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人在波拉波拉》 第1章 《恋人在波拉波拉》作者:月见里【cp完结】 简介: 入室抢劫型快乐小狗探险家x回避型依恋冷脸急救医生 蓝屿27岁那年看上一个男人。 大溪地、夏日、夜晚、微醺,他和男人肆意接吻,却将对方错认他人,谈了人生第一次恋爱。 风洲24岁那年也看上一个男人。 波拉波拉岛、夏日、海洋、酒精,他与喝醉的蓝屿放纵接吻,从来不曾笑过的人,对着他笑得像只小海豚,被轻抚脸颊的时候还会凑上去贴贴。 第二天,他的小海豚被别的男人带走了。 风洲摸着他唯一留下的吻痕,“原来他有男朋友啊……” 从此一隔三年,蓝屿分手、断联、重启人生。 一个陌生人从微信里冒了出来。 “去南太平洋吗?我的团队缺少一个急救员,包吃包住,没有五险一金。” 蓝屿:? 风洲一张机票飞到他的城市,这次无论发生什么,他都要把他的小海豚带走。 1-攻受都有前任 2-攻特喜欢sweet talk 标签:公路文 南太平洋冒险指南 he 换攻 年下 暗恋 # 从波拉波拉开始 第1章 蓝色褶皱 蓝屿把一罐骨灰放进船舱。 快艇从波拉波拉岛出发,剪开碧蓝海面,前往无人海域。 在把罐子送入海洋之前,蓝屿要了一支笔,罐子上有一串大写的【lanyue】英文字母,他在后加上了【蓝岄】两个中文字。 他用一笔一画的方式写,还原着小学生般规整的字迹,但字规整不了,有笔画抖了,有墨点扩散,最后呈现的字不太好看。 蓝屿耐心等油墨风干,按照工作人员指引,将罐子投了出去。 弧线、水花、波光、塔希提雪白的茉莉花。 过不了多久,花朵和可降解罐就会一并消失在这片海域,就像不曾有人来过。 船上有人隐隐哭了起来,蓝屿面朝大海,一动未动,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看着。 回程的夕阳刺眼,参与海葬的人们在码头四散,蓝屿上了酒店的接驳车。 大溪地国际冲浪赛已在今日全部完赛,赛事颇为成功,庆功宴就在今晚举行,举办方包下整个海滩酒吧,邀请了所有选手和工作人员。 蓝屿拿了酒,找到潟湖边一张沙滩椅坐下,看着夕阳沉没海平面。 入夜后,庆功宴的氛围变得活跃,潟湖边开始音乐派对,各国语言混杂,还好他找的角落僻静,无人打搅。 在波拉波拉的最后一晚,蓝屿计划让自己喝醉。 名叫麦泰的大溪地特色鸡尾酒度数不明,他不常喝酒,喝不出酒的品类,麦泰喝着像饮料,醉意却上得很快。 蓝屿发觉有人在看自己。 不,一定是喝醉了。 不,确实有人在看自己。 那束目光投过来太多次,世上没有这种巧合。 目光的主人是一张亚洲面孔,亚洲面孔在这里不多见,好看的亚洲面孔在这里更不多见,蓝屿承认自己在酒精的作用下肤浅了一些,对方的脸在光线下都已经模糊成色块了,也不知道“好看”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亚洲男人在派对上很受欢迎,总有人和他攀谈。 玩闹溅起的海水让光线变得璀璨,他握着酒杯的样子很松弛,手指在香槟杯上随着音乐的鼓点敲击,他时而随着倾听微微点头,他时而微笑时而爽朗地笑,他时而……看过来的视线灼热。 两人的视线交汇超过了10秒,蓝屿才意识到这很危险,起泡酒快见底,喉咙发紧,他赶紧把视线挪到一旁,塔希提人正在唱民谣。 余光里那个男人在向自己靠近,蓝屿假装不知情,仰头喝酒,而杯中所剩无几的酒一口就喝干了。 男人已经横渡了整个潟湖,来到他的面前。 “你是冲浪赛事的安全保障员?”他的嗓音很好听,像南太平洋吹来的风。 “嗯……”蓝屿把腿往里收了收。 “你们的工作刚结束?” “中午就结束了。” “怎么还带着急救包?”男人趴在岸边,盯着蓝屿脚边那只橙红色背包,上面标着一个白色十字,是很显眼的急救包。 “习惯吧。” 蓝屿回答完,自觉回答得不太好,他不擅与人交谈,难免让轻松的谈话陷入僵局,但他不在意,他向来如此。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对方会识趣地结束这个话题,可面前的男人并没有这样做,他高抬起手里的酒杯,抬到和蓝屿握着的空酒杯一样的高度,有些吃力地碰了下杯。 “我可以坐到你边上吗?”他问。 边上的沙滩椅正空着,蓝屿没有理由拒绝,他点了下头,说了声“可以”。 男人笑了,双手在岸边一撑,水珠从锻炼尚好的薄肌上滚过,蓝屿再次把视线挪开,塔希提人还在唱民谣。 沙滩椅坐上了人,酒店工作人员及时递上毛巾,男人随意擦着身上水珠,没完全擦干,剩下的水珠就这样任由风干。 他拿了一杯酒,也给蓝屿递了一杯,蓝屿接过酒,注意到他虎口上的一道伤口。 “你受伤了。”神经跳动起来,是他曾作为急救医生的dna在躁动。 面前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伤口,“啊,哦,可能在海里潜水时被珊瑚划伤了,没事,过几天就能好。” “还是处理一下吧。”蓝屿放下酒,利索地拉开急救包的小隔层,找出一支碘酒棉签,拧开。 他试着拉了下对面人的手,对方却往后缩了一下,蓝屿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对面的那只手却又伸了过来,乖乖递给了他。 蓝屿抬头,对上一个算是捉弄得逞的笑容。 他慌乱低头,而对方却没有看手,全程注视着他,蓝屿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在消毒好的伤口上贴上防水绷带,猛地松开手,男人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快松手,手往下坠了坠,碰到了蓝屿大腿。 蓝屿把腿往边上挪了几寸,男人收回手,低头看绷带,蓝屿这才注意到他把绷带贴得太仓促,留下了一条褶子,不符合他完美主义的作风。 面前的人却把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语气中带着新奇,“你的绷带是浅蓝色的。” “我喜欢蓝色。”蓝屿盯着那条蓝色褶皱。 “你是不是很喜欢大海?”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直戳心脏,蓝屿的心脏表层也跟着皱皱巴巴了一块。 “你怎么知道?”他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面前的人笑得狡黠,“刚才你的手机亮了一次,屏保是大海,里面有大溪地最高峰奥尔阿山。” “嗯,但那是电影截图,那部电影在这拍的。” “哪部电影?” “《浅蓝》。” 接连的话语微微停滞,蓝屿猜测他可能没看过那部电影,这样正好,话题可以在这里结束,他这样想着,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的肩膀一下。 蓝屿浑身僵硬,拍他的人好像是冲浪赛的选手。 “谢谢你及时给我处理扭伤的脚!”那人说着爱尔兰口音的英文,绕到前方,凑近想来个贴面礼,蓝屿一动没动,等着对方贴完,他的头还没有摆正位置。 “现在我好多了,走路也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太好了。”蓝屿终于摆正了头,脸上却挤不出一丝笑。 “祝您今晚玩得开心。” “好的,谢谢,您也是。” 选手离去,蓝屿在心里松了口气,视线回转,边上的人正看着他。 “爱尔兰人很热情,见过一面就当你是好友了,好友见面他们更习惯贴面礼。” “我还不太适应。”蓝屿拿手背蹭了下被贴过的脸颊,顺带把水珠给抹掉了一些。 蓝屿自认为擦得很干净,但面前的人似乎不这么认为,手跟着抬起,在他脸上碰了一下,碰掉了几颗水珠蓝屿不知道,脸上到底有没有水珠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脸在一瞬变得火烫。 男人收回手,“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就和小海豚一样。” 蓝屿愣住了,他根本记不得自己笑起来的样子,他笑过吗?什么时候?他怎么可能会笑。 “没有。”他笃定摇头。 “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蓝屿愣住,这里没人知道他刚经历了怎样的天崩地裂,一切都很美好,陌生的岛屿,舒适的海风,荡漾的音乐,有人说自己笑起来很好看。 很荒谬。 “要试一下吗?”男人稍微靠近了一些。 “什么?” “练习贴面礼。” 蓝屿接不上他的脑回路,“你是说和刚才那个爱尔兰人一样?” “对啊,你看起来很生疏。”面前的人始终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酒精让判断力下降,蓝屿徘徊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他却依旧冷静回复:“我为什么要和你练习?” 第2章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男人又靠近了一些,这次蓝屿能看到他发梢未干透的水珠正在下落。 蓝屿没有回答,没有回答就是默认,两人的脸庞贴在了一起,没有越界,只是交换了温度。 “接吻过吗?”耳边传来一声询问。 蓝屿还是没回答,对方似乎猜到他会这样。 “那我又是第一个。” 蓝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执着于“第一个”,或许“第一个”是一枚奖章,他乐意摘取。 得寸进尺…… 蓝屿远离了他,但没成功,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 第一下亲在嘴角,蓝屿手一动,把桌上的酒杯碰倒了,带着气泡的酒液洒了出来,发出滋啦一声,远处的酒店侍从想过来收拾,却停住了脚步。 被人看到了…… 下颌被扭回,他的分神被发现,也迎来了惩罚。 第二下亲在上唇瓣,蓝屿躲了下,又没成功,算了,他想,就这样吧,反正只有今晚,在这个无人认识他的岛屿,他可以为所欲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主动迎了上去,对方鼻梁很高,很容易就抵到脸颊,成为接吻时的阻碍,他不得不偏着头吻上去,让两人的嘴唇完全贴合。 柑橘类的热带水果味逸散,是鸡尾酒的香气。 心动过速,以他的经验判断,应该已经超过了100次/分钟,症状有心悸、胸闷、气促、头晕…… 对方似乎对他的主动很意外,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动作,蓝屿咬了下他的下唇瓣,对方笑了,更加肆意地捕捉到他的舌尖。 蓝屿觉得彼此的冒犯扯平了,他太放松太放肆了,忘了自己是谁在做什么,也忘了自己从哪来又要到哪去。 他只想沉浸在香甜的吻里,什么都不想…… 接吻却忽然结束了,蓝屿的视线无法聚焦,他试图睁大眼看清面前的人,那人的手轻轻贴在脸庞,像是在欣赏他带着醉意的懵懂。 “你觉得这里的酒好喝吗?”蓝屿问。 男人回答:“有点偏甜,你觉得呢?” 蓝屿点了下头,感觉到贴在脸庞的手加重了力度。 “换个地方。” 脸庞的手转移到他的手腕,他被扯起身,男人带他离开泳池,蓝屿迎着海岸的晚风跌跌撞撞地走着,男人没有很多耐心,很快又停下脚步,把蓝屿抵到泳池边的花墙上。 花墙距离躺椅的位置很近。 蓝屿收回视线,“这就是换个地方?” “我还想和你接吻,现在,立刻。”对方直白地说明缘由,“我的水屋太远,我等不及。” 蓝屿没来得及回话,身子就被压到花墙上,栀子花瓣被碾碎,他陷在了浓郁的花香中。 脖颈最敏感的皮肤被亲吻啃噬,男人的手扶在了腰上,轻薄的海岛衬衫抵御不了带着热度的摩挲。 蓝屿调整了呼吸的频次,手把花架抓得不断颤动,才让自己不至于发出羞耻的声音。 “放这里……” 男人抓住他的一只手,放到自己的脖颈,蓝屿又放上去一只手,勾住男人的脖子。 指尖涂抹过未干的水珠,他熟练地找到男人的颈动脉,那里跳动得越来越快了。 人类的生理反应真是迷人。 蓝屿在泳池的反射光中眯起眼,世界变成了斑驳的彩色,他被捧起脸,细密的吻落在额头脸颊鼻尖唇瓣。 这人真会接吻。 蓝屿想到了曾经看过的一些文艺电影,和所有故作腔调的旅途艳遇一样,艳遇无需走那些恋爱的漫长流程,只有快节奏,下一步他们应该上床,做到天亮,可并没有,一声呼救声响起,把他从迷糊中拽出,摔进清醒里。 有人在呼救,他没听错。 蓝屿推开面前的人,男人趔趄了下,他甚至没来得及对他说一声抱歉,跑回到躺椅边,手勾上急救包,就头也不回地朝着呼救的方向奔去。 沿路他遇到了一个在奔跑的酒店人员,看到他背着急救包,拽着他的手,法语混着英文说有一个小孩溺水了,要不要叫海上救护,蓝屿让她打电话,自己快一步前往落水点。 水屋附近的海域,有个孩童正在海面上漂浮着,海浪席卷着他,瘦小的身躯时不时被淹没。 有人投了救生圈,酒店的快艇已经从岸边驶离,正在一点点接近。 蓝屿比他们的动作都快,他跑上栈桥,寻找到最近的距离,把包甩在岸上,纵身跃入海中。 第2章 盛夏 夜晚风大,海潮汹涌。 蓝屿朝着海中不断沉浮的那个小点接近,途中他不忘拖住浮在海面上的一只救生圈,丢到孩子附近,孩子伸着手,起初还能挣扎,手刚碰到救生圈却忽而脱力,一下沉入海中。 蓝屿潜到海面底下,奋力拽住那只手,孩子已经失去意识,蓝屿把脱下的衬衫拧成一股绳,系在孩子腰上,将人绑在救生圈上往岸边拖行,中途他们遇上了快艇,两人被一起救上了船。 “能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吗?能听到吗?有没有哪里觉得痛?”在问话的同时,蓝屿迅速确认孩子的状态。 头部有出血,可能有撞击伤,胸,手、骨盆、腿、没有骨折,但呼吸心跳都已停止。 蓝屿扶着男孩额头,抬起他下颌把气道打开,对船员吩咐,“把船开到那个橙色包的岸边,通知酒店联系赛事急救员拿aed,心率检测仪也一起拿来。” 说完,他俯下身,给予5次人工呼吸,手摸到双肋中间的位置,跪地单手掌根撑住胸腔,向下按压。 心肺复苏30秒一组,成人高质量的心肺复苏需要耗费大量体力,通常需要两人交替来完成,孩童的心肺复苏无需双手按压,不幸中的万幸,蓝屿预估自己一人能完成。 船飞速驶向岸边,孩子被转移到栈桥上躺平,蓝屿瞟了眼急救包的位置,对其中一名船员喊:“找到剪刀,把他裤子剪开!” 船员拿来急救包,翻找到剪刀,开始去除男孩身上剩余的衣物。 远处有几个人跑来,是酒店叫来的几名赛事保障急救员,提着aed和心电监护仪。 有人交替按压心脏,蓝屿得以有空插管,他只用了5秒就插管成功,拆出一只呼吸气囊接上,对急救员说:“隔1秒按一次,不要停。” 开通静脉,注入肾上腺素,接上aed重复周折了几个循环,检测仪上平静无波的线条终于出现了细微波动。 蓝屿让急救员的动作都暂停,盯着线条的波动观察,“有逸搏了。” 嘀——嘀——嘀—— 很快,象征着生命的规律声响传来,人群中传出了小声欢呼。 蓝屿脸上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高兴的反应,他继续拿着手电筒反复确认着瞳孔。 “右侧瞳孔在放大,对光反射迟钝……” 可能是撞击引发的硬膜下血肿,导致了脑疝,蓝屿下了判断,情况很糟糕,孩子需要立即颅内减压。 “直升机什么时候到?”他问工作人员。 “30分钟。” “再送去医院至少一小时,一小时后只能运尸体了……” 众人的脸色惨白,蓝屿面无波澜,扫视着全场飞快思索,赛事保障的急救员很多并不是医生,更没有手术经验,在这场生死摆渡中,只有船长还不够,没有助力的水手,船也无法靠岸。 蓝屿不抱希望地问:“有会备皮的人吗?” 人群中有人举手,“我会一点,我曾经当过护士。” “好,你来备皮。”蓝屿找出剃刀给他,“把这块头发剃干净,我需要组装电钻。” “要在这里开颅吗?”又有人问。 “对。”蓝屿简短地应了一声。 现场出奇的寂静,只有海浪撞击和心电监护仪的声响,孩子的头皮被剃干净了一块。 一切准备就绪,蓝屿拆出一把便携手术刀,切开头皮,剥开固定住。 栈桥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个男人跑了过来,打破了寂静。 “林原!林原!”那人扯着嗓子大喊着,情绪几近崩溃。 “是孩子家属!”酒店工作人员告诉蓝屿。 “把那人拦住。” “他是家属——” “拦住!” 酒店工作人员被他的语气吓到,张开双臂,身体本能地去阻挡那个男人。 “林原!林原!”那人死死扒着工作人员的手臂,企图靠近现场。 “闭嘴!”蓝屿吼了他一句,那人愣住,声音掐断在喉咙里。 现场重归安静,蓝屿拿出医用电钻,抵在剥开皮层的颅骨上,按下按钮,电量充足,他向来只打有准备的仗。 尖锐的摩擦声响起,举着点滴的人后退了几步。 “注意点滴。”蓝屿提醒他。 那人闭着眼,手在颤抖,努力地提着点滴袋子,脚步却蹒跚起来。 蓝屿没有同情他的遭遇,“换个人。” 另一个人接力,举起了点滴袋子。 第3章 蓝屿继续钻头颅,一厘米、又一厘米,颅骨钻透后电钻自动停止,切开硬脑膜,一注血流喷涌而出,落到无菌布上,蓝屿立即吸引走血液,男孩的眼皮颤动,眼睛微睁了一条缝。 开颅减压成功。 蓝屿迅速处理完后续,把已经做过的所有急救步骤用英文写到卡片上,挂到孩子的手臂上。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字迹没有写污,闭上眼,身子像断了电一样,往地上栽去。 漆黑的视野里有一片碧蓝在波动,蓝屿睁开眼,盯着那片蓝色,有个男人坐在海边的栈桥上,双腿垂着,荡在海风里,双眼直直地望着他。 大溪地的海洋太美了,男人也是。 他又梦到了《浅蓝》这部电影。 《浅蓝》这部电影中,男主星晨和一个独自来到大溪地旅行的陌生男人相爱,却因为各种阴差阳错始终没走到一起,最后双双死在了大海里。 故事很简单,看一遍就腻了,甚至有些矫情,蓝屿对情爱没有兴趣,他自己都不懂为什么看了这部电影这么多遍。 可能是男主忧郁厌世的双眼让他着迷,也有可能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熟悉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的双眼也经常流露这样的情绪。 蓝屿很想靠近星晨,拥抱他,和他说些什么,但此刻他心系那个被他救起的孩童,不能在此地逗留,蓝屿转身,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房间的中央,他猛地回头,星晨在电视屏幕上直直地望着他。 那是他在大学之前住过的房间,房间不大,二手老旧电视很占空间,但他愿意让这个庞然大物挤占本就狭小的区域。 “哥,你又在看这部电影了。”房间门口有人路过,是蓝岄的声音。 蓝屿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不想给蓝岄任何反馈。 门口静默了一会儿,蓝岄又说:“我也想一起看。” “看什么看!看了和他一样变成神经病?”门外又传来一声粗犷的女人声音。 “妈,我哥不是神经病!” 烦…… 蓝屿把降噪耳机接到电视,把耳机扯到耳朵上,耳机很便宜,降噪效果不佳,门口的嘈杂声还是挤了进来,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房门被轻轻敲了几下,蓝岄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门口,是那个从没受过苦的,天真无邪的声音:“哥,我也想一起看。” 蓝屿觉得更加烦躁,甚至想给自己注入丙泊酚乳状注射液,这样或许可以镇静一些。 “我不想和你一起看。”他冷漠拒绝了。 后来蓝岄应该是自己看了那部电影,在某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上学日的早晨,他突然说: “大溪地真美,哪天我要是死了,想葬在那里。” 蓝屿又一次睁开了眼,看到了《浅蓝》里的“星晨”,稀疏的日光打在他略带愁容的脸上,和胶片电影里的场景一样。 蓝屿眨巴了下眼,“星晨”没有消失,哈哈哈真有趣,以他的急救经验判断,自己只是醉酒加体力丧失晕倒而已,还不至于产生幻觉。 难道是梦中梦? “星晨”的嘴唇轻启:“刚才医生跟我说,你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很像电影里会出现的经典台词。 蓝屿听出来了,那是盛夏,是《浅蓝》的主演,饰演“星晨”,是他看过无数遍的那张脸。 但现在他见到的是真人,有皮有血有肉的真人盛夏。 “昨晚你晕倒了,被一起送到了这家医院,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盛夏的语气很礼貌,“他现在情况也稳定了。” 蓝屿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盛夏凑近扶了下他的胳膊,身上有很好闻的、幽深的森林气息。 蓝屿望着那张靠近的面庞,盛夏的脸配合他的肢体语言,拆解成每一帧都有故事感,天生的演员,注定是要吃这碗饭的。 “那个孩子的情况如何?”蓝屿定了定神,问道。 “我刚拿了化验单,正在等医生谈话。”盛夏看向床头的一沓纸。 “我可以看看吗?” 盛夏把化验单递了过来,蓝屿拿到手上,一张张翻看。 期间病房里又来了几个人,一个经纪人模样的女人站到床边,用礼貌的语气对他说:“请您不要把这些事公布到社交媒体上。” “放心,我不会。”蓝屿淡然回应,他翻着化验单,在血常规中发现了几个不对劲的数值,医生和家属的谈话病不自觉地犯了,“孩子是盛先生的亲戚吗?”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蓝屿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含有冷凝剂的话,他抬头,视线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盛夏脸上。 “他是我的孩子。”盛夏平静地告诉他。 盛夏,男,三十二岁,单身未婚无恋人无绯闻,童星出身,至今拿奖无数却淡泊名利,除了电影圈的活动典礼从不出席任何综艺,除了几个顶奢,连代言都接得很少。 现在他有一个5岁大的孩子。 蓝屿的滤镜悄无声息地碎了,他花了3秒接受这个事实,说了声“哦”。 门外有护士进来叫人,说医生找谈话。 “我也一起去。”蓝屿挣扎着起身,下床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盛夏及时扶住了他,蓝屿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苔藓丛里,那股清幽的味道包裹住了他,差点让他轻而易举地就此陷下去。 但没有,蓝屿站稳了,说了声谢谢,转而看到盛夏虎口上的一道伤。 昨晚,他也看到了这道伤口。 有什么东西在脑内炸裂了,大脑的灰质和白质搅和成了豆腐脑。 “你的手受伤了。”蓝屿重复了一遍他说过的话。 “浮潜的时候被珊瑚划伤了。”盛夏回答。 记忆在复苏,几乎重叠的对话敲打在心脏,心脏出现了室颤,很危险。 “要不要处理一下?”蓝屿再次试探着问。 “处理过,创口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掉了。” 脑中几个肆意接吻的片段闪过,蓝屿下意识捂住了嘴。 盛夏连忙问:“身体还是不舒服吗?” 蓝屿和他对视,对方的眼神清澈,不像是面对“熟人”的样子,盛夏不记得他了?也是,当时两人都喝了酒,一看就是冲动所致的接吻,忘了也很正常。 “我没事。”蓝屿松了口气,那些隐隐的躁动被他按捺下去,心脏也恢复了规律的跳动。 果然大溪地医院的医生也发现了血常规的异常,他提议让孩子回国后接受更精确的检查。 盛夏的脸色不太好,蓝屿安慰了一句:“现在只是初步怀疑孩子可能有血液病,还没确诊,先想想怎么让孩子尽快回国吧。” 盛夏叫来了经纪人一起商量如何把孩子转运回国。 蓝屿在急诊室询问了几句他昨晚晕过去后的情况,有医生好奇问他:“开颅减压是您做的吗?” 蓝屿说“是”,迎接他的是急诊医护的一阵感慨。 “您的医疗器械,都是赛事配备的吗?很少有比赛会准备医用电钻。” “不是,我自己准备的。” “准备这么齐全,我们都很惊讶,多亏您及时处理,孩子才能得救。” 有医生开始抓着他聊天,问他昨天的操作,蓝屿和他们简单交流了几句,略去了很多过程,要是大家知道他是在和陌生男人醉酒接吻后强撑着做的急救,那将会非常丢人。 好不容易从聊天中逃离,蓝屿打算收拾收拾准备回酒店,盛夏的经纪人叫住了他。 “盛先生说,如果您愿意和他一起回国的话,可以一起坐包机回去。” 蓝屿的视线越过她的肩膀,看到盛夏正在医院大厅外打电话,可对方始终没接,盛夏的脸色阴沉。 是孩子的生母吗…… 蓝屿没有多问,这会显得他很八卦。 孩子通过航空医疗包机转运回国,因为大溪地没有直达航线,回国前需要在东京停留。 在成田机场的候机室,蓝屿听到盛夏正在联系医院。 他望着那个熟悉却陌生的人许久,没忍住提供了帮助。 “岭安一院的血液科是国内顶尖的,需要我帮您联系吗?” “蓝医生在岭安一院工作吗?”盛夏的脸上有了鲜少的讶异神情。 蓝屿却面无表情,“曾经。” 几个月之前,他还在好不容易迈上的正确道路上走着。 医学院毕业,规培,工作,援非一年,归国,继续工作。 然后,毁于一旦…… 事到如今因为这场意外再次联系上岭安一院,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蓝屿在通讯录翻找了会儿,拨通了越洋电话,只“嘟”了一下,对面就接了起来。 “蓝屿!我擦,蓝屿!你他妈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你死哪去了!你还活着没!” 在候机室一众人的注目下,蓝屿把拿远的手机重新贴回耳廓,“有一位病人,男,5岁,体重35斤,生命体征正常,两小时后落地岭安国际机场,救护车直送急诊,到了后你联系转到血液科。” 第4章 “啥?你哪来的病人?你都离职了还搁这给我送‘外卖’呢!我靠我48小时没睡了饭也没吃过一口!我要你给我买大饼油条,要新街口的那家!” 蓝屿把电话切断了,他面向盛夏,“都联系好了,让救护车送岭安一院就行。” “谢谢。”盛夏似乎对他的办事效率很惊讶,他举着手机,匆忙问,“我可以留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 “可以,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蓝屿加上他的微信,备注盛夏,盛夏的头像是一片海洋,他再熟悉不过的,《浅蓝》的电影海报,和他的手机屏保一样。 蓝屿盯着这个头像看了好久,一个群聊顶到了最前面,他回过神,那是冲浪赛的华人群,比赛结束后这个群就沉底了,不知为何现在又有人在里面活跃。 在按下退群键前,那人还在群里发消息,一只龇牙咧嘴的黑白虎鲸头像在跳动: 【有没有人带了创口贴?我只要蓝色的,谢谢谢谢啦!】 # 岭安再也不见 第3章 zephyr 手指先一步,按在了“退出群聊”键上,跳跃的虎鲸消失在了视野里,潜入深海。 蓝屿抬头,对上了盛夏的视线,盛夏的脸上是疲惫但温和的笑。 “加上了吗?” 蓝屿回道:“加上了。” 飞机从成田机场起飞,目的地是岭安国际机场。 晕厥后的头昏脑胀还没消退,蓝屿认为自己应该在飞机上睡一觉,他尝试进入睡眠,却始终睡不安稳,包机的座椅舒适,他却像躺在仙人掌上浑身刺挠。 这种感觉很熟悉,最早可以追溯到幼儿园大班的时候。 有一次他发烧,老师见他状态不好,立即叫了家长,但蓝屿惧怕见到王淑燕,王淑燕能对一切大事小事生气,包括他生病。 果然王淑燕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知道我今天工作有多忙吗?” 他被王淑燕扯着往门口走,根本走不稳,王淑燕的嗓音达到了阈值,在喉咙里撕裂出爆裂声,“你从小生病我请了多少次假?被同事甩白眼被老板骂,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就不能争气一点?啊?” 蓝屿跌跌撞撞地走着,尽量使自己不要摔倒,不然他又会挨骂,他不想再挨骂。 到幼儿园门口时,他说:“妈妈,我没事的,你去上班吧。” 王淑燕停下脚步,甩了他一巴掌,“神经,没事你叫老师打我电话干嘛!” 就这样他在幼儿园门口目送王淑燕离去,烧了3天,直到爆发性心肌炎。 住院挂水的时候,他听到父母在门口争吵。 “从小就体弱多病,不爱说话,内向,还冷漠,看我们的眼神跟倒欠他钱一样,才多大点人脾气就这么古怪,像谁啊,我们家没这种性子的人!” “什么意思啊你!你是说像我家的人?我家也没这种人!” 蓝屿希望他身上接着的仪器声音可以再响一些,最好盖过他能听到的那些话。 嘀——嘀——嘀—— 心脏生病了,却还在顽强跳动着。 小学一年级时,蓝岄诞生了,全家的精力都放到了这个高需求宝宝身上,蓝岄可爱开朗,见谁都笑,就算照顾他辛苦也有情绪回报。 蓝屿一个人上学、下学、做作业、上学、下学。 回家看到家里人忙上忙下,和公益广告片一样其乐融融的时候,他也只是摸摸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对自己说: 无所谓,不在意。 “蓝医生……” 睡梦中蓝屿被喊醒,面前是盛夏放大的脸,盛夏的眉头拧在一起,正忧虑地望着他。 “你还好吗?” “我没事。”蓝屿下意识地回复,他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盛夏似乎看出了他并非真的“没事”,让空乘端了杯温水,空乘倒完水想直接递给蓝屿,盛夏中途接了过来,把水杯递到蓝屿手上。 “谢谢。” 飞机因为气流轻微颠簸,蓝屿先碰到了盛夏温热的手指。 心脏猛烈缩紧,再泵出血液,是心肌炎的后遗症又犯了。 蓝屿从口袋里掏出辅酶q10的瓶子,倒出两颗吞下。 飞机降落在岭安国际机场,蓝屿关闭飞行模式,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徐昭言。 徐昭言:【新街口!大饼油条!】 蓝屿:【买不了】 徐昭言:\愤怒/ 徐昭言:\号啕大哭/ 徐昭言:\微笑/\微笑/\微笑/ 徐昭言:\刀/\刀/\刀/ 徐昭言回了他一串表情包,蓝屿暗灭手机。 新街口的大饼油条是岭安一院正对门的老店,他在岭安一院唯二的两个好友,徐昭言和苏予安,经常到那里光顾。 常规的套餐是一张葱油大饼夹一根油条,但徐昭言一定要裹甜的大饼,被苏予安称为异端。 三人正式相熟是在援非的那一年。 公布援助地区是最不发达国家贝宁的那一天,队里临时退了不少人,他们三个候补才得以加入队伍。 带队的苏明远是急诊外科主任,全医院上下最知名的暴脾气急性子。 “医生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健康和安全,安全是首要的,不要把援非看得太简单,也不要以为是去国外度假,你们到那就知道了,我现在说的都是为了你们好……” 苏予安在底下小声骂了一句:“妈的爹味好重。” 徐昭言跟了一句,“靠,笑死,他就是你爹啊!” 苏明远听到了窃窃私语,眼神手术刀一样剜过来,指着蓝屿,把话筒凹得嘎吱响,“蓝屿!这个会是让你闲聊的吗?到时候落地得疟疾了别来找我救!” 蓝屿当机立断,把隔壁两人出卖了,“说话的不是我,是他俩。” 祖安二人看过来的眼神可以杀人。 刚落地非洲贝宁没几天,蓝屿就得疟疾了,死去活来之际,苏予安和徐昭言前来探病,苏予安告诉他,“我爹就是乌鸦嘴,说啥来啥,他今早还骂我们,说我俩没有敬畏意识,要通通得一次疟疾才知道援非得困难,妈的这人嘴真的毒。” 苏予安骂得酣畅淋漓,但她说的没错,苏明远就是乌鸦嘴,之后祖安二人相继因为疟疾倒下,苏明远天天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但这位脾气不好的苏医生却一个人连轴转照顾三个人,从没喊过一声累。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在贝宁野蛮生长,看病之余还得储水修房子种菜,再修炼下去,蓝屿觉得自己可以和来这里的淘金人一样学会炼金术。 某次聚餐,苏明远逮住蓝屿,“听我家那混世魔王说,你小子想干急诊外科?你这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小身板怎么干呢?跟我一起去锻炼,干急诊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体力啊!” 他说激动了,举着装着致死量绿茶叶的玻璃杯在饭桌上起身,“有谁想跟我一起锻炼的,明天早上楼下见。” 众人纷纷附和着,欣欣向荣。 第二天清晨5点,只有蓝屿一人到场了,苏明远似乎有些讶异,但没多说什么,开跑之前他忽然说:“你有的选,就别干急诊,太苦了。” 蓝屿想回话说他不怕苦,苏明远已经一个人往前跑远了,还冲着他喊:“愣着干什么!跑啊,跑快点!没吃饭啊!再快点!” 快点!再快点! 之后无数次蓝屿在死亡的悬崖上拽住生命的时候,总是这样祈求着,但许多生命还是挽留不住,从悬崖边缘坠落…… 飞机停稳,舱门打开。 蓝屿斩断那些纷扰的回忆,帮助医疗专机上的医护搬运患者。 救护车已经开到了停机坪,车上下来的医生是熟面孔,蓝屿见到了苏予安,两人都愣了几秒。 苏予安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回急诊的人,始终待在院前急救。 她应该是刚送完病患,被就近派遣过来,额头还淌着汗,但她的脸上未见倦容,依旧撑着一股精气神,和专机上的医护交接转运事宜。 蓝屿熟练地踏上急救车,把在成田机场买的饼干装到一个密封盒里,盒上贴着白底黑字的“牛马食槽”标签,和岭安一院设备上的标签一致,这是他们三人同时轮转院前急救时在救护车里设置的,为了避免饿过头低血糖耽误工作。 “给徐昭言带的。”放完食物,他告知苏予安。 苏予安没吭声,蓝屿知道她其实是听见了。 担架员瞟了一眼过来,蓝屿知道他认出了自己,毕竟他在岭安一院已经“出名”了。 担架员没说什么,又问苏予安:“苏医生,家属说送岭安一院。” “不就近送吗?”苏予安没抬眸,将仪器迅速放置到担架上。 蓝屿站在离她两米的距离,“已经和徐昭言联系好了。” 苏予安没再说话,对盛夏说:“家属坐到车上。” “好。”盛夏应了一声,转身面向蓝屿,“谢谢蓝医生。” “嗯。” 第5章 离别的时候盛夏从身侧轻轻拥了他一下,算是半个拥抱,礼貌、绅士。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有一些表情,或者露出一些笑意,以示安慰,但他的面容是被写死的程序,走了一圈代码却没有波澜。 盛夏并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坐上了救护车。 车子调转,呼啸离开。 蓝屿背着醒目硕大的急救包,独自坐地铁回家,地铁和救护车奔驰在同一个方向,岭安一院周围全是城中老片区,他家距离医院10分钟,这样能够保证一旦有什么急事就可以迅速回到医院。 当然现在他已经无须如此了。 走上狭窄的楼梯,还没开锁进门,蓝屿又收到了几条微信。 【唐律师说他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你爸的案件性质恶劣,想要拿到谅解书,至少得赔偿280万】 【妈是真的没办法了】 【家里只剩下你了,你要想想办法】 蓝屿在昏暗的楼道里摸到钥匙,开进这个40平的出租屋。 家里卖了老房子,凑了200万,他把工作几年的积蓄拿出来垫了30万,现在还差50万,这50万他可以先贷款,但之后呢? 他已经离开了医院,断了稳定收入,医生离了医院,还能做什么? 蓝屿放下急救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咖啡浓缩液,倒出一点,加入冰水,这样一瓶浓缩液就可以喝很久。 大口摄入咖啡因后,蓝屿明确了目标,他急需要钱。 打开浏览器,他先搜索了几家私立医院,感觉微妙,又搜索到了“无国界医生”的官网。 还没来得及查看什么信息,右下角一个窗口弹了出来,一只张扬的q版虎鲸发了一段消息。 大家好!我是zephyr,很高兴能够在msf(无国界医生组织)认识到更多的朋友! 我们的团队即将启动“马达加斯加”项目,特别希望招募在非洲地区有经验的急救医生、财务统筹和后勤人员。 我们欢迎具备以上专业资格的人士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 想要掌握更多讯息,就留下你的电子通讯吧。 (请输入邮箱地址)【发送】 我的油管【链接】 文案的英译中翻译味很重,显得很人机。 蓝屿盯着那只张扬的虎鲸图标,他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到底是广告还是…… 蓝屿把网站翻阅了一遍,这条招募信息应该是挂靠在官网的,可能是有合作关系? zephyr,蓝屿查询了这串英文,是希腊神话中西风之神的名字,关于这个人,国内的信息很少,零星有几人说喜欢他参与出镜的纪录片,因为长得很帅。 蓝屿点进他的油管账号,账号名就是zephyr,蓝屿点开置顶视频,看到了一张好看的、亚洲男人的脸。 zephyr站在蔚蓝的海岸边,用地道的美式英文介绍着他的账号,以及他带领的团队的业务。 具体在说什么蓝屿没太能听得进去,男人的笑容阳光,有着风吹日晒后的健康肤色,身材恰到好处,幽默发言后还会得意地用手摸摸鼻尖。 蓝屿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看他出镜的纪录片了,zephyr很帅没错,但更独特的是身上有莫名吸引人的气质。 就在这股莫名的吸引之下,蓝屿快速浏览了他的账号内容,zephyr的长居地不在美国,他甚至没有长居地,拍摄地点遍布全球,上天下海,生命力溢出屏幕。 “第一次被红火蚁咬伤。” “第一次和蝠鲼聚会。” 他好像很喜欢“第一次”这个标题,乐于摘取“第一次”的奖章。 就和…… 就和他…… 和谁一样? 思绪断片,蓝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过于完美的人设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些不靠谱的骗子组织,感觉会被拉去某电子园区割腰子…… 鼠标挪到了窗口的叉上,消息提醒,博主新上传了视频,蓝屿看到视频封面是大溪地的波拉波拉岛,他点开,那是一个记录了大溪地的24小时日出日落的视频,很简单,很简短,没有什么特别的。 zephyr配了一句旁白:“第一次看《浅蓝》这部电影,你们都是因为什么契机看了这部电影?可以和我说说吗?” 蓝屿对着视频安静地坐了会儿,把冰咖啡全喝完了,他调出那条招募消息,填上了自己的邮箱地址。 第4章 雨夜岔路 填完邮箱按下发送键不久,他就收到了发回的邮件,应该是自动回复。 邮件详细介绍了团队工作内容,需要的专业资质、语言能力、需要准备的材料,将要去到的地区,以及一份申请表附件。 和无国界医生一样,zephyr的团队是志愿性质,但会提供生活津贴、保险,以及差旅保障。 提供的津贴大概只够生活,对于他急需金钱的现状来说,是完全不够的。 zephyr的团队只适合没有生存烦恼,又热爱自然探险的理想主义者。 蓝屿在邮件界面停留了会儿,这样的生活他够不到,他有太多够不到的东西,也有够到了也抓不住的东西,他已经习惯了。 遗憾是常态,理想是枉然。 好在申请与否完全取决于他个人,蓝屿喜欢这样的邮件沟通,彼此都有边界。 他叉掉邮箱,手机又响起微信提示音,王淑燕接连发了两条微信。 王淑燕:【你回话啊】 王淑燕:【你是不是也死了】 蓝屿连夜贷款,全转到了王淑燕的卡里,王淑燕的微信这才消停。 窗外的天已微微亮,蓝屿缩在床上小睡了一会儿,睡没睡着难以判断,生物钟还记着他的作息时间,已经到了该上白班的时间。 不需要去医院,早晨的时间就变得漫长且难熬。 蓝屿干脆起床,在家里晃荡着,这个家他住了5年,却没太多生活气息,和刚搬进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他思索着要不要搬到偏远一点的地方,缩减一下房租费用。 这么少的东西,搬家应该不会太累。 手机又响了一声,蓝屿浑身一震颤,他猜大概又是王淑燕发了什么过来,他假装没看到。 等再次拿起手机已经是两小时后,他才发现是盛夏发来了一条微信。 盛夏:【骨穿结果出来了,林原确诊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果然孩子坠海另有隐情,蓝屿赶紧回:【是b型还是t型?】 过了很久盛夏都没有回复,久到蓝屿觉得他可能不会再回复了,盛夏那边才回了一条。 盛夏:【我在江沅大厦的楼顶,roofbar】 蓝屿盯着这条微信,在每一个字上碾过,他按下语音回拨键,盛夏很快就挂断了。 盛夏:【抱歉,我现在不方便接听语音】 像是有什么尖锐物扎到了心脏,心脏在破裂的边缘挣扎着,蓝屿抓着手机,直奔出门。 熟悉的句式结构,相似的情况,在不久前也发生过,那次是蓝岄给他发微信。 蓝岄:【哥,我被爸妈发现了,我喜欢男生这件事】 蓝岄:【我在岭安大桥】 他也回拨了语音,蓝岄挂掉了他的电话。 30分钟后,岭安大桥最近的岭安一院急救中心接收了一名跳河患者,姓名蓝岄。 30分钟后,蓝岄被宣布抢救无效。 2分钟后,蓝守诚捅了苏明远一刀。 2分钟后,蓝守诚从医院三楼跳下,被送进抢救室。 30分钟后,苏明远被宣布抢救无效,蓝守诚抢救成功。 蓝屿在江沅大厦下车,直奔楼顶roofbar,刚闯到店里就有服务员迎上前。 “先生您好,请问您贵姓——那边是预约制的区域,先生!” 蓝屿绕过人,朝着露台快步走去,卡座里有零星的几人,沙发背很高,他看不到盛夏在哪。 “盛夏!”他大喊了一声。 卡座里有人站起身,盛夏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眼里满是讶异,蓝屿向他跑去,在他面前刹住脚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 面色忧郁……但有情绪的反应,不像是伺机自杀的人…… “我以为您没看到那条微信。”盛夏的眼神从讶异过渡到了惊喜,“没想到您直接过来了。” 蓝屿直觉不对,拿起手机一看,盛夏还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如果蓝医生有空的话,我想向您咨询一下孩子后续的治疗。】 是他会错意了…… “抱歉,我刚没看到后面的信息。”蓝屿舒了口气,捋了下被风吹凌乱的发丝,顷刻间就收拾好了情绪,“孩子的基因筛查结果出来了吗?” 盛夏一时没接他的话,眼睛往下垂着,正在看他脚上的拖鞋。 蓝屿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出门的时候太急,忘换鞋了。” 盛夏邀请他落座,“都怪我,本想着应该好好答谢一下蓝医生您的,却还把您叫出来谈后续治疗的事。” “没事,我有空。”蓝屿平静地说,“哦对了,叫我蓝屿就行,我现在已经不是医生了。” 第6章 盛夏顿了顿,说了声“好”,他叫来服务员,让蓝屿点单,一路赶来跑得太急,蓝屿什么都喝不下,只要了一杯白水,盛夏给他加了一杯无酒精的红杏冰茶,说是这里的特色,让蓝屿一定要试试。 蓝屿很佩服盛夏的情商,盛夏总能细致入微地察觉到氛围的微妙之处,将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到位。 不像他,说话做事总是那么冷硬。 蓝屿试着让自己也在谈话中变得温和一些,却失败了,他拿起桌上的各种化验单,扮演着他最擅长的无情医生。 “t型比b型复发概率更高,后期需要移植造血干细胞的概率较大,是一场长线苦战。” 蓝屿放下化验单,“从前期化疗到后期孩子进仓,家属的陪护很重要,除了基本的流程跟进之外,饮食管理,精神鼓励,也都需要到位,毕竟孩子年龄还小。” “就是难在这一点。”盛夏双手手指交叉,逐渐紧缩着,“很快我就有一部电影要进组,我不可能临时罢演,之后的档期也已经排到了两年之后,涉及方方面面,不是我想取消就能取消的。” 蓝屿理解他的困难,“还有可以陪伴孩子的家属吗?” “我联系不上孩子的妈妈,至于我的父母——”盛夏很坦诚地交代,“他们不知道我有这一个孩子。” 蓝屿沉默了一会儿,盛夏继续说道:“其实这孩子是孩子妈妈私自生下来的,起初我不知道,后来她把孩子放我这里就离开了。” “原来是这样。”蓝屿勉强附和着。 “我有想过让我工作室里的人照顾孩子,但他们都各有工作,孩子的保姆能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但照顾他看病,我不放心。” “确实,在血液科陪孩子很多都是父母。”蓝屿见过骨髓移植中心的情况,无菌仓外全是不惜代价只为给孩子救命的父母。 “蓝屿。”盛夏突然喊了他的名字,蓝屿浑身过电,稍稍坐直了身子。 “接下来你有工作安排吗?”盛夏问。 蓝屿摇摇头,“没有。”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让你成为孩子的家庭医生。”盛夏认真地望着他。 蓝屿知道自己表情管理得很好,他应该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但话语却迟钝了一会儿。 过了会儿,蓝屿问他:“你知道前段时间岭安一院发生了什么事吗?” 盛夏的声音笃定,“我知道。” 听到盛夏的回答,蓝屿差不多明白了,盛夏应该查过自己的资历。 医闹事件沸沸扬扬,他居然毫不在意,让杀人犯的儿子来照顾病人,这简直天方夜谭。 蓝屿一时间没有回话,盛夏又补了一句:“薪资这方面,我一定会给足。” 几个碎片回忆在脑海滑过。 始终是直线的心电监护仪,蓝玥没有血色的脸,满地涂抹的血,苏明远的死苏予安的哭喊,汹涌的大海,孩子复跳的心脏…… 蓝屿望着盛夏的眼睛,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我会考虑的。” 回程的时候已经快傍晚,天暗得早,温度直降,蓝屿搓着只穿着短袖t恤的胳膊,在楼底下和盛夏道别。 “期待你的答复。”盛夏又靠近他,拥了一下他的身子,他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告别方式。 司机开了门,盛夏没有直接上车,而是探了身子进去,对助理说:“把外套给我。” 他从车上拿了一件外套,递给蓝屿,蓝屿接的动作迟缓了一下,盛夏已经抖开外套,披到他的肩头。 寒冷的气息被阻隔,温暖缠绕,黑色西服外套的纽扣设计成了一个金属锁扣,锁扣上是纪梵希的标识。 这件衣服很有盛夏的风格,优雅、成熟、低调,却有独特的设计感。 “谢谢。”蓝屿披着衣服和他告别。 盛夏的车离开了,蓝屿慢悠悠地往回走。 暗得早的天有迹可循,不一会儿就落了雨,幸亏路旁的香樟树叶子密,在树下走能挡一些雨。 就是盛夏的这件纪梵希西服要遭殃,蓝屿把衣服脱了,裹在怀里。 到了岔路口,雨却越下越大,蓝屿站在路边等红绿灯。 还是打车回去吧…… 他拿出手机,一辆车拐了个弯,停到了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的人是盛夏。 蓝屿微微睁大了眼,路灯恰好亮起,车窗切出了一个取景框。 “我送你回去吧。”盛夏对他浅笑。 梅雨季的潮闷疏散了许多,蓝屿漫无边际地想,梅雨季过后,夏天就来了。 他像一只提线木偶,摆动关节坐到了副驾驶座上,车里没有别人,司机和助理都不见了,只有盛夏一人。 “我让他们都先回去了。”盛夏解释了一句,打开导航,“你家住哪?” 蓝屿报了个地址,盛夏设定好路线,车子平稳启动。 车里寂静无声,没有音乐,没有谈话,只有引擎和雨点落下的白噪音。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你什么时候进组?”他装作随意地问。 “下周一。” “那就是明天,今天周日。” 盛夏似乎才反应过来,嘴角绽开一个笑容,“对,是明天,这几天过得连是几号都忘了。” “新电影是什么类型?” 刚问出口蓝屿就后悔了,他不应该问这些,项目肯定是保密的。 他想组织语言撤回这条疑问,盛夏偏着头看过来一眼。 “内部上映的时候,一起去看吗?” “可以吗?”蓝屿目视前方,不敢看他。 “当然可以。” 车里又是一阵安静,蓝屿偷偷瞥向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掌,发现盛夏虎口上的划伤已经差不多快好了。 很快就会和没有留下过伤痕那样…… 他想起那晚在潟湖边上两人的放纵亲吻,一股莫名的勇气浪潮一样推着他,让他到达主动的彼岸。 蓝屿看向车窗外,大雨中的窒息感和接吻会很像吗? “如果孩子不喜欢我,也可以成为他的家庭医生吗?”他忽然问。 盛夏那边的回复稍迟了一些。 “他不会不喜欢你。”盛夏的语气放松了,像是松了口气。 “孩子都怕医生。” “他是个小颜控,只喜欢和长得好看的大哥哥玩。”盛夏开玩笑似的说了一句,又恢复正经,“你救了他的命,轮不到他挑三拣四,要是他对你不好,我会好好教育他的。” 蓝屿看向身旁的人,幽暗的光线下,盛夏的眼里却还有着明晰的光亮。 老小区停车难,这会儿路旁已经挤满了车,盛夏只能把车停到小区门口。 “明天早上7点,我们在住院部见面吧,我们谈一下薪资,签个合同,就是需要辛苦你早起了。” “好。”蓝屿把外套递给他,盛夏摇摇头。 “穿上吧,外面冷。” 蓝屿只好把西装再套上。 “我给你拿把伞。” “在后备厢吗?我自己拿……” 盛夏没等他说完就开门下了车,蓝屿也跟着赶紧下车,盛夏拿了伞,撑开,递给他。 “谢谢。”蓝屿接过伞,盛夏忽然向前一步钻到伞下,蓝屿仓促地后退了半步,盛夏的手指勾住了西服上的衣扣。 轻轻的“哒”一声,盛夏把西服上的锁扣扣上了。 他看着那只锁扣,神情游刃有余,像是诱捕到了一只满意的笼中雀。 蓝屿抬头,看到盛夏头发上缀着的水珠,他把伞偏移了一些,他有点不想离开,离开之后盛夏会淋湿吗?他为什么不直接上车离开呢? “晚安。”盛夏的声音和身上的外套一样暖和。 其实还没到该说晚安的时候,蓝屿也学着他说了一句“晚安”,撑着伞离开。 走了很久,他回过头,看到盛夏还在雨幕中,向他挥了挥手,蓝屿很想落荒而逃,但他已不是高中那会儿的青涩少年了。 他也向盛夏挥了挥手,用成年人的告别方式。 嘀嗒——嘀嗒——雨滴从伞的边沿落下。 滴答—— 口袋里的微信跳起一条新加好友信息,用户头像是一只虎鲸,微信名是zephyr。 第5章 对戏 zephyr:【hi,很抱歉我擅自用你的邮箱名搜索到了你的微信号】 zephyr:【你是最早投递邮件的人,我想我不应该错失这个机会】 zephyr:【如果你愿意的话,很欢迎你加入我的团队】 从昨晚加上微信号,收到这些消息之后,蓝屿到第二天清晨都没有回复。 zephyr打破了邮件沟通的边界感,直接闯到了防守的边缘,就和那些视频里的他一样,直率、轻松、目标明确。 但……越过了申请书,越过了资料审查,越过了考核,越过了面试,蓝屿总觉得进展有点奇怪。 电诈?杀猪盘?p2p……各种各样的名词在脑内筛选了一圈,蓝屿觉得自己大概率是想多了,他在对话框敲敲打打,礼貌婉拒。 第7章 蓝屿:【抱歉,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zephyr:【okieee,如果你喜欢自然,喜欢探险,欢迎持续关注我的频道】 zephyr:[meme图] zephyr发了一张虎鲸在海底枯坐等待的meme,蓝屿盯着图看了一会儿,觉得脸部的肌肉稍微松弛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脸颊。 刚才自己是笑了吗? 怎么可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准备去住院部和盛夏汇合。 岭安一院刚兼并了市儿童医学中心,有专为儿童开设的血液科,儿童医学中心有独立院区,在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他,自然也不会给他异样的眼色。 蓝屿把自己淹没在人潮中,找到了林原的vip病房。 林原被带去做检查了,薪酬合同的确定很快速也很顺利,盛夏给的薪资很诱人,蓝屿预估了一下,大约3年他就能还清贷款,同时还能攒下一笔钱。 在林原回病房之前,盛夏就不得不离开去剧组,蓝屿只能独自和血液科的医生确定治疗方案。 过了会儿,林原做检查回来了,他长得和盛夏有点像,有着一双带着故事感的忧郁眼睛。 蓝屿看到他的头顶,林原还裹着脑部手术留下的纱布,一病未愈,一病又起,林原脸色苍白,身体虚弱。 两人相视无言,林原在护士的帮助下平躺到床上。 “你也是演员吗?”他问蓝屿。 蓝屿摇头,“我不是。” 保姆王阿姨在一旁说:“蓝屿哥哥是医生。” “以前是,现在勉强也算是吧。”蓝屿补了一句。 林原歪着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我会死吗?” 蓝屿没有停顿地回答他:“暂时死不了,后面看运气。” 说完他就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他本以为林原会哇哇大哭,没想到孩子只是一撇嘴,“哦,那我想吃麦当劳新出的儿童套餐,还有香芋味的麦旋风。” 蓝屿眉头一皱,“你需要清淡饮食,不能吃。” “哦。”林原嘴又是一撇,把眼睛闭上了,“那我不吃了,我要开始睡觉了。” 对话就此结束,结果不尽如人意,走出病房到走廊,王阿姨犹豫再三,委婉劝他,“蓝医生,您跟小孩子说话不能这么直接,你得哄着他,原原看起来跟个没事人一样,背地里经常偷偷一个人哭。” 蓝屿请教她,“我要怎么……和小孩沟通?” 王阿姨笑了,“蓝医生有弟弟妹妹吗?就和弟弟妹妹相处的时候一样就行。” 小孩时期没有被哄过,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哄小孩。 蓝屿决定重新学习和孩子的沟通技巧,他做了些功课,选了一本销量最高的儿童行为心理学书籍下单。 翻阅书籍的时候他想起了王阿姨的话,也想起了蓝岄。 在他也是孩童的时候,蓝岄是比他更需要照顾的小小孩童,但他从来没有履行过作为哥哥的义务,即便蓝岄很渴望能和他亲近一些。 蓝岄从小就展露出了不同于其他男孩的气质,他喜欢可爱的东西,和女孩子玩得更好,喜欢偷看班里帅气的男孩。 蓝屿很早就猜到了,蓝岄和他一样,只喜欢男人。 想到王淑燕和蓝守诚一定会为此崩溃,蓝屿就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 蓝岄刚进入高中阶段的时候,蓝屿觉察到他大概是有男朋友了。 蓝岄恋爱了,但是不开心,这让蓝屿觉得很奇怪,在他理解的恋爱定义中,恋爱应该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怎么会不开心呢? 那段时间,每次回家,蓝岄似乎都想找他聊聊,但蓝屿都以“没空”拒绝了。 后来他越来越少回家,和蓝岄的距离越来越远,再然后,悲剧就发生了。 律师来收集资料的时候,蓝屿才知道,蓝岄喜欢的男生是直男,那个直男对他的感情只是玩玩而已,而王淑燕和蓝守诚在发现了这件事后,几乎是疯了,他们嚷嚷着要把蓝岄关精神病院,要让他转学,打电话给班主任骂怎么给自己家乖宝教成这样,还说要告校长说是学校不作为。 他们向所有人发泄着愤怒,却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因为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所以只能发泄愤怒。 而蓝岄的自杀并没有让他们有悔改之意,他们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的不幸,而不是蓝岄的不幸。 有的时候蓝屿想,自己又比王淑燕和蓝守诚好多少呢,他也在发泄愤怒,他也是刽子手,在蓝岄最脆弱的青春迷茫期,他没能提供任何帮助。 蓝岄向他伸出过求救的手,他没有握住,而是撇开了。 这是他再也没有办法偿还的罪。 儿童行为心理学这本书蓝屿花了两天时间读完了,他判定这本书的阅读理解十分困难,比医学上他遇到过的任何困难都要难上好几倍。 进入化疗阶段后,林原吐得厉害,情绪崩溃,经常在病房大哭大叫,护士都没辙,在林原无数次拒绝打针拖慢治疗进程后,蓝屿走到病床边,决定和这位小患者好好沟通,顺便实践一下他的学习成果。 “你想不想活下去?”他冷静地问林原,“想活下去,就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化疗,之后你还要接受移植,可能会因为免疫力低下感染各种病毒死掉,也会经历排异现象死掉,化疗阶段扛不过去,后面的阶段也会很难扛。” 林原先是一愣,随即开始尖叫爆哭,“呜啊啊啊啊!你出去!王阿姨,你让他出去!” 蓝屿自动出去了,王阿姨也跟着出来了,欲言又止。 他在走廊坐了几小时,林原的情绪奇迹般地稳定,护士打趣说是被他吓清醒了。 蓝屿在医院陪着待了一整晚,早晨他例行回家睡觉换洗衣服,上班高峰期再加上医院门口堵车,司机拼命按着喇叭,车流却没有一丝前进。 拥挤的车队里有人伸出头吼了一嗓子:“市区禁鸣不知道吗?” 嘈杂声中,王淑燕的微信又有了动静。 王淑燕:【苏明远的女儿不同意和解,怎么办】 王淑燕:【我看到有人说,你弟弟的情况是能救回来的】 蓝屿在焦躁的人群中穿梭,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几次拿起手机放下,最后还是回复了。 蓝屿:【有人?谁?网上的营销号?】 蓝屿:【我是急救医生,我很清楚人能不能救回来,蓝岄的情况就是救不回来】 王淑燕发了语音过来:“你是不是就盼着蓝岄死?你从小就盼着他死对不对!” 鸣笛声混着王淑燕的骂声,一下把他拖回到了那个战战兢兢的童年。 那些记忆像是被福尔马林泡过,新鲜,没有任何腐烂的迹象,能够陪伴他一生。 心脏又开始难受了,蓝屿在路边停下,买了瓶矿泉水,吞了两颗辅酶。 其实他很清楚,辅酶并不能及时缓解心脏疼痛,只有保健作用,但心理上能让他觉得好一些。 他再次拿出手机,按下语音,用了他能用的最冷淡最尖锐的语气:“够了,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了!” 语音发出后,王淑燕没有再回微信,另一个人的微信跳了起来。 zephyr发了一个道歉的表情包,也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zephyr:“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么反感。” 蓝屿愣住了,他很快意识到,在王淑燕给他发微信的时候,zephyr也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顶到了最前头,所以他错进到了zephyr的微信,给zephyr发了这条语音。 蓝屿:【不好意思,我发错人了。】 他原本以为zephyr会生气,但zephyr并没有。 zephyr:【原来是这样,没关系】 zephyr:【晚安】[月亮emoji] 晚安? 蓝屿抬头,看到明晃晃白昼,又看了眼那句【晚安】,他不知道zephyr过的是哪个区的时间。 他点开zephyr先前给他发的视频链接,zephyr应该是在自家公寓里,背景是旧金山大桥,视频标题是《前往马达加斯加前要准备一些什么》。 他看完了视频,又把zephyr唯一的那条微信语音点开,和视频的声音不同,微信语音更贴近麦克风,更亲切,更像是耳语,记忆里好像有人也贴在他耳边这样说过话。 蓝屿把那条语音点开一遍又一遍,在记忆里寻找锚点。 很可惜,他没找到。 之后每隔半个月,zephyr都会给他推送油管视频,就像公众号的定时推送。 每次推送完,他一定会加一句【晚安】和一个月亮emoji。 出于礼貌,蓝屿也会回一句【晚安】,但复制粘贴月亮emoji看起来有点敷衍,他挑出了一个云朵的emoji,回了过去。 日子似乎变得规律了起来。 攒钱,还贷,接收检查报告,研究如何做病号饭,以及,接收zephyr的视频推送,云浏览马达加斯加。 《猴面包树真的会结出面包吗?》 《狐獴为什么会集体起立?》 第8章 …… 就这样过了半年,夏天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蓝屿惊觉,这整整半年盛夏没有给他发过一条微信,林原的治疗情况,也从没过问。 他就像从地球上隐身了,网络上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半年后,林原的清髓已经完成,盛夏结束了拍摄回来,开始准备造血干细胞捐献。 盛夏瘦了不少,面容疲惫,蓝屿猜测他又演了一个苦大仇深的角色,因为盛夏的兴致不高,明显还没出戏。 抽血需要六小时,盛夏在中途睡着了,蓝屿成为了他的人形靠枕,整个流程结束后,盛夏准备回家补眠,蓝屿提醒他要及时补充营养。 “我应该吃些什么?”盛夏的神情迷茫。 蓝屿望着眼前半年未见的人,心里奇妙地蔓延着一股不舍的情绪。 “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他问。 家里第一次来外人,蓝屿不适应,他不敢看盛夏,做饭的时候也磕磕碰碰的,一会儿盐洒了,一会儿锅盖掉了,握手术刀的人的手竟能笨拙到这种程度,蓝屿觉得自己应该是生疏了。 盛夏倒是适应性很好,半躺在客厅的小沙发上,隔着厨房玻璃看着他做饭。 蓝屿的动作更僵硬了,盛夏的声音从外面飘了进来,“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两天?”蓝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事,我已经饿习惯了。”盛夏的声音里有逗趣的意味。 蓝屿这才意识到,对于演员来说,吃不吃东西真的是一件无所谓的事。 饭菜端上桌之后,盛夏似乎有了一些食欲。 “尝尝你的手艺。”他坐到桌边,吃了一筷子,“嗯,好吃。” 蓝屿没说他这半年才刚学会做菜,菜谱说放几克盐他就会称重几克,这样只要按照菜谱操作不灵机一动,菜就不会难吃到哪里去。 盛夏吃得很开心,把一碗米饭都吃完了,最后剩了的汤,两人也分食完了没有浪费。 夜晚的暖光把盛夏照得很柔和,两人捧着热茶度过冬季的夜晚,蓝屿只在电影里见过这样温馨的场景。 这一次大胆的邀请之后,盛夏开始习惯来往他的家,起初他只是来吃一餐饭,后来发展成留宿一晚,最后自然而然地住在了蓝屿家里。 蓝屿以为盛夏留宿的原因是房子离医院近,探视方便,但从头至尾,盛夏都没有提过要去看过林原一眼。 春初,盛夏又要进组了。 进组前夜,蓝屿洗澡出来,看到盛夏在沙发上看剧本,他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忍不住问:“明天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医院?” “林原不喜欢我。”盛夏翻着剧本,声音漫不经心,“我不出现,他可能会更开心一些。” 蓝屿差点说“林原也不喜欢我”来安慰他,但他忍住了。 他从沙发另一侧看了盛夏一会儿,妥协道:“没事,我只是问问,你决定就好。” 盛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蓝屿找出一份文献,安静地看,他正在研究半相合造血干细胞移植和全相合移植的存活率对比。 嘀嗒——zephyr的视频推送发到了微信,他暂停阅读文献,转而点开了视频,盛夏翻剧本的手停下了,蓝屿的余光看到他朝自己看了一眼。 “抱歉,是不是打扰到你看剧本了。” “没事。”盛夏没说什么。 视频过半,盛夏又突然问:“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蓝屿的心吊了起来。 “……这种类型的博主?”盛夏把话说全了。 “嗯。”蓝屿思索了一会儿,“他的视频很有趣。” 盛夏没再说什么,蓝屿看到他放下了剧本,直直地看着自己,“帮我一起对戏好不好?” “嗯?我不会。”蓝屿摇头。 “没事,没台词,就对个动作。”盛夏拍了拍沙发,“过来。” 蓝屿不得不暂停视频,他在沙发上挪了一点距离,盛夏就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扯到自己身上。 手机从手中滑落,盛夏接住了他的手机,把视频退出,甩到了一旁。 蓝屿极力控制着重心,背后双手却环了上来,盛夏把他抱在怀里,用力地拥抱,他无法挣脱。 “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 蓝屿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应该在念电影中的台词。 台词念完了,蓝屿想起身,盛夏的嘴唇贴到他的耳边,“别起身,导演还没喊卡。” 蓝屿不动了,两人的呼吸都在变得急促,身躯一起一伏,像在海面上沉浮。 就这样抱了一会儿,蓝屿的理性思维才缓慢启动,“这里没有导演,不会有人喊卡。” 盛夏笑了,抱着他晃了晃身子,“我就是想抱你一会儿。” 蓝屿仰起头问:“这句也是台词吗?” 盛夏没有回答,吻落了下来,蓝屿浑身都在震颤,接着身子一轻,盛夏把他横抱起来,“卡,进下一场。” 不一样…… 和记忆里的吻,不一样…… 一切都在加速进展,他没时间去分辨为什么会不一样,两人跌落在床上,细密的吻不留喘息,盛夏熟稔地拆着他的睡衣,手拂过他身上每一寸皮肤。 看着他毫无波澜的面容陷入情欲的漩涡,盛夏似乎很有成就感。 情到浓时,盛夏亲着他的脸颊说“等一下”,他从屋外折返回来,手上拿着一盒套和一支润滑液,那盒套是拆封过的,里面只剩下零星几只,润滑液的管子也是扁的。 “我们要做什么?”蓝屿急促地问。 盛夏一步步向他走来,“你说呢?” 蓝屿还有很多想问的问题,盛夏的身子又压了上来,疑问被碾碎,只剩下交缠…… 第6章 情人 盛夏不在意他是不是第一次,更不在意他有没有经验,蓝屿一晚上很辛苦,却没得到任何事后的安抚,因为盛夏没有时间。 第二天清晨,盛夏就赶着进组了。 肉体交流是一种作弊的方式,能让人的激素失衡,错误地诞生爱意。 蓝屿觉得和盛夏这样分别也挺好的,爱意被断崖式切断,他可以迅速冷静下来。 他不需要爱,也不会爱人。 人类只需要食物、水、氧气、温度和睡眠就能活下去。 蓝屿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类。 所以他从不主动联系盛夏,盛夏也是如此。 微信安静得像座坟墓,除了zephyr每半个月造访一次,给他的微信扫扫灰。 zephyr从马达加斯加到了北极圈。 他的晚安也遍布了各个时区。 再后来,蓝屿觉得自己好像习惯了盛夏“失踪”,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看到了盛夏的高奢新地广。 在岭安最繁华的商区黄金位置,全球成衣大片中,盛夏站在南法的国家公园山顶,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的发丝、脸颊、嘴唇,他像一团隐居在森林的迷雾,神秘,怪诞。 蓝屿忽然想起那一天淋着雨望着自己的盛夏。 那些压抑着的情感从破碎的云层中降落,雨点淋湿了全身。 蓝屿觉得自己有点想盛夏了。 思念是喜欢的开端,蓝屿觉得很可怕,就像恐怖故事的开头。 很快他被日复一日的陪护日常吞没,让他忘了那些萌芽的感情。 林原移植失败的消息才确定不久,就得了严重的肺部感染,病危下了好几次,这次蓝屿主动联系了盛夏,盛夏在没信号的地方拍戏,根本联系不上。 血氧掉到了可怕的数值。 蓝屿开始连续地失眠,林原会在任何时候死掉,他模拟排演了好几次如何面对死亡,面对盛夏,无论发生再糟糕的情况,他都需要保持情绪稳定,他要冷静,他不能慌。 没想到孩子扛了一个礼拜,竟然扛过来了,感染得到控制,血氧回升。 蓝屿觉得是奇迹,可接踵而来的二次移植成了难题,林原需要找到全合型匹配者,才能最大程度地提高移植成功率,而这需要漫长的等待。 就这样在无尽地等待中,盛夏忽然出现了,他就像从未消失过一样,出现在了小区楼下。 “上一部电影制作完成了,带你去电影试映会。”他把手机贴在耳边,对着站在窗前的蓝屿说,“之前说过要带你去的,我们现在就去。” 蓝屿从阳台往下望,盛夏的车停在路灯底下,他靠在车前盖上,似乎心情很好,还朝着窗口的位置挥了挥手。 “我真的可以去吗?”蓝屿问。 “放心,圈里的人不会说什么的。”盛夏对着他笑,“我很满意这部作品,所以希望你也能喜欢。” 蓝屿跟着他去了试映会。 他看到了那段他们对戏时的拥抱,在电影中,盛夏饰演的角色是个满嘴谎话的骗子,然而在他即将离世前,他拥抱着爱人,对他说出了最真心的话。 “我好像爱上你了,怎么办?” 影厅里回荡着盛夏的声音,盛夏演得很好,台词功底也好,很多人都哭了。 第9章 试映会后,盛夏的情绪高涨,他们没有立即驱车回家,而是漫步在郊区的无人公园里,盛夏牵着他的手,向他诉说了很多他对这个角色的理解,也说了他从角色中走出来的痛苦,蓝屿能感觉到,盛夏真的热爱演戏,他全情投入了每一个角色,那些角色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 月下公园气氛很好,在盛夏亲吻他的时候,蓝屿也用吻回馈了他,虽然很不熟练。 他偷偷收敛了漫长等待中发酵的爱意,他不想让盛夏知道他其实很想念他。 盛夏似乎很满意他的主动,两人刚回到车里,盛夏就锁了车门,身子朝着蓝屿扑去,蓝屿以为他还想跟自己接吻,直到盛夏在车里找出了一盒套。 为什么在车里放了这个? 在他们第一次的时候蓝屿就想问了,为什么盛夏总能在各个地方各种时候准备齐全。 血液骤然变冷,盛夏的脸凑过来的时候,蓝屿躲了一下,盛夏把他的脸掰正。 “不想在这里?” “没……” “可我就想在这里。”盛夏把座椅放倒,不是很耐心地,扯开了他的外套。 盛夏的动作粗暴,蓝屿疼得一晚上没睡着,盛夏对他的反应也不满意,但他无暇顾及这些。 新剧本研读不顺利,新角色的设定很疯,盛夏找不到状态,脾气变得古怪又急躁。 他搁置杯子的动作很重,砸得茶几上全是水渍,他一会儿推倒蓝屿叠得整整齐齐的书籍,一会儿又对着窗外根本不存在的噪声暴跳如雷,让人分不清他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在生气。 蓝屿承接了他的所有情绪,他平静地擦拭水渍,收拾弄乱的书籍,然后窝在沙发的一角安安静静地看血检报告。 盛夏却不想让他如此冷静,他从蓝屿身边经过,把他整个人拖了起来,丢到床上,他没有选择亲吻,而是啃咬,咬到皮肤上留下血痂了才停。 蓝屿的耐痛能力很强,生理眼泪直掉也不喊痛,盛夏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掰着他的脸崩溃大吼,“这是我现在的心情,你懂吗?我很难受。” 盛夏经常用这样抽象的方式来形容他的感受,他还需要蓝屿也感同身受,如果蓝屿感受不到,他只会变得更加暴戾。 蓝屿什么都懂,但他不会表达,所以他伸出双手,拥抱了盛夏,就只是静静地抱着他。 盛夏就像断电一样没脾气了,他也紧紧抱住了蓝屿,想把对方融到身体里一样用力。 盛夏很快又要进组了。 临行前蓝屿问他:“这次拍摄的地方,有信号吗?” “有,这次就在影视城,外景很少。” 蓝屿很想跟他说,可以多联系,但说出口的时候,话就变成了“多注意休息”。 进组后,盛夏依旧“失踪”,蓝屿说服自己快点习惯这样的常态。 留在身上的血痂久久没有褪去,他知道哪款膏药最有效,但他没用,还是让这些血痂留了一段时间。 半年后,林原的身体调理到了能够进行移植的程度,但全合的匹配者却始终没有等到,只能再等。 移植中心的护士都认识了频繁到来的蓝屿,默认了蓝屿是孩子的家属,时不时地还会找他闲聊几句。 有一天一个护士找到他,说有位女士想探视林原,但因为林原在无菌仓里没有见到。 蓝屿看了她登录的姓名,叫林听晚。 蓝屿查询了这个名字,有零星的几条信息,显示她是某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但并未出现在任何影视作品中,而盛夏也毕业于这所学校。 蓝屿拜托护士留意一下她,后来的几天,护士说林听晚几乎每天都来,很快就会走,根本抓不到人。 蓝屿只能全天蹲守,终于,他在深夜见到了林听晚。 林听晚背着一只大包,像是背包客,她来到骨髓移植中心,也不打听,只是在儿童玩耍区门口静静地等着。 “进仓的孩子不会来这里玩。”蓝屿站到她边上,“林原需要在无菌的环境下进行治疗。” 林听晚惶恐地看着他,但很快,她就从惶恐中恢复了平静,她看了蓝屿很长一段时间,问道:“你是盛夏的新助理?” “是林原的家庭医生,主要是陪护他看病。”蓝屿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又开门见山地提出诉求,“我需要你的帮助。” 林听晚笑了一声,“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要我帮助?” “你是林原的生母。”蓝屿说。 林听晚面色骤变,警惕地朝着四周看了一圈,小声说:“借一步说话。” 蓝屿就这样跟着她来到医院24小时餐厅的角落,林听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水,给了蓝屿一瓶,她拧开一瓶,一口气喝掉了一大半。 “孩子是在美国出生的,谁都不知道。” 喝水并不能让她很快冷静,林听晚的声音有些发抖,“盛夏让我保密,如果我把这个秘密公开了,他有一万种办法让我活不下去,所以你也要保密。” “我会保密的。”蓝屿说完,不知道自己还应该说些什么,他沉默了会儿,问道,“孩子出生的时候,保存了脐带血吗?” 林听晚摇头。 蓝屿想了会儿,又问:“林原如果是美国国籍,应该能在美国的骨髓库里排队寻找全合配型的捐献者,这样应该会更快一些。” 他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递了上去,“我想尽快找到匹配的捐献者。” 林听晚没动,她看着蓝屿,不可置信地笑了两声,“不愧是医生啊,冷酷无情。” 蓝屿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林原送回国,送到盛夏那里吗?”林听晚捏着矿泉水瓶,瓶子瞬间变形,“现在你看林原还是个孩子,弱小,还生着病,难免会怜悯他,但男孩子长大了之后呢,基本都会依靠有钱的父亲,并且和父亲一起来指责母亲,男人在这一点上步调一致,尤其像是同一个物种。” 蓝屿没有否认,他见过这样的情况,这是事实。 “我没拿盛夏一分钱,现在在美国打工挣钱,我只能养活我自己,但我就是想把这一切都切断,我不想要孩子,也不想要他的钱。” 听到这里,蓝屿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他赶紧表明,“抱歉,我没有让你接手这个孩子的意思,我只想救孩子的命。” 林听晚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是盛夏的新情人?” 这个问题很突兀,蓝屿觉得自己的心脏突然就开始难受了。 他对“情人”的概念很模糊,盛夏从没宣布过,也没和他确定过两人之间是什么关系,如果从合同上来说,他是拿工资的家庭医生,盛夏是他的雇主。 林听晚也没在等他的答案,她只是略带讽刺地笑了笑,“盛夏对男对女都可以,他演戏很认真,出戏很难,他的很多女主角男主角都是他的情人,只不过都是短期的。各取所需就行,他给钱给资源都很大方。” “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蓝屿下意识否认了。 “是吗?”林听晚没拆穿他,“也是,他很少找圈外的人,应该是觉得你很安静又省心吧。” “我不是这样的。”蓝屿又一次否认了。 “总之,不要太认真。”林听晚把背包甩到肩上,“我认真过,所以知道为什么。” 她看着蓝屿手机屏幕上的微信二维码,始终没有拿出自己的手机。 “不管你觉得我是个狠毒的女人也好,不称职的母亲也罢,我不能救林原,对不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了,但她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 从那之后,林听晚再也没有出现在医院过。 第三个年头,蓝守诚就要被执行死刑了。 漫长的审判之路走到了尽头,王淑燕从最初的苦苦恳求,开始咒骂一切,她骂苍天对她不公,夺走了她的孩子还夺走她的老公。 至于那笔苏予安没有收的谅解费,王淑燕没再提过那笔钱的去向,蓝屿知道她把卖掉的房子又买了回来,说要用来养老。 蓝屿没提出任何异议。 无所谓,不在意。 他在心里反复重复这句话。 蓝守诚死刑的那一天,林原等到了全合型匹配者,可以立即进行移植。 移植的过程很成功,初期的数值也有希望。 冬天流感肆虐,蓝屿来回跑医院,即便戴了口罩还是中招了。 在高烧最严重的一日,盛夏回来了,他似乎刚结束电影庆功宴,喝了点酒,但看着并不开心,反而有些暴躁。 回家的时候他把门摔得震天响,把蓝屿惊醒了。 他从床上艰难爬起,披了件衣服,挪着脚步到玄关。 只是走了这么一小段距离,他就觉得身子不太能撑得住,心肌炎后遗症最怕发烧,此时他心脏钝痛,呼吸也不顺畅。 “今天你可以……帮我去看看孩子吗?”蓝屿找出一只口罩戴上,他觉得盛夏回来得正好,他正在为林原的事发愁,“我流感了,不能去医院,今天有份报告要出来……” 第10章 “那是你的工作。”盛夏打断他的话。 蓝屿有一瞬间思维断片,发烧影响了他的大脑周转,过了很久,大脑才开始迟缓地再次转动起来。 “好,我让王阿姨帮忙拿一下。”蓝屿打算去拿手机,盛夏扯住了他的手臂,把他拉到身边,扯下口罩,去咬他的嘴唇。 “等……下……会传染……”蓝屿躲着他的吻,盛夏不让他躲,把他按在墙上,狠狠吻了上去。 本就不顺畅的呼吸变得更加艰难。 “我不舒服。”蓝屿奋力推开他,“我现在不想。” 盛夏被他推得向后趔趄了一步,他低着头没说话,气压很低,蓝屿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想赶紧回床上躺着,他太虚弱了,甚至站立都很困难,就在转身的一刹那,盛夏掐住了他的后脖颈,视野颠倒,他被压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咳……咳咳……” 氧气被剥夺,眼前忽明忽暗,蓝屿抠着地板挣扎,想要逃离身后的桎梏,盛夏觉得烦了,把他翻了过来,一巴掌扇了上去。 一瞬间他几乎晕厥了,盛夏扯掉了他的睡衣,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推阻着盛夏的手,迎接他的又是一巴掌。 等到蓝屿没什么反应后,盛夏才把他捞起来,抱到怀里。 “你怎么能拒绝我呢?”他梳着蓝屿的头发,就像在安抚一只听话的娃娃,“我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能拒绝我呢?” 第7章 要见个面吗? 事后蓝屿在地板上躺了许久,盛夏已经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 他在寂静漆黑的夜里躺着,全身的皮肉都像在被腐蚀,化成了一滩血水融到了地板里,等到觉得身子能动了,他才缓慢起身,去清洗身子。 娃娃会被主人细心呵护,清洗,穿衣。 而他连娃娃都不是,所以才需要自己清洗,自己穿衣,自己调理好情绪,不能有脾气,也不能说爱他想他。 半小时后,蓝屿来到岭安一院急诊室,今天是徐昭言晚班,他没提前联系,也没有在大厅等,而是找到一个走廊隐蔽的角落坐下,等着叫号。 走廊位置看不到显示屏,他只能用耳朵听着没有感情的电子女声一个接一个地叫号,之后那些声音都渐渐听不到了,他裹着大衣,头靠着墙壁,慢慢失去了意识。 他是被徐昭言摇醒的。 “喂!醒醒!蓝屿?蓝屿!” 有额温枪抵在了头上。 “靠,发了39度,牛啊!等下验个血看看是咋回事啊。”徐昭言拍了拍他的胳膊,“能站起来吗?” “等一下。”蓝屿用尽全身力气拉住他衣摆,“先给我……阻断药……” 徐昭言以为自己听错了,“啥?你刚说了阻断药?” “pep,必妥维。” “烧糊涂了吧。”徐昭言笑得僵硬,“吃这干嘛?你职业暴露了?你也没机会职业暴露啊,你又见义勇为啦?” 蓝屿无言,只是一味地拽着他,衣袖中露出来的胳膊上都是淤青,徐昭言笑不出来了,“草,不是,你到底怎么搞的?” “别问了,先给我开药。”蓝屿撑着座椅站了起来,往诊室的方向走。 徐昭言看到他后脖颈上也都是瘀伤,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我靠!你给我说清楚!谁弄的!” 蓝屿没理他,踉跄着进了诊室,坐到了徐昭言的位置上,熟练地给自己开药,写病历。 “你他妈的,我问你为什么!没让你给自己看病!”徐昭言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你不说清楚就别出这扇门!” “都写在病例里了。”蓝屿的语气始终冷静,“高危暴露,没为什么。” 徐昭言的手在抖,声音跟着发抖,“对方呢?确定有病吗?” “我不清楚。” “我去……”徐昭言又骂了一句,“他没戴套?他强迫你?” 蓝屿没吭声,徐昭言也沉默了会儿,稍微平复情绪好声劝他,“你让对方也去验一个。” 蓝屿摇头,“没事,我吃药就好。” “你就这样作践自己?”徐昭言的声音又一次拔高了,“我以为你这三年不联系是gap去了,毕竟遭了那么多罪是需要休息一段日子,但我没想到你跟烂人在一起,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把蓝屿的衣袖往上撩,露出大片红紫,“你自己看看,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啊?” “那年,你和苏予安的订婚取消了,我很抱歉。”蓝屿静静地望着他,徐昭言愣住了。 “我没让你现在提这件事!”他松开蓝屿的衣襟,一下就红了眼眶。 “蓝守诚死了,她的心结也算了了一件,之后你多陪陪她,她还是很喜欢你的,也许你们还能在一起。” 徐昭言抬手擦了下眼角,“那你呢,你怎么办!我和安安在这等了三年,都没等到像你一样能干急诊的医生,我们仨说好的,要把这里的急救模式推广到更多医院,你就这样走了。” “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总能等到的,只是时间问题。”蓝屿始终情绪稳定,“离开医院之后,我过得挺好的。” 不,一点都不好。 他自知谎言拙劣,但只想保留最后一点体面。 徐昭言也给他留了体面,他没再说什么,口袋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在诊室里回荡,他抽出一只手接电话,听了脸色骤变。 “是救护车来了吧,别愣着了快去。”蓝屿习惯性地命令他。 “蓝屿我他妈是你的狗吗?我们已经不是同事了!” “别管我了,去吧。”蓝屿推了他一把。 徐昭言指着他吼,“你给我待着别动!我回来要检查你的伤!”随即像只哈士奇一样冲了出去。 蓝屿当然不可能待着不动。 验血,取药,吃药。 走到急诊大厅的时候,他看到门口推进来一辆担架,徐昭言迅速指挥着抢救,整个急诊的响应十分快速。 就算苏明远不在了,他不在了,这里也还有人能顶上去,蓝屿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样挺好。 他避开了和昔日同事打照面的可能性,从后门绕了一圈,选了条偏僻的小路出了医院。 回家后,他把当初和盛夏签的合同翻了出来,距离合同结束还有一周,林原的检查没有问题的话,差不多也是一周后出院,只要最后一周,他就能彻底结束和盛夏的关联。 他哆嗦着把合同收好,补了一颗退烧药,像是晕过去似的睡两小时,直到被盛夏的电话吵醒。 盛夏给他打电话是稀有情况,蓝屿接了,盛夏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很陌生。 “蓝医生,我头疼,你能给我带盒止痛药吗?” 电话那头还有些莺莺燕燕的声响,盛夏的喘息声很重,“你顺便……给我买盒套吧,不够用了。” 蓝屿的语气没有波动,“你叫助理买,或者叫外卖。” “我就要你送。”盛夏撂了他的电话,几秒钟后,微信里多了个地址。 蓝屿第一次到盛夏的家。 屋子里的地暖热得像夏天,他穿过漫长的玄关,地上的鞋子到处散落,不止一双,也不止两双。 他走到客厅,远远看到卧室的门虚掩着,有人裹在被子里熟睡着,也有人赤裸地趴在床上。 盛夏披着一件睡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看剧本,用一支橙色荧光笔画画圈圈。 蓝屿来到他的面前,把袋子放在了茶几上。 “为什么要我过来?”他直截了当地问。 “我觉得你好像没摆清自己的位置。”盛夏翻了一页纸,视线还在剧本上。 蓝屿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你让我过来,是让我认清自己的位置。” “你很聪明,什么都知道。”盛夏抬眼,“你知道就好,我不希望我们之间产生更多感情,也希望你理清我们的界限,不要向我索取感情,我最讨厌这样。” “我没有向你索取感情。” “这次我回来,你使唤我就跟我们是情侣一样。”盛夏嗤笑了一声,“我们什么时候是这个关系了,蓝屿。” 蓝屿用着剩余的力气,维持着站立的状态,他像在经历一场审判,审判他的人是他朝思暮想的,喜欢的人,然而那人却不这么认为。 “你并不喜欢我。”盛夏放下了剧本,“我房间里的那几个小男生就不这样,他们很喜欢我,恨不得24小时黏着我,你呢,我们认识多久了,你从没对我笑过。” 蓝屿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出口,他想说他喜欢过,他思念的晚上,失眠的晚上,期盼的晚上,他都在喜欢盛夏。 但他从来没说过,所以盛夏不知道,在盛夏的眼里,他就是一个无趣冰冷,勉强可以被称作人类的生物。 “起初我以为我们有缘分,你长得也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想试试。但你情感淡漠,说话冷淡,床上的反应也不有趣,我们待在一起的时候你安静得和空气一样,即便如此,我也是真的喜欢过你。”盛夏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你不会给我惹麻烦,能让我省很多心,我可以专心地扑在工作上,我以为我们会很合拍,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但你不喜欢我,却向我索取感情,我不愿意。” 第11章 “这不是喜欢。”蓝屿打断他的话,“你也不喜欢我。” 盛夏的表情有些意外,也很悲伤,甚至有些顾影自怜。 蓝屿欣赏了一会儿他教科书般的层次感戏剧表演,他只觉得很累,他不想再争辩什么是喜欢,也不想争辩是谁的喜欢更多一些。 仔细算算,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也没有很久,盛夏甚至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书,就算是一起吃饭,他做的菜也是盛夏喜欢吃的,那都是从王阿姨那里问来的。 这场独角戏演了三年,是时候该杀青了。 “所以我们别再说喜欢了。”蓝屿撇下他的手,“这些都没意义。” 到最后他还是维持了盛夏“喜欢”的样子,省心,不惹麻烦。 盛夏就这样在原地沉默地站着,许久,他才想起要对戏,很满意地对蓝屿微笑,“行,那就这样。” 他绕过蓝屿身侧,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推开虚掩的门,“宝贝们,醒了吗?再来一次。” 蓝屿看向茶几上的袋子,盛夏没动他买来的东西。 回家之后,蓝屿就吐了,不知道是因为高烧还是药物副作用,或是因为别的。 吐完后他又觉得心脏难受,这才想起今天的辅酶还没服用,他找到药,又想到胃是情绪器官,需要安抚,呕吐完之后需要给它休息的时间,蓝屿没再吃药,歪斜在沙发上躺了许久,等着那些翻天覆地的器官平静下来。 听着自己心脏的跳跃声,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要是人的内脏能听得懂说话就好了,这样就指挥它们在该安静的时候安静,这样就不会显得难过是一件很狼狈的事。 但内脏往往最诚实,蓝屿花了很长时间才平静,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已经早上四点半了。 有人给他的微信扫了墓,出现了3个红点。 今天是月末,是zephyr的视频更新日,他会推送到微信,并且说【晚安】附上月亮emoji。 按理说,这应该是2个红点,但在今天有3个红点。 蓝屿朝着窗外望去,天已经快天亮了,现在正好是蓝调时刻,他扶着墙到了阳台,打开阳台的窗,嗅到了一阵湿润寒冷的空气。 他把头搁在窗槛上,点开微信,看到了那条多出来的消息。 zephyr:【今天你没有回我晚安】 蓝屿看着这行字,看了许久,他尝试在对话框打字,打完删掉,打完又删掉。 该说些什么呢…… 他们只是视频博主和视频观众的关系而已,还没有到可以在微信交心的程度。 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回【晚安】呢…… 蓝屿又一次删掉对话框里的所有文字,平静的微信顶端忽然跳起一行字,显示对面正在输入中,蓝屿一下清醒了,zephyr在输入,他很快发了信息过来。 zephyr:【你已经打字3分钟了,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嘛?】 蓝屿歪着头,盯着这行字看着,像初次阅读文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思绪很混乱,在他没回【晚安】的8小时里,zephyr是没睡还是睡了一觉醒来了,他总不能一直盯着对话框吧…… 只是巧合而已,只是刚好两人都在微信里,仅此而已。 手机屏幕发出微亮的荧光,蓝屿望向天际的蓝色。 不相识的人,反而可以展露出一点点的情绪吧…… 他没有再和之前一样发常规的云朵,而是在emoji表情里找到了一朵下雨的云,发了过去。 zephyr那边静默了一会儿,随即回了三个太阳,照得整个聊天框都暖洋洋的,蓝屿觉得眼睛有点刺痛,原来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了脸上,他朝着太阳初生的方向看,晨光照亮了天际的一行飞机云。 微信又响了一下,对面发了一条信息。 zephyr:【下周五我落地岭安,要见个面吗?】 第8章 风洲 周五,晴天。 蓝屿循着地址找到餐厅的位置。 zephyr定了一家靠海的人气餐厅,景观位面对大海,藤椅木桌,雪白的幔帐随风飘荡。 度假氛围浓郁,蓝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在这里面试。 蓝屿提前了15分钟到,先进了餐厅,等待的时间不长,他喝完了大半杯柠檬水,看了海岸边5次,戳了手机屏幕10次,手指敲击桌面100次。 准点时分,一辆薄荷绿敞篷老爷车颇为高调地驶进沿海小路,横穿进他的视野。 敞篷车的主人把墨镜抬到头顶,撩起了几缕被阳光晒成棕色的发丝,蓝屿一眼就认出那是zephyr。 上一期视频中,他刚到印尼,正在为南太平洋的行程做准备,或许是刚从印尼赶到国内,他比周围的任何人穿得都要少,上装是夏威夷复古印花衬衫,下装是一条米色速干短裤,露出了肌肉线条优美的长腿。 岭安还没入夏,他已经晒黑了不少,v型衬衫领口下,胸口肤色有明显的分层。 zephyr在停车的时候遇到了些小麻烦,餐厅剩余的唯一车位被一只小野猫占领了,zephyr趴在车窗上,看了会儿小猫舔爪爪,小猫没有离开的打算,他从车上下来,把猫猫提了起来。 他不太会抱猫,小野猫被拉成了细长面条,他把猫猫卷吧卷吧,在怀里团整齐了,送到了一旁的草丛边上。 小猫没走,他蹲在草丛边和小猫挥手再见,小猫伸出爪子按了按他的鼻头,算是告别,跳跃着离开了。 zephyr重新回到车上,把车倒进车位,从副驾驶座拿出一束花,肩膀甩上一只户外包。 蓝屿的视线追随着他,zephyr进了餐厅,他本想起身打招呼,对方却径直向他走来。 “hi,我是zephyr。”他在餐桌对面停下,“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风洲。” 没等蓝屿开口,对面的人就抬起了拿着花束的手。 “见面花束。” 他把花束递上,蓝屿不太利索地捧到手里,蓝色的大花飞燕和纯白栀子花占满了视线,花束不大,花型饱满,设计精巧,明显是认真挑过的。 他忍不住低头轻嗅,栀子花清甜的香气瞬间勾起了久远的记忆,让他想起了波拉波拉岛的傍晚。 “面试为什么要带花?”蓝屿抬头问他。 “一般不是会先说一声谢谢吗?”风洲在他对面坐下,手松弛地搭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抹浅笑。 “谢谢……”蓝屿觉得自己的语言中枢被他控制了。 开场白脱离了面试,往奇异的轨道上奔去。 严格来说,这更像是一场约会。 蓝屿没有和人约会过,如果和盛夏去看试映的电影算是约会的话…… 想到盛夏,蓝屿有一瞬的愣神,他把花束妥帖地放到了身边的椅子上,这才想起要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蓝屿。” “你的名字真好听,会让人想起海洋和岛屿。”风洲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双手食指交叉,抵在下颌,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 “是吗……” 对视了10秒,蓝屿的视线率先移开,夏威夷衬衫上黄色柠檬和蓝色藤蔓交织,明快的色彩撞进了他的眼眸,他抬高了视线,风洲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素链,在阳光的折射下发着熠熠的银光。 “晚安。” 声音带动了脖颈的线条,素链跳动,蓝屿抬眼,看向对面人的面庞。 “什么?”他真诚地发出疑问。 风洲笑了,“我们在微信说了三年的晚安,我很想在线下也这样说一次。” “嗯……” “我也想听你说一次。” 交谈的主导权都被对方掠夺,蓝屿嚅动嘴唇。 “晚安……” 奇妙的打招呼方式随着菜单的递上而结束,风洲一次接过店员手上的两份菜单,分给了蓝屿一份。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蓝屿看到他的虎口有一道疤,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是我朋友推荐的这家店,说是南太平洋的菜特别好吃。”风洲收回手,翻阅自己的那份菜单,“我们马上就要去南太平洋了,就当是提前适应那边的饮食习惯。” 他都没确定自己一定会加入团队,就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蓝屿默默地想着。 风洲很快就决定了吃什么,叫来了服务员,蓝屿还没决定好,胡乱点了一些菜,全是高油高盐高糖食物。 “医生吃这么不健康?”风洲有些意外。 “谁说医生就一定要吃得健康了?”蓝屿不客气地回敬。 “没,我是在想长期这样吃很难控制体重。”风洲赶紧解释,“你经常锻炼吗?” “以前的工作强度太大,相当于是锻炼了,所以我吃不胖。”蓝屿面色平静,心里却有些异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饮食习惯。 不不不,这不是关心,只是常规的闲聊而已。 波澜重归平静。 饮品很快就上来了,是两杯橙色鸡尾酒。 “这杯酒和麦泰的味道很像,是在大溪地常见的鸡尾酒,我以前在波拉波拉岛上喝过一次。”风洲把杯子伸过来,碰了一下蓝屿的杯子,“你试试看。” 第12章 蓝屿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对于酒来说偏甜,更像果汁,他记得自己好像也喝过,但他对酒不熟悉,也记不得名字。 等菜的过程中,风洲开始翻阅他的申请表,一边介绍起他的团队。 “我们的团队工作其实很辛苦,虽然是视频内容制作团队,但承接的项目会涉及探险、动物保护、海洋科研、地质勘察、人文,甚至考古等等,长期在野外,很容易遇到危险,容易丧命的那种。” “因为公司主体不在国内,所以我这边没有五险一金,当然我们会有相应的补贴和保险、带薪年假病假、奖金、各项福利。”他抽空抬眼看蓝屿,“因为接下来的项目主要围绕南太平洋展开,我们会长时间漂在海上,我不知道你能否接受这样的条件。” “招人方一般都会说好的地方,你却一直在说不好的地方。”蓝屿反问,“你就不怕应聘的人跑路?” “只要不是中途想跑路就行,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你送回陆地。”风洲喝了口酒,“嗯……让我想想这份工作的好处,如果你很喜欢大海,应该会很喜欢。” “大海……”蓝屿垂下眼眸,鸡尾酒的玻璃杯外沿在淌水,他现在还能说喜欢大海吗…… 他无意识触碰了一下手机屏幕,屏保亮起,再也不是《浅蓝》的海报,用回了标准背景的手机像是恢复了出厂设置。 “你的屏保……”对面的人忽然出声,蓝屿看向他,风洲只是低头笑了笑。 “没,只是在想这三年过得又快又慢。” 蓝屿想他应该是太久没使用中文了,很多表达都带着一些混乱的意味,以至于他难以理解话语间的意思。 “总之,你的面试通过了。”风洲放下了手上的那页纸,“后续会有人来联系你谈薪资,如果你接受了offer,后续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杂事,例如签约,行李准备,签证办理之类的,保持电话畅通就行,哦对了——” 他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这份资料先给你,你可以带回家,提前熟悉一下我们团队成员的健康档案。” “这样就通过了?你还没问我面试的问题。”蓝屿接过牛皮纸袋,一切都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反应。 风洲的语气坦诚,“说实话,你的资历到我的团队反倒是屈才了,这么优秀的医生,我当然要快点抓住,不能让他跑了。” 他的夸奖就和呼吸一样顺滑,蓝屿很好奇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天生的技能? “当然你可以拒绝我,但我猜不会。” 桌面摆上了一份椰奶生鱼沙拉,风洲分了一些到蓝屿的盘子里,“因为你的申请表填得很认真,上面那么多烦人的没什么必要的信息栏,你每个都填上了,我能感觉到你想要加入的强烈意愿。” “嗯,你猜得没错。”蓝屿戳中一块鱼片,“我需要这份工作。” “那我就当你口头答应了。”风洲伸了一只手过来,“提前祝我们合作愉快。” 蓝屿放下叉子,和他握手,风洲使坏地捏了捏他的手指,松开了手。 “先提前预告一下你的工作职责,我的团队里虽然有不少人,但安全风险最大的人基本只有我一个,随行医生的职责,就是保证我的安全。” “嗯。”蓝屿吃了一口沙拉,拆开牛皮纸袋。 “没事,不用急着现在看。” 蓝屿愣了下,他习惯在独自吃饭的时候阅读一些东西,资料文献病例之类的,因为太久没和人一起吃饭,他忘了两人吃饭时我行我素是有些不太尊重的行为。 “我随便看看。”蓝屿装作镇定地抽出第一张档案。 “这张是我的档案。”风洲的脸上始终挂着饶有兴致的笑容,蓝屿很难猜想他到底在对什么感兴趣。 他集中视线到档案上,页面上写了风洲的身体基本状况,是否有过敏史,基础疾病,动过的手术等等。 蓝屿看到手术那一栏,风洲经历过不少手术,除了骨折,还有骨折……尽是骨折…… 不知道他的身体里进过多少钢板,有没有拆,安检的时候会不会嘀嘀响。 “你是钢铁侠吗?”蓝屿无情地吐槽了一句。 “在野外跑,难免会遇到些意外。”风洲低头寻找自己身上的伤痕,触碰那些“勋章”,“对医生来说,我这个天天玩命的人应该很棘手,对吧?” “没有慢性疾病和基础疾病,不算棘手。”蓝屿放下档案,“你很健康。” “看来我找对人了,我的合伙人以前帮我招过一些医生,看了我的档案就跑了。”风洲拿了只小碗,盛了一碗咖喱鱼,“对了,你对心理这一块了解吗?” “不是太了解。”蓝屿坦言,“我只能在检查指标都正常的情况下,推荐有躯体反应的病人去挂心理科。” 风洲把咖喱鱼送到他面前,“好多年前开始,大概是……20岁那时候吧,我时不时地会看见一些幻觉。” “幻觉?” “不管我去到哪里,有一个人总是跟着我。”风洲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咖喱鱼,“后来我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个萨满大师,大师说我被亡魂纠缠上了,但他也找不到驱散的方法。” 蓝屿沉眸,“你有去做过精神鉴定吗?” “有,医生说我有可能是ptsd,但不明显,也不影响日常生活。”风洲吃了口咖喱鱼,被辣得眯了下眼,“但我还是想告知你一下,这也算是健康风险,对吧?” “嗯,谢谢你的告知,我会持续关注的。” 丰富的诊断经验让蓝屿判定,风洲一定是隐瞒了一些什么,但他不是心理医生,无法给专业的回答,还是不揭穿会更好一些。 蓝屿在心里暂且打了一个问号。 阳光的角度偏移,天色渐暗。 除了咖喱鱼辣得吓人,其余的菜品倒是都很舒适,最后只剩下了一盆薯条,酥脆好吃,就是量太大,两人吃了很久都不见底。 风洲吃累了,看向沿海观景台飞翔着的白色强盗们,突然提议,“我们去喂海鸥吧!” 蓝屿看到了他眼里跃跃欲试的兴奋,下意识地说了声“好”。 “开玩笑的,投喂海鸥加工食品不太好,我们去喂鸥粮。”风洲叫来服务员结账,寄存了花束,手指关节在桌面轻轻敲了下,“走。” 蓝屿跟着他起身。 风洲做的事全在他的计划之外,想到什么就做什么,这和他的行事风格全然相反,他应该会觉得很有压力,但不知道为什么,风洲的临时决定却并不让他讨厌。 蓝屿迎着海风来到观景台。 正好是夕阳时刻,风洲买了一盒鸥粮,刚掀开盒子,海鸥就瞬间包围了他,盒子里的鸥粮被啄得乱七八糟,风洲拨开遮盖在眼前的海鸥绒毛,看着蓝屿坏笑。 “你也来试试。” “不要。” “试试。” 盒子强行塞到了蓝屿怀里,蓝屿没来得及送回去,海鸥围攻着扑了上来,翅膀无情地扫脸,说实话,体验并不是很美妙。 美妙的另有其人…… 风洲看着他僵硬的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 一盒鸥粮很快被清理干净,风洲这才止住笑说:“你像是把自己给献祭了。” “谢谢你的推波助澜。”蓝屿摘掉身上的羽毛。 观景台涌上了一批游客,他被挤进了角落,风洲双手撑在栏杆上,把身后的人隔开了,围出了一块三角形小空隙。 蓝屿别过脸,看向橙红色的夕阳。 靠近的压迫感莫名的熟悉,混乱的记忆里,他好像被这样压在了花墙上,面前的人也是这样俯视着自己。 “你有潜水证吗?”风洲忽然问。 “没有。”蓝屿摇头。 “我们的中转站在印尼,到时候可以在那里考个证。” “好。” “一周后我们离开岭安?我来接你。” “好。” 风洲停顿了下,“每次你都答应得好快,不用先安顿原先的生活吗?和家人、朋友告别都需要时间,你不用配合我,我可以等你。” 蓝屿转头,对上面前人透亮的眼眸,“我已经安顿好了。” 风洲有些意外,“万一我达不到你的预期怎么办?” “不会,因为我看了三年的视频。” 风洲一下就笑了,“这是什么理由?” “还有你参与的纪录片,做过的海洋研究,上过的电视节目,在今天见面之前,我全都看了。”蓝屿认真地细数着,“我调查过你的博主身份,就读过的学校,全都真实,你不是坏人。” 面前的人微微眯起眼,故作严肃,“这么谨慎?” “被人以工作名义骗出国卖掉的人太多,不得不谨慎。” 最重要的是,风洲是他逃离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他不能允许自己的计划出现任何的差错。 蓝屿隐瞒了后半部分。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背调我的人。” 第13章 面前的人忽然就靠近了,蓝屿很快转头,两人的脸差点贴到了一起,他退无可退,如果没有背后的栏杆,他应该会掉进海里。 “吓吓你,让你以为我是坏人。”风洲在他脸庞边耳语,说完又退回了原位。 蓝屿不太明白他跳脱的思维模式,但风洲的行为很奏效,他真的被吓到了。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像是直接拍到了他的背上。 人潮渐渐褪去,风洲松开了握着栏杆的手,他换了一个方向,面对着夕阳趴到栏杆上,蓝屿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第一次到岭安。”风洲伸长手臂,拥抱海风,“听说这里是欣赏夕阳的最佳位置?” “好像是。”蓝屿胡乱回答着,在脑海中搜寻着话题,“你到岭安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没有,就是为了你来的。”风洲侧过头看他,“不可以吗?” “可以……”蓝屿生硬地应了一声,他本想找些轻松的话题聊天,现在又卡住了。 “接下来要做的事就是把你带走了,离开之前你要是有空,可以带我在岭安转转。”风洲从身上的包里拿出一台哈苏相机,对着夕阳拍了几张,又把相机对准蓝屿,“我最近才开始玩相机,还不太熟练。” 咔嚓,他按下快门。 蓝屿还没反应过来,他想看取景框的照片,风洲又把相机收起来了。 “我给你照片,你带我在岭安玩。” 这算是单方面敲诈勒索吗? 蓝屿张了张口,想到他马上就要成为自己的新雇主,转口说了声“好”。 夕阳落入地平线,两人回到了停车场。 “我先回去了。”蓝屿抱着花向他道别。 “等一下。”风洲叫住他,蓝屿只好又转过身,风洲靠在车边,手轻巧地翻过他吹乱的头发,像是在翻一本复杂的书,他的手指往下,抵在了蓝屿的脖颈上。 蓝屿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不,是忘了呼吸。 衬衫的领口被翻开了一小块。 “我果然没看错,你受伤了。”风洲微微垂眸,看着他脖子上的淤青,“谁弄的?” 蓝屿后退了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抱歉。”风洲将双手举起,“你的伤看起来有点严重。” “小伤而已,很快就会退。” “真的是小伤吗?”风洲的笑容变淡了。 蓝屿始终保持镇定,“我是医生,我会自己判断。” 风洲的嘴角向下,气氛变得微妙,从见面开始到现在,蓝屿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了不太快乐的情绪。 “外伤容易治,内伤呢?” “这点伤还不至于到内伤……” “我是说这里。”风洲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是那个萨满大师说的,他说一个人周边的环境不纯净,人的心灵就容易受到干扰,开始吸收坏物质,内伤就会体现在人的躯体上,从而出现淤青,划痕……” 秉承着唯物主义,医学的进步是人类之光的蓝屿欲言又止,徘徊许久,“请你忘了那个大师说的所有话,好吗?” “好的。”风洲点点头,像一只听了哨令乖乖的萨摩耶。 当然这只是短暂的错觉罢了。“萨摩耶”并不乖,换上了带着揶揄的笑容,“我送你回家?” 路灯亮起,蓝屿的心猛地一跳,想到了曾经盛夏送自己回家的一幕幕。 他很快婉拒,“谢谢,我自己回家,不麻烦了。” 风洲没有继续挽留,抬手挥了挥,说了声“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蓝屿抱紧花束,转身飞快地离开了。 回到家后,蓝屿在沙发上躺着休息了很久,好久没和人这么高强度地交流了,肉体疲惫之余,精神竟然异常充沛。 他很想给今天的自己拉一张心电图,看看曲线会波折到什么程度。 蓝屿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看向对面墙上贴着的日历,距离画着红圈的日子还有5日。 距离逃离计划越来越近,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齐上阵,让血液高速流淌。 嗡嗡—— 手机振动了一下,他回过神,拿出手机一看,是风洲给他发了海边拍的照片。 蓝屿把手机凑近,他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自己的脸了。 微微下垂的眼尾带着点忧虑,但眉眼是舒展的,虽然在惊讶,但也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他很克制,整个人带着冷调的基底,但是…… 但是这张照片却带着微弱的暖意。 不知道是夕阳的光打得好,还是拍照的人是暖色调的人,所以给他也拍出了一点点暖色。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给出一些评价,他在对话框敲敲打打,发现对面的人也在输入。 蓝屿:【夕阳很好看。】 zephyr:【你真好看。】 两条信息同时出现在了界面。 心电图又开始波动,蓝屿愣神许久,对方又发了一条信息。 zephyr:【照片到账了,记得带我玩,说到做到。】 第9章 两个人的街道 讹人者的花束需要有个归宿。 家里没有花瓶,蓝屿剪了一只1.5升矿泉水瓶,作为花朵们的临时栖息地。 没有花朵营养液,他跟着网上教程,精心自制了阿司匹林水溶液,花开得不错,过了3天还没有颓势。 日历上画着红圈的日子越来越近,蓝屿每天确认一次,油性记号笔划下的墨迹不会移位,也不会消失,但他还是要每天确认一次。 倒数第二天,他决定在今天兑现那张照片的“报酬”,于是点开微信—— 蓝屿:【我今天出门,你想去哪里。】 zephyr秒回了语音。 zephyr:“嗯……我想想,就在你家附近见面吧,我想吃好吃的中餐,餐厅你来选。” 慵懒像是没睡醒的嗓音,很容易让人想到从面包机里刚出炉的吐司。 蓝屿依旧回复文字信息。 蓝屿:【好,岭安一院北门对面的岭安江小馆,中午12点见。】 10:00 岭安马上就要进入长达半个月的梅雨季,雨季前最后的晴天总是很姣好。 绿油油的枝叶把整条街道都染上了夏初的色彩,新街口的大饼油条摊向整条马路散发着香气,蓝屿买了两份,绕过急诊大门,朝着儿童中心走去。 到了儿童中心门口,他才拨通徐昭言的电话,过了会儿,徐昭言一路小跑从医院里的小道穿行到了门口。 “你怎么不再往前走走!非得在这接头。”徐昭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刚把一个心衰的人拉回来呢,累死我了。” “给你。”蓝屿把两只袋子都塞给了他。 “哟,大饼油条?嘿,怎么突然这么好心!”徐昭言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啊,你竟然主动来找我。” 蓝屿的语气很平静,“还有一份是给苏予安的,你帮我给她,别说是我买的。” “知道了。”徐昭言撞了下他的胳膊,“还是你细心,马上就到她换班的时间了,跑了一夜120,她肯定饿了。” “你的那份快吃吧,冷了就不脆了。”蓝屿说完,转身就走。 “哎,等等。”徐昭言扯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你下次别避着大家,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大家不会再对你说三道四了……” 蓝屿淡淡地“嗯”了一声,徐昭言的手机又响了,他剥下徐昭言的手,“去吧。” “唉,这电话就没停过,我走了啊!下次聚一聚!别不回我微信!”徐昭言掏着手机,一路快跑着离开了。 11:00 林原的出院手续办理完毕,蓝屿在北门停车场看着王阿姨把林原送上车。 到了分别时刻,林原反倒不舍了,问了几次以后还能不能见面,蓝屿都只是摇头。 等林原的车走后,远处的车上才走下来一人。 盛夏一袭黑衣,戴着顶同色鸭舌帽,没有压很低,大概是常年习惯如何自然地融入人群,他看起来并不担心被发现。 “等下续签一下合同?”盛夏走到他面前,“听说林原后续还有不少复查,我没有时间。” 他的语调上扬,看起来心情不错,蓝屿知道原因,盛夏的上一部电影有了一些成绩,他马上就要飞去参加典礼,不出意外的话,奖项是稳了。 蓝屿回他,“不签了,后续的复查不麻烦,有王阿姨陪着就行。” 盛夏没有生气,语气还是很明朗,“是因为上次的事生气了?” 蓝屿依旧没有波澜,“我以为上次之后,我们就不用再见面了。” “我从来没这么说过,只是一次吵架而已,不用那么当真。”盛夏抬头看了一眼岭安一院的大楼,“我很清楚舆情对一个人的影响,你永远也不可能再成为这里的医生了,在我这边能比医院赚得多,也算是一个出路,如果你——” “代价是继续跟你上床吗?”蓝屿打断他的话,“你只是需要一个可以随意揉捏的减压玩具罢了。” 第14章 “所以呢,你是在期待爱情吗?”盛夏反问,“你几岁了?到现在都不明白?爱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我一直以为你是清醒的人。” “我如果是清醒的人,就不会和你一起这样过三年了。”蓝屿说完,才猛然意识到,三年,真的好长一段时间。 盛夏用自以为洞悉一切的视线看着他,“蓝屿,我懂你,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也不肯告诉我,可是我就是懂你,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人。” 他扯着嘴角笑了下,“我从小过来的日子不比你好到哪里去,我的现在是牺牲很多你难以想象的东西换来的,我不说我的故事,你也不说你的故事,我们都没必要知道那些过去,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伸手,蓝屿躲了一下。 “好了,别闹了。”盛夏还是把手靠了过来,摸了摸他的脸,“等我忙完回来之后,我们再谈谈吧。” 蓝屿没出声,他猜测盛夏应该接到了一个开朗阳光人设,这会儿又演上了。 当然,他也知道盛夏从来不会等他的答案。 车子开到了盛夏身后,盛夏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在他头顶留下一吻,飞快地钻入车内。 车子驶出医院北门,蓝屿看了眼手机,快到12点了,他望向马路对面,岭安江小馆的露天位置已经坐了些人,其中有一人正定定地看着他。 是风洲。 12:00 蓝屿在风洲对面的位置坐下。 今天的风洲穿了一件亚麻米色衬衫,大咧咧开了几颗扣子,气质从热烈的夏威夷海岸转成了懒洋洋的南法风情。 “我会不会耽误你见朋友的时间?”风洲的视线始终跟随着盛夏的车离去的方向。 “不会。”蓝屿不知道他刚才看到了多少。 “他是你男朋友吗?”风洲用吸管搅杯子里的冰块,一圈又一圈再一圈,“他刚才摸了你,还亲了你。” 好的,全都看到了。 蓝屿看着那些上下浮潜的冰块,觉得自己也像那些冰块一样被浸泡又捞起来。 风洲问得很直白,他想不到更好的解释,干脆也直白地说:“我和他以前是……床伴关系,刚结束。” 风洲没吭声,吸了一口饮料,一口又一口再一口。 蓝屿用手机扫码,调出菜单,“我没点过你的那杯饮料,很好喝吗?” “还不错。”风洲终于放开了那根吸管,顶端全被咬扁了。 蓝屿追加了这杯饮料,把手机递给他,“上次你请我吃饭,这顿我请你,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点上。” 风洲却把手机推了回来,“我第一次吃岭安菜,你来点,选你喜欢的。” 今天是在岭安的最后第二日,蓝屿决定吃点好的,点了一桌子他平时都不舍得点的海鲜。 菜一盘盘上来的时候,风洲接连拍照,“和我爸妈炫耀一下,他们在瑞士徒步,已经吃了一周奶酪汤配薯饼了。” 相机吃完,该轮到人类了。 动筷子前,风洲先分了一半的菜到蓝屿面前。 上一次吃饭的时候,蓝屿就注意到了他的习惯,或许是很会照顾人,或许是习惯了分餐制,风洲总是会先分菜到他的盘子,再到自己的盘子。 餐馆不错,点菜成功,这顿饭看起来能愉快地进行下去,蓝屿喜欢这样不脱离计划的完美。 然而,这顿饭在中途就被打断了。 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接连打了3通电话,蓝屿在第3通的时候接了起来,对方的语气已经变得很不耐烦。 “打了这么多遍才接,真是……我们这边是青江区殡仪馆,你是蓝屿对吧?” “蓝守诚的骨灰无人认领,再不处理我们这边就要安排生态葬了。” “我刚和你妈妈联系了一下,她态度很不好,说没有买墓地,也没有买墓地的钱,殡仪馆不管墓地的事,我跟她沟通不了,你最好今天先来这边领取一下,我们晚上五点下班。” 蓝屿应了声“好”,对面一下就撂了电话。 风洲问了声“怎么了”,蓝屿把视线迟缓地转到他的脸上,餐厅的交谈声路边的车流声都在耳边远去了,像退潮的海,露出了留下生物残骸的沙滩。 他又看向手机,强迫大脑驱动手指打开微信,王淑燕果然在不久前给他发了消息。 王淑燕:【我没钱,你自己去。】 王淑燕:【明年我60了,你要开始给我赡养费了。】 “怎么了?”风洲又问了一句,他放下了筷子,伸了一只手过来,“你的手在抖。” 手指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通过指背神经传递,蓝屿回过神,抽回手,下意识地去摸口袋,左边是空的,他摸到右边,拿出装着辅酶的小药瓶。 吞药,喝水,呼吸,平复,蓝屿觉得自己终于能说话了。 “吃完饭后,我要去领一份骨灰。”他尽量用正常的,平缓的方式说。 风洲的咀嚼停下了,一动未动地看着他。 蓝屿意识到自己的处理方式不太对,他可以在吃完饭后再提这件事,而不是在吃饭时,这样真的很扫兴。 “对不起,我——” 他赶紧尝试补救,面前的人迅速抽了张纸擦嘴,“是不是很紧急?我们现在就去吧。” “我一个人去就行——” 风洲像是没听到,他又抽了几张纸巾,看着纸巾盒思索了一会儿,说了句“等一下”,端着整盒纸巾进了店里,过了会儿又端着纸巾出来了。 “我把这盒纸巾买了,我们走吧。” 蓝屿看着这一大盒至少有300抽的纸巾,“为什么要买纸巾?” 风洲想了想,说:“可能会用到。” 14:00 时隔三年,蓝屿第二次处理骨灰。 免了火葬的前奏,骨灰领取没什么复杂的流程,蓝屿捧着罐子到了殡仪馆门口,好几个蹲守的墓地销售都围了上来,向他介绍岭安各地的墓园。 有个年长的销售阿姨最热情,把遮阳伞硬塞到了风洲手里。 “小伙子,快,快给他遮遮,骨灰不好晒太阳的。” 风洲赶紧站到蓝屿身旁,把阳光给遮住了。 销售阿姨反复强调说她有车接送,一条龙到位,蓝屿想到岭安山区里的那些崎岖的路,又看向被折腾得额头冒汗的风洲,就选了她。 销售开着车载他们来到墓园。 第一款常规的公墓,报价20万,蓝屿沉默了,销售读懂了他微妙的凝滞,马上又说:“我们这有骨灰堂,便宜,一个位置3万,有僧人会来诵经,蛮好的,有很多独生的小姑娘小伙子爸妈意外去世,来不及买墓地,都会选那里。” 蓝屿说“去看看”,销售带着他们走到骨灰堂,骨灰堂的位置在照不到太阳的阴暗处,钢筋混凝土的房子,墙角青苔遍布,门口的地没有弄得太平整,全是土渣。 走到里面,倒是干净了一些,墙壁上一个个狭小的骨灰龛排列整齐,每个骨灰龛还给别上了一朵漂亮的花。 “你们要是买了新墓地,想换地方可以随时再换。”销售继续热情地推销,“放这里很方便的。” 蓝屿点点头,“就这里吧。” 销售这才松了口气,“哎,好,那咱们去交钱。” 交钱后墓园还赠送了香火和贡品,说有个简单的仪式,跟着照做就行。 蓝屿端着骨灰盒,风洲端着纸巾盒,两人奇异又和谐地站在骨灰龛面前,听着落葬师说流程。 蓝屿没怎么听进去,那些话语就这样光滑地掠过耳边,他看向一旁的风洲,风洲的双手牢牢握在纸巾盒的两端,手指应该很用力,按得指甲盖都发白。 蓝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面部的微妙变化也被人捉到了,风洲望着他,他似乎在组织合适的语言,憋了半天才说: “你可能是在这里第一个笑出来的人。” 蓝屿摇了摇头,“我没笑。” “你笑了。”风洲站得离他近了一些,看向手中的纸巾盒,“我本来以为你会哭。” “所以才买了纸巾?” “嗯。”风洲的手指松了一些,“现在好像用不到了。” 蓝屿思索了一会儿自己要不要尝试哭一下,好让这一大盒纸巾不要那么浪费。 最终还是没有哭出来,从小时候开始,他的眼泪就变成了身体内循环的一部分,可能需要透析才能出来。 蓝屿在落葬师的示意下把骨灰盒放进壁橱抽屉,站回原位。 说什么时候拜,两人就俯身,说什么时候上香,两人就上香。 把骨灰安置好后,蓝屿拍了张照片,把地址发给王淑燕,再把银行卡里的整钱都打了过去,备注赡养费,点击头像,右上角,删除联系人。 17:00 或许是开了单兴致高,销售一路送他们回了市区,还给买了两瓶水。 蓝屿站在路口问风洲:“你怎么回去?” “酒店离这里很近,我走回家。” 第15章 “嗯,我也是。” 风洲抛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我先送你回家。” 蓝屿有些不好意思,风洲被自己毁了大半天的行程,现在还让人送回家好像很过分,但今天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一天,他决定和风洲分享他走了很长时间的回家路。 附近的小学中学都放了学,街上熙熙攘攘。 “你之前参加过葬礼吗?”蓝屿和他并肩走着。 “有过一次。”