外沉沉的夜色中,再无踪跡。 林烽独自站在废墟中,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陈汐……一定要平安。 他缓缓握紧了拳,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和柔软褪去,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送走了最大的牵掛,接下来,他可以心无旁騖地,在这州府的乱局中,与那些牛鬼蛇神,好好斗一斗了! 州府的夜,依旧深沉。 第110章 內忧外患 接下来的两天,州府的气氛依旧紧绷。 冯振的大搜索没有停止,抓了不少形跡可疑的人,但真正的狄戎“影鷂”和那批被劫货物的线索,却如石沉大海。 “三合院”里,受伤的兄弟在药物的调理和精心照料下,伤势逐渐稳定。刘三刀吊著膀子,带著还能动的兄弟,將烧毁的货栈清理出来,开始著手重建。码头上的生意受了一些影响,但並未断绝,在刘能的打理下,基本维持著运转。 表面看,一切都在恢復。 但林烽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酝酿著更可怕的漩涡。叶青璃离开已经两天,黑风峪那边杳无音信,这让他心头的不安日益加重。狄戎“影鷂”头目“鷂鹰”潜伏在侧,如同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噬人。周文渊和齐王的沉默,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货”,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天上午,林烽正在后院查看孙河的弩队训练情况,侯七匆匆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和犹豫。 “林爷,刘能……有点不对劲。” “说。”林烽目光从弩靶上收回。 “这两天,他往码头上跑的特別勤,尤其是晚上。咱们的兄弟发现,他私下里见了几个人,都不是码头上常走动的熟面孔。其中一个,咱们有兄弟远远瞥见,觉得有点像……像上次在『富贵赌坊』门口,跟周安接头的那个狄戎人!”侯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確定?”林烽眼神骤然锐利。 “隔得远,又是晚上,看不太真切。但身形、走路的姿势,有七八分像!而且,刘能见完那人之后,显得有点心神不寧,在码头上转悠了半天才回去。”侯七道。 刘能私下接触疑似狄戎刺客?他想干什么?投靠狄戎?还是被胁迫?或者……另有隱情? 林烽脑中飞快思索。刘能此人,油滑精明,善於审时度势。他背叛漕帮投靠“三合”,是为了活路和前程。如果狄戎“影鷂”找上他,以“影鷂”的手段,威逼利诱之下,刘能再次倒戈,並非没有可能。尤其是现在“三合”刚遭重创,冯振態度不明,州府局势诡譎,刘能这种墙头草,为自己留条后路,甚至重新卖主求荣,太正常了。 “还有別的异常吗?”林烽问。 “有。”侯七点头,“昨天下午,漕帮总舵那边,秦五爷派人来了码头,没找咱们,直接找了刘能。两人在码头棚子里谈了快半个时辰。咱们的人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看到刘能送那人出来时,腰弯得很低,脸上带著笑,还塞了个小布袋过去,像是银子。那人走后,刘能在棚子里坐了很久,脸色很不好看。” 秦五也找刘能?是拉拢?是警告?还是……传递什么消息? 刘能同时与狄戎刺客和漕帮秦五私下接触,这绝不是巧合!他肯定在谋划著名什么,或者,被捲入了某个针对“三合”,甚至针对他林烽的阴谋之中! “盯紧他。”林烽沉声道,“不要打草惊蛇!” “是!”侯七凛然应道。 “还有,”林烽顿了顿,“让我们在漕帮总舵那边的眼线,想办法打听一下,秦五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別的动静,特別是关於码头,关於那批『货』,或者……关於狄戎的。” “明白!” 侯七匆匆离去。 林烽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內忧外患,刘能这根钉子如果不拔掉,迟早会酿成大祸。但眼下动手,证据不足,而且可能打草惊蛇,惊动刘能背后的人。必须等,等刘能自己露出马脚,或者……等一个合適的机会,让他“自然”消失。 下午。 赵虎敲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林爷,码头那边,出了点事。” “什么事?” “咱们的力工队,和码头上原来漕帮留下的几个刺头,因为卸货的先后顺序,吵起来了,差点动手。刘能过来调解,各打五十大板,罚了双方这个月的工钱。那几个刺头不服,嚷嚷著要见您,说刘能偏袒咱们自己人。刘能压不住,让人来请示。”赵虎道。 因为卸货顺序吵架?林烽眉头微皱。 这种小事,以刘能的老练,不该压不住。那几个漕帮留下的刺头,早不闹晚不闹,偏偏在这个时候闹,还要见他?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 “走,去看看。”林烽放下清单,起身向外走去。 码头棚子前,围了不少人。 一边是以赵虎麾下几个小头目为首的“三合”力工,另一边是四五个敞著怀、露著刺青、一脸桀驁的汉子,是原来漕帮的人,为首一个疤脸汉子叫“王癩子”,以前是黄三手下的打手,颇有些凶名。刘能站在中间,搓著手,一脸为难。 看到林烽过来,人群自动分开。 刘能连忙迎上来,苦著脸道:“林爷,您可来了。您看这事儿闹的,就是点口角,我已经处理了,罚了他们工钱,可王癩子他们不服……” “林三爷!”王癩子不等刘能说完,梗著脖子,指著对面“三合”的人,“您给评评理!这批『永发』的货,明明是该我们先卸!咱们兄弟在这码头干了多少年了,规矩都懂!他们『三合』的人来了才几天?懂不懂先来后到?刘管事不问青红皂白,就罚咱们工钱,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放你娘的屁!”一个“三合”的小头目怒道,“货单上写得清清楚楚,这批货是『福瑞祥』的,我们早就排了班!是你们想插队,还动手推人!刘管事罚你们,是你们活该!” 两边又吵嚷起来,唾沫星子乱飞。 林烽没理会他们的爭吵,目光平静地扫过王癩子和他身后那几人。 这几人眼神闪烁,虽然叫得凶,但眼底深处並没有多少真正的愤怒,反而像是在……演戏?而且,他们的站位,隱隱將刘能半包围在中间,看似无意,却封住了刘能向后退却的路线。 不对劲。 第111章 刘能异动 林烽心头警兆微生。 他看向刘能,刘能也正看著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哀求? “都闭嘴。”林烽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看向刘能,“刘管事,货单呢?” “在……在这里。”刘能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货单,双手递过来。 林烽接过,扫了一眼。货单上確实写著“福瑞祥”,卸货顺序也標註了“三合力工队”。他抬起头,看向王癩子:“货单在此,你们有何话说?” 王癩子一愣,似乎没想到林烽会直接看货单,但他反应很快,强辩道:“货单是后来的!咱们先接的活儿,口头说好的!林三爷,您不能光看一张纸,不信咱们兄弟的话吧?刘管事,你倒是说句话啊!当时你怎么答应咱们的?” 他一边说,一边向前逼了一步,手似乎无意地按在了腰后。他身后那几人也跟著上前,隱隱形成了合围之势,將林烽、刘能,还有几个靠得近的“三合”兄弟,都围在了中间。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危险。 周围的“三合”兄弟也察觉不对,纷纷握紧了手里的傢伙,赵虎更是上前一步,挡在林烽侧前方。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刘能的脸色更加苍白,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看著王癩子,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又似乎不敢说。 林烽將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卸货纠纷,而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或者针对刘能的局!王癩子这几人,是受人指使,故意闹事,目的就是要把他引到码头,引到这个相对空旷、容易下手的地方!而刘能,要么是同谋,要么就是被胁迫的棋子! 指使者是谁?秦五?狄戎“影鷂”?还是……周文渊或齐王的人? 不管是谁,对方已经出招了。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 在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的码头,一旦动起手来,无论结果如何,“三合”都脱不了干係!冯振就在城里,昨夜才下了严令,这时候在码头聚眾斗殴,甚至闹出人命,冯振会怎么想?怎么做? 好毒的计策!这是要借冯振的手,彻底除掉“三合”和他林烽! “王癩子,”林烽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股冰冷的讥誚,“你想要公道?” 王癩子被他笑得心头一毛,硬著头皮道:“当然!林三爷要是处事不公,咱们兄弟也不是好惹的!” “好。”林烽点点头,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王癩子不过三尺,目光平静地看著他,“那我给你公道。你,还有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王癩子身后的几人:“现在,立刻,放下你们腰后的傢伙,双手抱头,跪下。我数三声。一……” 王癩子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林烽如此直接,如此强硬!他厉声道:“林三!你想干什么?仗著人多欺负人少?兄弟们……” “二。”林烽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 与此同时,赵虎和周围的“三合”兄弟,已经缓缓抽出了腰间的短棍,隱隱將王癩子几人彻底围死。棚子顶上,甚至传来了弓弦轻轻拉开的“嘎吱”声——是孙河的弩队! 王癩子几人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没想到林烽早有防备,更没想到“三合”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果决!他们腰后確实藏著短刀,但此刻,谁敢动? “等……等等!”王癩子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瞟向刘能。 刘能却低著头,不敢与他对视,身体微微发抖。 “三。”林烽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眼中寒光骤盛! “我们投降!”王癩子身后的一个汉子终於承受不住压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哭喊道,“不关我们的事!是……是刘能!是刘管事让我们来的!说只要把林爷引到码头,闹出点动静,就给我们每人二十两银子!” “对!是刘能指使的!他说有人要见林爷,不方便在城里,只能在码头!让我们製造混乱,把人引来!”另一个也跪下了,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刘能?!果然是他!林烽目光如刀,瞬间刺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筛糠的刘能。 “刘管事,”林烽缓缓道,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不解释一下吗?” “林爷!林爷饶命啊!”刘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不是我!是……是秦五爷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照做,就……就杀我全家!还说,只要我把您引到码头,自然有人接手,以后码头还是我的,还给我在总舵谋个香主的位子!我要是不答应,昨天就死了!林爷,我……我是被逼的啊!” 秦五!果然是漕帮总舵!而且,听刘能的意思,秦五背后,还有“人”要见他?是谁?狄戎“鷂鹰”?还是齐王或周文渊的人? “要见我的人,在哪?”林烽逼问。 “不……不知道。秦五只说,让我把人引来,在码头棚子里等著,自然会有人来……”刘能哭道。 “废物!”王癩子见刘能全招了,又惊又怒,知道今日难以善了,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腰后抽出短刀,厉吼一声:“拼了!” 他身后那几人也知道没有退路,纷纷拔刀,向著林烽和周围的“三合”兄弟扑来!做困兽之斗! “找死!”赵虎怒吼一声,短棍横扫,迎上王癩子。 “嗖!嗖!嗖!” 棚子顶上,弩箭破空!三支弩箭几乎同时射出,精准地钉入三个扑得最凶的汉子大腿!惨叫声响起,三人翻滚倒地。 剩下的两个,也被“三合”的兄弟乱棍打翻,捆了起来。 王癩子倒是悍勇,与赵虎硬拼了几记,但他哪里是赵虎的对手,被一棍砸在手腕上,短刀脱手,紧接著胸口又挨了重重一脚,口喷鲜血倒飞出去,被几个兄弟按倒在地。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 不过几个呼吸,王癩子五人全部被擒,刘能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码头上一片寂静。所有看热闹的船家、货主、苦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三合”狠辣果决的手段惊呆了。 林烽走到瘫软的刘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刘能,我给过你机会。”林烽的声音很轻,却让刘能如坠冰窟,“可惜,你不珍惜。” “林爷!饶命!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把秦五的计划都告诉你!他……他还让我在码头的货物里做手脚,栽赃『三合』私运违禁品!还有狄戎人……啊!” 刘能话未说完,忽然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瞬间蒙上一层黑气,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嘴角流出黑色的、带著恶臭的血液! 中毒了!灭口! 林烽眼神一厉,猛地后退一步。 只见刘能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瞪大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已然气绝身亡!死状与黄三一模一样! 又是这种毒!他们灭口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狠辣迅捷!显然,刘能身上早就被下了某种延时或者触发的毒药,一旦他试图吐露更多秘密,就会立刻毒发身亡! 好狠的手段!好周密的心思! 林烽看著刘能迅速冰冷的尸体,心中寒意更盛。 “林爷……”赵虎看著刘能的尸体,脸色难看。 “清理乾净。尸体和那几个活口,一併秘密关押,严加看管。今天码头发生的事,对外就说,是漕帮余孽闹事,已被制服,刘能管事不幸被贼人所害。”林烽迅速吩咐,声音冷静得可怕,“另外,立刻封锁码头,严查所有货物,特別是刘能近期经手过的!发现任何异常,立刻来报!” “是!” 眾人凛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林烽站在码头棚子下,望著远处。 刘能死了,线索似乎断了。 而且,经此一事,他与漕帮总舵,与秦五背后的人,已经彻底撕破脸皮,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將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码头的风波,只是序曲。 真正的狂风暴雨,已然在刘能毒发身亡的那一刻,悄然临近! 第112章 码头惊变 暗箭难防 码头上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林烽强令压下真相,只说刘管事不幸遇害,凶手是闹事的漕帮余孽,已被擒获,交给官府法办。表面看,码头恢復了秩序,但暗地里,紧绷的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林爷,查过了。”侯七脸色发白,找到正在货栈废墟前查看进度的林烽,低声道,“刘能经手、签字放行的货物,一共有七批,其中三批是咱们自己的,两批是『永发』的,一批是『福瑞祥』的,还有一批是……是『齐记』的。” “齐记?”林烽目光一凝。齐王府的商號。 “是。就在昨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进的港,卸的货。货单上写的是『山货皮毛』,一共十六口大箱子,刘能亲自签的字,还嘱咐码头力工轻拿轻放,说是『贵客』的货,直接装车运走了,没在咱们码头仓库停留。”侯七道,“我打听了,接货的车是齐王府的车驾,直接拉进內城齐王府的侧门了。” 齐王府的货,在刘能被灭口前一天晚上,由刘能亲自经手,连夜运走。时间点太巧了! 难道那批被劫的、给齐王府的“年礼”,就在其中?刘能是內应,负责接应和放行? 不,不对。林烽皱眉。 如果那批货是“年礼”,狄戎“影鷂”和漕帮何必大费周章,又是袭击“三合院”调虎离山,又是烧货栈製造混乱,就为了劫走本就会送到齐王府的东西?除非……那批“货”根本不是“年礼”,而是別的东西,必须通过刘能这个內应,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州府,运进齐王府!而狄戎“影鷂”和漕帮的袭击,是为了掩盖“货”的真实去向,同时栽赃“三合”! “那十六口箱子,检查了吗?是什么山货皮毛?”林烽问。 “问了当时卸货的力工,箱子很沉,不像是普通皮毛。而且……有人闻到其中几口箱子,有股淡淡的腥味,不像是兽皮的腥,倒像是……铁锈和油混合的味道。”侯七的声音有些发颤。 铁锈和油?军械!林烽心头剧震! 齐王在暗中囤积、转运军械?他想干什么? 联想到之前“玄鳞卫”密录中关於齐王“阴蓄甲兵,交通北狄”的记载,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林烽脑海:齐王不仅与狄戎勾结,还在暗中准备军械,他图谋的,恐怕不仅仅是敛財或者扳倒政敌,而是……造反!而那批被劫的、用来栽赃“三合”的“货”,很可能就是其中一批军械,或者与之相关的东西!狄戎“影鷂”抢走那批货,既是为了扰乱视线,或许也是为了抓住齐王的把柄,或者……双方本就是一伙的,那批货就是送给狄戎的“礼物”! “好一个借刀杀人,栽赃灭口!”林烽眼中寒光闪烁。 这连环计,一环扣一环,狠毒、縝密,几乎將他逼入死角。若非他提前警觉,在码头布下弩队,若非刘能临时反水,若非王癩子几人沉不住气,恐怕他现在已经被扣上“聚眾械斗、杀害管事、勾结匪类、劫掠官商”的罪名,被冯振拿下问罪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到了“三合院”。 来人是王书吏身边的那个心腹小廝,行色匆匆,他见到林烽,从怀里掏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低声道:“林东家,我家老爷让小的务必亲手交给你,说十万火急!” 林烽心头一凛,接过信,走到无人处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王书吏的笔跡,很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冯已得密报,疑尔与北狄、漕帮勾结,劫掠官商,暗藏甲兵。周、齐亦进谗言。冯震怒,恐將对尔不利。暂避!切切!” 林烽瞳孔骤缩,心头瞬间沉到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冯振果然得到了关於“三合”的诬告,而且很可能与那批被劫的“货”有关!周文渊和齐王必然在其中推波助澜,甚至可能偽造了证据!冯振本就对“三合”有所猜忌,如今“证据”確凿,震怒之下,很可能会对“三合”和他本人,採取雷霆手段!抓捕,甚至……格杀! 王书吏冒险送信,让他“暂避”,这是最严厉的警告! 意味著冯振很可能已经下了决心,甚至可能已经派兵在路上了! 怎么办?现在逃走?能逃到哪里去? 黑风峪?叶青璃和陈汐她们还在路上,生死未卜,自己贸然前去,很可能將追兵也引过去,反而害了她们!留在州府?等著冯振派兵来抓?那是自投罗网! “林爷!林爷!不好了!”赵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著惊怒,“码头……码头来了好多官兵!把咱们的货栈和泊位都围了!说是奉钦差大人之命,查封『三合货运行』,缉拿东家林三和一干骨干!为首的是杨校尉,带著上百號兵,已经往这边来了!刘三哥正在前面挡著,但恐怕挡不了多久!” 来了!好快! 冯振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直接查封码头,抓人! 林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逃,已经来不及了。码头被围,城门恐怕也已封锁。硬拼?那是找死,对方是朝廷官兵,代表的是王法! “侯七呢?”他急问。 “七哥刚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来不及通知侯七了。林烽脑中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院中闻讯聚拢过来、神色惊惶的兄弟们。不能硬拼,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爭取时间,寻找转机! “赵虎,刘三刀!”林烽沉声喝道。 “在!”赵虎和刘三刀上前一步,眼中虽有惊色,但更多的是决绝。 “听我说!”林烽语速极快,“冯振是听了谗言,被人蒙蔽,要拿我『三合』开刀。我不能走,也走不了。我一走,就坐实了罪名,『三合』上下谁也活不了!你们听好,官兵来了,不要抵抗,让他们抓!特別是你,刘三刀,你身上有伤,他们不会把你怎么样。赵虎,你也是,不要衝动!” “林爷!我们跟你一起……” “闭嘴!”林烽厉声打断,“这是命令!记住,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我林三一人所为,与『三合』其他兄弟无关!我房间床下暗格里,有本帐册,记著『三合』所有產业和银钱往来,还有兄弟们的身家信息。如果我回不来,刘三刀,你就是『三合』的新当家,拿著帐册,带著兄弟们,离开青州,去別处討生活!不要想著报仇,好好活下去!” “林爷!”刘三刀和赵虎虎目含泪,周围的兄弟也红了眼眶。 “別废话了!按我说的做!”林烽最后看了一眼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中涌起难言的不舍和悲壮,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他必须保住“三合”,保住这些兄弟!冯振要抓的是他林三,只要他束手就擒,或许“三合”还有一线生机。 “另外,”林烽压低声音,对刘三刀道,“如果侯七回来,告诉他,立刻去找王书吏,將我们掌握的、关於齐王府那批『山货皮毛』的疑点,以及刘能被灭口、秦五与狄戎刺客接触的线索,想办法透露给冯振!记住,是透露,不是告发!要让冯振自己『查』到这些!还有,我房间桌上,有给冯振的一封信,让他务必想办法,在合適的时候,交给冯振!” 说完,他不再犹豫,整了整衣衫,大步向院门走去。 他背影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和畏惧。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坦然面对!他倒要看看,冯振这钦差,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周文渊和齐王的阴谋,到底能编织出一张多大的网!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全副武装的官兵鱼贯而入,刀枪雪亮,瞬间將院子包围。 杨校尉按刀而入,面色冷峻,目光如电,扫过院中眾人,最后落在林烽身上。 “林三,奉钦差大人令,『三合货运行』涉嫌勾结匪类,劫掠官商,暗通北狄,即刻查封!所有相关人员,押回州衙,听候审问!林三,你是首犯,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烽平静地看著他,伸出了双手。 “林三在此。敢问杨校尉,钦差大人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仅凭诬告,便查封商户,缉拿良民,恐怕有损大人清誉,亦难服眾。”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隨即被公事公办的冷硬取代:“是否有罪,自有钦差大人明断!林三,你若无罪,何必惧怕对质?带走!” 两名兵士上前,抖出铁链,就要往林烽脖子上套。 “且慢!”林烽忽然道,“杨校尉,林某乃有功名在身的良民,非是囚犯。这锁链,就不必了吧?林某自愿隨杨校尉前往州衙,与诬告者对质。相信钦差大人明察秋毫,必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恶人!” 他目光清澈,毫无惧色,反而带著一股凛然正气。 杨校尉与他对视片刻,挥了挥手:“罢了,不必上锁。林东家,请吧。” 林烽对刘三刀、赵虎等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按计划行事,然后,在眾兄弟含泪的目光和官兵的押解下,昂首挺胸,走出了“三合院”的大门。 他知道,踏出这道门,便是龙潭虎穴,生死难料。但他別无选择,也不能退缩。这不仅是为他自己,更是为了身后这些兄弟,为了远在黑风峪的牵掛,也为了心中那股不屈的信念和不平的怒火! 州衙的大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冯振的审讯,又会是怎样的雷霆手段?周文渊和齐王,想必已经准备好了“铁证”,等著將他置於死地。 但,他林烽,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想要他的命,想要搞垮“三合”,就得做好崩掉满口牙的准备! “走吧。”林烽对著脸色复杂的杨校尉,淡淡一笑,当先向著州衙方向走去。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步伐稳健,背影在青石长街上,拉得很长,很长。 “三合院”的牌匾,在官兵的封条下,显得格外刺眼。而青州这场席捲各方的大戏,隨著林烽的被捕,瞬间被推向了最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州衙,聚焦到了那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和这位身陷囹圄、却依旧昂首挺胸的“三合”东家身上!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博弈与审判,即將在州衙森严的公堂之上,拉开序幕! 第113章 公堂对质 生死一线 州衙大牢,阴暗潮湿。 林烽被单独关在一间还算乾净的囚室,没有上枷锁,也没有用刑,但门口站著四名挎刀持戟的兵士,目光如鹰隼,片刻不离。这与其说是关押,不如说是严密看管。 杨校尉將他送入牢房时,只说了一句:“钦差大人有令,让你在此静思己过,等候提审。饭菜会按时送来,莫要生事。”便转身离去。 林烽盘膝坐在乾草铺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如同沸水翻腾。 冯振將他下狱,却未用刑,也未立刻提审,只是“静思己过”,这態度有些微妙。是还在犹豫?是在等更多的“证据”?还是……在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他不知道王书吏的那封信,冯振是否已经看到。他更不知道,侯七能否及时找到王书吏,將那些关键的线索“透露”给冯振。现在,他如同一只落入网中的鸟雀,只能被动等待猎人的裁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和锁链响动,牢门被打开,两名狱卒抬著一个食盒进来,放在地上,一言不发,又锁上门离去。 食盒里是两菜一汤,一碗糙米饭,还算乾净。 林烽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不认为冯振会在这时候下毒,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牢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是许多人。 杨校尉带著几名亲兵走了进来,打开牢门。 “林三,钦差大人升堂,传你问话。跟我们走吧。” 终於来了。 林烽睁开眼,站起身,神色平静地跟著杨校尉走出牢房。穿过阴森漫长的甬道,来到灯火通明的二堂。 二堂之上,冯振高坐主位,身穿緋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两侧坐著周文渊等州府主要官员,皆是神色凝重。堂下两侧,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无声。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林烽被带到堂下,躬身行礼:“草民林三,叩见钦差大人,见过诸位大人。” “林三。”冯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威压,“有人告你『三合货运行』,勾结漕帮匪类,劫掠『永发』、『福瑞祥』商號货物,共计三车,价值逾万两。更有人指证,你与北狄奸细暗中往来,私藏甲兵,图谋不轨。对此,你有何话说?” 果然是为了那批“货”! 林烽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回大人,此乃诬告。草民与『三合』上下,皆是本分商人,安分守己,从未勾结匪类,更不敢与北狄奸细往来。至於劫掠货物,纯属子虚乌有。前夜贼人袭击我『三合』货栈,杀人放火,劫走货物,我『三合』亦是受害者。此事,大人前日曾派杨校尉查验,並有狄戎奸细尸首为证。草民不知何人如此歹毒,竟要如此构陷於我,请大人明察!” “构陷?”坐在下首的周文渊冷哼一声,接口道,“林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带人证!” 立刻有衙役带上几个人。 林烽看去,瞳孔微微一缩。其中一人,正是“福瑞祥”的赵掌柜!另一人,则是码头上一个不起眼的苦力,林烽认得,是原来漕帮的人,后来被刘能收留,在码头上做些杂活。还有一个,竟是“三合”货栈的一个伙计,平时负责打扫货栈,此刻正瑟瑟发抖,不敢看林烽。 “赵掌柜,將你所知,从实道来!”周文渊喝道。 赵掌柜扑通跪倒,哭丧著脸道:“回……回大人,小人是『福瑞祥』的掌柜。前几日,林东家……不,是林三,他找到小人,说有一批『急货』要运往北边,出价极高,但要求绝对保密,且……且要用我『福瑞祥』和『永发』的货单作掩护。小人当时贪图厚利,一时糊涂,就答应了。后来才知道,那批『货』根本不是什么绸缎药材,而是……而是刀枪弓弩!小人得知后,嚇得魂飞魄散,想要反悔,可林三威胁小人,说若敢声张,就灭小人满门!小人……小人冤枉啊!” 刀枪弓弩?军械!果然如此!林烽心中冷笑,这栽赃的罪名,扣得可真够大的! “你胡说!”林烽怒道,“赵掌柜,我林三何时找过你运『急货』?又何时威胁过你?分明是你与『永发』合谋,以『年礼』为名,为齐王府转运私货,被贼人劫走,如今却来诬陷於我!” “你血口喷人!”赵掌柜尖叫,“小人根本不认识什么齐王府!大人,他这是攀诬!小人这里有他当日所付的定金银票为证!还有他亲笔所写的货单存根!”说著,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和一张货单,高举过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衙役接过,呈给冯振。冯振看了看,眉头微皱,又將银票和货单传给周文渊等人过目。 “林三,这银票乃是『匯通』钱庄所出,货单存根上的笔跡,经比对,与『三合货运行』往来帐目上的笔跡,確係一人所书。你还有何话说?”周文渊指著银票和货单,厉声道。 偽造!这银票和货单,必然是精心偽造的!林烽心中雪亮,对方为了坐实他的罪名,真是下了血本! “笔跡可以模仿,银票可以偽造。仅凭此物,岂能定罪?”林烽抗声道。 “那此人证,你又如何解释?”周文渊指向那个码头苦力。 那苦力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鑑!小人……小人那晚在码头值夜,亲眼看见林三带著几个人,鬼鬼祟祟地將几口大箱子搬上船,箱子里……箱子里有铁器碰撞的声音!后来……后来就听说『永发』和『福瑞祥』的货被劫了!小人不敢隱瞒啊大人!” “还有他!”周文渊又指向那个“三合”的伙计。 那伙计嚇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道:“小……小人那晚在货栈打扫,看……看到林爷……不,林三,他……他和几个蒙面人,在后院密谈,说的……说的好像是狄戎话!后来,那几个人就走了,再后来……货栈就被烧了!” “林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周文渊厉声喝道,“分明是你勾结狄戎奸细,劫掠官商货物,意图不轨!如今东窗事发,还敢狡辩?” 冯振目光如电,扫过堂下几人,最后落在林烽身上。 “林三,赵掌柜指证你胁迫他运违禁军械,有银票货单为凭;码头苦力指证你深夜运箱上船,有铁器之声;你『三合』伙计指证你与说狄戎话的蒙面人密谈。对此,你可有辩驳?” 冯振的语气,比之周文渊,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审慎。他似乎並没有完全相信这些“人证物证”。 林烽心中微动,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大人明鑑!此三人证词,漏洞百出,纯属构陷!” “哦?有何漏洞?你且道来。”冯振身体微微前倾。 “其一,赵掌柜说草民胁迫他运军械,可那批被劫的货物清单,『永发』和『福瑞祥』早有备案,乃是绸缎药材,何来刀枪弓弩?若真是军械,两家商號岂敢公然备案运输?此乃矛盾一也!” “其二,码头苦力言深夜见草民运箱上船,有铁器之声。敢问大人,前夜子时,狄戎奸细与漕帮匪类联合袭击我『三合院』,杀人放火,激战正酣,草民当时正在院中指挥兄弟御敌,院中兄弟皆可作证!试问草民如何分身,同时出现在码头运货?此乃矛盾二也!” “其三,”林烽目光如刀,看向那个瑟瑟发抖的伙计,“你说你见到草民与说狄戎话的蒙面人密谈?那你告诉诸位大人,那几个蒙面人,身高几许?胖瘦如何?穿什么衣服?拿什么兵器?说了几句狄戎话?说的又是什么?你可能听懂?” “我……我……”那伙计被问得张口结舌,冷汗直流,“天太黑……小人没看清……就听到他们嘰里咕嚕的,像是狄戎话……小人听不懂……” “没看清?听不懂?”林烽冷笑,“仅凭几句听不懂的言语,就断定是狄戎奸细?那我可否说,你昨夜梦囈,说的也是狄戎话,你也是狄戎奸细?” “你……你血口喷人!”那伙计面如土色。 “够了!”周文渊怒道,“林三,你巧言令色,顛倒黑白!这些人证物证,皆是指向於你!你休想抵赖!” “周大人!”林烽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周文渊,“草民倒要请问,赵掌柜指证草民胁迫他运军械,那被劫的三车货物现在何处?既然是被劫,那军械何在?可否寻回?若寻不回,又如何证明那批货就是军械?仅凭赵掌柜一面之词,和几张来歷不明的银票、货单?” “还有,”林烽不等周文渊回答,继续逼问,“这位码头苦力,乃是原漕帮之人,因犯事被漕帮驱逐,后投靠我『三合』管事刘能,在码头打杂。刘能前日於码头被漕帮余孽所害,此人当时也在场!他此刻出面作证,是否受人指使,诬告草民,为刘能报仇,或者……掩盖其他不可告人之目的?” “至於我这『三合』伙计,”林烽目光冷冷扫过那伙计,“他平日负责洒扫,胆小怕事,前夜贼人袭院,他第一个躲进柴房,嚇得瑟瑟发抖。如此之人,在贼人放火、杀声震天之际,竟有胆量偷听草民与『狄戎奸细』密谈?其言荒谬,其行可疑!草民怀疑,他是被人收买,作偽证诬陷!” 林烽一番话,条分缕析,句句诛心,將三个人证的证词驳得体无完肤。 堂上眾人,包括冯振,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周文渊脸色铁青,却一时语塞。 “大人!”林烽转向冯振,深深一揖,“草民恳请大人明察!此三人证词漏洞百出,所谓物证亦来歷不明,实难取信!反倒是草民有確凿证据证明,前夜袭击我『三合』者,乃是狄戎『影鷂』奸细与漕帮匪类!狄戎刺客尸首,大人已亲自验看!漕帮匪类尸首上,亦搜出与狄戎刺客联络之密信!此乃铁证!” “此外,草民还有下情稟报!”林烽声音提高,带著悲愤,“草民『三合』管事刘能,於昨日在码头调解纠纷时,被漕帮余孽王癩子等人突袭杀害!而刘能死前曾言,乃是受漕帮刑堂秦五胁迫,欲加害草民!刘能中毒暴毙,与之前漕帮总舵黄三之死,如出一辙!此乃杀人灭口!草民怀疑,漕帮秦五,乃至其背后主使,与狄戎奸细勾结,劫掠官商,栽赃陷害,意图搅乱州府,其心可诛!” “而齐王府前日以『山货皮毛』为名,经刘能之手,运入府中十六口沉重木箱,力工言其中有铁锈油腥之味,疑为甲兵军械!此与赵掌柜所言被劫『军械』,时间、手法,何其相似?草民斗胆猜测,是否有人以『年礼』为名,行转运军械之实,事败被劫,便嫁祸於『三合』,杀人灭口,以图掩盖?” 林烽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就连冯振,也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周文渊更是脸色大变,拍案而起:“林三!你放肆!竟敢攀诬齐王殿下!你好大的胆子!” “草民不敢攀诬!”林烽昂首道,“草民只是据实陈述疑点!刘能之死,黄三之死,狄戎刺客之现,漕帮秦五之可疑,齐王府『山货』之异常,以及赵掌柜等人漏洞百出之证词,桩桩件件,皆有关联!草民恳请钦差大人,彻查漕帮秦五,彻查齐王府所运『山货』,彻查赵掌柜与『永发』商號背后东主,彻查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如此,方能为草民洗刷冤屈,亦能为青州除奸,为朝廷靖边!” 他这番话,將狄戎刺客、漕帮內斗、刘能被杀、齐王府“山货”、赵掌柜偽证,全部串联起来,矛头直指秦五,隱隱指向齐王和周文渊!虽然他没有明说齐王私藏军械、勾结狄戎,但字字句句,皆暗示此事背后,有一个庞大的阴谋网络!而他林烽和“三合”,不过是这个阴谋中,被选中的替罪羊和牺牲品! 堂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林烽这番大胆而犀利的指控震住了。周文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想要反驳,却一时不知从何驳起。其他官员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出声。冯振面沉如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在林烽、周文渊,以及那三个脸色惨白、抖如筛糠的“人证”身上来回扫视。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烽知道,自己这是在悬崖边上跳舞,將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冯振的清明和决断上。贏了,或许能绝地翻盘,揪出幕后黑手。输了,那就是万劫不復,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砰!” 一声惊堂木响,打破了死寂。冯振缓缓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扫视全场。 “此案,疑点重重,牵扯甚广,非一时可决。”冯振的声音,威严而沉稳,“林三所陈,虽有攀扯之嫌,然刘能、黄三之死,狄戎奸细之现,漕帮秦五之疑,齐王府货物之异,皆需详查。赵有財等三人证词,漏洞颇多,不足为凭。著,將林三还押,严加看管,不得用刑,亦不得与他人接触。赵有財等三人,收监候审,严加审讯,务必查明是否作偽证,受何人指使!” “周別驾,”冯振看向脸色铁青的周文渊,“齐王府所运『山货』,究竟为何物,还需核实。就由你,亲自带人,前往齐王府,查验那十六口木箱,以证清白。如何?” 周文渊脸色一变,连忙躬身:“下官遵命。只是……齐王府乃亲王贵胄府邸,无凭无据,贸然开箱查验,恐有不妥……” “本官乃钦差,代天巡狩,有纠察地方不法之权!”冯振打断他,语气转冷,“齐王殿下乃皇室宗亲,更当为天下表率,岂会私藏违禁之物?查验清楚,既是为齐王殿下正名,亦是堵住悠悠眾口!周別驾,你莫非觉得不妥?” “下官不敢!”周文渊额头见汗,连忙道,“下官……下官这便去办。” “至於漕帮秦五,”冯振继续道,“杨校尉!” “末將在!” “你持本官令牌,带一队亲兵,前往漕帮总舵,『请』秦五到州衙问话。记住,是『请』,莫要动武,但若其抗命,或有人阻挠,可便宜行事!” “遵命!” 冯振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雷厉风行,既暂时保住了林烽,又將矛头指向了秦五和齐王府,更將核查“人证”和查验“山货”的任务,分別交给了周文渊和杨校尉,看似公允,实则將周文渊也置於了监督之下。 “退堂!”冯振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堂上眾人神色各异,纷纷退下。 周文渊狠狠瞪了林烽一眼,拂袖而去。那三个“人证”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被衙役拖走。 回到阴暗的牢房,林烽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公堂之上,生死一线,他看似镇定,实则每一句话都在刀尖上行走。幸好,冯振並非庸碌昏聵之辈,他听出了其中的蹊蹺,也做出了最有利於查清真相的决断。 接下来,就看周文渊去齐王府查验“山货”的结果,看杨校尉能否“请”来秦五,看那三个“人证”在严刑之下,能否吐出实情了。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林烽,已然身处这风暴的最中心! 第114章 侯七传讯 林烽在州衙大牢里,度过了忐忑而漫长的一夜。 牢房外脚步声不断,显然冯振的命令下达后,整个州衙,甚至整个青州城,都动了起来。 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如何,杨校尉是否“请”到了秦五?周文渊去齐王府查验“山货”,结果怎样?那三个“人证”开口了吗? 第二天上午,牢门被打开。 来的不是杨校尉,也不是提审的衙役,而是一个面生的狱卒,提著食盒,低著头走了进来。 他將食盒放在地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侯七让我带话:齐王府『山货』被焚,周文渊遇袭受伤。秦五昨夜暴毙於刑堂大牢,死状同黄三、刘能。三『人证』已招,咬定受刘能指使,刘能已死,线索又断。冯大人震怒。小心!” 说完,不等林烽反应,狱卒便如同进来时一般,低著头匆匆退了出去,锁上了牢门。 林烽心臟猛地一沉! 他们將一切都推到了死无对证的刘能身上! 好快的灭口!好狠的手段!显然,对手在冯振下令之后,立刻採取了最极端、最彻底的毁灭证据和斩断线索的行动!火烧齐王府仓库,刺杀周文渊,毒杀秦五,甚至可能连那三个“人证”也隨时会被灭口!这一连串动作,乾净利落,狠辣果决,將冯振刚刚打开的突破口,瞬间堵死! 对手显然在州衙,甚至在冯振身边,也有眼线!否则不可能如此迅速、精准地做出反应! 冯震怒是必然的。钦差的权威受到了赤裸裸的挑衅!但震怒之后,他会怎么做?继续追查,还是就此打住? 林烽心念电转。 眼下,所有明面上的线索几乎都断了。 刘能、黄三、秦五这三个关键人物全死了,死无对证。齐王府的“山货”被焚,查无可查。三个“人证”的口供,將脏水泼给了死去的刘能。对手几乎抹去了一切痕跡。 但重要的是,冯振的態度!这位钦差大人,是就此罢手,维持表面平衡,还是被彻底激怒,决心一查到底? “必须让冯振知道更多!”林烽暗忖。 对手如此疯狂地毁灭证据,恰恰说明他们害怕!害怕冯振真的查到什么!自己之前公堂上的那番话,显然戳中了他们的痛处!现在,必须给冯振提供新的、更有力的线索和方向,让他有继续查下去的理由和突破口! 狄戎“影鷂”!这是最大的突破口!狄戎刺客的尸体还在州衙,这是铁证!“影鷂”在青州活动的目的,绝不仅仅是劫掠几车“货物”那么简单!他们的头目“鷂鹰”潜伏在侧,必然还有更大的图谋!如果能抓住“鷂鹰”,或者找到“影鷂”在青州的巢穴,就能撕开一道口子,顺藤摸瓜,扯出背后的周文渊、齐王,甚至更庞大的势力! 但如何將“影鷂”的线索,安全地、有效地传递给冯振?而且,必须让冯振相信,这线索是真的,值得他冒险去查! 林烽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食盒上。 方才那个狱卒,是侯七买通的人?还是王书吏安排的人?无论是谁,这至少是一条可以传递信息的渠道!但必须小心,对手耳目眾多,一次传递信息或许安全,两次、三次,就难说了。 他走到食盒边,打开。 里面是简单的饭菜,还有一小壶酒。他拿起酒壶,晃了晃,又摸了摸壶底,没有任何异常。他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黑色云纹令牌,又撕下內衣一角,咬破手指,用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狄戎『影鷂』,头目『鷂鹰』,潜伏城中,目標齐王或钦差。查周安,或有线。” 字跡潦草,但意思明確。 他將布条卷好,塞进空酒壶里,然后走到牢门边,轻轻敲了敲。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那个面生的狱卒出现在牢门外,透过柵栏看著他,面无表情。 “这位大哥,”林烽將食盒递出去,低声道,“饭菜尚可,只是这酒,味道寡淡了些,能否换一壶烈一点的?林某好这一口。” 狱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食盒,接过,一声不吭地转身走了。 林烽回到乾草铺坐下,心悬了起来。他不知道这个狱卒是否可靠,是否能看懂他的暗示,將酒壶送到侯七或王书吏手中。这是冒险,但也是目前唯一能主动传递信息的机会。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牢房里光线昏暗,不知时辰。林烽强迫自己静坐调息,思考著各种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狱卒,提著一个新的食盒,默默打开牢门,放在地上,又看了林烽一眼,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但依旧没说话,锁门离开。 林烽等脚步声远去,立刻打开新食盒。饭菜依旧,酒壶换了一个,是粗陶的,看起来更粗糙。他拿起酒壶,入手微沉。轻轻晃了晃,里面有液体晃动的声音,但似乎……还有別的东西? 他拔开木塞,一股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冲了出来。他小心地將酒倒在地上一些,果然,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卷,隨著酒液滑了出来。 他迅速捡起,擦乾,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侯七那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跡:“信已递。冯秘见王。周安今晨出府,往城南『清心茶楼』,已盯。秦五死前,见过来歷不明之医者。齐王府火起,疑有內应。小心灭口。”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极大! 冯振秘密召见了王书吏!这意味著,冯振至少部分相信了王书吏提供的信息,並且开始暗中调查! 周安出府,去了“清心茶楼”,侯七的人在盯著! 秦五死前见过一个“来歷不明的医者”,这很可能就是下毒之人! 齐王府的火,是內应放的! 而最后“小心灭口”四个字,更是触目惊心——对手很可能已经知道冯振在暗中调查,甚至可能知道了侯七、王书吏这条线,接下来,很可能会对他们,甚至对牢中的林烽,下毒手! 第115章 暗夜杀机 必须加快动作!林烽心念急转。 冯振秘密召见王书吏,是好事,说明他不想打草惊蛇,打算暗中查证。但对手的反应更快,更狠辣!周安此刻去“清心茶楼”,很可能是与某人接头,传递消息,或者接受指令!如果能抓到周安,或者盯住与他接头的人,或许就能抓住“鷂鹰”的尾巴! 而那个给秦五、黄三、刘能下毒的“医者”,更是关键!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那神秘毒药的来源,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侯七应该知道轻重,会盯紧周安和那个『医者』的线索。关键是冯振这边,能否顶住压力,暗中將调查进行下去。”林烽將纸条小心地吞入腹中,毁掉痕跡。现在,他能做的已经不多,只能等待,並祈祷冯振足够果断,侯七足够机警。 时间一点点流逝,牢房外的天色,似乎渐渐暗了下来。又到了夜晚。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也是对手最可能行动的时刻。 果然,到了下半夜,牢房外的甬道里,传来了一阵不同於寻常巡逻的、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人,脚步轻盈,显然是练家子。脚步声在靠近,最后停在了林烽的牢房外。 林烽躺在乾草上,似乎已经睡著,呼吸均匀。但全身的肌肉早已绷紧,耳朵竖立,捕捉著门外一丝一毫的动静。 “咔嚓。”极其轻微的、锁头被拨动的声音。不是用钥匙,而是用工具撬锁!来人很专业,动作很快,不过几个呼吸,牢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隙。 两个黑影,如同狸猫般滑了进来,手中握著短刃。 两人对视一眼,一点头,同时扑向草铺上的林烽!动作迅捷狠辣,直刺咽喉和心口!显然是要一击致命,毫不拖泥带水! 就在刀尖即將及体的瞬间,原本“熟睡”的林烽猛地睁眼,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內侧一滚,同时双腿闪电般蹬出,正中一名刺客的小腹!另一名刺客的短刃,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砰!”被踹中的刺客闷哼一声,撞在牢房的石壁上。 另一名刺客反应极快,手腕一翻,短刃变刺为削,划向林烽的腰腹! 林烽就地一滚,躲开这一击,顺手抄起地上那粗陶酒壶,狠狠砸向刺客面门!刺客偏头躲过,酒壶砸在石壁上,砰然碎裂,碎片和残酒四溅! 响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牢房外立刻响起了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有刺客!劫牢!” 两名刺客脸色一变,知道行跡暴露,刺杀已不可能成功。 其中一人低喝一声:“撤!”两人毫不犹豫,转身就向牢门外衝去! “哪里走!”林烽岂能让他们轻易逃脱,抓起地上一块酒壶碎片,用力脱手掷出!碎片带著悽厉的破空声,直射向跑在后面的那名刺客后心! 那刺客听得风声,回身挥刀格挡,“鐺”的一声,碎片被击飞,但他身形也为之一滯。 就这么一滯的功夫,林烽已如同猎豹般扑到,一拳轰向其面门!拳风呼啸,劲力刚猛! 