风洲反问,“你怎么猜出来的?” “没参加过的人都会很避讳。” “啊,不会吧。” “对不起……”蓝屿郑重道歉,“本来想带你好好逛逛岭安的。” “我们现在不就在逛嘛。”风洲并不在意,“我很喜欢在街头闲逛。” 蓝屿其实并不喜欢这条街道,他从小学开始走到现在,这条路上的人再多,对他来说也是孤寂的。 但今天不一样。 过了一个街口,接近医院门口,人潮变得更拥挤,两人的胳膊时不时就会碰到一起。 文具店不知为何会有卖苔菜年糕的小摊,理发店的店员拉得一手好听的小提琴。 千禧年的绿墙刷成了白色,不变的是伸长的晾衣竿,总有人在窗口往外望,他们又在看什么呢。 第四个红绿灯路口,有一株常年绿色的大树,毛茸茸的阔叶像狗狗的耳朵。 分别的时候,他们也像放学后的学生一样,约定明天在哪里,什么时候见。 “明天晚上,我来接你去机场。”风洲低头,看向他的眼睛。 蓝屿抬头,也望向他的眼睛,“好。” 风洲和他挥手道别,背影渐渐融在了街景里,蓝屿看着看着,忽然不讨厌这条街了。 第10章 逃亡 日历上的红圈又被圈上了两遍。 这天蓝屿收到了几条短信,也接到了几个电话。 “尊敬的蓝先生,今天是与您相遇的第671天,感谢您一直以来的支持,我们为您准备了生日福利,登录——” 蓝屿没有挂断电话,听完了这串电子语音,再继续收拾屋子。 退房之前需要把家里整理干净,他折叠了几只最大号的纸箱,用胶带把箱子底部沾上,翻过来,一点点往里装东西。 医学书最重,可以放在底部做支撑,收纳箱里的东西不需要拿出来,直接放进去更省力,大体积的被子衣物不需要装箱,用几个大容量麻袋扎起来就行。 条理清晰,但还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很久,蓝屿收拾累了,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周围散落的物品堆起来玩叠叠乐。 《免疫学》,很难;医护鞋,快脱胶了;《浅蓝》4k限量礼盒,有两盒……越叠越高的物品摇摇欲坠,蓝屿站了起来,轻轻推了一下顶端。 大厦轰然倒塌,物品散落一地,变成了一摊废墟。 蓝屿坐在废墟中央,默默地待了好了一会儿,他拨通家政钟点工的电话。 “阿姨,明天打扫屋子的时候,能帮忙清理一下屋子里的纸箱和麻袋吗?对,里面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开始精简行李。 蓝色创可贴已经停产了,要带上;听诊器是斥巨资自费买的,要带上;团队的个人健康档案是工作需要,要带上;护照,要带上;手机,要带上。 蓝屿背上背包,包轻得像是一片云。 离开时他回望了这个陪伴他不长不短时间的家。 三十年拼尽全力,三十岁一无所有。 无所谓,不在意。 他这样对自己说,关上灯,合上门,就和每次出门时一样。 提前了15分钟走到小区门口,蓝屿看到风洲的那辆复古老爷车已经停在路边了,今天下了雨,他没有把顶棚打开。 蓝屿来到车前,风洲身子探到副驾驶,帮他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 一阵欢快的音乐流淌进了雨声里,是听不懂的语言,可能是某个欧洲小语种。 “怎么来得这么早?”蓝屿钻进副驾驶座,他以为风洲会准时到,就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前几次见面,你都会提前到,不想让你等太久。”风洲打开了驾驶座车门,“嗯?你的行李呢?” “都在包里了。”蓝屿把包放到膝盖上,扯下安全带。 “只有一个包?” “嗯。” 风洲坐回驾驶座,又把车门合上了,“okay,我们出发。” 梅雨季的第一天,岭安被潮湿袭击,空气中都能拧出水来。 车子在雨幕中穿行,周围的景致不断后退,蓝屿很安静地坐着,眼睛看向窗外。 路过市中心街口时,他看到了那块最大的地广屏幕,上面的人还是盛夏,播放的是新电影的宣传片。 在这部新电影中,盛夏饰演了被社会抛弃的边缘人,电影被多家媒体评价为人生必看电影,就算不刻意去刷,也会有各式各样的推送占满手机通知栏。 今天是雨天,也有不少粉丝聚集在地广下拍照。 车子在向前走,地广屏幕被香樟树淹没了,蓝屿收回视线。 突然车子急促停下,风洲踩下了急刹车,一股巨大的冲力从背后袭来,蓝屿差点以为自己要飞出去,车子在路口转弯180°,风洲把车开回来时的路,在能看到地广的路边停下。 “为什么又回来?”蓝屿错愕地看向身旁的人。 “他好眼熟啊,是那天在医院门口的那个人?”风洲眯起眼,看着广告牌的方向,“我看过他主演的电影。” “是,他是演员。”蓝屿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再看屏幕。 “怎么不再看一会儿。”风洲解开了安全带,车子发出了叮叮叮的提示音,他把身子挤到副驾驶座,透过副驾驶的车窗向外看,“我以为你还喜欢他。” 蓝屿还是没看屏幕,他看着面前的人,“我和他已经结束关系了。” 风洲像是没有听到,“我们在南太平洋至少要待一年,期间见不到他,你会想他吗?” 蓝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不知道风洲为什么那么执着,也不知道风洲想要从他嘴里挖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他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未来的大脑会怎么想,我不是预言家。” 风洲退回原位,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你会想要一个新的床伴吗?” 蓝屿转头看他。 对,床伴,这是他自己说过的,他和盛夏之间的关系。 他不过是盛夏众多情人中一个而已,他非要把这个词美化成看似平等的“床伴”。 现在就是自作自受的时候…… “不会。”蓝屿垂下眼,“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尝试一次就够了。” “为什么?”风洲系好安全带,又发动了车子,“至少要尝试两次吧。” 两次这个数字是否经过科学论证,还是概率计算出来的结果,蓝屿不知道,他权当风洲在满嘴跑火车。 “算了,一次就够。”蓝屿把后背靠在车座上,身子往下滑了一些。 车子进了隧道,澄黄的灯光一道接着一道从两人的脸上滑过。 欢快的歌曲单曲循环了不知几遍,蓝屿没有被曲调感染,风洲的话击碎了他好不容易粉饰干净的三年,刺破了他包装完好的初恋情结,失控的情绪汩汩流了出来,和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样,淌得让人眼前模糊。 蓝屿把胳膊支在车窗上,手扶着额头,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企图按回眼角积攒的酸涩。 风洲没说话,在车将要出隧道前,他按下了一个按钮,车顶盖开始往后移动。 “在下雨。”蓝屿提醒他。 “就是因为下雨才想开啊。”风洲的眼里跳跃着兴奋,“你不觉得这样会有一种逃亡的感觉吗?” 蓝屿怀疑他已经猜到了,今天对他来说确实是一场逃亡。 “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风洲刚喊完,车子就出了隧道,雨水从天泼下,眼前顿时什么都看不到了。 雨声混杂着风声拍打着耳廓,欢快的乐曲声也被淹没,身旁的人发出了几声怪叫,“好冷!我以为这里的雨不会太冷!” 蓝屿也被浇了个透心凉,摸索着去找按钮,“现在关上还来得及!” “别!”风洲撇下他的手。 蓝屿再次抬手,风洲干脆紧拽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膝上,“反正也已经淋湿了,现在关不关上已经不重要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蓝屿抽回手,两人就这样浸泡在高密度的雨水里。 风洲踩下油门,车子提速了,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把额前的湿发全往后捋,梳成背头。 雨水洗刷着脸颊,藏在眼眶的热泪也一并被冲散了,蓝屿闭上眼,他决定接受这场洗礼,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到机场的时候两人浑身湿透,风洲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带着蓝屿进了机场淋浴室。 他先拿了一条毛巾给蓝屿,自己甩了甩头,像一只刚出水的长毛狗,把雨水甩了一半在蓝屿身上。 第16章 蓝屿把毛巾搭在肩膀,给他也递了一条毛巾。 风洲拿着毛巾在头发上胡乱擦了几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键放在洗漱台上,扯着t恤的领子,从头顶把上衣剥下,露出一片湿淋淋的背肌。 “喂您好,对的我是早上跟您联系过的……我把车子停到机场了,抱歉,车子被我弄湿了,需要赔多少?嗯,好……到时候把账单发我,好的,谢谢。” 电话挂断后,他脱了裤子,扯住浅灰色内裤的两端,往下拉。 蓝屿把视线移开了,磨磨蹭蹭地拧扣子。 风洲率先脱完身上所有的衣物,从他身前大步流星地走过。 “洗完后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些衣服回来。” “嗯。”蓝屿的动作停顿了一会儿。 回避没用,该看的都看到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脱完了衣服,进了淋浴间。 洗到一半,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我洗完了,你喜欢穿什么类型的衣服,我去买。” 风洲一手撑着淋浴间的门框,出现在他身后。 蓝屿浑身一激灵,他没有转身,含糊地说:“随便什么类型都行。” “好,那我就随便选了。”风洲裹了件浴袍,就这样出去了。 回避没用,该看到的还是被看到了…… 蓝屿以最快的速度洗完了澡,裹着浴袍坐在公共区的长椅上等待,过了会儿,风洲拎着几只奢牌袋子回来了。 “这家店距离最近,我们先凑合穿一下。” 他从袋子里拿出衣服,“不过他们家的款式有点夸张,你试试这套。” 蓝屿接了过来,上装是白色背心内搭,和一件灰色西装样式的外套,下装是同样灰色的阔腿长裤,剪裁利落,看起来并不夸张。 他起身准备换衣服,发现风洲始终注视着他。 “你也去换衣服吧。”蓝屿的手搭在浴袍带子上,迟迟没动。 “好。”风洲从袋子里拿了自己的那套,走到镜子前换衣服。 蓝屿解开浴袍开始穿衣,穿上之后,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风洲说款式夸张了。 白色打底背心领口开得奇低,穿上后就直往胸口下滑,蓝屿试着拉高好几遍,领口依旧在同样的位置,外套没有设计扣子,根本遮不住胸口。 风洲从镜子里看到了他的尴尬,蓝屿也看到了他在镜子里的视线,他慌忙转移话题。 “你下巴上有泡沫没擦干净。” “啊?哪里?”风洲没有看自己,还是看着他。 “嘴角右边下面一点。” 明明镜子就在面前,风洲还是转身走了过来,一步步靠近。 “在哪里,我看不到。”他在面前蹲下,抬头望向蓝屿。 带着温度的水汽氤氲在四周,蓝屿的呼吸速率有些加速,他点了点自己脸上右下角的位置。 风洲把脸抬高了一些,“哪里?” 蓝屿没办法了,只能伸出手,帮他擦掉了下巴上的一小点泡沫。 风洲没有起身,蓝屿看到他的视线在慢慢往下移,移到了他胸口的某处,蓝屿用双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死死按住。 “为什么不能看,你那里很性感,也很漂亮……唔。” 蓝屿转而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 捂了这头,就顾不上那头,风洲重见光明,眼前一览无余。 “为什么不能说。”他强行说话,灼热的气息都扑在了蓝屿手心,“你要是不想这样穿,我可以帮你。” “这件衣服的设计就这样……” “没事,让我试试。”风洲站起身,绕到他身后,膝盖分开压在椅子的两端,半跪在椅子上,伸手捏着蓝屿外套的后衣领,褪了下来。 外套滑落,落在臂弯,露出光洁的肩膀,风洲的手指在蝴蝶骨滑过,蓝屿瑟缩了一下,风洲慢条斯理地扯住两条背心带子,往背部中心拉。 确认领口拉高了之后,他看向面前的镜子问蓝屿:“这个高度可以吗?” 蓝屿看向镜子,风洲半个身躯都从后裹住了他,未擦干的发尾落着水珠,落在了他的肩膀,淌到锁骨汇聚了起来。 “就这个高度吧。”他应了一句。 风洲交叉背心带子,在背后打了一个蝴蝶结,又顺手用浴巾把落在蓝屿锁骨的水珠擦干。 确认完眼前的人漂漂亮亮干干净净之后,他满意地扬起嘴角,像在看一件精美包装好的礼物。 “生日快乐。”他说。 蓝屿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过你填的申请表。”风洲把外套拎到他的肩头,手指捋顺两侧的领子,“it's your birthday, yet you are a gift to the world.” # 漂洋在印尼的海 第11章 情伤 两人在一起的时候,风洲很少说英文,对于英语非母语的蓝屿来说,他理解这句话稍慢了一些,风洲就这样仰着脸,不疾不徐地等他反应过来,蓝屿怀疑他就在这个时间差里享受逗人成果。 蓝屿刻板地说了声谢谢,试图在脑内搜罗一些同样有趣的话去回应,但风洲没有给他机会,起身去洗漱台前收拾东西。 “我没想到直飞巴厘岛的航班这么热门,只抢到了红眼的经济舱,我们一路上要受苦了。” 蓝屿并不觉得坐经济舱是什么受苦的事,上飞机之后,风洲在狭窄的座位间睡得很好,垂着的头一会儿往右一会儿往左,蓝屿全程睁眼,没有睡意,有时候风洲毛茸茸的头会蹭到他的肩膀,毫不留情地压制着他,蓝屿连动都动不了,从肩膀到指尖全是麻的。 全程下来,蓝屿发现,受苦的人只有他一个。 在登巴萨市区下飞机后,风洲却像是一路没睡,始终困得眯着眼,他慢吞吞地取行李,慢吞吞地到停车场取车,慢吞吞地把车开到了苍古区的一家数字游民社区。 蓝屿跟着他进门,还没走几步,就有不同肤色的人涌上来,依次和风洲碰拳。 “hey bro!来得正好,去冲浪吗?” “不了,带新伙伴去睡觉。” 那些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绕过风洲挤到蓝屿面前。 “嗨,你叫什么名字。” “是我们新的急救医生吗?” “你来自哪里?” 蓝屿应接不暇,风洲把人群拨开,伸来一只胳膊,压到了蓝屿肩膀上,往自己身旁带了带,“房间都安排好了吗?我们太困了,先休息会儿。” “安排好了,在你隔壁。”有人给他抛了张门卡。 “谢了。” 风洲接下门卡,和他们挥手道别,一路拐着蓝屿上楼。 “他们热情过头了,怕你不适应。”他凑到蓝屿耳边笑着说,“我们先逃走。” 耳边一阵酥麻,蓝屿装作转头看向楼下,刚才那群人已经拿着冲浪板一窝蜂地出去了。 风洲还是没放下胳膊,就这样揽着他的肩膀带他来到房间门口,刷了门卡。 房间是大小适中的单人间,有人提前来布置过,沙发上放置了一个户外背包,是风洲的同款,上面印了一个虎鲸的q版logo。 风洲把门卡放到茶几上,拍了拍背包,向他介绍,“里面有t恤、帽子、户外装备,还有水杯之类的日常物品,团队的人都有,如果还有别的需要可以跟我说,有人会定期采购。” 说着说着,他就困得直打哈欠,“我去放东西,你可以先休息会儿。” 风洲离开后,蓝屿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他在飞机上一秒没睡,到了这里却异常精神。 阳光把所有景物都切出了锐利的明暗分割线。 稻田、草坪、热带植物占满了窗景,房间的窗户是开着的,草木的自然香气灌进缝隙。 蓝屿轻轻吸了一口空气,他想起曾经徐昭言硬是要他一起玩的大世界游戏,现在他就是游戏中的人物,被传送到了一个全新的地点。 额头沁出了汗,身上的衣服在赤道国过热了,蓝屿从包里翻找出一件t恤,脱下外套,扭着身子,背对着镜子拆风洲给他系的蝴蝶结。 “你不困吗?”门边传来风洲的声音,蓝屿快速转头,看到他斜靠在门框边,打着哈欠,眼角直冒泪花,“晚上有个你的欢迎派对,18点开始,我们还能抓紧时间睡会儿。” “我的?” “嗯。”风洲走到他身后,手指一勾,把蝴蝶结拆散了,“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双手搭在蓝屿肩膀上捏了捏,离开时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重归平静,肩膀传来灼热,蓝屿在窗边吹了一阵风,让那些莫名的灼热冷却后,爬上床,定了个18点的闹钟。 闭上眼之后,他就在稻田的香气中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特别沉,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境,他像是浸泡在了流淌着暖流的深海中,水温和体温近似,摇篮一样轻轻晃着他。 傍晚他在闹钟声中准时醒来,听到了走廊木质地板发出的一些响动,过了会儿,房门传来两声轻轻的敲响。 第17章 “我醒着。”他喊了一声。 房门打开了,风洲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差点忘了,今天他们定了个主题,是pinkday,记得穿粉色的衣服。” “我没有粉色的衣服。”蓝屿掀开被子,双腿垂到床边。 “我借你。”风洲开始拧扣子,把身上的粉色衬衫脱了下来。 “那你穿什么?” “反正派对在泳池,穿条裤子就行了。”风洲把衬衫披到蓝屿肩膀,“不遵守规定的人要罚请客,反正我输不输都要请客,没什么区别。” 蓝屿把手伸进袖子里,衣料上有一股清新的柠檬醛香,不太像是香水的味道,倒像是洗涤剂的留香。 “你想好自我介绍了吗?”风洲到镜子前,把睡乱了的头发捋顺,“你要是不想在大家面前发言,我可以帮你。” “我可以说。” “好,那我就全交给你。” “不要……” 风洲笑了下,“现在反悔已经晚了。” 蓝屿心里一阵后悔,风洲带着他走到泳池的路上,他打了一路的腹稿,到现场后,人群开始欢呼鼓掌,几十人营造出了上百人的架势,场面颇为夸张,蓝屿差点把准备的腹稿全给忘了。 风洲站在人群之中,开始大声地、热情洋溢地对他进行介绍。 蓝屿在一旁焦灼地等待,风洲滔滔不绝地说着,模板是他之前填的那份申请表,他还记得在海边餐厅那会儿,风洲看得很漫不经心,没想到他记忆力这么好,竟然全记住了。 该说的内容全说完了,蓝屿暗自松了口气,到了自我介绍环节,他简单说了几句,这场被人瞩目的社交地狱就结束了。 派对继续进行,风洲给他拿了杯香槟,“我离开一会儿,这几天不在印尼,有一些杂事要处理。” 远处有人在喊风洲,风洲朝着他们走去,那人端着电脑给他确认,应该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项。 蓝屿找了个泳池边的位置坐下,人来人往之间,他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风洲的身影,处理工作的风洲神情比平常要严肃很多,他看着觉得新奇。 工作上的事项结束后,风洲本想往回走,中途又被人叫住了,一个亚洲长相的男生和他搭话,那个男生和他的距离很近,看向风洲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们这里gay很多,你要保护好自己的屁股。”一个陌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蓝屿看向泳池里浮上来的人。 晒成棕色皮肤的金色卷发男生趴到泳池边,向他搭话,“这件衣服是风洲的对吧,我见他穿过。” 蓝屿望向他湛蓝的眼睛,面前的人像一只精瘦的阿比西尼亚猫,语言中却带着一丝粗犷和刻薄。 “叫我liam就行,我是团队里的水下摄影师。” “你好……” “你会待到三个月以上吗?”liam忽然问。 蓝屿回答:“合同期暂定是一年。” “哇噢,相信我,没人能撑过三个月。”liam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家伙的项目是在玩命,我们经常推荐他去参加红牛赞助的那些项目。” 蓝屿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话,liam又跳跃到了新的话题,“他从来没有亲自脱团去找过人。” “脱团?” “南太平洋项目原定在下周启程,因为你的原因,计划推迟了。”liam坐到了泳池边沿,“不过这不是什么大事,南太平洋是他在7年前就定下要去的地方,到今年才重新启动。” “是吗……”蓝屿在脑内进行了一个快速计算,那时风洲只有20岁,还是南加州大学的学生。 “他有过男朋友,你知道吗?”liam的话题又跳跃了,像一台跳频的收音机。 蓝屿喝了口酒,“我不知道。” “你知道他受到过的最大挫折是什么吗?”收音机继续切台。 蓝屿回忆了他看过的健康档案,“颈椎c5-6断裂,如果再严重些,就会有瘫痪风险。” “哈哈哈哈哈哈,这确实是严重的‘挫折’了。”liam放声大笑,“他受过最大的挫折是情伤,小甜心。” 蓝屿又喝了口酒,气泡在口腔破裂着。 “从那之后他就和爱情绝缘了,所以我奉劝那些漂亮男孩们都不要喜欢他,他可以喜欢任何事情,爱情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蓝屿反问,“你好像很希望我知道这些。” liam耸肩,“他喜欢亚洲男人,你一看就是他会喜欢的类型。” 他用拿着酒杯的手指了个方向,“你看,这里很多人都知道他喜欢怎样的男孩,所以都想证明一下自己。” 风洲和那个亚洲男生已经从泳池边移动到了人少的角落。 “来,让我们一起见证这场告白的动人结局吧。”liam发出一声嗤笑。 亚洲男生说了些什么,蓝屿看到风洲轻微摇晃着头,表情带着抱歉,亚洲男孩低着头,神情失落,风洲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又说了几句话,看起来像在安慰。 liam又一次发出了大笑,“我就说吧,他不会喜欢任何人。” “是因为他的前男友吗?”蓝屿问。 liam似乎对他的问法很感兴趣,“很巧,这也是我想知道的,但我们等不到答案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 “很遗憾,他的前男友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liam潜到了池子里,咕噜咕噜冒了一阵泡,他又很快蹿了起来,带出了一串水花,“那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讨厌风洲。” liam说完,又潜到了水池里,在泳池里游远了。 蓝屿再次看向风洲的方向,风洲像是没事人一样,依旧和那个亚洲男生碰杯,聊天,又有一群人围了上来,和风洲打着招呼,他们在一起笑着,一起闲聊。 夕阳在天空底部沉积了浓郁的橙粉色。 蓝屿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切都似曾相识,他总是会被人群中最耀眼的人吸引,在波拉波拉岛的时候也是这样。 聚会轮换了新的曲子,鼓点砸得耳膜隐隐作痛,蓝屿快速喝完了杯子中的酒,起身,从人群中穿过,偷偷溜走了。 第12章 不擅长的谎言 蓝屿很少在陌生的地方不开导航走路,夕阳颜色最浓郁的方向带着莫名的吸引力,他朝圣般地挪动脚步追着夕阳走。 傍晚的街道水泄不通,各式各样的摩托车加塞在汽车的车道间,灵活地左右横蹿。 蓝屿被迫走几步停几步,走得慢也算是件好事,反倒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观察周边的景致。 苍古街边依次立着高耸的装饰物,像是用竹竿做的支撑,椰子叶和鲜花点缀,顶头弯着垂下来,呈现出一个倒着的j字形。 蓝屿仰着头从那些装饰物底下走过,一阵高分贝的鸣笛从侧边以一个弧度靠近,另一辆摩托车从后面猛地蹿了上来,把鸣笛的摩托挡在了外侧,两辆摩托险些刮擦,都停了下来。 身边的人摘下了摩托车头盔,是风洲。 “你刚才开的路线,会撞到人。”他提醒那辆摩托的主人。 对方用印尼腔调的英文回话,神情带着歉意,应该是在道歉,说完拧着油门离开了。 “你刚在看什么?”风洲仰起头,找到了蓝屿视线的方向,“啊……原来在看这个,这是蓬葭,这几天刚好是加隆安节。” “加隆安节?” “是纪念先祖和神灵的节日,你看那边——”风洲伸出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把他转向街道对面。 许多印尼人聚集在路边,男人们裹着白色头巾,举着彩色高伞,女人们头顶托着椰子叶编织的托盘,里面装满了鲜花、水果和糕米。 “他们是参加游行的人。”风洲双手撑在车头,“怪不得我在派对上找不到你,原来是来街上看游行了。” “没,我是想去看夕阳。”蓝屿不自觉地就说了实话。 “夕阳?我跟你一起看。”风洲很快就决定了,反手从车后座掏出一只头盔递给他,“这里离海边很近,我们去那里看夕阳。” “你不回去吗?” “派对的主角都逃走了,我为什么不能也逃走。” 蓝屿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这样擅自离开是不是不太好……” “不会啊。”风洲戴上头盔,仰着脖子扣系带,“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蓝屿想了想,又说:“我以为你会说让我多合群。”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没必要勉强合群,自由和舒服才是最重要的。”风洲拍了拍摩托后座,对他笑,“上来吧,我们去追夕阳。” 心脏莫名重重一跳,蓝屿愣了会儿,又很快回神,生疏地戴上头盔,坐到后座。 “坐稳了?”风洲把头盔的防风面罩拨下,狠狠踩下油门,“走咯!” 一股近似过山车起步的速度感袭来,蓝屿紧紧抓着车座,强劲的风仿佛从身体穿过,把他洗刷得透彻。 车座抓不太牢,他看向前面的风洲,喉结下方有一道手术疤痕,裸露的背后也有几道伤口,布在肌肉均匀的脊背上,添了不少野性。 第18章 蓝屿从他的背部看到腰部,最后还是决定继续抓紧车座。 风洲驾驶摩托车的技术融入了当地人的特色,横冲直撞、另辟蹊径。 在堵塞的路上,他们的摩托最为灵活,只是蓝屿被折腾惨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商场门口的充气人,跟着摩托不规则地晃荡着。 “你是不是第一次坐这种小摩托?”风洲的声音乘着呼啸的风到了他耳边。 “是!”蓝屿也加大了声音,“你能不能开慢点!” “开慢点就赶不上夕阳了!”风洲松开右边把手,伸出一只手往后扶了一下,蓝屿紧急后仰,躲开了他的手。 风洲短促地回了下头,眼里满是惊讶,“你怎么躲着我?” “太危险了,你要用双手开车。”蓝屿迅速想了一个理由。 风洲发出几声爽朗的笑,“那你就抓着我,我怕你掉下去。” 蓝屿试着伸出双手,安分地抓住了他裤子的两端,车子一个猛烈的左拐,裤子的一端被扯下,露出了人鱼线。 “你是想扒掉我的裤子吗?”风洲拽着他的手放到腰上,“抓这里。” 蓝屿像被烫到一样蜷缩了手指,风洲死死按着他的手,语气揶揄,“你不扶好,我就又要单手开车了。” 蓝屿只能规矩地把手放在他的腰际,手指抓得很虚,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碰着皮肤。 风洲被他触得忍不住大笑,“喂喂喂!你别这样摸,好痒!” 蓝屿的手不动了,他反省了一下,实在想不出自己到底在不好意思什么,干脆伸长手臂,环住风洲的腰,牢牢地把自己固定住。 摩托终于开得稳了,不知道是不是路况好转的原因。 就在夕阳最盛时间,他们追到了海边。 蓝屿站到海岸边,缓慢靠近被染成橘色的海浪,在浪花扑上脚尖的瞬间,他又向后退了一步。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蓝屿一个踉跄,和迎面扑来的海浪撞上,衣服瞬间全湿透了。 “来海边就是要下水。”风洲从他身旁走过,半个身子都泡进了海浪里,再猛地起身,双手盛着海水全泼蓝屿身上。 蓝屿闪躲不及,用手臂挡了下,“你……” 他放下手臂,风洲又泼来了海水,脸部中招,嘴角渗进了海水,又咸又苦。 好幼稚…… 蓝屿叹了口气,脱下拖鞋,放到海浪到不了的位置,转而向一个赶潮的小孩走去。 “可以借一下你手里的桶吗?”他和颜悦色地问。 小孩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颤巍巍地递上了桶,蓝屿装了满满一桶海水,朝着风洲走去。 “你是想泼我对吧,你泼不到。”风洲一点点后退,警惕地望着他。 蓝屿看向他背后,“你后面有一只企鹅游上岸了。” “啊?”风洲回头,蓝屿找准角度,把海水全泼到了他头上。 “咳咳咳……”风洲被淋得睁不开眼,“你骗我!” “没人会信这里会出现企鹅。”蓝屿冷笑了一声。 “那可不一定,有企鹅游到过澳大利亚,为什么不能游到这。”风洲踩着浪潮大步向前走,想来抢他的桶,蓝屿赶紧把桶还给小孩。 “快逃,那个大哥哥要来抓你了。” 小孩差点被吓哭,溜得飞快。 风洲看着小孩逃窜的背影,“你这样会给他留下童年阴影的。” “没关系,我在非洲支援的时候,给很多孩子留下过童年阴影,多他一个不算多。” “三年前我去马达加斯加的时候,要是你在就好了。”风洲抓着濡湿的头发,“那时候队里很缺有非洲经验的医生。” 三年……几个不太愉快的记忆片段闪回。 “那时我已经有工作了。”蓝屿装作不在意地回话。 风洲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愧是抢手的医生,错过了就要等三年。” 似乎话里有话。 蓝屿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转身往回走,没走几步,有人就抓住了他的脚踝,把他往海水里扯。 蓝屿倒着摔到了海里,他本想控诉风洲的谋杀行为,有手指贴到了他的眼皮,往上轻轻拨了拨,示意他睁开眼。 在海里睁眼?疯了吧。 蓝屿使劲摇头,风洲的手指又滑到他的下眼睑,按了按,像在鼓励。 在脑内迅速评估了一遍微生物进眼睛的感染风险后,他试着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不断变化着的细碎光线,像是星星洒在了眼前,适应了一会儿,他终于看到了光线的来源,夕阳被浮动的浪潮打碎,光斑漏出橙红的光,洒下海平面。 第一次在海里睁眼,第一次在海里看夕阳,蓝屿忽然明白风洲一定要带他来海边的原因了。 他看向身旁的人,风洲也在看他,阳光在他身上打了一圈柔和的轮廓光。 眼前的一切都很美好。 好到蓝屿产生了错觉,就好像和眼前的人在一起,还会经历很多他从未有过的第一次。 天际只剩下了半只橘子挂在天幕。 蓝屿脱下湿透的t恤,拧干水围到脖子上,眼角干涩,他眨着眼睛寻找着拖鞋,短时间在海里睁眼虽然不至于瞎掉,但也足够难受一阵子,好不容易找到摆放拖鞋的原地,拖鞋已经毫无踪迹,应该是被海浪带走了。 “涨潮了。”风洲走到他身前,蹲下,抱住他的大腿,把人往肩上扛,蓝屿被吓了一跳,身子稳不住重心,只能被迫倒挂在风洲肩膀上。 “我可以自己走回去。”他扭着脖子,身子拧成麻花,“你放我下来。” “岸上的路有碎石,很多人割破过脚底。” 风洲就这样抱着他朝岸边走去,把人放进海边的吊床里,一手撑住吊床的一端,把摇晃的床给固定住。 “我去买双拖鞋。”他俯身对蓝屿说,“稍等我一会儿。” 蓝屿本想说不用,风洲已经自顾自地离开了,过了没多久,他拎着一双沙滩拖鞋回来,放在了吊床下。 蓝屿从吊床上直起身,风洲又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到吊床上。 “不急着回去,再看会儿夕阳。” 蓝屿只好继续躺着,风洲坐到了吊床边,随着海风轻轻晃动着,嘴里哼着轻快的曲调。 蓝屿又一次看到他前脖颈的疤痕,他不自觉地抬手,触到颈椎c5-6的位置。 风洲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蓝屿回过神,用医生触诊的询问掩饰,“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是摔倒了?” “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风洲的声音飘忽不定,“你怎么知道我这里受过伤?” “我看过你的档案。” “对哦,我差点忘了档案在你那。”风洲笑了一下,笑声有些不自然,“不过这个伤只是看起来严重,实际没什么后遗症,医生说我骨骼强健,年轻恢复得快。” 蓝屿把手收回,不再询问。 风洲转头,冷不丁问:“liam和你说了什么?我看到他找你聊天了。” “他问我会不会待三个月以上。”蓝屿避开了重点,“还建议让你去参加红牛赞助的项目,没别的了。” 蓝屿说完,自觉应答流畅,或许是因为他天生面无表情,他说的谎从未被人识破过。 “是吗?那他还是老样子。”风洲踢下拖鞋,往吊床上一倒,吊床左右晃动,蓝屿往边上挪动,想给他让出空间,吊床的重心却跟着偏移了,为了不让两个人都掉到地上,他只能又回到原位。 无处可躲,湿漉漉的身子严丝密合地贴在了一起。 风洲盯着蓝屿的眼睛看了一阵子,“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 他笑着说:“liam是不是说了我前男友的事?” 第13章 亡魂 远处的海浪扑在岩石上,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蓝屿望着面前人倒映着夕阳的瞳孔,嚅动嘴唇,“是。” “我就知道……”风洲翻了一个面,手枕在头下躺平,“他对每一个加入团队的新成员都会这么说,你可以选择性听取。” “如果他说的话真实性是100%,我好像没有选择性听取的必要。”蓝屿委婉地表达。 风洲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你已经照单全收了啊,那完了,以后我各种各样的八卦,你全都信?” 蓝屿的声音冷淡得像冬日玻璃上的霜,“我对你的八卦不感兴趣。” “我刚才说过,你真的很不擅长说谎。”风洲又把身子翻了回来。 蓝屿不愿和他对视,想要背过身去,风洲却挪得离他更近了一些,吊床重心偏移,险些就要再一次翻转。 “你别挨着我。”蓝屿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风洲这才懒洋洋地把身子挪了回去。 “下次你想听八卦可以直接问我,保证真实性是100%。”风洲在笑,眼底却没有笑意,蓝屿知道他在一来二去的对话中想到了某位故人。 蓝屿忽然想起了风洲在海边餐厅时说的,向萨满师傅问他被亡魂纠缠的那件事。 第19章 本以为是玩笑,现在他知道了,亡魂确有其人。 落日被海水吞没了,这场夕阳结束得比想象中的快。 回到社区,泳池派对竟然还没结束,派对上的人数也没有减少的迹象,他们刚进社区,风洲就被好几人围住了。 “你刚去哪了?” “下一期的油管视频封面设计出来了,你选一下哪一张比较好?” “抱歉抱歉,现在继续。”风洲在人群缝隙中向蓝屿挥了挥手,算是道别,随即就被挟持着去处理工作了。 蓝屿在泳池边缘站了一会儿,跳跃的红蓝光线交替着映在脸上,派对很热闹,没有风洲在身边,他好像哪里都融不进去。 蓝屿转身上楼回房,淋浴洗澡,早早地躺到床上。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他被走廊的吵架声吵醒。 “我说过,我不会参加这次的项目,我就待在苍古,我哪里都不去!” “南太平洋之行少不了水下摄影,我们需要你。” 是liam和风洲的声音。 “不要再劝我了!”liam的大吼几乎变成了尖叫,“当初我和沐阳说好了,我们一起去南太平洋,去拍世界上最美的风景,你忘记了,我没有忘记!” “我没有说过我忘记了。” “你没有忘记?你没忘记怎么会重启这个项目?如果不是你跟他说分手,他会去死吗?你明知道说分手会刺激到他,你还是说了,为什么!……当初李沐阳的爸就应该一枪把你崩了!你对不起他!他那么喜欢你,他、他那么、喜欢你……” “喂!liam!” 吵架声暂停了,liam的呼吸异常急促,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呼吸频率,蓝屿没有犹豫,推门而出。 liam蜷缩在走廊的角落,手指无法控制地扭曲着,指尖在掌心掐出了血,他仰着脖子,传出了濒死般的呼吸声。 风洲扶正liam的身子,让他靠在墙上,蓝屿快步跑到他身边,用手捂住liam的口鼻。 “是呼吸性碱中毒,有塑料袋吗?” 风洲愣了下,立即起身,“我去找。” 他回了趟房间,找到一只塑料袋,蓝屿接过,套在liam的面部。 “现在开始慢慢呼吸,不要急。” liam猛地把塑料袋扯了下来,“放开……不要管我!你就这样、让我、死了算了!” 蓝屿又一次把塑料袋套了上去,liam开始剧烈挣扎,歇斯底里地吼着:“你、失去过朋友吗?想过死吗?为什么救我!” 风洲想去制止,蓝屿轻声说了句“让我来”,调整身体的重心,用自身重量压制住liam扭动的身子。 “我想过去死。”蓝屿再次把塑料袋整理好,抵在他的面部,“所以我成为了医生,因为要救别人,我就没有死的权利了。” liam的挣扎忽然停下了,蓝屿用余光看到风洲的视线转移到了他脸上。 “不管你想死还是不想死,我都会救活你,不要再说话了,用鼻子呼吸,跟着我拍的节奏。”蓝屿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肩膀,liam的眼角流着泪,他没有再说话,开始跟着蓝屿的节拍调整呼吸。 时间过了零点,公区只剩下倒时差工作的零星几个人。 风洲从公共冰箱里找出一瓶苏打水,和一瓶威士忌,放到吧台。 他把苏打水给了蓝屿,从制冰机里舀出一勺冰块进自己的杯子,倒满威士忌。 “liam恢复得不错,没有其他缺钾症状,我建议他随身准备口罩或者塑料袋。”蓝屿喝了口苏打水,“他经常发作吗?” “不经常,只有提到沐……”风洲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仰头喝酒,一下喝掉了一整杯, “只有提到我前男友的时候才会这样。” 他往杯子里加满酒,很快又喝完了,准备加第三杯的时候,蓝屿把他的杯子挪远了。 风洲差点把酒倒在桌子上。 “不要一次性喝太多。”蓝屿把剩下的苏打水倒到他的杯子里,把杯子挪了回去。 “我不想喝苏打水。”风洲故意拿起酒瓶对着嘴,作势想喝,蓝屿毫不留情地把酒瓶夺下,封盖,放回冰箱。 “你怎么这么严格。”风洲笑出了声。 “我不想一天抢救两个病人。”蓝屿合上冰箱门。 “抱歉。”风洲转着苏打水的杯子,看着里面冰块撞来撞去,“都是因为我,影响到你睡觉了。” “没事。”蓝屿眼睛都没眨一下地撒谎,“我没睡。” “你头发都睡歪了。”风洲伸手捋了下他侧边的头发。 蓝屿没吭声,脸上带着点愠色,连着耳尖都有一点升温。 风洲没有继续拆穿他,拿起杯子喝了口苏打水,表示他很听话,很遵医嘱。 蓝屿并没觉得心情有什么改善。 风洲放下杯子,又转了几圈,液体的气泡迅速升腾,他似乎在犹豫说什么,最终还是说出了口:“刚才你说你想过去死,是安慰liam,还是真的?” “真的。”蓝屿不打算过多解释,“我说我没有权利死也是真的,我不甘心,我会活到医生宣布我已死亡,所有插管从身上卸下来那一刻为止。” 风洲没有再转杯子,抬起的眼里满是惊讶。 “我先去休息了。”蓝屿把剩下的一点苏打水喝完,丢掉了瓶子。 躺回到床上,蓝屿怔怔望着天花板上的木横条,不知道刚才那股淡淡的怒气源自何处。 他尝试闭着双眼入眠,却始终睡不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冒着同一个疑问。 李沐阳到底是谁,他是怎样的人,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在意他。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威士忌香草焦糖的酒香,风洲倒酒喝酒时放纵又自毁的画面在脑海闪回。 蓝屿干脆不睡了,他坐回桌前,翻找出风洲给他的健康档案,把里面的资料都取了出来,在桌面上依次摊开。 他挑出风洲的资料,一行行找到颈椎骨折的时间,恰好在七年前…… 他拿起档案袋里的u盘,翻到背后,u盘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离队组员健康档案留档”。 蓝屿拿出电脑,把u盘接上。 文件夹是以年份命名的,他倒数上去,七前年的文件夹也在。 点开文件夹,一个个pdf文件跳了出来,他找到了李沐阳的拼音,双击打开。 pdf是健康档案扫描件,他先看到了李沐阳的照片,那是一张不太正式的,甚至拍得有些散漫的证件照。 背景是在家里,李沐阳坐在地板上,窗外是旧金山金门大桥,蓝屿记得这个背景,他在风洲的视频里见到过,那是风洲的家。 李沐阳张扬明艳,一双笑眼格外吸引人,微笑着的时候眼尾自然上扬,是挑不出来差错的,客观意义上的漂亮。 他和风洲同岁,同样出生于加州。 蓝屿滚动鼠标,看到他的病史。 先天性哮喘,躁郁症,父母有吸毒史,7岁时被母亲误喂过毒品,险些造成脑死亡…… 蓝屿翻到最下面的自述栏,这里本是病人自述病情的栏目,而李沐阳的自述栏和别人的都不一样。 有人在这里写了一篇小作文。 【自述栏】 沐阳本人不想写,所以只能我来写了。 他晕船很严重,换季容易哮喘,他会把常用药放在随身包最外面那一格里,希望医生能多注意一些。 还有,他不会好好吃饭,总是偷我的巧克力能量棒吃,营养不良的时候,喜欢吃各种维生素补剂解决。 他情绪容易起伏,能对着太阳笑,也能对着大海哭,有的时候是犯病了,有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太爱我了。 自从小学分别大学再遇后,沐阳从问题小孩成长为问题大人了,但没关系,他还有我。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一起治愈那些疾病。 希望未来他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能很开心。 ——by 风洲 蓝屿把自述栏的内容看了两遍,把pdf文档叉掉了。 稻田传来隐约虫鸣,窗外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夜。 蓝屿合上电脑,来到窗前,伸着手撑开窗户,让窗外更多的风吹进卧室。 他就这样在窗边静坐了很久。 蓝屿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现在他却有了一种可怕的想法。 他羡慕李沐阳。 第14章 知情权 苏打水不含酒精,不含糖,不含咖啡因,无法让人提升多巴胺,更不能让人致幻。 蓝屿逐渐清醒,他又在美化词汇了。 那不是羡慕,那是嫉妒。 嫉妒来源于比较。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都在过着稀烂人生,但其中也有人会被坚定地选择,接受确定的爱。 他连不坚定不确定的爱都摸不着,他太贫瘠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想要,什么都嫉妒。 所以那些差之千里、厘米、毫米,微米的落差对他来说都平等致命。 那些卑劣又阴暗的情绪反扑上来的时候,蓝屿只能说服自己相信苏打水有致幻作用,默念能够让自己冷静下来的那几个字。 第20章 无所谓,不在意。 早八点,蓝屿在固定的生物钟中醒来,准确地说,他没醒,而是一夜没睡,他也不打算再睡,于是到楼下吃早餐。 端着餐盘在大厅找到一个角落位置,蓝屿刚坐下,就看到风洲和一群人冲浪回来,正在花园里放冲浪板。 昨晚的插曲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风洲脸上的笑容依旧恣意,和他人交谈看起来也很愉快。 阳光刺眼,蓝屿起身走到对面的位置,背对着花园坐下。 冰美式里加了致死量碎冰块,导致吸入困难,蓝屿用勺子把冰块挑出一半,放到空碗里。 咖啡终于好吸了一些,他就这样喝一口咖啡,打一个哈欠,十分规律。 “昨晚没睡好?” 一只手从后面摸了上来,指尖从左肩滑到右肩,风洲端着餐盘绕过桌子,坐到他对面。 战栗在全身游走,蓝屿彻底不困了,他稳住身子,不想让自己的反应看起来很明显,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睡得还行”。 风洲没动刀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蓝屿不想猜测他又在想什么,反正风洲又看出他在撒谎,但他不想解释。 风洲没有得意于他的读心术,开启了新的话题,“等下吃完饭,你跟我一起去趟市区,采购的医疗器械和药物到了,清单是上一位医生开的,到时候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物资。” “嗯。”蓝屿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看向风洲的餐盘。 风洲吃得很素,几颗小番茄,几块苍白的水煮鸡胸肉,一堆绿叶子,看着就没什么胃口。 唯独高热量的只有餐盘边摆着的一根巧克力能量棒,上面是蓝底黄字的夸张涂鸦式英文,高饱和色彩,让人不得不注意。 蓝屿又想起了那篇小作文,他向来记忆力很好,小作文通俗易懂,他能记得文中的每一个词和每一个标点。 蓝屿强行切断视线,认真盯着自己的餐盘,手捏着刀柄切下一块滋滋冒油的鸡腿肉,蘸着椒盐薯泥塞进嘴里。 鸡腿肉的味道不算太好,很咸,他喝了口咖啡,又觉得咖啡异常苦涩,伸着手去拿糖浆。 扯开两粒糖浆,打算扯第三粒的时候,风洲先一步把糖浆拿走了,扯开后又放回了原位。 体贴太过熟练,大约是有前人训练留下的痕迹。 “谢谢。”蓝屿把三颗糖浆全加进了冰美式里。 大厅角落位置并不冷门,还有一人也盯上了这里的位置。 liam顶着一头睡炸开的金发,从他们面前大摇大摆地路过,大厅还有很多空位,他端着餐盘绕着走了两圈,还是回到了角落。 “昨晚谢了。”他把餐盘端到蓝屿边上,坐了下来,朝着对面的风洲挥叉子,“但这并不代表我就会答应参与项目。”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可以考虑。”风洲慢悠悠地咀嚼着一簇芝麻菜,没有理会他的张牙舞爪。 liam把一片法棍咬得嘎吱响,“结果不会改变的,我劝你放弃。” “那可不一定,我有救兵。”风洲看了眼手表,“现在应该快到了。” “风洲呢?”大厅响起一个声音,有人从社区门口走了进来,liam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突变。 “joe,我在这!”风洲抬手示意位置。 蓝屿回头,看到一个西装革履,棕发绿眼的男人从门口走来,在巴厘岛一众清凉的穿搭中,他正式的三件套格外突兀。 “早上好。”joe朝他们挥手。 liam猛地站了起来,“你叫他来的?” 风洲看了他一眼,嘴角压着笑,“是啊。” “妈的混蛋!”liam端着餐盘转身就逃,一步跨着两级楼梯上楼了。 joe卸下西装外套给了他的助理,让助理把西装和行李往楼上送,自己解开背心的扣子,不急不慢地挽着衬衫袖子,到 liam坐过的位置坐下,仰着脖子朝猎物逃走的方向望去,“听说liam的过呼吸症又犯了。” “昨晚犯了,所以才叫你过来。” “你能不能照顾好我的小甜心啊。”joe拿他餐盘里的小番茄吃,动作随意又斯文,“又是李沐阳的事?” 风洲勉强笑了笑。 “七年了,很难说你们两个到底谁比较长情。”joe看向身边,这才注意到默默吃饭的蓝屿,“刚说完长情呢,这就有新男友了?” “跟你说过的,我们团队的新医生。”风洲解释了一句,没解释最关键的部分,显得暧昧不清。 “我是风洲的合伙人,同时是制片兼任商务。”joe向蓝屿伸出手。 “您好,我是蓝屿。”蓝屿放下叉子,也伸出一只手,和joe握手。 “趁着他在的时候,你可以尽可能地从他兜里掏钱。”风洲补充道,“他能想尽一切办法帮我们摆平任何事。” “把我当提款机就行。”joe跷着二郎腿,下颌微扬,像是坐在谈判桌上的胜者,“只要最后能出来一套好节目,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风洲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那你来得正好,这周我还需要采购一些船上要用的物品,记你的账上。” “没问题。”joe站起身,“你们继续吃,我去找我的小甜心。” 他朝着二楼走去,一会儿,楼上传来了敲门声。 “小甜心,跟我们一起去市区吗?” “滚!” “你要是不想晚上受苦,就赶紧出来,趁我现在还有耐心。” “晚上受苦?小心我把你那根坐断。” “哇,那你一定要坐得重一点、狠一点,时间久一点。” “滚!现在立刻滚!” 二楼安静了一阵,joe走到了走廊,趴在栏杆上往下望,神情沮丧,“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在跟我置气,我是不是应该申请让他赔偿点精神损失费?” “相信我,你只会倒贴。”风洲笑着损他。 天气炎热,去市区距离远,风洲没打算继续使用小摩托,到车库启用了他的吉普车。 朝着驾驶座走去的时候,他顺手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让蓝屿坐副驾驶座。 蓝屿没有找到拒绝的机会,只能坐进副驾驶座。 两人上车关门,系上安全带,车后座被打开了,joe拉开门,钻进了后座。 风洲朝后看了一眼,不满皱眉,“你为什么非得跟我们一起?你可以让助理开车带你过去。” “怜爱一下被抛弃的孤寡老人吧,我推了好几个行程,坐了两班飞机才到的这里,我的小甜心还不想见我。”joe一个人独享了宽敞的车后排,却像个为情所伤的失落国王。 “那是你自作自受,你是不是做了让他反感的事?” “上次在格陵兰岛的时候我们吵架了,他骂我老男人,后来我把他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让他体验什么是老男人,我以为他会很喜欢。” “活该。”风洲踩下油门,车子滑行到马路上。 “怎么?我影响你约会了?”joe的身子越到了前排,对着蓝屿笑,“我不介意换一个甜心追,我的房间在b214,今晚21点来找我。” 风洲按着他的头顶,把人塞回了后排,“如果你想被liam分尸,可以试试。” “我怎么觉得更容易被你分尸呢。”joe的嗓音揶揄。 风洲打开了音乐,把他的声音全盖住了。 车内循环着的还是那首不知名小语种歌曲,蓝屿听了一路,想起了他们在岭安的逃亡路,明明时间没过去太久,他却觉得恍如隔世。 车子停在了雅加达的一家私人医院车库。 医院老板和joe是朋友,两人刚见面就勾肩搭背地聊了起来。 蓝屿跟着风洲去领取物资,仓库的货物都已经装进了医疗箱,蓝屿挨个打开,核对清单上的物品。 除了急救常规药物,清单上的止血带和敷料数量异常的多,多得远超出正常数值。 多个数值不对,应该不至于是手抖填错的…… 蓝屿看向风洲,“前一个医生到底遭遇了什么?” 风洲正在搬运箱子,凑过来看了眼清单。 “哦,他遭遇了我在荒岛坠崖被礁石划伤大出血,战乱地区中了流弹附近10公里没有医院,以及在雨林被食人鱼咬伤船还进水沉了……” 听完后,蓝屿决定不更改清单上的内容,前人留下的经验,一定有他的理由。 物资搬运完毕,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下午。 joe让助理提前预订了一家人气餐厅,草坪上有新人在举行婚礼,三人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joe先让后厨准备一份印尼炒饭打包装起来,说要带给liam,风洲跟着点了两份,强行让蓝屿也跟着他品鉴。 菜摆了一桌,joe却吃得很少,几乎只喝白水,外加抽电子烟,看他们吃得差不多了,joe拿着勺子敲了下红酒杯,“现在我们谈点正事。” 风洲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我让你提前过来,不是让你来更改我的计划的。” joe慢条斯理地继续说:“要记住我们拍摄的目的是追踪珊瑚礁系统重建,就不要和参与西巴布亚岛屿海洋保护计划的人牵扯了,西巴布亚省的四王群岛的镍矿开采很赚钱,我们刚到苍古,就有人已经在盯我们了。” 第21章 “我知道。” “他们手上有枪,我劝你小心点。” “那怎么了。” “这里是印尼,不是在美国,现在是他们有枪,你没有。”joe的脸上敛去了笑容,“我知道你已经和本地的海洋学者联系上了,你打算让他们出镜对吧?” “对。”风洲的语气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难道我们只是通过拍摄美景告诉大家,岛屿很美丽,我们在种植珊瑚,珊瑚也很美丽,而不去触及美丽背后需要付出的代价?” joe似乎是放弃了。 “你去街对面买两只冰淇淋。”他指了个方向,街对面的意式冰淇淋店排着长队。 “这家餐厅也有冰淇淋。”风洲拒绝离开。 “我和蓝屿就想吃对面那家的,我想吃香草味的,你呢?”joe看向蓝屿,很明显地,眨了下眼。 蓝屿根本不知道对面那家店菜单上有什么,随口胡诌:“我想吃巧克力味的。” “好吧好吧。”风洲没辙,只能站起身朝着餐厅外走。 蓝屿的视线追着他离去,风洲从婚礼的宾客中穿过,恰好遇到新娘扔捧花,他被砸中,被众人簇拥着欢呼,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蓝屿回过神,看到joe正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他?” “没……” “你刚才一直看着他笑。” “我没笑。”蓝屿收回视线,转移话题,“你为什么把他支走?” joe的脸上是捉摸不透的笑,“我想单独和你说些事。” 蓝屿把叉子放下了。 “没那么严肃,你可以继续吃。”joe又猛吸了一口烟,上空雾气缭绕,“南太平洋项目,是曾经被搁置的项目,但我想风洲不会主动告诉你,作为随队医生,我认为你有知情权。” 蓝屿想起了liam对他说过的话,项目是七年前定下的,因为李沐阳的死停滞。 “你知道他为什么重启项目吗?”他问joe。 “不知道。”joe摊手,“七年前,风洲通过他的父亲找到我,跟我说了他想做的南太平洋企划,那时他还是使不完精力的大学生,想法新颖有趣,恰好我在投资北美纪录片频道,作为商人的我认为项目很有噱头,就答应与他合作。” joe眯着眼看向走到街对面排队的风洲,“现在如你所见,项目的性质已经变了,原先安全型的自然科学主题变成了带有危险性的冒险主题,这已经超出了我的可控范畴,考虑到风洲的人身安全,我希望随队医生可以……” “是因为李沐阳吗?”蓝屿无意识地抢答了,“他的行为变得激进,是从李沐阳死后开始的吗?” joe沉默了一阵子,像是在考量如何把对话进行下去。 “当年发生了什么?”蓝屿尽量使自己的问法听起来理性又官方,“你刚才说随队医生有知情权,这件事我也有知情权吗?” 第15章 特殊奖励 神圣的乐曲切换成了快节奏的舞曲,草坪婚礼到了下一环节,新人和宾客们在草坪上随着音乐恣意摇动着。 重音鼓点敲得人清醒,蓝屿迅速回神,他刚加入队伍,和风洲的关系也和陌生人差不多,他刚才的抢答已经过界了。 joe持续地吞云吐雾,许久,才放下手中的电子烟,“你猜得没错,李沐阳死后,他变了很多。” “当年他把李沐阳的死讯带回去的时候,被李沐阳的父亲打到半死,李的父亲还拿了枪,想要杀他。”joe比了个枪的手势,抵在太阳穴上,“风洲为了躲避,从二楼楼梯滚到了一楼。” 楼梯,滚落,蓝屿想起风洲颈部的伤痕。 “他颈部的骨折……” “是跌下楼梯时受的伤,幸运的是,李沐阳的父亲没开枪,夺门逃走了,风洲在地板上晕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李沐阳家大门敞开,报了警,他被警察发现,送去了医院。”joe的语气轻松,肢体语言丰富,像在讲一台脱口秀,神情却是黯淡的,“总之,事情的结果很糟糕,从鬼门关里转了一圈回来后,他就变了,虽然表面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对自己的性命没那么上心了,能活多久,活到什么时候,他都不太在意了。” joe的声音沉了下去,“虽然这么说有点马后炮,风洲的这场恋爱从开始那会儿就很不对劲,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交往的,又为什么分手,李沐阳又为什么选择自杀,他从不透露,总是说一半藏一半。” joe双手紧握,以略带商量的姿态继续说:“不过这些我都不想再探究了,过去了就是过去了,现在我和风洲的父母只希望他能够平平安安的,就算满世界上天入海,也能尽量安全一些。” 蓝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你的意思是……” joe摊开双手,对他会心一笑。“我希望你可以以医生的身份,多劝劝他。” 蓝屿其实很想说,如果医生的身份有用,前面的医生们或许就不会选择离开了。 不过joe误打误撞找对了人,他确实不会拒绝,也不会离开。 从岭安出逃之后,他已经无处可去了。 “我要……怎么劝?”蓝屿真诚发问,“抱歉,我不是心理医生,我……” “劝什么呢?”风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出现,蓝屿回头,看到他举着两支冰淇淋回来了。 “joe是不是在说我的坏话?”风洲在桌边站定。 “我们聊了一些你小时候的趣事。”joe面不改色地切了话题,“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在圣诞节扮成圣诞老人,在社区里挨个敲门送你做的姜饼人,饼干甜得和直接吃糖没什么区别,把大家都害惨了。” “约翰逊太太说我做的饼干很好吃。”风洲把冰淇淋塞到他手里。 “因为你治好了她的低血糖。”joe接过冰淇淋。 “那我从小就是天才神医了。”风洲把巧克力的那只给了蓝屿,甜筒顶端插着两大块固体巧克力,冰淇淋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我记得那家店只给一块装饰巧克力。”joe看着这只特殊的冰淇淋,“这是新品吗?” “店员问我牛奶巧克力和黑巧要哪个,我说两块都想要,她多收了我三刀的印尼盾,把两块巧克力都加上了。” 风洲没有坐到原先对面的位置,而是在蓝屿边上坐下,“你快试试好不好吃。” 蓝屿望着眼前这只豪华加量冰淇淋,伸出舌头,小动物试探食物似的舔了一口冰淇淋,仔细品尝了味道,给出了“好吃”的评价。 风洲没说话,蓝屿又伸着舌头舔了一口冰淇淋,边沿有些化了,他张嘴去咬,余光看到风洲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他咬着冰淇淋抬眼,身旁的人忽然俯身凑过来,也咬住了冰淇淋。 蓝屿忘记了吞咽的动作,冰淇淋抵在嘴唇,喉咙中满是化开的巧克力,眼前放大的双瞳中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嘴唇只隔着些许距离,如果冰淇淋融化得再快一些,嘴唇就要…… 风洲停留片刻,适时直起身,“是还挺好吃的。” 蓝屿终于咽下了那口冰淇淋,对面的joe站起身,理顺皱起的衬衫下摆,“嗯……我去结账。” “可以在这里结啊。”风洲的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joe举着冰淇淋,背对着他们离去,“我就是不太想坐在这里。” 回程的路上,joe依旧坐在后排,蓝屿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几次在他和风洲身上打转,又好几次欲言又止。 不过joe还有更让他操心的事,在送了不下十次之后,那份印尼炒饭总算是送进了liam的房间。 当然,人还是吃了闭门羹,joe在走廊“罚站”,吐出的烟雾几乎可以凝结一片云层。 次日,蓝屿接到了风洲安排的新人课程,水肺4天9潜ow+aow的连考任务。 第一日上午理论课,下午泳池练习,耳压平衡很难,装备很重,呛水逃不过。 第二日出海到开放水域,下潜到海洋里的时候,他才渐渐有了实感。 他从来没有想过生涯里会有考潜水证这个选项,而现在,太阳花珊瑚正在他身子底下随着洋流飘动,条斑胡椒鲷鱼群在四周盘旋着,整个海底绚烂如银河,从未有过的自由感在每一次呼吸中延伸着,把现实中的一切都冲淡了。 傍晚蓝屿有些恍惚地从潜店出来,看到风洲坐在小摩托上,一手撑在车把上托着腮,正在等着他下课。 蓝屿走到他面前,风洲把头盔给他。 “昨天已经说过了,我可以自己回去。”蓝屿接过头盔,身子很诚实地跨坐到了车后座。 “潜水很耗体力的,潜店到社区的路有点远,你要保存体力到最后一日。”风洲转动把手,启动小摩托。 所以你明天也会来接我吗?后天呢?蓝屿很想这样问,但他没问出口。 “进程到一半了,感觉怎么样?”风洲先开口了。 “理论的部分不是很难,实践的部分还需要多练习。” “如果考试成功了,我会给奖励。”风洲放慢车速,慢悠悠地在沿海公路荡着车。 第22章 “不需要奖励我也会坚持到最后。” “那怎么行,没有奖励很难坚持到最后的。” “不难。” “难。” “不难。” “难。” 两人毫无意义地争论了一会儿,风洲率先笑出声,“不管难不难,我都有奖励。” 都说了不需要了,蓝屿还是没有拗过他的执着。 热度还未褪去的风吹动濡湿的发尾,蓝屿抱着他的腰,思绪随着不断后退的椰树跃迁。 他想起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同班同学们纷纷开始置办上大学需要用的各种物品,那是向父母要奖励的最佳时机。 电脑是最热门的奖励品,班群里激烈讨论着配台式还是笔记本,买哪个品牌哪个型号。 蓝守诚告诉他,付完学费后他就没有再多的钱了,意思是已经仁至义尽,想让他另外花钱想都别想。 蓝屿也从来没想过。 他把所有物品按刚需程度排列顺序,最后竟然是行李箱排在了最前面,因为他到别的城市读大学,需要一只可以支撑远行的行李箱。 于是他决定利用暑期时间疯狂打工,暑假工不好找,很多店只招长期工,他不断辗转着,家教、摇奶茶、理货员……能干的活全都干了。 美好的假期被百来块钱一天的薪资买断,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可能是人生中最后一个也是最漫长的暑假。 暑期结束,他得到了行李箱,还提前攒下了一些生活费。 行李箱能给他安全感,在车站拉着行李箱大步向前的时候,蓝屿只觉得很快乐。 后来他长大了,毕业了,工作了,那只行李箱一直陪伴着他,有一次他和徐昭言去别省医院出差交流时,行李箱在机场托运坏了,徐昭言让他去柜台换一个新的,他却坚持要用原来的那一只。 徐昭言很不理解,还觉得他很傻,免费赔的新行李箱不要,非得拖这只缺了轮子的破行李箱。 蓝屿只是笑笑不说话,徐昭言不懂,那可是他给自己的奖励,怎么能就这样丢了呢。 而现在,他丢掉了整个出租屋里的物品,行李箱也在其中。 他好像又长大了一次,终于明白不是有了行李箱就能有安全感,也终于明白不是说离开就一定需要行李箱。 自始至终,他其实从未奖励过自己,那只补偿罢了。 他不需要奖励,也不会期待奖励。 这些故事他不会告诉风洲,这对风洲来说大概率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第三日,风洲依旧准时来潜店接他,最后一日也是如此,蓝屿捧着两张证书出来,风洲就像自己考出证书一样高兴,拿着证书反复地欣赏。 “祝贺你拿到证书。”他把胳膊压到蓝屿肩膀,用力拥抱了一下,和他进行了一个颇为好友式的互动,“接下来是兑现奖励的时候了。” “我真的不需要。”蓝屿把证书放进双肩包。 “我都准备好了,来,上车。”风洲把头盔抛给他。 他们没有走常规路线回社区,风洲开车带他来到海边,一艘快艇正在岸边等候。 “上船。”风洲跳上船,伸出一只手,把蓝屿拉了上来。 蓝屿看着他和船长打了声招呼,又交谈了几句。 快艇渐渐驶离了海岸,蓝屿和他坐在船头,风洲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实时地图。 蓝屿问他:“我们是要去附近的岛屿吗?” “等下你就知道了。”风洲还在卖关子。 大约在海上行驶了半小时,船长喊了一声“快到了”,蓝屿起身,到船边上环顾四周,海面浮动着规律的风浪,周围什么都没有,一双手忽然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 风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现在我们已经到了特等席,主演出场需要一个咒语,我教你。” “什么咒语?” “你跟着我念。”风洲酝酿了一会儿。 “哔哔叭叭啦啦啵啵。” 他念了一串咒语,幼稚到羞耻,蓝屿念不出口。 “你怎么不跟着我念?”风洲的声音明显在憋笑。 “我不想念。”蓝屿伸手去扒他的手指,风洲死死按着不放,还把人往后拖了下,蓝屿撞到他的胸前,风洲的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连带他的手也箍了进去,蓝屿挣扎了会儿,动弹不得。 这哪是奖励,这就是挟持。 “咒语很简单的,你念一遍。”风洲在他耳边循循善诱,容易让人联想到恶魔低语。 长时间的黑暗让人不安,感官变得敏感,贴紧的身子不断摩挲着,早已越过了安全的社交距离。 蓝屿只能妥协。 “哔哔叭叭……啦、啦……啵……啵……”他勉强念完,想就地失忆。 “念得很好,这是给你的特殊奖励。”风洲笑了几声,放下了双手。 第16章 200年 眼前镀上了一层高亮度的白色,什么都看不清,蓝屿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一道弧线带着拖尾的水珠,在他的视野划过。 是海豚! 接着又是好几条弧线,海豚接连跃出海面,原先平静的大海变成了热闹的蓝色舞台,粼光铺满海面,给海豚们打上了闪灯。 蓝屿差点相信了风洲的咒语真的有效。 “这片海域近期来了两百多只宽吻海豚,本地的海洋学家在这里观测很久了,因为是新发现的海豚族群,这片海域还没有开发成旅游点。”风洲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贴在他身后,虚环着他的腰抱了一会儿,才把手撤下。 “以前这里没有海豚吗?” “很早以前有过,在10年以前。”风洲取出相机,对着海豚调焦距,“那时候因为非法捕捞,这片海域的大鱼小鱼,连带着海底珊瑚都减退了不少,近些年设立了保护区,打击了不少境内外非法渔船,鱼群才慢慢回来,现在是小鱼群,未来我们甚至能在这里看到大鱼,比如鲸鲨之类的。” “鲸鲨?” “就是长这——么长,这——么大,头扁扁的,吃东西是这——样暴风吸入的,但很温和的大鲨鱼。”风洲在他面前伸长手臂,配合表情演绎着一条鲸鲨的模样。 蓝屿努力地想象了会儿,触到了知识盲区,他想象不出来,和快艇平行游行的海豚又有了新的动作,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一只海豚凌空而起,在空中转体360°,又轻巧地钻回海里。 “遇到表演型选手了。”风洲靠到栏杆边上,抓拍了几张,“会旋转跳跃的海豚不常见,你的运气真好。” 蓝屿自觉运气不太好,好运应该是风洲带来的,他不自觉地看向身边的人,风洲举着相机刚好转过来,镜头正对着他。 “对了,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像小海豚?”他按下快门,从相机后露出脸。 海风呼啸,耳鸣混杂着久远的碎片记忆在脑海快闪。 “我没有笑。”蓝屿沉下脸。 “我有证据。”风洲举起了手中的相机。 “你又拍我照片了?” “因为你很上镜啊。” 蓝屿预感他又要开始那些夸张的溢赞,果然风洲看着取景框里的照片,脱口而出。 “你很漂亮也很好看还很——” “这次你想讹我什么?”蓝屿平静地打断他的话。 “我想想啊……嗯……你能不能对我也笑一下?”风洲放下相机,大言不惭地笑着,像是在提前打样一个模板。 蓝屿望着他盛满笑意的双眼,酝酿许久,依旧面无表情。 “这么难?”风洲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 “我笑不出来。”蓝屿转头撇开他的手。 “那就先欠着。”风洲没有执着让他笑,把相机背到身上,朝船头走去,“我们现在抓紧时间看海豚,太阳快下山了。” 蓝屿跟着他走到船头,往下一看,四五只海豚正在船前滑行,摆动着s型的流畅泳姿。 “海豚会乘着船头破开的浪游行,这样对它们来说比较省力。”风洲一手撑着栏杆,看向身旁的蓝屿,“我每次出海都能遇到海豚,我和海豚好像很有缘分。” 似乎话里有话,似乎意有所指。 蓝屿觉得是自己想多了,说了句“是吗”,眼睛看向船底的海豚,不去看他。 风洲也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伴行的海豚,直到太阳沉入海平面。 回到社区的时候,这些天的疲惫才涌了上来,蓝屿拖着脚步走上二楼,打开门的时候,风洲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背包带子。 “怎么了?”蓝屿转身。 “我在想借口”风洲认真地望着他。 “什么借口?” “想借口和你多待一会儿。” 蓝屿脸热了一下,灼灼视线让他无法四目相对,他很快看向了天花板上旋转的木质风扇叶。 “你怎么不说话了?”风洲又拽了一下他的背包带子。 蓝屿不得不开口:“我在等你想借口。” 第23章 面前的人没有挪开视线,还是低头望着他,“明天我们就要从雅加达启程飞索龙机场,接着就要上船去四王群岛,路途时间很长,今晚好好休息。” 蓝屿把视线一寸一寸地挪了回来,“嗯,我刚才看到群通知了。” “我的借口找完了。”风洲松开了背包带子,“晚安。” 蓝屿转身,缓慢地推开了房门,身后的人又说了声:“你的晚安呢?” 他握着门把手,僵硬地说了声“晚安”。 “明天见。”风洲的声音愉悦,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蓝屿关上房门,在门后站了会儿,把手背贴到脸上,脸还是有些热,他机械地走进淋浴间,拧开了冷水。 洗漱完出来时,他看到微信多了几条信息,风洲发了一张照片给他。 zephyr:[图片] zephyr:证据如上 照片背景是跃起的海豚,他是前景,正望着海上的海豚,头发全被风吹乱了,发丝朝着各种方向延伸,看起来甚至有点滑稽。 蓝屿把手机放下,整了一会儿行李,又拿起手机把照片点开了。 他的神情惊讶多于惊喜,胶片温润的颜色也拯救不了脸上的冰冷,嘴角……这算是上扬着的吗,又算又不算吧…… 蓝屿判断不出来,想着风洲应该是故意强加“微笑”的印象给他,只是为了讹人罢了。 他找了一个微笑的emoji发了过去,把手机搁在一旁。 收拾完行李,他想起潜水证书还在包里,赶紧取出,放进文件夹里。 文件夹里还存放着不少证件,规培证、医师执业证书、医师资格证书、主治医师证…… 蓝屿有些愣神,这些证件像是前世的记忆,偶尔经过他,拉扯了一下他的袖子。 手机响起,他回神,拿起手机一看,是王阿姨的微信来了语音电话。 蓝屿第一反应想是不是林原出了什么事,立即接起语音。 “你在哪?” 对面响起了盛夏的声音。 蓝屿一下就把语音电话挂断了,他站在原地,灯下投着影子,影子像鬼魅一样从身后缠了上来,把他往深渊里拖。 手机又一次响起,盛夏打来了第二个电话、第三个、第四个…… 第五个电话的时候,蓝屿接起来了。 “我留着王阿姨的微信,是为了接收林原的消息。”他控制着抖动的声音,“你不要再打来了。” “你删了我的微信。”盛夏打断他的话,“我去过你家,房东说你退租了,你搬家了?” 盛夏的气压很低,像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你家里有人报了警,说你失踪了,警察查了你的通讯记录,查出我是你的联系人之一,联系到了我。”他听到盛夏吸了一口气。 “你能不能不要把事情闹大?能不能不要给我添麻烦?”他的声音在逐渐抬高,高分贝刺激着神经,蓝屿能想到他每一次暴躁时的恐怖画面。 他强忍着不适,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正常,“不管谁问你,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盛夏根本没听进去他在说什么,“我不想和你家里的事牵扯到一起,也不想知道你家人为什么要报警找你,你几岁了还想离家出走?你想什么呢?” 蓝屿瞬间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床上。 这几天没有再闹过的心脏又开始不适,他起身去找药,扯开医药包的时候手不稳,药盒洒了一地,他在满地的药品里找辅酶,没找到,房门被敲了几下,风洲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你这有创可贴吗?我刚才开酒瓶的时候割伤了手。” 蓝屿蹲在地上,把药全都临时收进抽屉,他用双手掰着桌子才站起身,撑着边沿稳了会儿气息。 眩晕好了一些后,他去开门,风洲站在门口,亮出了他的拇指,“手指还流血了,我刚用水冲了一下,好像没止住。” 伤口周围还在冒血珠,蓝屿握住他的手抬高到心脏位置以上,仔细查看,“还好,伤口不算深,你先这样举一会儿,我找敷料给你止血。” 风洲听话地举着手,走到床边坐下,蓝屿拿出医疗箱,从里面找出一块敷料。 风洲看着医疗箱里的物品,“我想用那只蓝色的创可贴。” “不行,伤口太长,要用绷带包扎。”蓝屿把敷料按压到伤口上。 “哦。”风洲想了会儿,用没有伤的食指蹭了蹭他的手背,“那能用两只吗?” 蓝屿断然拒绝,“当然不行。” “哦……”风洲撇着嘴,把不满都写在了脸上。 静了一会儿后,他把自己的手叠在了蓝屿手背上,“怎么了?下午看海豚的时候还好好的,现在怎么不开心了?” “我开不开心都这样。” “怎么可能。”风洲挪动身子,离他更近了一些,“哪有人开心不开心都一个样啊。” 蓝屿没说话,床上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他把手从风洲手底下抽了出来,把语音电话挂断,一会儿语音电话又响了起来。 “还是接一下吧。”风洲看向他的手机屏幕,“王阿姨?是你的亲戚?” “不是……” “我帮你拿手机。”风洲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去拿手机。 “你别碰!” 蓝屿喊了一声,风洲被他突然的高声吓得怔了一瞬。 “对不起。”蓝屿赶紧道歉,他伸手去拿手机,手机挪不动,另一端被风洲按住了。 “你不想接?”风洲扣押着手机,慢悠悠地问他,“是什么王阿姨让你这么害怕?” “没……” “是谁打来的?”风洲继续追问,“你以前的床伴?” 蓝屿不知道他是怎么从王阿姨这三个字联想到这里的。 “有一件事我一直很想问。”风洲上扬的嘴角渐渐落下了,“那天在岭安一院门口,你的……床伴,对你的动作很亲昵,看起来好像挺喜欢你的,现在你跟我来这里,他知道吗?” “你还给我……”蓝屿抓住手机边缘,风洲先一步,把整个手机都夺了过去。 “你还想不想和他说话?”风洲一下又一下地抛着他的手机,“你要是不想跟他说话,我帮你拒绝。” “不用。”蓝屿伸着手,想把手机夺回来,风洲抓着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按倒在床上。 摔到被褥里的时候,蓝屿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用膝盖抵着风洲的腹部,想把人推开,第一下没推动,风洲使了比他想象中还大的力气,他直起身想从床上起来,风洲站起身,身子转了个方向,膝盖压在床边,双手擒住他的手腕,死死把他按在了床上。 手机掉在了一旁,微信铃声在耳边刺耳地循环着。 “你不想和他说话,又要阻止他再打过来,那怎么办?”风洲用了一个商量的语气,“有些话还是一次性说清楚比较好,你拒绝不了,我可以试试。” “你起来!”他想用脚去踹,“我自己会解决。” “你是不是每件事都想自己解决?”风洲用膝盖压住他的腿,手上没有任何松懈,“偶尔也要依赖一下别人。” 别人?谁? 蓝屿睁大眼睛望着他,风洲把寻求帮助说得理所当然,当然想象不到他说出“请帮我”三个字会比死还难受。 “我不要。” “你再挣扎,我的手指就又要流血了。”风洲抓着他的一只手,连带着自己的手一起挪到他的眼前给他看。 敷料被浸透,表面渗着血。 而此时蓝屿根本不想再秉承着医德救治这位伤员。 他比伤员更难受,呼吸不畅,心律不齐,他想吃药,他还想把手机泡进盐水里让它永远都响不起来。 然后,世界都安静了,风洲腾出一只手,按下接通键和免提键。 “喂?” 蓝屿不再挣扎了,盯着他的眼睛,舌头麻痹了,他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电话那头静默着,什么声音都没有。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盛夏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 “你是谁?我找蓝屿有事。” 风洲发出了一声轻盈的笑,“这么凑巧,我找蓝屿也有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静默,风洲等了一会儿,确认对面不想再说话,他换了一个戏谑的语气: “我把他的时间都买断了,大概200年左右吧,你在这200年间都不要再打来了。” 第17章 你好啊,我的新室友 电话另一头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没有,蓝屿知道盛夏不会轻易说些什么,对于突如其来的陌生人,说话就意味着留痕,有可能会被录音,会被做文章,在娱乐圈里待了这么久,盛夏对这些最谨慎。 风洲似乎也不想知道对方会怎么回复,他轻松挂断电话,对蓝屿宣扬他的战绩。 “他应该不会再打来了。” 蓝屿惊魂未定,风洲还是没有放开他,他继续被按着,强迫躺了一分钟之久,手机没有再响起,风洲这才确认警报解除,松开了手。 第24章 蓝屿没有动,还是维持着平躺的姿势,挣扎出的汗顺着额头淌下,贴住了几缕头发,呼吸全乱了,类似心肌炎发作的窒息症状席卷了全身。 风洲好心向他递出双手,蓝屿没抬手,风洲拉住他的双手手腕,硬是把他扯了起来。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俯身去看蓝屿的脸。 “你让开。”蓝屿手心贴着他的脸颊,把他拨开。 风洲直起身,在床边站定,让开半个身位,蓝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了抽屉,在刚才他匆忙放进去的药物中找辅酶q10。 这次辅酶q10很快找到了,他拧开一瓶矿泉水,把药送进嘴里。 胶囊顺着水流淌下喉咙的时候,难受的症状才逐渐缓和,他转身,看到风洲乖乖地举着流血的手,坐在床边等他吃药。 “是保健品。” 蓝屿不知道为什么要对风洲解释,想到的时候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没有精神疾病。 风洲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蓝医生,我手流血更厉害了。” 蓝屿气消了一半,走回到床前,“把手给我。” 风洲递出手,蓝屿换下被血浸透的敷料,撕开一块新的。 按压止血,消毒包扎完,风洲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以为你生气了就不会给我包扎了。” “不至于。” 蓝屿用力轧了下伤口部位,风洲顿时面部扭曲。 “嘶——” “洗澡的时候注意不要淋湿,近几天不要频繁使用伤手,换绷带的时候我会通知你。” 蓝屿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你是在赶我走吗?”风洲仰着脸问。 “是。”蓝屿应答得果断。 风洲只好起身,走到门边的时候,他没忍住用受伤的手拨了下蓝屿有些乱了的发顶。 “那我走了?” 蓝屿后退了一步,“说过了,要减少伤手的使用。” “okay.”风洲放下手,走出房间,蓝屿利落地关上门。 房间重归平静,蓝屿转身,看向一塌糊涂的屋子,床铺上的被子床单皱成了咸菜,桌上散满了药、棉球、绷带。 蓝屿在原地站了很久,此时最凌乱并不是屋子,其实是他本人。 风洲可以轻而易举地强行闯进他封闭完好的世界,撕开他演技精良的伪装,脸上还能挂着大言不惭的笑。 太荒谬了。 蓝屿深吸一口气,着手把心里的凌乱和床铺的凌乱都收拾干净。 手机安静地躺了一整晚,也很荒谬。 次日清晨,蓝屿准时到社区门口集合,一辆巴士已经等候在门口,司机正在为大家搬运行李。 蓝屿跟在队伍末尾徐徐移动,车库旁驶出一辆吉普,轻轻滴了下喇叭。 车窗落下,风洲探出头,“你坐我的车。” 蓝屿身形一顿,还是绕过去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从苍古到雅加达的路程不长不短。 车内静默了10分钟后,风洲先开口了:“蓝医生,我受伤的手指一直在跳痛,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没有。”蓝屿在半秒内结束了这个话题。 车内静默了1分钟后,风洲又开口了:“后来你的床伴还来骚扰过你吗?” “我把微信删了。”蓝屿决定向他解释清楚,“那位王阿姨,是一个生病了的孩子的保姆,我之前照看过那个孩子,想后续跟进他的病情,所以才留下了保姆的联系方式,之后我会从孩子的主治医师那里获取消息,所以把微信删了。” “原来是这样。”风洲转动方向盘,“你一开始怎么不说?” “不想说。”蓝屿目视前方,他签过保密协议,无法解释孩子和盛夏的关系,还好风洲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的床伴还会来找你吗?”他换了个话题。 “他不会。”蓝屿按压着疼痛的太阳穴。 风洲拨下转向灯,“那未来你还会去找他吗?” 滴答滴答的声响规律地响着。 “不会……”蓝屿的声音变轻了一些。 “我怎么觉得你还是有点喜欢他。”风洲在这个问题上持续地坚持地打破砂锅,“昨天一提到他,你的情绪就很激动,这不是我的幻觉吧?” 蓝屿冷硬地回复:“是手指受伤的后遗症。” “啊?你刚不是说没有后遗症吗?”风洲慌忙从方向盘上撤下那只手。 “双手开车。”蓝屿提醒他。 雅加达飞往索隆需要4小时,蓝屿在飞机上半梦半醒了一路。 落地后混在人群里走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自己又开始依赖性地想找风洲。 他确实很快找到了,风洲正在出口处和几位接机人打招呼,joe也在边上,蓝屿从他们身后路过,前来接机的好像是环保组织的人,正在进行一些关于天气海况的闲聊。 今日海况不错,从索隆港口出发,他们将在海上航行一个月,主要围绕印尼四王群岛以及周围公海海域。 此次出行的一个月期间,风洲将跟随海洋学家和环保组织在十多处潜点下潜,拍摄海洋物种,做好影像和数据记录,除了完成joe的纪录片拍摄任务之外,他还需要帮助环保组织拿到部分珍稀物种的回归影像证据,环保组织将用影像和数据敦促政府划定新的海洋保护区域。 一个月后在当地关键矿产会议上,环保组织将要进行抗议,新的海洋保护区域如果能顺利划定,矿产企业就不得不被撤销在四王群岛的采矿许可证。 既然现在风洲和环保组织的人见面了,说明joe先前的劝说并没有起效果。 蓝屿观察了一会儿joe的神情,他果然应对得很勉强。 科考船是大船,吃水深,无法靠岸,团队所有人都要到岸边排队,坐冲锋艇前往上船点。 负责后勤的队员做了一个抽签盲盒,上面写着船上的房间号,每个人在上船时都要抽一次签,上船后再认领自己的室友。 liam排在蓝屿前面一个,抽出了一张纸,他展开一看,朝着周围喊:“谁是1号?” 风洲在冲锋艇上挥动纸条,“我是1号。” “fxxk……”liam差点嫌弃地把纸条丢去喂码头的护士鲨。 “我不能和他睡一间。”他转身对蓝屿小声说,“joe会吃醋的,他吃醋起来特别特别可怕,我的屁股会遭殃,你可以和我交换纸条吗?” 蓝屿刚抽出纸条还没打开,liam把他手上的纸条夺走,眨了下眼,“谢了,我们之后就是朋友了。” 蓝屿无语,这算是哪门子的朋友,怨种朋友吗? “拜拜,船上见!”liam背着包欢快地上船,跟所有人热情地打招呼。 joe站在岸上,眼神幽暗地望着冲锋艇,今天他没有吸电子烟,而是换成了雪茄。 “他离开你好像挺开心的。”风洲不忘插他一刀,“你在岸上也要好好生活啊。” “我的小甜心就拜托你了。”joe呼出一口白烟,“他一潜到海底见到漂亮的鱼群就容易冲动。” liam扭着头看大海,全当听不见。 蓝屿捏着号码1的纸条坐到风洲对面,风洲伸手和他碰拳。 “你好啊,我的新室友。” 蓝屿觉得太阳穴又在隐隐作痛。 科考船在海中央等候,严格来说,这不算一艘严肃的科考船,更像是科考船和探险游艇的结合体,设施齐全,内饰也偏年轻时尚。 团队里的人大多都是社交悍匪,甚至有人特地提前上船,给后来的每一个人送披萨。 蓝屿啃着披萨听队伍里的人闲聊,说风洲在大学时就经常策划各种环保公益活动,他的父亲是海洋学教授,总是能拿到很好的资源,大家都乐意跟随他。 所有人在船上集合后,到多功能厅进行了一次简单的动员大会,大会结束后,风洲被叫去录纪录片的开场白,他接连录了好几遍,不断调整状态,力求做到最完美。 蓝屿还是第一次围观纪录片拍摄的幕后,风洲的录制没有稿子,一切都是即兴发言,逻辑顺畅,没有卡词,也没有水词,他已经很习惯站在镜头前,和大家分享他的见闻。 结束拍摄,风洲就从人群中精准逮到了蓝屿,说要带他参观船上的医疗室。 “我们确认过的医疗用品和器材都已经到位了。”风洲打开医疗室的门,“船上的医生不需要时刻都待在医疗室,有需要的时候再到这里进行救治就行,如果运气好没有任何人受伤,这趟行程就可以当一次带薪度假。” 蓝屿在医疗室转了一圈,急救室甚至连病床都有,就像一间小型的急救室。 风洲很熟悉室内的构造,不停地拉开各种抽屉,向他介绍设备的摆放位置。 出了急救室,他们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去房间的路上,风洲的话有些变少了,显得气氛逐渐微妙。 快接近房间的时候,风洲忽然停了下来,蓝屿差点撞到他的后背。 第25章 “这个给你。”他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只海豚毛绒玩偶。 “这是……” “方便大家在人群里找到医生。”风洲侧着身子,向他展示包上的挂件,“我的是虎鲸,是我的logo,也是领队的标志。” “所以海豚是医生的标志?”蓝屿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毛绒玩偶挂到包上。 “骗你的,那是我特地买给你的。”风洲终于忍不住笑了,“你就当是给新室友的礼物。” “谢谢……” 两只玩偶很像“情侣挂件”,脸又是莫名一热,蓝屿低头看向海豚玩偶,海豚的嘴角是上扬着的,笑得很开心。 风洲走到船舱房间前,打开了门。 船员都住双人间,床铺盥洗室书桌沙发一应俱全,空间不算宽敞,但也够用。 “新的工服到了,先试一下合不合身,不合适可以及时换。”风洲从柜子里取出两套橙色工装连体衣,递给蓝屿一套,“万一不小心落水,或者在荒岛迷路,穿着这套衣服就会好找一些。” 蓝屿卸下背包,磨蹭着脱裤子,风洲已经把自己剥得只剩t恤和内裤,到镜子前试衣服。 “对了,你想睡上铺还是下铺?” “你先选。”蓝屿套上裤腿,也走到镜子前。 风洲很快地说:“我想在上面。” “那我就在下面……”蓝屿说完,瞥见镜子,风洲正带着戏谑的笑容看着他。 “那我就在下铺。”他重新说了一遍,把衣服往上拉。 连体衣从胯部提上去的时候,在臀部卡了一下,风洲也卡顿了一下,但是在前面。 几秒沉寂后,身旁的人问:“要不要换大一号?” “不用。”蓝屿把衣服提到胸前,手臂伸进衣袖。 “有没有人夸过你身材好。”风洲没有继续从镜子里看他,身子微微转了一下,目光直白地投到了蓝屿身上。 “没有……”蓝屿在他的注目下把拉链提到了锁骨的位置。 “那我就是第一个。”风洲稍稍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格外暧昧。 蓝屿扯着拉链的手停下了,风洲的这句话打捞起了久远的记忆。 他的初吻,在波拉波拉。 那个吻得自己手脚发麻的人,也说过这样的话。 自始至终他总是会把那张模糊的面孔匹配上盛夏的脸,却始终觉得有违和感,但不知为何,他尝试着匹配了一下风洲的脸,违和感竟然就消失了。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病得不轻,喝醉一次酒就像吃了有毒的菌子,无数个风洲小人串在一起,手拉手围着他的脑子转,歌唱着说“是我呀是我呀就是我呀”。 第18章 难受就要说出来 奇妙的波动被敲门声摁下,风洲小人四散而逃,毒菌子幻觉消失,门口有人喊说医务室来了病人,身体不适需要医生赶紧过去看看。 蓝屿回神,应了一声,转身就朝着门口赶去,跑到门边时,他才想起要和风洲打声招呼。 回头的时候,风洲正对着他无奈地笑,“没事,不用等我,先去吧。” 他似乎已经很习惯被抛下,蓝屿没来得及多想,夺门而出。 医务室的病床上已经躺上了人。 “steven刚才忽然就晕倒了,身上还起了疹子。” steven……蓝屿记得他的档案,他边戴手套边走到病床旁,病床上的人浑身红疹,意识模糊。 “他是不是吃海鲜过敏了?” 同伴缓慢地反应过来,“啊,对,我想起来了,他以前也这样过,但我不知道今天他吃过什么。” 蓝屿想到了上船时分发的披萨,上面洒了不少章鱼烧上会放的鱿鱼片,很容易被错认成芝士碎。 “哦对了!steven带着epipen,他自己已经拆掉了,但没力气注射,我不太会用。”同伴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支肾上腺素笔递了上来。 “我来用,你可以跟着我学,之后如果他还发生类似的情况,你可以帮忙操作。”蓝屿接过他手上的肾上腺素笔,末尾蓝色的端口已经被拔掉了,他把橙色端口抵在大腿侧边中间位置,垂直扎进。 注射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药物成功注入。 等风洲开门进来的时候,蓝屿已经配完药,给steven挂上了水。 “他已经没事了。”蓝屿调整着点滴的速度,“就是还需要留观一段时间,你先去忙吧。” “刚来就赶我走?”风洲走到病床边探望steven,“我就不能在这里多关心一下队员?” 蓝屿面不改色,“医务室里的人越少越好,你会打扰到病人休息。” 风洲笑了一下,突然绕过病床大步靠近,蓝屿后退了一步,风洲伸手,把他刚才没整理好的衣领翻下。 “那我就不打扰了,有情况叫我。”他顺势捏了把蓝屿的后颈,朝着门口走去。 蓝屿一直等着他出了医务室,才抬手捂住被手指摩挲过的后颈,就好像这样就能把重新泛起的奇妙波动给按回去。 但并没有。 下午到傍晚,医务室又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有急性肠胃炎的,重感冒的,擦伤的…… 借着接连不断的工作,蓝屿才逐渐忘记了情绪上的微妙反应。 steven的留观持续到了晚上,因为救治及时已无大碍,他逃过了在病床上过夜的悲惨命运,蓝屿给了他一支新的肾上腺素笔,送他出了医务室。 暂时处理完所有病人,蓝屿抻了下腰,一看时间已经到了晚八点,他很久没有这样高集中地工作过了。 医务室的门被敲了几下,有人开门进来,又是风洲。 “给你留了晚餐。”他探进半个身子,“你连吃饭都忘了。” 忘记吃饭是件稀松平常的事,蓝屿并没觉得饿,但他知道要及时维持生命体征。 他起身走出医务室,跟着风洲穿越甲板的时候,他才发现船外的风浪尤其迅猛,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天气情况不好,船的晃动幅度也很大。 “第一天的感觉如何?”风洲看起来已经很习惯在船上行走,在左右倾斜的船上如履平地。 “还好。”蓝屿跟在他身后,扶着周围的栏杆艰难地行走。 其实和岭安一院的强度比起来,船上的工作更像是重回新手村,但能重操旧业的感觉很好,他还是喜欢能成为医生的自己。 “按照我以前出行的经验,每次刚启航的时候都会状况百出,毕竟大家都是天南地北聚集到一个陌生的地点,总是会碰上一些突发情况。”风洲进了餐厅,从冰柜拿了罐冰可乐,拧开拉环递给蓝屿,自己又拿了一瓶。 “刚才他们开了个小派对,还有些碗碟没来得及撤掉。”他收拾干净一块地方,从取餐口拿了一只托盘,放到蓝屿面前。 “船上的厨师是我从法国带来的,他不太会做亚洲系的菜,我逼着他学了一些,你试试看。” 餐盘里是一份炭烤猪颈肉配咖喱炒饭、例汤,蔬菜沙拉和水果,严格来说是东南亚菜系。 蓝屿吃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但很可惜今天他莫名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半份后,太阳穴发紧的感觉愈渐强烈,神经突突跳动,头竟然开始发晕了。 巨浪肆意拍打着舷窗,蓝屿望着窗外判断,自己应该是晕船了。 之前考潜水证的时候,他频繁出海都没有晕船,本以为自己属于不会晕船的体质,没想到只是因为没遇到会晕船的风浪。 风洲也注意到他的情况不对,拿着可乐罐子在他面前晃悠了一下,“怎么了?” “应该是有点晕船了,等下吃个晕船药就行。” 蓝屿勉强扒拉了几口饭菜,用可乐压制了一些想反胃的症状。 回到医务室,在药品区找了一圈,本应该放置晕船药柜子竟然什么都没有,蓝屿核对了药品清单,晕船药确实有采购,那天他在岸上也确认过,风洲也觉得不对劲,问了一圈,最后发现是后勤搬运的时候遗漏了。 现在蓝屿算是明白了风洲刚才的经验之谈,这确实是状况百出的首航。 回到宿舍,蓝屿赶紧到床上躺平,“是我疏忽了,我应该在上船的时候再检查一遍。” 他把胳膊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因为晕船而持续扭曲的脸,“等风浪平稳,也许就好了。” 风洲坐到床边,默默看了他一会儿,把他的手摘了下来,“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很正常,晕船的人脸色都差。”蓝屿抬手,又一次把脸遮住了。 风洲还是坐在床边没走,放在桌上的对讲机在持续地呼唤他的名字,他有一个关于明早下潜点的临时小会。 在对讲机不下十次叫风洲的名字时,蓝屿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去开会?” 风洲伸手在他胳膊上按了按,“你等我一会儿。” 蓝屿想了好久“等我”是什么意思,风洲已经起身离开了房间,他大约只离开了10分钟,可能比10分钟更短,就又开门回来了。 第26章 蓝屿蜷缩在床上,听到脚步声,他把眼睛艰难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野中,风洲正拿着水壶倒水。 “好点没?”风洲拿着玻璃杯走到床边,“我从后厨偷了一只柠檬,给你泡了些柠檬水。” “谢谢。”蓝屿撑着床半坐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 “要是很难受的话,就及时和我说。” 风洲的手搭上了额头,轻轻揉了下。 “嗯。”蓝屿含糊地应了一声。 柠檬水喝了一点就喝不下了,他干脆就这样半躺着休息,风洲把他的枕头从上铺拿了下来,让两只枕头垫在一起,这样可以躺得舒服一些。 蓝屿很想问他没有枕头怎么睡,但风洲似乎并不打算睡,而是在能看到下铺的沙发上坐下了。 蓝屿半睡半醒地躺着,猜测风洲应该是在办公,他能听到时不时传来的键盘敲敲打打的声音。 风浪并未停息,窗外没有一丝亮光,整艘船在漆黑的海中央沉浮,连带着船上的人一起抛起又落下。 有好几个瞬间,蓝屿觉得这艘船就要被海浪淹没了。 当然这只是他的大惊小怪,他可能是这艘船上唯一在胡思乱想的人。 在颠簸中熬到了半夜,蓝屿还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干呕。 坐在沙发上的人立即合上了电脑,快步走到床边。 “你还好吗?”风洲的声音听着很焦急。 蓝屿说不出话,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起身,在风洲的注视下安安静静地走去盥洗室,对着马桶一阵呕吐。 他不知道风洲是什么时候到背后的,只知道有手掌贴在了脊背,顺着脊椎一下一下地抚着。 风洲的手掌很大,掌心粗糙,是常年跑户外留下的痕迹,摸在背上的时候有些痒。 像是大型野兽带着倒刺的舌头,在舔舐他的脊背。 蓝屿吐了又吐,整个人连皮带骨绞了一遍,浑身冒虚汗,眼泪狼狈地淌着,视野一片模糊。 吐到没有任何东西可吐为止,胃算是暂时消停了,他站起身,扶着一切能依靠的墙壁、橱柜、洗漱台,把身子挪到水龙头边,掬着水把自己清理干净。 没有被依靠的风洲始终站在他身后,沉默地看他清洗了好一会儿,才说:“难受就要说出来。” 蓝屿抬起头,在镜子中愣愣地看着他。 难受怎么能说出来呢,自己解决不就好了。 在他的潜意识里,生病说出来就会被厌烦,被嫌弃,被扇巴掌。 他怎么能、怎样才能说出来…… 一只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是风洲的手。 “我扶你回去。”他的声调很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 蓝屿低头看向自己健全的四肢,水珠顺着下颌不住地往下滴,打湿了他的身子,也打湿了风洲的手。 蓝屿发出囫囵的声音,“不用,我自己能走。” 风洲没再说话,蓝屿朝外挪动一步,风洲没让路,蓝屿被堵在门内,两具身躯挨在了一起,他本以为风洲会让开,面前的人却向前一步,遮住了盥洗室并不算亮的顶光。 蓝屿还没反应过来,风洲的身子就笼罩住了他,轻微的失重感袭来,风洲勒着他的腰,抱小孩一样托起了他的身子。 “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难受就要说出来,你不说,我就只能自行理解了。”风洲按住他的后背,为了防止他乱挣扎,但蓝屿根本没有力气对抗,他像是溺水的人在风浪中抱住了一块礁石,紧紧地掰着风洲的手臂,生怕松手就会掉进深海。 风洲一步步朝外走去,他就这样被安稳地送回到了下铺的床上。 接触到柔软的床铺,漂浮上岸,有一种轻盈的落地感,蓝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风洲控制了下放的力度。 而动作温柔的人,脸却是板着的。 蓝屿能感觉到风洲是有些生气的,但生气的源头是什么,他窥探不到。 “你躺着休息会儿,我去找找药,兴许能从以前的包里找到晕船药。” 蓝屿反应迟缓地转动眼球,看着风洲在房间里一阵翻箱倒柜,最后还真找到了,在一只包的最外一格。 “是晕船药吗?”他问。 风洲蹲在沙发边,一动没动,“嗯……是,但已经过期了。” “过期几年了?” “4年。” “不管有用没用,我先吃一颗。” 风洲还是没动,蓝屿觉得有些奇怪,过了会儿,风洲还是站起身,走过来把药递给他。 蓝屿接过他手上的药,在盒子外侧找到了生产日期。 生产日期在7年前,保质期3年,过期4年。 7年,他对这个数字敏感。 晕船药是拆开过的,他打开盒壳,内壳上的一串英文就这样撞入视线。 love you 字迹是手写的,墨水褪色了一半。 蓝屿见过风洲的字,显而易见,这是风洲写的。 蓝屿也记得风洲的个人资料,他从不晕船,晕船药显然是为了另一人准备的。 李沐阳,晕船很严重,会把药放在随身包的最外面一格。 蓝屿痛恨自己拥有优秀却该死的记忆力。 他迅速拼凑出了一段剧情,这盒药是风洲曾经买给李沐阳的,还玩了一个幼稚的把戏,在盒子内侧写了句love you,打开就能看到告白,多浪漫…… 蓝屿又是一阵头晕,他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快速拧出一粒药,吞下肚,把剩下的药塞了进去。 他小心地把love you也折了进去,封好盒子,把药盒放回到床头。 吃完药过了半小时,晕船药并没有起效,想想也是,过期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还有效果。 蓝屿有点想发笑,他作为一个医生,怎么能在自己身上实验死马当活马医呢。 风洲始终坐在床边观察他的情况,在蓝屿再次止不住地干呕后,他站了起来。 “我还是去买一盒新的药吧。”他说得就像到楼下药店去买药一样简单。 蓝屿从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现在在海上,怎么买……” “再回一趟岸上。”风洲开始往身上套衣服,“哗啦”一下把防水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大船航行速度不快,开冲锋艇回码头不会花很长时间。” 蓝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你要回索隆码头?” “嗯,索隆有24小时药店。”风洲穿好衣服,回到床边,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脸颊,“等我回来。” 蓝屿僵住了。 夜晚、大风浪、恶劣天气。单独一人长距离折返,这无疑是在玩命。 无数个死亡的瞬间反扑到了脑海里,他目睹过太多死亡,太熟悉危险的边界在哪里。 心脏跳痛,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床上飞快地跳了下来,膝盖撞到了书桌边的椅子,没有传来疼痛的感觉,他跌跌撞撞跑到门边,从背后抱住了风洲。 风洲的脚步一滞。 船外掀起的浪撞击到舷窗上,发出巨响,碎成白沫。 “太危险了,你别去……” 他死死箍着风洲的身子,嘴唇发抖,“你别去……” 第19章 死去活来 风洲一时没说话,蓝屿的手松了松,理智上线,接管了大脑。 “晕船死不了人。”他撤下双手,站到风洲背后半步的距离,“你没必要再回去一趟。” “为什么没必要?”风洲转身,微微低头看着他,“你看起来很难受,我不想让你难受。” “可是外面……” “放心,没那么危险。” 风洲张开双臂,用力地抱了他一下,用力到蓝屿觉得肩膀到手臂的骨头都硌得酸疼。 “走了。” 拥抱松开,房门开启,关闭。 蓝屿在原地站了许久,一切都发展太快了,他的反应速度因为晕船下降,连着行动也变得迟缓,他不太利索地开门,跑到甲板上,冲锋艇已经在海上划开一道白浪,钻进雨雾,很快消失不见了。 风浪并未消停。 蓝屿在床上维持蜷缩的姿势半躺着,宿舍内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气温不低,他却冷得时不时打颤。 已经数不清吐了几次,意识开始自行走远,蓝屿大胆畅想,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晕船而死的人呢?如果死了,和其他死亡的方式相比,这也不算是一种轻松的死法。 怎么又想到死了,不是已经很久没想了吗…… 他忽然又想到风洲,不行,风洲还在给他买药,不能就这样死了。 意识跑偏,脑海闪回风洲因为他拒绝帮忙而带着愠色的脸。 真罕见,他向来都是笑脸示人。 但他开心的时候,生气的时候,都很热烈,只需要分出一点,就足以烫到那些先天情感不足的人。 那他爱人的时候,又会是怎样的…… 蓝屿半睁着眼,伸长手臂,用手指把床头的药盒拨到近处,攥到手上。 第27章 打开药盒,抽出药板,上面有两个空洞,一颗是刚才,一颗是7年前。 李沐阳吃过这盒晕船药,也看到过晕船药里的小惊喜,他当时在想什么呢,会觉得被人喜欢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 而愿意花心思为一人制造浪漫的人,还会再喜欢上别人吗? 蓝屿轻轻闭上眼,任由思绪编织出纷杂的线,把自己缠绕起来。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久到像是遁入了静止的时空。 蓝屿被门外传来的躁动声惊醒,很多人在船廊跑来跑去,脚步声嘈杂。 他听到liam在大喊: “风洲失踪了?怎么可能!” 蓝屿顿时清醒,艰难起身,推开门。 很多人聚集在甲板上,他跑了过去,太多人在说话,他分辨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在人群中一点点挤进去,抓到了liam的手臂。 liam被他用蛮力拎了出来,脚底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接连打滑。 “风洲怎么了?”他问liam。 “我们收到了他身上的gps报警。”liam忍不住大骂,“那个疯子我真的受不了!都说了海况不好还坚持要回港,是不是有病!” “是我有病。”蓝屿很快接了一句。 liam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望着蓝屿苍白的脸色,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蓝屿跟着他进到驾驶室,船长正在用对讲机和附近的船只交流,让最近的船只前往定位点救援。 “附近50公里搭载信号识别器的船只都收到了。”liam用手指点了下屏幕,“报警信号属实,确实是风洲的gps设备发出的。” 蓝屿看向屏幕,风洲的定位设备停在一个坐标,始终没动。 潜水培训的时候他练习过如何使用海上救援gps,潜店的老师还开玩笑说虽然gps是必备的,但最好大家一生都不要使用到。 使用到,就意味着发生了紧急情况。 “我们用对讲功能联系他,没有人回,他有搭载卫星通讯的潜水表,也没有主动联系我们。”liam的声音越来越艰涩,他顿了顿,说出那句话大家都不想听的话,“这些都意味着,他可能遇到了危险,已经没有自主意识了。” 驾驶室一阵沉寂。 “是坠海了吗?”蓝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凑近屏幕,在一众数值中找到了海水温度,“海水26度,不算高。” 他转身朝外走去,liam在背后拉住了他胳膊,“你去哪?” 蓝屿认真回答他:“如果我们能及时找到风洲,人还有救。” liam还是扯着他的手没放,“我们的船已经在前往gps坐标的路上了,一个疯子已经够了,你要成为第二个疯子吗?” 蓝屿依旧冷静地解释:“大船过去时间太久,如果是溺水,就来不及了。” liam沉默了会儿,又看了眼屏幕,“行!我跟你一起去!” 冲锋艇飞速前行,蓝屿抓着把手坐在船尾,雨水浇灌了全身,寒颤的症状加重了,他顾不上身体的反应,持续关注着海面的情况。 一点点接近坐标的时候,一只柠檬黄颜色的包首先进入视野。 “是风洲的包。” liam脸色剧变,一下从船上站了起来,四下无人,他对着漆黑的大海大喊风洲的名字,没有人回应。 蓝屿喊不出声,嘴唇像是被浆糊封住了,他把那只包捞了上来,包上的虎鲸挂件还在,被海水打湿的绒毛一缕一缕的,很丑,蓝屿用手抚平绒毛,却越抚越乱,他不再抚平绒毛,把虎鲸捧在手心,双手握紧。 风洲消失的坐标点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灯光,苍茫的大海只有浪花声在无数次循环着。 liam喊着喊着,先崩溃了,在大雨中嚎啕大哭。 蓝屿趴在船边,静静地望着水下,gps的定位能精确到1.5米,海面无人,这意味着风洲有可能已经沉到了海里…… 他在船上站了起来,liam注意到了他的动向。 “喂!你干什么!” 蓝屿扯下救生衣,就在他准备跳海前,一层浪打到了冲锋艇上,船只上下波动,浪的源头来自前方,蓝屿抬头,看到另一艘冲锋艇在海上划了个半个圈,调头滑行到了他们的船边。 “你怎么……”风洲站在船上,怔怔望着他,“你们怎么来了?” 耳膜嗡嗡作响,蓝屿在瓢泼的雨幕中努力睁着眼和他对视。 “你怎么还活着?”liam几步跑到船边,一脚踹在他的船上,“你怎么还活着啊!” “我应该死了吗?”风洲摊手。 “fuuuuuuck!”liam的骂声盖过了雨声,“你屁事没有按什么gps报警啊!” “我没按啊,包掉海里的时候磕到了发动机,是那时候碰到了吧。”他看到冲锋艇里躺着的那只柠檬黄包,“你们好厉害啊,连我掉海里的包都能找回来。” “你去死了算了!现在!立刻!”liam又踹了几脚,恨不得现场把他的冲锋艇踹漏气。 蓝屿始终没说话,风洲把船开得近了一些,拎着塑料袋冲他摇了摇,“久等了,我把药买来了。” 蓝屿的嘴唇动了动,一束强光正面打在了他们身上,是附近的船只赶到了坐标点,接着又是一束灯光从背后打了过来,他们的科考船也赶到了。 全身都湿透了,蓝屿裹着毛巾和风洲一起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风洲和船长交谈了一阵,理清了这起乌龙事件,船长离去后,他看向蓝屿。 “你都晕船成那样了,怎么还来救我?” “医生救人很正常。”蓝屿打开房门,一步一摇晃地走到床边,也不顾身上还湿着,就倒到了床上。 风洲在他后头进屋,走到床边站了会儿,蓝屿看到他在看床头上的旧药,药盒变动了位置,他一定是看出来了。 风洲没说什么,把新的药拿了出来,倒好一杯水,坐到床边,拍拍他的肩膀。 “等下再睡,先吃药。” 蓝屿勉强坐起身,伸手去够风洲手上的药盒,风洲却一下把举着药盒的手抬高了,蓝屿重心不稳,差点扑到他身上。 “先等等,我还没向你索要感谢。”风洲一手扶到他的腰上,帮忙维持住重心,“舍命买来的药,要个感谢不过分吧。” 蓝屿抬眼望着他,两人的距离很近,呼吸声都很重,不知道是因为劫后余生,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唯独这次,蓝屿不想被讹。 他也差点舍命了,两人应该算扯平。 蓝屿没有理他,试着伸长手臂去抢药,风洲在他腰上的手加重了力度,他起身,又被按回到床上。 一阵眩晕袭来,又是那股难受的晕船感觉,蓝屿定了定神,缩回了想要去抢药的手,耐心地问:“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 “我想想啊……”风洲的表情没像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认真想。 “我家里人都是这样表达感谢的。”他松开蓝屿的腰,点了点自己的右侧脸颊,“你亲我一下。” 第20章 生理性喜欢 蓝屿望着他侧边的脸颊,分辨他这句话的意思。 亲脸颊等于感谢吗?又不是家人,为什么还要履行这样的规则? 船只摇晃,又是一阵眩晕感袭来,来不及多想了,现在只想要吃药,让身体好受一点。 蓝屿撑着床板,一点点凑上前,他尽量保持着距离,不去蹭到风洲的脸颊,很快地把嘴唇碰了上去,甚至连触感都没来得及传导,他就结束了这个吻。 可以给我药了吧,他这样想着,身子缩回去的时候,后脖颈被人扶住了,风洲忽然靠近他,雨水带着微凉蹭到了脸颊上。 凉意后带着些许温热。 蓝屿后知后觉,风洲回吻了他的脸颊。 “是‘不用谢’的意思。”风洲把身子退了回去,回归了安全距离。 “这样感谢的流程才完整。”他拆开药盒,拿出一板药给蓝屿。 蓝屿伸手接过药,拆出的第一颗药掉地了,他拆了第二颗,才把药拿稳。 被亲吻的后劲温泉一般浸泡了全身,手脚发软,他没有看风洲,吞药喝完水,抬眼看到风洲还在默默注视他,那股无措感又一次加重了。 只要和风洲肢体接触就会失控,蓝屿不喜欢这样类似生理性喜欢的感觉。 风洲却像没事人一样,确认他吃完药,就站起身走向浴室,“我先去洗个热水澡,等下不难受了你也去洗一个。” 蓝屿含糊应了一声,侧躺在床上,等待药丸起效。 风洲带来的药效果不错,眩晕的难受被困倦代替,没一会儿人就昏昏沉沉地想睡觉。 风洲洗完出来后,他强撑着洗完澡,出来看到风洲把打湿的玩偶挂在了床板间的粘钩上。 “我可以把虎鲸晾在这里吗?”风洲碰了下虎鲸的身子,玩偶摇晃起来,“它可以陪你睡觉。” 蓝屿很想说他这个年纪已经不太需要玩偶陪睡了,看到床头那只可爱的小玩意的时候,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第28章 “不影响,就挂这里吧。”他把虎鲸身上被风洲弄乱的绒毛捋平,躺回到床上。 虎鲸随着船的颠簸摇来晃去,蓝屿看着它摆动,在药物的作用下慢慢睡去。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蓝屿梦到了自己尚且还有毛绒玩具玩耍的童年。 那是一个把小孩独自留在家里也不会被批判的年代。 家里人忙于工作没人管他,他就会把所有毛绒玩具排成两排,面前摆上饼干盒,扮演成严谨的小老师,给玩偶们上课。 他经常这样一个人玩上好几个小时,讲课累了就呆坐着望向大门,等着有人能把这扇门打开。 “蓝屿……” 有人在叫他,蓝屿望向门口,有人打开了门。 “蓝屿……”光线强烈,他看不清进来的人是谁。 “蓝屿,起得来吗?” 带着混响的声音从水里捞起,蓝屿睁开眼,先看到了那只晾晒在床头的虎鲸玩偶,经过一晚的晾晒,虎鲸已经变得干燥,重回蓬松。 同样蓬松的还有风洲一头睡炸开的棕发,他站在床边,迅速地穿拖鞋,“船长发现了一群蝠鲼,快!” 蓝屿眯着眼坐起身,风洲已经打开了门。 “等下它们就游走了,快去看看!” 蓝屿强行让自己开机,连拖鞋都来不及穿,就跟着风洲跑到船头。 赤脚踩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甲板上,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眼界之处是碧蓝色的海水,海面澄澈如一颗果冻,昨晚的风雨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今日天气晴朗,天际的云朵倒映在水面上,慢悠悠地飘着。 有人从身后捧住了他的脑袋,把他的视线往一边调节了角度,“在那里。” 风洲站在他身后,指了个位置,“那里有三只蝠鲼。” 蓝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三只巨大的黑色风筝正在挥动着双翅,在靠近水面的海域遨游。 蓝屿是第一次看到在海洋里的蝠鲼,不同于常见鱼类的梭子形身躯,蝠鲼扁平用双翅游行的样子特别像飞翔在天空的黑色大飞碟。 总觉得……特别自由。 “现在我们的位置已经接近卫古岛了,附近海域蝠鲼很多,水也清澈,不下水也能看到。”风洲双手撑到栏杆上,任由海风把头发吹得更乱,“有一次我自由潜下水追蝠鲼,本来想和它们来一场优美共游,结果被一只蝠鲼扇了一巴掌,上岸后差点走不了路,它们的力气真的很大。” 蓝屿竟觉得有些向往,他看向风洲,“我还不会自由潜,会很难吗?” “不算简单也不算难,你已经学过水肺,学自由潜会快一些,这几天有空了我教你,啊,它们要走了。” 蝠鲼在水面下潜,偏离了船的航线,在海面消失不见了。 太阳升高了一些,海水折射的阳光晃得人眼晕,蓝屿这才觉着身子还有点虚,身子晃了晃,风洲及时挨到他身旁,碰上他的肩膀。 “人还难受?给你靠一会儿。” 蓝屿本想拒绝,想起昨晚他拒绝风洲的帮忙后对方生气的样子,他又放弃了,他允许自己依靠3秒,轻轻地靠了3秒后,他又站直了身子。 “好点了?”风洲问他。 “嗯。” “要不要休息一天?” “不了,我看群里发的行程,今天我要保障你们的潜水安全。” “潜水主管已经和我合作五年了,遇到情况他大多都能处理。” “我没事。”蓝屿继续坚持,“已经不晕船了。” 风洲也不再强行让他休息,“那就再去睡会儿吧,现在离集合时间还早,等下我来叫你起床。” “好。”蓝屿应了一声,慢慢地往回走。 躺回到床上的时候,蓝屿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定闹钟。 其实他是起床困难户,但从没在昔日同事面前暴露过,为了上班他会严格制定闹钟起床,一般定5个起步,前2个是起床前奏,用来释放可怕的起床气,第3个是警告闹钟,意思是大脑应该清醒了不能再迷糊了,第4个是最后通牒,不起床就会死,第5个闹钟是保险,万一第4个闹钟真没起来,还有最后一个保障。 蓝屿看着5个打开的闹钟界面思索了会儿,今天他想冒险一次,试试被人叫起床会怎样。 被人叫醒不太有安全感,但他又有点期待风洲打算怎么叫醒他。 蓝屿戳着屏幕,把打开的闹钟一个个关掉,闭上眼开始睡回笼觉。 这一觉没有闹钟牵扯,格外踏实。 睡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突然房间的灯开了,再是叮咚一声,有人连上了房间里的蓝牙音箱,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响起,蓝屿浑身一抖,吓醒了。 抓起手机一看,距离预定的起床时间还有10分钟,他打算再睡10分钟,刚放下手机,房门打开了,余光里蹿来了风洲的身影,他像一只大型犬扑上床,床发出吱呀一声悲鸣。 蓝屿在地震中半睁开眼,双臂被人抓住,风洲把他从被子里提了起来。 “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这样一提,蓝屿只觉得颈椎和身子快分离了,他把仰着的脖子纠正,被他人见到自己起床的样子很不习惯,他伸着双臂挡脸,风洲却捏住他睡衣的衣摆两端,直直地往上扯。 “再不起床我就要给你强制换衣服了。” 腹部一阵凉飕,蓝屿终于清醒了,连忙按着风洲的手,把衣服拉了回去。 “你别碰……”他睁开双眼。 “早安。”眼前的人对他笑得灿烂。 蓝屿一手按在他的脸颊,把他的脸推远了。 10分钟,多么珍贵的睡眠,他少睡了10分钟,他居然、少睡了、10分钟…… 蓝屿的脸皱成一团,他在摇滚乐里烦躁不已,转念一想,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了,按照团队的日程表,他们的行程安排没那么紧张,甚至还有午睡休息的时间。 早上少了10分钟睡眠,午睡再补回来就行。 他没必要再被以往的工作节奏影响到觉得10分钟很宝贵。 这样一想,蓝屿又不生气了,他把风洲被推远的脸捧了回来。 “我自己会起床。” “那就不要再倒下了。”风洲停止折腾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我们餐厅见。” 房门打开又关上。 蓝屿在床上坐了会儿,摇滚乐开始循环第二遍,音响在书桌上,他不得不起床把音响关了,走完一趟,人也彻底清醒了。 早上9点,蓝屿坐到了餐厅里,困意已经全被风洲洗掉了,他看起来甚至比周围人要精神不少。 一杯冰水放在了面前,liam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早。” “早……”蓝屿看着那杯冰水,呕吐了一晚的胃隐隐作痛。 liam往嘴里塞了一口生菜,不满地看着他,“我说过了,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你怎么还对我这么防备?” “设备都准备好了?”风洲走过来,横插进他们的对话,顺手把那杯冰水拿走了,换上了另一杯。 “昨晚就准备好了,不像你每次都临时抱佛脚。”liam抓下他手里的冰水,“这是我给好朋友拿的水,不是给你的。” “我不管,我就想喝这杯。”风洲又把水抢回去了。 蓝屿拿起风洲给他的那杯水,水是温的,喝了几口,是电解质水的味道。 他看向风洲,风洲喝着那杯冰水,和liam侃侃而谈他今天的下水目标。 今日潜水任务是记录珊瑚种植的成果,以及拍摄回归这片海域的海洋物种。 liam的目标是地毯鲨,已经两年没出现在过这片海域了。 蓝屿见过他今早发到群里的图片,和刻板印象中的鲨鱼不同,地毯鲨嘴边的须像没洗干净打缕的灰色毛毯,整条鱼身扁扁的,趴在海底肉眼很难发现。 而风洲的目标更罕见,他想偶遇野生鲸鲨。 据当地的原住民说,早年间有人潜水发现过野生鲸鲨,但最近几年都没有发现过,遇见是极低概率的事,一旦被发现,这片海域就能够获得被保护的机会。 在长达一个月的潜水中,想要发现野生鲸鲨,只能靠运气。 餐后在大厅集合,一切准备就绪,一行人从大船下到小船,前往潜点。 在潜水主管的指令下,所有人向后翻入海水中进行初次试潜。 蓝屿和潜水主管一起守在冲锋艇上,看着泛着波涛的海面,他有些莫名的紧张,很奇怪,在陆地上处理各种疑难杂症时,他从来没有慌过,而海洋却是未知的,带来的伤害也会是未知的,即便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也会遇到自己想象不到的情况。 初次试潜有队友面罩有些问题,影响到了耳压平衡,很快上浮了。 蓝屿对他做了一些询问和检查,人没什么问题,剩下的人继续潜水。 一个人出了问题后,潜水主管变得更为谨慎,始终紧盯着屏幕上的定位,时不时地抓着对讲机警告。 第29章 “风洲,别游太远。” “风洲,游太远了。” “太远了,风洲。” 风洲的回应都很乖,一边说着“好的好的”,一边又说“看到一只儒艮,我先追一会儿”“有海龟”“那里有巨型翻车鱼”。 叫了几次后,潜水主管像是放弃了,把对讲机凑到蓝屿面前,“他还是游远了,你来试试。” 蓝屿对着对讲机,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别游太远。” 对面静了会儿,传来了带着笑意的声音。 “好,知道了。” 