那刺客举臂格挡,“咔嚓”一声脆响,臂骨断裂,惨叫一声,被林烽紧接著的一脚踹在胸口,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另一名刺客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此时,外面的兵士已经衝到,火把照亮了牢房甬道。杨校尉一马当先,看到牢內情形,厉声喝道:“拿下!” 兵士们一拥而上,將两名受伤的刺客死死按住。两人奋力挣扎,其中一人眼中闪过决绝之色,猛地一咬牙! 林烽见状大惊,喝道:“卸他下巴!他要服毒!” 但已晚了一步,那刺客嘴角溢出黑血,身体抽搐几下,便不动了。另一名刺客见状,也想要咬破毒囊,却被眼疾手快的兵士死死掐住两颊,强行卸掉了下巴,从其口中抠出了一粒用蜡封住的毒丸。 “留活口!”杨校尉鬆了口气,看著地上那具迅速变得青黑的尸体,脸色铁青。 又是这种毒!和之前黄三、刘能、秦五中的毒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伙人,同一种灭口手段! 他看向林烽,只见林烽脖颈处有一道浅浅的血痕,衣衫也有些凌乱,但神情冷静,目光锐利,正低头查看那名被卸了下巴、还在呜呜挣扎的活口刺客。 “林东家,你没事吧?”杨校尉问道,语气比起之前,客气了许多。显然,林烽方才的身手和机警,让他刮目相看。 “皮肉伤,无碍。”林烽摇摇头,指了指那名活口,“杨校尉,此人至关重要,务必严加看管,防止其自杀,也防止……被人灭口。” 杨校尉重重点头:“林东家放心,此人我会亲自看押!”他目光复杂地看了林烽一眼,“今夜之事,冯大人已知晓。林东家,你好生休息,冯大人自有主张。” 说完,他命人將活口刺客严密捆绑,堵上嘴,亲自带人押走。 地上的尸体也被抬走。牢门重新关上,但门口守卫的兵士增加了一倍,且个个神色警惕。 林烽摸了摸脖颈的伤口,看著地上的血跡和碎陶片,眼神冰冷。 刺杀,果然来了。 对方狗急跳墙,连州衙大牢都敢闯,其囂张和疯狂,可见一斑。 但这次刺杀失败,还留了一个活口,对冯振来说,是好事,一个可能撬开对方防线的缺口! “冯振,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林烽靠墙坐下,缓缓闭上眼睛,平復著剧烈的心跳。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暂时过去了。 对方刺杀失败,还折了一个活口,短时间內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而冯振,有了这个活口,也有了继续追查下去的最有力理由。 而他林烽,暂时安全了。至少在冯振撬开活口嘴巴,或者做出最终决断之前,他是安全的。 黑夜渐渐过去,牢房小窗透进一丝微光。 天,快要亮了。 第116章 震怒 天光大亮,但州衙大牢深处的甬道,依旧被火把和兵刃的寒光照得通明。 昨夜的血跡已被冲洗乾净,但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和肃杀之气,却久久不散。 林烽一夜未眠,盘膝调息,同时警惕著外界的任何风吹草动。 脖颈的伤口已经止血结痂,火辣辣的疼,时刻提醒著他昨夜与死神的擦肩而过。 那两个刺客,身手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若非他早有防备,后果不堪设想。 对手的疯狂和无所顾忌,让林烽的心也沉到了谷底。连州衙大牢都敢闯,连钦差亲兵都敢杀,这已经不仅仅是栽赃陷害,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示威!他们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冯振,也告诉他林烽:在这青州地界,他们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冯振会如何应对?是雷霆震怒,一查到底?还是被对方的疯狂嚇住,选择妥协?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来的不再是狱卒,而是杨校尉本人,身后还跟著两名全副甲冑的亲兵。杨校尉的脸色比昨夜更加凝重,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林东家,”杨校尉打开牢门,声音嘶哑,“钦差大人有请,移步二堂问话。” 语气比昨日更加客气,甚至用上了“请”字。林烽心中微动,站起身,弹了弹身上的草屑,平静道:“有劳杨校尉。” 在杨校尉和亲兵的“护送”下,林烽再次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二堂。 这一次,堂上只有冯振一人。他依旧穿著緋色官袍,但未戴乌纱,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昨夜也未曾安寢。 堂下没有衙役,只有四名按刀肃立的亲兵,杀气腾腾。 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三,见过钦差大人。”林烽上前行礼。 冯振没有立刻叫他起身,而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仿佛要將他看穿。 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林三,你可知,昨夜刺杀你的,是什么人?” “回大人,刺客训练有素,悍不畏死,口中藏毒,应是豢养的死士。”林烽不卑不亢地回答。 “死士……”冯振咀嚼著这两个词,眼中寒光更盛,“好,好得很!在本钦差的眼皮子底下,在州衙大牢之中,刺杀本钦差要审问的犯人!当眾毒杀本钦差要缉拿的疑犯秦五!如今,又派人潜入大牢,刺杀於你!这是將朝廷法度,將本钦差,视若无物!”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起:“周文渊!” “下官在!”早已候在堂外的周文渊,连滚爬爬地进来,扑通跪倒,脸色惨白如纸。 “齐王府那十六口箱子,查验得如何了?!”冯振厉声喝问。 “回……回大人,”周文渊声音发颤,“下官……下官昨日带人前往齐王府,王府管事说……说那批『山货皮毛』,前夜库房不慎走水,尽数焚毁了……下官查验火场,確……確係火灾,箱体残骸中,只有些烧焦的皮毛和山货,未见……未见异常之物……” “走水?焚毁?”冯振怒极反笑,“好一个走水!好一个焚毁!时间拿捏得可真是恰到好处!本官前脚下令查验,你后脚去,就『不慎』走水了?周文渊,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吗?!” “下官不敢!下官万万不敢!”周文渊磕头如捣蒜,“齐王府管事是这般说,火场痕跡也確係如此……下官……下官也无可奈何啊!” “无可奈何?”冯振站起身,走到周文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寒刺骨。 “那秦五呢?本官让杨校尉去『请』他问话,人还没进州衙大门,就在刑堂大牢里,被你的人看管著,怎么就『暴毙』了?!还是中了和之前黄三、刘能一模一样的毒!周文渊,你这青州別驾,就是这么为朝廷看管人犯的?!” “大人明鑑!下官冤枉!”周文渊涕泪横流,“秦五暴毙,下官也始料未及!刑堂大牢守卫森严,下官也不知那毒从何而来啊!定是……定是那林三的同党,杀人灭口!” “混帐!”冯振一脚踹在周文渊肩上,將他踹得翻倒在地,“事到如今,你还敢攀诬!昨夜大牢刺客,也是林三的同党?他们也是来杀林三灭口的吗?!” 周文渊被踹得说不出话,只是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冯振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林烽,目光复杂:“林三,你昨日在公堂之上,指证漕帮秦五,质疑齐王府『山货』,本官尚觉你有攀扯之嫌。如今看来,你所言,恐怕非虚!秦五被灭口,齐王府『山货』被焚,昨夜更有死士闯牢杀你!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指向幕后黑手,要置你於死地,要掩盖不可告人之秘密!” 他踱步回到案后,沉声道:“你昨日曾言,狄戎『影鷂』头目『鷂鹰』潜伏城中,目標或是齐王,或是本官。周文渊管家周安,或知其踪。可有依据?” 林烽心头一震,冯振果然收到了他通过侯七传递的信息!而且,他选择在此刻,当著周文渊的面问出来,其用意不言而喻——既是敲打周文渊,也是在向林烽,或者说向他背后的“信息源”表明態度:他要查,而且要从周安查起! “回大人,”林烽深吸一口气,既然冯振已经挑明,他也不再隱瞒。 “草民此前追查狄戎刺客,曾於『富贵赌坊』外,见周安与一狄戎人装扮者密谈。后经多方查探,得知那狄戎人乃是『影鷂』中人。而刘能临死前,亦曾吐露,胁迫他者,除秦五外,另有其人,疑似官府中人,且与狄戎有所勾连。草民斗胆猜测,周安身为周別驾管家,或知內情,甚至……参与其中。” “你血口喷人!”周文渊猛地抬起头,嘶声喊道,“林三!你诬陷本官不成,又攀诬本官府中之人!周安一向本分,岂会与狄戎奸细勾结?大人!此乃林三离间之计,切不可信啊!” “本分?”冯振冷笑,“周別驾,你口口声声说周安本分,那本官问你,周安现在何处?” “他……他告假回乡省亲去了……”周文渊眼神闪烁。 “省亲?”冯振盯著他,“何时告的假?去往何处?可有凭证?” “是……是前日告的假,说是老家有急事,下官便准了。去往……去往城西七十里外的周家坳……”周文渊额头上冷汗涔涔。 “前日告假?这么巧?”冯振眼中寒光一闪,“杨校尉!” “末將在!” “你立刻带人,前往周家坳,缉拿周安!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遵命!”杨校尉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大人!不可啊!”周文渊急道,“周安乃下官府中老人,一向忠心耿耿,岂会是奸细?此必是林三构陷!请大人明察!” “构陷?”冯振冷冷道,“是不是构陷,等拿住周安,一审便知!周別驾,你身为青州別驾,朝廷命官,当知国法森严!若周安果真是狄戎奸细,你管教不严,识人不明之罪,怕是跑不了了!若再敢包庇阻挠,休怪本官以同谋论处!” 周文渊面如死灰,瘫坐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第117章 冯振雷霆 冯振不再理他,又看向林烽:“林三,昨夜擒获的活口,你可曾细看?可认得?” “回大人,那刺客黑巾蒙面,草民未曾看清其容貌。但其身手路数,与之前袭击『三合院』的狄戎刺客,颇有相似之处,尤其是其贴身搏杀之术,狠辣简洁,应是军中路数,与狄戎『影鷂』训练之法,颇为吻合。”林烽答道。 他昨夜確实仔细观察了那活口刺客的身形和格斗技巧,虽然无法百分百確定,但七八分把握是有的。 “军中路数……狄戎『影鷂』……”冯振眼中精光闪烁,缓缓坐下,手指敲击著桌面,陷入了沉思。 堂上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周文渊粗重的喘息声和林烽平稳的呼吸。 许久,冯振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林三,你之前所言,狄戎『影鷂』潜伏青州,所图非小。结合秦五之死,齐王府『山货』被焚,昨夜刺杀,以及周安可疑之行踪,本官相信,青州確有狄戎奸细与大周內鬼勾结,图谋不轨!其目標,或许真是齐王,或许……是本官这钦差!”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无论他们目標是谁,敢在青州地界如此猖獗,视王法如无物,本官定要將他们连根拔起,绳之以法!” “周文渊!”冯振喝道。 “下……下官在……”周文渊有气无力地应道。 “本官令你,即刻起,在州衙偏院『静思己过』,无本官手令,不得擅离,不得与任何人接触!一应公务,暂由王书吏代理!” 这是变相软禁了!周文渊浑身一颤,想要爭辩,但触及冯振那冰冷的眼神,终究没敢开口,颓然道:“下官……遵命。” “至於你,林三,”冯振看向林烽,语气稍缓。 “你所言虽有依据,然刘能已死,秦五被灭口,齐王府『山货』被焚,许多线索已断。刺杀你的活口,本官会亲自审问。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仍是戴罪之身。但念你昨夜遇刺,亦是为本案关键人证,本官准你暂离大牢,於州衙內院厢房居住,由杨校尉派人看护,不得隨意走动,隨时听候传唤。你可有异议?” 从大牢移居厢房,虽然仍是软禁,但待遇已是天壤之別。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姿態——冯振开始相信林烽,或者说,开始將林烽视为破案的关键棋子。 “草民谢大人恩典,並无异议。”林烽躬身道。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至少,他暂时安全了,而且可以在冯振的“保护”下,等待侯七那边的消息,等待杨校尉缉拿周安的结果,等待冯振撬开那活口刺客的嘴巴。 “好。”冯振点点头,对旁边的亲兵道,“带林东家去西跨院厢房,好生安置,不得怠慢。加派双岗,严加守卫,若再出紕漏,提头来见!” “是!” 林烽被亲兵带了下去。 周文渊也被两名兵士“请”去了偏院。 二堂之上,只剩下冯振一人。他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望著堂下空荡荡的地面,眼神锐利如刀,又带著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狄戎『影鷂』……周文渊……齐王府……还有那批不知所踪的『货』……”冯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这青州的水,比我想像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啊。” 他拿起案几上一份密报,那是昨夜王书吏秘密呈上的,关於“三合货运行”东家林三的一些背景调查,以及侯七通过王书吏传递的、关於周安前往“清心茶楼”,秦五死前见过来歷不明医者等线索。密报最后,还有林烽那封血书的拓本。 “这个林三,不简单。看似一介商贾,却身手不凡,胆识过人,对狄戎『影鷂』和內鬼勾结之事,似乎知之甚深。他背后,是否另有高人?那叶青璃……又是什么来歷?”冯振眉头紧锁。 林烽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但也给了他一个突破口。 只是,这个突破口,是否可靠?是否可控? 还有齐王……这位远在封地、却对青州乃至北境影响力巨大的亲王,到底在这场风波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批被焚的“山货”,真的是意外,还是毁灭证据?周文渊在这其中,又牵扯多深? “杨定边(杨校尉)此去周家坳,能否拿住周安?那活口刺客,又能吐出多少东西?”冯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知道,自己已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身为钦差,代天巡狩,遇此奸佞,岂能退缩? “传令!”冯振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二堂迴荡,“即日起,青州四门戒严,许进不许出!全城大搜查,缉拿一切形跡可疑之人,特別是与狄戎有关者!著王书吏,调阅近年来青州所有与北狄往来之文书、帐目,特別是与齐王府、周別驾府上有涉者!再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將此地情形,密报兵部与內阁!记住,是密报!” “是!”堂外阴影中,有人低声应诺,隨即悄无声息地退去。 冯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照射进来,有些刺眼。 州衙之外,青州城依旧熙熙攘攘,仿佛昨夜的血雨腥风,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到了极点。他下的这几道命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必將在这青州城內,激起滔天巨浪! “风暴,就要来了。”冯振望著窗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著决绝而坚定的光芒,“本官倒要看看,这青州的魑魅魍魎,能翻起多大的浪来!” 而被派去缉拿周安的杨校尉,能否顺利拿人?那被生擒的活口刺客,又能吐出多少秘密?侯七盯著的“清心茶楼”和“神秘医者”,又会引出怎样的线索? 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阴谋,都在这黎明时分,被冯振以雷霆手段,强行推向了即將爆发的临界点! 青州城的天空,阴云密布,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终极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林烽,也將在这风暴的中心,迎来他命运中最为关键的一次转折! 第118章 迷雾重重 周安失踪 夜色渐深,州衙內灯火通明。 冯振的书房更是亮如白昼。杨校尉、王书吏,以及几名心腹將领、文吏,齐聚一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周安跑了,活口只吐出一块腰牌。”冯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將那块带著暗红血跡的铁製腰牌扔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腰牌样式古朴,正面刻著一个篆体的“齐”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確是齐王府的制式。 “大人,此物虽从刺客身上搜出,但未必就是齐王府之物。仿製王府腰牌,虽难,却非不能。”一名文吏小心翼翼地道。 “本官知道。”冯振揉了揉眉心,“但这至少说明,对手想將祸水引向齐王府,或者……齐王府本身就不乾净!周安失踪,秦五、刘能、黄三接连被灭口,齐王府『山货』被焚,昨夜刺杀……这一连串的事情,都隱隱指向齐王府!周文渊管家周安又与狄戎奸细有染……若说齐王毫不知情,你们信吗?” 眾人沉默。 齐王是亲王,身份尊贵,没有铁证,谁也不敢妄言。 “杨定边,城內搜查如何?可有周安踪跡?”冯振问。 杨校尉抱拳:“回大人,末將已封锁四门,严加盘查。城內也已撒开网,重点排查客栈、赌坊、妓馆、车马行等周安可能藏匿或出逃之处。但至今……尚无消息。此人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冯振厉声道,“还有,加派人手,盯死齐王府所有出入口!任何人进出,都要严密监控!特別是与外界传递物品、信息的渠道!” “是!” “王书吏,”冯振看向一旁神色恭谨的王书吏,“让你查的,近年来青州与北狄,特別是与齐王府、周文渊有往来的文书帐目,可有眉目?” 王书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册,恭敬呈上:“回大人,下官已初步梳理。其中,与齐王府名下的『齐记』商號,以及与周別驾有间接关联的几家商行,在最近半年內,与北地几个固定商队的往来,骤然频繁,且数额巨大,远超往年。货物名录多为皮毛、药材、山货,但其中几批货物的重量、体积与所標价值,似有出入,疑点颇多。另外,下官还查到,『齐记』商號在三个月前,曾从南边购入大批生铁、桐油、硫磺等物,这些……皆属朝廷管制物资,民间不得大量交易,更不得出关。” 生铁、桐油、硫磺!这都是打造军械、配製火药的必需品! 冯振眼中寒光爆射!齐王府,果然在暗中囤积军资!结合那批被焚的、疑为军械的“山货”,齐王的图谋,已经昭然若揭! “好一个齐王!好一个周文渊!”冯振怒极反笑,“食君之禄,不思报国,竟敢私通北狄,阴蓄甲兵!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大人息怒!”王书吏连忙道,“目前所查,皆是间接证据和疑点,尚不足以定齐王之罪。且齐王乃天潢贵胄,无圣旨,不可轻动。当务之急,是找到周安,找到那批被劫的『货』,找到狄戎『影鷂』的巢穴和头目『鷂鹰』!只有拿到铁证,方可雷霆一击,上达天听!” 冯振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书吏说得对,现在还不能动齐王。没有铁证,动一位亲王,形同谋反。即便他是钦差,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周安是关键!必须找到他!”冯振斩钉截铁,“还有那个『鷂鹰』!狄戎奸细潜伏青州,所图必定不小!昨夜刺杀林三,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还有其他目的!他们下一个目標,会是谁?是林三,还是……本官?”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凛。狄戎“影鷂”行事狠辣诡秘,昨夜敢闯州衙大牢,未必不敢对钦差下手! “大人,是否加强州衙守卫?还有林三那边……”杨校尉沉声道。 “州衙守卫加倍,明哨暗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林三……”冯振沉吟片刻,“他暂时不能死,也不能放。他是饵,也是关键人证。加派人手看护,但要外松內紧。或许,那些魑魅魍魎,还会来找他!” 冯振这是要以林烽为饵,钓出更大的鱼!眾人心领神会。 “另外,”冯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王书吏,你暗中查访,青州城內,可有医术高明,尤其善於用毒,且行踪诡秘的医者?秦五、黄三、刘能,皆中同一种奇毒暴毙,下毒者绝非寻常之辈!找到这个用毒的医者,或许就能找到幕后主使之线索!” “下官明白。”王书吏躬身应道。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兵在门外低声道:“启稟大人,有紧急军情!” “进来!”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著三根羽毛的紧急军报:“北境八百里加急!镇北关军报!” 镇北关!北境前线!冯振心中一紧,霍然起身,接过军报,飞快拆开。 只看了一眼,他脸色骤变,拿著军报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大人?”杨校尉等人见状,心知有变,连忙问道。 冯振缓缓放下军报,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军报上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三日前,狄戎小股精锐骑兵,绕过镇北关防线,突袭了关后八十里处的黑风峪!峪中……峪中疑似有朝廷暗中设置的军械库和匠作坊,损失惨重!狄戎骑兵抢走一批新式弩机和精铁,並纵火焚毁了部分工坊和库存!守军追击不及,狄戎骑兵已遁入草原深处!” 黑风峪!军械库!狄戎突袭! 书房內,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北境前线,狄戎竟然已经猖獗到能绕过镇北关,深入大周境內八十里,袭击疑似军械重地?!而且还得手了?! 冯振猛地看向王书吏,声音冰寒刺骨:“王书吏,本官记得,你之前呈报,说那林三的妻氏,似乎就在黑风峪?” 王书吏额头瞬间冒出冷汗:“回……回大人,下官之前调查,那林三確有妻氏,居於黑风峪……” “黑风峪……军械库……狄戎突袭……”冯振喃喃自语,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如刀锋般刺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 “林三……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的妻氏,为何偏偏住在黑风峪?狄戎突袭黑风峪,与你,与青州这一连串的事情,又有何关联?!”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捲了整个书房。 原本就迷雾重重的青州乱局,因为北境这封突如其来的加急军报,骤然蒙上了一层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阴影!而身处风暴中心、刚刚从阶下囚变为关键证人的林烽,其身份和目的,也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大人,是否立刻提审林三?”杨校尉沉声道。 冯振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和决断。 “不,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冯振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杨校尉,你亲自去,以保护为名,將西跨院的守卫再增加一倍!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与林三有任何接触!王书吏,你继续追查用毒医者和周安下落!同时,动用一切力量,给本官查清楚,黑风峪遇袭的详细情况,特別是……林三妻氏的下落!” “是!” 眾人凛然应命,迅速散去执行命令。 冯振独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紧紧攥著那封染著烽火气息的加急军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林三……黑风峪……狄戎……齐王……”他低声念著这几个词,眼中风云变幻。 原本以为抓住了一条线头,可以顺藤摸瓜,揪出青州的蛀虫和狄戎的奸细。可如今,这线头却似乎连接著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漩涡!北境的战火,竟然以这种方式,与青州的阴谋诡计,隱隱交织在了一起! 而那个被他暂时“保护”起来的林三,究竟是这场漩涡中无辜的受害者,还是……隱藏得更深的棋手? 冯振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 因为稍有不慎,不仅是青州,恐怕整个北境的防线,都將地动山摇! 夜色,更加深沉了。 州衙內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仿佛隨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而一场席捲青州、关乎北境安危、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风暴,已然在黑夜的掩护下,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第119章 钦差疑虑 城南,永利赌坊。 这本是漕帮秦五手下的一处產业,秦五死后,赌坊依旧照常营业,只是守备明显森严了许多。后院的僻静地窖入口,偽装成柴房的一角。地窖內阴暗潮湿,此刻却挤著两个人,正是昨夜刺杀林烽失败后,按照预定计划潜藏於此的两名漏网刺客。 两人皆穿著普通的粗布衣服,但眼神锐利,手上老茧厚重,显然是惯用兵刃的好手。 他们正就著一点冷水和乾粮,低声交谈。 “老三和老四折了,老大也被抓了。杨定边那狗官正在全城搜捕,这里怕也不安全了。”一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低声道,语气带著不安。 “怕什么?”另一个三角眼的汉子冷哼,“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赌坊是秦五的產业,秦五死了,但底下人还在,谁会想到咱们藏在这儿?等风头稍过,咱们就按『鷂鹰』大人的指令,从南门密道出城。” “可老大他……会不会把我们供出来?”刀疤脸依旧担心。 “放心,老大是硬骨头,而且他知道规矩,招了也是死,全家都得死。他扛得住。”三角眼似乎对那个“老大”很有信心。 “倒是咱们,得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两天赌坊外面,有些生面孔在晃荡。” 话音未落,地窖入口的暗门猛地被撞开!刺眼的火把光芒照射进来,紧接著是弓弩上弦的咔嗒声和厉喝:“里面的人,出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杨定边一身铁甲,按刀而立,面色冷峻地站在地窖入口,身后是如狼似虎的州兵。他按照那活口刺客的供词,果然在这里找到了目標! 刀疤脸和三角眼脸色大变,几乎同时拔出藏在腰间的短刃,但面对密密麻麻的弩箭和涌入的兵士,反抗只是徒劳。不过片刻,两人便被死死按在地上,捆成了粽子。 “三合货栈”附近的一处隱秘据点里。 几个手下正在向侯七匯报: “盯『慈云庵』的兄弟回报,今天傍晚,又看到那辆齐王府的青篷马车去了,还是那个姓韩的老车夫。马车在庵里停了快两个时辰才出来。每次那马车去,庵里后门就会有一个中年尼姑出来,在附近的市场转一圈,买些米麵蔬菜,但买的量,远远超过庵里那几个尼姑的用度!而且都让菜贩送到了庵后不远的一处废弃土地庙,但兄弟暗中盯著,发现半夜有黑影从土地庙把东西搬走,去向不明。我们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根据赌坊和茶楼附近药铺的线索,以及江湖上的风声,『鬼手毒医』莫三更嫌疑最大。此人医术诡异,尤善用毒,常年混跡於北地边境,替马匪、走私贩子治伤,也接些见不得光的活计。大概半个月前,有人看见他在青州城西的『回春堂』出现过,买了大批硫磺、硃砂、砒霜等物。之后就消失了。” 侯七在屋里来回踱步,心中快速盘算。 慈云庵的线索至关重要,如果周安真的藏在那里,那离揭开“鷂鹰”和齐王的真面目就不远了!但慈云庵是尼姑庵,自己一帮大老爷们不好硬闯,得想个稳妥的法子確认,最好能抓到確凿证据。 “看来,得请冯大人出马了。”侯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不能直接去找冯震,但可以通过王书吏递话。 州衙之內,冯震的书房,灯火再次亮了一夜。 杨定边垂手立於下首,匯报著一天的行动:“……两名刺客已擒获,但皆是死士,所知有限,只招认是收钱办事,接头在城隍庙,用纸条联络,从未见过僱主真容。『清心茶楼』已查封,掌柜伙计潜逃,正在缉拿。现场发现一些未及焚烧的信件碎片,王书吏正在拼凑查验。” 冯震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血丝更重。“周安呢?还是没消息?” “尚无踪跡。此人如同泥牛入海。”杨定边摇头,“不过,卑职在搜查周文渊府邸时,发现其书房密室中,有一些与北地往来的密信,其中提及几批『特殊货物』的交接,时间、地点模糊,但收货方似乎指向……齐王府名下的几个庄园。另外,还发现半张狄戎文的残片,正在找人翻译。” “齐王府……又是齐王府!”冯震眼中寒光闪烁,“那用毒医者的线索呢?” “王书吏那边报告,怀疑是一个叫『鬼手毒医』莫三更的江湖人,此人擅长用毒,行踪诡秘,可能与狄戎有关。已安排人手暗中查访。” 冯震沉默良久,手指敲击著桌面。 “周安是关键,用毒的莫三更是关键,齐王府更是关键!但我们现在,一样都没抓住切实的把柄!周文渊闭口不言,齐王府水泼不进,周安和莫三更消失无踪!难道就让这些魑魅魍魎,继续逍遥法外?!” 杨定边也感到一阵无力。对手太狡猾,手脚太乾净,留下的线索支离破碎,难以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大人,”杨定边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那林三……如何处置?他妻氏在黑风峪,而黑风峪遇袭之事,虽与青州相隔甚远,但难免让人联想。是否要……” “暂时不动他。”冯震打断他,语气复杂,“此人身上谜团甚多,但到目前为止,他所言之事,桩桩件件,似乎都在应验。他像是这盘乱局中,一个意外的闯入者,搅动了浑水,却也让我们看到了水下的东西。留著他,或许还有用。而且,”冯震顿了顿,“本官总觉得,他背后,或许还藏著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先关著吧,看紧了便是。” “是。” “另外,”冯震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加派人手,盯死齐王府!特別是那个老车夫韩老三,还有他常去的『慈云庵』!本官倒要看看,这齐王府的马车,三天两头往尼姑庵跑,到底是在拜佛,还是在搞什么鬼!” “遵命!” 杨定边领命退下。 冯震独自坐在书案后,望著跳跃的灯火,眉头紧锁。 青州的局面,如同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看似抓到了一些线头,却又总是断裂。 而那个被他“保护”起来的林三,在这盘棋中,又究竟扮演著怎样的角色?是棋子,是破局者,还是……另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执棋人? 冯震不知道。 但他知道,慈云庵,或许就是下一个突破口! 夜色將尽,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即將开始。 第120章 巧报信息 翌日清晨,林烽在略显刺眼的晨光中醒来。 送饭的士卒准时出现,依旧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放下食盒,目不斜视地退出。 林烽打开食盒,与往日並无不同。 然而,就在他准备用餐时,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碗底,感觉到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同於粗陶的触感。 他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借著喝粥的动作,指尖在碗底內侧细细摸索。果然,在碗底边缘一处不起眼的釉面脱落处,嵌著一小块被捏得极硬的、米粒大小的蜡丸! 林烽心头一跳,迅速用指甲抠出蜡丸,借著低头喝粥的动作,將蜡丸含入口中。 蜡丸很快在口中软化,里面是一小卷被油纸包裹的纸条。他佯装被粥呛到,咳嗽几声,背对门口,迅速將油纸卷吐出,藏在掌心。 待守卫没有异动,他才缓缓展开油纸卷。 上面是侯七那歪歪扭扭、却极为熟悉的字跡,用极细的笔写成,密密麻麻:“爷安。活口招,供两藏身处,已擒,乃死士,知不多。周安无踪,疑潜。医者踪,疑为『鬼手毒医』莫三更,善用奇毒,或为狄戎『影鷂』爪牙,正暗查。齐府闭门,马车频往城南慈云庵,尼姑採买逾常,疑藏人递物,已密盯。外间戒严,冯公震怒,密奏朝廷。爷勿躁,静待时机。七。” 短短数语,信息量却极大! “慈云庵……採买逾常……”林烽脑中飞快思索。 侯七的怀疑很有道理,尼姑庵人数有限,用度不大,如果频繁大量採买米麵,很可能是在供养藏匿之人。 而齐王府的马车频繁前往,就更可疑了。如果周安真的藏在那里,那慈云庵就是“鷂鹰”或齐王用来藏匿关键人物的秘密巢穴!必须想办法让冯震去查,而且是要快、要突然,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何將这个消息,巧妙地传递给冯震? 通过王书吏?王书吏已经知道,但冯震是否会立刻採取行动?看侯七信中所说,冯震只是“密盯”,显然还在犹豫,或者是在等待更確凿的证据。 林烽目光再次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桌上的笔墨纸砚上。 冯震给他纸笔,名义上是让他写“自辩状”,实则是想看他能写出什么,或者,也是一种试探。或许,可以从这里做文章? 他提起笔,铺开纸,却並非写自辩状,而是开始“隨意”地书写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字句,像是苦闷中的隨笔,又像是梳理思路的草稿。 他写了“周安失踪,如泥牛入海”,写了“用毒医者,江湖人称『鬼手』”,写了“齐王府马车,频繁出入”,最后,在纸的角落,看似不经意地写下“城南有庵,名曰慈云,香火寥落,然车马不断,採买颇丰,异乎常理。” 他写得很慢,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心绪不寧。 写完后,他並未將纸收起,而是就那样摊在桌上,然后走到窗边,负手而立,似在沉思。 他知道,门口守卫的士卒,每隔一段时间,会从门缝中窥视屋內情况。这张“隨笔”草稿,很可能会被他们看到,並匯报上去。冯震多疑,看到这些“不经意”写下的线索,尤其是“慈云庵”这条,结合其他报上去的信息,必定会引起他的高度重视,促使他下决心搜查慈云庵! 这是一步险棋,可能暴露他与外界仍有联繫的嫌疑,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必须儘快推动冯震行动,迟则生变! 如果周安真的藏在慈云庵,一旦对方察觉到被监视,很可能会再次转移,甚至灭口! 果然,有亲兵进来取走草稿。 午膳过后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打开,杨定边带著两名亲兵走了进来,面色冷峻。 “林东家,”杨定边道,“钦差大人有请,移步二堂。” 林烽心中一凛,冯震果然看到了!他平静道:“有劳杨校尉。” 再次踏入二堂,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冯震端坐案后,面色沉肃,目光如电,仿佛能穿透人心。 堂下除了杨定边,还有王书吏垂手侍立,神色恭谨。 “林三,本官给你纸笔,是让你写自辩状,陈述冤情。你却在纸上胡写乱画,这些江湖传闻、市井流言,从何听来?”冯震开门见山,將那张“隨笔”草稿掷於案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烽躬身道:“回大人,草民身陷囹圄,心中焦虑,唯恐奸人逍遥,真相蒙尘。所思所想,信手涂鸦,並无他意。纸上所书,有些是草民此前查案所知,有些是……是之前关押时,听狱中其他人犯閒谈提及,不知真假,故而记下,以期大人明察。” “閒谈提及?”冯震盯著他,“慈云庵乃佛门清静之地,香火寥落,有何可谈?车马不断,採买颇丰,这等细节,也是狱中閒谈?” 林烽心中一紧,知道冯震起了疑心,但面上依旧平静:“回大人,草民此前为查案,曾暗访市井,对青州各处略有了解。慈云庵地处偏僻,香火不盛,確有其事。至於车马採买之事……是前两日,听送饭的军爷与同僚閒话,说起近日城南不太平,有陌生车马频繁,故而留心记下。草民妄加揣测,实属不该,请大人恕罪。”他將锅甩给了不存在的“军爷閒话”,反正冯震也无法去查证每个士卒说过什么。 冯震深深看了林烽一眼,不置可否。 他当然不信林烽的鬼话,什么“军爷閒话”,分明是有人通过他不知道的渠道,给林烽传递了消息! 但此刻,他不想深究这个。 因为林烽纸上所写,与王书吏密报的、关於齐王府马车和慈云庵的异常,完全吻合!这让他更加確信,慈云庵必有蹊蹺! “林三,你可知,构陷亲王,污衊佛门,是何等大罪?”冯震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草民不敢!”林烽连忙道,“草民绝无构陷之心!只是觉得事有蹊蹺,既有疑虑,不敢隱瞒大人。若草民所言有虚,愿受任何惩处!” 冯震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似乎在权衡利弊。终於,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杨定边道:“杨校尉!” “末將在!” “点齐一百精兵,即刻出发,包围城南慈云庵!以搜查狄戎奸细、逃犯周安为由,给本官里里外外,彻底地搜!注意,是『搜查』,不是『查抄』,对庵內师太,务必客气,但若遇抵抗,或发现可疑人物、物品,可便宜行事!” “遵命!”杨定边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林烽心中稍定。 冯震果然採取了行动,只要慈云庵里真有猫腻,这次突然袭击,很可能有所收穫! “林三,”冯震的目光再次落到林烽身上,“你提供的线索,本官会去查证。若属实,算你將功折罪。若有不实,或是你与外界勾结,传递虚假消息,误导本官……哼,数罪併罚,定不轻饶!带回厢房,严加看管!” “是!”亲兵上前。 林烽被带回西跨院厢房,房门再次被牢牢关上。 但这一次,他心中却踏实了许多。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第121章 慈云庵疑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从午后到黄昏,州衙內一片安静,但林烽能感觉到,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在瀰漫。 冯震的书房一直亮著灯,显然也在焦急地等待著搜查的结果。 夜色渐深,戌时刚过,州衙外终於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声。 来了! 林烽走到窗边,侧耳倾听。脚步声杂乱,呼喝声,甲冑碰撞声,由远及近,似乎还夹杂著女子的哭泣和呵斥声?看来,慈云庵的搜查,並不顺利,或者……有了“收穫”? 很快,西跨院外也传来了动静。 一队兵士押著几个人,从月洞门外匆匆走过。 借著廊下灯笼的光,林烽看到被押著的,是几个穿著灰色緇衣的尼姑,其中有一个身材颇为高大,虽然低著头,但行走间步伐沉稳,不似寻常女子柔弱。另一个被押著的,则是个穿著普通布衣、做伙计打扮的年轻男子,低著头,看不清面容。 是周安?还是那个“鬼手毒医”莫三更?林烽心头急跳。可惜距离较远,灯光昏暗,看不真切。 那些人被直接押往了二堂方向。 紧接著,林烽听到杨定边那粗豪的嗓音在二堂响起,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愤怒。 “有收穫!而且是大收穫!”林烽几乎可以肯定。冯震连夜升堂,显然是抓到了关键人物或者找到了关键证据! 他强压下出去一探究竟的衝动,强迫自己坐回桌前,耐心等待。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冯震就会再次召见他。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房门再次被打开。 还是杨定边,但这一次,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著一丝后怕。 “林东家,钦差大人有请,二堂问话。”杨定边的语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肃。 林烽起身。 这一次,等待他的,会是转机,还是更大的危机? 二堂之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冯震端坐案后,脸色铁青,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 堂下,跪著二个人。 那高大尼姑已经摘去了僧帽,露出一头短髮,虽然穿著女装,但喉结明显,分明是个男子假扮!正是失踪多日的周安!他此刻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哪还有半分管家的精明样子。 那年轻男子则垂著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佝僂,似乎十分害怕。 除了这二人,堂下还摆放著几个打开的箱笼。其中一个箱笼里,是一些金银细软和几套男子的换洗衣物,显然是周安的。另一个箱笼里,则是一些瓶瓶罐罐,以及一些晒乾的草药、矿物,散发出古怪的气味,旁边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上面画著些诡异的图案和文字。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第三个箱笼,里面赫然是几套狄戎人的服饰,几把带有明显狄戎风格的短刀,以及……几封用火漆封口的信件,信封上没有任何字样,但火漆的图案,却是一个狰狞的鹰隼標记! “影鷂”的標誌! 林烽心中一震!果然!慈云庵果然是“鷂鹰”的巢穴之一! “林三,你上前来。”冯震的声音打断了林烽的思绪,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 林烽上前几步,走到堂中。 冯震指著地上跪著的二人,冷冷道:“林三,你可认得他们?” 林烽仔细看了看周安,摇摇头:“回大人,此人草民认得,是周別驾府上的管家,周安。至於这位,草民不识。” “周安!”冯震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你还有何话说?!藏身尼姑庵,乔装改扮,与狄戎奸细勾结,证据確凿!这些狄戎衣物、兵器,还有这些密信,都是从你藏身的密室中搜出!你还有何狡辩?!” 周安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是齐王……是齐王殿下逼小人这么做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 “齐王?”冯震眼中寒光爆射,“你说是齐王指使你与狄戎勾结?有何证据?!” “有!有证据!”周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声道,“那些密信!那些密信是『鷂鹰』大人与齐王殿下往来的书信!还有……还有帐本!齐王府与狄戎交易的帐本,小人偷偷抄录了一份,还有……还有齐王殿下给『鷂鹰』大人的信物,一枚鹰隼玉佩,就藏在……藏在夹层里!” “搜!”冯震喝道。 立刻有兵士上前,在周安的指引下,果然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帐册,和一枚通体漆黑、雕工精湛的鹰隼玉佩! 冯震接过帐册,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上面详细记录了齐王府名下的商號,与几个狄戎商队(实为“影鷂”偽装)之间的交易,交易物品除了正常的皮毛、药材,更多是生铁、桐油、硫磺、硝石等朝廷严控物资,甚至还有几批標註为“特殊器械”的货物,后面跟著惊人的数字!而交易的资金往来,数额之大,令人咋舌!这哪里是普通的边贸,分明是资敌叛国! 再看那几封密信,虽然用的是暗语,但结合帐册,意思不言自明。信中的“鷂鹰”,自称“仆”,称齐王为“主上”,匯报北境防线动向、军械运送路线、黑风峪秘密据点的情报,並请示下一步行动。 “好!好一个齐王!好一个『鷂鹰』!”冯震怒极反笑,將帐册和密信狠狠摔在案上,“私通狄戎,资敌叛国,构陷忠良,谋杀朝廷命官!真是狼子野心,罪不容诛!” 他猛地看向那个年轻男子:“你又是何人?!” 那年轻男子嚇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人……小人是『清心茶楼』的伙计,叫阿贵……是周管家让小人扮作尼姑,在慈云庵看守门户,传递消息……小……小人是被逼的啊!” 冯震不再看他,目光如刀,射向周安:“周安,本官再问你!『鷂鹰』究竟是何人?现在何处?齐王与他,是如何勾结的?那『鬼手毒医』莫三更,又在何处?从实招来,本官或可饶你家人不死!若有半句虚言,立斩不赦!” 周安早已崩溃,涕泪横流,为了活命,也为了家人,竹筒倒豆子般招供:“回大人!『鷂鹰』……『鷂鹰』大人行踪诡秘,小人……小人只见过他两次,每次他都戴著面具,声音嘶哑,不知真容……他……他武功极高,手下能人异士眾多,那莫三更就是他网罗的用毒高手,专门负责灭口……莫三更具体藏在哪里,小人也不知道,只听『鷂鹰』大人提过,他在西城有个隱秘的配药所在……齐王殿下与『鷂鹰』大人的联繫,都是通过小人,还有……还有王府的一个侧妃,好像也参与其中,具体小人不知……对了,这次构陷林三,劫夺军械,都是『鷂鹰』大人奉齐王之命策划的!那些狄戎刺客,也是『鷂鹰』大人派来的,一是为了灭口,二是为了製造混乱,掩护那批货出关……” 周安的供词,如同一道道惊雷,在二堂上炸响! 虽然“鷂鹰”的真面目仍未揭晓,但齐王私通狄戎、资敌叛国、阴谋作乱的罪行,已昭然若揭!而莫三更的藏身之处,也有了大致方向! 冯震面色冷峻,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他万万没想到,齐王的野心和罪行,竟然到了如此地步!这已不是简单的官场倾轧,而是谋逆叛国的大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安的供词、帐册、密信、玉佩,这些都是铁证!足以將齐王钉死在谋逆的耻辱柱上!但齐王是亲王,没有圣旨,不能擅动。而且,“鷂鹰”和莫三更尚未归案,北境的內鬼也还未挖出…… “將周安、阿贵,押入死牢,严加看管!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冯震沉声下令。 “王书吏,你立刻整理周安供词,连同帐册、密信、玉佩等物证,形成详实案卷,用八百里加急,密报圣上!请圣上定夺!” “是!”王书吏声音激动,知道此案一旦坐实,將是震动朝野的大案要案! “杨校尉!” “末將在!” “你立刻点齐兵马,封锁西城,特別是靠近城墙根的贫民区!给本官搜!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鬼手毒医』莫三更给我揪出来!死活都要!同时,全城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齐王府外围,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控,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等圣上旨意一到,即刻拿人!” “遵命!” 杨定边领命,杀气腾腾地转身而去。 冯震最后將目光投向一直静静站立、听著这一切的林烽,眼神复杂无比。 这个看似普通的货运行东家,从最初的“疑犯”,到提供关键线索,再到如今,几乎是以一己之力,撬开了这惊天阴谋的一角!虽然他依旧疑点重重,但在此刻,他的功劳,无可否认。 “林三,”冯震缓缓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你提供慈云庵线索,助本官破获此案,擒获要犯,起获铁证,有功於朝廷。此前对你之嫌疑,暂可搁置。然你身份成谜,与黑风峪关联未清,仍不可释。在齐王一案未结,北境之事未明之前,你还需暂留州衙。但可移居东厢客院,行动虽仍受限,但比之此处,稍显自由。你可有异议?” 从西跨院厢房移到东厢客院,虽然仍是软禁,但待遇和自由度无疑会好很多。 这意味著冯震对他的信任增加,但也並未完全放心。 林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暂时安全了。 他躬身行礼:“草民谢大人明察。草民別无他求,只求大人早日查明真相,还草民清白,也还北境安寧。” “你好生歇息吧。待圣上旨意一到,齐王伏法,『鷂鹰』、莫三更归案,本官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冯震挥了挥手,略显疲惫。 林烽被带了下去,这次是前往东厢客院。 他知道,青州的天,真的要变了! 夜色深沉,青州城却无眠。 第122章 雷霆收网 东厢客院的环境,果然比西跨院厢房好了许多。 独立的院落,正房、厢房齐全,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 虽然门口仍有四名亲兵把守,院墙外也有巡逻的兵士,但至少可以在院子里走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而不是被禁錮在方寸之间。 林烽站在院中老槐树下,望著渐渐亮起的天色。 “林东家,起得早。”一个温和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林烽转身,只见王书吏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提著一个食盒,在亲兵的注视下,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王先生。”林烽拱手。 王书吏能来看他,说明冯震对他看管虽严,但並非完全隔绝。 “给林东家送些早点,顺便……聊聊。”王书吏將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王书吏打开食盒,里面是清粥小菜,还有几个馒头,很简单,但热气腾腾。 “昨夜辛苦王先生了。”林烽道。 “比起林东家身陷囹圄,以身犯险,王某这点辛苦,算不得什么。”王书吏摆摆手,压低声音,“案卷和证物,昨夜已用八百里加急送出。若无意外,三五日內,圣上必有旨意。齐王此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林烽点点头,並无太多喜色:“周安招供,可还顺利?那『鷂鹰』的真实身份,可有线索?” 王书吏嘆了口气:“周安是嚇破了胆,问什么说什么。但关於『鷂鹰』,他知道的確实有限。至於莫三更,周安说此人是『鷂鹰』三年前网罗的,用毒之术出神入化,性格孤僻怪异,只听『鷂鹰』一人之命。藏身之处,周安也不清楚,只隱约听『鷂鹰』提过,西城有处『鬼宅』,是前朝一个炼丹方士的旧居,地下有密室,可能被莫三更用作配药之所。” “鬼宅?炼丹方士旧居?”林烽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一条重要线索。莫三更擅长用毒,必然需要配药、试验的场所,一处隱秘的、带有地下密室的前朝旧宅,再合適不过。 “杨校尉已经带人去了西城,重点搜查那些荒废的宅院,特別是传闻有地下密室的。”王书吏道,“希望能有所获。只要抓住莫三更,或许能撬开他的嘴,问出『鷂鹰』的下落。” 两人正说著,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譁,紧接著是杨定边那粗豪的、带著兴奋的吼声:“让开!速速稟报大人!西城有重大发现!” 林烽和王书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期待。难道抓到莫三更了? 不多时,冯震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下,快步走进了东厢客院。 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异常亢奋,眼中精光四射。 “林三,王书吏,你们都在,正好。”冯震也不客套,直接对跟进来的杨定边道,“杨校尉,將情况说一遍。” “是!”杨定边身上带著尘土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抱拳道,“大人,末將带人按周安供述,搜查西城靠近城墙根的荒废宅院。在一处传闻闹鬼、前朝炼丹方士『玄阴子』的旧宅地下,发现了隱秘的炼丹室和配药间!里面瓶瓶罐罐无数,各种药材、毒物堆积,还有……还有几具疑似被用来试毒的尸体,死状悽惨!现场有打斗痕跡,但未见莫三更本人。不过,末將在地窖一个暗格里,找到了这个!”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著的扁平木匣,双手呈给冯震。 冯震接过,打开木匣。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几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沓信笺。冯震拿起一本册子,隨手翻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又拿起信笺,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最终化为一片铁青和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冯震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大人,这些册子,是莫三更配毒、试毒的记录,还有他这些年,为『鷂鹰』,为齐王,以及……为北境某些军中將领,配置各种毒药、迷药、甚至……瘟疫之毒的详细方剂和实验记录!”杨定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愤怒,“而那些信笺,是『鷂鹰』与莫三更的往来密信!其中提到了几件大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一,三年前,北境镇北关副將赵无忌遇刺身亡,其所中奇毒,便是莫三更所配,由『鷂鹰』派人下手!目的是为齐王安插在镇北关的心腹腾出位置!” “其二,去年秋,狄戎左贤王部能精准绕过我军防线,袭击边境三镇,是因为得到了我军布防详图!而传递布防图的,正是齐王安插在镇北关的那名心腹將领!此事,『鷂鹰』在信中向齐王请功!” “其三,黑风峪遇袭,並非偶然!是『鷂鹰』通过那名內应,將黑风峪秘密军器工坊的位置和守备情况,透露给了狄戎『影鷂』!目的是劫掠其中新式军械,並破坏我大周在北境的军工潜力!” “其四,关於青州之事。构陷林三,劫掠栽赃,刺杀灭口,皆是『鷂鹰』奉齐王之命所为。目的是搅乱青州,转移视线,同时除掉可能威胁到齐王的林三,並为那批被劫军械出关製造机会。” 冯震沉思片刻,道:“杨校尉!” “末將在!” “你立刻带人,全城张贴海捕文书,画影图形,悬赏缉拿『鬼手毒医』莫三更!同时,將『鷂鹰』的体貌特徵广为传告,发动全城百姓,举报可疑之人!本官就不信,他们能插翅飞出这青州城!” “是!” “王书吏!” “下官在!” “你立刻擬文,將莫三更密室中所获证据,特別是涉及北境镇北关內鬼、传递布防图、黑风峪遇袭真相的部分,再次八百里加急,密报圣上!请圣上速下决断,缉拿齐王,並敕令北境统帅,彻查镇北关內奸!” “下官领命!” 王书吏和杨定边匆匆领命而去。 冯震沉吟片刻,道:“林三,齐王一案,证据已足,只待圣旨。『鷂鹰』和莫三更,本官也必將其擒获。你……可有何打算?” 林烽明白冯震的意思。 他的嫌疑基本洗清,但身份依旧特殊,与黑风峪的关联也未完全澄清。 冯震这是在探他的口风,也是给他一个选择的机会。 “大人,”林烽坦然道,“草民本是边军一小卒,因伤退役,流落至此,创办『三合』,只为谋生,从未想过捲入此等风波。如今奸佞即將伏法,青州可望安寧。草民別无他求,只愿能继续经营『三合』,养活一眾兄弟,过安稳日子。若大人允许,草民想等此间事了,便去將妻小接回,团聚之后,或回乡,或留居青州,皆是寻常百姓生活。”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表明自己並无野心,只求安稳,希望能打消冯震最后的疑虑。 冯震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能如此想,甚好。待此案了结,本官会给你一个交代。至於你妻小……黑风峪之事,牵连甚广,你且宽心,本官已派人前往查探,一有消息,便会告知於你。在得到確切消息之前,你暂且安心在此居住。一应用度,由州衙供给。你可有异议?” “谢大人体恤,草民並无异议。”林烽再次躬身。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结果。冯震虽然相信了他,但並未完全放心,尤其是在黑风峪的事情上。將他暂时“保护”在州衙,既是对他的照顾,也是一种监控。 他只能等,等黑风峪的消息,等侯七的消息,等此案彻底了结。 冯震又交代了几句,便带著人离开了。 东厢客院恢復了平静,但门口的守卫並未减少。 林烽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冯震离去的方向,心中並无多少轻鬆。 齐王將倒,“鷂鹰”和莫三更在逃,北境內鬼未除,黑风峪安危不明,叶青璃和陈汐下落不知……一桩桩,一件件,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齐王倒台后,青州的势力必將重新洗牌,“三合”该何去何从?黑风峪的秘密一旦揭开,他又將如何自处?还有那枚金龙令,那所谓的“靖难遗宝”……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不管前路如何,一步步走下去便是。”林烽低声自语,转身走回房中。 第123章 真相渐明 接下来几日,青州城风声鹤唳,但又透著一种暴风雨后的诡异平静。 海捕文书贴满了大街小巷,莫三更那阴鷙的面容和“鷂鹰”的特徵传遍全城。杨定边带著兵马,日夜在城中搜查,特別是西城那片龙蛇混杂的贫民区,几乎被翻了个底朝天。齐王府被重兵团团围住,许进不许出,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府,如今门可罗雀,一片死寂。 州衙之內,冯震一边焦急地等待著京城的圣旨,一边加紧审理周安、韩禄等人,完善证据链。王书吏则忙著整理浩如烟海的卷宗证物。林烽在东厢客院,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在院中活动筋骨,便是看书、沉思。 第三天傍晚,杨定边来到了东厢客院。 他一身风尘,脸上带著疲惫,但眼中却有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东家,”杨定边屏退了左右,压低声音,对林烽道,“莫三更……抓到了!” 林烽精神一振:“在何处抓到的?他可招供了?” “在西城一处废弃的砖窑里抓到的。这老小子狡猾得很,差点又让他跑了。抓到他时,他正在配一种新毒,似乎是想用来对付我们。”杨定边眼中闪过一丝后怕,“这廝武功不高,但用毒之术防不胜防,我们折了三个兄弟,才將他制服,还中了他的毒烟,幸好救治及时。抓回来后,冯大人亲自审问,各种手段用尽,这老小子一开始嘴硬得很,但熬不过大刑,又见齐王大势已去,终於鬆口了!” “他招了什么?”林烽追问。 “招了不少!”杨定边道,“他承认,黄三、刘能、秦五,所中之毒,皆是他所配,他还供出了『鷂鹰』在青州的另外两处秘密联络点,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最重要的,”杨定边声音更低,带著一丝神秘,“他招认,他知道『鷂鹰』的真实身份!” “哦?”林烽瞳孔微缩。 “他说,『鷂鹰』並非狄戎人,而是……而是咱们大周人!而且,出身显赫!”杨定边一字一句道,“『鷂鹰』本是已故靖王身边的贴身侍卫统领,复姓夏侯,单名一个『鹰』字!靖王死后,夏侯鹰心怀怨愤,潜入北境,凭藉高强武功和机谋,逐渐掌控了狄戎『影鷂』组织,並化名『鷂鹰』,专与朝廷作对,暗中扶持对齐王这等有野心的藩王,意图搅乱天下!” 夏侯鹰!靖王旧部!狄戎“影鷂”的实际掌控者! 林烽心头剧震!难怪“鷂鹰”对大周內部如此了解,对齐王的心思把握得如此精准!他不仅是狄戎的刀,更是潜伏在大周心臟的一根毒刺!齐王与这样的人勾结,简直是引狼入室,与虎谋皮! “那他现在何处?莫三可知?”林烽急问。 杨定边摇摇头:“莫三说,夏侯鹰行踪不定,通常只单线联繫他。上次联繫,还是在慈云庵事发之前,指令他配一种能让人短期內功力大增、但事后会经脉尽断的虎狼之药,说是要用来对付一个棘手的对手。之后再无联繫。莫三猜测,慈云庵暴露,齐王罪行败露,夏侯鹰很可能已经知道事不可为,要么已经逃离青州,要么……就潜伏在暗处,准备最后一搏!” 最后一搏?林烽心中一凛。 夏侯鹰这种人物,苦心经营多年,岂会甘心就此失败?他一定会报復,而且目標,很可能是……冯震,或者他这个导致计划败露的关键人物! “冯大人可知此事?有何安排?”林烽沉声问。 “冯大人已知晓,已加派人手护卫州衙,並让我等加强戒备,特別是你这里。”杨定边道。 “另外,莫三还招供,夏侯鹰在青州,可能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身份作为掩护,甚至可能就隱藏在……齐王府中!” 齐王府?林烽倒吸一口凉气。 是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齐王府被围,看似铁桶一般,但谁能保证,那个神秘的夏侯鹰,不会就扮作王府中的某个不起眼的僕役、护卫,甚至……就是齐王身边某个看似无害的幕僚清客? “冯大人已决定,等圣旨一到,拿下齐王的同时,彻底搜查齐王府,甄別所有人等,务必揪出这个夏侯鹰!”杨定边眼中寒光闪烁。 就在两人低声交谈之际,州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悠长洪亮的传呼声: “圣——旨——到——!” “钦差大臣冯振,接——旨——!” 终於来了! 林烽和杨定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决定齐王命运,也决定青州乃至北境未来局势的圣旨,终於到了! 冯震早已换上朝服,率州衙一眾属官,大开中门,焚香设案,跪接圣旨。 一名身著緋袍、面白无须、气质阴柔的太监,在几名锦衣侍卫的簇拥下,昂然而入,展开明黄捲轴,用尖细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青州有变,齐藩不轨,阴结狄虏,资敌叛国,谋刺钦差,构陷良善,其行可诛,其心当戮!著钦差大臣、忠勇伯冯振,即刻將齐王朱泓及其一干党羽,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所涉財產,悉数抄没!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体拿问!狄虏奸细『鷂鹰』、妖人莫三更等,务必擒获,明正典刑!有功人员,著冯振查明奏报,另行封赏!钦此!” 圣旨措辞严厉,杀气腾腾,明確下令锁拿齐王,抄没家產,缉拿余党!这等於彻底宣判了齐王的末日! “臣,冯振,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冯震双手接过圣旨,神情肃穆。 宣旨太监將圣旨交给冯震,阴柔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冯大人,陛下对此案极为震怒,严令必须查明真相,肃清余毒。齐王乃天潢贵胄,然其罪滔天,陛下亦不姑息。此间之事,就有劳冯大人了。咱家还要速返京师復命,就不多留了。” “公公辛苦。”冯震客气一句,命人奉上程仪,亲自將太监送出州衙。 送走天使,冯震立刻返回二堂,神色凛然,对早已等候的杨定边、王书吏等心腹,以及闻讯赶来的林烽(他身份特殊,冯震允许他旁听),沉声道: “圣旨已下,诸位,隨本官,即刻前往齐王府,锁拿逆王朱泓,抄检王府,缉拿余党,搜查逆贼夏侯鹰!” “谨遵大人之命!”眾人轰然应诺,杀气盈霄! 一场针对亲王、牵扯狄戎、震动朝野的雷霆收网,终於在这道圣旨之下,正式拉开了最后的、也是最血腥的帷幕!而那个神秘的“鷂鹰”夏侯鹰,是否真的隱藏在齐王府中?他又会做出怎样疯狂的反扑?林烽的命运,又將迎来怎样的转折? 所有答案,都將在那扇缓缓打开的、象徵著无上权势与无边罪孽的齐王府大门之后,一一揭晓! 第124章 王府惊变 夜色如墨,但青州城齐王府外,却亮如白昼。 数百名盔明甲亮的州兵、衙役、捕快,手持火把刀枪,將占地广阔的齐王府围得水泄不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水泼不进。 火把的光芒跳跃著,映照著士兵们冷峻的脸庞和兵刃的寒光,也映照著王府那紧闭的、象徵著无上权势的朱漆大门上狰狞的狻猊门环。 冯震一身緋色官袍,外罩软甲,腰悬尚方宝剑,神色冷峻,在杨定边、王书吏等一干人等的簇拥下,立於王府正门前。 林烽也被允许跟在后面,此刻他换上了一身深色劲装,腰佩短刃,神色平静,但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眼前这座即將迎来末日的王府。 “时辰已到。”冯震抬头看了看天色,沉声道,“杨校尉,叫门!” “是!”杨定边上前一步,气沉丹田,对著王府大门,运足內力,声如洪钟:“钦差大臣、忠勇伯冯大人,奉圣上旨意,前来传唤齐王殿下问话!请王府速开中门!”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然而,王府內却一片死寂,无人应答,也无人开门。 杨定边等了几息,眼中寒光一闪,再次高喝:“齐王殿下!圣旨在此,请速开中门接旨!若再迟疑,休怪末將无礼了!” 依旧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王府高墙,带起呜咽之声。 冯震脸色一沉,知道齐王这是要顽抗到底了。 他不再犹豫,对杨定边一挥手:“撞门!” “得令!”杨定边狞笑一声,一挥手,“撞木准备!弓弩手戒备!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嘿咻!嘿咻!” 十余名膀大腰圆的兵士抬著一根包铁的粗壮撞木,喊著號子,狠狠撞向紧闭的王府大门!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王府那看似坚固的威严之上。 木屑纷飞,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轰——!” 伴隨著一声巨响,厚重的朱漆大门终於被撞开!两扇门板向內轰然倒塌,激起一片烟尘。门后,是数十名手持刀枪、脸色惨白、但依旧强撑著摆出防御姿態的王府护卫。 “放肆!此乃齐王府邸!尔等安敢……”一个穿著王府侍卫统领服饰的中年汉子,色厉內荏地喝道,但话未说完,就被杨定边冰冷的眼神打断。 “圣旨在此!齐王朱泓涉嫌谋逆叛国,即刻锁拿进京!尔等速速放下兵器,听候发落!胆敢反抗者,以同谋论处,立斩不赦!”杨定边高举冯震手中的圣旨,厉声喝道。 王府护卫们看著门外如林的刀枪和明晃晃的圣旨,又看看身后空荡荡、毫无动静的王府深处,仅存的一点勇气也瞬间瓦解。 不知是谁“哐当”一声丟下了手中的刀,紧接著,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数十名护卫纷纷跪倒在地,束手就擒。 冯震看也不看这些护卫,对杨定边道:“安排人控制前院,封锁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动!清查帐册文书,封存府库!其余人,隨本官去后宅,请齐王殿下!” “是!” 眾人轰然应诺,迅速分头行动。训练有素的州兵如潮水般涌入王府,迅速控制了各处要害。 冯震则带著林烽、杨定边和王书吏以及一队精锐亲兵,穿过重重院落,直奔王府后宅核心——齐王日常起居的“承运殿”。 承运殿灯火通明,殿门大开,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殿內悬掛的纱幔和烛火摇曳不定,更添几分诡异和淒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气息。 “搜!”冯震站在殿门口,冷冷下令。 亲兵们立刻散开,在殿內各处仔细搜查。 很快,在偏殿的一间书房內,传来了发现。 “大人!这里有发现!” 冯震和林烽等人立刻赶过去。 只见书房的书案上,摊开著一幅北境边防舆图,上面用硃笔勾画了许多標记。书案一角,放著一封墨跡未乾的信,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潦草狂放:“事已泄,不可为。本王先行一步,尔等自求多福。他日若得机缘,再图后举。——泓,绝笔。” 是齐王的绝笔信!他跑了?!还是……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杀了? “立刻搜查全府!特別是密室、暗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冯震厉声道。齐王若跑了,后患无穷! “报——!”一名亲兵匆匆跑来,“启稟大人,在后花园假山中发现一处隱秘洞口,內有石阶向下,疑似密道!” “走!去看看!”冯震当先向外走去。 眾人来到后花园,果然在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背后,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幽深,有石阶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处。洞內有新鲜脚印,显然不久前有人从此进出。 “追!”冯震毫不犹豫,就要带人下去。 “大人且慢!”林烽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洞口周围,“此密道不知通往何处,是否有机关埋伏。且齐王若从此逃走,必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痕跡。这洞口……未免太过刻意。” 冯震脚步一顿,看向林烽:“你的意思是……” “此洞可能是疑兵之计,或者……是陷阱。”林烽沉声道,“齐王若真要逃,不会只留一封绝笔信,还故意留下密道入口。或许,他根本就没想逃,或者……他还在府中某处,等著看我们自乱阵脚,或者……等著与那『鷂鹰』夏侯鹰会合,做最后一搏!” 冯震眼神一凛,林烽的分析不无道理。齐王老谋深算,岂会如此轻易认输,还留下如此明显的逃跑线索? “杨校尉!”冯震喝道。 “末將在!” “你带一队人,从此洞口下去探查,务必小心!若有异常,立刻撤回!其余人,隨本官继续搜!重点搜查王府內可能存在的夹墙、暗室、地窖!特別是那些看似平常,却鲜有人至的角落!” “是!” 杨定边点齐二十名好手,手持火把盾牌,小心翼翼地下入密道。冯震则带著林烽等人,再次返回承运殿,开始更加细致的搜查。 林烽没有跟隨大队,他的目光落在了殿內那些看似奢华的陈设上。 齐王好享受,这承运殿装饰得富丽堂皇,但有些摆设的位置,却隱隱透著不协调。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大殿一侧,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仙鹤香炉上。这香炉造型古拙,但鹤嘴的方向,却微微偏向殿內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而金柱的位置,恰好挡住了后方墙壁的一部分。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那根金柱和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掛著几幅名家字画,並无异常。但当他伸手轻轻敲击墙壁时,却发现金柱后方的一小块区域,声音略显空洞! “大人,这里!”林烽低声道。 冯震闻声过来,也敲了敲,眼中精光一闪:“有暗门!找机关!” 眾人立刻在周围寻找。 林烽的目光落在青铜仙鹤香炉的鹤颈上,那里有一圈不起眼的螺纹。他试著握住鹤颈,缓缓转动。 “咔嚓……咔嚓……” 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只见那根巨大的蟠龙金柱,竟然缓缓向一侧移开了半尺,露出了后面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暗门!暗门內漆黑一片,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飘出。 “果然另有乾坤!”冯震精神一振,“点火把!进去看看!” 亲兵点燃数支火把,当先进入暗门。冯震、林烽、王书吏紧隨其后。 暗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狭窄石阶,仅容一人通行,石壁潮湿,长满青苔。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来到一处不大的石室。 石室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张石床。桌上放著一盏熄灭的油灯,几本散乱的书籍,还有……一套摺叠整齐的狄戎服饰,以及一张薄如蝉翼、做工精巧的人皮面具!石床上,被褥凌乱,似乎有人刚刚匆忙离开。 而在石室的角落,蜷缩著一个人。一个穿著王府僕役衣服、身形瘦小的老者,胸口插著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前襟,已经气绝多时。看其面容,正是之前周安供述中,那个负责在慈云庵与周安接头的齐王府老车夫,韩禄! “韩禄?”冯震脸色一变。韩禄竟然死在这里!是自杀,还是他杀? 林烽走到韩禄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查看。匕首是从正面刺入,直入心臟,一击毙命。韩禄脸上还残留著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双手有挣扎的痕跡,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皮屑和布料纤维。 “是他杀。”林烽沉声道,“而且,杀他的人,是他认识,甚至可能很熟悉的人,所以他才会毫无防备,被近距离刺杀。看这伤口角度和深度,凶手身材应该不高,但力气不小,出手狠辣果决。” “是『鷂鹰』夏侯鹰?”王书吏低声道。 “很有可能。”林烽点头,目光扫过石室,“这里应该就是夏侯鹰在齐王府的藏身之处。韩禄可能是来给他报信,或者送东西,结果被灭口。夏侯鹰杀了韩禄后,匆匆离去,连偽装用的狄戎服饰和人皮面具都来不及完全处理。” “这面具……”冯震拿起桌上那张人皮面具,入手冰凉滑腻,做工极为逼真,背面还残留著些许粘合剂。“难道夏侯鹰平日,就是戴著这副面具,偽装成王府中的某人?” “很有可能。”林烽道,“周安说夏侯鹰常年以面具示人,声音嘶哑。这副面具,或许就是他用来偽装身份,暗中操控一切的工具。只是不知道,他偽装成的,是王府中的哪一位?” 眾人心中都是一寒。想到那个神秘的“鷂鹰”,可能就日日夜夜潜伏在齐王府中,以某个不起眼甚至很熟悉的身份活动,窥探著一切,策划著名阴谋,就不由得毛骨悚然。 “报——!”一名亲兵从暗门处匆匆跑下来,“启稟大人,杨校尉从后花园密道返回!密道通往城外一处乱葬岗,出口隱蔽,但附近发现新鲜车辙和马匹蹄印,通向西北方向!杨校尉已派人追踪!” 西北方向?那是通往北境草原的方向!难道夏侯鹰真的从密道跑了? “不对!”林烽忽然道,“韩禄刚死不久,血跡未乾。夏侯鹰若从后花园密道逃走,时间上来不及先杀韩禄,再从容布置疑阵,然后从密道离开。而且,密道出口在城外,他若从密道走,何必多此一举,在王府內留下狄戎服饰和人皮面具?这更像是故意留下的,误导我们以为他从密道逃向草原!” 冯震眼中光芒闪烁,缓缓点头:“有理。那么,夏侯鹰可能並未出城,甚至……可能还在这王府之中!或者,他偽装成其他人,混在我们进来时控制的那些僕役护卫之中!” 他猛地转身,对亲兵喝道:“传令!將王府內所有人,无论主僕,全部集中到前院!严加看管,一一甄別!特別是那些身形瘦小、力气不小、可能偽装声音或容貌者,重点盘查!王书吏,你带人,对照王府名册,清点人数,核对身份!” “是!” 眾人领命,立刻行动起来。冯震又对林烽道:“林三,你心思縝密,观察入微,隨本官一同去前院甄別。看看能否找出那个『鷂鹰』!” “草民遵命。”林烽点头。他也想看看,那个神秘的夏侯鹰,究竟是何方神圣。 第125章 鷂鹰遁形 王府前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数百名王府的僕役、丫鬟、护卫、清客、幕僚,被州兵驱赶到一起,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人人脸上带著惊恐、茫然、不安。哭声、低语声、哀求声,交织在一起。 冯震高坐於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林烽、王书吏等人立於两侧。杨定边带著兵士,持刀环立,杀气腾腾。 “所有人听著!”冯震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齐王朱泓,涉嫌谋逆叛国,已然伏法。尔等之中,或有胁从,或有被蒙蔽者。本官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有知道逆贼夏侯鹰,也就是『鷂鹰』之下落者,或能指认其偽装身份者,站出来!本官可酌情减免其罪!若知情不报,或敢包庇隱瞒,一经查出,以同谋论处,立斩不赦!” 人群一阵骚动,但无人敢出声。许多人面面相覷,眼中儘是恐惧,显然並不知道什么“夏侯鹰”、“鷂鹰”。 冯震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人群。 王书吏则拿著名册,开始一一点名,核对身份。林烽站在冯震身侧,目光锐利地观察著每一个被叫到名字、上前答话的人。他特別注意那些身形相对瘦小,但眼神沉稳,或者气质阴鬱之人。 点名进行得很慢,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被叫到名字的人,战战兢兢地上前,回答姓名、职务、籍贯,然后被带到一边,由专人看管。 忽然,当点到“马厩管事,赵四”时,一个身材矮壮、皮肤黝黑、穿著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低著头,畏畏缩缩地走上前,声音沙哑地应道:“小……小人赵四,是……是马厩管、管事……” 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被砂纸磨过。林烽心中一动,周安描述“鷂鹰”声音嘶哑!他凝神看去,只见这赵四虽然低著头,但脖颈处的皮肤与脸上的肤色略有差异,且行走间步伐沉稳,不似普通僕役那般虚浮。 “赵四,你抬起头来。”冯震忽然道。 赵四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极为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的脸,皮肤粗糙,眼小鼻塌,嘴唇厚实,眼神畏缩,看不出任何特別之处。 “你在王府多久了?”冯震问。 “回……回大人,小人在王府十、十三年了……”赵四声音依旧嘶哑。 “可曾见过一个叫夏侯鹰的人?或者,一个常年戴著面具、声音嘶哑的神秘人?”冯震盯著他的眼睛。 赵四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隨即摇头如拨浪鼓:“没……没有!小人从未听说过!小……小人只管餵马,从不过问府中之事……” 冯震看向林烽。林烽微微摇了摇头。这个赵四確实可疑,声音嘶哑,身形也符合,但仅凭这些,无法確定。而且,若他真是夏侯鹰,偽装了十三年,心性之坚韧可怕,绝不可能如此轻易露出破绽。 “带下去。”冯震挥挥手。 赵四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重新站回人群中,低著头,不再言语。 点名继续。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王府上下数百人,基本点验完毕,並未发现明显异常。那个“赵四”虽然可疑,但也没有確凿证据。 “难道……夏侯鹰真的已经逃了?或者,他根本不在这些人之中?”王书吏低声对冯震道。 冯震眉头紧锁,也感到有些棘手。 若夏侯鹰真的已经偽装潜逃,此刻恐怕早已远遁。若他还藏在府中,又能藏在哪里? 林烽的目光,再次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后方,几个穿著王府低级杂役服饰、一直低著头、几乎缩在阴影里的人身上。那几人似乎特別害怕,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 “王先生,”林烽低声对王书吏道,“名册上,可还有未点到之人?” 王书吏翻了翻名册,点头:“还有几个,是负责后园洒扫、浣洗的粗使僕役,方才点名时,有人说他们可能还在后园干活,未及赶来。” “后园?”林烽眼中精光一闪。刚才发现韩禄尸体和夏侯鹰藏身石室,就是在后园附近的承运殿暗室!那几个人…… “大人,请立刻派人,去后园寻找那几个未到的粗使僕役!要快!”林烽对冯震急道。 冯震也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对杨定边道:“杨校尉,你亲自带人去!” “是!” 杨定边点了一队人,火速赶往王府后园。林烽和冯震等人也起身,跟著过去。 后园范围颇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池,花木繁茂。此时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处灯笼亮著,更显幽深。 “搜!仔细搜!特別是假山、水榭、花丛等可以藏人的地方!”杨定边大声指挥。 兵士们分散开来,举著火把仔细搜索。 林烽则径直朝著之前发现假山密道和后园小湖的方向走去。他记得,在假山和小湖之间,有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旁有几间低矮的、用来存放园艺工具和杂物的小屋。 他带著几名亲兵,来到竹林旁。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显得有些阴森。那几间小屋黑灯瞎火,门户紧闭。 “开门。”林烽示意。 一名亲兵上前,一脚踹开木门。火把光芒照射进去,只见小屋里面堆满了锄头、铁锹、扫帚等杂物,並无人影。 林烽走进屋內,目光扫过。屋內陈设简单,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著些破旧麻袋。他走到屋角,用脚踢了踢那几个麻袋。麻袋很轻,似乎是空的。 但当他踢到最里面一个麻袋时,却感觉触感有些不同。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麻袋里面似乎有东西,而且……是温热的? 他心中一凛,猛地掀开麻袋! 麻袋下面,赫然蜷缩著一个人!一个穿著王府粗使僕役衣服、身形瘦小、满脸污垢、看不清面容的人!此人双目紧闭,似乎昏迷不醒,但胸口微微起伏,还有呼吸。 “这里有人!”林烽喝道。 亲兵们立刻围了上来。林烽伸手,想去探此人鼻息,顺便擦去他脸上的污垢,看看容貌。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那人脸颊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原本“昏迷”的僕役,双眼骤然睁开!眼中寒光爆射,哪有半分昏迷的样子!同时,他藏在身下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手中握著一把淬了幽蓝光泽的细长匕首,毒蛇般刺向林烽的咽喉!快!准!狠! 这一下变起仓促,距离又近,林烽似乎避无可避! 但林烽似乎早有防备,在那僕役睁眼的瞬间,他已猛地向后仰身,同时左手上撩,格向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则並指如刀,直戳对方腋下要害! “叮!” 一声轻响,林烽的手指与匕首擦过,溅起几点火星。他手腕一震,感觉到对方力道奇大,而且匕首上的幽蓝光泽,显然是剧毒! 那僕役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同泥鰍般向侧方一滑,躲开林烽后续的攻击,同时左手一扬,一把灰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向林烽和靠近的亲兵! “小心毒粉!”林烽厉喝,同时屏住呼吸,向后急退。 几名亲兵反应稍慢,吸入少许粉末,顿时感到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踉蹌后退。 那僕役趁机身形一晃,已如同鬼魅般穿出小屋,没入屋外漆黑的竹林之中!速度之快,身法之诡异,远超寻常武者! “夏侯鹰!休走!”林烽怒吼一声,毫不迟疑,紧跟著扑入竹林!他终於確定了,这个偽装成粗使僕役的,就是“鷂鹰”夏侯鹰!那凌厉的刺杀,诡异的身法,还有用毒的手段,无不印证了这一点! 冯震、杨定边等人听到动静,也带著大队人马赶来,看到林烽追入竹林,又见中毒倒地的亲兵,立刻明白髮生了什么。 “追!別让他跑了!放箭!封锁竹林!”冯震急声下令。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入竹林,但竹林茂密,效果有限。杨定边带著数十名好手,也紧跟著冲了进去。 林烽追入竹林,只见前方黑影一闪,在竹林中几个起落,已快到竹林边缘。那里是王府的后墙,墙高近两丈,但对於夏侯鹰这等高手,恐怕並非障碍。 “不能让他翻墙!”林烽心中一急,脚下发力,將速度提到极致,同时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这是他身上仅存的“暗器”),灌注內力,抖手射出! “嗖!嗖!” 铜钱划破夜色,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夏侯鹰后心! 夏侯鹰仿佛背后长眼,在铜钱及体的瞬间,身体不可思议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般,让两枚铜钱擦著肋下飞过,钉入身后的竹竿,入木三分!但他身形也为之一滯。 就这一滯的功夫,林烽已追到近前,低吼一声,一拳轰向其背心!拳风呼啸,势大力沉,正是军中搏杀之术! 夏侯鹰无奈,只得回身,右手匕首反撩,划向林烽手腕,左手则五指成爪,扣向林烽咽喉!招式狠辣刁钻,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林烽不闪不避,化拳为掌,拍向对方匕首,同时侧身避过咽喉要害,用肩头硬接对方一爪! “砰!” “嗤!” 拳掌匕首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林烽肩头衣衫碎裂,露出几道血痕,但对方匕首也被震得偏向一旁。而夏侯鹰的左手爪,也结结实实抓在林烽肩头,却如同抓在铁石之上,只留下几道白痕,未能深入——林烽早已运起硬气功护体! “横练功夫?”夏侯鹰嘶哑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惊讶,但动作不停,匕首一翻,又抹向林烽脖颈。 两人在竹林边,兔起鶻落,瞬间交手十余招。夏侯鹰招式诡异,身法飘忽,匕首淬毒,招招致命。林烽则稳扎稳打,以军中硬功和搏杀术应对,虽然招式不如对方精妙,但胜在力大势沉,经验丰富,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但林烽知道,自己內力不及对方深厚,久战必败。而且对方用毒防不胜防,必须速战速决! “著!”林烽看准一个机会,拼著左臂被匕首划开一道血口,右拳狠狠砸在夏侯鹰胸口! “噗!” 夏侯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身形踉蹌后退。但林烽也感到左臂伤口处传来一阵麻痒,心中一惊,知道匕首上的毒开始发作! “逆贼受死!”就在这时,杨定边带著人也已赶到,见状怒吼一声,挺枪便刺!他身后兵士也纷纷围上,刀枪並举,杀向夏侯鹰。 夏侯鹰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和怨毒,他知道今日已无法脱身。他猛地將匕首掷向林烽,同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狠狠砸在地上! “轰!” 一声闷响,圆球爆开,顿时浓烟滚滚,刺鼻的气味瀰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小心毒烟!闭气!”林烽急喝,同时屏住呼吸,向记忆中夏侯鹰的方向扑去。 但浓烟之中,只听到几声轻微的衣袂破风声和兵士的惊呼,待得烟雾稍散,哪里还有夏侯鹰的影子?只有地上留下一滩血跡,以及几片被撕裂的黑色衣角。 “又让他跑了!”杨定边气得跺脚。 林烽看著地上那滩血跡和衣角,又看了看自己左臂已经开始发黑、麻木的伤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虽然没能擒住夏侯鹰,但至少重创了他,也逼得他仓皇逃窜,连偽装都来不及完全处理。而且,那几片衣角…… 他走过去,捡起一片较大的黑色衣角,入手细腻冰凉,並非普通布料。借著火光仔细看,衣角边缘,用同色丝线,绣著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图案——一只展翅欲飞的鹰隼! “果然是『鷂鹰』。”林烽將衣角递给赶过来的冯震。 冯震看著衣角上的鹰隼標记,脸色阴沉:“此獠狡诈如狐,狠毒如蛇,今日又让他走脱,后患无穷!杨校尉!” “末將在!” “立刻全城戒严,挨家挨户搜查!他中了林东家一拳,又留下血跡,跑不远!重点搜查医馆、药铺,以及可能藏匿伤者的地方!另外,通知四门,严加盘查,绝不可放走任何可疑伤者!” “是!” 杨定边领命,匆匆而去。 冯震又看向林烽,见他左臂伤口发黑,脸色微变:“林东家,你中毒了?” “皮肉伤,毒性似乎不烈。”林烽撕下衣襟,紧紧扎住伤口上方,延缓毒性蔓延。“当务之急,是找到夏侯鹰。他受我一拳,內伤不轻,又被兵刃所伤,必然需要疗伤和解毒。只要能找到他疗伤之地,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最后的巢穴。” “你说得对。”冯震点头,眼中寒光闪烁,“齐王已倒,夏侯鹰重伤在逃,莫三更在押,周安等人尽数落网。青州的魑魅魍魎,已去了大半。现在是收网的最后时刻!绝不能让夏侯鹰这条最大的毒蛇,再溜回黑暗中去!” 他转身,对王书吏道:“王书吏,立刻提审莫三更!问他夏侯鹰在青州,除了齐王府和慈云庵,还有哪些可能的藏身之处,特別是可供疗伤、配药的隱秘地点!同时,加大对韩禄、周安等人的审讯力度,看他们是否还隱瞒了什么!” “是!” 王书吏也匆匆而去。 冯震看著林烽,语气郑重:“林三,此次能破获齐王逆案,逼出夏侯鹰,你居功至伟。你身上之毒,本官会命最好的大夫为你诊治。在伤势痊癒、夏侯鹰归案之前,你暂且在此休养,也可协助本官,追查此獠下落。待到此间事了,本官定会向朝廷为你请功!” “谢大人。”林烽拱手。 他知道,虽然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但追捕夏侯鹰,彻底清除北境內鬼,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而他左臂的毒伤,也需要儘快处理。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夏侯鹰,你逃不掉的。北境的帐,青州的帐,还有我林烽的帐,迟早要跟你,一一算清! 夜色深沉,但黎明已然不远。 第126章 毒伤与转机 左臂的伤口並不深,但那种麻痒中带著刺痛、並且迅速向周围蔓延的感觉,让林烽心头凛然。 夏侯鹰的匕首上淬的毒,绝非寻常。他能感觉到內力在伤口处运行滯涩,气血隱隱有凝滯之感。 “快!扶林东家去厢房!立刻去请全城最好的大夫!不,去把州衙的周医官请来!他擅治毒伤!”冯震见林烽脸色微变,立刻吩咐道。 两名亲兵上前搀扶,林烽摆摆手:“不妨事,我自己能走。先处理夏侯鹰逃走之事要紧。”他强提一口气,压制住毒性蔓延,但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林东家且先去处理伤口,余下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冯震语气不容置疑,又对一名亲兵道,“你持我令牌,去大牢,提审莫三更!问他夏侯鹰匕首上淬的何毒,如何解法!告诉他,若想死得痛快点,就老实交代!” “是!” 林烽不再坚持,在亲兵的陪同下,来到前院一间收拾乾净的厢房。 不多时,一个头髮花白、背著药箱的老者匆匆赶来,正是州衙的周医官。他仔细检查了林烽的伤口,又闻了闻,脸色渐渐凝重。 “林义士,此毒颇为古怪。”周医官捻著鬍鬚,沉声道。 “看伤口顏色发黑,麻痒刺痛,气血迟滯,应是混合了数种毒物,其中有『黑线蛇』的蛇毒,有『断肠草』的汁液,还掺杂了一些麻痹神经的矿物毒素……毒性猛烈,且纠缠难解。所幸林义士身体强健,內力不弱,又及时封住穴道,毒性尚未深入臟腑。但若拖延下去,这条手臂恐怕……” “周医官,可有解法?”林烽沉声问。 他並不怕死,但若废了一条手臂,战力大损,后续之事就难办了。 “难。”周医官摇头,“除非有对症的解药,或者知道具体配方,老朽方可尝试配置。否则,只能先用金针放血,辅以拔毒膏药,再以內力逼毒,暂时控制,延缓毒性发作。但此法治標不治本,毒性会慢慢侵蚀经脉,时间一长,依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之前去大牢问话的亲兵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和一张纸。 “大人,周医官,问出来了!”亲兵將瓷瓶和纸呈上。 “莫三更招了,说夏侯鹰匕首上淬的毒,叫做『跗骨蛆』,是他用七种毒虫、三种毒草混合炼製而成,毒性阴狠,中者起初只是麻痒刺痛,十二个时辰后,毒性深入骨髓,会令人筋骨酥软,內力尽失,若三日不得解,则全身溃烂而死。这是解药,用法用量都写在这纸上了。” 周医官连忙接过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那张纸上写的用法,点点头:“没错,从气味和莫三的描述看,確是解此毒的对症之药。” 林烽毫不犹豫,接过药丸服下。 稍后,周医官再次为林烽诊脉,又看了看伤口渗出的血色,已转为鲜红,点点头:“毒已拔除大半,余毒无碍了。这几日注意休息,按时服药,莫要动用左臂,十日之內,当可痊癒。” “有劳周医官。”林烽道谢。 这时,王书吏也匆匆赶来,脸上带著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丝振奋。 “大人,林东家。”王书吏对冯震和林烽拱手。 “莫三更又招了。除了夏侯鹰匕首之毒的解药,他还供出了几处夏侯鹰在青州城可能藏匿的备用据点,以及几处秘密联络点。下官已命人按图索驥,前去搜查。另外,他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 “哦?什么线索?”冯震精神一振。 “他说,夏侯鹰此人,生性多疑,狡兔三窟。在青州,除了齐王府、慈云庵,以及他供出的那几个据点,很可能还有一个连他都不知道的、绝对安全的『巢穴』。这个巢穴,可能不在城內,而在城外某处。因为夏侯鹰曾无意中提过,他在青州城外,有一个『可以看风景,也能钓大鱼』的好去处。”王书吏道。 “看风景,钓大鱼?”冯震眉头微皱,“这是何意?是某个风景秀丽之处,还是……某种暗语?” 林烽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侯七之前提过,齐王府的马车,除了频繁出入慈云庵,偶尔也会去城外的“望湖亭”。望湖亭位於青州城西十里外的翠屏山半山腰,可以俯瞰山下的“落雁湖”,风景绝佳,是青州文人墨客、达官贵人常去的游玩之所。难道…… “大人,或许是『望湖亭』。”林烽开口道,“侯七曾说过,齐王府马车偶尔会去那里。『看风景』可以指瞭望湖光山色,『钓大鱼』……或许另有所指。” 冯震眼睛一亮:“望湖亭?不错!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既可赏景,也便於观察和联络。而且地处城外,僻静少人,若在附近设有秘密据点,的確隱蔽。王书吏,立刻派人,不,杨校尉,你亲自带一队精锐,连夜出城,秘密搜查望湖亭及周边区域!切记,要隱秘,打草惊蛇!” “末將领命!”杨定边抱拳,转身就要走。 “杨校尉且慢。”林烽叫住他,“夏侯鹰重伤在逃,他若真在望湖亭有据点,很可能会去那里疗伤或取用物品。此人武功高强,诡计多端,用毒更是防不胜防。你此去,务必小心,多带弓弩手,围而不攻,先探明情况。若发现其踪跡,立刻发信號求援,不要轻易涉险。” 杨定边知道林烽是担心他,心中一暖,抱拳道:“林东家放心,末將省得。” 杨定边点齐人马,匆匆而去。 冯震又对王书吏道:“继续审问莫三更,看还能不能挖出更多关於夏侯鹰,以及北境內鬼的线索。另外,加派人手,审讯齐王府一干人等,特別是那些管事、幕僚,看他们是否知道更多內情。还有,齐王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继续搜!” “是!”王书吏也领命而去。 厢房內,只剩下冯震和林烽,以及门外守卫的亲兵。 冯震看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林烽,缓声道:“林三,此次多亏你了。若非你洞察先机,重伤夏侯鹰,此案断不会如此顺利。你安心在此养伤,追捕夏侯鹰、审讯余党之事,自有本官处置。待你伤愈,此间事了,本官定会兑现承诺,为你请功,还你清白,並妥善安置你的『三合』货运行。” “谢大人。”林烽微微欠身,“草民不求封赏,只求真相大白,奸佞伏法,边关安寧,百姓能过太平日子。另外……”他顿了顿,看向冯震,“大人,关於黑风峪,关於草民妻氏,不知可有消息?” 这是他目前最牵掛的事情。齐王倒台,夏侯鹰在逃,青州的危机暂时解除,但黑风峪那边,叶青璃、陈汐,依旧是他心中沉甸甸的石头。 冯震沉吟片刻,道:“本官已派出多路信使,前往北境,一方面向朝廷详细奏报此案,另一方面,也命人持我手令,前往黑风峪及周边查探。但目前尚未有確切消息传回。北境地广人稀,消息传递不便,你且耐心等待。” 林烽心中稍定,但担忧並未完全消除。没有消息,有时就是最坏的消息。他只能希望,叶青璃她们吉人天相,黑风峪的兄弟们能度过此劫。 “你好好休息。本官去处理公务,有任何进展,会隨时告知你。”冯震说完,转身离开。 林烽独自坐在厢房中,看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一夜激战,惊心动魄。齐王府的覆灭,夏侯鹰的重伤遁走,似乎预示著这场席捲青州的风暴,即將迎来尾声。 但他知道,事情远未结束。夏侯鹰还未归案,北境的內鬼依然逍遥,黑风峪的迷雾仍未散开…… 他闭上眼睛,將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在脑海中细细梳理。 忽然,他想起一事。莫三更供述,夏侯鹰曾让他配置一种能让人短期內功力大增、但事后会经脉尽断的虎狼之药,用来对付一个“棘手的对手”。当时他们都猜测,这个对手可能是冯震,或者是他林烽。但现在想来,或许……另有其人? 夏侯鹰在青州经营多年,除了齐王,他是否还有其他盟友,或者……敌人?那批被劫的军械,除了运出关外给狄戎,是否还有一部分,被他藏匿起来,另作他用?他最后说的“看风景,钓大鱼”,真的只是指望湖亭吗?还是另有所指?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林烽心头。 他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一些线索,但又仿佛隔著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第127章 转机 接下来的两日,青州城表面上恢復了往日的秩序,戒严稍解,市井重新有了烟火气。 但暗地里,搜捕和审讯从未停止。 林烽则在州衙厢房安心养伤。 周医官每日前来诊治换药,冯震也派人送来滋补的汤药。到第三日,他已能自如活动左臂,虽不能剧烈用力,但已无大碍。 下午,他正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熟悉著伤愈后的身体,杨定边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脸色却不太好看。 “杨校尉,如何?可曾发现夏侯鹰踪跡?”林烽迎上前问道。 杨定边摇摇头,端起石桌上的茶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茶,才抹了抹嘴,愤愤道:“他娘的,白跑一趟!望湖亭方圆五里,老子带人搜了个底朝天,就差把地皮翻过来了!亭子本身,附近的山洞、猎户木屋、甚至湖边停靠的渔船,都查了个遍,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倒是在亭子后面的一块大石头下面,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暗哨位置,有些新鲜的生活痕跡,但人已经跑了,估计就是夏侯鹰之前用来观察和联络的地方。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林烽眉头微皱。 夏侯鹰果然狡猾,那个据点恐怕早已废弃,或者只是他眾多藏身点之一。他重伤之下,会去哪里?回城內?城內正在大肆搜捕,风险太高。去其他据点?莫三更供出的那几个,已经被冯震派人端了,虽然没抓到人,但肯定打草惊蛇了。难道……他真的有连莫三更都不知道的、更隱秘的巢穴?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穫。”杨定边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我们在搜查望湖亭附近时,碰到了几个形跡可疑的樵夫,盘问之下,他们支支吾吾。带回来一审,你猜怎么著?他们根本不是樵夫,是狄戎的探子!专门在望湖亭一带活动,负责接应和传递消息!其中一个傢伙熬不住刑,招了,说前几天,確实有个受伤的、戴著面具的神秘人,在望湖亭附近出现过,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们也没追上。那人消失的方向,是往翠屏山深处去了。” 