屏幕上的坐标慢慢地回到了安全区域,潜水主管给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上午的潜水顺利结束,liam成功拍摄到了地毯鲨,鲸鲨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风洲却没有半点沮丧的神色,他更关心的是此次潜水和多年前的数据对比,海洋生物是否有回归的迹象。 海洋学家迅速浏览了素材,给出了粗略的结论,珊瑚长势卓有成效,小鱼群比以往明显增多,也有部分大鱼回归了。 开了一个好头,团队信心倍增。 午间船行驶到了卫古岛附近,岛民开了小船把砍好的椰子送上了大船,大家依次排队领取椰子。 船上这么多人,每个人都拿着椰子往宿舍走,蓝屿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风洲的身后。 风洲正在和一个鲨鱼研究员聊鲸鲨,边上跟着纪录片随行摄影师,一段拍摄结束后,风洲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下回头就抓到了蓝屿。 蓝屿扭着头看向一旁,不想太明显地表现出自己正在跟随的样子,风洲却逆向穿过人流,走到了他身边。 “下午工作结束后,我们偷偷去约会好不好?”他在人群中小声问蓝屿,“卫古岛上有一条蓝河,我在那里教你自由潜。” 第21章 恋爱补偿效应 约会? 从中文语境来解释,这个词颇为暧昧,但风洲向来口无遮拦,蓝屿说服自己,这么多次也该习惯了。 “好,学习自由潜之前要准备什么?”他问。 风洲笑得无奈,“你应该想的是约会之前要准备什么?” 蓝屿顺着他的话继续问:“要准备什么?” “你没有约会过吗?” “没有。”蓝屿吸了一小口椰子水,“如果上次在岭安和你出去的那次算约会的话。” 风洲咬着吸管愣住了,蓝屿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愣住的事。 “算了,你什么都不用准备。”边上的人又忽然笑得很开心,“到时候你只要跟着我走就行。” 他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先蓝屿一步打开了宿舍的门。 “真的不用准备吗?”蓝屿跟着他进门,“比如脚蹼、面镜还有呼吸管之类的。” “不用不用。”风洲的声音里都夹杂了笑声。 到底是哪里好笑了,蓝屿猜不懂他在想什么。 上午下过海,风洲冲了个澡吹干头发,赤裸着上身从浴室走了出来,蓝屿刚在床上躺平,瞥见肉体的瞬间就快速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午睡。 脚步声却在床边停下了。 “我懒得爬上去,借你的床躺一下。” 眼前一暗,应该是风洲遮住了大片光线,蓝屿睁开一只眼,风洲已经一只膝盖压到了床边。 “就躺一会儿。” “嗯……”蓝屿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也不敢去想他懒得爬上去的理由,挪动身子让了半个床位给他。 风洲毫不客气地躺了下来,占据了一半,甚至一半以上的床位。 蓝屿后背贴着墙侧躺,觉得自己像玻璃罐边角里的一条沙丁鱼。 风洲对他毫无边界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再次说服自己,该习惯了。 但,这怎么能习惯呢…… 两个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根本睡不舒服,胳膊挨着胳膊,腿挨着腿,燥热得慌。 蓝屿控制不住自己飘逸的心跳。 那种奇怪的,类似生理性喜欢的现象又出现了,他竟然觉得风洲身上带着柠檬清香的沐浴露味道很好闻。 等等,浴室里的沐浴露是柠檬味的吗?不是无香型的吗? 蓝屿找不到嗅觉突变原理,荷尔蒙影响?买药乌龙事件的吊桥效应?血型匹配?星座匹配?还是mbti? 思绪乱麻,蓝屿闭紧眼睛,想把早上失去的10分钟睡眠补回来,却一点都睡不着。 难道是……心理问题? 从未预设过的念头拆开了那团乱糟糟的思绪。 心理知识一直是他的盲区,之前照顾林原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学习儿童心理很失败的事实,现在学习成人心理应该只会更失败。 蓝屿转动身子,背靠着风洲,面对墙壁,在电子书城里搜索心理学书籍,他点开最畅销的一本,本想随意看看,感悟一下心理学的奇妙之处,在目录上下翻了几下,一行字吸引了他的目光。 “恋爱补偿效应” 恋爱两个字醒目又刺眼。 蓝屿刻意忽略了,从第一章“理论心理学”开始看,囫囵看了两行,他又退回到目录页。 恋爱两个字用了诱食剂,每个笔画都散发着香甜的气息。 蓝屿戳进了那行标题。 ——“恋爱补偿效应”是指在恋爱关系中,个体因自身存在某些心理需求、情感缺失或未被满足的期望,而倾向于寻找能弥补这些不足的伴侣,从而获得心理上的补偿或平衡的现象…… 蓝屿仔仔细细阅读了两遍。 后背一热,他吓了一跳,按灭手机,发现风洲只是翻了个身,胸腔贴到了他的后背。 蓝屿听着背后传来的均匀呼吸声,暗自思忖。 有了理论还不够,他还需要确切的求证。 午睡时间结束,下午的下潜开始前,蓝屿在甲板上找到liam。 “你之前说,我们是朋友了。”他坐到liam身边,和他一样双腿垂在船外。 “是啊。”liam正在往手背上细致地抹防晒泥,“怎么了?” “那……我问你一些问题,你会不会回答我?” “只要我能回答。” 蓝屿想了会儿,问:“我和李沐阳很像吗?” liam的防晒泥罐子一松,差点掉进海里,他把罐子抓到甲板上,碧绿的猫眼瞪得浑圆,“你们的差别就像鱼和自行车那么大。” 蓝屿不想细究谁是鱼谁是自行车,又问:“如果不看外表,我和他很像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liam盯着他上下扫描,恍然大悟,“噢我知道了,你不会是想追风——” 蓝屿飞快地站起身,“我问完了,我去看看医疗用品有没有到位。” 他控制着离开的速度,好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在逃跑。 “你就是这样对你的朋友的?”liam的声音在后面响起,“你会变得没有朋友的。” 蓝屿刹住脚步,僵硬转身,liam笑得狡黠,拍了拍他边上的甲板,蓝屿又坐了回去。 “认真地说,你们不像。”liam继续往手背抹防晒,“虽然沐阳也是我的朋友,但他和你完全不是一种类型的人。你看起来像是从小成绩很好,从来不让父母操心,一心只为医学献身的那种人。” 蓝屿没有纠正他错误的判断。 “但沐阳就不一样了,他让我们所有人都操碎了心。”liam看向他,眼神笃定,“就凭这一点,我就觉得你们不像。” 蓝屿没来得及回应,liam话锋又一转,“所以你不用担心自己会成为李沐阳的代替品。” “不是……”蓝屿意识到liam误解了。 “你要是想追他,记得保护好自己的屁股。”liam大咧咧地拍拍他的肩膀,拿着防晒罐子站起身,“下午的潜水保障就拜托你了。” 蓝屿目送他离开,又把视线转了回来,独自望着海面复盘,理论加上求证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显而易见,他和风洲没可能。 他和李沐阳外表内心都不像,就意味着不会成为风洲喜欢的类型,这样他们也不会成为彼此的恋爱补偿对象。 蓝屿稍稍觉得安心了一些。 什么都不开启,反而最安全。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哽在喉咙。 他安慰自己,可能把那本几十万字的心理学书籍看完,他就能弄明白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了。 下午拍摄的珊瑚礁群距离水面大约都在两米左右,除了需要长时间在水底拍摄的摄影师之外,其余人都采用的是自由潜。 蓝屿始终盯着风洲上浮下潜,脑海里还徘徊着他说的那句“约会,自由潜”。 时间越接近结束,蓝屿的心就越不宁。 风洲全程开启工作模式,并没有在交谈间隙刻意地提什么时候找他去约会,在哪里集合之类的话。 潜水结束众人在甲板上集合时,执行制片才发现被水母蜇到了手,蓝屿赶紧把他带到医务室处理伤口。 包裹纱布时,他旁敲侧击地问:“等下风洲还要录什么内容吗?” 第30章 “有的。”执行制片单手艰难地从防水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找到今日行程,“嗯……有一段关于红树林的介绍,要在岛屿附近的红树林前录制。” 蓝屿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想着就在医务室等吧,这样风洲想找他,至少好找一些。 执行制片离开后,他就在医务室看着心理学书等人。 一小时过去,风洲还没来找他。 两小时过去了,日光已经开始偏移。 他把约会的事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本来也只是随口一说…… 蓝屿不想再看书了,自己给自己找事情做,他把所有药品都整理了一遍,从摆放整齐,整理到摆放异常整齐的程度。 无效整理了一番后,他坐回到椅子上,看着墙上时钟的秒针一圈圈走过。 云层从天际巡游而过,蓝屿又站到窗口看了很久,觉得这片云刚才好像也飘过。 云当然不会鬼打墙。 蓝屿一点点接受现状,风洲应该只是随口一说,他没必要一直这样记着。 约会不约会。 无所谓,不在意。 就在他决定放弃等待,从医务室离开时,广播突然传来滋啦一声响,风洲的声音从里面冒了出来,他用全船的广播大声喊着:“请船上的医生到右侧船尾来一下,速来速来。” 蓝屿立即站了起来。 推门走出医务室,前往船尾的路上,他看到很多船员都在看他,和他打招呼,蓝屿应着声,板着脸,严肃得像去奔赴什么灾害救治现场。 而此时风平浪静,并没有灾害在等他。 右侧船尾已经放下了一只冲锋艇,风洲正在船上整理脚蹼和面镜。 蓝屿放慢脚步,来到他面前。 风洲看到他,直起腰向他打招呼,“久等了。” “没等很久。”蓝屿还是眼睛没眨一下地撒谎。 风洲没有拆穿他,向他伸出手,“可是我等很久了。” 蓝屿一愣,风洲已经握住他的手掌往前一扯,蓝屿在惯性下跨出一步,踩着大船边沿往下跳。 他在风洲的拉扯下平稳落到小船上,海面荡开一圈圈波纹,把阳光晃得更耀眼了。 原来在漂浮的海上也会有安稳的落地感,蓝屿迟缓地想到,应该是期待落了地,他才会觉得这样踏实。 理论和求证好像无效了,蓝屿再次证实,他真的没有学习心理学的天赋。 第22章 蓝河 在卫古岛的港口靠岸,驱车一小时来到华沙宾村码头,向导已经在快艇上等候。 风洲用蹩脚的印尼语和他打招呼,蓝屿听了半天,发现风洲大约只会“好的”和“谢谢”两句印尼语,但他就是能和向导流畅交流,也可能是演的。 快艇在森林的石子滩上停下,需要淌水才能进山,蓝屿跟在风洲身后,水流不深,刚没过脚踝,但石子很滑,不好走。 风洲很自然地从后头摘了蓝屿背着的潜水包,说了句“慢慢走”,就这样扛着两人份的包,在前面健步如飞。 蓝屿的城市病还没转过来,在湿热的空气中动一下就出汗,走了一小段山路后,他汗如雨下,眼前都快看不清了。 向导就带路到栈桥上,回程时再来接送,风洲停下脚步向导道别,蓝屿在两人的缝隙中看到一抹清凉的蓝色。 他控制不住双腿,从风洲边上越过,一个人走到了栈桥边缘,呆愣愣地望着眼前碧蓝的河流。 好蓝……为什么可以这么蓝…… 这些天他见了不少太平洋的蓝色,却都不如眼前这条河流蓝,他想起了治疗中毒的亚甲蓝 注射液,稀释后就是这样透彻的蓝。 “要不要跳下去试试?”风洲来到他身边,已经把自己扒得只剩下一条泳裤。 他站在栈桥边,张开双臂,做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空中转体90°,钻入河流。 水花巨大,蓝屿见证了他的零分跳水,还被溅了一脸水。 风洲在水里招呼他,“你怎么还不下来?水里凉快。” 蓝屿热得难受,河流在诱惑着他,他也剥下了t恤。 落入河流的时候,水流像是被推注到了静脉里,缓释了炎热的症状。 蓝屿缓慢地感觉到了冷意,打了个寒战。 “山里的水比海水冷,要适应一会儿。” 风洲海獭一样仰面飘在他身边,蓝屿也仰面翻过来,和他一样飘在水上。 热带茂密的树丛把天空切割成了一小部分,运气很好,山林里没有别的游客,四周很静,只有两只“海獭”摆动双腿荡出的水流声,蓝屿有了一种危险的错觉,他们好像真的在约会。 好在风洲不忘初心,差不多适应河流温度后,他就翻身过来,向岸边游去,“趁着天还没黑,我们快学会儿自由潜。” 蓝屿跟着他重新回到岸上,风洲把潜水包里的装备依次摆在栈桥上,告诉他如何如何怎样怎样使用。 有了“学习自由潜”这个正经由头,约会的氛围自然而然就被弱化了,回归到了蓝屿能接受的安全范围内。 怎么说呢……又安心,又不开心…… “我们先从呼吸练习开始。”风洲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上课开小差啊,被我抓到了。” 蓝屿回过神,“我都听进去了。” “我不信,你重复一遍。” 蓝屿把他刚才说的话给重复了一遍,声音听着像ai一样没感情,却连风洲说话时的语气助词都还原回去了。 风洲听傻眼了,“你记忆力也太好了。” “现在可以开始练习了吗,风洲老师。”蓝屿配合他的师生游戏。 风洲差点笑出声,“生平第一次被叫老师,感觉不错,你再多叫几次。” 蓝屿目移到了一旁不想看他。 “好好好,不叫就不叫,现在开始练习。”风洲硬是绕到他面前站定,“我们先从全呼吸开始。” “全呼吸能够让憋气的时间更长,就像这样,从腹腔过渡胸腔呼吸,维持5秒,再吐气,吐气的时间要更长,保持10秒。” 风洲手指着自己示范,腹部凹进,再到胸腔鼓起,最后吐气,示范结束后,他伸手按到蓝屿肚子上,“接下来你自己试试。” 蓝屿还是不习惯风洲突然就这样上手摸他,浅浅退了小半步,风洲的手还是追了上来,硬是贴在他的腹部上。 “你怕痒?”风洲的声音里带着点新奇的意味,“那我按得轻一点。” 然而并没有放轻。 指尖陷在皮肉里,过渡着温度,蓝屿没有再要求他放轻手劲,这会显得自己很矫情。 还是练习吧…… 他开始学习呼吸。 “对,就是这样,吸气的时候可以再猛烈一些。” 蓝屿还是觉着腹部有点痒,风洲的手还随着他呼吸的起伏下滑了,停留在冒犯的边缘。 他本想找个什么借口让他松手,风洲先一步把手拿开了。 “差不多了,我们下水试试能憋几分钟。”他把头顶的面镜往下拉,“水中的感觉和陆上不同,得在水中多试试。” 只是水中憋气而已,蓝屿想应该不会难到哪里去。 第一次潜入水中,还不到10秒,嘴边就漏出了氧气。 第二次只维持了60秒,横膈膜就开始抽动,蓝屿感觉到一阵窒息,没忍住钻出了水面。 “我们坚持至少140秒试试。”风洲随意就拔高了难度,“心静就能延长憋气时间,如果心静不下来,憋气的时间就很难延长。” “是不是我的呼吸做得不行?还是潜下去的姿势不对?”蓝屿深刻复盘失败的每一步。 “都没什么问题,你可能是害怕窒息的感觉,要先抛开窒息会死的念头。”风洲想了会儿,又说,“你可以想象一下接吻的时候,两人一起缺氧的感觉,其实很美妙。” 说得好像一起接过吻一样…… 蓝屿其实领悟过接吻缺氧的美妙之处,在波拉波拉的岛屿上,仅此一次。 后来盛夏也吻过他,却再也没有重现过那种悸动,所以他把这些偶发性的美妙全归在了酒精作用上,并且不想再回忆。 他尝试有节奏地呼吸,强行不去看风洲,摒弃这个让无法心静的缘由。 这一次浸泡到水里时,大脑大约也一起进水了,他竟然想到了那一次接吻,对方始终不肯放过他,恶趣味地在他逃离的时候追上来,把吻继续下去,直到窒息感让全身都发软…… 身子发软的时候,蓝屿从水面抬起头。 “不错,这次时间达标了。”风洲看了眼潜水表上的计时,“现在我们开始下潜,每三秒平衡一次耳压,还记得怎么做吗?” “记得。” “好,我在水底等你。” 说完,风洲就弯折身躯,身子垂直扎入水中,脚蹼摆动,消失在了水面上。 教学进度太快,像开了两倍速,蓝屿只能迅速调整呼吸,学着风洲的样子钻入水面,而水中阻力太强,他像趴在一只瑜伽球上一样,不断被顶回水面。 第31章 接连两次都失败了,风洲本想上浮到水面,蓝屿对他摆摆手,他纠正动作,继续尝试,第三次时,身体的发力终于对了,他顺畅地划开水流,摆动脚蹼,让身子往下不断地下潜。 风洲在水底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指指手表,示意计时已经开始。 蓝屿潜到他身边,静静等待时间流淌。 在水中不能说话,只能对视,蓝屿觉得尴尬,他试着给自己找事情干,在水底游了一圈,看了水底生长的各种水草、树根、石子…… 装忙回来后,他觉得还能憋一阵子气,但一直对视很奇怪,得再找些事情做。 他又开始想着该做些什么,对面的风洲忽然笑下,身子一下朝着他靠近了。 水下的日光晃眼,眼看着两人的面镜就要碰上,蓝屿吓了一跳,大脑劈叉,以为是接吻的前奏,他憋气失败,吐出一串气泡,像一颗泡腾片。 挣扎着回到水面时,风洲也回到了水面,摘下面罩,“刚想问你要不要到水再深一点的地方试试,怎么一下漏气了?” “水太冷了。”蓝屿随便找了个理由。 “也是,水温是有点低。”风洲低头看手上的潜水表,“不过这次时间达标了,我们上岸休息会儿。” 蓝屿强装镇定,朝岸边游去,风洲双手撑着栈桥上岸,就这样顺势躺下,去掉装备,在栈桥上晒干身子。 蓝屿慢吞吞地卸下面镜和脚蹼,风洲拍了拍他身侧,“来晒一会儿,回一下温。” 蓝屿这才在他身旁躺下。 两人就这样躺着无所事事,听着山里时不时传来的不知名鸟叫。 树叶上倒映着的波纹在变浅,阳光已经有些黯淡了,蓝屿有些焦急,他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好让时间不要浪费掉。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我很喜欢这里。”他开口了,说得疏离又客气。 “是因为喜欢蓝色吗?”风洲侧过身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蓝色?”蓝屿也侧过身。 “你连创可贴都要用蓝色的,你是在哪买的,我从来没见过。” “是食品行业用的,为了避免普通创可贴不小心混入食品里,蓝色比较显眼。” “原来是这样。”风洲望着他的眼睛,“那你一定会喜欢南太平的大海,这里海很蓝。” 蓝屿从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风洲虽然经常语出幼稚,眼神却始终带着洞悉的意味,很容易就把人看透彻,但反过来,他却一点都看不透风洲。 其实他对风洲知道得很少,除了日常接触或从他人言语中探寻到一些浅表层,风洲从没和他透露过什么,他喜欢吃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都还是飘渺不定的谜题。 人如其名,风洲就是难以抓住的一缕风。 等等,为什么要抓…… 蓝屿很想把脑海里进的水倒出来。 “你是不是喜欢柠檬的颜色?”他开始仓促配平话题,好让他们的信息差看起来平衡一些,“我看过你的视频,你换了好几个背包,都是柠檬黄的颜色,现在用的这只也是。” “你真是把我所有视频都研读完了。”风洲笑了起来,“我的背包出镜很多吗?” “不多,但我要确定你不是坏人,就看得仔细了一些。” 风洲挪动身子靠近他,脚尖勾了下他的脚踝,“现在你还觉得我会把你拐走吗?” “不知道,有些犯人会处心积虑花好几年的时间来谋划,未来的事我猜不到。”蓝屿弯曲膝盖。蜷缩了一点腿,避开他的接触。 风洲大笑起来,连带着胸肌上方的水珠都在震动,“有的时候真想成为犯人,把你囚禁在我的船上。” “合约期只有一年。”蓝屿提醒他,又忽然想起风洲之前那些无厘头的话,“你真的想囚禁我200年?” “如果法律允许的话。”风洲伸手抚上他的脸庞,毫无预兆,蓝屿一个激灵,浑身震颤了下。 “别动,头发上沾了只小虫。” “什么虫?”蓝屿就像真的被囚禁,身子一下都不动了,风洲的手指从他的耳廓一点点游走到发间,抓下一小片绿色。 “不对,是树叶。” 蓝屿松了口气,被触碰过的耳廓开始发痒,他看到风洲手表上的时刻,距离向导来接他们的时间还有5分钟。 那股莫名的焦急又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歪了:“对了,我们之后还要练习几次自由潜?” “没有下一次了。”风洲放掉了那片树叶,“你已经学会了。” 没有下一次了……蓝屿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没有下一次了……他又重复了一遍。 “现在还是初级阶段吧。”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急,“5米之下的水域,不需要再练习吗?” “你以为我们是在上潜水课吗?”风洲反问他,语气轻佻。 “不是吗?”蓝屿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风洲伸手,又一次贴住他的脸庞,这次没有树叶也没有小虫,他只是轻柔地贴着,用拇指抹掉他鼻尖的水珠,一字一句地强调,“我们不是在上潜水课,我们是在约会。” 第23章 小名 约会,然后呢? 蓝屿还在自己的思维模式里出不来,又问:“下次约会的时候,不能再上潜水课吗?” “原来你还希望有下一次约会。” 风洲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 蓝屿愣住了,绕了半天,原来有人在钓鱼执法,而他就是对着饵料直接咬上去的傻鱼。 “没。”他下意识否定了,拼死挣脱饵钩,“我就是想练好自由潜。” 不远处向导的脚步声已经很接近了,他一下坐起身,避开风洲的手,“如果没有下一次,就算了。” “我只是说你练得很好,没必要再单开一次课,下次直接实践就行。”风洲也跟着他起身。 蓝屿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了,“好,那下次就直接实践。” 他听到风洲轻轻叹了口气,手从身后绕到他肩膀捏了捏,“你生气了?” “没有。”蓝屿向前一步,又一次避开他的手,“我只是不喜欢模棱两可的说法,你中文不差,完全可以用更精准的词汇表达你的意思。” 风洲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向导已经在和他们打招呼了,他只能就此作罢。 回程的路上,风洲的话变少了,蓝屿背对着他坐在快艇的船头,装作没事人一样吹海风。 被风吹冷静后,他开始暗暗后悔,就算是开玩笑又怎样,只是一件小事而已,没必要把事情闹僵,怎么说出口话就变难听了呢…… 船行驶到一半路程的时候,他听到风洲和向导交流了几句,快艇变了航线,绕着一座小岛的背侧驶去。 忽然,眼前的绿色消失了,大片土红色挤进视野,山体的背面像是遭遇了泥石流,失去了茂密的植被覆盖。 山上的泥水淌到了海岸,污染了底下的海岸,稀稀拉拉的红树林没几片叶子,几乎快枯死。 “那边就是新建设的矿区。”风洲走到船头,把望远镜递了过来,“即将进行的矿产会议,就是讨论这片矿区能否应该继续存在。” 他看起来很平静,好像没有为刚才的事在生气。 蓝屿稍微松了口气,接过望远镜,放到眼前看,暮色之下,矿区亮着几盏高瓦灯泡,有安保正在边缘来回巡逻。 向导把船开到了近处,停了引擎,用手臂比了个叉。 风洲点点头,示意他把船往回开,向导又拉起引擎,船在海中调转了方向。 “我们不能再过去了,会被驱逐警告。”风洲回望了一眼矿区,“早年间印尼发生过一起事件,外来渔船在巴布亚省的岛屿非法捕捞,结果目睹了非法开采,最后非法捕捞的人被非法开采的人追到澳洲杀死了,还是先别招惹了。” “你现在参与的事,也是在招惹他们。”蓝屿不解,“joe对你的担心是对的。” “总得来个人做有风险的事。”风洲轻快地笑了,“更何况我身边还有你,万一生命垂危了,你要把我救回来,不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蓝屿无语地望着他,判断他的中文是否真的如他想象的好。 “还在生气?”风洲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下次不这样了。” 蓝屿把望远镜塞到了他手里,其实他已经不生气了,但现在站在台阶上下不来,就只能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救你了,你直接做鬼吧。” 似乎是为了不成为鬼魂,风洲对他的逗弄行为收敛了不少,一方面也是因为接下来的一段紧张行程。 预定的几个潜点基本都下遍了,鲸鲨的踪迹还是没有被发现,如果就此结束并不算一个很好的结尾,况且没有野生大型物种的踪迹支撑,会使得这片海域保护的理由变得薄弱。 而另一方面,纪录片摄制组和剧组差不多,跑一天就意味着大量资金,需要严格按照计划来进行,延期会有不少麻烦。 第32章 最后一周夜潜到日潜,风洲一天一夜没睡,第二天傍晚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疲惫到哈欠连天。 刚洗完澡到沙发上坐下,他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风洲的家人每隔五天来一个电话,在信号不算太好的船上,风雨无阻,而今天周期刚好是例行周期。 电话是他的母亲打来的,蓝屿在以往的电话中得知,风洲的母亲是环球少年地理的主编,中文名叫风琴,声音就和风琴一样温柔治愈。 “杂志社的丽娜莲死了,已经两周了,我很害怕。”风琴今天打来的似乎是一通求救电话,“我至今没敢告诉你爸死讯。” 蓝屿正在沙发的另一头看那本心理电子书,现在注意力已经被这则死讯吸引了。 风洲原先困得睁不开眼,现在和她一样如临大敌,“不会是他养了五年的那盆多肉吧?” “是啊,那是他最爱的一盆,他让我拍些照片回去,说要观察多肉的近况,我借口说工作太忙没拍,但总不能一直找借口,早知道就不带到杂志社了。” “怎么办?”风洲也没有办法,“你们的结婚纪念日是不是快到了,你在那天坦白,他就不会伤心了。” “噢不,我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日子说这么残忍的事……” 蓝屿实在听不下去了,随口说了句:“买一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假装是死掉的那盆。” “对哦!”电话那头传来了风琴恍然大悟的声音,一会儿,她又问,“那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同事吗?” 之前说过的?什么时候?蓝屿警惕地看向风洲,风洲却毫不在意地应着声: “是啊,跟你说过的。” 他想把手机递给蓝屿,蓝屿拼命向他摆手,手机还是递到了他的嘴边,蓝屿拼尽全力,挤出了带着温度的“阿姨好”三个字。 “哎你好你好,感谢你帮我照顾zhouzhou。” 蓝屿词穷了,风洲看出他的紧张,把手机拿了回去,“我没让他单方面照顾我,我们是互相照顾。” “我不信,你这么闹腾,肯定是人家照顾你。” 两人又聊了一些加州头疼的交通超市涨价的鳄梨柠檬树除虫和狗狗疫苗,终于,闲聊结束,风洲挂了电话,明显松了口气。 “小时候他们是听我说学校趣闻喋喋不休的耐心家长,现在变成我是他们的家长了。”他耸肩无奈。 蓝屿还在反刍刚才和风琴的对话,冷不丁问:“原来你的小名叫洲洲。” “其实是这个zhou。”风洲在手机备忘录打了字,递给他看,上面是“粥粥”两字。 蓝屿看着备忘录可爱的小名,又看向面前和可爱沾不上边只是说是帅气的脸。 “我没打错字,真的是这个粥。”风洲在沙发上蛄蛹着坐到他面前,膝盖碰着膝盖,“其实我一开始没有小名,这小名有个故事。” 蓝屿看着他一脸“快点继续问我”的表情,遂了他的愿,“请说出你小名的故事。” 风洲清了清嗓子,开始演讲,“我爸妈都出生在美国,完全不会做中餐,长到五六岁时,他们才带我回国,我家祖籍在甬城,只有太奶奶还在那住着,我们去她家吃饭,她煮了海鲜粥,那是我第一次吃中餐,觉得特别好吃,后来我一直缠着我爸妈给我做粥喝,从此我的小名就变成了粥粥。” “……” “可惜我太奶奶已经过世,不过我爸妈在我的折腾下,唯一做得好的中餐就是海鲜粥了,下次带你去加州尝一尝。” 蓝屿愣了下,还在想这算不算是做客邀请的时候,风洲已经顺势倒到他的身上,“借我靠一下。” 蓝屿很想让他睡沙发另一端,风洲自动解释了,“沙发上唯一的抱枕在你身后,我就只能把你当抱枕了。” “哦……”有理有据,没有借口拒绝,蓝屿只好让他心安理得枕着自己看视频。 才过了10分钟,怀里的人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蓝屿低头一看,手机上的视频还在走着,风洲已经累得睡着了。 还真是惊人的睡眠速度…… 蓝屿以一种崎岖的姿势,伸手过去,用手指顶端艰难按停了视频,按完后手伸不回去,他只能以半抱的姿态,和风洲一起躺在沙发上。 后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他也忘了。 他只记得梦里的他看着加州的日落,和风洲,还有他的家人一起坐在柠檬树下分享一锅海鲜粥,吃到快见底时,树上的柠檬突然掉下来了,风洲手忙脚乱去捞,大金毛急得在桌边团团转。 有意识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和风洲头靠着头,脚缠着脚,胳膊绕在一起,在沙发上睡成了一团。 柠檬的气息充盈在身周。 蓝屿抬头,顶上没有柠檬树,海水映在天花板上,波光粼粼。 风洲的鼻息直扑脸颊,蓝屿觉着两人的距离近到离谱,他一手托着风洲后脑勺,一手托着他的背,学着金蝉脱壳,先让自己的身子滑到沙发底下,再把风洲脑袋搁到抱枕上,完成这一系列粉饰后,他决定静静回到床上,等待风洲的电吉他闹钟响起。 他这样想着,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转身刚走了一步,有人就抓住了他的脚踝,蓝屿差点重心不稳扑倒在地毯上,回头一看,风洲已经醒了,睁着一双毫无睡意的眼望着他。 “怎么睡完就跑……我就这么讨厌?” 第24章 在意的人 “你放开……” 蓝屿试着动了动脚,风洲当然没放,反而握得更紧,蓝屿寸步难行,额头都急得冒汗,脚踝像被上了条脚链,脚链的主人还使坏地往后扯,蓝屿后退一步,强行稳住身子不倒回沙发,如果倒了,他就会滚回风洲的怀里,在两人都清醒的状态下,他无法想象要怎么应对。 “你放开!”蓝屿加重了声音,语气也急了。 “好好好。”风洲这才松开手。 脚踝刚松,蓝屿就逃一样地快步远离他,连拖鞋都没来得及穿。 预设的剧本失效,现在再回下铺装睡已经毫无必要,他强装镇定,实则心虚,走到盥洗室去刷牙,风洲跟在他身后进来,也到他身边刷牙。 两人步调一致地倒水,拿牙刷,挤牙膏。 蓝屿知道风洲全程都在看他,他尽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和他目光接触。 刷着刷着,边上的人突然说:“原来你会说梦话。” 蓝屿差点呛进一口牙膏沫子,“咳……我说什么了?” “你说……”风洲清了清嗓子,“风洲,小心烫!,嗯,就这样,所以我们怎么了,遇到火灾了?” 边上的人模仿得绘声绘色,蓝屿含着牙刷一动不动,他想起梦境里掉进海鲜粥里的那只柠檬,风洲想徒手去涝,他怕人烫伤,就劝阻了一句。 原来是这句话说出口了…… “没什么,你听错了。”蓝屿拿起杯子漱口。 “啊,是吗……”风洲来来回回移动牙刷,过了好一会儿,又憋不住说,“原来你梦到我了?” 这下蓝屿彻底听明白了,风洲又想钓鱼执法。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蓝屿知道风洲想让自己承认这句话,吃一堑长一智,经过上一次被钓鱼的阴影,他成长了,警惕了,发誓绝不两次咬钩。 “天天见到的人,梦到的概率本来就很大。”蓝屿洗漱完放下杯子,拿毛巾擦脸,“这很正常。” “我也没说梦到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风洲小声委屈了一句,“其实我也梦到你了,我是想说我们还挺有缘分的,睡一起就能梦到彼此。” 蓝屿的心随着他的话往上提,“你梦到什么了?” “梦到我们一起找到了鲸鲨,我抱着你大叫,你嫌弃地把我推开了。” 梦到鲸鲨才是主要原因,梦到他是附带的。 “哦……”蓝屿冷静下来,心也落回原地,“这几天你找鲸鲨挺累的,祝你梦想成真。” 这句话不太好听,风洲听了却特别开心,牙刷丢进牙杯里,双手箍住他的腰,硬是抱着他转了一圈,“你也是,祝你也梦想成真。” 胯骨勒得疼,睡衣也歪了,风洲下巴上还没擦干净的牙膏沫全掉到了他的锁骨,蓝屿就和风洲梦到的那样,嫌弃地推开了他。 这一天是上岸日,船停靠在阿博雷克岛旁补充物资。 蓝屿在医务室坐班,病人只有零星几个,一会儿就看完了。 舷窗外,风洲已经和岛上的小孩打成一片了,在木头条子搭建而成的栈桥上展示着他的零分跳水。 水花一次又一次溅起,他笑得和那些七八岁的孩童一样,又疯又天真。 蓝屿再次想起昨晚的梦境,和风洲,以及他的家人在一起的画面带着朦胧的滤镜,像是置身超现实主义的电影。 当时在梦里的他作为参与者,也自然加入了其乐融融的场景里,现在回忆起来,他却只想从中逃走。 过去三十年的人生已经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了,他不想再参与任何的亲情友情爱情的周旋,也不想和任何人有超过安全距离的关系。 第33章 只要不开始,就不会有危险,他无数次警醒自己,他要永远藏在心里的庇护所,他要这样一个人活到老。 想起风洲真诚的祝福,蓝屿觉得有些遗憾。 梦不是现实。 梦,还是不要成真了吧…… 中午的时候,蓝屿到餐厅吃饭,liam又逮到他,熟络地坐到他对面,说风洲正在和一群孩子比赛抓海参,等下再来吃饭。 蓝屿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自己汇报风洲的情况,但他又不能直截了当地问,这样会更刻意。 liam往嘴里塞了口菜,脸上露出夸张的表情,“哇,今天午餐的龙虾是辣口的。” 蓝屿也吃了一口,确实很辣,他看着餐盘,自言自语:“风洲不太能吃辣。” “他能吃啊。”liam拆着龙虾尾,双手都是红艳艳的酱汁,“他怎么不能吃了?” “他不太能吃。”蓝屿又肯定了一遍。 “你怎么知道?” “之前和他一起吃过饭,他吃辣的时候会皱眉头。”蓝屿也皱了下眉头,他能记得风洲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liam无语,“真的不是被烫到的?” 蓝屿只认判断的死理,“不像,应该是被辣到的。” liam更加无语了,“那……你去跟厨师说一声,给他留一份不辣的。” 蓝屿没动,liam觉着奇怪,“又怎么了?” 蓝屿看了眼后厨的方向,又看向liam,“能不能……你去说?” “为什么啊!我能吃辣啊。”liam看着他勉强的神情,恍然大悟,“勇敢一点朋友,我知道你害怕和人交流,但你得迈出这一步。”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蓝屿迈出每一步都在后悔,他硬着头皮在后厨找到厨师,厨师说酱汁是全统一调味的,不能再改不辣的。 蓝屿犯了难,又想让风洲吃到龙虾,又不想让他吃到辣的,想了会儿,脑子一拐弯,“能不能煮成海鲜粥?” 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厨师却很快说“可以啊没问题”。 半小时后,蓝屿端着龙虾粥回到了餐厅,风洲刚回来,肩上搭着条毛巾,上半身的皮肤晒得通红,他坐在餐厅中央,边咬能量棒,边和几个船员热烈交谈。 “抓海参比赛我输了,那些小鬼头早就把海参的位置记熟了,就等着我输……惩罚?你猜是什么?……我砍了20只椰子,一点都不夸张,我不会用砍刀,现在手还在抖……” 蓝屿看了会儿他手里那条包装熟悉的能量棒,很想转身就走,风洲却先看到了他,抬起一只手向他招了招。 蓝屿默默地走过去,把餐盘放到他的面前。 “是给我的吗?” “嗯。” “我刚看到群里有人说被龙虾辣到了,是有多辣?” “你的这份是不辣的。”蓝屿随意说道,“是你请来的那位法国厨师特地给你准备的。” 风洲低头看了眼粥,又抬头看他,“昨天刚说想喝海鲜粥,今天就出现了,我运气怎么这么好。” 指向性刻意又明显,蓝屿浑身刺挠,又想逃走了,他连忙找了个借口,“你想喝可乐吗?我去拿两瓶。” 刚走出一步,风洲就拉住了他的手腕,“我现在不想喝。” 周围的几名船员安静了,就算不懂中文,他们也觉察到了微妙的气氛,被围观的感觉和下地狱差不多,蓝屿飞快撇下他的手,“我想喝。” 其实并不想喝…… 蓝屿勉强吞着可乐,到甲板上吹风,来回复盘自己的种种怪行。 两个男人,都知道彼此性取向为男,型号能对上,室友关系已经很难把控距离,他还做出这样让风洲误会的行为,太不应该了…… 蓝屿猛地灌了几口可乐,餐厅里的风洲已经吃完饭,站了起来,蓝屿的视线跟着他的动,风洲走到饮料柜前站了会儿,蓝屿警铃大作,潜意识觉得风洲应该是在找他,果然风洲朝着四处张望了起来,蓝屿赶紧采取迂回战术,和风洲兜着走,借着各种遮挡物把自己藏起来,在反方向的走廊遁走了。 他回到了医务室,在椅子上正襟危坐,借着工作场合的严肃性静心。 可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任何一个患者进来能让他分心,蓝屿把心理学电子书看到30%,优秀的记忆力失效了,看过的内容他大约只记住了2%。 时间越接近晚上,他就越心慌,晚上到了就意味着要回宿舍睡觉,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风洲保持怎样的距离。 比如一天对视几次,碰手几次,说几句暧昧的话,用怎样不暧昧的话冷却关系,维持动态平衡。 他急需制定一份严格的执行令。 咚咚—— 医务室的门被敲了几下,蓝屿停止胡思乱想,搁置电子书,说了声“请进”。 门打开了,风洲立在门口问:“蓝医生今天上夜班?” 蓝屿哑言,看向墙上的钟,已经20点了。 风洲走了进来,走得很快,他拉开蓝屿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医务室只剩下了寂静,蓝屿对上他的视线,喉咙一下发紧,风洲的脸色不是很明朗,他见过风洲这样的神情,在上次他晕船呕吐,却不愿意接受风洲的帮助的时候…… “蓝医生,我心情不好,该怎么治?”风洲腿岔得很开,在患者专用的椅子上坐得像个来找茬的。 被风洲的话一刺激,大脑的海马体激活,刚才看过的书的内容全想起来了,蓝屿立即现学现用,“心情不好,是抑郁倾向吗?人际治疗、精神动力学治疗、支持性心理治疗等方式都可以缓解抑郁倾向。” 书上的知识倒完后,他还不忘加上一句:“船上也有一些抗抑郁的药物,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些药,但我认为你还不至于到需要药物治疗的程度。” 医务室又静了一阵子。 “哈,蓝医生就是这样看病的?”风洲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被气笑了,他把手肘撑到桌上,歪着头看蓝屿,“医生都不让病人主诉吗?” 面对患者挑衅,蓝屿也没手软,“前提是这位病人真的病了,不然他的行为就是医闹。” 说到医闹,风洲的脸色一下变了,假装的嚣张尖锐都消失了,声音也柔了下来,“对不起……” 蓝屿愣了下,不知道风洲为什么道歉。 医闹……他渐渐想到了,风洲大概认为医闹对他来说是刺痛的创伤,觉得行为有所冒犯,所以才道歉。 “没关系,我已经不在意了。”蓝屿看向电脑,在检索栏输入药品名称,“我给你开点鱼油和维b,你先吃一段时间,有可能是缺了什么元素导致心情不好……” “我没到抑郁的程度。”风洲伸手,轻轻握住他按着鼠标的手,“中午在食堂我没来得及说,其实这里没人知道我不吃辣,包括我请来的厨师,那碗粥到底是谁让准备的?” 检索栏里的光标跳动着,蓝屿的手僵住了,他设立的庇护所门口来了人,正拿着激光导弹轰大门,他躲在堡垒地下,弹尽粮绝,除了死,只有死。 蓝屿浑身震颤了一下,反应过来是风洲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给点反应,蓝屿给了,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我们能不能不要再谈那份粥了?”他甚至用了一丝丝他从不可能说出口的、祈求的语气。 “当然不行。”风洲把他的手从鼠标上摘下,握在手心,带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仿佛这样接触,他们就能获得心电感应,知道彼此的想法。 蓝屿被迫捧着他的脸,像捧着一颗剔透易碎的真心。 风洲用脸庞蹭了下他的手心,说:“你这么在意我,又不理我,我心情怎么可能会好。” 第25章 测试 反应过来的时候,蓝屿发现自己的手指在狼狈地轻颤,风洲的脸颊皮肤并不算光滑,带着些许风吹雨晒后粗粝的质感。 指尖温热的暧昧捕捉了他的逃离,把他推搡到警戒线以内,在叫嚣的警报声中,蓝屿硬生生抽回了手,摩擦得皮肤生疼。 “我没有不理你。” 他把手重新按回到鼠标上,漫无目的点了几下,调出一排错误的药,“刚才看了几个病人,耽误了回宿舍的时间。” 风洲沉默了几秒。 “又不是在寄宿学校,我们这哪有规定的回寝时间。”他把手抚上蓝屿的后颈,挑逗似的摸了摸,“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所以才不回宿舍,今天中午的时候也是这样,说是去拿可乐,一会儿就没影了。” “你想多了,只是工作时间到了而已……” 人类本能觉得脆弱的地方遭遇“攻击”,蓝屿后颈痒得难受,点鼠标的频率加快了,最后,他干脆把电脑关机。 “不给我开药了?”风洲看着息屏的电脑,故作沮丧,“我心情还是不太好,想吃点维生素b。” 想见到,又害怕见到,见到了想逃,逃走了又想见到,这样的心理应该没有人会理解。 第34章 没有人理解,还是不解释的好。 蓝屿拿着一瓶维生素b,跟着风洲回了宿舍。 明明还没吃维生素b,风洲的心情却变好了,就连和joe争吵的时候,他也始终情绪稳定。 “我听说了,你要在矿产会议上发言,真的,够了,我同意你和当地环保组织合作,并不意味着我同意了你成为主导人。”joe的声音连不开免提都能听得很清晰。 “只是发言而已,怎么就变成我主导了?”风洲拿着一只哑铃做拉力训练,回答得心不在焉。 蓝屿刚洗澡完,打算换个睡衣,身后飘来若有似无的注视,他看了风洲一眼,正好对上视线,他默默拿了睡衣,走去盥洗室换,隔绝了视线。 “因为你是在社媒上露脸的人,油管粉丝不少,还有几部播放量可观的知名地理频道纪录片,矿产会议的人都希望事情只在会议上解决,并不想让有影响力的人出现。”joe的声音依旧隆隆地传了进来,“谁看起来像主导人,这个人就会被视为眼中钉。” “是啊。” “是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再强调一遍,你再一意孤行,我会告诉你的父母。”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告家长,再说了,他们应该会支持我。” “他们是很支持你,前提是你要保证安全。” “我现在很安全。” …… 蓝屿换完睡衣出来,joe已经挂了电话,风洲正对着熄屏的手机发呆,蓝屿从他面前经过,风洲突然说:“要是能拍到鲸鲨就好了,明天最后一天,还是想尽量圆满地结束。” 鲸鲨影像对于设立保护区有着决定性的意义。 在这趟四王岛的行程开始时,蓝屿一直以为风洲只是跟随当地保护组织随性记录,对达成目的看起来并没有太多执念,实则并不然,他的执念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最后一日的潜水还是和前几天一样一无所获,蓝屿在冲锋艇上等待了接近6小时,一行人接替潜水,换了4、5个潜点,水里始终没有传来好消息。 摄像没有影像可拍,只好把镜头聚焦在潜水主管脸上,潜水主管脸色不太好,还得强装淡定,时不时地来几句地狱笑话缓解气氛。 “你知道吗?我们下水的人比水里的鱼多。” “现在去鲸鲨饲养基地拍摄还来得及吗?我们可以通过优秀的剪辑,拼接一些画面,如果最后不会被告虚假宣传的话。” 摄像笑了,蓝屿笑不太出来。 努力不一定会成功,成功还需要运气。 蓝屿自觉运气不太好,但此刻他还是和队伍里所有人一样许愿了。 好运始终没来。 船只在附近海域来回兜圈到傍晚,执行导演宣布放弃,所有人回到船上,卸下装备准备回大船。 小船上的气氛很闷,没有人说话,风洲始终平静地盯着无人机屏幕,船驶出了近两海里,他的无人机一直没回来。 蓝屿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是其他能转移注意力的话,总之,他需要说点什么。 好不容易想了一些措辞,还没开口,风洲突然站了起来,“有了有了有了!发现鲸鲨了!” 船只猛地调转方向,在海中劈开一条路,朝着发现鲸鲨的海域赶去,到附近后,来不及穿戴全套设备,风洲抓着浮潜面镜就纵身跃入海中。 liam恰好没卸下装备,紧随其后潜入海中。 海面一片平静,船上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又过了好一会儿,耳麦里传来了风洲的声音,“鲸鲨拍到了,影像很清晰。” 留在船上的人发出了雀跃声。 蓝屿暗自松了口气,耳麦里又是滋啦一声响,有人切换到了他的频道,“要下水吗?” 是风洲的声音。 蓝屿看向周围人,并没有什么反应,他确信风洲只在对他说话。 “我可以下水吗?”蓝屿看向急救箱,作为潜水后勤保障的一员,他需要始终待在船上,不能下水。 “下来吧,机会难得。”风洲的声音很兴奋,“想跟你一起看鲸鲨。” 在海域里自由潜还是第一次,蓝屿回忆着在蓝河那会儿风洲教给他的技巧,钻到了海里。 海水透明清澈,风洲就在小船的下方,他上浮了一些,伸出一只手,蓝屿伸出手,风洲带他往下潜。 大约在5米左右的深处,余光进了一抹蓝灰色,像是远古巨兽在潜伏着移动,他低下头,看到了鲸鲨。 就和风洲曾经描述的一样,鲸鲨的头是扁扁的,嘴巴很大,一张嘴附近的水流就会被吸进去,身上白色的斑点和条纹棋盘式分布,像是画作上描绘的星空,还有几条鮣鱼附在身下搭便车。 蓝屿不敢接近它,生怕被鲸鲨带起的水流卷走,风洲却拉着他的手靠近了,鲸鲨几乎是贴着他的腹部游过。 如此庞大的体积,却没有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温柔厚重。 有一瞬间,蓝屿差点以为自身也成为了海洋里的生物,在被海水包围着的宁静中生活。 学了自由潜真好…… 蓝屿由衷地想,他甚至觉得风洲就是为了这一刻,所以才让他提前学了自由潜。 船只回到了索隆港口,停歇在港口附近的海域上,长达一个月的航行暂时告一段落,船上的晚餐变成了一场庆功宴。 joe通过快艇登船,和他们汇合,还是西装革履的模样。 “你也太着急了吧。”风洲调侃他,“我们明天就下船,你连一晚都不能等吗?” “liam呢?”joe的视线在晚宴的人群中巡逻。 “不知道,跑了吧。” joe冷笑,“在船上还能跑到哪里去。” 猎物势在必得,joe在人群中成功“抓到”了人,liam推阻着,joe又贴了上去。 蓝屿的位置正好可以看到他们拉拉扯扯,也可以看到风洲被各种人找着聊天,应接不暇。 之前追过他的那位男生也在其中,看着风洲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 法国主厨发挥了他的最高水准,蓝屿决定在这场社交地狱中吃席。 一道道吃,一道道撤盘子。 左右前后的人时不时找他聊两句,给了他各种各样的酒饮,他混着喝了不少,到后半段时在喝的是果汁还是酒已经分不清了。 喝到微醺时,他看到liam被joe强行按在腿上,擒住脖子强吻。 周围没太多人在意这些火辣场面,大概都习惯了。 他看向风洲,男生还在找话题和他聊天,风洲的表情很平静,不知道在走神还是在认真听。 在joe抱着liam捞到角落处抵在墙上激吻时,几个熟悉的画面闪过,蓝屿看不下去了,拿着酒杯到船尾吹风。 今晚空气通透度高,整个海面都铺满了星光,抬头也是漫天银河。 蓝屿仰着脖子看了很久,想到了岭安星星点点的夜景,不久之前他还想着要努力在城市扎根,让万千灯火中有属于自己的一点亮光,现在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陆地的光亮了,却没有太多想念。 他原以为漂泊很凄惨,现在真的开始漂泊,感知却变了,每一天都有新鲜事,未来永远可以被期待。 难道是因为有风洲在身边…… 仰着脖子久了,也可能是酒劲上来了,蓝屿觉着有点眩晕,便趴到栏杆上,一手托着腮缓着醉意。 不要再想他了…… 他劝自己清醒。 海面波浪起伏,甲板上传来脚步声,蓝屿缓慢地回头,看到风洲正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蓝屿又不太清醒了,他怀疑风洲的身上搭载了gps,可以随时找到他想找到的人。 “就知道你一个人在这。”风洲走到他身边,和他碰杯,“甜点刚上,怎么不再吃点?” “看你很忙,不想打扰你。”蓝屿转了个方向,背抵在栏杆上,让重心变得稳定。 风洲微微睁大了眼,似乎在因为他的答非所问而惊讶。 “你是不是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会说几句诚实话。”风洲顺势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栏杆两侧,将他围了起来,“能不能再多说几句?” 忽然靠近的距离让人不适应,蓝屿偏着头,看向海面上的星星点点。 “说什么……” “比如为什么想找我之类的。” “不想说……” “那我来说,我刚才被表白了第二次。” “你想说自己很受欢迎吗?”蓝屿拧着眉看他。 风洲的脸上挂着揶揄的笑,“我受不受别人欢迎没用,我只想受你的欢迎。” 蓝屿又没话了,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扎得脸疼,他没有收拾,在醉意中整理着他们的对话,整理清楚了,他才说:“我们能不能……只是朋友关系。” 这次是风洲没话了。 “有时候我感觉,我们的距离……比朋友更近,朋友之间不会这样。”蓝屿用手肘碰了下圈着自己的手臂。 风洲没把手臂拿开,“为什么不会这样?” 第35章 “不知道,只是感觉……”蓝屿垂眸,看着他胸口映着月光的素链,逻辑错位地接上了先前的话题,“所以……你答应他的表白了吗?” 风洲笑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你觉得我会答应?” “为什么不会。”蓝屿拿起酒杯,想继续喝,风洲却夺了他手上的杯子,把酒都倒进了海里。 “你……”蓝屿扭头,愣愣地看着酒液混入海水。 “怕你再喝就什么都记不得了。”风洲又靠近了他一些,“你喝了酒会忘事。” “我不会。”蓝屿喝醉就变得很执拗,“我记忆力很好,我记得。” “我可不信你记忆力好。”风洲又挨近了一些,两人的身体快贴在一起。 蓝屿只能缩着站,脊柱卡在栏杆上有些疼,“你可以测试一下,我肯定都能记得。” 风洲却带着坏笑低头看他,“你真的想测试?” 蓝屿也抬头,定定地望着他,“你想怎么测试都行。” 得到许可令后,蓝屿总觉得风洲看他的眼神变了,压抑着的情愫开始溢出,变得肆无忌惮、欲望、赤裸…… “你知道吗,其实好朋友之前也可以亲吻。”他把两人的酒杯都放在了栏杆上,手抚上蓝屿的后脑,手指穿过发丝,轻轻地,一下一下抚摸着。 两人的气息若即若离。 蓝屿问:“你是说……像贴面礼一样的吻吗?” 风洲没有用语言回答,俯身吻上他的唇。 第26章 亲我 不是贴面礼的吻…… 反应全都慢了半拍,变成了0.5倍速,蓝屿忘了闭眼,眼皮落了一半,视野里的景物都被挤成了六棱星,海水反射着星光,映在了船体上,忽明忽暗。 他想到了鲸鲨背上星光点点的花纹,想到了风洲祝他生日快乐时明亮的眼眸,也想到了在岭安的阳台,回复风洲的微信前,天际边缘还没消失的星星,想到了很多,连不成片的,被剪辑成碎片的,和星光相像的画面。 直到吻在加深,为数不多的氧气被耗尽…… 蓝屿强行按下暂停键,头往一侧偏移,中止了这个荒唐的吻,风洲很快追了上来,挑逗似的轻盈地贴住他的唇瓣,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亲一会儿就分离,生怕持续压迫他会再逃跑。 在恶作剧般的戏弄中,蓝屿开始另寻出路,紧紧握着箍住自己的手臂,想掰出一条逃生通道,但他被酒精控制了,撼动不了风洲的手臂,而背后就是深海,海浪扑在船尾,发出滔滔巨响,提醒他退无可退。 猎物伺机逃跑无疑是猎人最好的兴奋剂。 风洲掐着他的下颌,吻又落了下来,这次是不留余地的掠夺,没有温柔也没有照顾。 这次蓝屿紧闭上双眼了,黑暗可以让他和现实切断,再加上酒精的作用,眼前的一切和梦境差不多,在梦境里可以放纵,可以不计后果,可以想要什么就做什么…… 不太巧,梦境有人打扰,甲板上传来吱呀脚步声,有人在朝着船尾走来,伴随着闲聊的声音。 蓝屿微微睁眼,手按在面前人胸口推了推,风洲也停下接吻,牵住他的手,“换个地方。” 蓝屿总觉得自己经历过同样的桥段,他在风洲的牵引下在海风中脚步不稳地走着,从船尾到宿舍的门口。 风洲掏出钥匙,插进门锁里,开门的时候手滑了,门把手第一下没拧开,蓝屿半个身子倚靠在门框边上,看着风洲急迫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好笑,他确实很轻地笑了,也轻而易举地被面前的人捕捉到。 风洲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笑,眼里流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蓝屿用尚存的一丝理智问:“我们不接吻不就好了,为什么着急换地方?” “因为我还想亲。”风洲直白地回答了他的疑问,“这个理由很难想到吗?” 蓝屿知道自己在明知故问,但他就想听风洲说出来,他不想在这场“友谊”游戏里输掉。 风洲不着急开门了,抬手用拇指按在蓝屿还没敛去笑容的嘴角,揉了揉,“你刚才喝了多少酒,醉成这样,平时想看你笑,比看到鲸鲨还难。” “我没有笑。”蓝屿扯下他的手,却被反手握住了。 门打开了,风洲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故意用了粗暴的方式,把他往里推,蓝屿跌撞着进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屋里很暗,只有脚边的应急感应灯亮着,依稀能看到彼此一半的轮廓。 面前的人不再耐心了,他被抵在门上,风洲捧着他的脸亲吻,褪去了在室外时的克制。 蓝屿回应得很吃力,像在被单方面撕咬,过了一阵,风洲放开了他。 “你还说你记忆力好,都这样了还什么都想不起来。”他轻拍蓝屿的脸颊,想让他从醉意中清醒一些。 “想起什么?”蓝屿伸手,小心地碰着自己发肿的唇瓣,“你想让我想起什么?” 风洲在黑暗中盯着他,看了许久,后退一步,“亲我。” 蓝屿抬头看他。 风洲继续说:“我亲你,我怕你忘了,所以要你亲我。” 面前人扯了一通牵强的理由,蓝屿一个字没懂,只听到了和指令一样的“亲我”两字。 程序大概很早以前就被写进了大脑里,等意识到的时候,蓝屿发现自己竟然照做了。 他往前挪了一步,风洲比他高一些,并没有善解人意地俯身低头,他只能稍微垫起一点脚,吃力地,仰着脸,嘴唇贴在脸颊,盖章似的亲了一下。 “你亲哪呢。”风洲点点自己的嘴唇,“刚才我们亲的这里,你又忘了?” 他不满意…… 蓝屿望着他的脸,迟钝地判断。 不久之前,风洲在他这里的形象还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现在他修正了风洲在他这里的形象。 这人是混蛋。 混蛋开启的“友谊”游戏,玩法当然也会很混蛋。 友谊,对,友谊,朋友而已,应该互相帮助团结友爱。 不知怎的,他想到盛夏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你长得是我喜欢的类型,所以想试试。】 亲吻做爱都可以和爱无关。 试试而已。 无所谓,不在意。 思维放松后,身体被注射了一支松弛剂,蓝屿又一次踮脚,亲了上去。 单方面撕咬的人换成了他自己,风洲反倒不主动了,任由他又啃又咬。 蓝屿毫无章法地亲着,半天只停留在浅层,牙齿重重磕到嘴唇,差点撞破风洲的嘴角 ,风洲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开了。 “你是不是没接吻过?”他问,“这么生疏。” “有……”蓝屿回答,怕风洲不相信,还补充了一句,“和盛夏。” 风洲的声音哽在喉咙,蓝屿以为他还是不信,又强调了一遍,“我接吻过,就是我之前说的那个……床伴,我们接吻过很多次。” 这句话按下了什么开关,触发了惩罚机制,面前的人猛地勒紧他的腰,低下头,用带着威压的声音命令:“全都忘了,重学一次。” 蓝屿还想问为什么要学,风洲咬住了他的嘴唇,带着报复性地侵入,席卷,蓝屿抑制不住,发出几声近乎濒死的叫声。 他很生气,好声好气地回答问题,回答了还要被置气,朋友之间怎么能这样不讲理。 不讲理的人报复了一次两次,觉得还不够,继续实施他的暴行。 蓝屿浑身发麻,站不住身子,软着腿滑下去,就会被捞起来,捞起来一会儿,又贴着门往下滑,像一只在海面浮沉的可怜小舟。 “放这里……”风洲握着他的双手,放到自己脖颈。 蓝屿还是照做了,这下勾住了人,有了锚点,就不会一直滑下去了,还省力,真好…… 他在不讲理的人施舍的善意中摸着他的脉搏,感受跳动在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加快。 在他又一次支撑不住双手下滑的时候,风洲带着他走动起来,两人踉踉跄跄地边吻边向床铺移动,挨到床沿,蓝屿抱着他的脖子还没松开,风洲就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等着他松手。 “就这么舍不得松手?” 蓝屿这才缓慢地想到松手,可惜晚了,面前的人顺势压了上来,他在床上狼狈后退,风洲一点点逼近,把他抵在床和墙形成的三角角落。 “张嘴。” 蓝屿张开了一些,风洲的手指挨到了他的舌尖。 “再张大一点。” 他又张大了一些,风洲俯身,给了他顺从的奖励。 港口附近的海域浪潮并不大,海浪轻微地晃动船身,不足以晕船,但蓝屿还是觉得眩晕在一阵阵袭来。 全身的细胞都感染了肌肤饥渴症,风洲的夏威夷衬衫被他扯下,露出内搭的无袖背心,他胡乱地摸着风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感受滚烫的皮肤相贴,觉得自己也是个混蛋。 当然,他自身也没好到哪里去,t恤不知道是被谁扯得歪到了一边,半个肩膀都露了出来,风洲一会儿隔着衣料捏捏他的后腰,一会儿又顺着他的脊背上下抚摸,很绅士地始终停留在衣物外侧,没有伸进去。 第36章 道貌岸然…… 蓝屿迷糊地想着形容词汇,风洲像是有读心术,吻突然就落在了喉结上,蓝屿仰着脖子,在狭小的三角区域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喘息的回声。 过界警报响起,蓝屿慌乱地按着风洲的头,把他的头发全弄乱了。 他曲起腿,想在两人之间隔离出一点距离,膝盖却挨到了不该挨到的某处。 吻在锁骨处停下了,风洲直起身,主动保持了一些距离。 “再这样下去,等你酒醒了,我都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解释了。” 蓝屿感觉那处有异样,试着动了动身子,风洲强行按住他的腿。 “别蹭。”他勉强起身,伸手到床头,拧开了阅读灯,刺眼的灯光亮起,蓝屿眯起眼,连鼻尖都皱了起来。 风洲从粗重的呼吸中挤出几声笑,刮蹭了一下他的鼻梁。 “我去洗个澡,你早点睡。” “友谊”游戏宣告终结,不知道结局是谁赢谁输。 蓝屿维持着原先的姿势,缩在角落里,看着风洲下床,走向盥洗室。 一会儿,盥洗室响起了淋浴声,船舱的房间小,墙体也并不隔音,他清晰地听到从里面传来了几声克制的喘息。 风洲的洗澡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浑身发热,不是酒精的因素,蓝屿挪动身子,平躺在床上,手背贴着额头,分析发热的要素,他是一位优秀的急救医生,初步分诊对他来说很简单,应该很快就能判断出来。 细菌病毒寄生虫支原体免疫肿瘤代谢内分泌药物影响…… 是什么要素已经不重要了,他侧过身,蜷缩起身子,他只知道自己也起了反应。 第27章 欲盖弥彰 疯了吧……一定是疯了…… 所有要素排除后,只剩下精神要素可以解答,他还没看完那本心理书,所以才会找不到“病症”,无法对症下药。 蓝屿尽力挪动胳膊,把床上的被子一点点扯到腰间盖住。 想碰那里,不行不能……就碰一下,趁风洲还没洗完澡,就一会儿…… 手一点点往下,快碰到时,浴室里的淋浴声停下了,蓝屿触电般缩回手,风洲裹着浴巾从盥洗室走了出来,他把胳膊交叠搭在双眼上,假装没看到人。