翠屏山深处?林烽心中一动。 翠屏山连绵百余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里面有不少人跡罕至的山谷、洞穴,確实是藏身的好地方。而且,山中可能有猎户、药农留下的临时居所,甚至……前朝遗留下的土匪山寨、秘密矿洞等等。 “往山里去……”林烽沉吟,“山中寻找,如同大海捞针。而且夏侯鹰擅长偽装,用毒,在山林中更是如鱼得水。想要抓他,难。” “谁说不是呢。”杨定边挠挠头,“冯大人已经加派人手,封锁了翠屏山几个主要出入口,並派了熟悉山林的猎户带路,进山搜寻。但山那么大,一时半会儿恐怕……” 两人正说著,王书吏也匆匆而来,脸上带著一丝喜色。 “王先生,可是有好消息?”林烽问。 “有。”王书吏笑道,“莫三更又吐露了一些东西。他说,齐王在城西三十里的『田庄』,不只是个普通的农庄,里面可能藏有东西。齐王偶尔会去那里小住,他有一次偶然听到齐王和心腹谈话,提到『地库』、『货』之类的字眼。 田庄?地库?林烽和杨定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这极有可能!齐王將最重要的、真正从黑风峪劫来的那批军械,藏在城外自己的田庄地库里,合情合理!而且田庄偏僻,有齐王私兵把守,確实比城里更安全。 “冯大人可知此事?”林烽问。 “已经稟报了。冯大人已命我准备,即刻带人前往田庄搜查!杨校尉,你可要同去?”王书吏看向杨定边。 “去!当然去!”杨定边立刻来了精神,“抓夏侯鹰没抓著,去抄了齐王的老窝,也是大功一件!林东家,你伤势未愈,就在此安心休养,等我们的好消息!” 林烽点点头:“二位小心。齐王经营多年,田庄必有防备。韩禄所说未必是全部,或许有机关陷阱,或有死士守卫。” “放心,老子省得!”杨定边拍拍胸脯,和王书吏匆匆离去。 林烽准备回房休息。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林烽脚步一顿,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柄上。 虽然州衙守卫森严,但夏侯鹰这等高手,未必不能潜入。难道……他敢来州衙行刺?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厢院的墙头。 那里,一丛茂密的爬山虎,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忽然,那丛爬山虎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隨即,一个黑乎乎、拳头大小的东西,被人从墙外扔了进来,“啪”的一声,落在院中石桌附近的地面上。 不是暗器!没有破空声! 林烽眼神一凝,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观察著四周。 墙外再无动静,似乎扔东西的人已经离去。 等了片刻,確认没有危险,林烽才缓缓走过去。借著廊下灯笼昏暗的光芒,他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那是一个用油纸包著的、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他蹲下身,用短刃小心地挑开油纸。 里面露出一张捲起来的纸条。 林烽用短刃挑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似乎是用左手写就的小字: “欲知黑风峪事,明夜子时,城西乱葬岗,独往。过时不候。” 没有落款。 林烽的心,猛地一跳! 黑风峪!终於有消息了!是谁?是敌是友?是陷阱,还是真的知情者? 林烽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为了叶青璃和陈汐、阿月,无论那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他都必须去! 林烽立刻起身,去找冯震。 此事他不能隱瞒,但也不能让冯震阻止他去。他需要冯震的帮助,至少,需要冯震知道他的去向,以及可能发生的意外。 冯震尚未休息,仍在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 见林烽深夜来访,脸色凝重,冯震放下笔,示意他坐下。 “林三,这么晚了,有事?”冯震看出林烽神色不对。 林烽直接將纸条放在冯震的书案上。“大人请看。” 冯震展开纸条,眉头渐渐皱紧:“这是……哪里来的?” “就在刚才,有人从院墙外扔进来的。”林烽將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冯震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城西乱葬岗……独往……哼,鬼蜮伎俩!这摆明了是引你入彀!林三,你不能去!” “大人,我必须去。”林烽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黑风峪之事,扑朔迷离,这是我目前能得到的最直接线索。无论真假,我都要走这一趟。” “胡闹!”冯震提高了声音,“这分明是夏侯鹰,或者齐王余孽的圈套!你如今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你独自赴约,不是自投罗网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林烽看著冯震,目光清澈而锐利,“若真是圈套,说明对方急了,想儘快除掉我这个知情人。我若不去,他们可能会用更卑劣的手段,或者直接对我在意的人下手。若真是知情者,我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大人,黑风峪之事,关乎边关安危,关乎那批军械下落,也关乎我林烽的妻氏,我不能坐视不理。” 冯震沉默了。他知道林烽说的是实情。 於公於私,林烽都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但让他眼睁睁看著林烽去冒险,他又如何能够安心?林烽在此案中立下大功,已是板上钉钉,若是在这最后关头出事…… “大人,”林烽放缓了语气,“我並非莽撞之人。我会做好万全准备。对方约我明夜子时,还有一天的时间。请大人允许我出城赴约,並在暗中给予支援。” “暗中支援?”冯震眉头一挑。 “是。”林烽点头,“对方要求『独往』,我明面上会独自前往。但请大人派可靠人手,提前在乱葬岗外围埋伏,隱蔽行踪,不要打草惊蛇。若对方真是知情者,愿意透露消息,我便见机行事,问明情况,全身而退。若真是陷阱,有伏兵在侧,也能及时接应,甚至反制对方,或许能抓住幕后黑手。” 冯震捋著鬍鬚,沉吟不语。 林烽这个提议,算是折中之策。既能满足林烽赴约探听消息的需求,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他的安全,甚至可能钓出大鱼。但风险依然存在,乱葬岗地形复杂,夜晚视线不清,对方若真是夏侯鹰那等高手,有心算无心,埋伏的人马未必能及时赶到。 “你有几成把握?”冯震问。 “五成。”林烽坦言,“但不去,就是零。去了,至少有一线希望,弄清楚黑风峪发生了什么” 冯震看著林烽坚定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 “好吧。”冯震终於点头,“本官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本官,一切以自身安全为重。若事不可为,立刻撤退,不可逞强。本官会派杨定边带一队精锐,提前埋伏在乱葬岗外围。但你也知道,乱葬岗范围不小,他们不可能离你太近。一旦有变,你需立刻发信號。另外……” 冯震从怀中掏出一个扁平的、非金非木的黑色小筒,递给林烽:“这是『袖里乾坤』,军器监特製,內藏三支淬毒弩箭,可单手激发,十步之內,可破铁甲。你拿著防身。另外,明晚赴约之前,来本官这里,本官让周医官再给你检查一下伤势,备些解毒、疗伤的药物。” “谢大人!”林烽接过那冰冷的黑色小筒,心中微暖。冯震虽然有时手段严厉,但对他,確实多有回护。 “还有,”冯震脸色凝重,“此事,仅限於你、我、杨定边三人知晓。切不可再透露给第四人。州衙之內,未必乾净。对方能將东西扔进你的院子,说明对州衙守卫和你的行踪颇为了解。本官会暗中调查,但在查清之前,一切小心。” “草民明白。”林烽郑重道。 州衙有內鬼?这个可能性让他心中一凛。如果真是这样,那明晚之约,恐怕比他想像的还要凶险。 次日午后,周医官来为他复诊换药,確认毒性已基本清除,伤口癒合良好,只是短期內不宜剧烈用力。又给他备了一些解毒丹、金疮药和提神醒脑的丸药。 杨定边来了一趟,与他秘密商议了晚上行动的细节。 杨定边会带三十名身手最好的亲兵,提前一个时辰出发,分批化装出城,在乱葬岗外围的几个制高点和隱蔽处埋伏。他们约定了几种简单的联络暗號,以及遇险时使用的响箭信號。 “林东家,你放心,只要那帮龟孙子敢露头,老子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杨定边拍著胸脯保证,眼中闪烁著猎手般的光芒。 林烽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知道杨定边的能力,也相信冯震的安排。 但不知为何,心头那缕不安,始终挥之不去。送信之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黑风峪到底发生了什么?叶青璃和陈汐、阿月,是生是死? 这些问题,像一块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只能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待乱葬岗的答案。 第128章 乱葬岗之约 天色,终於一点点暗了下来。 夜幕低垂,无星无月,只有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天空,预示著这是一个晦暗不明的夜晚。 子时將至。林烽换上一身深灰色夜行衣,推开房门,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 城西十里,乱葬岗。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坡,因战乱、饥荒、瘟疫,埋了无数无名尸骨,成了远近闻名的乱坟岗。白日里都少有人至,一到夜晚,更是鬼火点点,磷光幽幽,夜梟啼叫,分外瘮人。 约定的地点,是乱葬岗深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据说那里是掩埋无主尸骸最多的地方,阴气最重。平时连最胆大的盗墓贼都不敢轻易靠近。 子时正刻。林烽准时来到了这片洼地边缘。洼地中雾气瀰漫,即便以他的目力,也只能看清数丈內的情景。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荒草和破败招魂幡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入洼地,而是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四周。 “我来了。”林烽沉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阁下何人?请现身吧。” 声音在洼地上空迴荡,又被夜风吹散。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回应。 林烽耐心等待著,全身肌肉紧绷,处於隨时可以爆发的状態。 时间一点点过去,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洼地深处,浓雾之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飘忽不定,像是鬼火,又像是灯笼,在雾气中缓缓移动,朝著林烽的方向飘来。 林烽凝神望去,只见那点绿光越来越近,最终停在洼地中央,距离他约莫二十步远的地方。绿光映照下,隱约可见一个披著黑色斗篷、身形瘦削矮小的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似乎戴著什么东西,看不真切。 “林烽?”一个嘶哑、乾涩,仿佛破风箱般的声音,从斗篷人影处响起。 声音飘忽,难以分辨男女老少。 “正是。”林烽回答,目光紧紧锁定对方,“阁下引我前来,所谓何事?黑风峪之事,你知道多少?” 斗篷人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手中似乎拿著什么东西。借著那点幽绿的微光,林烽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布偶,布偶身上,似乎用暗红色的东西,画著一些诡异的符號。 “黑风峪……呵呵……”嘶哑的声音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那是个不祥之地……进去的人,都出不来了……永远留在那里了……”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间席捲全身。但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冷声道:“说清楚!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是谁?”斗篷人影又笑了起来,声音更加诡异,“我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是来向你索命的人……林烽,你害得我好苦……我的谋划,全毁了……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怨毒,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说著,斗篷人影猛地抬手,摘下了脸上的东西——那似乎是一张人皮面具!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狰狞可怖、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的脸!只有那双眼睛,在幽绿光芒的映照下,闪烁著疯狂、怨毒、以及……一丝熟悉的光芒。 “韩禄?!”林烽失声叫道。这张脸虽然毁了大半,但依稀还能看出韩禄的轮廓! 可是,韩禄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齐王府地下石室,胸口插著匕首……难道…… “没想到吧?我还没死!”韩禄,或者说,这个自称韩禄的鬼影,嘶声笑道,“夏侯大人那一刀,没能要了我的命!我命大,阎王爷不收!我爬出来了……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了!我要报仇!向所有害我的人报仇!林烽!若不是你,若不是你那个『三合』货运行,若不是你多管閒事,我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尖锐刺耳,在寂静的乱葬岗迴荡,如同夜梟哀嚎。 林烽心中震惊,但更多是警惕。韩禄没死?这怎么可能?当时在石室,他明明检查过,韩禄已经气绝身亡。除非……他有龟息假死之类的秘术?或者,当时死的根本不是韩禄,而是一个替身?但那张脸,那身形…… 不对!林烽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当时在石室,光线昏暗,韩禄满脸血污,他们只是粗略查看,並未仔细验明正身。而且,夏侯鹰擅长用毒和偽装,製造一个假死的韩禄,並非不可能。如果死的真是替身,那真的韩禄去了哪里?他怎么会变成这副鬼样子?又为何要在此处约见自己? “韩禄,就算你没死,引我来此,就为了说这些废话?”林烽压下心中疑惑,冷声道,“黑风峪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若真想报仇,也该去找夏侯鹰,找我作甚?” “找你作甚?”韩禄疯狂地笑了起来,“因为你该死!你和夏侯鹰一样该死!至於黑风峪……嘿嘿,那是夏侯大人和狄戎『影鷂』的杰作!你以为那批军械被劫是偶然?那是早就计划好的!黑风峪那个军器工坊,早就被盯上了!里面的工匠,早就被收买了!哈哈哈!” 林烽心中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如何知道这些?” “我如何知道?”韩禄脸上疤痕扭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因为我就是负责联络的人之一!齐王和夏侯大人的很多事,都是通过我这个『老车夫』传递的!黑风峪的消息,也是我传给夏侯大人的!没想到吧?你以为我只是个不起眼的车夫?哈哈,我才是真正的『鷂鹰』使者!” 林烽心头剧震!韩禄竟然是夏侯鹰和齐王之间的核心联络人之一!难怪他知道这么多!可是,他为什么现在要说出这些?是临死前的疯狂宣泄,还是另有图谋? 林烽深吸一口气,寒声道:“韩禄,说出你的真正目的。你引我来此,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你想怎样?” 韩禄的笑声戛然而止,幽绿的光芒映照著他狰狞的脸,显得格外诡异。 他盯著林烽,眼中闪烁著疯狂和算计的光芒。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活命!我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韩禄嘶声道,“齐王完了,夏侯鹰自身难保,青州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冯震和杨定边在到处抓我!只有你,林烽,你能帮我!” “我帮你?”林烽冷笑,“帮你这个出卖大周、勾结狄戎、害死无数边军兄弟的叛徒?你做梦!” “你先別急著拒绝。”韩禄阴惻惻地道,“我知道一个秘密,一个关於那批被劫军械下落的秘密!除了我,只有夏侯鹰知道!我可以告诉你,甚至可以带你去!只要你能帮我离开青州,给我一笔钱,送我安全地去南方!” “我凭什么相信你?”林烽不为所动。 韩禄语气忽然变得狡黠,“那批军械,价值极高,你难道不动心?那可是能装备一支精锐军队的利器!你有了它,不管是献给朝廷,还是……嘿嘿,自己做点什么,都足够了!” 韩禄的话充满了诱惑,但也漏洞百出。林烽根本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 军械的下落?这很可能是诱饵,目的是引他去某个地方,落入陷阱。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又如何保证,带你离开后,你不会反咬一口,或者半路逃跑?”林烽沉声道。 “我们可以立下血誓!或者,你可以给我下毒,控制我!”韩禄急切地道,“只要你答应帮我,我什么都告诉你!我知道夏侯鹰在青州城外真正的老巢在哪里!那里不仅有他搜刮的財宝,还有他这些年收集的机密情报,包括北境军中那些被他收买的將领名单!这些,难道不值我一条命吗?” 北境军中內鬼名单!林烽心中一震。 这確实是极具价值的筹码!如果韩禄说的是真的,这份名单,足以將潜伏在北境军中的毒瘤连根拔起!这比那批军械,甚至比抓住夏侯鹰本人,更重要! 但韩禄此人,狡诈阴险,反覆无常,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林烽心中急速盘算。韩禄的出现,透露的信息太多,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他提到了黑风峪內乱,提到了狄戎人和夏侯鹰手下爭斗,这似乎能解释为何黑风峪遇袭后音讯全无。他也提到了军械下落和北境內鬼名单,这是冯震,也是朝廷最想得到的。 无论韩禄所言是真是假,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揭开黑风峪迷雾,甚至挖出北境內鬼的机会。但风险同样巨大,这很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去,还是不去? 林烽的目光,越过韩禄疯狂而期盼的脸,投向远处黑暗笼罩的山峦轮廓。那里,是黑风峪的方向。还有叶青璃、陈汐、阿月。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我答应你。”林烽的声音平静下来,“我可以想办法送你离开青州,並给你一笔钱。但前提是,你所说的,必须是真的。而且,你要先带我去找到那批军械,拿到北境內鬼的名单。” 韩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但隨即又变得警惕:“你先帮我离开青州!到了安全的地方,我自然告诉你!” “不可能。”林烽断然拒绝,“我如何知道你不是在骗我?你先带我去取名单和军械,或者至少,先告诉我军械藏匿的准確地点。等我確认了,再安排你离开。” “你!”韩禄似乎有些恼怒,但看著林烽冰冷而坚定的眼神,知道没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他咬了咬牙,脸上的疤痕扭曲著:“好!我可以先告诉你黑风峪內部的一条密道,以及那批军械可能的藏匿地点!但北境內鬼的名单,在夏侯鹰的老巢,必须到了那里才能拿到!” “可以。”林烽点头,“你说。” 韩禄眼中闪过一丝诡诈的光芒,他上前几步,似乎要凑近林烽耳边低语。但就在他踏入林烽身前三步范围时,异变陡生! 韩禄一直笼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扬起,一把灰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洒向林烽!同时,他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林烽的小腹!动作快如闪电,狠辣无比! 然而,林烽似乎早有防备!在韩禄抬手的瞬间,他已猛地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屏住呼吸,左袖一拂,捲起一股劲风,將大部分灰色粉末扫开!右手闪电般拔出短刃,格向刺来的匕首! “叮!” 匕首与短刃相撞,溅起一溜火星。 韩禄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利的长啸! 啸声在寂静的乱葬岗上空迴荡,远远传开。 “动手!”韩禄厉声喝道,声音中再无之前的疯狂和乞求,只有冰冷的杀意。 隨著他的喝声,洼地四周,浓雾之中,骤然亮起了数十点火把!火光映照下,一个个手持刀枪、面目凶悍的黑衣人,从坟塋后、土坡后、荒草丛中现身,將林烽团团围住!粗略一看,竟有三四十人之多!这些人行动迅捷,眼神凶戾,显然都是好手,而且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 林烽瞳孔骤缩!果然是个陷阱!韩禄根本就没想合作,他只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同伙合围!之前的疯狂、乞求、诱惑,全都是演戏! “林烽!没想到吧?”韩禄站在黑衣人的保护圈外,脸上露出狰狞而得意的笑容,“你以为我真的会求你?告诉你,今晚就是你的死期!动手!杀了他!” 数十名黑衣人齐声吶喊,刀枪並举,如同潮水般向林烽杀来!杀气瞬间瀰漫了整个洼地! 林烽面对重重包围,脸上却並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誚。 他早就料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也做了相应的准备。韩禄的表演虽然逼真,但那过分的急切和眼神中偶尔闪过的诡诈,还是让他心生警惕。 “就凭你们?”林烽冷笑一声,不退反进,短刃划出一道寒光,迎向冲得最近的一名黑衣人!同时,他左手一扬,一枚特製的响箭带著悽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光芒! 这是他与杨定边约定的信號——遭遇埋伏,速来救援! “他有援兵!速战速决!”韩禄脸色一变,厉声催促。 黑衣人们攻势更急,刀光剑影,瞬间將林烽淹没。 林烽身形在人群中穿梭,短刃挥洒,招招见血。他虽左臂伤势未愈,不能用力,但右手短刃使得出神入化,配合军中搏杀之术,一时间竟无人能近身。但对方人多势眾,且配合默契,林烽也渐渐感到压力,身上多了几道伤口,虽不致命,但血流不止。 “放箭!射死他!”韩禄见久攻不下,气急败坏地吼道。 几名黑衣人立刻摘下背上短弩,对准了战团中的林烽!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洼地外围,忽然响起了急促的梆子声和喊杀声! “杀!” “逆贼受死!” 杨定边那粗豪的怒吼如同炸雷般响起!紧接著,数十名州兵精锐从黑暗中出现,弩箭如雨,射向包围林烽的黑衣人!瞬间就有七八名黑衣人惨叫著倒地。 “援兵来了!撤!”黑衣人中有人惊呼,阵型顿时大乱。 “想走?留下命来!”杨定边一马当先,挥刀杀入战团,如虎入羊群,瞬间砍翻两人。他带来的都是州军中的好手,此刻內外夹击,顿时將黑衣人杀得人仰马翻。 韩禄见势不妙,转身就想往浓雾深处逃窜。 “韩禄!哪里走!”林烽一直留意著他,见他逃跑,猛地踢飞一名挡路的黑衣人,手中短刃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射韩禄后心! 韩禄听到背后恶风不善,仓促间向旁边一扑,短刃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带起一溜血光。他闷哼一声,脚下不停,连滚带爬地冲入浓雾。 “追!”林烽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就要追去。 “林东家!穷寇莫追!小心有诈!”杨定边砍翻最后一个顽抗的黑衣人,大声喊道。 洼地中雾气瀰漫,地形复杂,黑夜之中盲目追击,极易中伏。 林烽脚步一顿,看著韩禄消失的浓雾方向,眼中寒光闪烁。韩禄必须抓住!他知道的太多了!黑风峪的消息,军械的下落,北境內鬼的名单……无论真假,都至关重要! “杨校尉,打扫战场,留活口!我带几个人去追!他受了伤,跑不远!”林烽对杨定边喊道,不等他回答,已带著几名身手敏捷的州兵,朝著韩禄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雾气更浓了,夜色更深了。 乱葬岗深处,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等待著下一个猎物的到来。 第129章 雾锁迷踪 浓雾如同有了生命,在乱葬岗的坟塋与枯木间无声流淌,黏稠、冰冷,带著泥土与腐朽的气息。 林烽带著三名州兵,循著韩禄留下的点滴血跡和凌乱足跡,一头扎进了这片伸手难见五指的迷雾之中。 身后杨定边的呼喊和打斗声迅速被浓雾吞噬,变得遥远而模糊。四周只剩下风声呜咽,以及自己几人粗重的呼吸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雾气不仅遮蔽了视线,也干扰了听觉,甚至让方向感都变得模糊不清。 “林东家,血跡往那边去了!”一名眼尖的州兵压低声音,指著左前方一处歪斜的墓碑。墓碑根部,几点暗红的血跡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林烽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小心戒备。 韩禄此人,狡诈如狐,心狠手辣,方才的陷阱就证明他绝非易於之辈。此刻他虽受伤逃窜,但难保不会狗急跳墙,或者在前方另有埋伏。 四人呈菱形戒备队形,林烽打头,两名州兵左右护卫,一人断后,缓缓向前搜索。脚下是湿滑的泥地,布满枯枝败叶和不知名的骨骸,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雾气中,那些影影绰绰的坟堆和残破的招魂幡,仿佛隨时会化作张牙舞爪的鬼影扑来。 又追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血跡和足跡在一处倒塌的、爬满枯藤的牌坊前,消失了。 牌坊半埋在泥土和荒草中,石质斑驳,上面的字跡早已模糊不清。 牌坊后面,是一条被荒草和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向下延伸的小径,隱没在更浓的雾气深处,不知通向何方。 “血跡到这里就没了。”一名州兵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又拨开牌坊基座旁的荒草,忽然低呼一声,“这里有血跡!滴到里面去了!” 林烽走过去,果然看到牌坊內侧的荒草叶子上,沾著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血珠。韩禄进了这条小径。 小径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和茂密的、带著尖刺的灌木。雾气在这里似乎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手伸出去,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林东家,进不进?”断后的州兵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条小径怎么看都像是一条绝路,或者……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入口。 林烽目光锐利地扫视著牌坊和小逕入口。 韩禄选择逃向这里,绝非无的放矢。他明知身后有追兵,还往这种看似绝路的地方跑,要么是慌不择路,要么就是……这里有他预设的退路,或者,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他受了伤,血流不止,跑不远,也撑不了多久。”林烽沉声道,心中快速权衡。追,可能中伏;不追,则可能让这条重要线索再次断掉。韩禄身上,有黑风峪的秘密,有军械的线索,甚至有北境內鬼的名单!绝不能让他再溜了! “你们两个,守在入口,注意警戒,若有异常,立刻发信號示警。”林烽对两名州兵下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你,跟我进去。小心脚下,注意两侧和头顶。” “是!”被点到的州兵应道,紧了紧手中的刀。另外两人则迅速占据牌坊两侧的有利位置,警惕地注视著来路和四周。 林烽深吸一口气,当先踏入了那条被浓雾和荒草吞噬的小径。州兵紧隨其后。 一进入小径,光线更加昏暗,雾气浓得化不开。脚下湿滑泥泞,长满青苔,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更浓的、难以言喻的腐朽和潮湿气味,其中似乎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林烽全神贯注,將感官提升到极致。 小径蜿蜒向下,似乎通往一处更低洼的地带。走了约莫数十步,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雾气也似乎淡薄了些。眼前出现了一片不大的、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是一座塌了半边的、以青石垒砌的坟墓。墓碑已倒,墓室洞口敞开,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血跡,就延伸到了这个墓室洞口。 “他进去了。”州兵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任谁在这种地方,面对一个黑乎乎的盗洞般的墓穴,心里都会有些发毛。 林烽在洞口前停下,侧耳倾听。洞內寂静无声,只有阴冷的气流从深处缓缓涌出,带著更浓的土腥和霉味。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洞內。 “咚…咚…咚…”石头在洞內弹跳了几下,声音沉闷,似乎洞不浅,而且有转折。 “韩禄!我知道你在里面!”林烽对著洞口沉声喝道,“出来吧,你逃不掉了!外面已经被团团包围,这墓穴就是你的葬身之地!若肯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洞內依旧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回声在空洞地迴荡。 “不出来?”林烽冷笑,“那就別怪我不客气了!放烟!” 他这话是诈对方的。但洞內依旧没有反应。 林烽对州兵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洞口戒备,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矮身钻进了墓穴洞口。洞內比想像中要宽敞一些,勉强能容人弯腰前行。脚下是碎石和泥土,洞壁潮湿,长满滑腻的苔蘚。空气中那股腐朽的味道更重了,还夹杂著一丝淡淡的、奇异的药味。 他左手燃起一个隨身携带的小小火摺子,微弱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数尺范围。 前行了约莫三四丈,墓道开始向右转弯。转过弯角,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墓室。墓室中央,有一具腐朽的棺材,棺盖早已翻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些破烂的陪葬品和枯骨。而在墓室的角落,一个人影背靠著冰冷的石壁,瘫坐在地上,正是韩禄! 他肩膀处的伤口还在渗血,將半边衣襟染得暗红。脸上狰狞的烧伤疤痕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更加可怖。他闭著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气息微弱,似乎已经昏厥,或者伤势过重,无力再逃。 林烽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警惕地扫视著整个墓室。墓室不大,一眼就能看清全貌,除了那口破棺材和韩禄,別无他物。墙壁是坚实的岩土,没有其他出口。难道韩禄真的山穷水尽,逃到这里力竭了? 他缓缓靠近,手中钢刀横在身前,在距离韩禄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足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韩禄!”林烽再次喝道。 韩禄没有反应,依旧瘫坐在那里,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林烽皱了皱眉,用刀尖挑起身旁地上一块碎骨,朝著韩禄掷去。碎骨打在韩禄身上,他依旧一动不动。 难道真的昏死过去了?林烽心中疑竇丛生。韩禄狡诈,这会不会又是偽装? 他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两步,火摺子的光芒已经能清晰照见韩禄脸上的每一道疤痕和因失血过多而呈现的灰败之色。韩禄的呼吸很微弱,很缓慢,看起来不似作偽。 就在林烽打算再靠近些,仔细查看时,异变突生! 原本“昏迷”的韩禄,眼睛骤然睁开!眼中哪有半分昏沉,全是怨毒、疯狂和一丝计谋得逞的狡黠!他背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挥出,不是攻向林烽,而是將一把不知名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粉末,狠狠撒向林烽面门!同时,他左手在身旁墙壁上一块不起眼的凸起处用力一按! “咔嚓!”一声机括轻响。 林烽在韩禄睁眼的瞬间已然警觉,立刻屏息闭气,向后急退!但那粉末扩散极快,儘管他反应迅速,依旧吸入了一丝,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前发花!而更糟糕的是,他脚下的地面忽然向下翻转!竟然是一个翻板陷阱! “下去吧!”韩禄嘶声狂笑,声音在墓室中迴荡。 第130章 线索又失 林烽脚下一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下坠落!他急中生智,手中钢刀猛地向侧方石壁刺去,试图稳住身形,但石壁湿滑,刀尖只在石壁上划出一溜火星,下坠之势不减! 千钧一髮之际,他左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狠狠扣住了翻板陷阱的边缘!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阴冷的气流从下方涌上。 “哼!垂死挣扎!”韩禄狞笑著,挣扎著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就要去砍林烽扣住边缘的手指! 然而,他忘了,墓洞口,还有州兵! 就在韩禄按下机关、林烽坠落的瞬间,守在洞口的州兵听到了里面的异响和林烽的闷哼,心知不妙,立刻不顾危险冲了进来!正看到韩禄举刀欲砍悬在半空的林烽! “逆贼敢尔!”州兵怒吼一声,手中钢刀脱手飞出,直射韩禄后心! 韩禄听得背后恶风不善,嚇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去砍林烽了,慌忙向旁边一扑。飞刀擦著他的肋下飞过,带起一蓬血花,深深钉入对面的石壁。 那州兵掷出飞刀,毫不停留,合身扑上,一拳狠狠砸在韩禄受伤的肩膀上! “啊!”韩禄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旧伤加新创,痛得他几乎晕厥,手中的匕首也“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州兵得势不饶人,又是一脚踹在韩禄小腹,將他踢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墓室石壁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林烽趁机腰腹用力,一个翻身,从陷阱边缘翻了上来,落回墓室地面,脚步踉蹌了一下,才站稳身形。方才吸入的那一丝粉末让他依旧有些头晕,他连忙从怀中掏出周医官给的解毒丹,吞下一粒,运功化开,才感觉好些。 “林东家!你没事吧?”州兵急忙上前搀扶。 “无妨。”林烽摆摆手,看向瘫在墙角,只剩下出气多进气少的韩禄,眼中寒光闪烁。 好险!若非这州兵及时进来,自己恐怕真要著了道,葬身在这不知多深的陷阱之中了。韩禄此人,果然狠毒,临死还要反咬一口。 他走到韩禄面前,蹲下身,冷冷地看著他:“还有什么花样?”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韩禄满脸是血,眼神涣散,但看向林烽时,依旧充满了怨毒和不甘。他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嘶声道:“咳咳……林烽……你……你命大……但……你斗不过……夏侯大人……斗不过……影鷂……” “影鷂?”林烽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那是什么?夏侯鹰的同伙?狄戎的奸细组织?” “嘿嘿……你……你不配知道……”韩禄喘著粗气,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不过……看在你……快死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地宫……他们在……地宫……” “地宫?什么地宫?在哪里?”林烽急问。 “在……在……”韩禄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他忽然伸出手,颤抖地指向墓室另一侧的角落,那里除了泥土,空无一物。“在……那里……名单……军械……都在……夏侯大人……万岁……” 他的手指无力地垂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头一歪,气绝身亡。临死前,他的手指,依旧固执地指著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林烽眉头紧锁,走过去,仔细查看韩禄所指的角落。那里只有坚实的泥土和岩壁,並无异常。他用刀鞘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的。 “地宫……名单……军械……”林烽喃喃自语。韩禄临死前的话,是神智不清的胡言乱语,还是故意留下的线索?如果是线索,这空荡荡的角落又是什么意思? “林东家,你看这里!”州兵忽然在韩禄尸体旁有所发现。他从韩禄紧握的左手手指缝里,抠出了一小块东西——那似乎是一角破碎的、非布非皮的黑色碎片,上面用暗红色的丝线,绣著半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只……鸟的翅膀?或者说,鹰隼的翅膀? 林烽接过那黑色碎片,入手冰凉柔韧,像是某种特製的皮革。上面的刺绣虽然残破,但那独特的鹰隼图案,让他立刻想起了在齐王府地下石室发现的那套狄戎服饰,以及夏侯鹰逃走时留下的、绣有鹰隼標记的衣角。 这碎片是从哪里来的?是韩禄自己的东西,还是他从別人身上扯下来的?他临死前紧握著它,是想暗示什么? “林东家,现在怎么办?”州兵问道,看著韩禄的尸体和这诡异的墓室,有些不安。 林烽收起那黑色碎片,又仔细搜查了一遍韩禄的尸体,除了几两碎银、一把淬毒的匕首和一些零碎杂物,並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他又在墓室里搜寻了一圈,敲遍了每一寸墙壁和地面,除了那个翻板陷阱,再无其他机关密道。 “先出去。”林烽道。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韩禄已死,线索似乎又断了,但“影鷂”、“地宫”这些新的信息,或许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两人退出墓穴,回到牌坊外。留守的两名州兵见他们出来,鬆了口气。 林烽简单说明了情况,四人立刻沿著原路返回洼地。 洼地中的战斗早已结束。黑衣人死的死,逃的逃,被杨定边带著人抓了七八个活口,正在綑扎审讯。见到林烽回来,杨定边快步迎上。 “林东家!你没事吧?可追到那老小子了?”杨定边关切地问,看到林烽身上血跡和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一皱。 “我没事,皮外伤。韩禄死了。”林烽將墓穴中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吸入毒粉和坠入陷阱的细节,只道韩禄重伤不治,临死前胡言乱语,提到了“影鷂”和“地宫”,並拿出那黑色碎片给杨定边看。 “影鷂?地宫?”杨定边拿著碎片,翻来覆去地看,又听了林烽对“影鷂”可能是狄戎间谍组织的猜测,脸色变得凝重起来,“若真如此,那事情就比我们想像的更复杂了。夏侯鹰背后,可能不止齐王,还有一个更庞大、更隱秘的狄戎谍报网。这『地宫』,会不会是他们的一个秘密据点?” “很有可能。”林烽点头,“韩禄死前手指空处,可能並非无的放矢。也许那里原本有什么標记或者暗示,只是我们没发现。又或者,『地宫』的入口,就在这乱葬岗的某处。他故意指向那里,是想误导我们,还是想留下线索?” “这老小子,死了还要耍花样!”杨定边骂了一句,隨即道,“管他什么鸟『影鷂』,什么『地宫』,既然露了头,就別想跑!老子这就加派人手,把这乱葬岗再翻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劳什子地宫找出来!” “不妥。”林烽摇头,“乱葬岗范围太大,地形复杂,盲目搜索,徒耗人力,且容易打草惊蛇。韩禄已死,夏侯鹰重伤在逃,若『影鷂』真有其组织,此刻必然风声鹤唳,更加隱蔽。我们需从长计议。当务之急,是审讯这些俘虏,看能否撬开他们的嘴,另外,將韩禄的尸体和这碎片带回去,让冯大人定夺。” 杨定边想了想,觉得有理:“还是林东家考虑周全。好,我这就清理现场,押送俘虏回城!他娘的,折腾了大半夜,总算有点收穫!” 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但浓雾依旧未散,笼罩著这片死寂之地,仿佛隱藏著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回城的路上,林烽骑在马上,沉默不语。 线索似乎更多了,但也更乱了。 晨光,终於艰难地穿透浓雾,洒在青州城斑驳的城墙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131章 暗潮涌动 州衙东厢客院,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烽已换下染血的夜行衣,洗净了脸上的污渍,正由周医官重新为他左臂的伤口换药包扎。昨夜一番激战追逐,虽未让伤口崩裂,但也牵动了不少,隱隱作痛。 “林义士,你这伤,还需静养,切忌再与人动手,尤其不可用左手使力。”周医官將调配好的金疮药仔细敷上,用乾净的麻布缠好,叮嘱道。 “有劳周医官。”林烽点头致谢。 周医官刚走,杨定边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脸上带著风尘和一丝兴奋。 “林东家,昨夜抓的那些杂碎,开口了!”杨定边一屁股坐在林烽对面,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抹了把嘴道,“虽然多是些小嘍囉,知道的不多,但东拼西凑,也问出点东西。” “哦?快说。”林烽精神一振。 “这些人,並非齐王府的护卫,也不是青州本地的地痞流氓。”杨定边压低声音。 “他们是『影鷂』的外围成员,有些是狄戎早年安插进来的细作后人,有些是被威逼利诱收买的江湖亡命徒,专门负责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比如看守秘密据点、传递消息、必要时杀人灭口。他们的直属上级,就是韩禄!韩禄是『影鷂』在青州的一个小头目,代號『夜梟』,负责联络和调度他们。” 果然!韩禄真的是“影鷂”的人!林烽眼中寒光一闪:“他们可知道『影鷂』更多內情?比如首领是谁?据点『地宫』在何处?与夏侯鹰是何关係?” 杨定边摇摇头:“他们级別太低,只知听命行事,从不过问。关於『地宫』,他们倒是有人听说过,似乎是『影鷂』在青州一带最重要的秘密巢穴,只有核心成员才知道具体位置。至於夏侯鹰,他们只知道是『上面』的大人物,代號『鷂鹰』,地位比韩禄高,但具体是什么关係,也不清楚。不过,有人提到,夏侯鹰似乎並非『影鷂』的最高首领,在他之上,好像还有一个更神秘的『主人』或『尊者』。” “主人?尊者?”林烽眉头紧锁。夏侯鹰已经是如此难缠的角色,背后竟然还有更高层?这个“影鷂”组织,水比想像的还要深。 “冯大人那边有何安排?”林烽问。 “冯大人已经知道这些口供了,脸色很不好看。”杨定边道。 “他已经加派人手,拿著那块黑色碎片,在城中暗中查访,看看是否有类似的標记或线索。另外,冯大人已再次修书,准备以八百里加急,將昨夜之事和『影鷂』的线索,密报朝廷。此事牵扯狄戎谍报组织,已非一州一府能独立处置了。” 林烽点点头。冯震的做法很稳妥。此事既然牵扯到狄戎的秘密谍报网,性质就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谋逆案,而是关乎两国谍战和边境安危的大事,必须上报朝廷,由更高层面统筹。 “对了,那些俘虏还提到一件事。”杨定边忽然想起什么,神色有些古怪,“他们说,韩禄最近似乎很焦虑,经常一个人喃喃自语,说什么『时间不多了』、『主人要的东西还没找到』、『黑风峪的钥匙』之类的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黑风峪的钥匙?”林烽心头一跳,“什么钥匙?” “他们也不知道。韩禄说得很含糊,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关係到『影鷂』的某个大计划。韩禄好像一直在暗中寻找,但没找到,所以很著急。”杨定边道。 钥匙?计划?林烽脑中飞速转动。黑风峪除了是秘密军器工坊,难道还藏著其他秘密?是那批被劫的军械?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谜团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杨校尉,”林烽沉吟道,“关於黑风峪,冯大人可曾派出人手前往查探?是否有消息传回?” 杨定边摇头:“派出去几拨人了,但路途遥远,消息传递不便,至今尚无回音。不过冯大人已经动用关係,通过驛站系统,向北境沿线发出协查公文,请各地官府留意黑风峪方向的可疑人员和动向。希望能有收穫。” 也只能如此了。林烽心中暗嘆。 他现在身处青州,对数百里外的黑风峪,实在是鞭长莫及。只希望叶青璃吉人天相,陈汐和阿月平安。 两人又聊了几句,杨定边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安排巡防和审讯事宜。 林烽独自留在房中,望著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心中却无半点暖意。 房门被轻轻敲响。 “林东家,冯大人有请,书房敘话。”门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林烽收起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衫,隨亲兵来到冯震的书房。 书房內,冯震正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景色,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示意林烽坐下。 “林三,你的伤势如何?”冯震问道,语气比往日温和了些。 “谢大人关心,已无大碍,静养即可。”林烽回道。 “嗯,那就好。”冯震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一份刚刚写好的奏摺,“昨夜之事,杨定边已向本官详细稟报。韩禄是『影鷂』的人,临死前透露『地宫』和『钥匙』之事,此事……非同小可。” 他顿了顿,看向林烽,目光深邃:“林三,你如何看待此事?这『影鷂』,究竟意欲何为?” 林烽略一沉吟,道:“ 齐王谋逆,勾结狄戎,意图不轨。夏侯鹰是狄戎『影鷂』高层,与齐王合作,各取所需。『影鷂』是一个潜伏在大周境內的狄戎谍报网,层级严密,目標不明。韩禄是『影鷂』在青州的小头目,负责具体事务。黑风峪遇袭,是“影鷂”与北境內鬼勾结所为,目標似乎是军械,也可能另有他图。韩禄寻找『黑风峪的钥匙』,可能与『影鷂』的某个大计划有关。” “『影鷂』在青州经营多年,必然有一个极其隱秘的核心据点,用於指挥、藏匿、甚至进行某些秘密活动。这个据点,很可能就是韩禄口中的『地宫』。而『黑风峪的钥匙』,或许是开启“地宫”某处机关,或者获取某种重要物品的关键。”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么『影鷂』的真正目標,恐怕不仅仅是搅乱青州,配合齐王谋逆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有更深层、更可怕的目的。而这个目的,很可能与北境,与狄戎,甚至与整个大周的安危息息相关……” 冯震听完,久久沉默,脸色愈发凝重。 “你的推测,不无道理。”冯震缓缓道,“若真如此,这『影鷂』所图,恐怕甚大。齐王谋逆,或许只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甚至是用来吸引朝廷注意力的幌子。他们真正的目標,或许在別处。” 他站起身,踱步到墙边掛著的大周疆域图前,目光落在北境与狄戎接壤的漫长边境线上。 “北境……黑风峪……军械……”冯震喃喃自语,“『影鷂』与北境內鬼勾结,劫掠军械,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武装狄戎骑兵那么简单。他们或许是想製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或者……为某个更重要的行动,创造条件。” 林烽心中一动:“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边境衝突,甚至……入侵?” “未必是直接入侵。”冯震摇摇头,“狄戎左贤王部虽然驍勇,但要想正面突破镇北关防线,也非易事。除非……他们有內应,能打开关门,或者製造防线上的巨大漏洞。” 內应?林烽想起莫三更供述中,提到齐王在镇北关安插了心腹將领,传递布防图之事。难道…… “黑风峪遇袭,军械被劫,或许就是为了削弱我军在某一区域的防御能力,或者,是为了获取某种能克制我军防御的武器或技术。”冯震继续分析,“而那把『黑风峪的钥匙』,或许就是开启某个秘密武器库,或者获得某项关键技术图纸的凭证。” 这个推测,让林烽脊背发凉。如果“影鷂”的目的真是为了获取能改变战场平衡的武器或技术,那后果將不堪设想。 “大人,我们必须儘快找到『地宫』,阻止『影鷂』的计划!”林烽沉声道。 “本官何尝不想?”冯震苦笑,“但『地宫』何在?线索太少。韩禄已死,黑色碎片意义不明。仅凭这些,如同大海捞针。” “或许……可以从夏侯鹰身上著手。”林烽眼中寒光一闪,“他是『影鷂』高层,必然知道『地宫』所在。只要抓到他,一切谜团,或可迎刃而解。” “夏侯鹰……”冯震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此獠重伤在逃,定然会寻地疗伤。他熟悉青州,很可能就藏在某处我们想不到的地方,甚至……就藏在『地宫』之中。本官已命杨定边,在继续搜捕的同时,加强对医馆、药铺的监控,特別是那些治疗內外伤、解毒的药材流向。希望能找到他的踪跡。” 两人正商议间,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书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有紧急军情!” “进来!” 王书吏推门而入,脸上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紧张,他將一份密封的、插著三根红色羽毛的信筒,双手呈给冯震:“大人,北境镇北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又是北境军报!冯震和林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冯震迅速拆开信筒,取出里面的军报,快速瀏览。 只看了一眼,冯震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拿著军报的手,竟微微颤抖起来。 “大人,何事?”王书吏见状,心中也是一紧。 冯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军报递给林烽,声音乾涩:“你……你看看。” 林烽接过军报,定睛看去。军报上的字跡潦草,显然书写时极为匆忙,但內容却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靖安七年,十月初九,夜。狄戎左贤王部精锐骑兵万余,绕过镇北关东北防线,突袭关后一百二十里处『飞鹰隘』!守军猝不及防,隘口失守!狄戎骑兵趁势南下,连破三处堡寨,兵锋直指『朔风城』!朔风城告急!镇北关主力被牵制,救援不及!疑似有內奸泄露隘口布防及换岗时辰!现飞鹰隘已失,朔风城危在旦夕!请朝廷速发援兵!——镇北关守將,赵破虏,十万火急!” 飞鹰隘失守!朔风城告急!狄戎万余精锐南下! 军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三人头上。北境局势,竟在短短数日內,恶化至此! “內奸……又是內奸!”冯震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齐王!夏侯鹰!『影鷂』!这群祸国殃民的逆贼!他们这是要打开国门,放狄戎入关啊!” 林烽也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黑风峪遇袭,飞鹰隘失守……这两件事看似相隔甚远,但其中隱隱有著关联。都是狄戎精锐突袭,都疑似有內奸泄露情报,目標都指向大周北境防线的薄弱环节和后方要地。 “影鷂”的计划,难道就是这个?通过內应,为狄戎打开南下通道? “大人,军报是何时发出的?”林烽急问。 “看落款,是四天前。”王书吏道,“八百里加急,日夜不停,也需要时间。现在北境情况,恐怕更糟。” 四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了!朔风城能否守住?狄戎骑兵是否已经深入? “必须立刻稟报朝廷!调兵遣將,增援北境!”冯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王书吏道,“王书吏,你立刻擬文,將北境军情,连同齐王逆案、『影鷂』之事,一併八百里加急,密报兵部、內阁,並直呈御前!请陛下速做决断!” “是!”王书吏知道事態紧急,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去办。 冯震又看向林烽,目光复杂:“林三,北境生变,朝廷必然震动。青州这边,齐王逆案已基本明朗,只待朝廷旨意处置。但『影鷂』未除,夏侯鹰在逃,地宫未知,隱患犹在。本官身为钦差,恐不日即將奉召返京,或调往他处。你……有何打算?” 林烽明白冯震的意思。 北境战事一起,朝廷的重心必然转移。青州的事情,虽然重要,但比起边境安危,就显得次要了。冯震可能要离开,而他林烽,一个戴罪立功的平民,处境就有些微妙了。 “大人,”林烽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看向冯震。 “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林烽不才,曾为边军斥候,略通战阵,熟悉北地。恳请大人,允我前往北境,效力军前!一则,可寻机查探黑风峪及我妻氏下落;二则,或许能在军中,查出与『影鷂』勾结之內奸;三则,身为大周子民,保境安民,义不容辞!” 留在青州,固然安全,但於事无补。黑风峪在北境,叶青璃她们可能也在北境,那批被劫的军械可能流往北境,甚至“影鷂”的计划,也可能与北境战事直接相关。要想解开谜团,找到亲人,揪出內鬼,他必须去北境! 冯震看著林烽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在自身嫌疑未完全洗清、伤势未愈的情况下,竟有如此胆魄,主动请缨前往最危险的北境前线。 “你可想清楚了?”冯震沉声道,“北境如今战火已起,凶险万分。你此去,未必能如愿,甚至可能……” “马革裹尸,亦是男儿本分。”林烽平静地道,“总好过在此苟安,坐视国门被破,亲人蒙难。” 冯震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好!既然你有此心,本官便成全你。本官会在此次密奏中,详述你的功劳和请求。若朝廷准许,或北境统帅徵调,你可即刻前往。在此之前,你且在州衙好生休养,静候消息。另外,本官会给你一道手令和信物,若有必要,可凭此求见北境沿线官府或驻军將领,寻求协助。” “谢大人!”林烽躬身行礼,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冯震的支持,他去北境,就多了一分保障和便利。 “你先回去休息吧。北境军情和你的请求,本官会儘快上达天听。”冯震挥挥手,脸上带著深深的疲惫和忧虑。 林烽告退,走出书房。 院外阳光明媚,但他心中却笼罩著北境的烽烟。飞鹰隘的失守,朔风城的告急,像两块沉重的阴云,压在他的心头。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战场,是谜团,也是他接下来必须要去的方向。 为了心中的牵掛,也为了脚下这片土地。 第132章 北境烽烟 冯震的密奏连同北境告急的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 接下来的几天,青州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齐王府被抄没,相关人犯陆续定罪,或被处决,或被流放。齐王本人依旧下落不明,通缉海捕文书发往各州各县。夏侯鹰也如人间蒸发,杳无音信。“影鷂”和“地宫”的线索,隨著韩禄的死,似乎也暂时中断了。 林烽在州衙安心养伤,同时密切关注著北境和京城的消息。冯震给了他一定的自由,他可以查阅一些不涉密的公文,了解北境战局的发展: 1.飞鹰隘失守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和北境都掀起了轩然大波。朝野震惊,天子震怒,下旨严厉申飭镇北关守將赵破虏,命其戴罪立功,务必夺回飞鹰隘,守住朔风城。同时,急调临近的朔方、云中两镇兵马,火速驰援北境。兵部连日会议,商討增兵和粮草调度事宜。 2.狄戎左贤王部骑兵在攻破飞鹰隘后,並未急於强攻重镇朔风城,而是发挥其骑兵机动优势,分兵数路,在朔风城周边百里范围內大肆劫掠、烧杀,攻击粮道,袭扰援军,將整个朔风地区搅得天翻地覆。朔风城对外联繫时断时续,情况岌岌可危。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星消息传来,狄戎军中,似乎出现了少量精良的、疑似大周制式的军械,虽然数量不多,但足以对边军造成更大威胁。 这无疑证实了之前的猜测:黑风峪被劫走的那批军械,至少有一部分,已经落入了狄戎人手中!这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被敌人用来反过来捅向了自己人。 3.朝堂之上,气氛凝重。齐王谋逆案尚未完全了结,北境又起烽烟,且明显有內奸作祟,这令承平已久的大周朝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有大臣上书,要求严查北境军中与齐王、夏侯鹰勾结的將领,甚至有人將矛头隱隱指向了几位常年镇守北境、手握重兵的老將,朝中暗流汹涌。 林烽在青州看到这些零碎的消息,心急如焚。朔风城被围,黑风峪正在其后方不远,如今战火蔓延,即使叶青璃、陈汐一时逃脱,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在战火中遭难?那批军械是否已被狄戎全部启用?“影鷂”和那个神秘的“地宫”,在这场战爭中,又扮演著什么样的角色? 他只能每日研读冯震允许他看的北境舆图和军情简报,在脑海中推演著北境的局势,思考著“影鷂”可能的计划,以及自己该如何行动。 这一日,林烽正在房中对著舆图沉思,王书吏匆匆而来,脸上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兴奋和凝重。 “林义士,冯大人请你速去书房,京城有旨意到了!” 林烽心头一跳,立刻起身,隨王书吏前往。 书房內,冯震正襟危坐,面前的书案上,放著一份明黄色的捲轴,正是圣旨。旁边还站著一位面白无须、神情严肃的中年宦官,显然是传旨太监。 见林烽进来,冯震示意他上前听旨。 “草民林烽,接旨。”林烽撩衣跪倒。 那中年宦官展开圣旨,用尖细的嗓音宣读起来。圣旨內容颇长,先是申斥了齐王谋逆之大罪,肯定了冯震、林烽等人在破获逆案、稳定青州中的功劳。接著话锋一转,提到北境危急,狄戎入寇,国难当头。然后,旨意中提到了林烽,言其“本为边军精锐,忠勇可嘉,虽因故去职,然心念家国,於青州逆案中颇建功勋,更主动请缨,愿赴北境效命……朕心甚慰。著即赦免林烽前罪,恢復其军籍,擢为从六品昭武校尉,暂隶北境镇北关赵破虏將军麾下听用,戴罪立功。赐金百两,以为安家。旨到之日,即刻启程,不得延误。钦此。” 擢升昭武校尉!恢復军籍!赴北境效力! 林烽心中激盪,这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不仅洗清了罪名,还官升一级,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合法身份重返北境,可以名正言顺地追查“影鷂”、寻找叶青璃她们的下落,甚至上阵杀敌,保家卫国。 “臣,林烽,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林烽压下心中激动,恭敬叩首,接过圣旨。 传旨太监將圣旨交给林烽,又拿出一份兵部公文和一块代表昭武校尉身份的铜製腰牌,一併交付。然后尖著嗓子道:“林校尉,皇恩浩荡,望你此去北境,奋勇杀敌,不负圣望。北境战事紧急,陛下有口諭,著你接旨后,三日后必须启程。” “微臣遵旨!定当肝脑涂地,以报皇恩!”林烽肃然道。 传旨太监点点头,又和冯震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他还要赶回京城復命。 送走太监,冯震看著手捧圣旨和腰牌的林烽,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林三,不,现在该叫林校尉了。陛下知人善任,不拘一格,此去北境,正是你建功立业、一展抱负之时。本官在此,先预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全赖大人提携和保举之恩。”林烽诚恳道。他知道,若非冯震在密奏中大力举荐,阐明利害,皇帝未必会注意到他这个小人物,更不会给予如此信任和机会。 “为国举贤,乃是本分。”冯震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 “北境凶险,远超青州。狄戎骑兵来去如风,悍勇异常,更有內奸潜伏,防不胜防。你此去,首要任务是摸清敌情,尤其是查探黑风峪及『影鷂』相关线索,若能揪出军中內奸,便是大功一件。至於上阵杀敌,需量力而行,不可一味逞强。你伤势未愈,更需小心。” “下官明白,定当谨记大人教诲。”林烽道。 “本官已为你准备了一些盘缠、马匹和必要的物品。另外,这是本官的手书和信物,你带去北境,若遇困难,可凭此求见朔方、云中两镇的节度使,或镇北关副將以上的將领,他们或可给予方便。”冯震將一封火漆密信和一块玉佩交给林烽。 “谢大人!”林烽郑重接过。冯震考虑周到,有了这些,他在北境行事会方便许多。 “还有一事,”冯震压低声音,神色更加凝重,“你此去北境,除了明面上的任务,陛下和兵部,还赋予你一项密旨。” “密旨?”林烽心中一动。 第133章 身世之谜 冯震从怀中取出一份用特殊火漆密封的、更小的捲轴,递给林烽:“此密旨,只有你一人可看,阅后即毁。其中內容,关乎北境安危,甚至大周国运,你需依旨暗中查访,隨时密报,不得有误。” 林烽双手接过密旨,入手沉重。 他知道,这薄薄的捲轴里,承载的可能是惊天秘密和如山重担。 “好了,你且回去准备吧。三日后,本官在城门为你送行。”冯震拍拍林烽的肩膀,“记住,活著回来。本官等著听你建功立业的好消息。” “是!下官定不辱命!”林烽肃然行礼,退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中,林烽关好门窗,怀著沉重而好奇的心情,拆开了那份密旨。 密旨上的字跡苍劲有力,盖有皇帝的隨身小璽。內容不长,却让林烽看得心惊肉跳,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密旨中写道,皇帝接到密报,怀疑此次北境危机,狄戎入寇背后,除了齐王、夏侯鹰等明面上的勾结者,可能还隱藏著更深、更可怕的幕后黑手。此人身份尊贵,对先帝乃至当今陛下怀有极深怨恨,且与狄戎高层有秘密联繫,很可能是“影鷂”真正的“主人”或“尊者”。此次北境之乱,可能与此人有关。皇帝命林烽,借在北境军中效力之机,暗中查访此人线索,特別注意与“靖王”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跡。密旨最后强调,此事绝密,除林烽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北境统帅赵破虏!若有发现,直接密奏天子。 靖王?! 林烽握著密旨的手,微微颤抖。靖王,先帝的第七子,当今天子的异母弟。关於这位靖王的传说,林烽在军中也有所耳闻。据说他出生时天有异象,容貌极美,有“玉郎”之称,深得先帝宠爱。然而,在其十岁时,其生母——一位出身不高的嬪妃,被捲入一场宫廷巫蛊案,被打入冷宫,不久鬱鬱而终。靖王也因此失宠,被先帝厌弃,十四岁时便被送往偏僻的封地“靖州”,无詔不得回京。先帝驾崩,今上即位后,对这位失势的弟弟似乎也颇为冷淡,除了每年例行赏赐,几乎不闻不问。靖王在封地深居简出,很少与朝中来往,渐渐被人遗忘,生死不明。 难道这位早已远离权力中心、看似与世无爭的靖王,竟然是“影鷂”的主人?是策划北境危机的幕后黑手?他是因为生母冤死、自己被先帝拋弃而心怀怨恨,才勾结狄戎,意图顛覆大周? 这个猜测太过大胆,也太过骇人听闻!一位亲王,竟然通敌卖国?这若传出去,將是动摇国本的天大丑闻! 但细细想来,並非全无可能。靖王有动机(怨恨先帝和今上),有能力(身为亲王,哪怕失势,也有一定资源和影响力),也有条件(封地靖州虽偏僻,但与北境不算太远,且与狄戎之间隔著一些缓衝地带,暗中往来不易察觉)。 “影鷂”这个组织严密、潜伏极深的狄戎谍报网,若没有一位位高权重、熟悉大燕內部情况的人物在背后支持,恐怕也难以发展到如此程度。 而韩禄临死前那句“夏侯大人……万岁……”,细思极恐。他喊的,或许不是夏侯鹰,而是夏侯鹰背后真正的“主人”——靖王!一个被先帝拋弃、心怀怨恨的皇子,生出不臣之心,並非难以理解。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影鷂”的目的,就不仅仅是配合齐王谋逆,或者在边境製造混乱那么简单了。他们可能想要藉助狄戎的力量,搅乱大燕,甚至……顛覆皇权!而北境战事,或许就是他们计划中的关键一环,目的是削弱朝廷对北境的控制,消耗大周国力,甚至为靖王“拨乱反正”创造机会。 林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齐王谋逆,已经是惊天大案。若背后还牵扯到一位亲王,那將是动摇国本、引发朝野巨震的泼天大祸!难怪皇帝要以密旨形式,让他这个刚刚恢復军籍、看似不起眼的校尉暗中查访。此事太过敏感,信任的人不能大张旗鼓地查,不信任的人更不能让其知晓。 他將密旨的內容牢牢记住,然后走到烛台边,將其点燃,看著它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此事,只能深藏心底,暗中查访。 林烽先回到三合院,带人到周府接回柳芸、石秀和草儿,回去后几人自有一番天伦之乐,暂不表。 在这三天里,林烽將三合院各项事宜安排好。併购置了马匹、乾粮、药品和一些必要的物品,將冯震给的金子留下一部分,另一部分换成便於携带的银票和小额金银。冯震赠的玉佩和手书贴身收好。 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青州西门外,冯震、杨定边、王书吏等人,为林烽送行。 “林校尉,此去山高水长,烽火连天,务必保重!”冯震举杯敬酒。 “林东家,不,林校尉!多杀几个狄戎狗,给咱们长长脸!等打完了仗,回来咱们再喝个痛快!”杨定边用力拍著林烽的肩膀,眼圈有些发红。这些日子並肩作战,他对这个智勇双全的年轻人,已是真心佩服。 “林义士,一路顺风。北地苦寒,多加衣物。”王书吏也拱手道。 “谢诸位大人、兄弟相送!”林烽一饮而尽,將酒杯掷於地上,翻身上马,对眾人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林烽去了!诸位,保重!” 说完,他一勒韁绳,胯下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著北方,绝尘而去。 清晨的寒风,吹动他玄色的披风,猎猎作响。单骑只影,没入官道尽头渐渐散去的晨雾之中,背影决绝而坚定。 冯震等人佇立良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嘆息一声,转身回城。他们知道,这个年轻人此去,面对的將是比青州更加凶险的战场,更加诡譎的阴谋,和更加沉重的使命。 第134章 北境报导 北境,朔风城。 残阳如血,映照著这座矗立在寒风与荒野中的边城。 城墙之上,血跡斑斑,烟燻火燎,隨处可见战斗的痕跡。守城的士卒,个个面带疲惫,甲冑破损,但眼神依旧锐利,紧握著手中的兵刃,警惕地望著城外。 狄戎骑兵並未包围並强攻这座城高池深的坚城,而是像狼群一样,围绕著朔风城不断游走、袭扰,妄图切断其与外界的一切联繫,消耗守军的精力和物资。城外,原本的村庄、农田,已化作一片焦土,隨处可见倒毙的人畜尸体和燃烧的废墟,景象惨不忍睹。 朔风城,近已成孤城。 林烽站在城外一处高坡上,望著这座被战火蹂躪的城池和城外狄戎骑兵游弋的烟尘,眉头紧锁。他日夜兼程,赶了七八天的路,终於到了北境,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拿出冯震给的手书和腰牌,顺利通过了外围警戒的游骑,进入了朔风城。 城內气氛凝重,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多是匆匆而过的士卒和民夫。店铺大多关门,只有粮店和药铺前还排著长队。空气中瀰漫著烟火、血腥和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息。 林烽没有耽搁,直接前往城中心的节度使府——如今已是镇北关前线指挥所在。通报了身份和来意后,他被一名亲兵引著,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来到一间气氛凝重的议事堂外。 堂內,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赵將军!不能再等了!援军迟迟不到,粮草只够十日之用!再不出城与敌一战,挫其锐气,等粮尽援绝,军心涣散,朔风城不攻自破!”一个洪亮而焦急的声音说道。 “胡闹!狄戎骑兵野战无敌,我军多为步卒,出城浪战,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正中其下怀!如今当坚守待援,依託城墙消耗敌军,方为上策!”另一个沉稳但略带沙哑的声音反驳道,这应该就是镇北关守將赵破虏。 “坚守?援军在何处?朔方、云中的兵马被狄戎偏师缠住,寸步难行!朝廷的援军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再守下去,不用狄戎来攻,我们自己就饿死了!” “那也不能出去送死!飞鹰隘之败,就是前车之鑑!若非內奸泄露布防,焉能如此轻易失守?如今敌情不明,內奸未除,贸然出战,只会重蹈覆辙!” “难道就坐以待毙?” 堂內的爭吵还在继续,林烽在门外静静听著,对北境目前的困境有了更直观的了解。缺粮,缺援兵,內部意见不一,还有內奸隱患……情况確实不容乐观。 引路的亲兵示意林烽稍候,自己进去通报。片刻后,亲兵出来,示意林烽进去。 林烽整了整衣甲,迈步走入议事堂。 堂內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烟味和一种紧绷的气氛。正中的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沉毅、目光锐利如鹰的老將,他甲冑在身,虽面带疲惫,但腰背挺直,不怒自威,正是镇北关守將、北境行营总管赵破虏。下首两边,坐著七八位將领,个个神色凝重,刚才爭吵的正是其中两人。 见林烽进来,一身普通校尉服色,却气度沉稳,目光清亮,眾將都投来审视的目光。 “末將昭武校尉林烽,奉旨前来北境,听候赵將军调遣!”林烽不卑不亢,单膝跪地行礼,將圣旨、兵部公文和腰牌一併呈上。 一名亲兵接过,递给赵破虏。 赵破虏仔细看了圣旨和公文,又打量了林烽几眼,沉声道:“你就是林烽?青州冯震在奏报中提及的那个,破获齐王逆案有功,主动请缨来北境的林烽?” “正是末將。”林烽答道。 “起来说话。”赵破虏语气稍缓。 “冯震在信中对你颇为推崇,说你有勇有谋,熟悉北地,更对狄戎细作『影鷂』之事有所了解。你来得正好,如今北境局势,想必你一路行来,已有耳闻。本帅正需得力人手。你既熟悉『影鷂』,对此有何看法?他们在此次狄戎入寇中,扮演何种角色?” 林烽站起身,略一思索,朗声道:“回大帅,末將以为,『影鷂』在此次狄戎入寇中,至少扮演了三个角色。” “其一,情报提供者。飞鹰隘布防、换岗时辰被泄露,致使隘口失守,此乃內奸所为,此內奸极可能与『影鷂』有关。” “其二,物资协助者。黑风峪被劫军械,已部分落入狄戎之手,增强了敌军战力,此亦『影鷂』与內奸勾结所为。” “其三,扰乱后方者。狄戎骑兵能如此精准地袭扰粮道、牵制援军,对朔风周边了如指掌,必有熟悉本地地形、民情之內应引导,此亦『影鷂』及其党羽之能。” 他顿了顿,见赵破虏和眾將都在凝神倾听,继续道:“故末將以为,欲解朔风之围,外需退敌,內需肃奸。而肃清內奸,剷除『影鷂』潜伏之毒瘤,或为当下关键。內奸不除,我军动向、虚实,尽在敌手,守城亦难,出战更险。” 一席话,说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堂中眾將,有的点头,有的沉思。 赵破虏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但面色依旧凝重:“你所言不差。然內奸潜藏甚深,如何揪出?『影鷂』组织严密,如何剷除?” “末將初来乍到,不敢妄言。但末將愿领一军,或为斥候,或为別动,探查敌情,搜寻內奸线索。末將曾在边军服役,略通狄戎语言习性,或可有所作为。”林烽主动请缨。 他需要机会,需要权力,更需要行动的自由,去查探黑风峪,去寻找叶青璃她们,也去暗中调查靖王和“影鷂”之事。 赵破虏沉吟片刻。 林烽是皇帝亲自下旨派来的人,又有冯震保举,能力看来也不差,主动请战,勇气可嘉。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种熟悉敌情、有胆有识的干將。 “好!”赵破虏一拍桌案,“林烽听令!” “末將在!” “本帅命你为游奕都尉,暂领一队斥候精锐,兼领肃奸之责。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在朔风城周边百里范围內,探查狄戎动向,搜寻內奸及『影鷂』线索,必要时可袭扰敌军,刺探情报。一应所需,报於军需官,优先拨付。但需谨记,不可擅离职守,不可浪战冒进,有重大发现,速速来报!” “末將遵命!”林烽抱拳领命,心中一定。游奕都尉,虽然只是临时职务,但有权统领斥候,便宜行事,这正合他意。 “你持本帅手令,自去军中挑选五十名精锐斥候,皆需熟悉本地,机警敢战者。三日后,本帅要看到你的第一份敌情简报。”赵破虏写下手令,交给林烽。 “末將领命!”林烽接过手令,再次行礼,退出了议事堂。 走出节度使府,朔风城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著边塞特有的肃杀之气。林烽握紧了拳头,望向城外狄戎骑兵游弋的方向,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北境,我来了。 狄戎,“影鷂”,內奸,还有那隱藏在重重迷雾后的靖王……无论你们是谁,无论你们有何图谋,我林烽,定要將你们揪出来! 叶青璃,陈汐,等我!我一定会找到你们! 他翻身上马,朝著城西的军营方向驰去。 而一段跨越了国讎家恨、交织著阴谋与真情的悽美故事,也即將在这北境的烽火与寒风中,缓缓拉开序幕。 第135章 粥铺偶遇 朔风城內的气氛一日紧过一日。 粮价飞涨,流言四起,街头巷尾总能看见面带菜色的百姓和神色匆匆的兵卒。 但日子总得过下去,尤其是对那些无权无势的升斗小民而言,战火与边患似乎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眼前的柴米油盐才是天大的事。 城西的“徐记粥铺”,便是这肃杀氛围中,难得还残存著一丝烟火气的地方。 铺子不大,只摆得下四五张掉漆的方桌,门口支著一口冒著腾腾热气的大锅,里面翻滚著稀稠不等的杂粮粥。 老板娘徐大娘是个心善的寡妇,见城內粮食紧张,许多穷苦人家和流落此地的外乡人断了炊,便每日咬牙多煮几锅薄粥,以极低的价钱卖给那些实在过不下去的人,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因此,这小小的粥铺,便成了城中一些贫苦人和流民每日必来的所在。 林烽带著老刀等两名亲隨,扮作普通行商模样,走在略显冷清的西市街上。 他奉命在城中暗查“影鷂”內奸的线索,几日下来,走访了多处可能与黑市交易、情报传递有关的场所,却收效甚微。对方似乎极为谨慎,风声鹤唳之下,隱藏得更深了。 “都尉,这都转了大半天了,屁都没闻著一个。弟兄们盯著的几个可疑地方,也没见什么动静。会不会那帮龟孙子知道咱们在查,缩起脖子不露头了?”老刀压低了声音,脸上那道刀疤在午后惨澹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林烽眉头微蹙,目光缓缓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確实,这几日的巡查,除了抓到几个趁乱摸包的地痞和两个疑似倒卖军粮的小贩,並无太大收穫。难道“影鷂”在朔风城的网络,在飞鹰隘失守后便已转移或蛰伏?还是说,內奸隱藏得比他想像的更深? “不急。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越是平静,越说明有问题。”林烽低声回道,目光看似隨意地掠过街角一个缩在屋檐下、衣衫单薄的老乞丐,又看向远处几个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的閒汉,並未发现什么异常。 正走著,一阵食物的香味混杂著淡淡的柴火气飘来。 林烽抬头,看见“徐记粥铺”的招牌。 铺子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面黄肌瘦的妇孺老人,间或有一两个眼神麻木的流民。一个穿著粗布短打的伙计正忙著给排队的人盛粥,动作麻利。 林烽本欲径直走过,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粥铺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坐在最里面靠墙位置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打著几处同色补丁的粗布衣裙,头上包著一块半旧的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看打扮,与周围那些贫苦女子、流民妇人並无二致,甚至更加朴素寒酸。但不知为何,林烽就是觉得有些不同。 她坐得笔直。 即使是在这简陋嘈杂的粥铺,即使穿著破旧,她的坐姿依然带著一种自然而然的优美挺拔,不像寻常妇人那般隨意佝僂。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饈美味,而不是勉强果腹的薄粥。露出的那截脖颈,肌肤细腻光洁,在昏暗的铺子里,白得有些晃眼。 而且,她很安静。周围的食客大多低声交谈,或唉声嘆气,或抱怨时局,唯有她,安静得像一幅画,与周遭格格不入。偶尔有排队的人目光扫过她,也只是略微停留,便移开了。在这人人自危的围城里,谁又有閒心去特別注意一个不起眼的穷苦女子呢? 但林烽注意到了。 並非因为她的容貌——他並未看清她的脸,而是那种难以言喻的气质。那是一种浸到骨子里的、与这粗糲环境截然不同的清雅嫻静,如同淤泥中悄然绽放的一株白莲,虽不张扬,却自有风华。 是流落至此的大家闺秀?还是……別有所图? 林烽心中掠过一丝警惕。非常时期,任何反常都值得注意。 他脚步微顿,对老刀使了个眼色,低声道:“你们先去前麵茶摊等我,我过去看看。” 老刀顺著林烽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个女子,他虽不如林烽观察入微,但也觉得那女子似乎有些过於“乾净”了,与周围的环境有些违和。他点点头,带著另一名亲隨,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粗茶,目光却不著痕跡地留意著粥铺这边。 林烽整了整身上普通的棉布长衫,走到粥铺门口。 那盛粥的伙计见来了个穿著还算体面的“客官”,连忙堆起笑脸:“这位爷,喝碗热粥暖暖身子?咱家的粥虽然稀了点,但管够,两文钱一碗!” 林烽摸出两文铜钱递过去,目光却瞟向铺內。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注视,微微侧了侧头,用头巾更严实地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段弧度美好的侧脸线条,和一只小巧莹润的耳朵。她加快了喝粥的速度,似乎想儘快离开。 “给我来一碗,就在这儿喝。”林烽接过一个粗瓷大碗,里面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走到那女子斜对面的空桌坐下,刚好能清楚地看到她,又不至於太过唐突。 他端起碗,假装喝粥,目光却透过碗沿,仔细打量著对面的女子。 离得近了,那种违和感更加强烈。她的手指虽然沾了些灰尘,但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乾净,绝非寻常做粗活女子的手。她喝粥时,小指微微翘起,那是长期养成的、不自觉的仪態习惯。还有,她虽然穿著最粗劣的布衣,但领口袖口都浆洗得乾乾净净,连补丁都打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匀称。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民或贫家女。 她身上有种受过良好教养、甚至可能是富贵环境中薰陶出的痕跡,儘管她在竭力掩饰。 那女子似乎感觉到了林烽的打量,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她匆匆將最后几口粥喝掉,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低著头,快步向铺子外走去。 她经过林烽桌边时,一阵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清雅香气飘过,不像任何脂粉香,倒像是某种清冽的草木混合著阳光的气息,在这充满粥味、汗味和尘土味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独特。 林烽心中疑竇更深。他放下几乎没动的粥碗,对伙计点了点头,也起身跟了出去。 那女子出了粥铺,並未走向流民聚集的城西破庙或窝棚区,而是沿著小巷,拐进了更僻静的居民区。 她脚步轻快,似乎对这里的巷道颇为熟悉,专挑人少的路走,偶尔回头张望,警惕性很高。 林烽不远不近地跟著,借著街边杂物的掩护,身影在午后斜长的光影中时隱时现。 他受过专门的追踪训练,跟踪一个不通武艺、只是有些警觉的弱女子,自然是轻而易举。 第136章 我见犹怜 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女子在一处僻静的、带著个小院的民房前停下。 这民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木门紧闭,周围也很安静,只有隔壁院子里传来几声母鸡的咕咕声。她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熟练地打开门上的铜锁,推门闪身进去,又迅速將门关上。 林烽在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停下,若有所思。 这女子独自居住?看她的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在这兵荒马乱、礼教森严的边城,一个年轻貌美(虽然没看清全貌,但林烽直觉她容貌不俗)、气质特殊的女子独居,本身就透著蹊蹺。她靠什么生活?方才在粥铺,她只喝得起最便宜的薄粥,显然经济拮据。那这处虽然僻静但还算完整的院子,是她租的?还是…… 他没有贸然上前,而是退到更远处,绕著小院走了一圈,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 院子不大,墙头不高,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什么动静。院门紧闭,窗子也关著,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林烽在附近逗留了片刻,记下了这小院的位置,便转身离去,与老刀他们会合。 “都尉,怎么样?那女子有问题?”老刀见林烽回来,低声问道。 “有些蹊蹺,但还不確定。”林烽沉吟道,“老刀,你找人打听一下,西后街槐树胡同最里面那家小院,住的是什么人,什么时候搬来的,平时与什么人来往。小心些,別惊动人。” “明白。”老刀点头,这种打听消息的事,正是他们的强项。 接下来两天,林烽一边继续暗中查访“影鷂”线索,一边留意著那小院的情况。 老刀很快打听到了消息:那小院原来的主人是一对老夫妻,围城前跟著儿子搬到南城去了,院子便空了下来。大约一个月前,也就是狄戎刚刚南下时,一个年轻女子租下了那小院,自称姓云,是从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人都死在了战乱中,只剩她一个。她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来往,偶尔出门,也是去徐记粥铺买点吃食,或者去城西的绣坊接点绣活回来做,换些微薄的银钱度日。邻居们只知道她叫“云姑娘”,话不多,但很有礼貌,绣工极好,人也长得水灵,就是命苦了些。 听起来,似乎就是一个身世可怜、独自挣扎求生的逃难女子。与林烽之前猜测的“大家闺秀流落至此”也能勉强对上。或许真是自己多疑了?林烽心中暗忖。但那种莫名的违和感,和那一闪而过的、过於出色的仪態气质,还是让他无法完全释怀。 又过了几日,林烽再次“偶遇”了这位云姑娘。这次是在西市的布庄门口。 她抱著一小捆绣好的帕子,正与布庄的掌柜结帐。 掌柜似乎压价压得狠了,她微微蹙著眉,低声爭辩了几句,声音清脆悦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口音,不像是北地人,倒像是南边来的。最后似乎是妥协了,接过几枚铜钱,仔细地数了数,小心地放入怀中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里,然后转身离开。脸上带著淡淡的失落和无奈,但眼神清澈,並无太多市侩之气。 林烽在不远处的杂货摊前假装挑拣东西,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她那小心翼翼数钱的模样,不似作偽。 一个细作,需要偽装到连几文钱都如此计较的地步吗? 他心中对她的怀疑,不由得又减了几分,反而生出些许怜悯。 乱世之中,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要生存下去,何其不易。 或许是心中那点怜悯作祟,也或许是那惊鸿一瞥的气质和声音让他难以忘怀,林烽鬼使神差地,在她经过身边时,假装不小心,將袖中的几枚铜钱掉在了地上,恰好滚落到她的脚边。 “哎呀,对不住。”林烽连忙弯腰去捡。 那云姑娘也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头看去,见是几枚铜钱,也弯下腰,帮忙捡起离她最近的一枚,递还给林烽。 “多谢姑娘。”林烽接过铜钱,抬起头,两人距离很近,他终於看清了她的脸。 儘管之前有所预料,但此刻亲眼见到,林烽心中还是忍不住惊嘆一声。 她果然极美。不是那种浓艷张扬的美,而是清丽绝俗,如同空谷幽兰,又如山间清泉。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剔透,即使穿著粗布衣裙,不施粉黛,也难掩其天生丽质。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净,仿佛能倒映出人心,此刻带著一丝未散的失落和淡淡的疏离,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气质。她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正是青春最好的年华,却要独自在这艰难的世道中挣扎求存。 云姑娘似乎没料到会与一个陌生男子如此近距离对视,微微一怔,隨即脸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低下头,將铜钱塞到林烽手中,低声道:“不客气。” 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丝慌乱。然后,她便像受惊的小鹿般,抱著那捆绣帕,匆匆走开了,留给林烽一个纤细而略显仓皇的背影。 林烽握著那枚还带著她指尖微凉触感的铜钱,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在巷口,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那惊惶躲闪的眼神,那羞涩微红的脸颊,都不似作偽。这样一个女子,真的会是心怀叵测的细作吗? “都尉,看什么呢?魂都被勾走了?”老刀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挤眉弄眼,脸上的刀疤都显得生动了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烽回过神来,收起铜钱,瞪了老刀一眼:“少胡说。” “继续留意,但不要打扰她。”林烽最后吩咐道。 无论如何,谨慎些总是好的。而且,不知为何,他发现自己有点想再见到她,想弄清楚,那清丽容顏下,到底藏著怎样的故事。 此后数日,林烽在暗中查访“影鷂”和內奸之余,总会不自觉地绕到西后街附近,有时是路过,有时则是“恰好”在她常去的绣坊或粥铺附近“办事”。 他看到她用绣活换回一小袋糙米,看到她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著昏暗的天光穿针引线,侧脸安静而美好,与这战火纷飞的边城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没有再贸然上前搭訕,只是远远地看著。 心中的警惕,在一次次不经意的“偶遇”中,慢慢淡化;而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怜惜,却在悄然滋生。 在这个朝不保夕、生死难料的围城里,这份偶然发现的、如同废墟中顽强绽放的小花般的寧静与美好,让他那颗在阴谋和战火中紧绷的心,得到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他甚至开始想,等打退了狄戎,朔风城解了围,或许可以……帮帮她?至少,让她不必再为一日三餐发愁。 第137章 临行有意 雨停后的朔风城,空气清冷,却隱隱透著一股紧绷的肃杀。 林烽一早来到帅府,將近日城中暗查“影鷂”线索寥寥的稟报压下,心中已有定计。 蛰伏观察已有时日,他需要更主动地切入朔风城的防御核心,在实战中展现价值,贏得信任,才能更快获取关键信息。而靖王那条线,韩禄遗留的线索、军械失踪的疑点,都与城外狄戎的动向息息相关,战场,或许正是连接两条线的关键所在。 帅府偏厅,赵破虏听完林烽关於城內“影鷂”活动似已沉寂的判断,浓眉拧成了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粗糙的北境地形图,发出沉闷的声响。 “无跡可寻?”赵破虏的声音带著鏖战多日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这帮耗子,莫非嗅到气味,钻回地底了?还是说,其志根本不在城內掀风浪?” “大帅,”林烽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末將以为,『影鷂』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不图一时之乱。城內平静,或许正说明其图谋更在城外,在於与狄戎里应外合,寻我防御死穴,或待关键时刻,行致命一击。” 他上前一步,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朔风城西南,黑风峪方向。 “譬如,误导我军,诱使我主力被牵制於东、北,而狄戎奇兵自西南险僻处突入。又或,在城中水源、粮仓、乃至城门机关处预设祸根,待时而发。” 赵破虏眼中锐光一闪,紧盯林烽:“讲仔细!” 林烽深吸一口气,將连日观察与心中推演和盘托出:“末將这几日,除暗查细作,亦详研狄戎用兵。其主攻东、北,看似凶猛,实则雷声大雨点小,多为佯攻牵制。反观西、南,尤其黑风峪一带,狄戎游骑哨探活动异常频密,小股精锐接触战增多,其战法悍勇诡譎,不类寻常游骑,倒似百战锐卒。且黑风峪地势险要,峪道崎嶇,大军难行,却也正是因此,易被我方忽视。若狄戎得隱秘路径指引,遣精兵强將潜行至此,骤然发难,而我西南守备鬆懈……” “好!”赵破虏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烛光下拉出巨大的阴影。 他死死盯著地图上黑风峪那个墨点,仿佛要將其看穿。 “林烽,你之见地,与本帅不谋而合!西南確为心腹之患!本帅即刻增兵遣將,严查西南!你……”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灼灼逼视林烽:“本帅予你一百精骑,自斥候营中拣选,皆需悍勇敢战、熟稔山地之勇士!不日前往黑风峪,详查敌踪,探明地形,尤其留意有无隱秘路径、狄戎潜伏跡象!” 林烽心潮澎湃,单膝跪地,抱拳鏗然有声:“末將领命!定不负大帅所託!” “好!速去准备!所需人手、军械,凭此手令,营中任取!”赵破虏掷下一枚黑铁令牌,目光中充满期许与决断。 “记住,以探查为要,如无必要,避免接战,保全自身,速递军情为上!” “遵命!” 接下重任,林烽雷厉风行。 他亲赴斥候营,不选资歷,只挑锐气与经验,很快点齐百人。装备亦挑选精良,人备双马,劲弩短刃,皮甲俱全,更携带了数日乾粮与应急药物。 临行前,林烽心中还惦著一人。 西后街槐树胡同深处的小院,门扉紧闭,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墙头的枯草间跳跃啁啾,为这清冷的早晨添了几分生气。 林烽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靛蓝棉袍,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落魄书生,或是不太得志的小商人。 他手中提著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东市“王记”刚出笼还冒著热气的菜肉包子——这算是朔风城如今难得还能吃到的、带点油荤的“好东西”了。 他並非刻意来“偶遇”,至少心里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只是……昨日老刀带回消息,说这“云姑娘”前几日似乎感染了风寒,去城西的“仁济堂”抓过药。这几日天气乍暖还寒,她身子单薄,又缺衣少食的…… 这个理由,勉强能说服他自己。 站在略显斑驳的木门前,林烽犹豫了一下,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篤、篤、篤”。 院內传来一阵轻微的、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閂被抽开的响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张略带警惕的清丽脸庞。正是云姑娘。 她今日未包头巾,乌黑如云的长髮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著,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颊边。身上仍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许是病了几日,脸色比上次见到时更显苍白,唇色也淡,衬得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越发清澈透亮,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著几分憔悴。 看到门外的林烽,她明显愣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困惑,似乎没料到会是他。 隨即,那丝困惑化作了更深的警惕,手指不自觉地將门缝又掩小了些,只露出小半张脸,轻声问道:“你……你是?” 声音依旧清越,带著南方口音特有的软糯,只是因生病和惊讶,比上次在布庄门口听到的更细弱了些,像受惊的幼猫。 林烽將她的戒备看在眼里,心中掠过一丝歉意,但面上不显,儘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和无害:“姑娘,叨扰了。在下林烽,是……是住在附近的邻居。前几日在徐记粥铺和西市布庄,与姑娘有过两面之缘。” 他顿了顿,提起手中的油纸包,“昨日听巷口的王婆婆说起,姑娘似乎身体不適,染了风寒。这兵荒马乱的,看病抓药都不易。正巧今早路过东市,买了几个包子,还热乎著,想著姑娘或许需要吃点热食,便……便冒昧送来了。” 他说得有些磕绊,理由也找得牵强。 云姑娘——萧清璃,藏在门后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她自然认得眼前这人,就是前几日在布庄门口“掉了铜钱”的那位。他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顶顶俊美,但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和沉稳,尤其那双眼睛,看人时目光清正,不似宵小之辈。只是,他为何会知道自己病了?还特地送吃食来?真的是巧合,还是……別有用心? 她心中警铃微作。 见她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清澈又带著疑虑的眼睛望著自己,林烽心中那点不自在反而淡了,生出更多的怜惜。他看得出她的挣扎和戒备,这让他更加確信,她只是个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被迫小心翼翼保护自己的孤女。 “姑娘不必多疑。”林烽將声音放得更缓,目光坦然地看著她。 “林某並无恶意。只是见姑娘孤身一人,在这朔风城討生活不易,又逢身体不適,能帮衬一把,也是应当的。这包子……姑娘若不嫌弃,便收下吧。若觉得不妥,就当林某多事,我这便走。”说著,他作势要將油纸包放在门口的石阶上。 “等等。”萧清璃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將门稍稍拉开了一些,低声道:“公……公子,请进来说话吧。外头凉。” 林烽心中微动,点了点头:“那就打扰姑娘了。” 第138章 包暖情生 小院不大,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没有杂草,扫得乾乾净净。屋檐下晾著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整个小院,虽简陋,却收拾得井井有条,透著一股清苦却不愿苟且的劲儿。 萧清璃將林烽让进堂屋。 堂屋更是狭小,只摆著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条长凳,简陋的木架上面整齐地叠放著一些绣了一半的帕子、荷包等物。但同样一尘不染,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混合了皂角清香和草药的味道。 “寒舍简陋,让林公子见笑了。请坐。”萧清璃指了指长凳,自己则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想去倒水,却发现水罐是空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窘迫的红晕,“对不住,水……水还没烧。” “无妨,姑娘不必客气。”林烽连忙摆手。 他拿起一个包子,用油纸托著,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姑娘快吃吧,凉了便腻了。我晨起用过了,这是特意给你买的。” 萧清璃看著眼前热气腾腾的包子,又看看林烽温和而坦荡的眼神,心中的戒备一点点鬆动。 或许……他真的只是个好心人?这几日生病,確实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嘴里发苦,浑身无力。这包子的香气,实在诱人…… 她终於伸出手,轻轻接过包子,小声道:“谢……谢谢林公子。” 林烽在另一条长凳上坐下,很自然地问道:“姑娘的风寒可好些了?