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了。 “没,我还没洗澡……”蓝屿腾出一只手扯了扯被子,确认被褥在自己身上盖得严严实实。 “都醉成这样了,还能起来吗?” “能……”蓝屿放下手臂,瞥见风洲双手掰在二层床铺,就在床边看着他。 水汽蒸腾着,在周围萦绕。 风洲的眼神慵懒,还带着自给自足后并未被满足的旖旎,蓝屿没能对视太久,目光迅速下移,滑到人鱼线上方松松垮垮的浴巾。 好不容易按下的躁动又开始抬头。 蓝屿克制着呼吸,让它不要加快得太明显,视野里风洲向他伸出了一只手,“要不要我扶你过去。” “不用……” “那你小心一点,别磕着碰着。” “嗯……” 风洲停留在原地又看了会儿,这才转身去换睡衣。 趁着他转身去拿睡衣的间隙,蓝屿从床上爬起来,作贼似的飞快挪移到盥洗室。 难以压制的欲望几乎要把大脑烧坏,他拧开蓬头,铺天盖地的冷水浇了下来,他差点惊叫出声。 风洲刚才在用冷水洗澡?他不是一直用热水的吗? 蓝屿缓慢想到是为什么,垂着头,双手撑着瓷砖,任由水流把自己浇透彻。 躁动并没有冷却,他伸出手,一点点往下,脑海里的画面开始重播,那些接吻的片段,他蹭到风洲时对方难耐的神情,还有手指按在大腿的触感…… 他又想到风洲及时刹车的那声“别蹭”,对方知道分寸在哪里,也警告了自己不要越界。 伸下去的手又缩了回来,他把水流又拧大了一些,无济于事,冷水一点用都没有。 就一次,就这一次…… 蓝屿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再一次伸手…… 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风洲已经换好睡衣,坐在沙发上吹头发。 自我解决很累,累得浑身快散架,蓝屿连吹头发的力气都没有了,膝盖刚挨着床,吹风机的声音就停了,有人靠近他身后,他被拦腰捞了起来。 “我太奶奶说,不吹头睡觉会头疼。” 蓝屿半跪在床上,推着腰际的手,“一次不吹没事。” “我刚好吹完,现在可以帮你。”风洲的声音循循善诱。 蓝屿还想说不用,背后的人没再给他机会,他被强行半拖半拽,按到沙发上坐好。 风管吹出热风,风洲环在他身后,半个身子包裹着,捻着他的发丝,一绺一绺吹干。 蓝屿想说这种吹干的方式不对,这要吹到哪个猴年马月,刚张嘴,背后的人抢先一步开口。 “你脸怎么这么红?” 说完手就漫不经心地蹭到他的耳廓,“都烫到这里了。” “是你用的风,太烫了……”半个身子都酥麻了,蓝屿缩了下肩膀,尽量不碰到他的手。 “那我换个冷风。” “咔嗒”一声清脆的声响,吹风机换成了冷风,没有热风加持,发丝干得速度更慢,蓝屿有点后悔,又没别的办法,只能耐心等头发吹干,过了好一会儿,风洲又一次伸了手,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怎么还又红又烫的,就和刚才我们接吻的时候一样。” 蓝屿坐不住了,他迅速站了起来,血流还没供应到大脑,他一阵眩晕,身子一晃一晃地快倒下,浴巾快从身子滑落,他抓着边缘,在原地缓和了会儿,眩晕并没有减少,他判断应该不是血供不足,是酒精在和他的意识对打。 身后的人并没有好心扶他,蓝屿歪斜着走了几步,倒回到沙发角落,这次再也起不来了,他眯着眼,觉得自己一秒就能睡过去。 “我要睡觉了。”他对风洲警告,“你别再折腾我了,我要睡觉,你就让我睡在这里。” “那怎么行,我给你拿件睡衣,你去床上好好睡。”风洲放下吹风机,手按在他头顶揉了揉,走到衣柜前,摸索出两件t恤。 “你想穿这件?还是这件?” 蓝屿随便指了一件,风洲又翻找了一阵,拿出两条内裤。 “这条?还是这条?” 蓝屿想从地球消失,咬牙指了一条。 风洲拿着衣服和内裤回来,先搁置在一旁,蓝屿勉强抬着头看他,身上的浴巾早就凌乱成皱巴巴的一团,风洲靠近他,轻松把浴巾扯掉,伸手摆弄他的关节,让他靠着沙发背,双脚踩在沙发边缘,握着脚踝拿起一条腿,套上一边。 “我自己来。”蓝屿挣扎起来,脚踏着他的肩膀,手在空中乱抓,什么都没抓到,纯属捣乱。 风洲硬是乱中有序,提到两端到腰上给他穿好,又拿了t恤套上头,从袖筒里把他的手抓了出来。 穿完直起身的时候,额头已经冒了一层薄汗,风洲双手叉腰,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成果。 蓝屿眼睛眯成一条缝,还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双腿岔开躺在沙发上,他伸出双手,预判风洲应该会拥抱他,让他回到舒服的床上睡觉。 风洲直愣愣地看着他,没动,蓝屿往前伸着手,余光瞟到他宽松的裤衩好像有了点形状,还没看仔细,风洲伸手按住了他的眼睛。 “你先在这睡一会儿,等下再把你送到床上。” 黑暗让困意蔓生,蓝屿连声音都发不出,在昏睡之前,他看到风洲又一次走进了盥洗室…… 次日,蓝屿被一阵劲爆的电吉他声惊醒,反应了许久才想起这个铃声是风洲的闹钟,风洲也比往常的反应慢,让闹钟响了很久才按停。 蓝屿彻底睡不着了,盯着床板发愣。 他好端端地躺在床上,好端端地穿着睡衣,好端端地穿着内…… 昨晚的记忆没有消失,所有画面一次性灌进脑海,冲得他七零八碎。 他很想从船上跳下去,沉到深海底下。 二层的床铺动了动,风洲像蝙蝠一样倒垂下来一颗头,懒洋洋地问他,“昨晚睡得还好吗?” 问得相当刻意…… “还行……”蓝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就是还有点宿醉,我再睡会儿。” “不急,时间还早。”床架动摇了几下,风洲轻巧地跳下床,“对了,我把你的机票也买了,你今天跟我一起回雅加达。” 蓝屿沉默了,宿醉让他的反应有点慢。 他记得今天是休假日,团队大多人都驻留在索隆港口的船上,只有风洲和环保组织的一行人才需要回雅加达,准备参加矿产会议。 “我也要参加矿产会议?”他问。 “没,我是想见缝插针和你约会。” 约会两字说得和喝水吃饭一样自然,蓝屿又一次哑然,风洲利索地换衣服,“这段日子我们都在忙工作,已经耽搁很久了。” 第37章 蓝屿想了想,踌躇着说:“如果忙的话……” 风洲压根没听到他的拒绝,还在继续说:“对了,在会议上发言不能穿衬衫夹脚拖鞋,回到雅加达,我要订一套像样点的西服。” “我……”蓝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风洲已经换完衣服,在床边蹲下,捻着他头顶的发丝玩了会儿,“我要你帮我选款式,就这么说定了。” 仿佛是不想听到回应,风洲离去得飞快,蓝屿看着一开一合的门,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头疼,头晕,太阳穴想被人揍过…… 蓝屿勉强睡了个回笼觉,算好集合前的时间,留了半小时在船上吃早饭。 liam也起晚了,看起来倒是神清气爽,今天他的食欲貌似不错,早餐堆满了整个餐盘,还打包了一份。 他一手端托盘,一手提着打包好的纸袋,径直找到蓝屿,在他对面坐下。 “joe起不来,这是给他准备的,我可吃不了这么多,会变胖的。” 蓝屿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我以为你们……” “以为我们什么?” “以为你们没在一起。”蓝屿想了个委婉的措辞。 “我们是没在一起。”liam的语气很随意,“你听说过炮友这个词吗?” “哦……” “处理情侣关系太麻烦了,这样轻松一点。”liam抻着身子,做了一套体操松弛筋骨,“joe年纪虽然大了点,但技术挺好的,也很持久,我这么年轻都有点吃不消。” 蓝屿的叉子顿了顿。 “对了,你脖子怎么了?”liam指了指脖子的位置,“这里有个红点,你自己看看。” 蓝屿摸了下脖子,什么都没摸到,他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准脖子,看到脖子上有一块红点,外科鉴伤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吮吸导致毛细血管破裂产生的淤红。 原因是…… 他看向在船头正在对接工作的那位罪魁祸首,风洲迎着阳光笑得很开朗。下唇瓣左侧也有一点点瘀痕,蓝屿盯着他的嘴唇,又看向屏幕上的那个红点。明白了两个事实。 一、昨晚接吻的事他也一点没忘。 二、风洲大概率也没忘。 提纲列完,对策很快就想出来了,只要假装忘了,事情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没有人能让一个装失忆的人复苏记忆。 蓝屿迅速摸着口袋翻找创可贴,只找到了珍藏版的蓝色创可贴,他果断撕开,对着手机摄像头,仰着脖子贴在红痕上。 蓝色是明显了点,但总比明晃晃地暴露痕迹要好。 欲盖弥彰完,他暗灭手机,对liam解释,“好像是磕碰到了。” liam的神情明显是在憋笑,他扭头朝着甲板喊了起来,“喂!风洲!我们的医生受伤了!” 在liam喊出声的时候,蓝屿甚至想起身敲他的脊柱神经让他晕了算了,可惜晚了,风洲听到了他的喊声,已经朝着餐厅走来。 “哪受伤了?” “你自己看。”liam端着餐盘,夹着纸袋站了起来,“我回房间吃,顺便看看那个老男人起床没。” 风洲顺势坐到liam的位置上,手越过桌子,勾着手指,指节在蓝屿脖子上的创可贴刮蹭了下。 “脖子怎么了?” 蓝屿偏过头,躲过他的手指,“不知道,可能被蚊子吸血了。” “什么蚊子咬这么狠。” 蓝屿拿着刀叉,杀了一只煎蛋,“我不清楚这里的蚊子种类,你应该比我清楚。” 风洲的声音停顿了会儿,“严重吗?给我看看。” 他伸手,指尖挑开了创可贴的边缘,蓝屿向后仰着身子避开了。 “没事,不严重。”他放下刀叉,把翘起的边缘重新捋平整。 “不严重还贴创可贴。”风洲一手托腮,好脾气地笑,“这样吧,你说说,打算让我这只蚊子怎么道歉?” 第28章 恋爱秩序 煎蛋死相凄惨,在他的刀尖下淌着流心蛋黄,蓝屿觉得自己也像这只煎蛋一样破碎了。 风洲不接茬,不想配合他精心策划的舞台剧,还把剧本撕了,这让蓝屿很应激。 “昨晚我喝醉了,我们怎么了?”他不抱希望地抛去一句试探,很烂俗,但也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 风洲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伸手帮他把创可贴没抹平的一角贴好,“我只知道我们俩都差点住在浴室里出不来。” 蓝屿又一次刷新了记忆,他不仅想起他们接吻,还想起他们都起了生理反应。 “你想不起来就算了。”风洲终于停止挑逗他的脖子,“下次别说自己记忆力好了。” 蓝屿避开对面人的视线,盯着餐盘发愣,按理说他应该松一口气,风洲没有把他逼到绝境,硬要他交代出一些反应,但他却在反向期待风洲的反应。 接吻应该有个理由,就算只是想亲着玩玩,也该有个理由。 蓝屿知道自己应该开口向风洲确认一些什么,又觉得小题大做,对方并没觉得是一件严峻的事,他不应该把这件事推向无法收场的境地。 风洲好像并不想把这些事掰扯清楚,把一句句玩笑话融在了夏季的炎热里。 蓝屿忽然想到高中时在图书馆里看到的小情侣。 那是他的恋爱启蒙时刻,暧昧,确定关系,恋爱,两人一起做一些事情,就算只是学习,也很美好。 直到被盛夏打破他期盼的秩序开始,他就再也不去回想作为旁观者时见习到的“完美恋爱”。 他早应该习惯了,成年人的世界没有规律,也没有顺序,更没有所谓的确定一说。 无所谓,不在意。 无所谓,不在意。 他重复了两遍。 前往索龙机场的时候,蓝屿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太对劲,像是戒断反应后的低落。 他在宿醉还未缓释的头疼中浑浑噩噩上了航班,风洲贴心地定了宽敞的公务舱,但也意味着两人的距离远了不少,蓝屿想起他们离开岭安的雨夜,两人挤在狭小的经济舱里,风洲压在他肩头,他有点怀念那个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反倒距离能变得更近。 每一次和空姐对话,或是吃饭喝水的间隙,他都会不经意地去看边上的人。 风洲全程闭目养神,嘴角被他咬出的伤明晃晃地挂着,看到一次,心乱一次。 飞机落地雅加达机场t2航站楼后,风洲没急着出机场,而是看着手表的时间说:“等下我要先和一位朋友碰个头,之后再去市区挑挑西服。” 蓝屿在他身后停下脚步,“哦,那我随便找个地方等你。” 风洲转身,眉头微蹙,“为什么不跟我一起?” 蓝屿知道他们又错频了,只好再确认一遍,“你是说你要带着我,和你的朋友碰头吗?” “对啊。”风洲放慢脚步,走到他身侧,“你不愿意?” “没……”蓝屿看向他望向自己的眼眸,忽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拒绝的理由。 半小时后,他们转到t3航站楼,等到了从新加坡来的航班。 风洲的朋友是被机场工作人员推着轮椅送出来的,蓝屿本以为他会和风洲年纪相仿,没想到已是中年。 “hadi,好久不见。”风洲迎上前,和他打招呼。 hadi是印尼人的长相,英文也带着当地人的口音,两鬓能见着几缕白发。 看到蓝屿,他眼前一亮,对着风洲说:“这么多年,你能走出来了就好。” “不是你想的那样。”风洲模糊带过去了,“等下你什么时候转机?” “三小时后。” “还有点时间,我们找个奶茶店聊吧,我朋友喜欢喝甜的。”风洲揽过蓝屿的肩膀,动作稍显亲昵。 蓝屿想起自己对风洲说过高糖高油高盐的饮食习惯,没想到风洲记到了现在,他听得汗流浃背,觉得由他的喜好来决定谈话地点太过任性,没想到hadi很快同意了,还说好久没喝奶茶了,一定要试试。 机场恰好有一家人气奶茶店,点单的时候,风洲让他站到最前面,让他先选。 蓝屿扫着招牌上的品名,点了一款在推荐栏的伯爵红茶玛奇朵,认真研读了加料栏,最后决定加入一款名字听起来有点奇怪的烤糖粿粉,风洲乐享他的研读成果,说了声他也要,hadi附议,于是三杯奶茶就此下单。 在萦绕着香甜气息的奶茶店角落坐下,看似一场轻松愉悦的老友会面即将开始,hadi刚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气氛拉到了谷底。 “复健的结果不是很好,医生说我这辈子想站起来,恐怕很困难。” 风洲搅着奶盖的手停下了,“我真的很抱歉……” 他垂眸,脸上是蓝屿从未见过的阴郁。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他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你的错,只是大家那时都不太好过。”hadi安慰他,“如果不是你们家联系了基金会,我连治疗的费用都很难承担,这次我能从新加坡转去芝加哥的康复医院,也少不了你父母的帮助。” 第38章 hadi零散地说起些过去的事,蓝屿把他们的对话拼凑了一下,总算听明白了。 hadi确实是印尼人,早年在四王群岛经营民宿,接待世界各地前来潜水的人,自给自足,一家人日子过得平淡幸福,但从几家矿产公司入驻巴布亚省,开始在四王岛采矿之后,平静的日子毁于一旦,海洋资源受损,潜水生意也受了影响,营生困难之外,他们还面临着被迫搬离岛屿的命运。 hadi不愿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加入了当地环保组织,呼吁政府重视海洋环境保护,不要为一时发展做出竭泽而渔的事情。 为了加大呼吁,风洲的父亲陈启谦所在的大学收到了环保组织的邀请,因为主持过墨西哥湾的海洋保护区的设立,陈启谦有丰富的经验,决定向hadi所在的环保组织提供帮助。 开始初期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陈启谦也有意让风洲一起参与到保护区设立的活动中,可就在矿产会议开始前夕,李沐阳自杀了。 风洲回到加州处理李沐阳的后事,李沐阳父亲情绪失控险些开枪,风洲从楼梯坠落,伤势过重进了icu,陈启谦不得不回到加州照看入院的风洲,hadi代替了陈启谦,临时承担了带头人的职责。 蝴蝶效应开始之初,所有人都想不到事情会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陈启谦还没来得及回来,hadi就在雅加达街头遭遇了报复,被不明来路的人虐打,奄奄一息,留下了终身残疾,犯人至今未抓到,大家都在猜测是矿产公司下的手。 至于是哪家矿产公司,就再无消息了。 “那件事发生后,我虽然暂时退出了环保组织,但7年来一直在跟进那家公司的消息,7年前这家公司被撤掉采矿资格,退出印尼,7年后却换个名卷土重来,terramet,你应该知道,就是目前四王岛最大的矿产公司,这其中少不了不能见光的灰色交易。” 风洲沉吟片刻,“我知道terramet,他们经常向四王岛当地住民提供人道资金补助,在媒体中的形象也一直很好。” “他们只想借此保全形象,踢走竞争对手,拿到矿产开发的唯一许可权,占取最大份额罢了。”hadi摊手,“说来巧合,我曾经接待过的潜水游客,就在那家公司工作,我们一直聊得很好,他听说了我的遭遇,愿意向我提供一些信息,说实话,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都不仅仅是灰色,可以说是黑色了,哈哈,我还特地装了一个纯黑的文件夹。”hadi调侃着让气氛不那么凝重,把一只漆黑的文件夹递给风洲。 “交易的资料都在这里,有图片,音频和一些视频,都是原件。” 风洲打开文件夹看了一眼,“这些资料,你是想让媒体揭露吗?” “其实我不太希望你在这次矿产会议前揭露这些,这太危险了。”hadi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摩挲着无力的双腿,“但除了你,我实在不知道该把这些资料给谁。” 风洲合上文件夹,“我会好好斟酌的,也会和我爸商量,想一下怎么把这些资料的作用最大化。” “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谈话时间短暂紧密,送hadi登机后,风洲拿着文件夹,显得有些沉默。 好在他沉寂的时间不长,很快他就故作轻松地说:“joe知道后又该对我唠叨了。” “现在我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了。”蓝屿看着那只漆黑的文件夹,“他们都不想让你牵扯其中。” “这一切追根溯源都是由我引起的,虽然每个人都对我说不是我的错,但我还是想给出一个好的结果,不能让大家承担的痛苦白费。”风洲说完,又强行让语调轻松起来,“还是先去定制西服吧,我好多年没穿过那么正式的衣服了,想想就头疼,你要帮我好好挑一下。” 蓝屿心想自己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帮对方“好好挑衣服”,朋友吗,他在团队里有这么多朋友,为什么不让其他人跟着一起来挑衣服。 蓝屿就这样乱想着,跟着风洲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 沿路上就有几家正装店,都是非定制款,看着太潮流,不够严肃,风洲兴致寥寥地看了几家店,一无所获,倒是在特产品商店看中几件当地特色的夏威夷衬衫,还执意想给蓝屿也买几件。 蓝屿翻着那些大同小异的花色衬衫,心不在焉。 “怎么了,今天总是一阵一阵的不开心。”风洲从他身后伸了手过来,在他贴着创可贴的喉结处撩了下,“还在生蚊子的气?” 蓝屿被他摸得一阵哆嗦。 “我没有。”他转身不去看风洲,拿起一件印着柠檬的衬衫,却满脑子又是风洲穿着这件衬衫时的样子。 “这件花色我还挺喜欢的。”风洲从他手里拿走了衬衫,“我试试。” 蓝屿看着他脱下原来的衬衫,露出了手臂好看的线条,想起昨晚他抚摸风洲的手臂时难耐的样子,又一次躲开了视线。 “你觉得怎样?”风洲在镜子前追问了一句。 “挺好。” “你都没在看我。” 蓝屿望向镜子的角落,又说了一遍“挺好”。 “你还是没看我,我不信。”风洲咧嘴笑了,扯到嘴角的伤,“嘶,好痛。” 蓝屿第无数次看到他的嘴角,想到风洲把他压在门板上亲的一幕幕,脑海里的话不断发酵,蔓延,再也抑制不住冲出口,“刚才你对hadi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怎样的。” 他省略了很多疑问,例如,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或者,你想让我们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这样的关系,就让那些亲密动作都停止吧,重新回归朋友的界限也很好。 他决定把难题都抛出去,他只想接收结果,不管什么结果都行。 风洲脱衣服的动作停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怕你会直接买一张机票逃回岭安。” 蓝屿听着他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理解着他的每一个字,心一点点沉底了,也是,也许风洲对亲密关系的想法比他想象得开放,反复试探的他看起来很烦,风洲还得照顾自己的情绪,还得怕他撂挑子不干跑回国。 “我就随便问问。”他及时把话头堵住,缝缝补补,“你就当我没问。” 店里又来了几批新的客人,两人都安静了一阵。 风洲还想说些什么,刚开口就戛然而止,他朝着镜子里望了一眼,脸上忽然紧绷起来。 蓝屿想回头看后面有什么,风洲迅速脱下衣服,揽着他的肩,说了声不买了,从层层叠叠的货架中穿过,离开了店铺。 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弯弯绕绕穿过三家店铺,走到主干道时,风洲又带着他拐了个方向。 蓝屿仰头看向指示牌,他们行走的方向是航站楼换乘的skytrain乘坐站台。 “停车场在反方向。”蓝屿提醒他,“我们走错路了。” “你坐skytrain到t1航站楼,再打车回苍古。”风洲带着他快步走到站台前,“团队负责剪辑的人还留在苍古的社区,那里很安全。” 嘱咐完,他把蓝屿翻了个面,拉开他背包的拉链,把资料塞到包里,留下文件夹在手上。 “这些资料你带回去后,联系joe,他知道该怎么处理。” “你不一起回去吗?” skytrain停靠在站台,车门打开了,风洲加快了语速,“我还有点事,等下回去。” “我跟你一起。”蓝屿潜意识觉得不对劲,拽住他的手,风洲把他的手硬生生扯开,推着肩膀,让他上了车。 距离车门关闭还有几秒间隙,蓝屿还想下车,风洲又一次把他推了回去。 “到底发生了什——” “蓝屿。” 风洲打断他的话,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人,蓝屿怔了下,风洲望着他的眼睛,说了句荒唐无稽的话。 “你想谈第二次恋爱吗?”他问,脸上没有玩笑,眼眸中只有沉静。 蓝屿动了下嘴唇,一阵嘀嘀声响起,车门在眼前关闭了,列车缓缓启动,很快加速,站台的一切都在急速后退。 玻璃窗外风洲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蓝屿愣了几秒,从当前车厢开始向后奔跑,他从人群中穿过,和撞到的所有人说抱歉,跑到车厢最后一节,脸贴到玻璃上朝外望,风洲已经在站台转身离去,折返方向往回走。 列车拐了弯,风洲的身影被建筑群遮挡,在列车进入隧道前,一声枪响穿透了宁静,林子里的一行白头文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城市上空。 第29章 余温 车厢里的乘客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紧接着又传来好几声枪响,车厢里有人捂着耳朵尖叫了起来,沿窗有几个大胆的乘客频频站起,朝着车外张望。 蓝屿是第一次听到枪响,列车驶出这么远的距离,枪声竟然还这么响,震得他的耳里开始蜂鸣。 列车广播紧急播报了一条通知,淹没在乘客的躁动声中听不太清,列车没有在半路停下,开到t1站台后才开了门。 第39章 蓝屿第一个跳下车,反方向的列车没有来,电子屏上滚动着醒目的红色停运通知,他把双肩包的包带在胸前扣紧,朝着t2航站楼的方向跑去。 奔跑带起的劲风猛烈地撩过侧颊,他在统一方向的人流中和警车一起逆行。 航站楼的行李寄存处还在运作,蓝屿路过把文件在寄存处存好,拍了照,从群里找出joe的账号,发了取件牌的照片。 joe很快回了信息问这是什么。 蓝屿发了一条语音,简短说明原因,joe立即回了电话,蓝屿已经无法顾及了。 人群密集地从t2航站楼涌出,出发平台连带一楼客运层挤得水泄不通,机场工作人员正在紧急疏导,警察已经就位,蓝屿趁乱在警戒线拉起之前钻进楼里。 航站楼里几近无人,饮料杯横躺在地上,砖缝填满了液体,数不清的行李箱横躺在地上,商区中零星的几个店员还在逃窜,蓝屿朝着商区跑去。 有人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臂,是机场保洁,已是中老年的女士嘴唇哆嗦着说发生了枪击案,让他不要过去。 蓝屿安抚她,扯下她的手,让她先去避难。 越接近商区,空气中弥散的铁锈味越浓,蓝屿对这股气息很熟悉,但他宁愿自己错了。 然而并没有。 一家特产商品店门外,有一个外籍面孔的人捂着腿倒在地上,小腿血流如注,发出凄惨的嚎叫。 蓝屿迅速扫了眼现场,看到地上躺着眼熟的黑色文件夹,周围血迹凌乱,有争斗的痕迹,隔壁商铺的玻璃围墙已经被碎裂了,上面赫然留下两只弹孔。 视野里没有风洲的身影,也没看到别的人影,蓝屿尽量沿着柜子和墙蹲着走,循着血点滴落的方向搜寻。 绕了t2商圈一个大圈,血痕却又绕回了原地。 血迹和初始处接壤,分辨不清方向,受伤的人应该是故意走了一圈,为了干扰对方的判断。 蓝屿放慢速度,尝试挨个店铺搜寻,在一家按摩店门口找到了聚集成一滩的血泊,和墙上的几个血手印。 店门口开着灯,他推门进去,店里的地板上也有血渍,走到隔间处,灯却是灭的,四周一片黑暗,血迹通向了哪里无法看清,他在暗处警惕地走着,听到了一串微小的呼吸声。 忽然一只手从后面伸来,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进隔间里。 “唔!” “嘘,那人的同伙还在这附近……我们再躲躲……” 帘子重新拉上,蓝屿挣扎了几下,身后人猝然松手,他转身,看到了风洲。 “不是让你回苍古吗,怎么、怎么又回来了……”风洲靠坐在床边,脸色苍白满头冷汗,捂着腹部的指缝间淌满了血。 是枪伤。 蓝屿没有回话,当即拨通急救电话,手机免提扔到床上,迅速绕到他的后背查看,背部完好,枪伤没有贯穿,他按着风洲的肩膀让他在床上屈膝躺下。 电话很快接通,接线员说急救车已经在门口,但警员排查还没结束,有枪支的杀手还在航站楼内未找到,医护人员暂时无法入内,蓝屿报了位置,让门口的医护通知警员,能护送尽量护送医护人员进航站楼。 挂了电话,他才瞥见床边的地上还躺着一把手枪。 “小腿中枪的那人,是你开的枪?”他问风洲。 “我假装、把文件给他,趁他、不、不注意抢了枪……我在射击俱乐部、的成绩很好,但从来没、没抢过枪,所以也受了点伤……嘶……”风洲闭紧双眼,咬牙大口喘气。 “这不是一点伤。”蓝屿拿起手机开了一格手电,脱下背包甩到床头柜上,取手套戴上,抽出剪刀把他的上衣剪开。 掰开手指的瞬间,血涌了出来,他掏出所有敷料、纱布,把能填的全塞进子弹豁口。 血流不止,纱布很快浸透,他拆开一块、一块、再一块,持续覆盖按压。 “你怎么随身、带这么多急救的东西……”风洲新奇地看着他抢救,“你像哆啦a梦。” “习惯了。” 蓝屿尽量有问必答维持风洲的意识清醒,却觉得说话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了,嗓子僵住,丧失了正确发音的能力,好像中枪流血浑身发麻的人是他自己,而躺在床上的人,却像没事人一样,还在持续地口头输出。 “哎?蓝医生,我怎么、怎么看不清你的脸了。” “疼痛会让你流泪流汗,导致视物模糊。” “哦,原来是这样……”风洲歪着头努力睁了睁眼,笑了下,“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痛,就是有点想吐。” “那是你的肾上腺素还在坚持。”蓝屿笑不出来,短促地说,“你快死了。” 风洲没顾上自己满额头的冷汗,用没沾血的手背碰蓝屿的脸颊,“你以前……在急诊工作的时候,也对患者……说这么可怕的话吗?” 蓝屿抬眼看他,满手的湿滑在提醒他血流并没有停止,他望着风洲的眼睛,也出现了视物模糊的症状,“出血量太大,我没开玩笑,你快死了。” 不要死。 心里有个声音在祈祷。 不要死—— 风洲的手在颤抖,手指还是努力地在他的眼尾蹭过。 “你别怕,我没事,我没有快死……的……感、觉……” 抚在脸庞的手落下,面前的人几乎在瞬间失去了意识,陷入休克。 “风洲?风洲!风洲——” 没有回应,周围静得可怕,只能听到深重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启动、停歇。 蓝屿用尽全力压着伤口,他清楚这只是自己的呼吸声。 风洲的呼吸声快听不到了,他抽了只手,摸到风洲的脉搏,跳动微弱,他摸到静脉,静脉塌陷。 满地是血,脚底黏腻,加压包扎止不住,必须人力按压,他没有办法脱离双手,采取别的救治方式。 时间一秒一秒走着,他在难熬的等待中明白了一个事实,只有他一个人,救不了风洲。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指尖的余温在逐渐消散。 蓝屿仰头,看着天花板垂下的吊灯。 场景倒带,迅速退回到响着关门提示音的喧嚣站台。 “你想谈第二次恋爱吗?” 他望着风洲浸着的遗憾双眸,现在他读懂了那个眼神。 什么意思,是觉得再也没机会说这样的话吗?不说明白就这样死掉吗?不听答案就死掉吗? 不行…… 不行,不能这样。 蓝屿抽出一只手,够到了止血带,在风洲腹部系上,用止血带的压力短暂代替手压,从急救包里摸到骨髓腔输液钻,消毒,找到肱骨近端,把钻头抵在皮肤上,按下,钻骨穿刺,拔出套针针芯。 输液通道建立后,他在黑暗中艰难贴上固定贴,再取针管,回抽,冲洗。 手边能起效的药只有几支去甲肾上腺素,和一袋500ml的生理盐水,他迅速计算了配比,将药物稀释,按压输液袋迅速注入体内,再把输液袋挂到吊灯上。 液体顺着管子滴落,腹部又开始涌血,他赶紧用双手按压得更紧实,却发现自己的手居然在抖。 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不停地落下。 其实他再清楚不过。 补液不是解决办法,现在风洲最需要的是输血。 他面临过无数次濒危情况,无数次经验告诉他,不尽快输血,就算穷尽所有办法,也不会有奇迹出现。 他并没有胜算能在死神手里抢多少时间。 快点来人,快点…… 嘴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咬出了血,疼痛细微地刺激着大脑,强行让他集中着精神。 突然,门口传来几声巨响,有人对着闭锁的店门连开了好几枪,玻璃破碎,飞溅数米,碎了一地。 第30章 谵妄症 有人踩着碎玻璃渣进来了,吱呀的声音剐蹭着耳膜,尖锐刺耳,蓝屿看向风洲放在床边的枪,又看向手底下冒血的伤口,摆在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松开伤口拿枪防御,不然两人都活不下去。 脚步声在靠近,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准备行动之前,又是两声枪响,一人的身躯重重倒在帘子前,当即毙命。 特警迅速进入店内,在各个角落搜了个遍,急救车的担架也挪到了隔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蓝屿在恍惚中看着风洲被运上担架,他跟着出了航站楼,坐上救护车。 风洲进手术室没多久,血库就告罄了,从别家医院调过来时间不够,蓝屿想起自己是o型血,说要献血,就被带去检查。 献血时他旁敲侧击问护士风洲术中输了多少血。 “已经输了1600ml了,其中还有自体血回输,他的失血量实在太大。” 蓝屿看着逐渐鼓起的血袋,“那就再抽一袋吧。” 护士抬眼看他,眼神讶异,“你已经抽了400ml了。” 第40章 蓝屿依旧坚持,“没事,再抽200ml。” 三袋血被送进手术室后,蓝屿在手术室外靠着墙等待,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口渴,去休息区倒了杯水,只喝了一口,杯子就掉在了地上,他想去捡杯子,刚弯腰,眼前就坠入一片黑暗,他很快失去意识,倒在了休息区的长椅上。 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急诊室的床上,joe站在床边,告知他是因为一次性献血过度晕厥了。 “国际上规定的最高献血量是一次不超过一品脱,也就是500ml,还得是体格健壮的人,你超标了。” “只超了100ml,还好。”就是反应会过度一些。 蓝屿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他试着眨了下眼,眼前还飘着雪花,他还在发晕。 “有的时候我真觉得你和风洲是一类人。”joe长叹了一口气。 蓝屿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转而问他风洲的手术结束了吗。 手术已经结束了,总共进行了6小时,风洲暂时脱离危险,但还需要在icu观察几天。 蓝屿在急诊室待了一晚,期间陆续有警察找到他问询,他还看到被风洲枪伤的其中一个凶手的病床推过急诊室门口,哀号声响彻整条走廊。 次日风洲的家人亲戚就陆陆续续都到了,快十口人挤在icu门口,颇为壮观。 蓝屿刚好在走廊撞上风洲一大家子人,在船上和风洲共处一室的一个月里,他已经通过风洲的家庭电话大致了解了他的家庭部分成员。 但见到真人还是第一次。 他犯了人群恐惧症,没有靠近icu区域,而是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假装自己只是个路人。 风洲家属群的聊天声音他恰好能听到,他们正在商量风洲的后续治疗。 风洲父母坚持让风洲住到出院,说这家公立医院还不错,没必要转院。 而老一辈人却都不同意,其中风洲的外婆最为强势,坚持让风洲转院到加州,说凶手之一也在同一家医院治疗,太危险,万一人杀到病房里来也不是不可能。 风琴说她最近悬疑电视剧看多了,有警察管着呢不可能。 外婆立即回怼,说风洲要是在电视剧里应该能反杀两人,而不是大出血差点死掉。 风洲的舅舅为了缓和气氛,笑着说风洲还是太善良了,只打人的腿,这哪是正当防卫,他得换个射击俱乐部再练练,万一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还能保护自己。 此言一出得到了所有人的瞪眼,最后还是风洲父亲陈启谦出来当控场人,说他和风琴轮班在医院值守,其他人先回酒店休息,反正在icu这里一直等着风洲也不会从里面出来。 这场争论到此暂时中断,一行人离开后,蓝屿站在很远的地方望了icu里面一眼。 风洲的病床在靠里侧,他的身躯躺得很板正,一动不动,身上连满了管子,只有仪器的指标显示他还活着。 献血后的晕厥终于好了一些,蓝屿在当天出了急诊室,住进joe在医院边定下的酒店。 又过了一天,joe在酒店大堂和他碰面,告知他等风洲病情稳定后,将通过医疗转运飞最近的夏威夷安静养伤,这是他家里人商量出来的折中结果。 “icu今天可以探视了,你想去吗?”在交谈末尾,joe试探着问了一句。 蓝屿想了想,“让他家人去吧。” “这不冲突。” 蓝屿没再吭声,joe也没再强求,匆忙离去了。 在风洲待icu的5天内,他遭遇枪袭的新闻接连发酵,也多亏了风洲一带一的操作,警方迅速通过受伤的凶手查到他背后的买主,继而把terramet矿产公司拖出水面。 另一边,terramet背后涉及的黑色交易也都一一曝光,为事件热度又添了一把柴火。 蓝屿知道这其中少不了joe的助力,他在新闻和传媒界都有不少人脉,自从拿到风洲从hadi那里取来的资料后,他就一直在周转这件事。 风洲从icu出来的当日,在joe的再三劝说下,蓝屿也到了医院。 护士提前通知了等在门口的家属,并再三嘱咐:“病人到普通病房后,家属要记得安抚一下病人的情绪。” 蓝屿站在远处,听到了风琴焦急的询问声。 “他怎么了?” 护士言简意赅地告知:“病人的意识有一些紊乱,出了icu之后会慢慢恢复的。” 病床上的风洲刚撤下呼吸辅助不久,说话还不太利索,蓝屿看到他躁动不安地想去拔滞留针,嘴里不停地说着:“你们……有看到沐阳吗?我昨天看到他了,他今天又不见了,你们知道他去哪了吗?” 护士及时把他按住了,保住了滞留针,家属都静默着,没人回风洲的话。 “你们找到他了跟我说一声,我有点困。”风洲头挨着枕头,又睡过去了。 joe远远地看了过来,蓝屿注意到他的眼神,joe在示意让他过来,蓝屿却没能迈出一步,他站在远处,目送风洲的病床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蓝屿在原地又站了许久,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背后穿梭而过,有人撞到他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换个位置,他找到休息区的沙发角落坐下,半个身躯被包裹起来后,他才稍微觉得好受了一些。 过了会儿,joe又下楼了,他找到休息区,坐到蓝屿面前,欲言又止。 “是icu谵妄症吗?快的话一到两周就能恢复。”蓝屿先出声了。 “七年前他从icu出来后也这样,我怀疑是类似的环境让他的认知出现了障碍,希望你不要介意。”joe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手指一会儿紧缩一会儿松开,蓝屿看出他在紧张。 “我知道。”蓝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这是待过icu的病人再常见不过的症状。” joe停顿了会儿,“你是不是……”他没说完,换了个说法,“我以为你们之前只是工作伙伴的关系。” “我们是这样的关系。”蓝屿几乎是立即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joe哑然,看向他手腕上抽血留下的淤青。 “我是医生,换任何一人我都会这样做。”蓝屿把静脉上的伤按住了。 “好。”joe没再说什么,静默了一阵后,他还是开口了,“风洲的家人们都很好说话,你不用害怕接触他们。” 蓝屿“嗯”了一声。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要以什么立场和风洲的家人交流。 在风洲转到普通病房的几天里,他找到一次风洲家人离开病房的短暂间隙,才进到了病房里。 风洲嗜睡严重,一天里大多时间都在睡熟,蓝屿不敢有大动作,只是伸手摸到风洲的手掌,感受他规律跳动的脉搏,和温热宽厚的手。 他微微俯身,在风洲身侧靠着依偎了一小会儿,却没有停留太久,估摸着他的家人将要回来之前,提前离开。 又过了几日,joe借口风洲情况不太好,把他骗到病房,蓝屿推开门,发现风洲的家人都在,气氛很好,其乐融融,他才知道joe是在诓他。 “我跟风洲父母说了你救了风洲的事,他们无论如何都想当面感谢你。”joe在他身后关上门,生怕他再逃走。 风洲父母看到来人,朝着他走来,蓝屿顿时浑身僵硬,坐在病床上的人开口了。 “你们怎么又送了新的花,万一别的病人花粉过敏怎么办?” 陈启谦只能先应付风洲,“宝贝,你住的是单人间,我们都知道你不过敏,我们只想让你心情好一点。” “我心情挺好的。”风洲的视线始终聚焦在一档皮划艇挑战瀑布的冒险节目上,心不在焉地问,“对了我要在这待多久,会影响上课吗?” 正打算离开护士又折了回去,看了眼输液袋上标着的年龄,问:“你还在读书吗?” 风琴向护士解释:“他上次进icu的时候还在读书,他意识有点错乱,以为现在是7年前。” 风洲就跟没听到似的,“我没什么事,你们都回去吧,该工作工作,该养老养老。” 始终一言不发的外婆忍不住了,走到床边猛地掀开被子,见着风洲腹部的伤,眼眶都红了,“宝贝,你知不知道你快死了啊!” “你别掀我被子,多冷啊。”风洲把被子抢了回来,“我不是还活着吗,你们都出去吧,病房里人太多了,我都不能呼吸了。” joe无奈摇头摊手,看向蓝屿,抬了下眉毛,“这样吧,他是医生,让他留下陪你,你有什么事跟医生说啊。” 蓝屿微微睁大眼,joe对他使了个眼色,劝着风洲一家子都出去了。 病房终于安静,风洲把病床调高了一点,“我家里人都这样,去年开学的时候,我爸和我舅开了两辆皮卡到宿舍,把半个家都搬过去了,很夸张。” 蓝屿站在床尾静静望着他,风洲也抬眼看他,眼神陌生,就好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 就这样看了约10秒,风洲的注意力被手臂的疼痛吸引,“医生,我现在挂的是什么药啊,好痛。” 第41章 蓝屿靠近病床,翻看点滴袋子上的标注。 “是电解质,这几天你吃不了饭,给你提供维持用的。” 他把点滴流速调慢了。 “我什么时候能吃饭,想吃海鲜粥。”风洲重新拿起手机,继续看视频。 “再过几天吧。”蓝屿在床边坐下,捞起风洲正在输液的那只手,风洲的手无意识地缩了下,对“陌生人”来说这样的动作太过亲密,蓝屿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他的动作也停滞了下,但还是握着他的手臂放到自己膝上。 他把自己的指腹按在稍显肿胀的手臂上,避开滞留针的位置慢慢按摩搓揉。 这套护理方式是从护士地方学来的,这么多年从来没用过,也不知道动作到不到位。 蓝屿回忆着护士的手法,耐心地循环按摩了约3分钟,问:“好点没?” “好多了。”风洲不再看视频,而是侧着头看他。 确认手臂肌肉松弛一些后,蓝屿放下他的手,“我带了几袋暖宝宝,不是粘贴款的,热度低一些不会烫伤,垫在手臂下会好很多。” 他摸出几只暖宝宝,拆开一只,搓热垫在风洲手臂下。 “要是这样垫着难受,握在手心也行。”他又拆开一只,轻轻塞进风洲的手里。 “你人真好。”风洲笑了,笑容灿烂得像是没经过任何痛苦一样天真,“我男朋友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第31章 喜欢是什么 “别这么说。”蓝屿放下他的胳膊,站起身,和他保持远距离,“你男朋友会生气的。” 风洲望着那只被悉心照料的胳膊,喃喃了一句:“说不说他都会生气……”抬头发现蓝屿在认真听,他又没心没肺地笑了笑,“谢谢你啊,现在我胳膊不疼了。” 走出病房,门外无人,蓝屿就像回归出厂设置一样恍惚地飘回休息区,在他这几天坐过无数次的沙发角落位置坐下。 正前方有一台自动贩卖机,每次货架上的饮料掉下来后,就又会推上一瓶新的。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 思绪浸泡在那些掉出来的碳酸、咖啡、茶、果汁里,染上了各种味道。 大脑形成了一条吊诡的理论,风洲心里的男友位置是不是也像这台自动贩卖机一样,空了就会有新的补上。 后来者是谁都可以,反正他只需要记住第一次喝那瓶饮料是什么口味,之后只要按下同一个键,就会滚出一样口味的饮料。 他忽然想起liam对他说过的话。 风洲可以喜欢任何事情,爱情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 刚听到的时候他并没有实感,这句话听起来很悬浮,而现在他却逐渐觉得这句话下方还有很多注释。 注释一、风洲可以喜欢任何事情,所以被喜欢的事物从来都不是唯一的。 注释二、爱情对他来说没那么重要,因为他已经尝试过了。 不长不短的日子里他其实已经见过很多次注释的实际体现,例如joe劝了数次,风洲仍旧一意孤行,例如被liam挖苦讽刺,他却还是重启了因为李沐阳自杀搁置的南太平洋计划。 他连说那些似是而非的情话都随心所欲,非要选在列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不管自己接下来会是活着还是死了,更不管听到的人要怎么接受或是拒绝。 他只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喜欢,或不喜欢,记住,或者忘记。 自动贩卖机前的人来了又走,蓝屿把身躯在沙发里埋得更深,手支着头,质问自己。 蓝屿你在想什么,你怎么这么自私?你就想占据独一无二的位置,连回忆都想让对方清空。 一旦发现并非唯一,转头就走,面对盛夏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也要这样吗? 还是你觉得逝去的人不会突然出现在某个街角,对风洲说“你终于找到我了”,所以才觉得自己有可能代替他的位置,不要再美化那些本不可能的事了…… “蓝屿?” 声音传来,在叫他的名字,蓝屿回神,循着声音看过去,风琴和陈启谦刚出电梯,正向他走来,身后还跟着joe。 “我们之前通过电话的。”风琴走在前头,快步到他面前,“风洲总是和我提到你。” 蓝屿如梦初醒,意识到他忘了要和风洲父母见面这回事,连忙起身,“抱歉,我刚没在病房门口看到你们,以为你们已经离开……” “没事的。”风琴向前一步,轻轻抱了抱他,“刚才我们跟医生商量了转院的事,是我们错过了你。” 蓝屿愣在原地,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想到了风洲,风洲和风琴的拥抱如出一辙,他缓慢明白过来,这是他家庭打招呼的习惯。 “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风洲。”陈启谦伸出一只手和他握手,反倒显得沉稳。 蓝屿和他握手,一边在脑内搜索词库,“应该的。” 他想不到应该再寒暄些什么,只好和他们聊正事,“风洲……什么时候转院?” joe在一旁说:“等航线申请下来后就能转,大概再过个两天吧。” “风洲不想让我们一起去。”风琴的眉间拧着忧虑,“刚才我们和他说了这件事,他不愿意有人陪护,但那家医院其实是允许家属陪护的。” 陈启谦揽着风琴的肩膀安慰,“他从小就独立,反倒是我们一直黏着。” 风琴还是不放心,“他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担心他一个人……” 蓝屿再一次误入家庭商议的局面,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joe想到了什么,视线又瞄准了蓝屿,“蓝屿你愿意去吗?但这其实算是额外的工作,病人还是个难搞的‘大学生’,我怕你会得工伤。” 不愧是商人,套路一茬接一茬,蓝屿心想joe在骗他来医院的时候大概就在盘算了,现在他被夹在无助的父母面前,怎么可能还有拒绝的余地。 “风洲愿意吗?”他问。 joe笑得胜券在握,“不愿意就跟他说让家属陪护,他肯定就愿意了。” “好……”他给自己找了一个看起来正当化的理由,“保证团队成员的健康就是我的工作,不麻烦。” 风洲父母离去后,joe留了下来,“我跟你说过的,他父母都是很好说话的人。” 蓝屿思忖了会儿,还是和他再强调了一遍:“我和风洲真的不是你想象的关系。” “我知道。”joe的语调轻松,“我也不是什么乱放箭的丘比特,我是想不到还有谁能处理这种情况,把他交给你我比较放心。” 蓝屿欲言又止,joe的手机震动了,他拿出手机瞥了眼,蓝屿看到屏幕上有不下十个未接来电,joe没接电话,语速加快了,“风洲家里人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待在雅加达万一再遇上什么事,我不信他还能好运第二次,避避风头也好,等我把这里的事都处理完,他还可以健康地回来开他心心念念的矿产会议。” 他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对了,他挑西服的时候你记得把把关,让他挑沉稳一点的,会议上那些拍板的老头们不喜欢太出挑的年轻人。” 被“丘比特”盲目扎了一箭,蓝屿目送他匆忙离去,心想他在joe面前反复强调的话算是白费了。 而另一位难搞的“大学生”也不负众望,在转院的当天发了大脾气,让他还没落地夏威夷就提前感受了工伤。 “我不走,还没找到沐阳……” 转运的病床已经被推到医院门口,风洲不断地想从病床上坐起来,还想推下放在床上的仪器设备,两个成年医生都按不住。 蓝屿护着那些可怜的设备,听着风洲嘴里一声接一声的“沐阳”,突然不想去夏威夷了,他想待在苍古,就和团队里其他人一样,和风洲只是工作伙伴的关系,不必为了他的一言一行牵动情绪。 “你们要把我送去哪?” 风洲问谁都没用,最后只能向他投来恳切的目光,蓝屿望着他苍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话到嘴边拐了弯。 “我会帮你找到他的。”他尽量柔声安抚。 “真的?”风洲像找到了救星,紧紧扒住了他的手,好不容易护住的设备又在床沿岌岌可危。 “你听我的话,我就带你去找他。”蓝屿把垂在床边的氧气袋捞了起来,放到床上,“你再胡闹,我就不帮忙了。” 风洲很快说:“好,我听你的话。” “躺下去。”蓝屿按了按他的肩膀。 风洲乖乖在病床上躺平。 “别说话。” 风洲闭紧了嘴巴,3秒后又张开了一点。 蓝屿知道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什么都别说,我没在开玩笑。” 风洲彻底闭紧了嘴巴,像缝上一样严实。 蓝屿对随行的医护人员说:“运上去吧。” 病床终于被推上救护车,朝着机场驶去。 一路上风洲没有再闹过,而是睁着眼,视线始终跟随他,蓝屿确认了仪器运转正常,又把数值都看了一遍,这才在救护车上坐下。 第42章 风洲没有说话,伸手给他比了一串手语,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宗的手语。 蓝屿认真盯着他的“手语”看了一会儿,充分思辨,还是看不懂,风洲却自得其乐,十分积极地又比了一串,蓝屿立即决定放弃他的威胁。 “算了你还是说话吧,我看不懂手语。” 风洲得了赦免,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他第十次了吧,和我说分手,然后闹失踪,但我总有一种预感,玩笑会有终结的一天,你听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这句话没头没尾,蓝屿知道他又被带进了风洲七年前恋爱的一环。 救护车里还有别的医生在场,他只能机械式应答:“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风洲望着天花板,说着他清醒时绝不可能说出口的那些话,“谈恋爱好辛苦啊医生,怎么能这么辛苦。” 蓝屿望着监护仪上他平静的心电曲线,“不是喜欢吗,怎么会辛苦?” 风洲沉默了,这是他这几天少有的沉默,镇静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是清醒的,而并非处于谵妄症的状态中,“其实喜欢是什么,我不太懂。” 他收回望着天花板的视线,看向蓝屿,“医生你有谈过恋爱吗?到底怎样才算喜欢?” #恋人不在夏威夷 第32章 柔软的窝 蓝屿不想应答,对于一个谵妄症的人,应答没有意义,但他却突然变得伶牙俐齿,变得思路清晰,变得咄咄逼人。 “你不懂什么是喜欢,也能喜欢李沐阳吗?”他问,“你不懂什么是喜欢,也能谈恋爱吗?” 风洲第二次沉默,他病了,但依旧是一只精准感知蓝屿情绪的雷达。 “你怎么生气了……”他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有恃无恐的散漫,“你不会等下又要我闭嘴吧?” 蓝屿面无表情,“现在就闭嘴吧。” 风洲顿时懊悔不已。 去机场的路上,登机,航行,风洲一路上都很安静,大多时候他都昏昏欲睡,偶尔清醒的时候,他都在默默观察随行的脾气不太好的“医生”。 人是冷漠的,却在换床的时候帮他垫上高度合适的枕头,在水杯里戳上吸管再送服,整个航行过程都不睡只为了时刻关注点滴和生命体征。 这让从小到大上山下海活得很粗糙的他不是很适应。 但,莫名觉得很爽。 病床上的人笑了出来,蓝屿定定地看了一眼,心想这人真是病得不轻。 在太平洋上空飞行半日,飞机终于降落在了檀香山。 风洲被送入皇后医疗中心,风洲父母已经提前联系了医院,蓝屿刚到住院部就拿到了探访证。 进入住院部需要严格安检,进入不同病区也要刷探访证,蓝屿有点理解风洲长辈执意让他转院的原因了。 绝对的安全带来了绝对的安宁,在这座被热带绿植环绕的僻静医院中,他的神经也从紧绷变得放松了一些。 在病房安顿完,天色已暗,蓝屿看了眼挂钟,距离医院规定的最晚探病时间还有1小时。 对于风洲而言只是陌生人的他,没必要强留在这,不如就先离开。 “陪护不能过夜,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蓝屿背起包,向他道别。 风洲正坐在床上翻看医院的菜单本,漫不经心地说:“啊……那什么,你能帮我买点吃的吗?菜单上没有我想吃的零食。” 蓝屿只好暂缓离开计划,“你想吃什么?” 风洲想了半天,“想要柠檬味的软糖。” “还有其他要买的吗?” 又过了很久,病床上的人才吭了一声:“没了。” 蓝屿觉得怪,但又说不上怪在哪。 他开始奉命行事,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找到了柠檬味的糖果,可惜是硬糖,最后他走了半公里路,才在超市买到软糖。 送回病房的时候,风洲正在看电视,对着一档脱口秀节目打哈欠。 蓝屿把软糖放到他面前的桌上。 风洲看了一眼,仰起脸,用双手在眼眶边上比了两个圈,亮出标准的阳光笑容,“刚忘了说,我还想要一只压得不那么严实的眼罩。” 蓝屿看着他枕边的眼罩问:“你带来的这只不能凑合用吗?” 风洲的笑容瘪了下去,“原来你忍心让病人睡不好啊……” 蓝屿深呼吸一口气,看向床对面的挂钟,距离探望时间结束还有半小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他不得不一路跑着去买眼罩,再次回到病房的时候,风洲面色严肃地告知他,“我想看一本书,《the lincoln highway》,特别特别想看,如果我看不到,我可能会在今晚落泪。” 蓝屿气还没顺过来,撑着床位的栏杆缓和,维持着最后的耐心问:“没有电子版吗?” 风洲按压太阳穴,“眼睛太累了,我想看纸质版。” 蓝屿站在床尾没动。 风洲抬头,“你怎么不去买了?” “你能不能一次性说完?”蓝屿直起身,“我在这等你1分钟,你把想让我买的东西全记下来,微信发给我。” “这是最后一次了。”风洲把病床调高了一些,拉近和他的距离,“真的,最后一次!” “好。”蓝屿决定相信他最后一次,“还有15分钟,如果我买到书超时进不来,我就明天带给你。” 陌生的国度,陌生的岛屿,根本不知道书店在哪,蓝屿决定直接打车,上车之后,司机善意提醒他,目的地的书店已经关门了,他赶紧询问还有开门的书店吗,结果是没有。 兴许是看出他的焦急,司机询问了他想买的书,说家里就有,他家就在附近,可以取了送给他。 于是车就这样疾速上路了,载着一位不幸运或幸运的乘客,开出了生死时速的大片感。 大片的末尾,蓝屿成功卡点进了住院部,并向管理员保证一定准时离去。 到了风洲病房的楼层,他在走廊上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风洲竟然下了床,撑着走廊的扶手艰难挪步。 蓝屿快速跑到他面前,“你怎么下床了?现在还不能走动。” “时间快到了,我怕你进不来,打算去楼下接你。”风洲痛得五官都拧在了一起,“你可以把书从围墙外抛给我……” 还没说完,他的身子就直直往下倒,蓝屿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抱住了面前的人。 拥抱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风洲消瘦了不少,上一次拥抱感受他的身形,还是借着醉酒疯狂接吻的那一晚…… 耳边传来一声吃痛的吸气声,蓝屿回神,发现抱得太紧压到了风洲的伤口,他赶紧换了个姿势,把风洲的胳膊架到肩膀。 脸莫名发烫,他迅速在脑海里过滤掉那些高热片段。 “站得住吗?要不要让护士推个轮椅?”他问风洲。 “不用,我可以走回去。” 风洲努力站直身子,生怕把太多重量压给他。 回到病房把风洲扶到床上躺平后,蓝屿把书放到桌上,又一次看向挂钟,指针指向八点半,探病时间已经到了。 风洲也看到了时间,终于不再折腾。 “你走吧。”他闭上眼,平复着残余的痛楚,“我没有想要的东西了。” 蓝屿在床边又坐了会儿,等到他疼痛的喘息变得平静。 风洲睁开一只眼,“你怎么还不走。” 蓝屿没回答,摸出一只黄色小鸭子,轻轻放到他的额头上。 这只黄色小鸭子是他在的士司机家里看到的,他踌躇很久,才询问能否购买这只鸭子,当然司机最后还是执意送给了他。 “你打算让这只玩具陪我?”风洲拿下额头上的鸭子。 “是鸭(压)住的意思,急诊室的老传统,压住病情,就能快点好起来。”蓝屿适当解释,站起身就准备走。 身后传来了几声鸭子的嘎嘎叫,有点难听,风洲把玩着那只鸭子,捏出忽长忽短的声音。 “你不是不相信那些迷信吗?之前我跟你说萨满那件事的时候,你还让我忘了……” 风洲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蓝屿的心跳加快了,在回头的瞬间脱口而出:“你想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风洲的神色又变得迷茫,求救似的问他,“我刚想说什么来着?” 病房的门打开了,护士小姐姐进来,委婉提醒探视时间已经超过了5分钟。 蓝屿把话全都咽了回去。 也是,谵妄症没那么快好,他在期待什么…… 打车回到公寓,蓝屿拖着疲倦的身子开门。 这间公寓是风洲家度假用的,搁置了几年一直没有人住,公寓里很干净,应该是提前打扫过,他和风洲的行李箱也已经放到了玄关。 阳台外没有建筑物的光亮,依稀能听到海浪声。 蓝屿循着浪声打开阳台移门,公寓底下就是威基基海滩,椰树林下还躺着不少人。 第43章 公寓里的东西很少,他逛到风洲的卧室,里面只有一块冲浪板,一辆折叠单车,和一台望远镜,和……铺好的床。 等等…… 他快步走到客房,发现客房连张床都没有。 这是……让他睡风洲的床的意思吗…… 也只能是这个意思了。 洗漱完在床上躺下,躺了约一小时没能入睡,蓝屿睁眼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还在活跃的思绪编造了许多故事,他想象和风洲一起在碧波上冲浪,和他骑着单车在岛屿上环游,一起坐在窗前用望远镜看星空,或者,躺在这张床上,彼此面对着面,聊下次要去哪个远方…… 故事的另一个主角还醒着吗? 漂在四王岛那会儿,他已经熟练掌握听呼吸声来判断风洲醒着还是睡着。 现在相隔在两处他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睡在一间屋子里了。 心里莫名生出恐慌,蓝屿把那些复杂的情绪清扫干净,下床翻出一瓶褪黑素,吞了一粒。 再次躺到床上,他又想,为什么要管风洲醒着还是睡着,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吗?不如先想想怎么带着这位难搞病人在这座岛上存活吧。 他当机立断,打算去租一辆车,来应对风洲突如其来的各种需求。 他很快找好了租车行,看好价格,定下闹钟,暗灭手机屏前,微信忽然弹起信息。 是一条视频转发,印尼的第一期视频,来自风洲。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生物,神志不清了也依旧是一个合格的视频博主,在视频发布的时候转发给他的观众。 蓝屿在对话框敲敲打打,说他会看的,风洲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zephyr:【我让它陪我睡觉了】 zephyr:[图片] zephyr:【晚安】[月亮emoji] 蓝屿点开那张图,是他送的小鸭子,小鸭子被放到了枕头边,风洲用毛巾围了一圈,给它做了个窝。 耳边的海浪声轻柔,一股奇异的平静安抚了初来乍到的焦虑,就好像他也被安置在了柔软的窝里,有人陪伴着他入睡。 蓝屿盯着这张图看了很久,他早已习惯万事不求回馈,额外的都当是惊喜,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收不到这样的惊喜。 和风洲相处的不算长的日子里,他却收获到了以往30年加起来都够不上的惊喜回馈。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粗浅的感动归类为喜欢。 