可曾看过大夫?” “好多了。前几日去仁济堂抓了副药,喝了已无大碍,只是还有些乏力。” “那就好。”林烽点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 萧清璃安静地吃著包子,动作依旧斯文秀气,即使饿极了,也不见狼吞虎咽。林烽则静静坐著,目光隨意地打量著这简陋却乾净的屋子,偶尔掠过她低垂的侧脸。 晨光从门口和窗户的缝隙透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隨著她咀嚼的动作轻轻晃动。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她细碎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声。一种奇异的、安寧的氛围,在这个战火围城的清晨,在这个破旧的小院里,悄然瀰漫。 “林公子……”萧清璃吃完一个包子,用一方洗得发白的旧帕子擦了擦嘴角,才抬起头,眼中带著疑惑和感激,“你我素不相识,为何……为何对我这般好?” “或许是因为,在这朔风城里,像姑娘这般处境艰难,却依旧努力活下去、把日子过得乾乾净净的人,不多了吧。”他缓缓道,语气真诚,“林某虽不才,但也见不得孤弱受难。些许吃食,举手之劳,姑娘不必掛怀。” 萧清璃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虚偽或別有用心,但看到的只是一片坦荡和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有些涩,又有些暖。 “公子高义,清……云璃感念於心。”她低声说道,用了自己对外宣称的化名,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姑娘不必客气。”林烽微笑道,“对了,还未正式介绍。在下林烽,目前在城中做些……小买卖。” 他隨口编了个身份。 “林公子。”萧清璃轻轻点头,犹豫了一下,道:“我姓云,单名一个璃字。” “云璃……”林烽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琉璃易碎,却也晶莹剔透,光华內蕴,倒是很衬她。 “林公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似北地人氏。”萧清璃似乎放鬆了些,开始试著交谈。 “祖籍江南,后来隨家人辗转各地,口音便杂了。”林烽半真半假地答道,反问道:“听姑娘口音,似乎带著些南边的软糯,可是江南人?” 萧清璃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摇头:“並非江南,只是幼时家中请过南边的先生,许是跟著学了些腔调,让公子见笑了。” 她將话题轻轻带过,“林公子是做何营生?这朔风城被围,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做些南北杂货的倒手买卖,如今兵荒马乱,確实艰难。”林烽顺著她的话嘆道,“不过总比那些断了生计的百姓强些。姑娘靠绣活为生,更是不易。这世道,女子独自求生,难啊。” 他语气中的感慨不似作偽。 萧清璃默然片刻,才低声道:“能活著,便已是侥倖了。绣些帕子荷包,换些米粮,勉强餬口罢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不深不浅地聊了起来。 气氛竟渐渐融洽自然起来。 不知不觉,三个包子已被萧清璃吃完,她脸上也恢復了些许血色。 林烽见她精神好些,便起身告辞:“云姑娘还需多休息,林某就不多打扰了。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可到东市『悦来客栈』寻我,我暂时落脚在那里。” 萧清璃连忙也站起来, 林烽道:“对了,我见姑娘绣的帕子极好,我正想买几方送人,不知姑娘可愿接这活计?价钱按市价。” 他看出她生计不易,想帮她,又怕伤她自尊,便找了个由头。 萧清璃抬眸看他,眼中情绪复杂。 她如何看不出他是故意找藉口帮她?但这份体贴,让她心中更暖。 “林公子想要什么样的花样?”她轻声问,算是答应了。 “姑娘看著绣便好,清雅些的便可。”林烽掏出一锭大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定钱,没带碎银子,我来取帕子时再多退少补。” “不必定钱……”萧清璃忙道。 “该有的规矩还是要的。”林烽笑道,对她拱了拱手,“云姑娘,好好休息,林某告辞了。” 萧清璃轻轻“稍等”了一声,转身从木架隱蔽处取出一枚小小的、靛蓝色的平安符,绣著简单的祥云纹,针脚细密。 “这是我……早先缝的,里面是晒乾的艾草。公子带著,挡挡煞气。” 她声音很轻,脸颊微红,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不敢直视。 林烽心头一暖,郑重接过。平安符触手柔软,带著淡淡艾草香和少女指尖的微温。 “多谢姑娘,林烽必贴身收藏。” 他將其小心纳入怀中,贴近心口。 萧清璃脸颊更红,只轻轻点头。 “保重。”林烽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萧清璃站在门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久久没有动弹。 她关上门,背靠著门板,轻轻嘆了口气。 不管他是谁,这份善意,她收下了。 而走出胡同的林烽,脚步也放慢了些。 刚才她的行为不似作偽。 “或许,真是个落难的官家小姐吧。”林烽心中暗忖,对“云璃”的怀疑,已降至最低。 甚至,一种莫名的、想要保护她、让她在这乱世中能过得好一些的念头,悄然滋生。 第139章 峪口杀机 次日拂晓,朔风城西门悄开一线。 林烽率百骑如离弦之箭,没入將散未散的晨雾。 人马皆精,衔枚裹蹄,悄无声息。 老刀在前引路,王五押后,林烽居中策应,百人如臂使指,迅捷而警惕地扑向西南黑风峪。 一路潜行,避实就虚,专拣山林僻径。 近黑风峪,山势陡峻,林深苔滑。 林烽分兵数队,前后遥相呼应,交替掩护。他自带老刀及二十精锐为前驱,攀岩走壁,仔细勘察。 首日,遭遇数股狄戎游骑,人数不多,然接战之下,林烽心中凛然。 这些狄戎骑手彪悍异常,配合默契,战法刁钻,稍触即走,绝不纠缠,显是精锐哨探。 老刀刀劈一名狄戎斥候,从其怀中搜出一枚骨制令牌,非比寻常,更印证了林烽判断——此非寻常游骑,恐是狄戎王庭直属精锐,或为奇兵前锋。 次日午后,抵近黑风峪外围一处隱秘高崖。 林烽命大队於隱蔽处休整,自带老刀及两名最擅攀援侦察的老斥候,换上灰褐麻衣,涂抹灰土草汁,借乱石灌木遮掩,猱身而上,悄然逼近峪口。 居高临下俯瞰,黑风峪险峻异常。两壁如削,中通一线,最宽处不过十数丈,怪石嶙峋,地势起伏。 然林烽目光如鹰隼,扫过哨卡,直射峪口內侧,靠近右侧山壁的一片茂密松林。 那片林子,静得反常。午后天光尚好,林间却几乎不闻鸟雀鸣叫。且林深处,似有极其隱蔽的反光,一闪而逝,绝非自然之光。 “有埋伏。”林烽心下一沉。 他示意老刀与另一斥候盯紧左侧,自己则凝神屏息,仔细观察那片松林。 渐渐,蛛丝马跡浮现:几处灌木形態刻意,不似天生;数块巨石后阴影过浓,似藏人跡;甚至,在枝叶最密处,他隱约瞥见了狄戎骑兵皮盔特有的弧形轮廓与毛饰! 人数不少!潜藏极深!所图非小!他们藏匿於此,更像在等待时机,可迅速突入,直插朔风城西南软肋! 冷汗瞬间湿透林烽內衫。 几乎可以断定,此乃狄戎奇兵前锋!而“影鷂”在城內,必是配合这支奇兵的內应!时机一到,里应外合,朔风危矣! 必须立刻將消息送回!若能擒一活口,拷问出细节,则价值更大! 他正欲打手势撤退,眼角余光忽瞥见下方蜿蜒山道上,出现三个小小人影。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看装束,似是山中樵夫或採药人,背著竹篓,正沿著山道,朝峪口方向迤邐而行。看其路径,必將经过那片死亡松林的边缘! 林烽瞳孔骤缩。三个无辜百姓,对咫尺之外的杀机浑然不觉!一旦靠近,必被狄戎伏兵灭口! 救,恐打草惊蛇,自身亦陷危局,误了军情大事。 不救,三条性命顷刻不保! 电光石火间,林烽钢牙一咬,疾声道:“所有人至断崖下隱蔽待命!派人將狄戎伏兵欲偷袭之情报,火速报与大帅!记清,是火速!不得有误!再留下几人到后面接应我。” “我去救人,顺道看看能否逮个活口!执行军令!”林烽目光凌厉,不容置疑。 他深吸一口冰冷山气,压下心头悸动。目光如锁定猎物的苍鹰,死死盯住下方三个茫然前行的樵夫,以及那片杀机四伏的松林。 他没有贸然衝下,那无异自曝。 他如灵猿,借岩石沟壑阴影,逐寸向下潜行,同时心中飞速计算:樵夫步伐、与松林距离、狄戎最佳袭杀位置、自己出手时机…… 三个樵夫,背著沉重柴捆,步履蹣跚,谈笑声隱约可闻。他们越来越近,离松林边缘,已不足百步。 松林內,杀机如冰,悄然凝结。 林烽伏於一块凸岩之后,手弩悄然上弦,淬毒三棱箭鏃在阴影中泛著幽蓝寒光。 就是此刻! 就在那三个樵夫即將踏入林荫范围的一剎那,他手指微动,扣动了手弩的悬刀。 “咻——!”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几乎被风声掩盖。 淬毒的弩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精准无比地射入林中一处看似寻常的灌木丛。 “噗!” “呃啊——!” 短促的闷响与压抑的惨叫声几乎同时响起!灌木丛剧烈晃动,一个身著灰褐色偽装、脸上涂抹著油彩的狄戎伏兵猛地从藏身处滚了出来,双手死死捂住咽喉,一支短小的弩箭尾羽正钉在他指缝间,箭身尽没!他喉间咯咯作响,双目圆睁,充满惊骇与不甘,抽搐两下,便不再动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打破了松林的死寂! 三个樵夫被惨叫声惊动,骇然止步,茫然看向声音来处,尚未明白髮生了什么。 “敌袭!” “有埋伏!杀!” 几乎在林烽弩箭离弦的同一瞬间,松林深处,数声狄戎语的厉喝暴起! 潜伏的狄戎精锐反应极快,虽然同伴被狙杀,暴露了行藏,但他们並未慌乱,反而迅速做出判断——埋伏已泄,必杀目击者,並揪出暗处的敌人! “嗖!嗖!嗖!” 数支利箭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三个嚇呆的樵夫!箭矢破空,带著刺耳的尖啸! 千钧一髮之际,林烽动了!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藏身的岩石后猛然窜出,速度提升到极致,同时口中暴喝:“趴下!往石后躲!” 吼声如雷。 那三个樵夫虽惊骇欲绝,但生死关头,本能驱使,闻声连滚带爬扑向道旁一块凸起的巨石后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支夺命箭矢,但仍有一人小腿中箭,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嗖!”又一支箭直奔受伤樵夫面门! 林烽人在空中,腰刀已然出鞘,雪亮刀光一闪,“鐺”的一声脆响,竟將射来的箭矢凌空劈飞!他身形落地,毫不停顿,一个翻滚已来到受伤樵夫身旁,左手一探,將其猛地拖到巨石之后。 “待著別动!”林烽低喝一声,目光已扫向箭矢来处。 只见松林边缘,七八个狄戎伏兵已显出身形,皆著轻便皮甲,脸上涂抹油彩,眼神凶悍,手持弓箭或弯刀,正快速向这边包抄而来,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果然是精锐! 第140章 林间血战 “找死!”为首一名狄戎小头目,目光狠戾地锁定林烽,手中弯刀一挥,“杀了他!不留活口!” 另外几名狄戎兵立刻分出两人,张弓搭箭,继续压制巨石后的樵夫和林烽,其余五人则呈扇形,持刀迅猛扑上!他们看出林烽只有一人,虽惊诧於其方才精准的弩箭和凌厉的刀法,但仗著人多,务求速杀! 林烽背靠巨石,眼角余光瞥见那中箭樵夫痛苦扭曲的脸,和另外两个缩在石后瑟瑟发抖的身影。不能退!一退,这三个百姓必死无疑! 心念电转,林烽眼中寒光爆射。面对五名悍不畏死扑来的狄戎精锐,他不退反进,低吼一声,腰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主动迎上! “鐺!鐺!鐺!”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山林!林烽刀势凌厉刚猛,毫无花巧,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劈要害!他深知敌眾我寡,绝不能陷入缠斗,必须以雷霆手段,先声夺人! 冲在最前的狄戎兵挥刀格挡,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震,弯刀竟被盪开,胸前空门大开!林烽刀锋顺势一抹,血光迸现!那狄戎兵惨叫一声,踉蹌后退。 左侧一刀劈来,林烽拧身错步,腰刀斜撩,精准地架开刀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那狄戎兵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上。 右侧和身后同时有刀风袭来!林烽仿佛脑后长眼,前扑翻滚,险险避开背后一刀,同时腰刀向后横扫,“噗”的一声,將右侧偷袭者的大腿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溅! 兔起鶻落,瞬息之间,林烽已伤三人!但他自己也被一名狄戎兵的刀锋擦过左臂,划开一道血口,火辣辣地疼。 “点子扎手!结阵!”那狄戎小头目又惊又怒,没想到这单独的大燕斥候如此悍勇。 他厉声呼喝,剩下的狄戎兵立刻收缩,三人持刀在前,两人持弓在后,试图组成简单的战阵,將林烽困住。 林烽左臂受伤,血流不止,但他面不改色,眼神反而更加锐利。他瞥见那两个持弓的狄戎兵正在重新搭箭,心知绝不能让他们从容放箭,否则自己与身后百姓皆危矣! 他猛地一蹬身后巨石,身形如离弦之箭,不退反进,直扑那狄戎小头目!刀光如雪,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杀!”狄戎小头目怒喝,挥刀迎上,左右两名狄戎兵也同时挥刀斩向林烽两侧! 林烽不闪不避,腰刀以更快更猛的速度,直劈小头目面门!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狄戎小头目心中骇然,下意识回刀格挡。然而,林烽这一刀竟是虚招!刀至半途,猛然变向,划过一道诡异弧线,斜劈向左侧狄戎兵脖颈!同时,他左手从腰间一抹,一枚皮囊已扣在手中,猛地掷向右侧狄戎兵面门! “噗!”左侧狄戎兵猝不及防,脖颈中刀,鲜血狂喷,瞪大眼睛倒下。 “砰!”右侧皮囊砸在狄戎兵脸上,瞬间破裂,里面石灰粉混合著辛辣刺鼻的药末瀰漫开来! “啊!我的眼睛!”那狄戎兵惨叫一声,丟了刀,双手捂脸,痛苦倒地翻滚。 狄戎小头目一刀劈空,又惊又怒,见林烽招式用老,中门大开,眼中凶光一闪,弯刀直刺林烽心口!这一刀又快又狠,势在必得! 林烽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看似已无法闪避。但他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不退!反而迎著刀锋,微微侧身,让开心口要害,任凭弯刀刺入自己左肩胛下方! “噗嗤!”刀锋入肉,剧痛传来! 狄戎小头目眼中刚露出喜色,却见林烽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他持刀的手腕,同时,林烽的腰刀,已如毒蛇吐信,从他肋下空档,狠狠捅入! “你……”狄戎小头目不可置信地低头,看著没入自己腹部的刀锋,剧痛瞬间淹没了他。 林烽闷哼一声,猛地抽出腰刀,一脚將狄戎小头目的尸体踹开,肩头鲜血喷涌,瞬间染红半边衣襟。他身形晃了晃,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扫向剩下的两名持弓狄戎兵。 那两名弓箭手被这惨烈搏杀惊得一时愣住,待要放箭,林烽已强提一口气,猛地扑向那名还在捂脸惨叫的狄戎兵,刀光一闪,结果了他的性命,同时將其尸体挡在身前作为掩护。 “放箭!快放箭!”一名弓箭手如梦初醒,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咻!咻!” 两支利箭从侧后方林间射出,精准地射穿了两名狄戎弓箭手的咽喉!接应的老刀和那名斥候!听到廝杀声立刻回援! 两名狄戎弓箭手喉咙中箭,嗬嗬倒地。 林烽鬆了口气,强撑著的身体晃了晃,以刀拄地,才没有倒下。左肩伤口和左臂伤口血流如注,剧痛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都尉!”老刀和那名斥候从林中衝出,看到林烽浑身浴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我没事……皮肉伤。”林烽咬牙,声音有些嘶哑,“快,看看那几个百姓。” 老刀检查了一下,三个樵夫,一人小腿中箭,伤势不重,另两人只是擦伤惊嚇。他们此刻看向林烽的眼神,如同看天神下凡,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敬畏。 “此地不宜久留,狄戎伏兵恐不止这些。”林烽忍著痛,快速说道,“老刀,带上他们和俘虏,还有那个狄戎小头目的尸体,立刻撤离,与大队匯合,按计划撤回朔风城!” “都尉,你的伤……” “无妨,还能走!快!”林烽撕下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肩头伤口,在老刀搀扶下站起身。 临走前,林烽没忘记从狄戎小头目身上搜出那枚骨制令牌和一些零碎物品。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时间,更多的狄戎伏兵从松林深处涌出,看到一地同袍尸体,顿时譁然。一名头领模样的狄戎將领检查了尸体和现场,脸色阴沉如水。 “是高手,最多三四人,还带著累赘。”他冷声道,看向林烽他们撤离的方向,“追!他们有人受伤,跑不远!务必將他们截杀,不能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是!” 数十名狄戎精锐立刻沿著痕跡,快速追去。 …… 断崖下,百人队已集结。看到林烽浑身浴血、被搀扶著回来,眾人皆惊。 军中医匠连忙上前,重新处理伤口。林烽肩上那一刀刺得颇深,好在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军匠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 “都尉,狄戎狗追来了!人数不少,距此不足三里!”一名负责警戒的斥候飞奔来报。 林烽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他快速下令:“王五!” “在!” “你带二十人,护送这老乡。俘虏和这具狄戎尸体,立刻抄近道,全速返回朔风城!再將黑风峪有狄戎精锐伏兵、意图偷袭的情报,连同缴获的令牌,一併呈交大帅!记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人和东西送到!” “遵命!”王五抱拳,点了二十名最精锐的骑手。 “其余人,隨我断后,阻敌追击!”林烽挣扎著站起,按住想要劝阻的老刀,“我伤不重,还能战!必须给王五他们爭取时间!此地地形复杂,我们边打边撤,利用山林周旋!” 眾人见林烽意志坚决,且军情紧急,不再多言,齐声应诺。 很快,追兵至。 林烽利用断崖附近复杂地形,设下简易陷阱,且战且退。 他虽受伤,但勇武不减,指挥若定,利用弩箭、滚石,不断给追兵造成杀伤,延缓其追击速度。一场血腥的丛林追逐与反追逐战,在黑风峪外围的险峻山林中展开。 最终,付出十余人的伤亡代价后,林烽率领断后部队,成功摆脱追兵,撤回朔风城。而王五等人,早已將情报和狄戎小头目尸体,安全送抵帅府。 第141章 帅府夜审 朔风城,帅府。 夜色如墨,但帅府议事厅內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肃杀凝重。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汗水和一种无形的焦灼。 赵破虏端坐於上首虎皮大椅,面色沉鬱如水,浓眉下一双虎目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下方两侧,分列著副將、参军、斥候营正副统领等朔风城高级將校,人人甲冑在身,面带徵尘,显然都是被紧急召来。 厅堂中央,跪著三个被五花大绑、浑身血污的狄戎俘虏。他们身上伤痕累累,显然经歷了一番“款待”,但眼神依旧凶悍桀驁,梗著脖子,不肯低头。 旁边地上,还摆放著那具从黑风峪带回的狄戎小头目尸体,以及从尸体上搜出的骨制令牌、几枚造型奇特的骨饰、一把锋利的淬毒匕首等物。 林烽也在厅中。他左肩和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隱隱有血跡渗出,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站在赵破虏下首不远,神情沉静。老刀和王五等几名参与行动的斥候骨干,也肃立在他身后,人人带伤,但眼神锐利,如同刚刚经歷搏杀的鹰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厅中那几个狄戎俘虏身上,以及林烽呈上的那份沾著血跡的简易地形图——上面清晰標註了黑风峪附近狄戎伏兵可能的藏匿范围、兵力估算,以及林烽推断的奇兵突袭路线。 赵破虏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枚造型古朴、刻有狰狞狼头纹样的骨制令牌上,声音冷硬如铁:“狼骑卫……果真是拓跋野的王帐精锐!好,很好!看来拓跋野这次,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就为了在我朔风城身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林烽,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更多的是凝重:“林烽,你此番探查,虽折损了数名弟兄,但带回的情报,至关重要!黑风峪伏兵,狼骑卫现身,再结合你先前所言……狄戎此次,所图绝非寻常劫掠,而是志在破城!其主力佯攻东、北,精锐潜行西南,欲行险招,里应外合!此计若成,朔风危矣!” 厅中眾將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骤变。先前虽也有此担忧,但如今证据確凿,更有狄戎精锐俘虏在此,危机感顿时如山压顶。 “大帅!”斥候营统领抱拳道,“既有內应,这黑风峪伏兵如何处置?是否立即派兵清剿?” “清剿?不。”赵破虏眼中寒光一闪,缓缓摇头,“打草惊蛇,反为不美。既然知道了他们的算计,那便將计就计!”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黑风峪:“拓跋野想用这支狼骑卫做奇兵,捅咱们的刀子。那咱们,就给他来个请君入瓮,关门打狗!林烽!” “末將在!”林烽跨前一步,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但声音依旧沉稳。 “你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赵破虏看著他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绷带。 “皮肉之伤,无碍军务!”林烽斩钉截铁。 “好!”赵破虏讚许地点头,眼中再无半分之前的审视与保留,只剩纯粹的信任与倚重。 “本帅命你,暂代西南防区斥候总巡,统筹黑风峪至西、南二门一线所有侦察、预警、反渗透事宜!原斥候营一部,拨归你调遣!再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涉西南防务,可疑人等,可疑跡象,皆可先查后报!” 此言一出,厅中眾將皆是一惊。 斥候总巡,虽非固定高位,但权力极大,尤其在战时,负责一方防区耳目,非经验丰富、能力卓绝、且得主帅绝对信任者不能担任。林烽初来乍到,虽立大功,但资歷尚浅,赵破虏此举,无疑是將西南防区的眼睛和耳朵,完全交到了这个年轻人手中!这是何等的信任与重託! 林烽心中也是一震,他知道这次冒险侦察换来了信任,但没想到赵破虏如此乾脆,赋予如此重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將领命!必不负大帅所託,定让狄戎奸细无所遁形,保西南防线无虞!” “起来!”赵破虏扶起林烽,用力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目光扫过厅中眾將。 “林烽之能,诸位有目共睹。此番擢升,论功行赏,亦是临危受命!望尔等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谨遵大帅號令!”眾將齐声应诺,看向林烽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认同与凝重。 军中凭本事说话,林烽用命搏回的情报和这份胆识,贏得了他们的尊重。 “至於这三个舌头……”赵破虏目光转向地上跪著的狄戎俘虏,语气陡然变得森寒,“撬开他们的嘴!” “遵命!”两名膀大腰圆、面目狰狞的军法司行刑官应声出列,像拎小鸡一样將那三个犹自挣扎喝骂的狄戎俘虏拖了下去。很快,偏厅方向便传来压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嚎和厉声喝问。 厅中诸將神色不变,显然对此司空见惯。 战爭便是如此,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袍泽的残忍。 赵破虏又详细布置了西南防线的调整,增兵何处,暗哨如何布置,陷阱如何铺设,一旦狄戎奇兵来攻,如何诱敌深入,如何围而歼之……一条条军令清晰果断,显出名將风范。 林烽仔细聆听,结合自己对黑风峪地形的记忆,不时提出补充建议,皆被赵破虏採纳。 议事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一切安排妥当,眾將各自领命而去,厅中只剩下赵破虏、林烽和几名核心幕僚。 赵破虏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脸色愈发苍白的林烽,语气放缓:“林烽,你伤势不轻,先去歇息,军医就在外面候著。西南斥候事宜,明日再行交接不迟。身体是根本,莫要硬撑。” “多谢大帅关怀,末將晓得。”林烽也確实感到有些精力不济。他不再逞强,抱拳行礼,退出了议事厅。 帅府廊下,果然有军医等候。重新检查伤口,换药包扎后,林烽才在亲兵的搀扶下,回到赵破虏临时拨给他的一处僻静小院休息——这是对他新任职务的优待,也方便他养伤和处置军务。 躺在硬板床上,儘管疲惫欲死,伤口也阵阵作痛,但林烽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狼骑卫的出现,证实了狄戎確有奇兵计划。那么,城內的“影鷂”,必然会在关键时刻行动。他们的目標是什么?製造混乱?打开城门?破坏防御?还是……有更致命的阴谋? 还有……那个西后街小院里的“云璃”。她的身影,不知为何,在此刻纷乱的思绪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林烽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身处如此险境,肩负重任,竟还在想著一个仅有数面之缘、身份成谜的女子。 或许,是今日鲜血与死亡的刺激,让他对那短暂相处中感受到的寧静与温暖,格外留恋吧。 “云璃……” 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纷杂的思绪渐渐沉淀,伤痛似乎也减轻了些许。 第142章 兰心暗祷 晨光熹微,刺破朔风城上空铅灰色的云层,却驱不散笼罩在城头的凝重肃杀。 城东、北两处,隱约传来战鼓与喊杀声,狄戎的日常骚扰性进攻又开始了,如同钝刀子割肉,持续消耗著守军的精力与物资。 林烽从床上缓缓坐起,动作间仍能感到肌肉的僵硬与虚弱。 “林都尉,您醒了?”守在外间的亲兵听到动静,连忙端来温水。 “嗯。什么时辰了?可有军情?”林烽声音有些沙哑,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回都尉,刚过卯时。暂无新的紧急军情。赵大帅吩咐,让您安心养伤,西南斥候营的文书和印信,已派人送来,就在外间桌上。”亲兵恭敬回道。 林烽点点头。 他明白赵破虏的好意,但眼下形势,容不得他安心臥床。 来到外间,果然见桌上放著一枚黑铁打造的方形印信,上刻“朔风西南斥候总巡”几个古朴篆字,旁边还有一叠文书,包括西南防区各斥候小队名册、联络暗號、近期侦察匯总等。 他开始快速翻阅那叠文书。 名册上,他麾下直属斥候有三百余人,分驻西南各处哨卡、暗桩,还需协调西、南两门守军的部分斥候力量。近期匯总显示,西南方向,尤其是黑风峪周边,狄戎小股游骑活动明显增加,但自昨日林烽遭遇战后,今日凌晨回报,黑风峪外围的伏兵似有收缩跡象,但並未完全撤离,仍在隱蔽处窥伺。 “看来是打草惊蛇了,但蛇还没完全缩回去,还在观望……”林烽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来人。”林烽沉声道。 “在!”门外值守的亲兵应声而入。 “传我命令:一,命老刀即刻前来见我。二,让斥候营书吏,將西南防区所有斥候、哨卡、暗桩人员,尤其是近三个月內新调入、或行跡可疑者,列出详细名册,一个时辰內交给我。三,派人去西、南两门守將处,调取近半月城门值守记录、人员换防名册,特別是夜间值守和负责盘查进出人员的军士名录,就说本都尉奉大帅令,核查西南防务,需核验相关文书。”林烽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遵命!”亲兵领命而去。 很快老刀赶来。“都尉,您找我?” “伤势如何?”林烽示意他坐下。 “皮糙肉厚,不得事!”老刀咧嘴一笑,牵动嘴角伤口,又齜了齜牙。 “没事就好。有任务交给你。”林烽神色严肃。 “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换上便装,暗中查访西、南两门附近,特別是靠近城墙的民坊、集市、车马行、客栈,留意近期有无可疑生面孔频繁出没,有无异常货物进出,有无人员行为鬼祟。重点是可能与狄戎、或与靖州方面有勾连的蛛丝马跡。记住,暗中查访,不要打草惊蛇,有任何发现,直接报我。” 老刀神色一凛,低声道:“都尉是怀疑,咱们西南这边,也有『影鵠』的耗子?” “不是怀疑,是肯定有。”林烽目光锐利。 “黑风峪的狼骑卫,没有內应指引,到不了那个位置。这內应,很可能就在西南防区,甚至可能就在城门守卫之中!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行动之前,把他们挖出来!” “明白了!”老刀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办!” “小心行事,安全第一。”林烽叮嘱。 “您放心!”老刀抱拳,匆匆离去。 过了半个时辰,西、南两门守將处派人送来了林烽所需的记录。 林烽重点查看夜间值守和盘查人员的记录。他发现,近半个月,尤其是最近几天,夜间进出城门的人员车辆记录,明显比之前简略了许多,有些甚至只写了“商队”、“民夫”等模糊字样,盘查军士的签名也时有潦草或重复。 “果然有蹊蹺……”林烽眼神冰冷。 他指著几处记录,对负责送文书来的城门司书吏问道:“这几处记录为何如此简略?盘查的是哪一队?负责人是谁?” 那书吏是个老吏仔细看了看,额头冒汗:“回……回都尉大人,这几日狄戎攻城甚急,各门守军压力巨大,夜间值守难免……难免有些疏漏。至於具体是哪一队,这……这需查对排班表才能確定。” “疏漏?”林烽语气转冷。 “战时城门盘查,乃第一要务!任何疏漏,都可能是通敌的缺口!立刻去查,今日日落前,我要看到这几处记录对应的详细排班、当值军士名录,以及他们的上官是谁!” “是!是!卑职这就去查!”老吏擦著汗,慌忙退下。 处理完这些,已近午时。 “备马,去西、南两门哨卡巡视。”他吩咐道。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必须亲自去防线看看,尤其是黑风峪方向的几个关键哨卡。 “都尉,您的伤……”亲兵担忧。 “无妨,骑马还撑得住。”林烽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他知道自己是在硬撑,但时间不等人。狄戎的刀子已经悬在头顶,城內的鬼魅也藏在暗处。他必须爭分夺秒。 …… 西后街,小院。 白日里,巷子外比昨日更加喧囂。除了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似乎还多了许多急促的马蹄声和隱约的號令声。战爭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地笼罩了朔风城西南区域。 萧清璃像往常一样洗漱,生火,煮了点稀粥,就著一点咸菜,食不知味地咽下。然后,她坐在窗前,拿起绣绷,却总感觉有什么事情,扰的她不安。 她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她像一个最普通的、为生计所迫的民女,挎著一个小篮子,里面放著几方绣好的普通帕子,低著头,沿著西后街,慢慢向靠近西城门方向的市集走去。 那里是平民聚集区,消息相对流通。或许,能从市井流言、从路边歇息的士卒閒聊中,听到一丝半缕消息。 市集比往日冷清许多,许多摊位都空著,只有寥寥几个卖菜卖杂货的摊贩,也都无精打采。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话题无外乎城外的狄戎,城內的粮价,以及……昨日那场发生在黑风峪附近的激烈战斗和带伤回来的年轻都尉。 “……听我三舅家隔壁在军营当火头军的表侄说,那位林都尉伤得不轻,肩上好大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但愣是撑著把情报送回来了,还宰了好几个狄戎的大人物……” “可不是嘛!赵大帅亲自去探望了,还升了他的官!现在可是西南防区的斥候总巡了!了不得!” “嘖嘖,年纪轻轻,就这么悍勇,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那也是拿命拼来的!听说跟他出去的一百个弟兄,折了七个,伤了好几十个……都是好汉子啊!” “狄戎狗贼太可恨!好在林都尉发现了他们的奸计,不然咱们西南可就危险了……” “是啊,现在西、南两门查得可严了,进出都要盘问好几遍,就是防著狄戎的奸细和內应……” 萧清璃竖著耳朵,努力捕捉著每一句话。 她漫无目的地在市集边缘走著,篮中的帕子无人问津。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西城门附近。这里戒备森严,披甲执锐的士兵林立,城门只开了半扇,进出的人员车辆排著长队,接受著严格的盘查。空气中瀰漫著紧张的气息。 萧清璃不敢靠得太近,远远地站在一处屋檐下,望向城门方向。忽然,她的目光凝住了。 城门內,一队骑兵正快速驰来,为首一人,身形挺拔,端坐马上,左臂处明显有包扎隆起的痕跡,但那面容,那背影轮廓,让萧清璃的心猛地一跳! 是林先生!上日给她送包子的林烽。 他难道就是人们口中的年轻林都尉吗? 他果然受伤了,但看起来精神尚可,正在对身边的军官说著什么,手指指向城墙和远处的山峦,似乎在部署什么。 似乎心有所感,马背上的林烽忽然转过头,目光似乎向这个方向扫来。 萧清璃心中一慌,下意识地低下头,拉紧了头巾,转身快步离开,混入稀疏的人流中。心臟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不知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 直到走出很远,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才背靠著冰冷的土墙,微微喘息。 第143章 蛛丝马跡 朔风城西南隅,斥候总巡衙署的灯火,彻夜未熄。 “都尉,”负责整理的老文书推了推眼镜,指著一条新线索。 “西市『张记』铁匠铺,表面打制农具,但暗桩发现,其后院夜半常有沉闷敲击声,非同一般打铁,且运送出的货物以『废铁』为名,但包装沉重规整。铁匠铺掌柜张魁,祖籍靖州,与『兴隆』车马行的刘什长是连襟。” “南城『老槐树』酒肆,”另一名精干的年轻斥候接著匯报。 “常有各色人等聚集,不乏城门戍卒。其店主是个寡妇,人称槐娘,与南门丙字队那个孙瘸子似是旧识。酒肆后院有一地窖,出入管理甚严,暗桩曾见深夜有蒙面人搬运长条木箱进入,形似……兵器匣。” 林烽指尖划过舆图上“张记铁匠铺”和“老槐树酒肆”的位置,又连向“兴隆车马行”与“悦来客栈”,最后指向西、南两处城门。一张以西南城区为舞台,串联走私、渗透、潜在破坏的暗网,轮廓渐显。 铁匠铺可能私铸或改装兵器,酒肆或是联络点,车马行负责运输,客栈提供掩护和落脚,而城门守卫中的內应,则为这一切打开方便之门。目標直指——在关键时刻,为城外狄戎奇兵提供致命一击! “把他们盯紧了,但要外松內紧,绝不可惊动。”林烽声音沉冷,“尤其是明后两日,狄戎在黑风峪异动,城內这些魑魅魍魎,必会与之呼应。我们要等的,就是他们动起来的那一刻!” …… 西后街,小院在暮色中沉寂。 萧清璃枯坐窗前,手中绣绷上的荆棘从已完成大半。 可她的心,却无法如针线般平稳。白日集市听来的传闻,城门处惊鸿一瞥的带伤身影,反覆灼烫著她的思绪。 “咣当——!” 院墙外突然传来重物坠地声,接著是几声压低的、粗鲁的咒骂和凌乱脚步。 萧清璃一惊,针尖差点刺破手指。她悄然起身,贴近门边细听。 “……娘的,这破路……箱子沉死了,小心点!”一个粗嘎嗓音抱怨。 “少废话!快搬!赶在宵禁前送到『张记』后门,槐娘那边等著验货呢!”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催促。 “张记”?萧清璃心念微动。 这附近有姓张的人家,但似乎不是铁匠。她想起前几日去西市买绣线,似乎路过一家“张记铁匠铺”,门脸不大,但总感觉有些说不出的违和,大白天的,门板却常虚掩著。 “这玩意儿真能行?別到时候哑火……”粗嘎声音又嘟囔。 “闭嘴!想死別拖累老子!赶紧的!”尖锐声音厉声打断,脚步声和重物拖曳声迅速远去,似乎朝著西市方向。 萧清璃屏息听著,直到外面彻底安静。 宵禁?现在离戌时宵禁还有一个多时辰。送什么货要如此鬼祟,赶在宵禁前?还要验货? “哑火”?是指……火药吗?她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嚇了一跳。 朔风城严禁私藏火药,这是杀头的罪过。 张记铁匠铺……槐娘……她努力回忆,白天在集市,似乎也听人閒聊提过“老槐树酒肆”的槐娘,是个八面玲瓏的寡妇,生意做得不错,三教九流都有结交。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难道……这些市井传言中,竟藏著不为人知的凶险?那些零碎的议论——“林都尉在查狄戎奸细”、“西城南门查得严”、“有鬼祟人在西南边晃荡”——此刻与刚才墙外的低语、铁匠铺、酒肆老板娘等片段交织在一起,在她心中投下浓重的阴影。 她只是一个想要远离过往、苟活性命的孤女,不该,也不能捲入这些可怕的事情。 可那个在城门处带伤巡视的身影,却固执地浮现在眼前。他查的,是不是就是这些事?那些“鬼祟人”,会不会就是他要找的狄戎內应?他们赶著宵禁前运送的“沉箱子”,会不会就是用来对付朔风城、对付他的危险之物? 心,骤然缩紧。 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仅见过数面、却在她死水般生活中投下石子的人。 她该怎么办?装作不知,继续躲在这小院里,祈求战火不要烧到这里?可若那些人真是奸细,真是要对朔风城不利,要对林烽不利呢? 她不能去找他,不能暴露自己。可难道就眼睁睁看著,什么也不做? 一方是求生的本能,是远离是非的渴望;另一方,是心底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掛,是隱约浮现的可能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危机感,还有……一丝或许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想要做点什么,想要离那个人的世界稍微近一点点的微弱衝动。 最终,她走回桌前。 她找出了一小块素白色的、质地粗糙的绢布。咬破了自己的指尖,轻轻一挤,便有血珠渗出。 她用颤抖的指尖,就著那点鲜血,在素绢上,极慢、极轻地,画下几个简单的符號——那並非文字,而是她幼时和母亲玩闹时,自创的一种只有她们母女能懂的简易图形。一个歪斜的房屋(代表铁匠铺?),旁边一棵树(代表酒肆?),树下几个模糊的点(代表聚集的人?),然后是一个指向西边的箭头,箭头末端,画了一个小小的、燃烧的火焰,火焰旁边,是一个简易的月亮,月亮下有一道横线(代表子时?)。 她画得很慢,很小心,每一笔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画完后,她怔怔地看著那染血的、含义模糊的图案,心中一片茫然。这算什么?一个疯子的涂鸦?还是一个无依孤女荒谬的警示?即便这绢布真能送到林烽手中,他看得懂吗?他会相信吗? 可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不暴露自己,又能传递出警告的方式了。 她该把它送到哪里?如何让他看到? 萧清璃环顾这间除了她空无一人的小屋,目光落在墙角那堆码放整齐的、尚未卖出的绣品上。最上面,是她前几日绣的一方普通兰草帕子,准备明日送去绣坊寄卖的。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花,猝然闪现。 她將染血的素绢仔细折成极小的一块,然后从绣篮里找出一枚最普通的、用来做盘扣的素色小木扣,將折好的素绢塞进木扣背面的缝隙里,然后將木扣缝在了帕子一角不起眼的边缘,看起来就像帕子本身的一个装饰扣。 明天,像往常一样,將它送到西市那家熟悉的绣坊。绣坊的老板娘会收购她的绣品,再转卖给城中的铺子,甚至……可能会卖给一些军官家眷。林烽是都尉,或许……他的同僚,他的部下,会有人买这样的帕子?或许,绣坊老板娘閒聊时,会提起西后街那个绣工不错的孤女?或许……这方帕子,最终能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辗转到他手中? 这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可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一个孤女,在战爭阴云和自身秘密的双重压迫下,所能做出的、最大胆,也最无奈的尝试。 她將帕子仔细收好,和那幅未完成的荆棘绣绷放在一起。 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她睁著眼,听著自己急促的心跳和远处夜巡士兵的脚步声。 第144章 倒计时 朔风城在一种表面的压抑平静中,迎来了黎明。 林烽几乎一夜未眠。 肩上的伤口在军医精心照料下已无大碍,但心头的弦却越绷越紧。 天刚蒙蒙亮,他便召集了麾下几名最得力的斥候队正,在衙署內进行最后部署。 “都尉,查清楚了。”老刀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压低声音道。 “『张记』铁匠铺后半夜运进去的『废铁』,根本不是废铁!里面裹著的是拆散的弩机和箭矢零件,还有硫磺、硝石的味道!槐娘那酒窖,搬进去的长条箱子,装的怕是弓和刀!我们的人亲眼看见刘老三和孙瘸子昨晚先后鬼鬼祟祟进了酒肆后院,待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另一名负责监视城门动向的斥候也稟报导:“西城门戊字队和南城门丙字队,昨夜换防时,王横和几个靖州籍的兵卒,与守门的几个老卒交头接耳,塞了东西,看形状像是银锭。今早,两队负责盘查的岗哨,悄悄换成了他们的人。” “他们这是要动手了。”林烽的声音冰冷,“目標很明確——西、南城门!时间……最有可能就是今夜!” “都尉,要不要现在就动手抓人?人赃並获!”一名年轻的队正按捺不住。 “不急。”林烽缓缓摇头,目光沉静。 “抓几个小嘍囉,治標不治本。我们要等,等他们全部跳出来,等他们自以为得计,准备发难的那一刻!赵大帅那边,我已连夜稟报,西、南两门守將已得密令,会配合我们行动。今日白天,城门盘查一切如常,甚至可略放鬆,引蛇出洞。入夜之后,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他环视眾人,语气斩钉截铁:“老刀,你的人,分作三组。把他们全部盯死。” “是!” “李四,”林烽看向另一名沉稳的斥候,“你带人,拿著我的令牌,去西、南两门戍卫营,悄悄控制住王横提到的那几个被收买的老卒,分开讯问,撬开他们的嘴!我要知道今夜子时,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如何配合,暗號是什么!但务必隱蔽,不能让王横他们察觉!” “遵命!” “其余人,隨我坐镇衙署,隨时接应。另外,通知黑风峪方向所有明暗哨卡,加倍警惕,一旦发现狄戎狼骑有集结突进跡象,立刻狼烟示警!”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眾人领命而去。 衙署內只剩下林烽一人。 今日,將是漫长而危险的一天。他必须確保万无一失。任何一丝疏漏,都可能让狄戎的奇兵钻了空子,让城內的奸细得逞,届时城门失守,內外夹击,朔风城危矣。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触碰到那个靛蓝色的平安符。 粗糙的布料,细密的针脚,仿佛还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那个西后街小院的淡淡皂角清香。脑海中,不期然地闪过那双清澈中带著忧伤和坚韧的眼睛。 “云璃……”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此刻,她应该在那个简陋但乾净的小院里,安静地绣著花吧? …… 西后街,小院。 萧清璃同样一夜未眠。 天光微亮,她便起身,拿起那方藏著木扣的兰草帕子,以及另外几件普通的绣品,放入一个乾净的粗布包袱中。 她像往常一样,锁好院门,低头朝著西市走去。 好不容易走到西市,“巧手绣坊”刚刚开门。绣坊的老板娘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妇人,姓吴,因萧清璃绣工好,价格公道,常收她的活计。 “云璃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吴老板娘笑著招呼,接过包袱,“哟,这兰草绣得越发灵动了,这翠竹也不错……就是这顏色素净了些,如今兵荒马乱的,贵人们都喜欢些鲜艷的图样,好冲冲晦气。” 萧清璃勉强笑了笑,低声道:“吴婶看著给价就好。” 吴老板娘仔细看了看绣品,给出了一个公道的价格,又挑出那方兰草帕子,道:“这帕子倒是雅致,料子也细软,我认识南门守將王都尉家的管事娘子,前几日还说要寻几方好帕子,这方倒是合她眼缘,我替你捎去问问?” 南门守將?萧清璃心中一动。这帕子若真能到南门守將家的人手中,或许……或许能多一丝被注意到的可能?虽然希望依旧渺茫,但总比漫无目的地流散出去要好。 “全凭吴婶做主。”她低眉顺眼地应道,將几枚铜钱小心收好,手心已是一片湿滑。 “行,那我替你留著。下次有什么好绣样,再拿来啊。”吴老板娘將帕子单独放在一旁,又包了几块新的素绸和丝线给她。 萧清璃道了谢,抱著新得的布料丝线,走出绣坊。 那方帕子,如同她投入洪流中的一片落叶,不知將漂向何方,又会带来怎样的因果。 西市“张记”铁匠铺今日早早关了门,掛出了“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木牌。“老槐树”酒肆后院,不时有神色警惕的生面孔进出。西、南两处城门,盘查的士兵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对某些熟面孔的车辆挥手放行。 斥候衙署內,一份份密报如同雪片般匯聚到林烽案头。 “铁匠铺后院,傍晚时分有六辆『废料』车进入,至今未出。” “槐娘酒肆后院,申时三刻,刘老三、孙瘸子、王横,以及另外三个生面孔先后进入,似在密议。” “西市三处废弃仓库,南市两处堆放草料的窝棚,发现不明油渍和硫磺痕跡,疑似纵火点。” “西城门戍卫营,被我们控制的三个老卒,有一个熬不住,招了。今夜子时,以城头火把三明三暗为號,他们负责在西门內侧製造混乱,並破坏一处门闸机括。南门那边,是以酒肆后门掛出两盏白灯笼为號,同样製造混乱,並尝试打开侧门小闸。” “黑风峪方向,狄戎狼骑卫午后有集结跡象,入夜后动向不明,我方斥候正严密监视。” 林烽的目光扫过这些情报,最终落在舆图上被重点標记的几处位置,眼神锐利如即將出鞘的刀。“蛇,要出洞了。” 他站起身,肩甲碰撞,发出轻响。 “传令下去,按预定计划,各就各位!子时之前,务必隱蔽,不得打草惊蛇!子时一到,听我號令,同时收网!” “是!” 第145章 子夜惊雷 戌时末,朔风城彻底陷入死寂。 西南斥候衙署內,灯火通明,却鸦雀无声。 林烽一身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按剑立於堂中,身形挺拔如松,唯有眉宇间凝结的肃杀之气,透露出此刻的紧张。 “都尉,各方均已就位。”老刀低声稟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铁匠铺周围,我们的人已埋伏妥当,只要里面的人带著『货』出来,立刻拿下。酒肆后院,槐娘、刘老三、孙瘸子、王横及另外三个头目,连同十七名党羽,皆在监控之下,后院地窖和几处暗门出口,也都有人盯著。西、南两市五处纵火点,各有三组兄弟潜伏,保准让他们点火就扑。西、南两城门,守將已按计划调整了明暗岗哨,王横那伙人负责的闸口和侧门附近,伏了咱们五十名好手,只等信號。” 林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沙漏上。细沙无声滑落,距离子时,还剩最后一刻。 “黑风峪方向如何?”他问。 “一刻钟前,最后一道消息传来,狼骑卫主力仍在峪口外松林中潜伏,未有异动。但峪口西侧山脊,发现小股狄戎斥候活动,似乎在清理最后一段险径。按脚程推算,若他们要配合城內行动,此刻应已开始秘密接进。”另一名负责城外联络的斥候回答。 “看来,他们也等不及了。”林烽眼中寒光一闪,“传令黑风峪哨卡,严密监视峪口西侧,一旦发现狼骑卫大股移动,立刻烽火示警!” “是!”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衙署內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眾人压抑的呼吸。 林烽的手,无意识地抚上左胸,隔著冰冷的甲冑,触碰著怀中那个平安符的位置。粗糙的布料触感,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都尉,”一名书吏捧著一个木托盘匆匆而入,盘上放著几方收缴来的、准备充作证物或赏赐的零碎物件,其中一方素雅的兰草帕子格外显眼。 “这是从南门王都尉家管事娘子处取来的,说是今日新购的绣帕。卑职核对物品时,见这帕子绣工甚佳,便也一併取来备案。”书吏本是好意,见林烽彻夜忙碌,想让他看看这精致的绣品稍缓心神。 林烽隨意一瞥,目光却猛地凝住!帕子上简单的祥云纹,和萧清璃送给自己的平安符上面的几乎一样。就是针脚不如平安符上的细密。 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伸手拿起那方兰草帕子,入手柔软,兰草栩栩如生,確是上品。他手指摩挲著木扣边缘,触感微有异样。借著灯光仔细查看,木扣背面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缝隙。 他不动声色地对老刀使了个眼色。老刀会意,立刻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两名绝对心腹守在门口。 林烽取出隨身匕首,用极薄的刃尖,小心翼翼地插入木扣背面的缝隙,轻轻一撬。“咔噠”一声轻响,木扣竟然从侧面裂开一道细缝,里面赫然藏著一小块摺叠得极为整齐的、边缘隱约透出暗红痕跡的素绢! 衙署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林烽手中的木扣和那抹素绢。 林烽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他用指尖,极轻、极缓地,將那小块素绢从木扣中抽出,在灯下展开。 粗糙的素绢上,是用已然氧化发暗的、近乎褐色的“墨跡”,勾勒出的几笔简陋图形。