到底怎样才算喜欢,他也想知道谜题的答案。 可就算没有答案,就算坚定不再踏入被感情冲刷的河流,他也知道,自己还是会很喜欢风洲,很喜欢,很喜欢…… 第33章 病人真麻烦 两周以来,蓝屿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被日光唤醒的时候闹钟还没响,昨晚窗帘没拉严实,日光从缝隙中透出来,铺设到脸上暖暖的。 蓝屿在床上翻了个身,身躯不沉重,很轻盈,看来是睡饱睡好了。 他下床拉开窗帘,迎接这座尚且还算陌生的岛屿。 有了太阳打光,他终于看清了威基基海滩的全貌。 远海停着不少帆船,冲浪的人驰骋在白浪中,海滩上晨跑的人穿梭在驻足的游人中,观光车徐徐地沿岸经过。 同样在太平洋上,威基基海滩比野生的印尼多了一丝商业化的精致。 蓝屿在阳光下立了会儿,让自己浸泡在度假的氛围中十秒,折回床头柜前去拿手机。 微信多了两条消息,竟然是joe和liam发来的,或许是察觉到他不经常看短信,两人接连放弃了用imessage进行沟通,纷纷转战微信。 joe:【矿产会议延后了半个月,你们安心养病】 蓝屿回了个ok的emoji,点开liam的对话框。 liam:【注意,保护好你的屁股】 liam:[表情包] 蓝屿对着屏幕上的那只粉色翘屁嫩兔沉默,回了个微笑的emoji。 退出对话框,视线停留在风洲的头像上,蓝屿戳开对话框,顿了会儿,开始敲敲打打。 蓝屿:【你还缺什么东西吗?】 对方输入中…… zephyr:【我的相机在行李箱吗?】 蓝屿走到客房,在行李箱里找到了那台哈苏相机。 蓝屿:【在的,要给你带来吗?】 zephyr:【好呀,谢谢啦~】 又回到他们尚且还礼貌客气的时候了…… 蓝屿放下手机,把相机装进行李箱上的背包里。 刚抬头,墙边摆着的一张巨型照片就撞进了他的视野,照片里的小孩约莫十三四岁,但已经能看出和现在的风洲十分相像了,风洲站在浅海中,正在和一群大人一起救助一头搁浅的座头鲸,他往鲸的表皮上覆盖湿毛巾,但更多的表皮还暴露在烈日下,有些已经晒干起皮,只能拿着水管浇水维持。 蓝屿和鲸鱼的眼睛对望,他竟然从动物的眼里看到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渴求。 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发现这样的照片还有很多,都用玻璃相框框了起来,层层叠叠靠墙放在了地上。 蓝屿走到相框边,一张张往后翻,照片涵盖了各个年龄段的风洲,就和风洲在交谈中透露出来的只字片语一样,他从小就在上天入地上山下海,照片内容十分丰富。 小房间就像一本实体的相册,存放着他和这个世界交互的回忆。 蓝屿看得很新鲜,毕竟他所熟悉的只是现在进行时的风洲,对以往的风洲谈不上真正的熟知。 昨晚他终于判定自己喜欢风洲的时候,巨大的恐慌也笼罩了他,对风洲的过去一无所知,这样的喜欢让他飘在空中找不到落脚点。 只有了解彼此的过去……才算真正的喜欢吗……他对此也不敢苟同。 毫无征兆地,照片就这样翻到了最后一张,他在相框里看到了李沐阳。 不出所料,照片里也有风洲,以及三四个好友一起,一行人坐在吉普车顶上,车子停在公路旁,背后是殷红的山脉。 他认出这大概是拉斯维加斯的火焰谷。 这时风洲已经是成年人的样貌,比现在青涩,但更张扬,李沐阳背靠在他的肩膀,在席卷旷野的大风中仰天大笑。 蓝屿把相框迅速归位,心虚渗透了每一个细胞,让他后背手脚一起发麻。 他又一次无意窥见风洲藏好的过去,就和第一次看到李沐阳的照片时一样,看到了他就会想,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为什么在一起,在一起了多久,李沐阳会比他知道更多关于风洲的事吧,他们相处在一起的时候应该很长吧,也难怪风洲得谵妄症了也念念不忘…… 叮——叮—— 手机连着响了两声,蓝屿浑身一颤,拿起手机。 风洲又发来了两条微信,把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扯了出来。 zephyr:【我还想喝海鲜粥[爱心][爱心]】 zephyr:【要里面有龙虾的那种[拜托][拜托]】 病人真麻烦…… 蓝屿按照计划借车,去沃尔玛买了食材和调料,大卸八块,开火煮粥,打包驱车前往医院。 在进病房前,风洲的医生在走廊碰到他,说要和他谈话,蓝屿只好把打包盒先递给病房的护士,让她转交给风洲。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风洲目前的康复情况,之后的治疗方案,以及预定的出院时间,和照料细节。 末了医生忽然提到了谵妄症,说风洲在七年前也住过这家医院,不过那次比这次还要严重一些,风洲连小时候的事都忘了。 “他父母当时把相册里的照片都打印出来,放在家里天天让他看,慢慢的就恢复了。”医生建议,“这次也可以试试类似的方法,看能不能奏效。” 怪不得在度假的屋子里会有这么多照片,蓝屿想起早上装进包里的相机,阴差阳错算是带对了。 到病房的时候风洲已经把海鲜粥喝得七七八八,见到蓝屿进来,他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浮夸评价:“你是我20年来从未见过的厨艺大师。” 是27年…… 蓝屿在心里默默纠正。 “哎对了,昨天我翻了我们的微信聊天记录,原来我们那么早就认识了。”风洲把饭盒合上,扯了张湿巾擦手。 “我还在里面看到照片了,原来我还给你拍过照片啊……” 蓝屿取出相机递给他,“你之前用这台相机拍的。” 风洲把相机端在手里,打开电源,来回拨着键翻照片,他看得很慢很仔细,过程中还几次抬起头盯着蓝屿的脸,像在对比立体3d人和屏幕上的2d人是不是同一个。 “就是我。”蓝屿帮他确认了,“你再多看看这段时间拍的照片,说不定能恢复快一点。” “我们……”他欲言又止,“我是不是忘了一些什么事?” “是。”蓝屿直截了当,“但没必要强行给自己压力,你是由于药物影响,以及在icu里不分黑夜的环境造成的暂时性意识不清,并非脑病变产生的失忆,最后会好起来的。” 第44章 “哦……”风洲虽然在听,但听得心不在焉,“你怎么站这么远,能不能过来一下?” 蓝屿走到床头,风洲拍了拍他身边的床铺,“请坐。” 蓝屿坐下了,风洲撑着床板坐近了一些,蓝屿的喉头一下缩紧,风洲竟然上手了,手掌抚上他的脸,像雕塑家在塑形一样从脸庞摸到下颌,蓝屿被他摸得一阵发颤,风洲抬起他的下颌,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思索什么,拇指指腹又滑过他的嘴唇。 “怎么了?”蓝屿撇下他的手,声音不太稳,“我的脸怎么了?” “嗯,确实是同一个人。”面前的人拿起相机示意了一下,“我相机里的人确实是你,你长得真好看。” 好严谨…… “那就……慢慢看,尽量多想想最近发生的事,医生说这样有助于恢复。”蓝屿起身,及时和他保持了距离,到沙发上坐下,“我今天就在医院陪你,你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跟我说。” “好……”风洲听话地应了一声,又低头对着相机屏幕陷入沉思了。 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蓝屿已经没有意识了,被仪器加速的嘀嘀声吵醒时,他看到风洲拎着一条毛毯,站在躺椅边上,手因为疼痛抖得像筛糠。 疼痛加剧了心跳和血压,他连着的仪器数值也一路飙升。 “你怎么又下床了?”蓝屿迅速坐了起来,“快去躺好!” “病房的空调特别冷,我怕你睡着的时候感冒。”风洲执意靠近他身侧,却不能弯腰,只能散花一样把毯子洒到他身上,“我也差不多该下地多走走了。” 蓝屿摸到自己的手臂,被空调吹得像冰块,他说了声谢谢,风洲抓了把头发,有些不知所措地瞟了他一眼。 “那你继续睡。”他试图龟速挪回去,蓝屿想起身搀扶,风洲赶紧按住他的肩膀,“没事,我自己能行。” “这几天你还是以静养为主,再过个几天,应该就能下地走动了。”蓝屿想再起身,风洲却突然求婚似的单膝跪地,不顾伤口的撕扯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真的?”他的眼睛透着光亮,“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找李沐阳?” 沉默,只剩下沉默。 心电仪暴露了风洲的心跳,他的心跳频率在加快,他很期待回复。 蓝屿试图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轻盈的毛毯异变成了千斤重的铁片,压住了他的身子,语言中枢也坏了,无法生成好听的话。风洲察觉到气氛不对,但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能用清澈的眼神表示他的无辜。 许久,蓝屿终于记得抽回了自己的手,他抓起身上的毯子,塞回风洲落空的手里。 “你今天对我说了那么多好话,是不是在讨好我?”他问,“为的就是我能快点带你去找李沐阳。” 第34章 同类 心电血氧仪器的交响乐慢慢停歇。 风洲没有立即反驳,他把团在手里的毯子抖开,一点点铺开到蓝屿的身上,还执意扯到了肚脐上方。 “你可以生气,但不能不盖毯子。”他耐心地强调,“我太奶奶说不盖被子肚子会着凉。” 蓝屿哑火了。 不要和病人一般见识,他劝告自己,更不要和退化7岁的人一般见识。 风洲见他没回应,又抓了几下头发,“我发誓,对你的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真心的。” 声音敞亮,气势不虚,真情实意。 “那你就好好回去躺着……”蓝屿用手抚平毛毯,声音柔和下来,“病养好了才能找人,你要多睡眠。” “好。”风洲见他消气了,脸上又有了笑容,他蹒跚着走回病床,动作一顿一卡,像一只还在实验测试中的机器人,躺到床上后,他就闭上了眼睛,践行了蓝屿的建议。 倒是……很听话。 蓝屿在沙发床上看着风洲的睡颜端坐了会儿,伸手把病房的窗帘拉上了。 热带的午后,空气里每个因子都浸泡着困意。 蓝屿呼吸着这些催眠因子,又觉得困了,他以前没那么嗜睡,就像个永动机,即便是一个人在家也偶尔会惊醒,醒了就想找点事做。 和风洲共处一室的时候,他变得慵懒了很多,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蓝屿想不到答案,也闭上了眼。 两人酣睡到傍晚才醒,风洲神清气爽,投屏看一场搞怪的自行车改装障碍赛。 选手们需要自行改造双人自行车,在水上狭窄的赛道挑战将自行车骑到终点,有点像海外版的男生女生向前冲。 蓝屿拿着病房菜单慢悠悠地选晚餐,余光看到电视上两个穿着薯条套装的人倒栽进了水里,不知道笑点在哪,但风洲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边笑边喊伤口痛。 晚餐送到病房,风洲邀请他坐到病床上,蓝屿盘腿坐到他对面,两人一起吃晚饭。 满满一桌子餐看着挺丰富,味道只能说是能吃,毕竟是供应给医院的餐食,也不能要求更多了。 蓝屿拿起一杯颜色像中药的混合营养饮料,喝了一口,默默放下了。 风洲也喝了一口,面露难色,“我喝到了土的味道。” 但他还是把该吃该喝都吞下肚,蓝屿断定,风洲小时候一定是一个好养的小孩。 “你明天想吃什么。”蓝屿问他,“我回家前还能去一趟超市,可以帮你改善伙食。” “就是不要再点龙虾了,很难处理……”他用拇指蹭了下食指,上面有一道被龙虾尾划伤的小伤口。 这些囫囵抱怨他也不想风洲能听到,坐在对面的人却精准捕捉他的小声嘀咕,放了叉子,一下抓过他的手。 “啊,你弄伤了?” “第一次处理活蹦乱跳的龙虾,不知道技巧。”蓝屿没有缩回手,假借着看伤口的名义,难得的亲密接触让他心神恍惚。 “早上我点餐的时候,以为你会去餐馆打包一份给我。”风洲脸上是明显的懊悔,“我对吃的要求不高,什么样的我都能吃。” “那就我做什么你吃什么。”蓝屿趁机立下规矩。 “好啊,大厨做什么我都吃。”风洲竟然立刻同意了,笑得很少年,显得有点傻。 蓝屿望着他的笑容,觉得喉咙一阵干渴,又抓起杯子,喝了好几口他本不再打算再喝的营养饮料。 于是面朝大海只关心粮食和蔬菜的日子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只过了一周,蓝屿就发现他居然在这座岛上找回了生活的秩序,按时定点通勤给了他一种还在上班时候的错觉。 闲聊中主治医师得知他曾经也是医生,还打趣问他要不要试试到这里工作。 “你先参加usmle考试,实习后我可以给你写推荐信。” 蓝屿承认有一秒他心动了,他在医院门口撞见过急诊医生的身影,他确实回忆过自己曾是其中的一员。 “不了。”他还是婉拒了,“里面那位患者已经雇佣我了,一年期内。” 主治医师笑笑说:“一年时间也不长啊。” 蓝屿只能说到时候再考虑。 推门进病房的时候,风洲正在开视频会议,作为团队核心的他不能不工作,但鉴于谵妄症还没好透彻,会议全程是由joe主持的。 开完会后风洲只剩下满脸疑惑,“我的团队什么时候有这么多人了?” 蓝屿在他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夹,找出一份未完成的文稿,“养病结束后你还要去参加一个矿产会议,这是你的发言稿,joe让我监督你尽快写完。” “哦……”风洲在触控板上胡乱挪着手指,上下把文档翻阅了一遍,冷不丁问,“监督我写完之后呢?你不会要辞职吧?” “什么?”蓝屿正在看一张给药单,脑子一下没拐过来。 “我刚听到有人在邀请你加入这家医院。” “只是闲聊罢了。” 蓝屿放下给药单,看到风洲下了床,撑着拐杖健步如飞地挪到他身边,身子紧挨着他的手臂,“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麻烦的病人?想甩手不干了?” “你想多了。”蓝屿淡淡回他。 身旁的人听不进去,转而盯着墙上的医生铭牌碎碎念,“凯文,我记住他了,我要和他严肃探讨一下这件事,他不能这样私自挖走我的人。” 凯文在入院第一天就向他做过自我介绍,蓝屿没想到风洲到现在才记住名字。 后来风洲有没有和凯文严肃探讨蓝屿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他只能在医院待8小时,倒是在凯文和护士配合的悉心照料下,风洲的康复速度神速,很快就能在医院里四处走动了。 明明不需要人搀扶,风洲还是把蓝屿当人型拐杖,揽着他的肩膀在医院花园闲逛。 很快蓝屿就发现风洲对这家医院的绿植了如指掌,他能精准说出哪个品类的植物出现在哪里,一路科普不亦乐乎。 “看起来这只是一片平平无奇的树丛,其实下面藏着一只金毛狗。” “哪里?”蓝屿站在一丛碧绿的龟背叶前,并没听到有什么狗的动静。 第45章 风洲冲他神秘一笑,拨开表层的龟背叶,底下有一团棕色毛茸茸的物体,“金毛狗蕨类,根茎上有须,团在一起是不是很像金毛的背面?” 蓝屿望着风洲匍匐在树丛前的背影,觉得他更像一只金毛狗。 “金毛狗”起身,自然而然地压上他的肩膀,“前面还有一棵鸡蛋花树,我带你去看。” 蓝屿就这样陪着他,看了一株又一株,一颗又一颗的张扬奇特的热带植物。 这样的熟悉和七年前的住院经历脱不了干系。 七年前风洲又是怎样的心情在医院里行走,又是怎样的契机记住了这些植物,蓝屿能猜到一些,却不敢再去细想。 达成出院指标的那天,风洲的谵妄症并没有好转的迹象,这比蓝屿预估的时间要长不少。 还在岭安一院那会儿,他和徐昭言一起分析过这类病人,徐昭言说了句很玄乎的话。 “或许他们就不想回到现实呢,所以才欺骗大脑活在时空的夹缝中。” 蓝屿对此保持了怀疑的态度。 从实际案例分析,他不认为风洲不想回到现实,如此热爱自然的他,怎么会不想回到现实呢? 而为了能从时空夹缝找回失联的人,蓝屿不得不充当通信员,坚持不懈地一次次召唤风洲。 可能是召唤的次数多了,风洲终于不把他当陌生人了。 回到海滨公寓后,风洲开始越来越频繁地盯着他的脸看,仿佛要根据他的面容写一篇论文,与此同时,这位病人还花了更多时间翻阅相机里的照片,蓝屿记得他只有几张照片,几秒就能看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看这么久。 蓝屿决定故技重施,把人带到客房的照片角,希望他能顺着先前的记忆想起现在。 然而风洲忘记的不是从前,他能精准说出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但再往后就不行了。 “后来那条鲸还是死了,座头鲸的体积太大,到陆地上的时候内脏就被挤压坏了。” 他带着遗憾的神色翻着那些照片,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神色还是一样的怅惘。 “那是在火焰谷公路边上拍的。” 他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除此之外没有再过多赘述。 记忆到此就戛然而止了,风洲把照片整理完,回过头,蓝屿看到他被夕阳照得暧昧不清的脸。 “晚上要不要一起洗澡?”风洲忽然用带着试探的语气问他。 其实按照伤口的恢复程度,风洲现在已经可以独立洗澡了,但他还是保留了住院时期的“恶习”,大大方方地剥削蓝屿的劳动力。 为此蓝屿特地在日系超市里找到一把浴室专用的凳子,每次都让他坐在凳子上洗,这样双方都省力。 今晚也是一样,蓝屿挽起裤腿到膝盖以上,走进淋浴间。 风洲已经脱得光溜,在椅子上坐着等他。 蓝屿尽量让视线不要乱瞟,取下花洒打湿他的头发。 “你什么时候能自己洗澡?”他问,“你的手臂没有中枪,洗个头没什么障碍吧?” “啊什么?水声太大我听不到。” 风洲的声音带着揶揄,蓝屿关了花洒,挤了一手心的洗发液,狠狠往他头上抹。 风洲有一阵子没理发了,蓝屿搓着搓着,感觉自己在搓一只顽劣的大狗,打完一遍泡沫,他再次取下花洒冲洗。 泡沫顺着水流淌下,风洲突然在椅子上转了180°,面对着他。 “眼睛睁不开了。”他仰起脸,“你冲一下我的脸。” 蓝屿把他脸上的泡沫冲干净,风洲睁开眼,直直地盯着他看,蓝屿觉得有点异样,被他盯得心里发慌,只能找话题让他分心。 “对了,你怎么不提去找李沐阳这件事了?” 他语无伦次地找风洲可能会感兴趣的话题,“住院那会儿你不是天天说要去找他吗?怎么出院后反倒不提了。” “他在夏威夷吗?”风洲问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蓝屿接不下去话了,声音淹没在水流声中,“那就别找了……” “为什么?”风洲又开始了十万个为什么,“是不是已经找到了,你们故意瞒着我?” “不是水声太大听不到吗?”蓝屿取了沐浴球挤上沐浴露,丢给他,“身子你自己洗。” “等下!”风洲一下起身,扯到了伤口,身子一歪撞到了顶喷的开关,水流从天而降,把两人淋了个湿透。 风洲在暴雨般的水中发出了一声滋儿哇的怪叫,蓝屿睁不开眼,摸索了半天才把开关关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风洲连忙伸手,指腹擦掉蓝屿糊了满脸的水珠,“要不要再拿条毛巾擦一擦?” “没事,你先洗完,等下我再洗。”蓝屿艰难睁眼,t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他很不舒服,他握着淋浴室的门把手,刚打开,身后伸来一只手,把门又拉上了。 蓝屿疑惑回头,对上风洲的双眸,刚才还带着歉意的眼神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侵略和看不透的热度。 “这几天我一直有个很想问的问题。”风洲俯身靠近了一些,“我们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更亲密的事?” 蓝屿一愣,下意识否定,“没有。” “但你刚才不排斥我这样碰你。”风洲又一次抬手,想去碰他睫毛上缀着的水珠,这次蓝屿扭头躲开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蓝屿反手去推门,没推动,风洲拉得很紧,有一种不回答就不放他出去的气势。 “我想说的是,你是不是……”风洲的声音短暂停顿,还是凭着直觉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喜欢男的……我是说,我们可能是同类,就那个意思,你懂的。” 第35章 追火山 蓝屿懂,他当然懂,懂得彻彻底底,面前的人却以为他被冒犯,赶紧说:“我就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然而手却没有离开门把手。 “是。”蓝屿干脆地承认,在湿漉的水汽中直直望着他,“我是,但不是是个男的就喜欢,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风洲短促地笑了一声,又琢磨着嘀咕,“原来你真是啊……” “可以放我出去了吗?”蓝屿有点急了,推了下他的手臂,顾及病人没用力,自然也没推动人,他只好后背贴到玻璃门上,和面前浑身赤条的人隔开距离。 “你还想问什么?” 风洲思索了会儿,又把话题绕到了开头,“对了,你不是说我忘了些事吗,我和李沐阳是不是分手了?” 蓝屿有点后悔自己先提及了这个话题,已读乱回:“不知道。” 风洲开始乱猜,“那就是没分?” 这次蓝屿使了些劲,拽下他的手臂,往边上甩,“我不管你们分了还是没分,先让我出去。” 蓝屿推开门,风洲拉住了他的手臂,皮肤沾了水,滑溜得拉不住,身后的人又一次拉扯到了伤口,龇牙咧嘴松了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蓝屿走到淋浴间外,扯下一条毛巾,“不知道,你找到他后自己问。” 或许是察觉到询问无果,风洲不再车轱辘似的反复逼问他,洗完澡后就一个人坐到阳台上吹风。 等蓝屿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风洲竟然还坐在阳台躺椅上思考人生,连姿势都没变。 暮色画出了他的轮廓,他一只手支着下颌,坐成了那座著名的思考者雕像。 蓝屿借着晾晒毛巾的间隙瞅了眼,风洲的表情看起来很完蛋,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 蓝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能在想怎么找“失踪”的李沐阳?毕竟刚才洗澡的时候话题就停在那里。 连锁反应就这样持续到了深夜,躺在公寓唯一的一张床上,原先还能泾渭分明睡觉的人,今晚却始终睡不安分。 蓝屿总觉得身旁的人靠得离自己近了些,他们的脚时不时地会蹭到一起,每次不小心碰到,风洲都会很快缩回去,彰显着他的绅士和礼貌。 室内空调只有25度,蓝屿却热得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从柜子里翻找出一条毯子,竖向折了三次,在两人中间垒出一道城墙。 风洲翻了个身,看着他耐心整理毛毯边沿的褶皱,像一只勤恳的鸟类在筑巢。 “这是什么意思?柏林墙?” “可以睡得更安心的意思。”蓝屿没抬眼。 风洲半坐起身,“你想把我们隔离开?” “只有一张床,就只能这样了,你要是不习惯,我可以去睡沙发。” “那还是别了,沙发睡不舒服。”风洲帮他理好最后一节毯子,确保这道城墙顺溜笔直,“我没说我睡不习惯。” “那就这样继续睡。”蓝屿身子一歪,倒回床上。 睡不安分的人换了一个。 蓝屿在接近天亮的时候才睡着,大约只睡了三个小时又忽然醒了。 全身都动不了,就像是鬼压床,他望着浮动着阳光斑点的天花板,意识到风洲把手臂搁在了他的脖子上,压住了他的气道,他把胳膊摘下,又意识到自己的脚踝也被轧住,风洲的腿早已推翻柏林墙,严严实实地压在他的脚上。 第46章 蓝屿没有再动。 冷战还没开始,就宣示着该结束了。 经过了深度思考的一夜,风洲终于有了行动,他主动做了一顿早餐,在饭桌上神采奕奕地告诉他,他要开始寻找李沐阳,从夏威夷大岛开始。 “正好顺路可以追火山,太平洋板块的活动期,基拉韦厄火山每周都会喷发一次。” “你到底是想找人还是想看火山?” “都想。” 蓝屿望着面前正在仔细查阅火山观测网站的人,忽然在一瞬间共情了李沐阳。 如果非要排个先后优先级,李沐阳的重要程度等同于火山,哪个恋人能接受这样的排序? 风洲显然并不觉得严峻,甚至快速定好了飞往大岛的机票。 落地大岛租车的时候,风洲告诉他,他在一个月前来过大岛,但没能看到火山喷发,这让他很遗憾。 显然风洲对时间的认知还存在偏差,一个月前他明明在印尼,他说的还是7年前的事。 蓝屿已经懒得再和他掰扯,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把这些胡言乱语录下来,等恢复后再放给他听,风洲一定会尴尬到脚趾抠出一座火山。 抱着遗憾的人总是动力满满,风洲身残志坚,只能充当向导,蓝屿充当司机,驾驶越野行驶在旷野上。 起伏绵延的公路容易困倦,风洲开了窗户,放了音乐,曲子不是他常听的那首复古味的小语种歌,而是一首流行歌。 蓝屿瞥见屏幕上的曲名,《harleys in hawaii》,这首曲子常年活跃在各大平台,曲调并不陌生。 每次循环到高潮的时候,他就会扯开嗓子在风中大喊:“you and i, i——” 再跟唱:“when i hula-hula, hula,so good you'll take me to the jeweler-jeweler, jeweler.” 循环多次之后,蓝屿已经彻底把原唱给忘了。 越接近火山区域,地貌就越接近外星。 跟随副驾驶向导的指引,蓝屿沿路停了几次车,看了黑沙滩,看了被海水腐蚀的熔岩洞,看了在熔岩流中生长的植物。 风洲全程没提找人的事,越野车行驶到了火山区域附近的停车场,蓝屿跟着他徒步进山。 观测点已经站了不少人,远远看去,漆黑地表隆起的山口正在冒着烟,这是火山即将喷发的迹象。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硫黄味,带着相机的人都把镜头聚焦在了喷发口,想要捕捉喷发的那一刻。 风洲也开启了相机,粗浅地取了个景。 “我们所在的观测点不会太近也不会太远,就是现在天色有点早,晚上看会更震撼。” 蓝屿很想不合时宜地问他,到底是错过火山喷发比较遗憾,还是找不到李沐阳比较遗憾。 当然他不可能问出口。 这样的提问过于犀利,也显得他动机不纯。 远处的喷发口冒起了火星,人群中有人说了句“快开始了”,周围传来了齐刷刷的快门声,唯独风洲没有动静。 他调了会儿焦距,镜头从火山口转移到了蓝屿的脸上。 手指搭在快门上,却始终没有按下,蓝屿转头看向他,荒原风大,两人的头发早已被吹乱,发丝潦草地阻碍着视线,却依旧抵不过目光的交汇。 风洲忽然放下相机说:“你先听我解释,我不是一个很糟糕的人,我成绩全a,体育也特别好,热爱公益和环保事业,经常参与社区活动。” 蓝屿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开始发表演讲,可能是在自然奇观前有了什么感触,所以想抒发一下。 “但人生总是有很多想不通的事,我也无法预估我会做出什么事。”风洲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蓝屿帮他整理思路,“所以你想说什么?” 风洲无比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在我失去记忆的这段时间里,我……是不是出轨了?” 火山喷发了,岩浆持续不断地冲上半空,又淅淅沥沥地落下,人群中有游客发出了欢呼声。 蓝屿一动未动,他静静地看着风洲,眼睛都未眨一下。 “你把我当成你的出轨对象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用问句,是陈述的语气。 “我们不是病人和医生的关系吧?”风洲开玩笑似的说了句,又敛去了笑容,“我思来想去,没有第二种可能。” “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蓝屿很快接上他的话,“我重复很多遍了,我和你,什么关系都不是。” 风洲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两人同时在喷发的隆隆声中静默。 渐暗的天色中,岩浆的光亮越渐明显,在视野里跳跃着,难得一见的景观震撼又美丽,观测点没有人离去。 蓝屿看着火山,看着岩浆汩汩地在焦土上流淌,蔓延成一片橘红色的脉络。 “你有时间胡思乱想,不如先想想你的恋人到底在不在夏威夷。” 说完,他转身就走,“我不想看了。” 第36章 在雨中 天际被喷发的岩浆映成了橙红色,夕阳也烧在里面,古老熔岩堆积的地表支离破碎,蓝屿踏着中间的步道背对着离开火山。 不知走了多长的路,只记得时间很久,久到他误以为在火山口附近打转,终于,停车场出现在眼前。 蓝屿找到车,开门坐进驾驶座,风洲从身后赶上,挤进门和座位之间,不让他关门。 “你别走。”他的声音急促。 “我没走。”蓝屿始终平静,“我就在这等你,你可以继续去看火山。” 风洲静默着,呼吸声很重,大病初愈的人高强度快走一路,能赶上已是勉强。 蓝屿拉了下门,风洲没动,是不打算让位的意思,蓝屿抬眼,看到风洲正在用审视的眼神望着他,他有点不舒服,避开他的视线。 “上次错过,这次就不要错过了。” “我也不想看了。”风洲忽然松开了掰着车门的手,绕到副驾驶座,开门钻了进来。 人让开了,蓝屿却愣着没有关门。 “你说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那就不是吧。”风洲摊平身子倒在座椅上,“刚才的那些话只是我的猜测,要是猜错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随着太阳逐渐下落,气温降了不少,风从驾驶座的门往里灌,把人都吹清醒了。 蓝屿没有整理乱到快打结的发丝,他突然很想故意地挑起争端,作为莫名其妙被当成“第三者”的精神损失。 “接下来去哪?”他装作随意地问,“继续找人?” “先不找了。”风洲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嘴唇也没了血色,“我走累了,想回酒店。” 蓝屿没有再问,关上门,启动车。 车里没有音乐,没有交谈,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开过一遍的路已经记住,蓝屿没开导航,全凭记忆往回开。 半路下起了雨,起初是小雨,没过几分钟就变成了暴雨,天破了似的往下倒水,浇得雨刮器都来不及挥洒。 副驾驶座上的人发出了“嘶”的一声响。 “怎么了?”蓝屿以为他在惊讶下雨,风洲又“嘶”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格外虚弱。 “我的伤口是不是裂开了?好痛……” “长好的肉不会裂开。”蓝屿注意着路况,迅速往边上瞥了一眼,风洲神情痛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处,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怎么这么痛?”边上频频传来吸气声,“是不是我刚才走太快伤到了?” “你刚才走那么快干什么。”蓝屿又看了他几眼,降了车速往路边靠。 “为了追你啊。”风洲勉强睁开一只眼,“谁叫你走这么快,竞走运动员都不一定能追上你。” 蓝屿没心思和他再争论,迅速在路边停车,打起双闪。 “我看一下你的伤口。” 为了不淋雨,他松开安全带,直接跨到副驾驶,分开腿,膝盖压在座椅两侧。 风洲忽然就不出声了,看着眼前人的姿势,喉头滚动了一下。 蓝屿的注意力全在伤口上,他轻轻掀起风洲的t恤,拉到胸腔的位置,查看腹部的伤口。 伤口已经长好了,并没有类似切口疝的包块,看起来没什么异样。 “伤口没什么问题。”他伸手在风洲的腹部各处按压,进行简单的触诊,“这里痛吗?” “痛。” “这里呢。” “也痛。” “这里?” “痛死了……” “刚才那些地方哪边最痛?” “不知道,哪里都痛。” 怎么全是痛的地方……蓝屿看着他的腹部犯难。 “去医院拍片吧,我记得大岛有24小时医院。”他直起身想回到驾驶座,动作仓促了些,一下没跪稳,膝盖一软,人直往前冲。 风洲连忙伸手,双手扶住他的腰。 蓝屿浑身抖了一下,非常明显的应激反应,他确信风洲肯定也感受到了。 他以为风洲会很快松手,但显然这人并非善茬,倒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手上没轻没重又压了下去,蓝屿又很没出息地颤了一下,连呼吸都带上了颤音。 第47章 密闭的空间放大了气息,显得暧昧无处藏匿。 “没事你松手……”蓝屿手撑住座椅靠背,稳住身子,头一抬却撞到了车顶,发出一声闷响。 他吃痛地哼了声,瞥见风洲脸上抑不住的笑。 “小心点。”风洲仰着头靠在座椅上,手终于从腰上挪开,摸了摸他的头顶,“撞疼了没?” “我没事。” 蓝屿不太能应付顽劣后突如其来的温柔,转了身子就想往驾驶座跨步,差点第二次撞击到车顶,风洲用手垫住了他的后脑勺,头撞到了手心,避免了第二次惨痛的代价。 “急什么,都说了要小心点,怎么还这么不当心?” 风洲很没良心地笑了,笑了一阵子,又被疼痛压倒,面容扭曲。 蓝屿逃似的回到驾驶座,抬手去关双闪,手腕碰到了雨刮器把手,雨刮器的节奏变了,极其缓慢地扫着挡风玻璃,雨水瞬间模糊了整面玻璃。 “雨太大了,等会儿再上路,现在不安全。”风洲把双闪又打开了,“夏威夷的天就这样,一会儿雨一会儿晴的。” “那你痛死算了。”蓝屿没好气地回他。 风洲不可置信地扭头,“你还是医生吗?” “不然呢,是你的出轨对象?” “你怎么这么记仇。”风洲的声音又蔫吧了。 瓢泼大雨没有要停的迹象,道路被雨雾遮蔽,等雨过境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 风洲开了音乐,连着轮换好几首曲子,又把音乐关了。 车外雨下得地动山摇,车内却生出一股静意。 蓝屿只觉得一阵焦躁,好像他们真成了“出轨”未遂的人,强行用文明掩盖欲望。 “哎,你知道吗,其实爱一个人是可以演出来的。” 风洲毫无预兆的开场白让蓝屿一惊,不知道他又在抽哪阵风,但这句话他太熟悉了,他切身经历过。 有人在演戏,有人以为是戏中人。 他仓促又失败的恋情就是这样从片头到结局的。 风洲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也没再发出哼唧声,顺畅地自顾自说了下去。 “我演过,但不知道自己在演,还为此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特别会谈恋爱。”他的视线在雨幕中失去焦距,“直到无法收场的时候,我才开始醒悟,但已经晚了,剧情走进了死胡同,有的时候我在想,只有我死了,或者李沐阳死了,我和他的关系才能结束。” 蓝屿看向身旁的人,风洲的侧脸在不太明晰的光线下依旧清晰,他的神情很认真,他是在认真探讨这个问题。 可从他嘴里听到“死”这个字过于割裂,他的形象太阳光了,只会让人想到热情洋溢的词汇。蓝屿从没见过风洲颓丧的时候,现在也是,风洲拨弄着手上的相机,语气不悲不喜。 “所以他选择一次又一次失踪,也是这个原因,我们都在挑战对方的耐心,在等到底谁先放手……我之前有跟你说过这些事吗?”他又故作轻松地调笑自己,“我怎么就这么忘事了……” 蓝屿想起了他窥见的那些爱过的痕迹,他对风洲的这段爱情好奇过,却不敢再探究更深,这个年纪谁没有一段过去,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风洲显然也不想对他诉说曾经,但现在阴差阳错,他因为谵妄症倒回了7年前,尚且年轻的他显然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清醒的人循循善诱,引导糊涂的病人说出过去,是不是和诈骗差不多? “你从来没说过……”蓝屿望着摇摆的雨刮器,觉得自己也在道德的边缘摇摆。 “我以为你不想说,所以从没问过。”他垂下眼帘,他还没准备好要以怎样的心情来听故事。 “可能我就是不适合谈恋爱吧。”风洲举起相机,把取景框压在眼前,又放下,“小时候我有个好友也总这样说我,她说我的爱好这么多,唯独选项里没有恋爱。” 他静静地望着相机镜头,“那时候我们才读小学,我当然不信她说的话,后来我慢慢相信了,从我遇到李沐阳的那时候开始。” 第37章 加州的past 镜头中倒映着的脸回到了尚且稚嫩的时候,风洲睁着眼端详黑黢黢的镜头,再吃力地把相机转了个方向,端到腰的位置。 那是一台腰平取景的胶片哈苏相机,对于小学四年级的他来说,这台相机还过于沉重,或许他应该把相机举到胸前,才能实现成年人摄影时“腰平”的位置。 但风琴不介意,只要风洲能按下快门就行。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 风琴作为新上任主编的第一期杂志发刊,陈启谦在西好莱坞定了一家餐厅,祝贺风琴女士出道。 女明星狠狠打扮了一番,在餐厅温馨的装饰灯下,她要和她的第一本杂志合影。 “我用了拉古娜海滩作为封面,我们马上就要搬到那里了,封面是从悬崖上俯拍的照片,特别美。” 风琴介绍着杂志的封面,风洲没怎么在听,他还在研究相机,他对摄影一窍不通,对胶片机更是一头雾水,只能做到对着取景框按快门,风琴指导他,说要用心拍摄,照片会记录下镜头背后他藏起来的爱意。 “爱意为什么要藏?直接说就好了,我爱你妈妈。” “我知道,但我说的‘爱’会更复杂一点,当然你用你理解的爱来拍也行,我不严格。” 风洲不懂,却还是照做了,他站到桌前,学着摄影师的样子很酷地指导。 “再靠近一些,对对对,眼睛睁大,微笑,再微笑,很好保持住!”他摸到快门键,按了下去。 咔嚓—— 蓝屿打开了钉在墙上的铁皮箱,刺耳的声响在楼道里拉长,锐利地划开了清晨。 铁皮箱掉了油漆,绿色的碎屑沾在手上很不舒服,蓝屿手指蹭着手指搓掉一些,朝 箱子里望去。 牛奶箱里是空的。 蓝屿呆立在楼道里。 岭安正处于梅雨季,空气潮湿,闷得人太阳穴疼。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家三口还在睡觉。 从今天开始,家里就不再订购牛奶了。 因为蓝岄长大了,仅此而已。 蓝屿饿着肚子坐到教室里,近期的早饭钱他都攒了起来,如愿以偿拿到了订阅的刊物——《环球少年地理》。 这本刊物早年间只有全英版,还在读小学的蓝屿只能看一句查一句,读得很吃力,上初一的这一年,杂志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革,竟然有中文版了。 柠檬黄的大标题印在了海岸上,刊物的主题只有一句话—— 你喜欢大海吗? 蓝屿喜欢碧蓝的大海。 可惜岭安的入海口伴着泥沙,海一点也不蓝。 这天放学,蓝屿独自走过熙攘的街道,在站台上了一辆公交车,他要去看海。 岭安的海在细雨中发着灰,海岸空无一人,蓝屿撑着伞,脱了鞋下到沙滩上,在粗粝的沙子中深深浅浅地走着。 他站到浪花的边上,看着海浪扑上沙滩,又慢慢褪去。 现在的他还不能够去往远方,只能想象未来有一天,他可以彻底逃离岭安,站在地球另一端的海岸线上。 那里可能会有像杂志封面一样的蓝色大海,他会认识新的人,有新的生活。 脚尖碰到了浪花,蓝屿忽然清醒,被冰得接连后退了几步。 太阳在海平面落下,灰色的大海变成了黑色,岭安迎来了夜晚。 加利福尼亚州迎来了清晨,风洲目送浪潮远去,踩着细软的沙子,从海滩走上悬崖步道,来回绕三个弯,推开小闸门,就到了自家的后花园。 这是他们全家搬来拉古娜海滩的第二周。 只因为风洲无意间说了一句喜欢大海,风琴决定搬家,全家从圣马力诺搬到了拉古娜海滩,风洲住在景色最好的房间,有了可以270°看海的落地窗。 其实风洲起初对海洋并不执着,一切都源于一次他拯救座头鲸的契机。 在墨西哥湾漏油事件后,海洋污染话题一度成为高频词,作为海洋学教授的陈启谦积极组织各种公益活动,呼吁大家保护海洋环境。 风洲也参与其中,他做过最有成就感的事,是在湾区救助了一条座头鲸。 他和父亲湿濡布料,牵着布料的两端,覆盖在鲸鱼的表皮上,一条又一条,很辛苦。 最后鲸鱼被吊机送回到海里,还喷了一次水,在阳光下浇出了一条彩虹,参与救援的所有人都在鼓掌欢呼。 一周后,这只座头鲸再次登上新闻,它漂浮到了拉古娜附近的海面上,被发现时已经死亡。 “搁浅的鲸鱼很多都是生理机制出了问题。”陈启谦告诉他,“就算没有问题,在岸上待的时间太久,内脏也会被挤压坏,所以大多时候,搁浅的鲸鱼很难被救助成功。” 风洲不喜欢这样的结局,他非要勉强,他对陈启谦说:“未来遇到搁浅的鲸鱼,我也还是会救它。” 第48章 从这件事之后,他开始高度关注和海洋相关的一切,他利用一切假期待在海上,在帕德里岛国家海岸救助被渔船误撞的海龟,在大堡礁参与防止珊瑚白化的活动,把头发颜色都晒浅了。 在必须要去上学的日子,精力无处发散的他就只能通过攀岩来发泄,在岩壁上思索着下一个假期到哪个海岸做什么事。 “嘿,粥粥小王子,你遇到大麻烦了!” “啊?什么事?”风洲挂在岩壁的最高点,扭头朝下面看去,他的好朋友ashley啃着一只意式双球冰淇淋,满嘴唇都是覆盆子酱。 “你能不能从岩壁上下来?”ashley张着血盆大口对他说。 风洲松开绳索自由落体,轻盈着陆到垫子上。 “我发誓,这是你人生中遇到的最大麻烦。”ashley说话的时候每一个五官都在用力,每次在她说话之前,只要做表情,风洲就知道她即将说什么,所以他在ashley开口之前截停了。 “你想说jessica又在游泳馆等我?” “两周了,粥粥小王子,你应该回应她。” “我再重复一遍,你可以叫我小王子,但不能叫我粥粥,那是我父母才能叫的。” “行,随便你。”ashley没想让他扯开话题,“你打算怎么回答她?” 风洲终于松开了身上的绳索,“我要回答什么?” “答应或者拒绝。” “我怎么可能答应。”风洲拆下身上的安全带。 “你们很般配不是吗。”ashley咬着冰淇淋外侧的华夫饼脆壳,抹了下嘴,红色果酱涂到了侧颊。 jessica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芭比一样完美的面容,彼时的风洲烫了一头时髦的卷发,面容英俊帅气,两人凑到一起确实般配。 只是视觉上的般配。 “我不喜欢女孩子。”风洲第无数次告诉ashley,“我从幼儿园那时候开始就只喜欢好看的男生,我以为大家都知道。” “不,你太小看女生的执着了,这句话不从你嘴里说出来,她是不会信的。” “我在这时候说不太好。”风洲理性分析,“我们的歌舞剧马上就要在社区演出了,还会有附近中学的学生前来观看,我不希望我们的女主角在演出前出事,你知道的,jessica的脾气。” “啊你是说她倒了一升玉米片进泳池里的那一次?” “还有砸了教室10台电脑的那一次。”风洲记忆犹新,为了道歉,jessica的父母在学校募捐中捐了一笔巨额。 “所以我怕说了之后,我们的歌舞剧就完了。”风洲仰着脖子灌了几口电解质水,“不过我会想办法解决的。” 然而在这一天的游泳课结束后,jessica在男更衣室里堵住他,说要和他约会,并且想要亲吻他,风洲吓得裸奔逃出更衣室,纵身跃入池子才逃过一劫,他在泳池中央,在所有孩子和家长面前大喊说他喜欢男孩子。 jessica在岸上静静地看着他,最后剪碎了他的泳裤,不够解气,连内裤和衣服也全剪了,大哭了一顿,认为风洲在糊弄她,并且宣布拒演歌舞剧,谁劝都没用。 风洲最后是裹着浴巾回的家,在第二天放学后的排演中,他自告奋勇赎罪,说愿意从绿野仙踪女主多萝西的狗“托托”一角,变更为女主多萝西。 登台当日,这场反串歌舞剧已经被炒到了高热度,台下座无虚席,不仅是中学的学生,连低年级的学生也都来了。 演出起初很顺利,然而在演到尾声的时候,在布景中扮演太阳的学生突然晕倒了,风洲选择救人第一,背起这位太阳同学,踏着红宝石高跟鞋在舞台上一跃而下。 从此,他的绰号从“小王子”,变成了“英雄多萝西”。 晕倒的“太阳”叫milo,李沐阳,和他一样是华裔,风洲对他依稀有印象,李同学不太出现在学校,听说是因为哮喘经常发作。 因为晕倒,李沐阳又一次在学校消失,一个月后,在家长志愿者组织的课外活动中,风洲再次见到了李沐阳,李沐阳是被父亲拖着来参加活动的,发出了足以把篮球馆房顶给掀开的凄厉尖叫声。 馆里的学生安静了一阵子,一会儿又热闹起来,在这里时不时尖叫的人太多了,或惊讶或兴奋,那都很正常。 只有风洲看出来了,李沐阳在恐惧,他眼里的恐惧就和那条搁浅的鲸鱼一样。 这位和名字的阳光寓意毫无干系,孤僻又古怪的李沐阳同学得到了ashley的瞩目。 “啊……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风洲趴在泳池边上,觉得有些失望。 “我喜欢话不多的人。”ashley朝着他笑了,她刚啃完一只巧克力冰淇淋,嘴巴边缘镀了一圈棕色,看起来像火山口,“我向他分享过一只火腿三明治,他只说了‘不要’一个词,这很酷对吧。” 风洲认为李沐阳属于漂亮型的男生,和‘酷’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他把额头上的泳镜拉了下来,对着ashley笑出8颗雪白的牙齿,“你应该把这个词用在我身上。” “不,英雄多萝西。”ashley翻着白眼走掉了。 李沐阳不坐校车,每天步行上下学,为此ashley也更改了上下学的方式,多走三公里路只为和李沐阳在拐角“偶遇”,然后继续行走最后的一公里。 李沐阳偶尔会向ashley抱怨说学校的午餐难吃,他一口都吃不下。 风洲很理解他,他见过李沐阳从家里带来的中餐便当盒,他评价为令人难以想象的丰富和豪华。 他想到了在甬城的太奶奶,那是他第一次到中国,太奶奶做了一桌子菜,每一道都震撼美味。 李沐阳的豪华的便当只持续了没几个月,之后他又回归了吃学校午餐的日子。 但他依旧一口不吃,风洲怀疑他只需要喝水就能活。 直到有一天,风洲发现,他放在课桌里的巧克力蛋白能量棒,莫名消失了。 第38章 嫌疑人的past 风洲每天带两根能量棒去学校,蓝底黄字,夸张涂鸦式的风格,很花哨的外包装。 每天下午放学后,他会在学校攀岩一小时,之后在社区泳池学游泳一小时,上中文课一小时,晚饭后还要和家人一起在海边散步。 高能耗的一天需要额外充能,所以能量棒已经成为他日常必不可少的零嘴,他从没弄丢过。 风洲站在“犯罪现场”,进行了一番推理分析,他走到隔壁桌前,看向椅子背后贴着的muyang li姓名牌。 小学每年都会重新分班,李沐阳是四年级这年才换到一起的,这周班级的位置刚变动,李沐阳换到隔壁后,能量棒就消失了,他最有可能是嫌疑人。 风·福尔摩斯·洲认为自己的推理完美无缺,但他没有揭发,他还需要收集确凿的证据。 在能量棒消失的第七次,风洲在音乐课上溜了出来,他捂着肚子面色苍白,和所有路过关心他的教职员说肚子疼,拐到教室门口的走廊时,他拿开了捂着肚子的手,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左右转动身体活动开手脚。 教室里静悄悄,某位和老师请假说想在教室休息的李同学应该正在睡觉。 然而并没有。 风洲从门缝里望了进去,李沐阳趴在桌子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正望着自己的桌子,桌前什么人都没有,风洲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 然后,嫌疑人动手了。 他看到李沐阳伸出瘦弱的手掌,在桌上一点点摸到了他的桌面,弹钢琴一样,手指从课桌面上钻进了课桌肚子里。 能量棒被叼出了一根,留下了一根。 偷窃者并不贪心,或许是因为一根能量棒足以喂饱他,他像一只即将冬眠的仓鼠,揣着粮食坐到教室的阅读角的地毯上,窸窸窣窣地啃起能量棒。 风洲摸向口袋,里面有陈启谦给他新买的iphone4,500万像素摄像头很酷炫,足够清晰拍下他等待已久的“证据”。 他把手缩了回来,没有拿手机,转而关上了教室的门。 走廊的阳光很好,但在封闭教室里的李沐阳照不到,风洲在这条铺满阳光的走廊上奔跑,穿过空气中被光线照亮的尘埃。 okay,李沐阳偷了他的能量棒。 他想。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他严选的能量棒无比美味。 暑假的时候,joe来他们家做客,他晒黑了不少,衬得一身白衣都在反光。 进门之前,他仰头凝视阳光,摘下墨镜交给助理,让助理把墨镜带回华盛顿,说他不想在加州晒出镜框的轮廓。 风洲觉得joe每次出场都很浮夸,joe年纪不算大,却总是一副老旧的做派。 他这次来加州是为了工作,风洲知道他刚成为附近私立学校的赞助者,还参与建设了一家影院。 “你是说你在学校里建了个影院?”风洲一手披萨一手可乐,边咀嚼边含糊地问,“你能不能到我在的公立学校也建一个?” “公立学校有政府拨款,不需要我出力。”joe坐在迎风面抽雪茄,确保烟雾不会飘到风洲那里,“我建影院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推广新制作完的纪录片。” 第49章 风洲呛了一口可乐,“咳咳,你是说,你要把你制作的那些可怕的犯罪纪录片推广给小学生?” “我转行了。”joe摊手,“我已经不做那些了。” “他刚拍完一套寻找南美洲稀树草原的纪录片,通俗易懂,内容精良。”陈启谦拿着杯酒从客厅走到露台,和joe干杯。 “稀树草原?”风洲笑出声,“哇,joe,你变异了!” “人老了,对那些刺激的节目就不感兴趣了,只想找点平静的事做。”joe抿了一口酒,眼里闪着商人精明的光,“这是我首次尝试将节目推广进课堂,在未来五年,我会用尽各种方式,扩大公司的影响力,以及,赚更多的钱。” joe早年是新闻社的记者,后来成了纪录片频道的制作人,拍过犯罪刑侦系列纪录片,也去过战场拍过纪实片。 从战场回来后他染上了烟瘾,性情大变,一度停止了创作,后来他拿出所有积蓄成为了资方,重新开始投资并制作探索自然类型的节目。 风洲知道这其中自己的父母出了不少力,作为多年好友,他们总是时不时相聚,为对方解决一些难题。 这次双方的困境调转,饭桌上风琴似乎有心事,陈启谦的脸色也不太明朗,一来二去交谈了会儿,事情的起因竟然是因为他的同桌李沐阳。 风琴和陈启谦平时经常积极参与家长教师协会,在今年的活动中,他们注意到了李沐阳,协会中有家长反映,李沐阳经常缺席,就算参与活动,表现也有点奇怪,他无法融入集体活动,对同龄的孩子很防备,而每次接送他的父亲也是这样,对家长们热情的招呼视若无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协会中的人普遍希望给予孩子更多的关爱,让他能融入集体,然而方式却需要谨慎。 “我们要不要邀请李沐阳的父母来家里聚餐,他和我们家一样是华裔,应该会有不少共同话题。”风琴建议。 “仅仅只是聚餐,可能解决不了问题。”陈启谦面露难色,“在春季嘉年华活动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些事,他们家以前出过事,上过新闻,内华达州孩童吸毒案,你还记得吗?” joe忽然想起了什么,“是在7岁被喂了毒品的那个孩子吗?” 风洲瞪大了眼,父母和joe说的事就像电影一样离谱,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既不能理解吸毒的父母为什么要生育,更不能理解父母喂孩子毒品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原来李沐阳在搬到加州之前,一直住在内华达州。 母亲给年仅7岁的他喂了毒品,孩子险些丧命,在医院接受救助的时候,医院的医生报了警,但他的母亲已经失踪,下了通缉令后,至今都没有找到。 警察到他家调查的时候,餐厅里甚至还有母亲做好的一桌子丰盛饭菜。 joe曾经在节目选题的时候关注过这桩案件,在前期调研的时候,被李沐阳父亲激烈地拒绝了。 “他说不想让这件事再被提起,也希望别人不要再关注他家的事。” 风琴听完joe的话后沉默了。 “我们不能因为同情忽略别人的自尊心。”陈启谦安慰她,“我们要尊重他的意愿。” 风洲望着自家桌上的丰盛饭菜,听着事件中的丰盛饭菜,猛然想起李沐阳饭盒中短暂出现过的丰盛饭菜。 不知为何,这些碎片拼凑到一起,他忽然得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李沐阳的母亲可能回来过一阵子,她没有失踪,她还存在。 为什么? 尚且年幼的他完全想不通,可能是想多了吧,他立刻否决了这个猜想。 “我们就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风琴握着餐刀的手在轻颤。 “我会想办法做点什么的。”风洲用小手勉强握住了她的大手,“以同学的方式。” 暑假回校新学年开学,他和李沐阳又分在了同一个班。 风洲每天带三根能量棒去学校,每次在课桌肚子里放一根,他特意把能量棒放在边沿,确保能够被顺利取出,布置完之后,他带着剩余的两根继续他丰富的课外活动。 这学期他还加了冲浪课,睁眼后在家里的地板上练习趴板站立,闭眼前也躺在床上双手挥动着练习划水,充实得24小时都不够用。 秋天来临之前,拉古娜海滩下了一场暴雨,他举着冲浪板挡在头顶冲刺回家,在到达悬崖底的步道前时,他看到有人坐在沙滩上望着他。 风洲慢下脚步,在雨水的浇灌中艰难睁大眼睛。 见鬼了,是李沐阳。 李沐阳啃着他的能量棒,坐在浪花刚好能扑到的位置,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海水浸湿的,还是被雨淋湿的。 风洲头顶冲浪板走到他面前,为他挡住了雨水。 “已经晚了。”李沐阳扯了扯湿透的t恤。 “你……”风洲朝着四周看了一圈,沙滩上已经空无一人,“你……不回家吗?” 他问李沐阳。 “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我就会来这里。”李沐阳又咬了一口能量棒。 风洲看向自家的大宅子,又看向李沐阳,“你经常来这里?” “嗯,想你的时候就会来,以前来的时候,总是会挑你看不到的地方躲着。” 风洲张了张口,没说出什么话,他在李沐阳身边坐下,把冲浪板伸了一半到他头顶。 “你拿着,遮遮雨。” 李沐阳顶着冲浪板,不太情愿,他用手掌垫着头顶,拒绝让冲浪板碰到他的头发。 “上面有沙子。”他低声抱怨。 “这时候就别讲究了。”风洲频频回头看自家的露台,希望风琴或者陈启谦能突然出现一下,给他们递把伞,然而今天他们都有事不在家。 “为什么你不读私立学校?”李沐阳也看向风洲的家,“你们家很富有,而且以你的成绩,很轻松就能通过入学测试。” “因为我家离这所公立学校最近。”风洲一手撑着板子,一手拧着裤腿搅出水,“而且私立学校学业压力很重,我在公立学校反而能够更开心地度过童年,这样就足够了,我爸妈是这么说的。” “真好。”李沐阳应和着,但风洲并没有从他眼里看出任何羡慕的情绪,相反,他觉得李沐阳的眼神很麻木。 “你应该从来没有被他们提过什么高要求吧。”李沐阳把能量棒的包装一点点折了起来,“像你这样的人,应该没有烦恼吧?” “有啊,怎么没有。”风洲拍了拍头顶的板子,“我抓浪起身的动作总是做得不太好,还需要练习。” 李沐阳看着他,笑了,笑起来很好看,虽然风洲并不为此心动。 “我以为你的烦恼会是我。”他挪动身子,靠近了风洲。 “为什么?”风洲很快地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包装纸,又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因为我偷了你的能量棒。”李沐阳松开手里的包装纸,包装纸歪歪曲曲地躺在手心,“你早就知道了,怎么不揭穿我?” 暴雨更大了,砸得冲浪板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风洲的后背早就全淋湿了,这时才察觉到一丝凉意。 “你怎么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说完这句绕口的话,差点绊到舌头。 “你为什么不跟老师说?”李沐阳答非所问。 “说什么?” “说我偷了你的能量棒。” “没事,你继续吃,就当是我分享给你的。” “我想让你记住我。”李沐阳把包装纸硬是塞进风洲的手心,“我想偷东西之后,你可能会讨厌我,讨厌我也许就能记住我了。” 风洲愣住了,手心的包装纸硌得难受。 “如果你不讨厌我,是不是意味着你不会记住我。”李沐阳用指尖捋着头发丝,从上面摘下沙砾,喃喃自语,“我要怎样才能让你记住我。” 风洲捏着包装纸,终于把他的疑惑问出口:“你为什么想让我记住你?” 李沐阳静静地望着他,随后一下钻出冲浪板。 没有板子的遮蔽,暴雨无情浇灌了他的全身。 李沐阳逃走了。 风洲顶着冲浪板缓慢地站起身,李沐阳在沙滩上的脚印歪歪斜斜,大海翻涌着浪潮,一下又一下扑上岸,脚印很快就被冲刷干净。 风洲迅速回忆了他刚才说的话,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言语有任何冒犯之处。 “喂!你跑什么?”他在雨中大声问。 跑到只剩一丁点大小的李沐阳回头,发丝一缕缕沾在脸上,他还是答非所问,冲着风洲大喊:“你会记住我吗?” 风洲没回答他,因为他给不出答案,他不知道,他无法预测未来的事。 李沐阳在雨中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他的答案,他不再等待,转身跑走了。 次日,暴雨过境,拉古娜海滩恢复了明媚的阳光。 李沐阳消失了。 同时,李沐阳的父亲也不见了,这一家在加州消失,就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 第50章 第39章 浅蓝色的past 李沐阳消失后,ashley失恋了。 “不对,你们不是还没交往吗,这也算失恋?”风洲在院子里的圣诞树底下喝着无酒精热红酒,对面的ashley却依旧在大冬天啃着冰淇淋。 “暗恋也是恋爱啊。”ashley啃的是香草味甜筒,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苍白了。 风洲捧着温热的杯子思索了会儿,斩钉截铁否定,“暗恋不算。” “朋友,你不适合谈恋爱,我说真的。”ashley频频摇头。 “为什么?”风洲觉得有些突然,“我怎么就不适合了?” “你的爱好这么多,唯独选项里没有恋爱。”ashley停止摇头,目光深邃地望着他。 风洲被她看得有点发怵。 “我只是暂时没有这个选项而已,未来肯定会恋爱啊。”他试图不当一回事,“你也知道的,要找到同样喜欢男生,还互相喜欢的人,这很难。” “别找借口了,你就没打算把心思分到情情爱爱上。” 对此风洲不置可否,他总嫌时间太少,如果一天有48小时那该有多好,他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探索这个世界……的同时或许可以谈谈恋爱。 寒风吹拂,风洲哆嗦了一下,搓了搓胳膊,他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卫衣,扛不住夜晚的低温。 “我们能不能……不要一直在室外聊天。”他回头看向透出暖光的室内,两家人正在桌上摆着圣诞大餐,“我们可以在壁炉边上烤火,我愿意听你再谈几小时关于恋爱的话题。” ashley啃完最后一口冰淇淋,静静地望着他,突然做了一个他听不太懂的评价: “zephyr,你身上有一种令人羡慕的残忍。” 风洲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残忍的人。 下一个夏天来临之际,他终于能够自如地抓浪起身,在板子上随着浪花驰骋。 路过海滩,路过李沐阳曾经坐过的地方,偶尔他会想这位李同学去了哪里,但只是偶尔,这样的念头一晃而过,又被排着队的新鲜事给冲淡了。 升到中学那年,风琴有了新的爱好。 “追星?” “这个人,是你妈妈最爱的男人。”陈启谦带着浓烈的醋意,把一张典藏版蓝光碟片放进播放器。 “谁?妈妈最爱的难道不是我们吗?”风洲看向幕布,影片正在播放片头。 “你爸开玩笑呢,这个演员很出名的,他小时候演的那些电影我也都看过,所以这次也不想落下。”风琴拆开一袋爆米花,坐到沙发上。 陈启谦在他身旁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时好像还有新闻,说他的童年过得不太好,父母把他当赚钱的工具,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成熟。” 片头播完,不一会儿就出现了主角的脸。 风琴一下坐直了身子,“看,他身上忧郁的气质,是不是很吸引人?” 风洲绕过沙发站到她边上,盯着幕布上那张陌生的脸细细品味,却没品出来到底哪里忧郁。 风琴伸出一只手,狠狠拍向他的背,“你给点反应。” 风洲憋出一句:“嗯,真不错。” “好敷衍啊。”风琴把手缩了回去,“你不是说喜欢男孩子吗,这部电影也是这个题材,真的不陪我们一起看?” 