歪斜的房屋,旁边一棵树,树下几个点,一个指向西边的箭头,箭头末端是小小的火焰,火焰旁,一个简易的月亮,月亮下有一道横线。房屋、树、人影、火焰、月亮下的横线……他几乎可以確定,那“房屋”指的就是“张记铁匠铺”,“树”是“老槐树酒肆”,火焰和子时,正是纵火和动手的信號! 这神秘的示警者,究竟是谁?是潜伏在“影鵠”內部的反水者?还是某个偶然窥破阴谋的义士?为何要用如此隱晦、近乎童稚的方式传递?又为何,偏偏是绣帕,是女子之物? 这方帕子,是今日才送到南门守將家的管事娘子手中,而后被书吏取来。这意味著,绘图示警之人,是通过绣帕、通过木扣,以一种近乎隱秘传递情报的方式,送到了与城门守將相关的人手中!这绝非巧合!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林烽胸中翻滚。 他死死盯著那方素绢,盯著那稚拙却决绝的图案,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双清澈而坚韧的眼睛,一双在灯下飞针走线、却藏著无尽秘密和忧伤的眼睛。 西后街……绣娘……孤女……云璃。 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却绣工精湛、身上笼罩著淡淡迷雾的少女?她只是个流亡至此、艰难求存的孤女,怎会捲入如此凶险的阴谋?又怎会知晓“影鵠”的核心计划? 他迅速將素绢重新折好,塞回木扣,再將木扣小心復原,扣回帕子一角。动作迅捷而稳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帕子,从何而来?何人绣制?经手何人?速速查清,要隱秘!”林烽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是南门王都尉家管事娘子今日午间,从西市『巧手绣坊』购得。据她说,绣坊吴老板娘称,是西后街一位姓云的绣娘寄卖的,绣工极好,人很安静,不大爱说话。”书吏虽不明所以,但见林烽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连忙將知道的情况和盘托出。 西后街,姓云,绣娘,安静……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身影。 確定无疑是她了! 林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又骤然提了起来。沉下去,是因为若真是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是如何捲入这天大的麻烦,又冒了多大的风险来示警?提起来,是因为一股莫名的、夹杂著担忧与愤怒的情绪,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臟。她此刻是否安全?是否已被“影鵠”察觉? 不,冷静。 林烽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將翻腾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是將“影鵠”和城外的狼骑卫一网打尽!唯有彻底粉碎敌人的阴谋,才能保住朔风城,也才能……或许,护住那个不知为何捲入其中的、谜一样的女子。 “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这方帕子的来歷。” 林烽將兰草帕子仔细叠好,贴身收起,目光扫过屋內眾人,锐利如刀,“眼下,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子时,將城內的魑魅魍魎,一网打尽!城外狄戎狼骑,有来无回!” “是!”眾人凛然应诺,將满腹疑问压在心底。 林烽最后看了一眼沙漏,细沙即將流尽。子时,到了。 “行动!” 他低声喝道,声音不高,却如金石交击,斩钉截铁。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 西市方向,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紧接著,南市方向也接连传来数声爆响,火光熊熊! “走水了!走水了!” 悽厉的呼喊声、慌乱的奔跑声、铜锣的敲击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 蛇,出洞了。 林烽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意外。他按剑的手稳如磐石,大步走出衙署,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按计划,收网!” 马蹄声如雷,一队队早已等候多时的黑衣劲卒,如同黑色的潮水,从朔风城各个隱蔽的角落涌出,无声而迅疾地扑向预定的目標——铁匠铺、酒肆、城门、火场! 杀机,在这一刻,图穷匕见!子夜的朔风城,被火光和喊杀声惊醒。而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西后街的小院里,萧清璃在听到第一声爆响时,浑身剧震,猛地扑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只见西市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隱约夹杂著惊恐的哭喊和兵刃交击的锐响!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心臟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膛。他们动手了!真的动手了!纵火了!那帕子……林烽他……看到了吗?明白了吗?来得及阻止吗? 她不知道。 她只能蜷缩在窗后的阴影里,透过狭窄的缝隙,望著远处那片映红夜空的火光,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第146章 血火城门 朔风城的子夜,被骤然爆发的烈焰与杀声撕碎。 然而,预料中的大规模混乱並未出现。 火光刚起,早已埋伏在附近的军士便从暗处涌出,一部分训练有素地组织起附近青壮扑救主要火道,阻止火势蔓延居民区;另一部分则如猎豹般扑向纵火者及接应的“影鵠”党羽。 “抓活的!”老刀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闪闪,一刀劈飞一个正將火油罐砸向粮仓的暴徒,厉声大喝,“反抗者,格杀勿论!” 战斗在街巷间猝然爆发,却又迅速被分割、压制。“影鵠”显然没料到守军反应如此迅捷,且早有准备。仓促组织的抵抗在精锐的朔风边军面前不堪一击,惨叫声中,不断有人被砍翻、被按倒。纵火点接二连三被控制,火势虽未全灭,但已被有效隔离。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记”铁匠铺紧闭的大门被撞开,埋伏的军士冲入,后院里正在將“废铁”装车的数名大汉还未来得及抽出兵器,便被弓弩指住,缴械捆绑。地窖里,起获了数十架改装劲弩、上百柄打磨锋利的长刀和大量箭矢,以及数箱严禁私藏的硫磺硝石。 “老槐树”酒肆后院,战斗更为激烈。槐娘、刘老三、孙瘸子、王横等头目见火起信號发出,却未见预期中的城门大乱,心知不妙,立刻纠集党羽,试图从酒窖密道突围。然而,密道出口早已被林烽派兵堵死。一场短促而血腥的搏杀在酒肆后院展开,血光四溅,最终,除槐娘被生擒,刘老三、孙瘸子被当场格杀,王横重伤被俘,其余党羽非死即降。地窖中,起获的兵器鎧甲数量,更是令人触目惊心。 西城门內,王横手下的內应按照计划,在子时准点,看到城头火把“三明三暗”的信號后,立刻鼓譟起来:“奸细混进来了!奸细放火了!快去救火啊!” 同时,几名被收买的戍卒挥刀砍向身边同袍,试图製造混乱,另一伙人则冲向门闸机括,举起铁锤便要砸下! “动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早已埋伏在侧的数十名精锐悍卒从藏身处暴起,刀光如雪,瞬间將作乱的戍卒淹没。为首试图破坏机括的几人,更是被乱刀分尸。混乱在萌芽状態便被雷霆手段镇压,城门处戍卒虽惊不乱,在军官指挥下迅速稳住阵脚,各归各位,弓弩上弦,长枪如林,对准城外黑暗。 南城门內,情况类似。当“老槐树”酒肆后门掛出两盏白灯笼时,潜伏的內应正要鼓譟衝击侧门小闸,埋伏的军士骤然杀出,刀锋过处,血光迸现。试图打开侧门的几名奸细被乱箭射成了刺蝟。南城门守將王都尉脸色铁青,亲自督战,迅速肃清了门洞內的残敌,牢牢扼守住了城门。 然而,城內的胜利,只是序曲。 几乎在城內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同时——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牛角號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呼唤,骤然从朔风城西南方向的黑风峪口响起,穿透夜色,远远传来!紧接著,远处山脊上,三股粗大的狼烟笔直升起,在火光的映衬下格外刺目——黑风峪方向,最高级別的预警烽火! “敌袭!黑风峪方向!狼骑卫!至少三百骑,直扑西门!” 城头瞭望塔上,哨兵声嘶力竭的吼声顺著夜风传来。 来了!林烽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 狄戎狼骑果然趁乱突袭,而且选择的正是防备看似出现“混乱”的西城门!若非早有准备,城门机括被毁,內应作乱,这三百精锐狼骑猝然突至,朔风城西门危矣! 他早已飞马赶至西城门楼。肩伤在激烈的顛簸和紧绷的心神下隱隱作痛,但他恍若未觉,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视著城外沉沉的黑暗。身后,是刚刚经歷短暂混乱、此刻已杀气腾腾、严阵以待的西门守军。 “弓箭手!上弦!弩机准备!目標,城外两百步,覆盖射击!” 林烽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在夜风中传开,“刀盾手,堵死门洞!长枪兵,列阵!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城门!擅自靠近城门百步者,无论是谁,射杀!” “遵令!” 命令层层传递,城墙上下响起一片兵甲鏗鏘和弓弦拉动之声,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士兵们屏息凝神,死死盯著城外。火光映照下,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有紧张,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死的悍勇。身后是家园,退无可退! 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抖。黑暗中,无数幽绿的光点闪烁,那是狼骑卫座下战马的眼睛,在火把微光下反射出的凶光。 三百狄戎狼骑,人衔枚,马裹蹄,原本打算悄无声息地接近,趁乱夺门。然而,当他们衝出黑风峪最后的险径,看到的並非是预想中混乱洞开的城门,而是城墙上严阵以待的守军,以及冲天而起的烽火和喊杀声,心知计划有变,偷袭已无可能。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为首一名身著铁甲、头戴狼盔的狄戎將领,猛地举起手中弯刀,用狄戎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勇士们!长生天庇佑!杀进去!財富、女人,就在眼前!” “吼!!!” 三百狼骑齐声狂吼,声震四野。不再掩饰行踪,马蹄声骤然加剧,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朝著朔风城西城门,发起了决死的衝锋!马蹄踏碎大地,捲起滚滚烟尘,杀气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城墙! “放箭!” 林烽计算著距离,眼中寒光爆射,狠狠挥手下劈! “崩!崩!崩!” 弓弦震响,如同死神的嘆息。 城头早已准备就绪的弓箭手、弩手,將蓄势已久的箭矢,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密集的箭雨撕裂空气,发出悽厉的尖啸,劈头盖脸地射入衝锋的狼骑队伍! “举盾!” 狄戎狼骑亦是百战精锐,衝锋途中早已举起圆盾护住头脸和战马要害。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密集的箭雨,又是仰攻,盾牌也无法完全防护。剎那间,人仰马翻,冲在最前的数十骑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惨嘶著翻滚倒地,又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践踏成泥!鲜血瞬间染红了城墙下的土地。 但狼骑衝锋的势头只是微微一滯,更多的骑兵踏著同伴的尸体,红著眼睛,嚎叫著继续衝来!他们知道,一旦停下,就是箭雨的活靶子,只有衝过去,靠近城墙,才有生机! “弩机!射!” 林烽声音不变,再次下令。 安置在城头垛口后的重型床弩发出令人牙酸的绞弦声,儿臂粗的弩箭带著恐怖的动能,呼啸而出!这种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目標和密集阵型的利器,在此刻发挥了可怕的威力。一支弩箭往往能连续洞穿两三名骑兵,將他们像糖葫芦一样串起,带飞出去!城下顿时人喊马嘶,乱成一团,衝锋的阵型被硬生生撕裂。 “弓箭手,自由散射!目標,敌军后续部队!” 林烽死死盯著城下,不断调整命令。 箭雨一轮接著一轮,没有丝毫停歇。城墙之下,很快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狄戎狼骑的衝锋势头被彻底遏制,在离城墙百步左右的距离,陷入死亡地带,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放箭!放箭!压住他们!”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著。弓箭手们手臂早已酸麻,却依旧咬著牙,机械地重复著搭箭、拉弦、鬆开的动作。滚木礌石也被民夫们喊著號子抬上城头,雨点般砸下,將试图靠近城墙的狼骑砸得筋断骨折。 那狄戎狼骑將领眼见衝锋受挫,死伤惨重,心知今日已无可能破城,再拖延下去,朔风城援军赶到,怕是这三百精锐都要葬送在此。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弯刀一挥:“撤!快撤!” 残存的狼骑如蒙大赦,调转马头,向著来路狂奔而去,丟下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狼狈不堪。 “想走?没那么容易!” 林烽冷笑,早已料到对方会跑。 “骑兵队!出城追击!不必远追,驱散即可,重点绞杀伤兵,缴获战马兵甲!” “轰隆隆!” 西城门轰然洞开,早已在门內集结待命的三百朔风轻骑,如同出闸猛虎,狂飆而出,朝著溃逃的狄戎狼骑衔尾追杀!城头箭雨掩护,骑兵掩杀,又是一阵腥风血雨。等到追击的骑兵拖著缴获的战马兵甲,押著少数俘虏回城时,城外旷野上,只留下大片狼藉的尸体和浓郁不散的血腥气。 西门守军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以极小代价,击退狄戎精锐突袭,斩杀过百,缴获无算,可谓大胜! 林烽却无多少喜色。他站在城头,望著城外逐渐平息下去的战场,眉头微蹙。 击退了一次突袭,但狄戎主力未损。城內的“影鵠”虽被重创,但首领“鵠首”尚未落网,其与甚至朝中某些势力的关联,更是迷雾重重。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里除了平安符,还多了那方染血的兰草帕子。 “我去確认一件事。” 林烽转身大步走下城墙。 牵过战马,林烽翻身上马,对身后欲跟隨的亲卫道:“你们留下,协助老刀。我独自去即可。” 不等亲卫回应,他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朝著西后街方向,疾驰而去。 第147章 月下血痕 马蹄踏碎子夜残留的硝烟,在空旷的街巷间激起清晰迴响。 越靠近西后街,打斗痕跡和血腥气便愈发淡去,仿佛那场刚刚发生的、决定城池命运的廝杀与火焰,只是远处一场与这僻静街巷无关的噩梦。 小院就在前方。 林烽没有立刻叩门,如幽灵般,无声地贴近院墙,侧耳倾听。 墙內,只有风吹过枯萎藤蔓的沙沙声,以及……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压抑至极的呼吸声。那呼吸声短促、颤抖,仿佛一只受惊过度、蜷缩在角落竭力屏息的小兽。 她还活著。至少,此刻还在院內。 林烽的心稍稍落下半分,但疑虑和担忧却更甚。 他不再犹豫,抬手,曲起指节,在简陋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院內那压抑的呼吸声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林烽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这次力道稍重。“云璃姑娘,在下林烽,巡城至此,见贵处异常安静,特来查看。姑娘可还安好?” 他的声音不高,刻意放得平稳。 院內依旧没有回应。 但林烽敏锐的耳力捕捉到,屋內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几乎被吞回去的抽气。 她在,而且醒著,极度恐惧。 林烽他放缓了语气,隔著门板道:“姑娘莫怕,城內的骚乱已经平息,贼人大多伏法。林某並无恶意,只是今夜城中不太平,担心姑娘独居受惊,特来查看。若姑娘无恙,林某这便离去。”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著,院內终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缓慢、迟疑,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吱呀——” 门閂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院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的宽度。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从门缝后显露出来。依旧是那方洗得发白的头巾,包裹著乌髮,露出一双眼睛。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的清澈被浓重的惊惧取代,眼眶微红,似乎哭过,又极力忍著。她紧紧攥著门边,指节用力到发白,单薄的身子在夜风中微微发著抖,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烽,隨即飞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多……多谢军爷掛怀。民女……民女无事。” 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无事?林烽的目光锐利如鹰,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轻易捕捉到了她脸上未乾的泪痕,以及袖口处一道不甚明显、却被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遮掩的、新鲜的血跡——那顏色,与帕子上褐色的“墨跡”,何其相似!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果然是她! 那方浸血的帕子,那稚拙却指向明確的图形,那枚木扣……都是出自眼前这个看似柔弱不堪、此刻惊惶如小鹿的女子之手!她究竟是如何知道那些足以顛覆朔风城的阴谋?又为何要以如此隱晦、自残般的方式示警?此刻她极力掩饰的恐惧,是因为刚刚经歷的动盪,还是因为……被他找上门来,识破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胸中翻腾,但林烽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和:“无事便好。今夜城中確有奸细作乱,但已被尽数剿灭。姑娘独居於此,门户还需谨慎,若有任何异状,可隨时呼叫巡夜军士。” “是……多谢军爷提醒。” 萧清璃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不可闻。 林烽话锋一转,语气似乎带著一丝不经意的探究:“云璃姑娘绣工精湛,林某偶得一方兰草帕子,绣工极为灵动,与姑娘上次所赠香囊,颇有神似之处。不知姑娘近日,可还绣过类似的帕子?” 萧清璃的呼吸瞬间停滯,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僵。他看到了!他果然看到了那方帕子!他认出来了!他在试探!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从头浇到脚,让她四肢冰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她该否认吗?可那帕子,那木扣……如何能否认得了? 就在她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瘫软下去时,一股莫名的力量,或许是求生的本能,或许是长期隱藏身份锻炼出的某种坚韧,让她猛地抬起了头,直视著林烽的眼睛。儘管那双眼睛里依旧盛满了惊惧,却也有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光芒。 “军爷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平静,或者说,是空洞。 “民女以刺绣为生,绣过的帕子没有一百也有数十,兰草更是寻常花样,绣坊里类似的不知凡几。军爷若喜欢,改日民女再绣一方新的奉上便是。只是今日……民女实在受了惊嚇,心神不寧,还请军爷体谅。”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四目相对。 林烽看到了她眼底深藏的惊涛骇浪,也看到了那份近乎绝望的坚持。她在害怕,怕到极致,却仍在强撑。她不想说,或者说,她不能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巷口,吹动枯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依稀传来的、清理战场的喧譁。 良久,林烽几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是在下唐突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今夜城中不靖,姑娘受了惊嚇,早些歇息吧。门户关好,若有任何需要,可去西城兵马司寻当值校尉,报我林烽之名即可。” 说罢,他不再停留,后退一步,对著门內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抱拳微微一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巷口拴马的老树。 她缓缓地关上了院门,插上门閂。背靠著冰凉粗糙的门板,身体软软地滑坐下去,再也支撑不住,將脸深深埋入膝间,无声地颤抖起来。后怕、恐惧、庆幸、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奇异的悸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门外,长街寂寂。 月光清冷,將林烽和他战马的影子拉得很长。肩上的伤口在夜色寒意中隱隱作痛,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怀中那方染血的帕子,和门后那双惊惧却又强作坚强的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谜团,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那个名叫“云璃”的女子,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本以为清晰明了的局面中,激起了层层迷雾。 第148章 暗涌朝堂 翌日,朔风城在朝阳中醒来,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斥候衙署內,林烽他正听取著各方匯总的审讯与清查结果。 “……都尉,槐娘伤势过重,军医说恐难熬过今日,但她昏迷前,含糊吐露过一个词,『鵠首』。” 老刀低声稟报。 “王横倒是撑下来了,但嘴硬得很,只承认收了狄戎的银钱。不过,从他身上搜出的半块玉珏,经查,与年初靖州进贡的一批宫中用玉,形制纹路极为相似。” “靖州……” 林烽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这已不是第一次將线索指向靖州。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兰草帕子,脑海中再次浮现昨夜月下,那张苍白惊惶、却又强作镇定的小脸,那双盛满恐惧、却又有莫名坚韧的眼睛,以及袖口那抹刺眼的血跡。 她怕他。 那种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骨髓的、对自身秘密可能被揭露的惊恐。 她与“影鵠”有关吗?不像。 若她真是“影鵠”中人,昨夜示警告密,等於自绝於组织,风险巨大,且与她的表现不符。 靖州……绣娘……流亡至此的孤女……以血示警…… 这些碎片化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缺少一根关键的线將其串联。 …… 朔风城帅府。 大厅中央,站著一名身著宫中內侍服饰,京城派来常驻、便於传递信息的宦官。 “赵大帅,诸位將军,咱家刚接到京城飞鸽传书,奉旨前来,一为宣慰朔风將士守土之功,二来嘛……” 那宦官声音尖细,拉长了调子。 “陛下听闻朔风城有狄戎奸细作乱,险些酿成大祸,甚是关切。特命咱家前来,一来查问究竟,二来看看,这戍卫重镇,怎么就混进了这许多魑魅魍魎?兵部、靖州镇守使衙门,可都有奏本递上,言说朔风城防务或有疏漏,用人或有不当啊。” 此言一出,厅中眾將脸色皆是一变。 宣慰是假,问责是真!而且直接將矛头指向了城防和赵德昌的用人! 赵德昌面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缓缓道:“確有狄戎奸细『影鵠』勾结內贼,意图作乱,幸得將士用命,林烽都尉调度有方,方將其一网打尽,並击退趁乱偷袭的狄戎狼骑。至於城防疏漏、用人不当之说……”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看向那宦官。 “不知是兵部哪位大人,靖州镇守使又是如何这么快得知我朔风城內情的?莫非这朝堂之上、靖州衙门,也有人与那『影鵠』,暗通款曲?” 那王公公脸色微变,乾笑两声:“大帅言重了,言重了。陛下自是信重大帅的,只是如今朝野物议,总得有个交代。何况,这『影鵠』能在朔风城潜伏多年,经营如此势力,恐怕……也非一日之功吧?大帅镇守朔风这些年,难道就毫无察觉?” 这话更是诛心,直指赵德昌失察,甚至暗含纵容包庇之意。 “林烽,將昨夜之事,详细稟报王公公,一五一十,不得有丝毫隱瞒。也让公公听听,我朔风將士,是如何浴血守城,揪出內奸的!” 赵德昌声音洪亮,特意在“浴血守城”、“揪出內奸”上加重了语气。 “末將遵命!” 林烽朗声应道,隨即转向那王公公,將此时讲述一遍。 赵德昌面上却依旧沉肃:“王公公,可听清楚了?是非功过,自有公论。陛下若疑我赵德昌,或疑我朔风將士,可派专员彻查!但若有人想藉此构陷边將,动摇军心,我赵德昌第一个不答应!朔风城数万將士,也不答应!” “大帅息怒,咱家……咱家也只是奉命传话,询问情由。” 王公公气势已弱,訕訕道。 “大帅与將士们守土有功,陛下自是知晓。只是这『影鵠』內奸,牵扯甚广,还需细细查证。咱家这就將大帅所言,及林都尉所稟,如实回奏陛下。”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朝中那股暗流,已经借“影鵠”之事,开始向朔风城,向赵德昌,发难了。 议事散去,赵德昌独留林烽。 “林烽,你做得很好。” 赵德昌眼色凝重。 “但你也看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影鵠』虽受重创,但其根须恐怕深植朝野。靖州镇守使李炳,是李相国的门生。兵部那位递摺子的侍郎,也是李相一系。他们此次发难,是衝著老夫,也是衝著整个朔风边军来的。大胜,是好事,却也给了他们口实——为何让奸细潜伏多年?是否边军內部早已腐化?” 林烽凛然:“大帅,末將定当全力追查,定要揪出那『鵠首』,挖出幕后主使,还朔风边军清白!” 赵德昌摆摆手:“『鵠首』要查,但要小心。李炳在靖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与狄戎边境贸易往来复杂,此人看似儒雅,实则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没有確凿证据,动不了他。那个暗中示警的绣娘……” 林烽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末將已派人去查。此女身份可疑,但与『影鵠』似非一路,其示警之举,確实助我朔风城免於大祸。” 赵德昌沉吟道:“既如此,便好生查访,莫要惊嚇了人家。若真是义民,该当嘉奖。但若其身份確有蹊蹺……你当知如何处置。如今多事之秋,朔风城內外,无数眼睛盯著,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復。” “末將明白。” 林烽沉声应道。 “去吧。追查之事,暗中进行,务必谨慎。” 赵德昌挥挥手。 林烽行礼退出帅府。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西后街的方向。 而那个谜一样的女子,究竟是解开这一切的关键,还是另一个更深的漩涡?他必须儘快找到答案。 他翻身上马,对等候在外的亲卫吩咐道:“回衙署。另外,让老刀来见我。” 第149章 疑雾重重 西南斥候衙署后院,一间门窗紧闭的静室內,气氛凝重。 “都尉,” 老刀脸色有些凝重,压低声音道,“您让查的事情,有些眉目了。” 林烽转身,目光锐利:“说。” “那半块玉珏,已经找了城中最老的几位玉器师傅和当过朝奉的老师傅看过。” 老刀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被风吹散。 “他们都说,这玉珏的玉质,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油润细腻,是贡品级別。雕工更是精湛,是典型的『內造』手法,尤其是这夔龙纹和捲云纹的搭配,以及边缘那几乎看不见的、用以防偽的暗刻水波纹,是……是宫中內廷监,大约十五到二十年前,为赏赐皇室近支宗亲或功勋重臣特製的样式。而且,应该是成对打造,一分为二,作为信物或凭证。” “內廷监?皇室近支宗亲?功勋重臣?” 林烽眼神一凝。这来头,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李炳一个靖州镇守使,虽是封疆大吏,但也绝无资格得到、更遑论持有这种级別的內造玉珏信物。除非……这玉珏並非李炳所有,而是他背后之人赐予,或者,是他通过某种渠道得来,用以与“鵠首”联络的信物! “另一半,很可能就在『鵠首』手中。” 林烽沉声道,这印证了王横的部分供词,“可查到这玉珏最初是赐予何人的?” 老刀摇头,面露难色:“时间久远,又是內廷秘事,除非查阅宫中存档,否则难以確知。不过,有老师傅隱约记得,大约十七八年前,先帝在位时,似乎曾以此种玉珏,赏赐过几位平定边患的宗室將领,其中好像就有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以及几位戍边的亲王郡王。但具体赐予谁,另一半在谁手中,就不得而知了。” 今上?亲王郡王?林烽的心猛地一沉。若这玉珏真牵扯到皇室,那这潭水,就比想像中还要深不见底。李炳背后,站的难道是某位王爷?甚至……牵扯到天家? “那绣娘的身份,有眉目了,但也……更蹊蹺了。” 老刀压低声音,眉头紧锁,將一份刚刚整理出的薄薄卷宗呈给林烽。 林烽接过,快速翻阅。卷宗上墨跡犹新,记录著初步查探的结果。 “云璃,约莫二八年华,自称凉州人士,因家乡遭灾,父母双亡,於去岁秋末独身流落至朔风城。暂居西后街那处荒废小院,以刺绣为生,手艺精湛,尤擅花鸟,绣品多经西市『巧手绣坊』吴氏之手寄卖,在城中一些低阶军官家眷中小有名气。平日深居简出,寡言少语,与邻里交往极少,只与隔壁一位寡居的周婆婆偶有来往,帮忙做些针线,换些米粮。左邻右舍对其印象,多为『安静、手巧、可怜、不大爱见人』。” 记录到此,都是寻常孤女求生的轨跡,並无出奇。但接下来的內容,让林烽的目光凝住。 “据周婆婆回忆,此女去年初来时,虽衣衫襤褸,面有飢色,但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农家女,倒像是……识文断字、受过些教养的。有次见其不小心掉落一枚玉佩,虽已残破,但玉质温润,雕工精巧,绝非民间俗物,她当时急忙捡起藏好,神色惊慌。周婆婆只当是她家传之物,也未多问。” “属下派人循其来路,往凉州方向暗访。凉州去年確有旱灾,流民无数,但仔细查访沿途可能经过的城镇、关隘,皆无线索。此人仿佛是凭空出现在朔风城外。其户籍路引,经查,系偽造,且偽造手段颇为高明,若非专精此道者细查,几可乱真。” 偽造路引?识文断字?残破的贵重玉佩? 林烽的指尖轻轻敲击著卷宗。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又令人心惊的轮廓——这个“云璃”,绝非普通的逃荒孤女。她受过良好教养,可能出身不俗,却流落至此,隱藏身份,甚至不惜偽造路引。她为何要隱藏?在躲避什么?与凉州有关?与那枚玉佩有关? “可查到其与靖州,或与『影鵠』有关联的蛛丝马跡?” 林烽沉声问。 老刀摇头:“目前没有。吴氏绣坊往来之人复杂,但经查,与『影鵠』已知的几条暗线並无交集。她平日接触之人,除了周婆婆、吴氏,便是些购买绣品的妇人,多是些低阶武官或商户家眷,背景相对简单。昨夜之事后,她一直闭门不出,除了您……无人再去过她那小院。” 林烽沉默。 没有证据显示她与“影鵠”有染,但她偏偏以血示警,知晓“影鵠”核心计划。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 她如何得知?是偶然窥见,还是……她本身就与“影鵠”背后的势力,有著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示警,是出於良知未泯,还是另有所图? “此事绝密,不得外传。” 林烽声音冷冽。 “槐娘和王横那边,审讯可有进展?” 林烽转而问道。 老刀脸色一黯:“槐娘伤势过重,今日凌晨已不治身亡。王横咬死不知,用刑过度,也昏死过去几次,军医说再动大刑,恐也熬不过今晚。从他身上搜出的那半块玉珏,已派人加紧查访另外半块的下落,以及玉珏的源头。” 林烽转身,大步走出静室,对候在外面的亲卫沉声道:“备马,去大牢。我要亲自会一会那个王横。” 无论如何,他必须撬开那张嘴。 而关於“云璃”的秘密,或许,也需要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去小心触碰。 毕竟,有些真相,太过用力,反而会將它推入更深的黑暗。 第150章 密室藏锋 朔风城大牢,深处,最阴暗潮湿的一间刑房里。 墙壁上掛满各式各样、锈跡斑斑或沾著暗红污渍的刑具,在昏黄油灯下泛著冷硬的光。 王横被吊在半空,气息奄奄,若非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两名行刑的狱卒立在两旁,满手血污,脸上带著疲惫与不耐。他们已经用尽了手段,水刑、鞭刑、烙铁、夹棍……能用的都用了,可这王横骨头极硬,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翻来覆去那几句“不知道”、“拿钱办事”。 林烽踏入刑房。 他拖过一张沾满污渍的木凳,在王横面前坐下,没有说话。 沉默,有时比任何酷刑更有压迫感。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王横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在刑房中迴响。 良久,林烽才缓缓开口:“王横,朔风本地人,父早亡,由寡母替人浆洗衣物拉扯大。十六岁入戍卫营,因勤勉肯干,三十岁升任南门什长。家有老母,年逾六旬,体弱多病;妻子王氏,温柔贤淑,育有一子一女,子八岁,女五岁,活泼可爱。家住南城杏花巷,门口有株老槐树,你儿子常在树下与邻家孩童玩耍。” 他每说一句,王横垂著的头就微不可察地动一下,呼吸也似乎更急促了几分,那紧闭的、肿胀的眼睛眼皮下,眼珠似乎在剧烈转动。 林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你母亲的眼睛,是去年你请了『济世堂』的薛大夫,用了三副名贵药材,才勉强保住些许光感。你儿子在城南『文启』私塾开蒙,束脩不菲。你家的院子,是三年前翻新的,青砖灰瓦,在南城也算体面。你妻子手腕上那对分量不轻的银鐲,是去年她生辰时你送的。王横,你一个戍卒什长,一年餉银几何?如何负担得起这些?” 王横的身体开始轻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依旧咬紧牙关,不发一言。 “你可知,你传递出去的,不仅仅是朔风城的布防图、换岗时辰,还有三个月前,朝廷新拨给朔风边军的那批『神机弩』的存放位置和守卫情况?狄戎狼骑昨夜偷袭,若真得了手,第一个衝击的,就是存放『神机弩』的武库!届时,死的不仅仅是守城將士,还有你的同袍,你的邻居,你儿子的玩伴,你母亲日日为你祈福的街坊!朔风城若破,你妻儿老母,在狄戎铁蹄下,能活几日?” “不……不是……我没有……” 王横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里面布满血丝,绝望、恐惧、挣扎交织。 “我我不知道他们要神机弩……我只是贪钱……我对不起大帅,对不起兄弟们……”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 “不知道?” 林烽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珏,在王横眼前晃了晃。 “这玉珏,是去年你替人往靖州送『货』后,对方给你的『酬谢』吧?给你玉珏的人,没告诉你它的来歷?没告诉你,能拿出这种玉珏的人,是何等身份?他让你做的事,又岂是寻常走私那么简单!” 看到那半块玉珏,王横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灰飞烟灭,只剩下彻底的死灰。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林烽冰冷如铁的眼睛,又看看那半块仿佛带著不祥气息的玉珏。 “嗬……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神涣散,仿佛在看著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有他年迈眼盲却慈祥的母亲,有温柔体贴的妻子,有活泼可爱的儿女,有他曾经拼命想要守护的、平凡却温暖的家。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他一时的贪婪和侥倖,即將化为齏粉。 “我说……” 王横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混合著血沫从齿缝间挤出。 “是……靖州镇守使……李炳的人……找上的我……玉珏……是信物……另……另一半,在『鵠首』手中……” 林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鵠首』是谁?如何联络?” “不……真的不知道……” 王横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 “每次……都是单线……槐娘传话……或者在西市『永昌』当铺……留……留暗號……用玉珏对……另一半……” “昨夜的计划,除了纵火、城门內乱,还有什么?狄戎狼骑如何准確知道西门机括位置和换岗空隙?” 林烽紧追不捨。 “是……是『鵠首』……给的图……西门、南门的……详细构造图……还有……换防的……確切时辰……狄戎那边……有……有专人对接……在……在黑风峪东麓……废弃的山神庙……交接……” “军械!那些非制式的弩机、长刀,从何而来?” “靖……靖州……李炳的……私矿……私匠……打造……混在……商队里……运来……『张记』……只是……改装……组装……” “李炳与狄戎勾结多久了?除了『影鵠』,他在朔风城,在边军,还安插了多少人?” “不……不知……我……我只是小卒……只……只接触槐娘……和……和那个接头人……李炳……他……他想要朔风城的……兵权……还有……通往西域的商路……狄戎……许他……北疆三州……” 王横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弱,瞳孔开始涣散。大量的失血和连续的酷刑,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 “还有……那绣娘……云璃……” 林烽突然压低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可知她与『影鵠』,与李炳,有何关联?” “云……璃?” 王横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茫然,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绣……绣娘?她……不清楚……不是我们的人……”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最后一点气息断绝,彻底没了声息。 刑房內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靖州镇守使李炳,果然是幕后黑手之一! 其野心之大,竟想谋取朔风兵权,勾结狄戎,图谋北疆三州! “鵠首”身份依旧成谜,但与李炳联繫密切,且持有另一半玉珏。 非制式军械来自靖州私矿私匠,通过“影鵠”网络运入朔风。 而那个云璃……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他没有回衙署,而是翻身上马,对亲卫道:“去西城门。” 第151章 朝堂惊澜 帅府书房。 赵德昌一身赭色常服,背著手立於悬掛的北境舆图前,身影在烛光下拉得老长。 “李炳……靖州镇守使,封疆大吏,李相国的得意门生。王横死前攀咬出他,虽有可能是胡乱攀诬,但结合那些非制式军械、玉珏信物,此獠恐真有不臣之心!只是,单凭这些,动不了他。” “末將明白。” 林烽肃然道,“故,当务之急,是找到『鵠首』,此人乃连接李炳与『影鵠』、乃至狄戎的关键。拿到『鵠首』及其与李炳往来的铁证,方能破局。” “不错。” 赵德昌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如今线索,除了那半块玉珏,便只有『永昌』当铺和那蒙面人。还有那黑风峪的山神庙……王横说那是狄戎与『影鵠』交接之处。” 他转身,目光灼灼:“林烽,给你三日。集中所有精干人手,彻查『永昌』当铺,挖出那跛脚老朝奉的底细,找到与他接头的蒙面人!黑风峪山神庙要仔细搜索!” “末將领命!” 林烽单膝跪地,抱拳鏗鏘有声。 “起来。” 赵德昌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与沉重。 “林烽,此事凶险,远超阵前廝杀。你面对的不只是狄戎的刀,还有朝堂的暗箭,袍泽中可能存在的冷枪。” “大帅……” 林烽心中一热,鼻尖微酸。 “去吧。老夫即刻修书,以八百里加急,密奏陛下,稟明『影鵠』之事及李炳嫌疑。虽无铁证,也需让陛下心中有数,早做提防。朝中……恐怕很快就会有动静了。” 赵德昌摆摆手,重新坐回书案后,铺开奏摺,提笔蘸墨。 林烽不再多言,深施一礼,退出书房。 门外夜风凛冽,但他胸中却燃著一团火。 三日,他只有三日时间。 这三日,或许將决定朔风城的命运,也將决定那个名叫云璃的女子,以及他自己的未来。 然而,林烽最担心的朝堂风波,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 第三日晌午,朔风城还笼罩在一种外松內紧的诡异平静中时,一队盔明甲亮、打著皇家仪仗的禁军骑兵,护拥著一名身著緋袍、手持节鉞的天使,卷著烟尘,疾驰而至,直入帅府! “圣旨到——朔风节度使、北境行营总管赵德昌,接旨——!” 尖锐的宣旨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帅府上空。 赵德昌率闔府属官、將领,于帅府正堂跪迎。 那天使年约四旬,面白微须,眼神锐利中带著几分倨傲,正是宫中颇得圣心的內侍省副都知,高焕。他展开明黄捲轴,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朔风重镇,近有狄戎奸细『影鵠』为乱,几酿大祸。幸赖將士用命,节度使赵德昌调度有方,副將林烽侦缉有力,始得剿灭,朕心甚慰。特赐赵德昌金百两,绢五百匹,擢其子赵怀义为东宫卫率;擢林烽为正五品定远將军,仍领朔风西南斥候总巡,赐金五十两。朔风將士,各有赏賚。” 开头竟是褒奖?林烽心中疑竇更甚。 果然,高焕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然,狄戎奸细潜伏多年,经营甚广,致使军械流失,城门几失,百姓惊扰,此戍防不严、察查不力之过也!靖州镇守使李炳,有本奏称,朔风边军或有鬆懈,用人或存私弊,乃至奸细坐大。且近日朔风严查商旅,阻绝靖朔通衢,致使商民怨声,边贸几绝,此非御边安民之道也!” “著,即令朔风节度使赵德昌,限期半月,彻查边军吏治,整飭防务,严明军纪,並將查获『影鵠』之详细情由、涉案人员、军械流失之责,据实回奏,不得有误!另,即刻解除对靖州方向商旅之非常盘查,恢復边贸通畅,以安民心。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堂上一片死寂。 赏罚並举,明褒暗贬,最后更是直接斥责戍防不严、察查不力,將“影鵠”坐大的责任扣在了赵德昌头上,更借李炳之口,指责朔风边军“用人存私”、“阻绝商路”,最后强令解除对靖州商旅的盘查! 这分明是李炳在朝中发动了反击,而且,显然得到了圣意某种程度的偏向!至少,是不愿此刻与李炳及其背后的李相国彻底撕破脸。 赵德昌面色铁青,双手接过圣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声音依旧沉稳:“臣,赵德昌,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焕將圣旨交给赵德昌,皮笑肉不笑地道:“赵大帅,陛下对朔风之事,甚是关切。这半月之期,还望大帅仔细斟酌,莫要辜负圣恩。另外,李镇守使那边,也是一心为公,为大周边陲安寧著想,大帅还需与其多加沟通,同心戮力才是啊。” 这话绵里藏针,既是施压,也是警告。 赵德昌面无表情:“高公公所言甚是。赵某自当谨遵圣諭,仔细查办。至於李镇守使……赵某亦盼与其同心为国。然,国事为重,私谊为轻,若有人通敌叛国,纵是亲王宰辅,赵某亦当奏明圣上,依律严惩!” 最后几句,赵德昌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电,直视高焕。 高焕脸色微变,乾笑两声:“大帅忠勇,咱家佩服。咱家还要回京復命,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罢,拱手一礼,带著禁军仪仗,匆匆离去,仿佛生怕多留一刻。 天使一走,帅府正堂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眾將皆面有愤愤之色,却不敢多言。 赵德昌缓缓起身,將圣旨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都听到了?陛下给了半月期限,让我们『彻查』、『回奏』!李炳反咬一口,圣意难测!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林烽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大帅,圣旨虽下,然『影鵠』之事未了,李炳通敌嫌疑未消。盘查可明松暗紧,关键线索的追查,绝不能停!尤其是『鵠首』和那蒙面人!末將请求,即刻对『永昌』当铺及那处民宅动手,突击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同时,黑风峪山神庙密道,也需儘快探查!” 赵德昌沉吟片刻,眼中厉色一闪:“准!但动作要快,要乾净!拿到口供和物证,立刻送来!记住,我们的对手,不只是李炳,还有朝中那股势力!” “末將明白!” 林烽抱拳,眼中寒光凛冽。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正式开始。 第152章 鵠影初现 夜,是阴谋最好的掩护。 南城,靠近城墙根的一片低矮民宅区,是朔风城里三教九流混杂之地。 其中一处不起眼的院子,门楣残破,墙皮剥落,与左邻右舍並无二致。 然而,在那些常人难以察觉的阴影角落里,几双锐利的眼睛,正如同盯紧猎物的鹰隼,一瞬不瞬地监视著这里。 林烽亲自带队。 他伏在目標小院对面一处废弃阁楼的破窗后,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丈量著小院的每一处细节——门窗的开合角度,屋檐的阴影长度,甚至墙头几株枯草的摇动频率。 “都尉,各处都已就位。” 耳畔传来老刀压得极低、如同蚊蚋的声音。 “再等等。” 林烽的声音同样低不可闻,带著冰雪般的冷静。 “寅时三刻,是人最睏倦、警惕性最低的时候。让兄弟们打起精神,按计划,先解决暗哨。” “是。” 寅时三刻,到了。 林烽眼中寒光一闪,右手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乾净利落的手势。 “行动!” 命令无声,却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行动。 对面小院东西两侧的阴影里,几道幽灵般的身影几乎同时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残影。 院墙下,两个倚在墙角、看似打盹的“更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捂住口鼻,颈侧遭到精准一击,软软瘫倒,被迅速拖入黑暗中。 几乎同时,小院正门和两处看似封死的后窗,被数名身手矫健的斥候用特製工具悄无声息地撬开,如同狸猫般滑入。 “永昌”当铺那边,则由老刀亲自指挥的另一队人马,在同一时刻发动。当铺的后门、库房小窗、甚至屋顶的天窗,都被瞬间突破。里面传来短促的闷哼、器物倒地声,隨即迅速归於寂静,快得仿佛只是夜风偶尔捲动了什么。 林烽依旧伏在阁楼上,目光紧锁小院正屋。他知道,真正的硬茬子,很可能在里面。 果然,就在斥候们破门而入的瞬间,正屋的窗户猛地从里面被撞开,一道黑影如同大鸟般疾射而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取最先冲入正门的一名斥候咽喉!速度奇快,角度刁钻,狠辣至极! 是高手!林烽瞳孔一缩。但他早有准备。 那名斥候看似前冲,实则在黑影破窗的瞬间,身形已诡异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夺命一刀,同时手中一架小巧却异常坚韧的铁尺,已然格向黑影手腕。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破窗而入的斥候,手中早已张开的、浸了油的特製渔网,如同天罗地网,朝著黑影兜头罩下! 黑影显然没料到对方配合如此默契,反应如此迅捷,一击不中,身形在空中强行一扭,竟以毫釐之差避开了渔网边缘,脚尖在院中水缸沿上一点,就要借力翻上墙头。 “留下吧!” 一声低喝,林烽动了。 他从阁楼破窗中直接跃出,如同苍鹰搏兔,人在半空,腰间横刀已然出鞘,一抹雪亮的刀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精准无比地斩向黑影即將落足的那片墙头! 刀未至,凌厉的刀风已激得黑影衣袂猎猎作响。 黑影大骇,他没想到对方在院外还埋伏著如此高手,仓促间无法借力,只得將手中短刀向上一撩,试图格挡。 “鐺——!”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刺耳。 黑影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短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硬生生从墙头逼得倒飞回去,落地时踉蹌几步,才勉强站稳。 就这么一阻,两侧的渔网已然再次罩到,身后的斥候也合围上来,刀光闪闪,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黑影见逃生无望,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咬牙,似乎要有所动作。 “想服毒?晚了!” 老刀的声音冷冷响起,不知何时已鬼魅般出现在黑影侧后方,手中一根细如牛毛的吹针,闪电般刺入黑影颈侧某处穴位。 黑影身体一僵,正要咬向衣领的动作顿时停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隨即软软倒下,被两名斥候死死按住,迅速卸了下巴,搜遍全身,果然在衣领內侧找到一枚用蜡封住的黑色药丸。 “带进去!” 林烽收刀入鞘,看也不看那被制住的黑衣人,大步走向正屋。 方才那短暂的交手,他已试出此人武功不弱,应是“影鵠”中的骨干,甚至可能就是与“鵠首”直接联繫之人。 正屋內,战斗已经结束。 四名留守的“影鵠”成员,三人被当场格杀,一人重伤被擒。地上散落著来不及销毁的纸张、几个火盆,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的兵刃和工具。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 “搜!任何角落都不要放过,注意机关暗格!” 林烽沉声命令。 斥候们立刻散开,熟练而细致地搜查起来。 林烽走到那名被擒的黑衣人面前。 此人年约三旬,面容普通,属於丟进人堆就找不到的那种,但此刻眼神中却充满了怨毒与绝望。 下巴被卸,他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林烽蹲下身,目光冰冷地审视著他,然后从他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赫然雕刻著一个狰狞的兽头,与萧清璃捡到的那块碎片纹路完全吻合,只是这是完整的一块,背面还有一个阴刻的篆字——“鵠”。 “鵠卫?” 林烽掂了掂令牌,声音听不出喜怒。 “看来是条大鱼。带走,仔细审,我要知道『鵠首』是谁,藏身何处,与李炳如何联络!” “是!” 两名斥候將黑衣人如同死狗般拖起。 “都尉,这里有发现!” 一名斥候在撬开屋內一个看似平常的砖砌灶台后,低声喊道。 林烽快步走过去。灶台內部竟是中空的,里面赫然藏著一个尺许见方的铁箱,箱子上掛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铜锁。 “打开。” 斥候中自有精通此道者,上前取出工具,在锁孔中拨弄片刻,只听“咔噠”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第153章 孤灯夜访 掀开箱盖,里面並非金银珠宝,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信件、帐册,以及几封用火漆密封、盖著特殊印鑑的文书。 林烽拿起最上面一封未用火漆封口的信件,展开一看,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信是写给“永昌当铺朝奉”的,但信的內容,却是关於一批“货物”(暗指军械)的交接时间、地点,以及下一次“会面”的安排。而信中提及的接收方代號,正是“山神”!这与王横供述的、黑风峪山神庙是狄戎与“影鵠”交接点的信息完全吻合! 他又快速翻看其他信件和帐册。 信件多是密语书写,需要时间破译,但帐册却相对清晰,记载著多次“货物”的往来明细,时间、数量、经手人代號、交接地点,一笔笔触目惊心。 其中多次出现“靖州裕泰商行”的字样,以及一个代號为“影主”的指示。而几封火漆密封的文书,火漆上的印鑑,林烽仔细辨认,心头猛地一震——那印鑑的纹路,与从王横身上搜出的那半块玉珏上的夔龙捲云纹,竟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加繁复,且环绕著一个古篆的“李”字! 李炳!果然是李炳!这印鑑,即便不是李炳的私印,也必定与他脱不了干係!这些密封的文书,很可能就是李炳与“影鵠”,乃至与狄戎往来的直接证据! “好!好得很!” 林烽怒极反笑,小心地將这些信件、帐册、文书重新收好,放入一个防水的皮袋中,贴身收藏。 这些,是足以扳倒李炳、甚至震动朝堂的铁证! “都尉,『永昌』当铺那边也清理乾净了。” 老刀快步走进来,低声道。 “搜了不少东西,一个伙计熬不住刑,已经招了,说他们的上线,就是『鵠首』直接派来的『鵠卫』,平时通过密信和特定暗號联络,那『鵠卫』就是……” 老刀的目光看向被拖到一旁、依旧用怨毒眼神瞪著他们的那名黑衣人。 “就是他。” 林烽冷冷接口。 “『鵠首』在哪里?招了吗?” “那伙计级別太低,只知道『鵠首』是他们的首领,神出鬼没,从未见过真容。接头和指令,都是通过这个『鵠卫』传达。至於这个『鵠卫』……” 老刀看向那黑衣人,眼中闪过狠色。 “一时半会儿怕撬不开嘴。不过,刚才又从他身上搜出了这个。” 老刀递过一张被小心摺叠起来的、仅有巴掌大小的薄羊皮。 林烽展开羊皮,上面用极细的笔触,画著一幅简略的地图,似乎是朔风城及其周边的地形,其中在城外西南方向约三十里处,一个名叫“野狼谷”的地方,被用硃砂点了一个醒目的红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朔望之交,子时,谷中老槐下。” “朔望之交……就是明天晚上!” 林烽眼神一凝。 朔日是初一,望日是十五,朔望之交,即每月十四到十六之间,取其阴阳交替、月光晦明不定之意,正是秘密接头的绝佳时机。而“野狼谷老槐下”,显然是一个约定好的接头地点! “『鵠首』很可能明天晚上会在野狼谷出现,或者派重要人物前去!” 林烽握紧了羊皮,心念电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陷阱!对方刚刚损失了朔风城的內应和这个秘密联络点,必然惊觉,可能会取消或改变接头计划,也可能布下重兵,反戈一击。 “立刻將此处清理乾净,尸体和俘虏秘密押回大牢,严加看管,分开审讯,尤其是那个『鵠卫』,无论如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野狼谷接头的详细情况,对方有多少人,以何为號,有无暗语,接头人特徵!” 林烽快速下令。 “老刀,你亲自带一队最精锐的弟兄,连夜出发,秘密潜入野狼谷,提前布控,勘查地形,设置埋伏。记住,绝对隱蔽,不能让对方有丝毫察觉!” “是!” 老刀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与凝重。 “回衙署!” 林烽翻身上马,低喝一声,带领著一干精锐斥候,如同融入晨雾的幽灵,迅速消失在蜿蜒的街巷尽头。 他们必须抢在对手反应过来之前,做好一切准备,迎接明日野狼谷的生死博弈。 路上,云璃的身份之谜,如同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他该如何处置她?是依律上报,將其作为要犯擒拿审问? 还是……暂且隱瞒,利用她引出更大的鱼? 抑或是……他內心深处,某个角落,不愿去深想的某种可能——保护她,仅仅因为,她是那个在危急关头,以血为墨,向他和这座城池发出警示的女子? 理智与情感,职责与私心,忠君与道义,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將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柔弱女子,推向截然不同的命运,也可能將他自己,乃至整个朔风边军,带入无法预料的险境。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见她一面。不是以审讯者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寻求答案、同时也想给出某种承诺的、复杂难言的身份。 巷尾那处低矮小院,在这无边的黑暗中,仿佛隨时会被吞没。 这几天,林烽离去,萧清璃便如同惊弓之鸟。 她知道:他一定怀疑了。 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层层叠叠的偽装,直抵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会再来的。 下一次,或许就不会是那般“客气”的询问了。大牢、刑具、冰冷的审问……这些字眼如同毒蛇,缠绕著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第154章 真相初断 “篤、篤、篤。” 清晰而克制的叩门声响起。 “云璃姑娘,林烽夜访,有事相询,还请开门一见。” 那平稳、乾脆的声音,萧清璃听来却如同惊雷。 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僵硬地抬头,瞪著那扇单薄的木门,连呼吸都停滯了。 林烽极有耐心,等了一会儿,又是三下叩门。 逃不掉了,躲不掉了。 她颤抖著一步步挪到门边,用尽力气拉开了门閂。 “打扰姑娘了。” 他声音低缓,走入屋內。 “云璃姑娘,”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穿透力,“林某深夜来访,只想问姑娘几个问题。望姑娘据实以告。” “姑娘如何得知『影鵠』阴谋的?” 他声音依旧平稳,字字千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姑娘身份成谜,作何解释?” “我……我……” 萧清璃脸色惨白如纸,踉蹌后退,背抵冰冷土墙,才勉强站稳。 林烽看著她崩溃的样子,心中那根弦被拨动。 “云璃姑娘,林某今日来,非为问罪,亦非胁迫。” “姑娘不愿说,林某不强求。” 林烽继续道,声音低沉清晰。 “但姑娘既知他们秘密,他们绝不会放过你。姑娘独居於此,实是险地。” “只要姑娘信我,將所知告知,林某必全力追查,剷除『影鵠』,揪出幕后黑手。届时,姑娘之危自解。而姑娘的身份……” 他停顿一下,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 “只要姑娘於我朝、於朔风城无害,林某可权当不知。过往种种,皆可隨风而去。” 萧清璃彻底呆住,忘记了哭泣,只是怔怔地望著他。 他不仅不追究她的身份,还要保护她?帮她对付敌人? 他说,过往种种,可隨风而去…… 真的可以吗?她背负的血脉,隱藏的秘密,真的可以就这样被抹去吗?她可以相信他吗? 良久,萧清璃深吸一口气, 低声道:“是我……看到的,猜到的。” 然后,她把情况完完整整的说了一遍。 “姑娘不仅赌对了,也救了我,救了朔风城。” 林烽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林某谢过。” 萧清璃慌忙摆手,泪水又涌了上来:“不,不……民女只是……只是做了该做的。军爷不追究民女窥探之过,已是……已是宽宏。” 他看著她惊惶未定的眼睛,放缓了语气,近乎承诺地说道:“至於你的身份,我说过,只要你对朔风城、对朝廷无害,过往种种,林某可当不知。你是云璃,朔风城的绣娘,仅此而已。待我揪出、剷除『影鵠』,查明背后主使,你之危自解。在此之前,信我,莫怕。” 萧清璃呆呆地望著他,泪水无声滑落。 信他?这个本应是追捕者、审判者的人,此刻却在许诺保护她,许诺让她只是“云璃”。这真的可能吗?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他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知道不宜久留。 今夜一行,收穫远超预期。確认了云璃与“影鵠”並无直接勾结。 “我会加派人手,在暗中保护这所院子。你的生活所需,我也会让人暗中照应。对外,你只说前夜受惊,需静养,不要见任何人,包括隔壁的周婆婆。若遇急事,可在窗台放一盆兰草,我的人会看到。” 说完,他抱了抱拳,转身拉开院门,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他走了,留下承诺,也留下无形的保护。 萧清璃心底那几乎將她冻僵的绝望,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野狼谷,名不虚传。 谷口那棵不知枯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枝椏狰狞如鬼爪,在渐起的夜色中,更添几分阴森。 时近子时。老槐树下,空无一人,唯有呜咽的风声,捲动著碎石和枯草。 离老槐树约百步之外,一处被天然风化岩窟巧妙遮掩的背风处,林烽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与周遭灰褐色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 在他身后及两侧,呈扇形隱蔽著十二名朔风斥候中最精锐的好手。 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已到,老槐树下依旧空空如也。 “都尉,会不会是陷阱?或者对方察觉了,改了地点?” 耳畔传来老刀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 林烽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紧锁著老槐树周围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每一道阴影。 “再等等,按他们说的,確认信號还没出现。” 林烽同样以气音回应,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果然,又过了约莫一盏茶功夫,一道幽灵般的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谷口方向飘然而至。 此人身材矮小,动作却敏捷得惊人,落地无声,警惕地环视四周,尤其是老槐树周围那些適合埋伏的岩石、灌木。他甚至弯腰,仔细查看了几处林烽他们精心处理过、绝无痕跡的地点。 林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绷紧,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黑影检查了一圈,似乎並未发现异常,这才迅速闪到老槐树东侧,蹲下身,在第三块大石下一个极隱蔽的石缝里,摸索片刻,將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卵石放了进去,然后又用枯草和浮土小心掩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警惕地观察了片刻,身形一晃,便朝著来时的方向,如同鬼魅般迅速退去,很快消失在谷口的黑暗中。 確认信號,出现了! 林烽心中一定,但並未放鬆。这只是第一步。 他轻轻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现在还不是动的时候,要等,等那个真正的大鱼——或者,等来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谷中的风似乎更冷了,带著刺骨的寒意。 子时三刻。约定的时间到了。 谷口方向,再次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是两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頎长,披著宽大的黑色斗篷,帽檐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步履沉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透著一股与这荒凉野谷格格不入的从容与……阴冷。 他身后半步,跟著一名体格雄壮、腰间挎著弯刀的护卫,鹰视狼顾,目光如电,不断扫视著周围。 第155章 谷中杀局 披斗篷者径直走到老槐树下,停下脚步,微微抬头,似乎在仰望那枯死的枝干,又似乎在感受著什么。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异常低沉、仿佛砂纸摩擦般嘶哑的声音开口,说的是某种腔调古怪的狄戎语:“月落狼谷,影聚槐下。”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谷中,却清晰地传入了潜伏者的耳中。 这是暗號的上半句。 林烽屏住呼吸。他不懂狄戎语,但隨行的一名精通狄戎语的斥候,早已將暗號的对接语告诉了他。 现在,需要有人去对出下半句,然后……要么是目標现身,要么是雷霆一击。 他看了一眼老刀,轻轻点头。 按照计划,老刀將扮作那名“鵠卫”,前去接头,设法套取情报或確认对方身份。 老刀会意,深吸一口气,如同夜行的山猫,从藏身处无声滑出,几个起落,已悄然接近老槐树。 他同样披著一件与之前被擒“鵠卫”相似的黑色外袍,脸上做了偽装,模仿著那“鵠卫”走路的姿態和习惯性的小动作,来到披斗篷者身后约十步处停下,同样用那种嘶哑的狄戎语回道:“风起大漠,鵠击长空。” 暗號,对上了。 披斗篷者缓缓转身,帽檐下的阴影中,似乎有两道冰冷的目光,射在了老刀身上。 他沉默地打量著老刀,或者说,打量著偽装成“鵠卫”的老刀。 就是现在!林烽眼中寒光暴射,右手猛地挥下! “动手!抓活的!” 隨著他一声令下,潜伏在四周的十一名朔风斥候,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暴起发难! 他们没有呼喊,只有兵刃出鞘的轻啸和衣袂破风的声响,从三个方向,如同捕猎的狼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老槐树下的两人! 其中四人,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浸了油的牛筋索和特製渔网,率先掷出,目標直指那披斗篷者,旨在第一时间困住他,使其无法反抗或自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一下暴起发难,时机、角度、配合,堪称完美,是朔风斥候多次演练的合击之术,志在必得! 然而,就在牛筋索和渔网即將及体的瞬间,那披斗篷者忽然动了! 他既未闪避,也未格挡,只是猛地一掀斗篷! “嗤嗤嗤嗤——!” 数道细不可察的银色寒芒,如同毒蛇吐信,以惊人的速度从他斗篷下爆射而出,目標並非袭来的绳索渔网,也非扑上来的斥候,而是——地面和周围的岩石! “噗噗噗噗……” 一阵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轻响,那些银色寒芒竟然是无数根细如牛毛的银针,深深没入地面和岩石之中。紧接著——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以老槐树为中心,方圆十余步內的地面,猛然爆开一团团刺鼻的黄色烟雾,瞬间將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斥候笼罩其中!那烟雾不仅刺鼻,显然还含有剧毒,吸入的斥候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动作瞬间迟缓! 是陷阱!而且是精心布置、以爆炸和毒烟为掩护的致命陷阱! “小心毒烟!闭气!” 林烽厉声大喝,同时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手中横刀出鞘,带起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劈那在毒烟中若隱若现的披斗篷者!他早已闭住呼吸,內息运转,抵抗著毒烟的侵袭。 “保护大人!” 那雄壮护卫反应也极快,怒吼一声,腰间弯刀已然在手,刀光如匹练,悍然迎向林烽! 此人武功竟也极高,刀法凶悍诡譎,带著浓郁的狄戎风格,竟一时將林烽拦住。 披斗篷者趁此机会,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蛇,竟从那尚未完全合拢的渔网缝隙中滑了出去,同时反手一挥,又是数道银色寒芒射向身后追来的斥候。 “啊啊!” 两名斥候躲闪不及,被银针射中肩头,顿时惨叫一声,伤口处瞬间泛起诡异的青黑色,身形踉蹌倒地,竟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用暗青子招呼!別让他跑了!” 老刀目眥欲裂,怒吼一声,抬手便是三支餵了麻药的袖箭,成品字形射向披斗篷者背心。 同时,其他未被毒烟完全影响的斥候,也纷纷掷出飞刀、铁蒺藜等暗器,封堵其去路。 然而那披斗篷者身法实在诡异,在间不容髮之际,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动身体,躲过了大部分暗器,只有一支飞刀擦著他的肋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却似乎並未伤及要害。 他头也不回,朝著谷口方向疾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 “追!” 林烽一刀逼退那雄壮护卫,厉声下令。 他知道,绝不能让此人跑了!此人即便不是“鵠首”,也必定是“影鵠”中的核心高层! 留下四名斥候照顾伤员、对付那雄壮护卫,林烽亲自带著老刀和剩余几人,展开身法,如同跗骨之蛆,紧追那披斗篷者。 野狼谷地形复杂,怪石嶙峋,沟壑纵横。 那披斗篷者对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左拐右绕,专挑难行之处,试图甩掉追兵。 林烽等人也是常年与山林荒漠打交道的好手,轻功不俗,咬得极紧,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丈左右。 眼看就要追出谷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砾石滩。 一旦进入开阔地,对方身法再诡异,也难以摆脱追踪。 披斗篷者似乎也知此点,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宽大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帽檐下,那双冰冷的眸子,如同毒蛇般锁定了追在最前的林烽。 他没有再逃,也没有说话,只是猛地抬起双手,袖口中寒光连闪,剎那间,数十点细密的银色寒芒,如同疾风暴雨,朝著林烽等人迎面罩来!覆盖范围之广,速度之快,劲道之强,远超之前! “躲开!” 林烽厉喝,身形急停,手中横刀舞动如轮,护住全身,只听得“叮叮叮叮”一阵密集如炒豆般的脆响,大部分银针被刀光磕飞。但仍有数根穿透刀网,射向他身后左右。 “呃!”“啊!” 身后传来闷哼和惨叫,又有两名斥候中针倒地。 老刀怒吼一声,手中短弩连发,三支弩箭呈品字形射向披斗篷者上中下三路。 披斗篷者身形再动,如同鬼魅般飘忽,竟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了两支弩箭,第三支擦著他的小腿而过,带起一蓬血雾。他身形微微一滯,却借著这股衝力,猛地向后一跃,竟直接跃入了谷口外一条水流湍急的暗河之中!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人影瞬间被浑浊的河水吞没,消失不见。 林烽衝到河边,只见河水滔滔,夜色深沉,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他面色铁青,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 功亏一簣!还是让他跑了! “都尉!他中了我的弩箭,箭上有毒,他跑不远!” 老刀捂著肩头一处被银针擦伤的伤口,咬牙道。 “沿河上下游搜索!他受伤不轻,又中了毒,必定要找地方处理伤口!” 林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下令。 “发信號,让谷外的兄弟封锁附近所有路口、渡口,严查带伤之人!尤其是精通狄戎语、身法诡异者!他斗篷被河水冲走,必定会留下痕跡!” “是!” 还能行动的斥候立刻分头行动。 第156章 疑云再生 披斗篷者不仅武功诡异,擅使毒针,心思更是縝密狠毒,竟然提前在接头地点埋设了爆炸毒烟机关,显然对“鵠卫”的被捕和可能的招供早有防备,甚至將计就计,布下这个反杀之局! 若非自己这边准备充分,且那“鵠卫”死前吐露的接头细节並无虚假(至少確认信號是真的),恐怕今夜栽在这里的,就是自己了! “都尉!找到这个!” 一名斥候在河岸边不远处,发现了一件被河水衝上岸、掛在枯枝上的黑色布条,看质地和顏色,正是那披斗篷者所穿外袍的碎片。 布条上,除了水渍,还沾染著些许暗红色的血跡,以及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 林烽接过布条,放到鼻端轻轻一嗅。那香气很淡,若有若无,带著一丝清冽,又似乎混杂著某种草药和……西域香料的味道? 这味道有些熟悉,他一定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仔细收好,回去让军医和懂香料的人辨认。” 林烽將布条交给斥候,心头疑云更重。 “都尉,谷內清理完毕。” 另一名斥候前来回报。 “擒住了那个护卫,断了一条胳膊,中了毒,昏迷不醒,已紧急送回去救治。从爆炸点附近,找到一些未完全燃尽的硫磺、硝石和一种黑色粉末,还有这个……” 斥候递过来半截被炸得焦黑的、非金非木的管子,只有小指粗细,一头有烧灼的痕跡。 今夜一战,虽未擒获“鵠首”,甚至折损了人手,但也並非全无收穫。 “鵠首”受伤不轻,又中了毒,短时间內必然需要隱匿疗伤。而这,正是顺藤摸瓜、將其揪出来的最好时机! “回城!” 林烽沉声下令,带著一身夜露、血腥与未散的杀意,转身大步离去。 博弈,才刚刚进入最惨烈、也最关键的阶段。 寅时末,残月西沉。 帅府。 林烽一身尘土与乾涸的血跡,抱拳沉声道:“末將林烽,復命。” “如何?” 赵德昌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 “擒获敌方护卫一人,断臂,中毒昏迷,已单独关押,著人审讯。” 赵德昌沉默了片刻,书房內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鵠首呢?” 他再问,声音里带上了冰碴。 “末將无能,让其逃脱。” 林烽低头。 “此人武功诡异,尤擅用毒针暗器,且心思縝密狠毒。末將等追击至谷口暗河,其负伤落水遁走。其同党护卫拼死断后,被擒。” “负伤?何种伤?伤势如何?” “其左肋被飞刀擦伤,右小腿中我军餵毒弩箭。末將已命人沿河上下游及陆路要道严密搜查。” 赵德昌踱步到书案后,拿起案上一份刚刚送到的、墨跡未乾的密报,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你可知,就在今夜,靖州方向,李炳以『缉拿盗匪、肃清商路』为名,派出一標五百人的精骑,已至我朔风辖境三十里外的黑石驛驻扎?领军者是其心腹裨將,韩猛。” 林烽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李炳这是……要明著施压?还是想製造摩擦,藉机生事?” “都有可能。” 赵德昌將密报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野狼谷失手,『鵠首』逃脱,李炳必然惊觉。他这是先下手为强,一则向我示威,二则试探陛下態度,三则……或许想接应『鵠首』或其残部。这五百精骑驻扎黑石驛,进可攻,退可守,更可隨时切断我朔风与后方联繫。好一招以攻代守!” “大帅,那我们……” “他李炳有精骑,我朔风儿郎便是泥捏的不成?黑石驛是我朔风辖地,他未经通稟,擅自越境驻军,已犯大忌。老夫已行文斥责,並加派一营兵马,於黑石驛十里外扎营,与其对峙。他若敢妄动,便是谋逆!” 赵德昌语气鏗鏘,带著久经沙场的霸气,但林烽能看出他眉宇间深藏的忧虑。 朝堂上的博弈,牵一髮而动全身。 李炳此举,无疑是仗著朝中有人,公然挑衅。 “当务之急,是拿到铁证!” 赵德昌重新看向林烽,目光灼灼,“你从野狼谷带回了什么?” 林烽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小心打开。 “大帅请看。” 林烽將油布包呈上。 赵德昌接过油布包,仔细看了看,但只有那股淡淡的、混合著清冽、草药与西域香料的味道,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香气……” 赵德昌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有些不確定。 “老夫似乎……在多年前,於京中某次宫宴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是一种极为名贵、专供內廷的『龙涎瑞脑香』,但似乎又混杂了別的东西……” “內廷?” 林烽心中一震。若这香气真与宫廷有关,那“鵠首”的身份,就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可能牵扯到皇宫大內! 赵德昌没有立刻下结论,沉声道:“那个被擒的护卫……” 他眼中寒光一闪。 “无论用什么方法,撬开他的嘴!我要知道『鵠首』的真实身份、藏身之处、与李炳的具体联络方式,还有他们下一步的计划!” “末將明白!” 林烽肃然领命。 “还有,” 赵德昌踱步到窗前,望著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声音带著深深的疲惫与决绝。 “李炳既然已经出招,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你带回来的那些从民宅搜出的信件、帐册、文书,尤其是盖有疑似李炳印鑑的密函,必须儘快破译、核实。这是扳倒李炳最直接的证据!我会立刻挑选可靠文书,与你一同参详。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將今夜之事,连同这些证据的抄本,密奏陛下!要快!必须在李炳恶人先告状之前,將事实呈於御前!” “是!末將立刻去办!” 林烽知道时间紧迫,躬身一礼退下。 很快,就有结果了。 “確是李炳的私印!” 一名曾见过李炳公文的老文书仔细辨认后,颤声肯定道。 “这印泥色泽、印文细节,与李炳过往公文所用,一般无二!还有这纸张,乃靖州官衙特供的『青云笺』,民间绝难仿製!” 铁证!这是足以將李炳钉死在通敌叛国耻辱柱上的铁证! 密室內眾人精神大振,连日来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 第157章 以势压人 帅府正堂,气氛凝重如铁。 赵德昌端坐主位。堂下两侧,朔风军文武属官肃立,人人面色沉肃。 赵德昌面沉如水,目光缓缓扫过堂下那些或震惊、或愤怒、或后怕的面孔。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金铁交鸣般的鏗鏘之力,在寂静的大堂中迴荡:“李炳,世受皇恩,官至镇守,本应忠君体国,守土安民。孰料其狼子野心,蛇蝎为性,竟敢勾结狄戎,资敌以兵刃,通敌以情报,更豢养『影鵠』这等前朝余孽、奸佞之徒,为祸北疆,残害百姓,几使我朔风门户洞开,边患骤起!其罪,罄竹难书!其恶,天地不容!” “林烽!” 赵德昌喝道。 “末將在!” 林烽跨步出列,抱拳肃立。 “著你即刻率本部精锐,持我帅令,点齐五百铁骑,即刻开赴黑石驛!” 赵德昌眼中寒光四射,字字如铁。 “將李炳所派之五百越境之兵,给老夫围了!缴了他们的械!將领以上军官,全部拿下,押解回城!若有反抗,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末將领命!” 林烽朗声应道,胸膛中一股豪气与杀意直衝顶门。 “韩冲!” “末將在!” 一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將领出列,声如洪钟。 “著你率两千步卒,即刻出城,於黑石驛十里外扎营,与林烽所部互为犄角。若李炳敢再派一兵一卒越境,或黑石驛之敌有异动,无需请示,即刻出击,给老夫碾碎他们!” “得令!” 韩冲咧嘴一笑,眼中闪烁著好战的光芒。 片刻之后,朔风城西门轰然洞开。 林烽一马当先,身后是五百精锐铁骑。 铁蹄踏在青石路面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滚滚向西,直扑黑石驛。 黑石驛,距离朔风城三十里,原本只是官道旁一个供信使、官员歇脚换马的小驛站。 此刻,却被五百靖州精骑占据。 营寨辕门外,靖州裨將韩猛,正按刀而立。 他奉李炳之命,率军越境驻扎於此,名为“缉盗”,实为示威施压。 忽然,地面便传来了隱隱的震动。 起初很轻微,但很快,那震动便清晰起来,如同闷雷从远处滚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韩猛脸色微变,凝目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骤起,一道黑色的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奔涌而来!铁蹄翻飞,甲冑鏗鏘,一面巨大的“赵”字帅旗和“林”字將旗,在烟尘中猎猎作响,迎风招展! 是朔风铁骑!看这声势,至少有数百骑!他们想干什么?韩猛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林烽一勒马韁,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稳稳停住。 “来者何人?此乃我靖州军驻蹕之地,未经通报,擅闯军阵,意欲何为?” 韩猛强作镇定,上前一步,高声喝问,试图在气势上压过对方。 林烽根本懒得跟他废话,从怀中掏出赵德昌的帅令,在空中一展,朗声道:“朔风节度使、北疆都督赵大帅帅令在此!靖州镇守使李炳,通敌叛国,勾结狄戎奸细『影鵠』,走私军械,泄露军情,罪证確凿!尔等受其蒙蔽,越境驻军,已犯国法!现奉赵大帅將令,解除尔等武装,將领以上军官,隨我回朔风城听候发落!敢有抗命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声音如同冰锥,带著凛冽的杀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靖州兵卒的耳中。 通敌叛国?李镇守使? 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如同晴天霹雳,让辕门前的靖州军士一阵骚动,人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韩猛更是脸色大变,厉声道:“胡言乱语!李镇守使忠心为国,岂容你等污衊!本將奉命驻蹕黑石驛,乃是奉了……” “奉了李炳的乱命!” 林烽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 “李炳通敌叛国之铁证,已由赵大帅呈送御前!尔等若还自认是大燕將士,便即刻放下兵刃,下马受缚!否则,休怪我朔风铁骑,踏平你这营寨!” 话音未落,林烽身后五百铁骑,同时发出一声怒吼:“杀!杀!杀!” 声浪如潮,杀气冲天而起,惊得辕门前的靖州战马都不安地嘶鸣起来。 与此同时,远处烟尘再起,地平线上,出现了更多黑压压的身影,正是韩冲率领的两千朔风步卒,正以战斗队形,向著黑石驛包抄而来!看那严整的阵型和冲天的杀气,显然不是来做客的。 韩猛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他手下这五百骑,虽是精锐,但身处朔风辖境,孤立无援,面对数倍於己、气势如虹的朔风边军,真动起手来,绝无胜算。更何况,对方口口声声拿著李炳“通敌叛国”的铁证……难道,李炳真的出事了? 就在他心神剧震、进退维谷之际,林烽已然不耐烦,猛地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直指韩猛,厉喝道:“三息之內,不下马受缚,以谋逆论处,全军——衝锋!” “一!” 五百朔风铁骑同时挺起了手中的长槊,冰冷的锋刃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寒光,马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只待主將一声令下,便將发起雷霆衝锋。 “二!” 韩猛身后的靖州骑兵一阵慌乱,有人已经下意识地鬆开了握刀的手,脸色惨白。 他们是被李炳派来施压的,不是来送死,更不是来打一场必败的、而且是“助逆”之战的! “我等愿降!” 韩猛终於崩溃了,在“三”字即將出口的瞬间,嘶声大喊,噹啷一声,將腰刀扔在地上,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主帅已露叛相,敌军兵临城下,大势已去,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哐啷!”“哐啷!”…… 看到主將投降,其他靖州骑兵也再无战意,纷纷丟弃兵刃,下马跪倒一片。 林烽冷冷地看著眼前跪倒一地的靖州骑兵,眼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冰冷的肃杀。 他收起横刀,沉声道:“卸甲,缴械,集中看管!韩猛及都尉以上军官,全部捆了,押回朔风!韩冲將军!” “末將在!” 韩冲已然率军赶到,声如洪钟。 “此处交由你部接管,严加看管,没有大帅手令,不许放走一人一马!” “得令!”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李炳派来示威施压的五百靖州精骑,便被兵不血刃地解除了武装,主將及军官全部成了阶下囚。 第158章 朝堂震动 黑石驛兵不血刃,五百靖州精骑束手就擒,主將韩猛及一干军官被铁链加身,押入朔风大牢。 与此同时,详列李炳通敌叛国二十二条大罪的弹劾,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劈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 京城,皇宫,紫宸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龙椅之上,当今天子承平帝面色沉凝,不怒自威。 “眾卿家,” 承平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著久居上位的沧桑与威严。 “朔风节度使、北疆都督赵德昌,八百里加急奏报。靖州镇守使李炳,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生豺狼之心,暗通狄戎,资敌以兵甲,输敌以情报,更於朔风境內,豢养前朝余孽『影鵠』,为其爪牙,戕害边民,刺探军机,其罪一也;借『裕泰商行』为白手套,走私禁物,盘剥商旅,贿赂官员,贪墨军餉,数额巨大,其罪二也;为掩盖罪行,屡次构陷忠良,阻塞言路,更擅调边军,越境驻蹕朔风黑石驛,意图不轨,其罪三也!” 承平帝每念一条,殿中气氛便冷一分。 当念到“暗通狄戎”、“前朝余孽”、“擅调边军、意图不轨”时,不少官员已是冷汗涔涔,偷偷抬眼去看李相国的脸色。 李相国鬚髮皆张,出列跪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陛下!此乃赵德昌一面之词,构陷之辞!李炳镇守靖州多年,劳苦功高,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鑑!赵德昌与李炳素有嫌隙,此次更悍然扣押靖州商旅,阻塞两国商路,引发边衅,如今又无凭无据,污衊边镇大將为国贼,更擅自用兵,围缴靖州军马,擒拿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跋扈不臣之举!老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赵德昌拥兵自重、构陷同僚、擅启边衅之罪!” “无凭无据?” 承平帝冷哼一声,將手中一份厚厚的卷宗掷於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李相国,你且看看,这些是什么!”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立刻上前,捧起那捲宗,小步快走,送到李相国面前。 李相国展开卷宗,只看了几眼,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这……这不可能!定是偽造!是赵德昌构陷!” 李相国手指颤抖,声音嘶哑,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偽造?” 承平帝怒极反笑,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盯著李相国。 “李相国,你要不要朕將一干人犯、物证,全都提来这紫宸殿上,与你当面对质?看看是你那好侄儿李炳忠心耿耿,还是朕的北疆都督赵德昌,在欺君罔上!” “陛下息怒!” 御史大夫趁机出列,慷慨陈词。 “李炳之罪,证据確凿,罄竹难书!通敌叛国,乃十恶不赦之首!其罪一,勾结狄戎,资敌兵甲,使我边关將士血染疆场,此乃叛国!其罪二,豢养奸细,刺探军机,残害百姓,此乃祸国!其罪三,贪墨军餉,走私牟利,损公肥私,此乃蠹国!其罪四,构陷忠良,阻塞言路,欺君罔上,此乃欺国!四罪並罚,天理难容!臣恳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李炳进京,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以谢天下!” “臣附议!” “臣附议!李炳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国法!” “陛下,李炳手握靖州兵权,若闻风声,恐狗急跳墙,酿成边患!臣请陛下,即刻下旨,褫夺李炳靖州镇守使之职,著北疆都督赵德昌,暂代靖州防务,並派钦差,持尚方宝剑,赴靖州拿人!” 清流官员们群情激奋,纷纷出列附和。 李相国一党的官员,此刻已是面无人色。 他们只能將绝望的目光投向龙椅上的承平帝,投向平日里与他们交好的一些中立派官员。 然而,承平帝脸色冰冷,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火与深深的失望。 而中立派的官员,此刻也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通敌叛国,这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底线。 “擬旨!” 承平帝不再看瘫软在地的李相国,声音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响彻大殿。 “靖州镇守使李炳,世受国恩,罔顾君上,暗通狄戎,叛国求荣,豢养奸细,贪墨军餉,构陷忠良,罪证確凿,十恶不赦!著即褫夺一切官职、爵位,锁拿进京,交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靖州镇守使一职,暂由朔风节度使、北疆都督赵德昌兼领,总揽靖州、朔风两地防务,整飭边备,肃清余孽!另,著殿前副都指挥使、忠勇伯周淮安为钦差大臣,持尚方宝剑,率五百禁军精锐,即日赴北疆,查办李炳一案,有临机专断之权,若遇反抗,可先斩后奏!” “陛下圣明!” 清流官员们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李相国面如死灰,瘫倒在地。 …… 圣旨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向北疆。 朔风城,帅府。 赵德昌终於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夹杂著凌厉杀意的笑容。 他抚掌道:“好!好!陛下圣裁!李炳老贼,倒行逆施,合该有此报应!” “恭喜大帅!贺喜大帅!” 堂下眾將亦是喜形於色,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林烽!” 赵德昌喝道。 “末將在!” “周老將军的钦差仪仗不日將至。你速率三百轻骑,前往百里亭迎接,务必要保证钦差大人一路安全!同时,传我將令,朔风、靖州两镇边军,自即日起,进入一级戒备,没有本帅与钦差手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凡与李炳案有牵连之將佐官吏,一律暂时停职,听候审查!有敢抗命、串供、销毁证据或图谋不轨者,可就地擒拿,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末將领命!” “韩冲!” “末將在!” “著你点齐五千步骑,即刻开赴靖州边境,接管防务!若遇原靖州军阻拦,可出示圣旨与大帅令,敢有违逆,以叛逆论处!同时,配合后续抵达的钦差卫队,控制靖州城防,封锁李炳府邸及一应產业,协助周老將军,將李炳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得令!” 一道道命令从帅府发出,整个朔风边军如同精密的战爭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第159章 疑云再起 数日后,靖州城。 当钦差大臣、忠勇伯周淮安,率所部和林烽所率三百轻骑,高举圣旨和尚方宝剑,出现在靖州城下时,整个靖州都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和恐慌之中。 韩冲率军入城,第一时间控制了四门、府库、军营等要害,朔风边军那百战精锐的凛冽杀气,让原本骄横的靖州军士不敢妄动。 周淮安直入镇守使府邸。 当钦差卫队破门而入时,李炳正试图在书房中销毁最后一批密信。 “李炳,你的事发了!” 周淮安声如洪钟,展开圣旨。 “陛下有旨,李炳通敌叛国,罪不容诛,著即锁拿进京,三司会审!来人,拿下!” 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剥去李炳的官服,套上沉重的枷锁铁链。 李炳被如同死狗般拖出府邸时,靖州城的百姓夹道围观,怒骂声、唾弃声,甚至投掷的烂菜叶、石块,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转眼间便成了人人喊打的国贼。 接下来的数日,朔风边军在周淮安的坐镇指挥和林烽、韩冲等人的具体执行下,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靖州。 与李炳案有牵连的官吏、將领,被一一锁拿;李炳及其党羽搜刮的民脂民膏,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田產地契,被一一清点、查封、造册,准备押解进京。 一场震动朝野、牵连北疆两镇的巨大风暴,以李炳的彻底垮台、其党羽的土崩瓦解而告一段落。 朔风边军的威名,再次响彻北疆。而经此一役,赵德昌不仅稳固了朔风防务,更兼领靖州,权势、声望一时无两。 朔风城头,赵德昌与林烽並肩而立,望著靖州方向。 寒风猎猎,吹动他们的战袍。 赵德昌拍了拍林烽的肩膀:“走,隨老夫回去,静候钦差大人,还有……京城来的封赏!” 帅府门前,赵德昌率朔风文武,早已恭候多时。 一番庄重而简短的宣旨仪式后,周淮安当眾宣读了圣旨。 圣旨中,痛斥李炳“辜恩负德,通敌叛国,罪孽深重,罄竹难书”,著即锁拿进京,严惩不贷。 並且对赵德昌则大加褒奖,“忠勇体国,明察秋毫,剿逆安边,功在社稷”,加封“镇北侯”,世袭罔替,仍兼朔风节度使、北疆都督,並暂领靖州镇守使一职,总揽北疆两镇军政。 而对林烽,圣旨亦不吝讚誉:“斥候营都尉林烽,忠勇果敢,机敏善断,破奸宄於微末,擒敌酋於野谷,协查逆案,接应有功”,特擢升为“朔风军副指挥使,领游骑將军衔,实授靖州镇抚副使”,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製精甲一副,宝刀一口。 其余有功將士,亦各有封赏,白银、布匹、田宅,不一而足。 全军上下,喜气洋洋。 宣旨完毕,周淮安与赵德昌把臂入府,自有一番敘谈。 而帅府內外,早已摆开庆功宴席,杀牛宰羊,美酒飘香,犒赏三军。朔风城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 …… 夜深,喧囂渐歇。帅府后堂书房內,却依旧灯火通明。 赵德昌与周淮安对坐,林烽侍立一旁。 桌上摆著的,除了香茗,还有搜出的、尚未完全公开的部分关键物证,包括那些带有奇异香气的“离魂引”残香,以及构造精巧、风格古朴的机关残件。 周淮安仔细检视著那些证物,特別是那几枚构造奇特、非金非铁的机括部件,眉头紧锁。 “赵兄,” 周淮安放下一个形似莲花、內藏卡榫的铜製构件,沉声道,“这些东西……尤其是这机括工艺,还有这『离魂引』的配方,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更非狄戎蛮子所能拥有?” 赵德昌示意林烽回答。 林烽上前一步,恭声道:“回钦差大人,这机括的构造理念与工艺,极似前朝『天工院』鼎盛时期的风格。而『离魂引』的几味主料,在前朝宫廷秘录中確有记载,多用於……一些隱秘之事。推测,製作並使用这些东西的人,即便不是前朝皇室遗族,也必定与前朝宫廷秘辛有著极深的渊源。” 周淮安捻须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与李炳的供述,倒是能对上几分。他虽未完全吐露背后主使之具体身份,但也含糊提到,与他联络的『上峰』,气度不凡,言谈间对朝廷、对陛下……怨念极深,且似对宫中旧事颇为熟悉。结合这些证物……”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德昌和林烽都已明白其中深意。 李炳背后,恐怕真有一条隱藏极深的大鱼,而且与前朝皇室脱不了干係。 “陛下对此有何示下?” 赵德昌问。 周淮安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赵德昌:“陛下密旨。李炳一案,虽已明正典刑,但其背后牵涉之前朝余孽,不可不查。陛下言道,昔年宫中旧事,讳莫如深,然有蛛丝马跡表明,或有龙子凤孙,因故流落在外,心怀怨望。著北疆都督赵德昌,暗查此『影鵠』组织根源,及其背后可能与之前朝有关的『贵人』。务必谨慎,避免打草惊蛇,若有所获,密奏於朕。” 赵德昌看完,將密信就著灯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肃然道:“臣,领旨。必当暗中详查,不负陛下所託。” 周淮安点头,又道:“丝路之上,『沙狐』马贼活动日益猖獗,劫掠商队,袭扰边镇,甚至与一些小部落勾结,隱隱有坐大之势。朝廷已命河西节度使协同清剿。然有密报称,『沙狐』近来与一些行踪诡秘、似是中原面孔之人接触频繁。陛下担心,这股马贼,是否也与北疆的『影鵠』,乃至其背后的『前朝贵人』有所勾连?故命我转告赵兄,在整飭北疆防务之余,亦需留意西北动向。林烽。” “末將在。” 林烽应道。 “你新晋镇抚副使,年轻有为,长於侦缉。陛下有口諭,著你协助赵侯之余,亦需留意此类线索。若有必要,可伺机往西北一行,明为协剿马贼,暗查『影鵠』及前朝余孽踪跡。” 周淮安看著林烽,目光中带著审视与期许。 林烽心中一震,没想到刚刚受封,更重要的任务就已接踵而至。 他抱拳沉声道:“末將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报皇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