风洲逃似的跑远了,“不了,我约了朋友打沙滩排球。” “好吧,回来的时候记得买厨房纸。” “知道啦。”风洲把运动背包甩上肩膀,又瞥了眼荧幕。 电影开场10分钟,电影标题开始展现,波拉波拉的海洋上出现了两个纤细的艺术字—— 《浅蓝》获奖当天,月考成绩发下来了,成绩单被裁切成细细的一条,上面印着所有科目的得分和排名。 不出意外,蓝屿的成绩稳居上游。 他拿着纸的两端思索该在哪门课上提分,后座伸来一只手,想要夺走他的成绩单,蓝屿早有防备,把成绩单攥在手心遮住了。 “怎么?怕伤我自尊啊?”后座的陆明澈歪着头看他,“你就给我看个排名就行,年级前五里是不是有你?” 蓝屿还是没给他看,轻轻说了声“有”。 陆明澈哀号着趴到了桌上,“我也是前五,倒数的。” 蓝屿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好像说什么都苍白。 陆明澈总是会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强行和他比较,即便是注定惨败的成绩。 一切都源于高一军训时候的一件事。 军训期间,摄影社拍的一张照片登上了校报,拍摄角度很刻意,把站在队伍最侧边的蓝屿拍得尤其清晰,而剩下的人都在背景虚化了。 校报的专题为《镜头下的军训瞬间,是我们正“燃”的青春》,青春燃不燃不知道,蓝屿因为颜值出众倒是短暂地燃了一把。 在走廊在图书馆在操场,他总听到有人在议论他,晚自习教室门口甚至会出现高年级的学姐,只为了一睹他的真容。 顺便也看看他后座的陆明澈。 陆明澈在校内也颇为有名,高一的时候他作为替补,跟着校队去市里打了一场比赛,冷板凳坐了一整场,颜值却在市里各校中出名了。 在蓝屿被意外发掘之前,他一直是大家公认的校草。 于是两人之间就有了微妙的宿敌感。 蓝屿无意竞争,再加上行事低调性情冷淡,不给人眼神,也不给笑容,很快,关于颜值的热议被他的冷漠劝退了。 动荡了几个礼拜,颜值top的皇冠就又回归到了陆明澈头上。 隐身成功的蓝屿依旧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但他的“宿敌”并不想为此休战。 某天陆明澈在三楼食堂的角落找到他,突发奇想硬是坐在了他的对面,对着他的餐盘评价:“大家都打三个菜,你怎么只打两个菜?” 因为饭卡里没太多钱,必须精打细算地用,蓝屿没把原因说出来,只说“自己胃口小”。 “你这个饭量能长这么高,也是不容易。”陆明澈端起餐盘,把荤菜格子里的红烧肉一股脑地往蓝屿餐盘里堆,“你多吃点肉,多长胖,下一届校草选举第一名就还是我。” 蓝屿没在意校草选举这回事,他看向陆明澈的餐盘,菜量不是一般的多。 “你打了两份菜?” “没,二号窗口的阿姨说我长得像他外孙,每次都给我很多肉。” 蓝屿扭头看向二号窗口,那里确实有一位年长的阿姨。 “我对她说实在吃不下,她还是给我这么多。”陆明澈夸张地叹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蓝屿听着他的侃侃而谈,默默地吃了块肉,觉得很好吃。 从这天开始,陆明澈就经常出现在三楼食堂,经常拨给他各种各样的菜。 就连晚自修课间在操场散步背书的时候,陆明澈也经常出现,还时不时带点小卖部的零食给他。 “北冰洋鸳鸯双棒,给你一半。”陆明澈掰开粘在一起的冰棍,语气说得很像广告词。 蓝屿其实不太想在背书的时候分心,但还是接了过来。 陆明澈咬了一口冰棍,面露难色,“啧,怎么这么甜。” 蓝屿也咬了一口,“正常甜吧。” “你味觉是不是有问题?”陆明澈又咬了一口,还是觉得甜,干脆把整个冰棍都给了他,“两根都给你了。” 蓝屿看着冰棍上的咬痕,他觉得这样不好,像在间接接吻。 他把冰棍推了回去,“我吃不下两根。” 陆明澈调侃他:“喂了你这么久,胃口怎么还这么小?” 蓝屿无语,只能说确实有点甜了。 之后陆明澈就避开了那些齁甜的零食,只挑淡的买。 蓝屿其实喜欢吃甜的,但他却再也没有告诉过陆明澈。 高一最后的夏天,陆明澈从走读变成了住校,搬进了蓝屿在的寝室。 在没有手机解闷又无聊的晚上,男寝总是能发掘出一些奇怪又幼稚的游戏,例如阳台泼水大战。 顾名思义,这就是在阳台互相泼水玩的游戏。 几个男寝在熄灯之后,默契地在阳台集结,用脸盆杯子等一切容器,朝着对方阳台上泼水,攻击对方。 动静这么大还伴随高声鬼叫,学校自然下了禁止令,但禁止了好几次,甚至抓了几个惯犯通报批评,大家还是在被抓的边缘疯狂试探。 有一天晚上,蓝屿洗衣服的时候磨蹭了一小会儿,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灯就熄了。 泼水大赛准时开始,一轮结束后,衣服比晾出去之前还湿,他不得不把衣服都收下来,拧干后再挂回去。 身上用来当睡衣的t恤也湿了一块,他干脆脱下来拧干,也一并晾了起来。 等晾干的时间,他从床上摸了本书,趴在阳台栏杆上,借着路灯看书。 一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险些摸到他的胸,但没有,那双手掐了下他腰上的肉。 “你好像胖了一些。”陆明澈从身后钻了出来,趴到他身旁的栏杆上。 第51章 “没有吧。”蓝屿被他吓了一跳,书险些从手中脱落,酿成高空坠物惨案。 陆明澈刚参加完泼水大战,肩膀上搭着一件湿透了的衬衫,他在不算亮的光线下歪着脖子,看了眼书的封面,“你在看什么?《浅蓝》?导演还写了书啊。” “嗯,导演以前是作家。” “话说那部电影最近很火啊,我也看了,男主是谁来着,哦,盛夏,他演得挺好的,看完我差点以为我要弯了哈哈哈。”陆明澈笑了起来,声音听着有些尬,他很快转移了话题,“等下我们还有二战,你小心点啊,当心把书弄湿。 蓝屿刚想问什么时候开始二战,寝室楼下突然传来教导主任的怒吼: “谁!谁又泼了水!说几遍了熄灯后禁止打闹!一个个都装听不见是吧!” 蓝屿反应迅速,从栏杆上缩了下去,蹲下身制造死角,陆明澈反应慢了点,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哎他晚上没回家啊。”他蹲到蓝屿身旁,小声道,“那刚才我们一战的时候,他怎么没出来?” “他就是想在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抓人。”蓝屿接上他的话,一束强光手电打到了对面阳台,几个端着水盆的男生被照成了白纸的颜色。 “620!还不回去?” 620室的男生仓皇逃窜涌进寝室,水盆砸在地上,水直往下洒,差点淋湿教导主任。 陆明澈扭头朝下面看,笑得浑身颤动,“我靠这么刺激!” 蓝屿很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寝室,万一被抓了怎么办,陆明澈笑了一阵子,又安静下来。 手电光在外头像探照灯一样从一个个阳台扫过。 “你的头发怎么能这么顺?”他不知又从哪扯了一个话题,还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我是沙发,沾水就会炸开,你看我现在的头发,乱得不行。” 蓝屿捋了下垂到额前有些濡湿的发丝,“我是天生的。” “基因不公啊。”陆明澈感叹道。 蓝屿倒是觉得基因已经偏爱了陆明澈,他长得周正好看,和热播校园剧里会出现的男主很像,是青春期的人很容易就会心动的类型。 为此他多看了一会儿陆明澈的脸,陆明澈也发现了他正在看他。 蓝屿的眼眸在暗光中还是剔透的亮,睫毛上缀着的水珠一直不掉,看得人耐心尽失。 就在手电的光扫过的瞬间,蓝屿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睫毛上的水珠掉了。 陆明澈望着掉到书页上的那颗水珠,水珠很快洇湿了几个字。 “唉,你要是女孩子就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蓝屿还是全听到了。 第40章 错位的past 蓝屿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陆明澈却还陶醉在自己的畅想里,“可惜,太可惜。” 楼下的教导主任又开始喊了起来,隔壁寝室被手电光照到,一窝蜂的人起身逃窜,竟然是两个寝室的人都挤在了阳台。 或许是这一网收获颇丰,给教导主任助了气势,他越战越勇,接连好几个寝室都被点名揪了出来。 在一片嘈杂声中,蓝屿终于感觉到了水珠滴在身上的丝丝凉意,他站起身,伸手摸了摸还在晾晒中的t恤,t恤还没干透,他还是扯了下来。 “我先进去了。”他边走边把衣服套头,对陆明澈说,“今晚应该是没有二战了。” 其实蓝屿早就发现陆明澈和他不是同类,所以陆明澈偶尔不太直男的发言反倒让人新奇。 陆明澈会对学校里漂亮的女生感兴趣,在寝室卧谈的时候也经常和室友一起热烈谈论,他对蓝屿一类的群体并不敏感,本质直得可怕。 蓝屿听蓝岄说过,说直男是他们这类人的命中大劫,蓝岄从幼儿园开始就暗恋班上的男生,一直暗恋一直换,无一例外全是直男。 蓝屿很清醒,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思考那些小情小爱,他在高中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是考上好大学,为未来的人生铺路,他绝不会允许大劫的发生。 蓝屿承认他对陆明澈有过一些朦胧的好感,就和所有校园剧里演的那样,在特定的时间,在巧合中,两个人有了短暂的交集,因而萌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但之后这样的感觉会演变成爱吗?蓝屿认为不会。 注定没有结果的事,就到此为止吧,况且,他也不想被陆明澈察觉到他其实不太一样。 在高一剩下不多的日子里,蓝屿每天多打一倍菜,找各种借口拨一半到陆明澈的餐盘里,他坚持从小卖部带零食,在操场上塞给陆明澈。 人情还完之后,蓝屿换了食堂用餐,不再去操场绕圈背书,除了在教室和寝室一些不得不碰面的场所,他刻意避开了和陆明澈遇见的所有可能。 就这样,文理分班的结果出来了,蓝屿选了理科,陆明澈选了文科。 两人不会再分到同一个班,也不会在同一个寝室,蓝屿松了一口气, 高一学期结束的那一天,教室门口来了篮球队的学长,叫陆明澈去训练。 陆明澈收拾完东西,臂弯夹着球站到蓝屿的桌子边,蓝屿抬头看向他。 “你为什么故意躲着我?”陆明澈抬脚踢了桌腿一下,不轻不重,还算文明,“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 “没……” 蓝屿话没说完,陆明澈很快打断,“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是吗?”蓝屿无意识反问了一句,他独来独往习惯了,不知道朋友的概念是什么。 “在你那里不是?”陆明澈短促地笑了一声,“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门口又有人在喊陆明澈的名字,陆明澈头也不回地走了。 蓝屿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也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记恨了。 他反思了很长一段时间,去设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应该有吧,但他想不出来。 他又恢复了以往的规律,到三楼食堂点两个菜,到操场绕圈背书。 高三的时候偶然间,他在图书馆看到了陆明澈。 陆明澈没有在自习,而是一直在和桌子对面的女生用眼神交流些什么,那个女生应该是他的女朋友,也表情丰富地回应他,两人时不时就会发出低低的笑声。 蓝屿伴着这样的笑声,比往日稍微慢了一些做完题,收拾完书本,从他们背后绕过离开。 就这样,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高中,在夏天的时候结束了。 没有悬念,没有惊喜,蓝屿成功进了理想院校,获得了离开家的“车票”。 三年后的某天,他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被高中邀请回去参加校庆,他惯例到三楼食堂吃饭,这一次他决定优待自己,点了三个菜。 因为已经过了饭点,食堂只有寥寥无几的人,二号窗口的阿姨提前下班了,领着一个小女孩朝外走,小女孩一蹦一跳的,高声撒娇,叫着她奶奶。 蓝屿望着一老一小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陆明澈说的话。 【二号窗口的阿姨说我长得像他外孙,每次都给我很多肉。】 原来那句话是假的。 蓝屿想着那些久远的事,缓慢地夹菜舀饭,却有些咽不下去, 他想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朋友的,是他硬是推开了所有的可能,他又想起他的母亲王淑燕说过的话,说他内向冷漠,脾气古怪,说他们家就没有这样性子的人。 在这个瞬间,他甚至觉得王淑燕说得没错。 心脏又开始莫名难受,蓝屿再也吃不下去饭,转而拿出药瓶,就着汤塞下两粒q10。 瓶中的药粒摇晃,风洲把药瓶放到床头,和ashley父母一起站在床边,看着床上刚吞完醒酒药的醉汉。 “你答应我们,下次不要再喝多了好吗?”ashley母亲捂着嘴红着眼眶,仿佛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你们能不能先出去。”ashley抓着稻草一样乱的头发,“让我再睡一会儿。” 风洲一身华丽西装,站在床头好脾气地提醒她:“一个小时后,毕业舞会就要开始了。” “好,等我半小时,我就再睡半小时。”ashley又倒了回去。 半小时后,她精神抖擞地出现在客厅,已经穿好了礼服,拎着一袋化妆品。 “走吧,我在车上化妆。”ashley歪歪扭扭地踏着高跟鞋,朝着门口走去。 风洲转着车钥匙跟着她来到家门口,绅士地为她拉开敞篷车的车门。 坐上车后,ashley打开化妆包开始上妆,冷不丁说:“我怀疑我男朋友是gay,你能不能帮我鉴别一下?” “我只能鉴别谁是0 ,1是很难被看出来的。”风洲启动车子。 ashley拨开沾在口红上的发丝,“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很想问,你是0还是1或是0.5?” “你在开玩笑吗?我0不了一点。”风洲不可置信地频频侧头,“谁来都得在我下面。” ashley冲着他翻白眼。 风洲损了回去,“所以你男朋友呢?这么重要的舞会居然不来?” 第52章 “他说他有事,他能有什么事?”ashley正对着小镜子画眉毛,手一用力眉笔直接断了,她仰头骂了一句,干脆不画了。 “在路口的冰淇淋店停一下吧,我现在特别特别特别想吃冰淇淋。” “我也想吃,这身礼服快热死我了。” 风洲在路口停下,衣着隆重的两人就这样突兀地坐在街头啃冰淇淋。 ashley的裙子缀满亮片,她啃的是一只蓝莓味冰淇淋,嘴唇像是涂上了蓝色的口红,吃完之后,她拿着纸巾随意抿了下唇,对着风洲说: “等舞会结束后,你陪我去捉奸。” “啊?” “我在他手机里装了定位,他已经在一家酒店住了一礼拜了,绝对有问题。”ashley拿出手机看了几眼,“反正你拒绝了无数人当你舞伴不是吗?闲着也是闲着。” 风洲摊手,“我想拒绝。”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ashley站起身,“走,我们先去舞会。” 天色已暗,校门口停满了豪车,甚至还有人骑马而来,引来了阵阵欢呼。 风洲不一样,他必须要成为最有创意的一组,于是他提前向学校申请了河道的使用权,骑着水上摩托,在万众瞩目下载着ashley进了学校。 可惜风光无限的两人都无意跳舞,两人没有进舞池,吃了点东西和同学们闲聊了一会儿,一前一后偷偷溜走了。 “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再穿西装了。”风洲坐进车内,松开领带,深深呼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 “放心,你未来和另一半结婚的时候还会穿的。”ashley摘下美瞳,戴上眼镜,“而且你挑西装的品位……呃……” “有话直说。” “有点糟糕,不如你穿休闲服的时候帅。”ashley嫌弃地上下扫视,“你最好让你未来的伴侣来挑选西服。” “这个人都还不存在,你怎么知道他的品位会比我好?” “因为不可能更差了。”ashley将自己收拾利落,从包里掏出一台宝丽来拍立得相机,塞给风洲,“等下捉奸的时候,你要帮我拍下他的罪证。” 风洲手足无措,“等等,我拍照技术很差,我只会用gopro。” “没事,你只要对着人,按下快门就行。” “为什么是拍立得啊?” “我要保留下来他最不堪入目的一面,用新鲜滚烫昂贵的相纸。”ashley不断地抓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提醒我下次不要再找这种类型的男人。” 风洲无法理解,但觉得有趣,他像是误入了狗血剧被交代重要任务的npc,起初乍一看不起眼,但在剧情中有着关键作用,最后成为mvp。 于是两人就这样穿着礼服杀到酒店,ashley在大堂给他男朋友打电话,说他不出来,她就砸了整个大堂,然后在赔偿单上填他的姓名,男友嗤笑一声,挂了她的电话。 ashley平静地放下手机,来到前台,两行泪落了下来,说他男朋友可能死在了酒店,前台连忙打了几个电话,她男朋友都没接,前台被这个气氛渲染得慌张无措,叫了大堂经理,经理立即报了警,警察来了,决定陪着ashley一起上楼。 风洲像个战地记者,挂着拍立得紧紧跟随着前面的一众人。 电梯到层,房卡刷开了门,一众人涌了进去,屋内一片昏暗,有人打开了灯,大家又径直来到卧室,在床边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没死。 床上的被子蠕动了几下,从中坐起一个人,是李沐阳,他被光照得睁不开眼,眯着眼左看右看。 李沐阳的身后也坐起了一个人,是ashley的男友,他看着围在床边的人,把能骂的所有词都循环来了一遍。 风洲看着床上的俩人愣了会儿,放下了一直举着的相机,对李沐阳说:“你……能不能先让一下,我要拍你后面的人。” “哦。”李沐阳从床上下来,在地毯上捞起一条裤子往身上套。 风洲对着ashley的男友按下拍立得按钮,一下强劲的闪光灯后,拍立得吐出相纸,他成功完成了任务。 第41章 荒谬的past 风洲把相纸贴到手心捂热,让它快点显像,出现大致的浅影后,他把相纸递给ashley。 ashley拿到手看了眼,挑了下眉,“你的拍照技术其实还不错。” 她的男朋友扑上来就想抢,被警察迅速拦下。 经理确认了好几次这只是场情侣间的纠纷后,明显神色放松了许多,ashley向大家道歉,说要和她男朋友谈谈。 一众人离开房间,风洲和李沐阳一起到走廊上等待。 风洲没主动攀谈,小学同学再次遇到,居然是在如此尴尬的境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话题开场。 李沐阳一时也没说话,身子歪斜地靠着墙壁,从裤子兜里摸出一盒烟,但走廊不能吸烟,他悻悻地望着烟盒,又塞了回去。 风洲侧身看向他的脸,李沐阳等比放大般地长大了,长相几乎没变。 “这些年……”他刚开口,屋里就传来了男人的哭嚎声,伴随着扇巴掌和剧烈的敲打声。 “他不会被打死吧?”李沐阳朝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风洲拿出手机,打开谷歌地图查了会儿,“附近1公里内有医院。” “那死不了。”李沐阳把头贴着墙靠,两人又陷入一阵寂静。 又过了一会儿,门里传来杯子碎裂和重物倒下的巨响。 李沐阳又朝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万一砸坏东西,赔偿很贵。” 风洲想了想说:“她应该会在账单上填她男朋友的名字。” 李沐阳笑了起来,笑得过于猛烈,很快开始呛咳,风洲看到他捂着嘴的手,手腕上有被捆绑的痕迹,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抬眼对上李沐阳的视线。 “对了,那个男人有奇怪的癖好,你让你的朋友别再接触他了。”李沐阳没有遮掩手上的伤,他把手腕翻来覆去看,眼神就像在看一条装饰链。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好心?”风洲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别误会,我不知道他还有女朋友,而且我们不是情侣,就只是上床而已。”李沐阳蹭着墙挪了点距离,离风洲的距离近了一些,“他说他在加州有一间大house,不和爸妈一起住,一个人很寂寞,想邀请我过来和他一起住,所以我就来了,很奇怪,已经一周了,我们却一直住在酒店。” “那是因为他的大house是租的,家里不仅有爸爸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舅舅舅妈以及他们的孩子,顺便说一句,租房的钱是ashley给的,因为他说他家的狗得了疑难杂症要动手术,需要花一大笔钱。” “他没有狗。”李沐阳摇头,“我从来没有在他手机里看到过狗的照片,他在骗人。” “他的嘴里还有实话吗?”风洲第一次感受到了太阳穴疼痛的滋味,“你和ashley都需要接受防诈骗教育。” “他让我回加州,确实让我很心动,我一直很想回到这里。”李沐阳仰头望着他的眼睛,“我回来是对的,因为你没有忘记我。” 风洲怔住了,他见过同样的眼神,在李沐阳离开时的那个雨天,那天的李沐阳,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虽然心思不在感情上,但对感情并不迟钝,小学时候读不懂的感情,现在就和玻璃一样通透清晰。 李沐阳好像喜欢他,绝对没错,而且很有可能从小学那会儿就一直…… 一位保洁从走廊路过,向他们打招呼,又被房间内的动静吓到,风洲冲她尴尬地笑了笑,保洁神情微妙地离去了。 有了保洁打断,无需继续之前的话题,风洲暗自松了口气,随后他的好友ashley打开了房门,告诉他们收拾收拾准备回家。 闹剧接近尾声。 风洲照例帮ashley拉开副驾的车门,贯彻了毕业舞会这一天男生需要做到的绅士职责。 李沐阳就在不远路灯底下看着,他抽着细长的烟,视线在烟雾和不清晰的光线下显得迷离。 ashley朝路灯的方位看去,“他怎么回去?他家还在原来的位置吗?” “不知道。”风洲摇头,启动车子,“他和你男朋友是不是还要再谈谈?” ashley沉寂了会儿,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那渣男要比他强势才会服软,李沐阳不是那种人,我小学时候和他接触过,他的性格很容易受到欺负。” 风洲想起了李沐阳被勒红的手腕,恰好车经过李沐阳,他朝着李沐阳迅速看了一眼,无意识间放慢了速度。 “停一下车。”ashley忽然朝着车外招手,风洲把车停下了。 ashley趴在车框上,对李沐阳喊:“上来吧,送你回家。” 李沐阳不客气地坐到了后排,风洲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ashley问他。 “没怎么。”风洲摸了摸裤兜,里面有他习惯随身带的蛋白能量棒,“我的能量棒危险了。” ashley没听清,“什么?你说什么棒?bar?你想去酒吧嗨吗?我跟你一起。” 第53章 “算了吧。”风洲踩下油门,“你要是再酗酒,你父母会杀了我。” 送ashley回家后已是深夜,风洲坐回到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通过后视镜看向后排的人,李沐阳靠在角落,望着街道出神。 “你家住哪?” “我突然不想回家了。”李沐阳像是突然应激,一下抱紧了全身,“你随便找个路边把我丢下吧。” 风洲断然拒绝,“不行,我要送你回家。” 李沐阳没吭声,伸手拧车门,车门锁上了拧不开,他就松了安全带朝着车外爬。 路边疾驰而过的车拼命按了几下喇叭。 风洲立即从驾驶座越过去,把人扯回到座位上。 “你回来!”他吓出一身冷汗,“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沐阳又倒回到座位上,双手抱头,浑身颤抖,“反正我不想回家。” 太阳穴又开始发痛,风洲拿他没辙,只好启动车子,“好吧,你先到我家住一晚,回不回家明天再说。” 李沐阳这才不闹,他平躺在后座上,把身子一点点蜷缩了起来。 风洲姑且猜想,李沐阳应该是和他父亲闹了矛盾,小学时候他们就一直这样。 他就当一次调解员吧,反正这样的矛盾应该不会闹很久。 把人带回家的时候,风琴和陈启谦还没睡,正在露台小酌,风洲解释了几句,他们欣然接受,迅速安排了客房,让李沐阳休息。 “你好好休息。”风洲把人安顿完,准备合门离开的时候,李沐阳叫住了他。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他靠在床上问,脸上带着些许期待。 风洲不喜欢任何人给他下定义,他从不计较付出,因为他从不强求付出就一定要有回报。 但他知道,李沐阳不是在下定义,他是想听到一些符合他预想的答案,例如“不是,我只对你这么好”,或者是“我对谁都很好,但对你更好”。 风洲不想用设计好的话回复,于是说:“这和对方是谁无关。” “我会感谢你的,无论你想不想要我的感谢。”李沐阳似乎没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看向他的眼神纯真又善良。 风洲有点心软了,“那你就说一句谢谢就够了。” “谢谢。”李沐阳无比真诚地道谢。 “嗯。”风洲应了一声,看着李沐阳环顾陌生房间不太适应的样子,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一些。 他在用他的标准审判李沐阳,只因为李沐阳在喜欢他的同时,还能够心安理得地和别人发生关系。 性和爱真的可以分开吗? 他想不明白,来到露台透气,发现风琴和陈启谦还在那里小酌。 “要来一杯吗?”风琴热情招呼他过去,却倒了一杯无酒精柠檬气泡水,风洲无语地看着她,风琴这才往里面加了些威士忌。 “你们怎么还没睡?”风洲喝了一大口酒,倒在她身旁的户外软垫上,“这都几点了,再过几小时就可以看日出了。” “我兴奋得睡不着,这是你第一次带人回家。”风琴拿着酒杯,说话的时候连着杯中的酒都在不停晃荡,“你们是不是——” “不是。”风洲扯下领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李沐阳那孩子很漂亮对吧!”风琴略过他的话,和陈启谦热烈讨论,“还是小学生那会儿我就这么觉得了。” 陈启谦点了点头,“这下你外婆能安心了。” 风洲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他努力蹭着靠背半直起身,“千万千万别跟她说!我怕她老人家明天就给我办酒席。” 陈启谦对他比了一个ok的姿势,“放心,我们就是看你脸色不好,想让你放松一些。” 风洲看向他的母亲大人,风琴显然是在憋笑。 “你们别吓我啊……”风洲脱力般地倒下,在沙发上躺平,“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风琴帮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心,“等下早点睡。” “嗯。”风洲闭上眼睛,吹着海风,乱糟糟的思绪逐渐安宁。 他想起外婆第一次知道他喜欢同性时,表情破碎的那几秒,但她不允许自己掉面子,于是又把破碎的表情拼凑起来说:“我不管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未来的对象一定要优秀。”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风洲才意识到,在老一辈的眼里,寻找伴侣似乎是一件可以超越一切的人生大事,且是一件重大的面子工程。 当初风琴想要嫁给陈启谦,外婆其实是颇有微词的,陈启谦一家只是在学术上有所成就,家底并不算雄厚,但风琴主张了一切,她也没再坚持。 在父母的庇佑下,风洲并没有被老一辈的人寄予厚望,但随着年岁增长,在家族聚餐的时候,他还是避不了会被过问感情大事。 风洲认为人生大事不该局限于此,这样太无趣,拿最近的一件事来说,他正在和joe一起策划一档探索未知海域的节目,这比寻找伴侣要重要得多,只要想到他就会兴奋到热血沸腾。 至于感情,那就等遇上一个让他可以同样兴奋的人再说吧。 第42章 可选择的past 繁杂的思绪没有在脑海停留太久,风洲在露台喝完酒,一阵困意袭来,洗澡的时候都在闭着眼梦游,扑到床上的瞬间,他就昏迷一般睡着了。 清晨的闹钟响起,他罕见地赖床了几分钟,随后晃晃悠悠地起床。 路过客房的时候,风洲特意停留了一会儿,客房静悄悄的,李沐阳大概还没醒来。 风洲没有打扰他,坐到餐厅里打着哈欠等早餐,和往常一样,快递员按响了他们家的门铃,他去开门,站在门口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性,并没有穿制服,风洲愣了会儿,认出他是李沐阳的父亲。 “沐阳是不是在你家?” “啊……是。”风洲想,可能是李沐阳给他父亲打了电话,又说,“他应该……还在睡觉,我去叫他起床。” 李沐阳父亲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话,朝屋子里张望了会儿,按着他的胳膊把他推往一边,挤过他身旁,往他家里闯,“我让他立刻回家!” 风洲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思维的滞涩,他从没被这样粗暴对待过,也从没见过突然就往别人家里闯的人,以至于他的阻拦都慢了半拍。 在餐厅拦住李沐阳父亲的时候,在厨房准备早餐的陈启谦和风琴也都被吓了一跳,风洲用双手勉强抓住李沐阳父亲的双臂,好声劝他:“叔叔您在客厅等会儿,我去叫他起来。” “让他出来!”李沐阳父亲朝着楼上吼了起来,“李沐阳你给我出来!” “怎么了?”陈启谦从厨房快步走来,迅速抓住了他的手握了握,“您先别急,先坐会儿。” 有了陈启谦助力,风洲终于得了空,回头朝风琴看了一眼,无声喊“妈怎么办”,他生怕李沐阳父子俩相见,会爆发一场恐怖的冲突。 风琴很快反应过来,从厨房倒了杯水塞进他的另一只手里,“昨晚我们家开派对,都玩得挺晚的,别这么急着叫起床嘛,让孩子多睡会儿,您先喝口水。” “我去看看李沐阳有没有起床!”风洲见机行事,迅速朝着楼上跑去。 客房还是寂静一片,风洲敲了几下门,无人回应,他在门口站了会儿,叫了几声李沐阳的名字,还是没人回他,风洲觉得不对劲,拧开门一看,床上的被褥是掀开的,里面却没人。 风洲在屋里上上下下搜了一圈,连衣柜都掀开看了,还是没人,他望向阳台,发现移门是开着的,阳台门直通花园,他走到阳台趴在围栏上一看,李沐阳已经从他们家花园后的步道下了悬崖,在海滩上逃走了。 潮声依旧,清晨的海滩只有零星晨起散步的人,风洲一路快跑,用了毕生最快的速度,在沙滩上追上了李沐阳。 “你去哪?”他猛地扯住李沐阳的手臂。 李沐阳的身子回旋了半圈,软绵绵的像面条,“李秉义是不是来了?” 风洲缓慢地反应过来,李沐阳在直呼他爸的名字,他没有松手,缓声说“来了”。 李沐阳听到“来了”二字,开始拼命扭动手臂,企图再次挣脱,风洲干脆直接扯着他往家的方向拖。 “怕什么,有我和我爸妈在呢,这么大人了,你爸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你对吧?” 李沐阳用另一只手掐风洲的手背,“你别管我!” 风洲痛得面容扭曲,恨不得把他丢海里喂鲨鱼,但他忍住了,还是耐心相劝,“你要是逃走了,你爸报失踪怎么办?到时候找你的就是警察了。” 这一招很奏效,李沐阳不再挣扎,风洲试探性地扯了下他的手腕,“面条”终于没了韧性,任由他掌控。 “回去吧,好好沟通。”风洲带着他继续往回走。 在上悬崖步道的时候,李沐阳才接上他刚才的话,“沟通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风洲想都没想就说,“很多事都是沟通不畅才变成矛盾的。” 第54章 身后的人静了会儿,飘来一句:“你好天真啊。” 风洲不悦,回头,看到李沐阳扬着眉毛,有点挑衅地望着他。 “能保持天真是一件好事。”风洲坚持了自己的主见。 李沐阳又很快说:“那倒是。” 风洲不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是讽刺他为人处世太过积极的意思吗,他不愿再多想了,眼下有更棘手的事要解决,在进屋前,他在花园里和李沐阳约法三章,不能表现出要逃走的意愿,想吵架之前先闭嘴,不要拆穿那些保护他的说辞。 李沐阳频频点头,风洲这才带他进屋。 回到客厅,大人们已经坐下了,茶几上放着泡好的茶,李秉义的情绪看着已经稳定了,只是面色还是不算太好。 风洲把李沐阳扯到李秉义对面的沙发上,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我的妻子出狱后,我决定从纽约搬回来,继续和她在一起生活,我儿子不愿意,我说不愿意可以,大家一起好好谈谈,他也不愿意,天天不着家,躲着我,就知道逃避。” 李秉义的话语间尽是无奈,风洲心想,这话说得轻巧,可是谁会愿意呢?小时候被最亲的人喂毒品,对于尚且年幼的孩子来说,这是一辈子的阴影。 此刻他十分同情李沐阳。 风琴和陈启谦应该也是这样的心理,不过他们也为人父母,劝说显得委婉许多。 陈启谦提议,李沐阳可以在他们家待一个暑假,让情绪有个缓冲的时间,不要用强硬的方式解决。 李秉义认为这也算是个折中的办法,只能说好。 李秉义离开的时候,李沐阳躲在客厅不愿出来,风洲到门口送他离开。 李秉义紧紧握着他的双手说:“李沐阳就拜托你照顾了。” “嗯,我会照顾好他的。”风洲回握他粗粝的手掌。 风洲很快就把这个小插曲给置之脑后了。 高中毕业后的暑假很忙,他在和joe策划节目之余,还要忙着找离校近的房子,看家具定家具,同时ashley还在催促他一起去毕业旅行,她准备约上三两好友自驾去拉斯维加斯。 而李沐阳呈现了完全的反方向,除了吃饭时间能看到他从客房里出来,其余时候他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3/4的时间都躺在床上。 怕他一直闷在客房太寂寞,风洲经常找各种借口把李沐阳塞到车后排,带着他四处晃荡。 起初李沐阳没什么怨言,带出去的次数多了,他就显得尤其疲惫,每次一坐到后座,他就会说:“你的精力怎么这么好?我一天做一件事就已经感觉想死了。” 风洲告诉他越是不出门就越会倦怠,睡得越多头就会越痛。 李沐阳不认同他的理论,但抱怨归抱怨,只要是风洲喊他出门,他还是会提前套好外出的衣服,把自己塞到车后座。 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他听李沐阳说了消失那几年的事,小学快毕业那会儿他和李秉义一起去了纽约,李秉义开了一家中餐店,却始终不见起色,于是趁着她母亲出狱又回到了加州,打算东山再起。 “东山从来就没起来过,他们离开加州,回到加州也从来没考虑过我,说都是为了生活,那我的生活呢?”有一次,李沐阳情绪激动地对他宣泄了怨恨。 风洲很想问,他有没有考虑过挣脱这样的生活,最终还是忍住没问,他知道,李沐阳没有力气挣脱,他能够维持正常的每一日已经很累了。 想着李沐阳在暑假结束就要离开他家,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毕业,于是在毕业旅行的时候,风洲也把他带上了。 临行时,风洲才知道ashley叫的一对朋友是情侣关系。 而ashley本人也交到了新的男朋友,这也就意味着,除了风洲和李沐阳,其余人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 一行人从洛杉矶到圣地亚哥再到拉斯维加斯,享受美食和自然,一路疯玩,李沐阳在其中并不算合群,绝大部分时候,他都在看《林肯公路》这本书,风洲知道这是李沐阳从他家的书架上找到的书,他在中学的时候读过,已经记不清内容了。 在旅程接近返程的时候,车辆行驶到了火焰谷公园附近,ashley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打卡点,一众人爬到车顶,用三脚架定时合影。 快门响起的那一刻,李沐阳忽然仰着头靠到了风洲的肩膀上,风洲僵着身子一动没动,合照结束后,ashley率先跳下车去查看照片,风洲也想跳下车,胳膊却被人扯住了,李沐阳说他还想在车顶再欣赏一会儿风景。 往前开一会儿就是景区了,为什么不进去看?风洲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陪他留在了车顶。 峡谷连绵起伏,落日的光线打出了一条桔红色的轮廓。 ashley又找到了新的打卡点,拉着她的男朋友拍夕阳。而另一对小情侣,正在公路边搂搂抱抱说情话。 坐在车顶的俩人有些尴尬。 “你大学毕业后打算做什么?”李沐阳整张脸曝在阳光里,让他原本苍白的脸看着有了些气色。 “我还没开始上大学,就问我大学之后的事?”风洲心想这话题找得可真生硬,却还是好好回答了,“没想好,未来的事未来再说。” “真好啊,你有好多选择。” 李沐阳演出了一种夸张的钦羡,风洲轻易就看透了他的玩笑话。 “其实你也可以试试,让自己大胆选择一次,也许后果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李沐阳似乎被说动了,对着夕阳沉默了许久,ashley和男朋友正在暮色中亲昵地接吻,衬得他们两人越发寂寥,李沐阳在晚风中把脖子缩进卫衣,看了眼风洲,问:“你不谈个恋爱吗?” 风洲的心脏坐了一次过山车,嘴里连忙扯了个借口,“我暂时没这个打算。” 李沐阳又消音了,风洲突然有一种预感,李沐阳可能要向他表白,但他完全没做好准备。 即便知道李沐阳已经暗恋他好多年,但原本就不在一条起步线上的感情,要追平很难。 另一方面,他的情感专家ashley一直在怂恿他谈个恋爱试试,青春易逝,他觉得自己确实到该试试的年纪了。 理智与感性左右互殴,难以分出结果,就在风洲还在犯难时,李沐阳托着腮认真地望着他,问出了他害怕的那个问题: “没打算就是没有喜欢的人,你都快20岁了,到底喜欢怎样的人啊?” 第43章 偏要勉强的past 风洲极速组织答案,很快想到了他和joe策划许久的南太平洋计划,嘴里的话也跟着飘了半个地球,“我会喜欢的人啊……我想想,嗯……我喜欢,喜欢大海的人。” “这么拗口?” “就是那种爱自由,开朗阳光热情大方的人。” “这不就是你自己?你喜欢你自己啊?”李沐阳笑着调侃,嘴角的弧度看着却有点僵,他眯着眼迎着并不刺眼的夕阳,“人不会喜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的。” 风洲装傻又不似装傻地感慨:“啊,不会吧。” “太可惜了,我不喜欢大海。”李沐阳伸长胳膊伸懒腰,切碎了从云层中直射下来的光线,“你不觉得大海很可怕吗?尤其是深海,漆黑一片,根本就不知道会出现什么。” “当然不可怕,我就喜欢这样的。” “你会想上床吗?和男人。” “啊?” 话题转得太快,李沐阳的声音很清晰,不存在听错的可能,风洲感觉额头在渗出冷汗,嘴里自动输出了台词:“遇到喜欢的人,肯定会的吧。” 李沐阳手撑着下颌,头倾斜着看他,“和不喜欢的人也能上床。” 风洲诚实地皱眉:“我会阳痿。” “好难啊,想跟你上床就得先让你喜欢。”李沐阳嘀咕了一句,又毫不客气地大笑,笑得蜷缩成一团,“好想看你追人时候的样子,想看人生如此顺遂的人,到底会不会吃爱情的苦。” 风洲无法想象吃爱情苦的自己,于是发出复制粘贴的感慨:“啊,不会吧。” 夕阳不断下沉,峡谷即将迎来观星的最佳时间,ashley开始喊集合,这场对话就此中断了。 并没有迎来预料中的表白,风洲很快就从紧张中跳脱出来,全情投入峡谷徒步的乐趣中。 徒步的步道很长,李沐阳爬到一半就体力不支了,风洲和他约好在山底的cafe集合,剩下的人继续朝着观景平台爬升。 在平台观星结束后,风洲原路返程,cafe里却并没有李沐阳的身影,风洲想着他也许是去附近转悠了,他让同行的人先去停车场,自己留下来等人,等到月亮高悬到半空,他才意识到事态异常。 风洲在四周寻了一圈,找不到李沐阳,他回到停车场找了一圈,还是不见人影。 就在问询处登记找人的时候,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来自李沐阳的。 - 在死之前,还是告诉你吧 我喜欢你 第55章 从小学开始就喜欢你了 所以我才能撑着活到现在 但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 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心意,我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能遇到你是我生命中唯一发着光的时刻 下辈子我也想成为喜欢大海的人 - 风洲看完这条短信,又倒回开头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放下手机,问询处的人正在反复问他想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他没再回应,转身拨通了李沐阳的手机号。 “怎么了?”等在门外的ashley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劲。 手机无人接听,风洲朝着峡谷高处望去,夜色中漆黑的山脊像潜伏着的怪物。 “李沐阳要自杀。”他说。 峡谷的夜晚极寒,风洲却热出一头汗。 一行人和工作人员兵分几路,把整个峡谷翻了个遍。 还差一个未开放的观景台没有搜寻,风洲第三次路过的时候,在告示栏前站了会儿,随后一脚跨过锁链,沿着山路向上。 一路上大脑很乱,很多记忆在打架。 他想到了李沐阳父亲忧虑的神情,嘱咐他照顾好沐阳,双手上还留着被紧紧握住的触感。 一晃眼时间到了圣诞节,ashley对他说的话:“zephyr,你身上有一种令人羡慕的残忍。” 时间倒退到小时候的自己,看着鲸鱼死去的新闻的那天,父亲的大手按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总是有拯救不了的事,不能勉强。 不,他没有告诉父亲,他从不相信不能拯救,这次失败了,那就下一次再试,他偏要勉强。 爬上未开放观景台的时候,强风瞬间吹得他睁不开眼,风洲在沙砾尘土的碎屑中看到了李沐阳的身影,李沐阳坐在发锈的栏杆上,发丝在晚风中凌乱翻飞,身子摇摇晃晃,随时就会掉落到峭壁之下。 听到脚步声,李沐阳缓慢地转动身子,似乎没料到风洲会找来,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风洲在他眼里捕捉到了挣扎的痕迹。 有挣扎,就有救。 他搓着僵硬的胳膊靠近几步,向李沐阳伸出手,“下来吧,山上太冷了。” 李沐阳没有从栏杆上下来,反而身子向外又坐了一些,大半都悬空在峡谷峭壁上,他仰头看向天空,“刚才我应该爬上来看看的,这里风景很美。” “边上还有一个更好的平台,可以看到峡谷的轮廓和漫天的星星,我们去那里看。”风洲又向他靠近了几步。 “在这就挺好的,最后还能和你一起看星星,我已经很满足了。”李沐阳的身子在逐渐歪斜。 风洲想摸手机,告诉他已经看到的短信,他已经知道了心意,指尖却先触到了塑料包装纸,他停顿了会儿,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巧克力味的蛋白能量棒。 “哎对了,我们今天还没吃晚饭。”他向前几步,走到李沐阳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把手上的能量棒递给他,“要先来一根吗?” 李沐阳怔住了,他看向能量棒,又看向风洲,蜗牛伸出触角一般伸长手臂,风洲看到他的手掌连着指尖都在颤抖,李沐阳拿到能量棒,笨拙撕开,低下头咬了一口。 一滴泪顺着他的脸庞落下,李沐阳又咬了一口,眼泪伴着巧克力。 风洲看着他咬能量棒时的模样,和小学时候的一模一样,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等着李沐阳把那根能量棒啃完,情绪稍显稳定后,他干脆也跨坐到栏杆上,和李沐阳一起悬挂在峭壁上。 “你要是不想过你的人生,要不要试试我的?”他仰头望着满天幕的星空。 李沐阳发愣地看着他。 “你不总是说我人生顺遂吗?我可以把我的幸运分给你。”风洲站了起来,一脚踩在了边缘,没踩稳,身子一歪,好不容易稳住,他笑了起来,“你看,就是这么幸运。” 峡谷落下的碎石摔到了底部,传来回响,李沐阳怕了,他跳下栏杆,从身后紧紧抱住风洲,生怕他失足落空。 风洲没再说话,李沐阳贴在他的后背,浑身都在颤抖。 “为什么每次、每次在我想放弃这个世界的时候,你就会出现在我面前。”身后的人声音嘶哑,“你能不能不要再出现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风洲没动,任由身后的人抱着,他有一种莫名的直觉,他知道此时此刻应该说怎样的话,他知道如何挽救眼前的人,他像是提前拿到了剧本,告诉他应该说出口的台词。 “要谈一下试试吗?”他确实说出口了,只要人能活下来,就算一切都在预设中他也愿意…… 李沐阳骤然松开了手,风洲转了个身,故作轻松地问:“你不是说喜欢我吗?谈一次试试?” 李沐阳望着他,泪水夺眶而出,他没有回答,扑进风洲的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风洲承认,李沐阳捆住了他的心,他的心时而高高悬挂,时而自由落体,他提心吊胆,他谨小慎微,他费尽心神,他耗光精力。 他原以为这就是在意,以为能改变他行为的人,或许就是喜欢的人。 在很多恍惚的时候,他看不到他们的前路在哪里,但看到李沐阳望着他,看到那双满眼都是喜欢的眼睛,他又会想,怎么能辜负这样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呢? 于是他致力兑现承诺,把李沐阳带到了他新买的公寓,鼓励他出门,带他见所有的朋友,让他交友,让他接触崭新的世界,过和自己一样的人生。 成效起初不错,李沐阳拥有了安全的环境后,变得逐渐愿意和他人交流了,他有了很铁的朋友liam,大家经常聚餐聊天,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大学的伊始确实度过了一段看似平稳的日子,而当他开始逐渐忙碌工作时,维持的平衡却很轻易就颠覆了,每次出远门回到家,李沐阳总是郁郁寡欢,他开始抱怨风洲回家的时间少,抱怨他经常跑户外而聚少离多。 风洲向他解释这些都是为了工作,这是他在完成学业之余想一直坚持下去的事,他希望李沐阳能理解。 李沐阳试着理解了,好景不长,他经常就会陷入到无穷无尽的焦虑中,一焦虑就给风洲打电话,后来出远门的时候,风洲也会劝他和自己一起,李沐阳虽然勉强答应了,却也没太开心。 风洲意识到两人之间肯定还存在着矛盾没有解决,可在项目紧急的时候,他就顾不上照顾李沐阳的情绪。 一次在墨西哥湾的时候,风洲不慎脚踝扭伤,还没好透就紧接着要转海域,两天没睡连轴转,上船前他临时去了趟医院,之后又在酒店换了行头上了船。 等船开出几十海里后,船只颠簸厉害,李沐阳晕船严重,风洲发现他忘记带上了晕船药。 晕船药在他换下的那只包的最外层。 他拖着伤腿挨个房间询问,问了好几个船员,拿到了晕船药,李沐阳却把他买来的晕船药扔在了地上。 “你知道我晕车晕机晕所有交通工具,还是把晕船药忘了。”李沐阳用质问的语气对他说,“你要是真的在意我,就不会把晕船药忘记。” 风洲没说话,也没为自己找借口,他艰难把药盒拾起来,看到李沐阳背对着他躺在床上,靠着墙低声啜泣着。 风洲在原地立了会儿,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哭声钻进了耳膜,啃噬他的耳蜗,吃掉他的脑子。 他艰难走到桌边,找了根笔,把药盒拆开,在盒子的开口处写上了“love you”,再仔细地把药盒复原。 他来到床边,把药盒贴到李沐阳的脸上,“对不起,下次不会忘了。” 李沐阳没有接,他就一直举着,举到手酸发麻没有知觉,他也没有放下。 李沐阳没有抗过他的执拗,终于还是接下了,他翻开药盒,看到里面的字,顿时哭得更厉害了。 风洲站在床边俯瞰着李沐阳的一举一动,知道他把人哄好了,他擅长哄人,知道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李沐阳会很开心,但他却越来越不开心。 在李沐阳不愿意和他一起启程的时候,他经常因为一个电话就飞回加州,短短一年就飞了地球上的大部分航线。 只要人在加州,他就会用尽解数坑蒙拐骗,把李沐阳带去看医生,最终确诊了抑郁症。 治疗的日子,他找遍了有名的医生,监督李沐阳吃药,最后医生偷偷找他谈话,说他李沐阳情绪不稳的源头竟来自他自己,要给予他更多的爱和关怀。 他还记得自己问了医生:“我要怎么给?我还要怎么给才足够?” 医生思忖了一会儿,问了让他毛骨悚然的问题: “你真的爱他吗?” 风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和joe策划许久的南太平洋项目差不多就要启动了,他和李沐阳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我不想出门。”李沐阳几乎是在央求他,“我害怕出门,我真的不想去。” 风洲只能柔声安抚他,“你可以不出门,你没必要勉强跟着我,我不会去很久,很快就会回来。” 第56章 李沐阳望着他,突然流下了两行泪,“可是我想见到你,你不在我身边,我会很想你。” 风洲给不出无解的答案,他只能一遍遍告诉李沐阳,“我会回来的。” “回来之后呢?你待不了几天就又要离开,对吧?好几次我难受到快死了,你又在哪里?在没有信号的深山里?海里?” 李沐阳的情绪崩溃了,他从抽屉里拿出盒子,把他从世界各地寄回的明信片一股脑倒到地上,“我要守着这些东西度过余生吗?” 他把桌上的工艺品扫到地上,把冰箱上的冰箱贴全部扯下,把所有他寄回的礼物都弄得稀碎。 “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爱你的事业!” 风洲站在这个凌乱的家里的中央,立在那些他带回的礼物废墟中。 李沐阳永远也不会知道,这里每一件礼物里都有一个他想分享的小世界。 他站在冰川上,沉在深海里,许多许多许多的瞬间,他想要分享的时候,他也在地球上的某个角落想着他在加州的家,和家里的那个人。 他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和他一起走向整个世界,和世界上的万物共鸣。 但他不想再解释了,他不想再被质问也不想再被质疑,因为他不会停下探索世界的脚步。 “我们分手吧。”风洲对他说,“分手吧,沐阳。” 第44章 如梦方醒 一只杯子侥幸没碎,在地板上滚了很远,撞到墙停下了。 风洲盯着那只杯子,他还记得是在土耳其烧制的,只烧了一只,他带回来了,送给了李沐阳。 放眼望去,房子里许多物品都是单件的,他们共同拥有的,共同制作的物件几乎没有。 这些物件碎在地上,混在一起都显得孤单。 风洲继而明白李沐阳说的话是真的,他也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说出口的话无法撤回,李沐阳已经听到了,他看到了李沐阳脸上急剧变化的表情,最后都回归了平静。 “你终于说出来了啊。”他微微地笑着,显得平静许多,“从什么时候想分手的,一开始?” 和风洲预料的不一样,李沐阳不再歇斯底里,他蹲下身,在废墟里挑挑拣拣,“对了,我们除了和ashley他们在峡谷拍的那张大合照,连一张在一起的照片都没有,你有注意到吗?大概没有吧,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思争取,你的视线从来不会在我身上停留,我想尽办法胡闹折腾,就是想证明,证明你其实是爱我的,就算你在假装爱我,我也愿意相信是真的。” 风洲说不出话,李沐阳也没想等他回答。 “我们在一起后,我就以为我们是一个整体,我害怕你总是做那些危险的事,好几次你受伤,我都害怕你突然发生意外或死掉,我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而你呢,你对我说什么,你说死就死了吧,怕死的人无法冒险,是,你说得对,你不喜欢妥协,你不是在挑战极限,就是走在去挑战的路上,你的世界很大,大到我微不足道,大到我可有可无。” 李沐阳放下那些碎裂的残片,站起身看向风洲,“这些话我以前都不想说,现在你说想分手,我反倒能说出来了。” 他一步步靠近风洲,柔软的双臂拥住他的躯体,“原谅我总是那么任性,我们分手吧。” 分手后,李沐阳消失了。 和初次闹自杀的时候不一样,他没有留下任何短信字条或是电话,也没带走他的任何东西,就这样消失了。 后来…… 再后来…… 雨幕模糊了双眼。 风洲抬手在眉心揉了揉,切片的记忆在强行连成段,他在急救室门口的走廊,他在加州被李秉义指着枪,他在夏威夷的病床上,好像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已经发生了,他只是不想再去回顾,所以记忆才会在那个截点中断。 车里只有雨声的白噪音,蓝屿坐在他身旁,始终很安静地听着,他的宁静足够安抚躁动的情绪,风洲还是重复着那句话: “后来……我就找不到他了。” 他在混沌中想起一个很相似的夏威夷雨天,他坐在医院病床上,颈椎因为骨折缠着绷带,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对风琴说: “妈妈我很痛苦。” 风琴坐在床边,摸着他的头顶,“你要试着去理解你从未经历过的人生。” 她的声音带着歉意,即便这本不是她的错,“这二十年里,在你偶尔想往后倒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能够接住你,我们可以为你准备好一切,只要你需要,金钱人脉资源或者只是单纯的,很多很多的爱,我们都可以给你,但我们无法让你体验另一种人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背后是空无一人的,他们倒下就会摔伤,爱更是稀缺的,比温饱都还难获取。” 风洲认真地听着,风琴从没跟他说过沉重的话,他在快乐明媚的环境中长大,这是第一次,他的母亲撤下了护着他的双臂,让他去迎接这场大雨。 “所以当你决定爱一个人,你就要学着走进他的世界,就算他的世界让你痛苦,你也要试着理解,这是你在选择的时候,就要承担的代价。” 故事戛然而止,伴随着雨停后洒落的阳光,海岛的雨离去很快,蓝屿关停雨刮机,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天空,月亮和星星同时出现在了还未暗下的天际。 那些平行的时空在话语中交汇,他也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他们就像共同淋了一场过去的雨,把干燥的记忆重新打湿。 蓝屿看向坐在身旁的风洲,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他不是一个很好的解答者,他也为感情困惑,曾经的他也是一个不知道爱为何物的人。 年轻的时候认为遇到一个人就是缘分,认为那时落下的风云雨雪都是浪漫。 直到最后的收场很难看。 “雨停了。”最终还是蓝屿先开的口,“还找吗?” 风洲沉默着,随后伸手按灭双闪灯,声音释然,“回去吧,我不找了。” 蓝屿缓慢启动车子,他知道风洲的谵妄症还没恢复,但风洲应该已经有所察觉了。 他不会再找到李沐阳了。 这天晚上蓝屿和他躺在公寓唯一的一张床上,两人各占一半的位置,都特意小心地不挨到彼此。 倾诉完故事的人睡得很安静,听完故事的人却无法入眠。 蓝屿始终睡不着,他翻过身,在不明朗的光线下注视着风洲的面庞。 谈恋爱分手很正常,liam说风洲有情伤的时候他也觉得这很正常,但他没想到那竟然是一段足以把一切夷为平地的毁灭式感情,足以让人今生今世都不敢再踏进爱情的池城一步。 他不认为人能够在受到这样的创伤后还能倒出所有真心。 他慢慢地想,细致地总结,把他和风洲从相遇到现在的所有都盘了一遍,忽然想到,其实从始至终一直都是风洲在把握步调。 大多数时候,风洲都在用开玩笑的方式在诠释暧昧,是风洲把握了所有的进程,走一步停一步,进一步,倒一步,再看一步。 就算是亲吻到两人的身体都起了反应,风洲也能及时止息,保持着他认为安全的步调。 在他想退缩时,又被毫不留情地扯出来,直截了当就是问一句想不想谈第二次恋爱。 蓝屿觉得痛苦。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风洲在面对李沐阳时,毫不犹豫的,竭尽全力的,不加任何思索的爱。 但人不会倒退到过去,那样的风洲已经是过去式了。 蓝屿在黑暗中用视线描摹风洲的轮廓,他悄悄靠近了一些,在擂鼓的心跳中,把嘴唇贴到风洲的嘴唇上。 他想抢夺在旧时光中的一点点风洲。 只要一点点就可以。 清晨蓝屿醒来,发现身边无人,风洲已经起床,门口隐约传来了他的声音,他好像在和joe通话,商量着矿产会议的事。 自从风洲遇险得了谵妄症后,他就把工作全忘了,蓝屿在迷糊间觉得奇怪,想听得再真切一些,门口的风洲已经挂了电话,推门回到卧室。 身躯挡住了晨光,蓝屿眯着眼看着风洲坐到床边,手掌覆了上来,不太客气地揉着他的发丝,从额前到脑后,来回慢慢地摩挲。 风洲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这样亲密过了,蓝屿还没完全苏醒,大脑反应迟缓,起床气先一步跑了出来,他试图躲到被子里避开骚扰,风洲的手却顺着他的耳廓、脖颈、肩膀,一路滑到手臂、手腕,最后从被子里捞出了他的右手。 他把蓝屿整个右手臂翻开,看到手腕弯折处的静脉,上面还有一块浅色的印子。 抽血过多,这块印子一直消不下去,蓝屿甚至还担心过它会不会一直留下来。 “痛吗?”风洲垂着头,看着这块印子问他。 蓝屿想要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他半张脸贴着被褥,含糊不清地说:“不痛,都已经这么久了……” 风洲望着那块淤青,忽然俯身,亲了下那块皮肤,蓝屿浑身一颤,彻底清醒了。 第57章 风洲的语气懊恼,甚至带着责备,“那时我想,我们俩至少得活一个,你怎么还回来?万一那人就蹲在机场守着你呢?我俩一起死?” 蓝屿用另一只手的手肘撑着床,半凹起身子望着面前的人。 还是同样的躯壳,同样的外貌,他却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久违的熟悉的灵魂。 蓝屿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你都想起来了……” 话刚冲出口,他就被一股强力扯了过去,风洲拉着他的手腕,把他紧紧拥入怀中,他们脸庞贴着脸庞,风洲用脸颊轻轻摩挲着,亲着他侧颊连结耳朵的皮肤。 和那些带着欲望的吻不一样,这些细密的吻中带着后怕,带着怜惜,似乎在确认眼前人完好无事。 “还好没事。”风洲的声音在微颤,手在他后背轻抚,“下次不许乱来了。” 蓝屿蓬乱着头发,迟来的劫后余生带着汹涌的情感,把他冲得七零八落,他尽力接住,不轻不重地抱怨,“乱来的人明明是你……” 第45章 原点 “我会好好活着不浪费你捐给我的血液的。”风洲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嗡嗡传来,“不过想想还挺神奇的,除了我的亲人,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和我有了血缘关系。” “你别乱说。”蓝屿瞬间起了半身鸡皮疙瘩,挣扎着想从他的拥抱中脱出。 风洲松开了一些,双臂却还圈在他身后,笑得死皮赖脸,“从医学上来说,也没什么错吧。” 蓝屿实在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温情时刻,等风洲抒发完他的回归感言,就冷着脸一脚油门把人送到了医院,美其名曰进行复查。 和医生谈话的时候,风洲全程开朗活泼,开着不痛不痒的玩笑,还向医生保证会好好锻炼,争取超越7年前的复健速度,一回到车上,他就用双手捂着脸,痛苦地哼唧,一副这个世界下一秒就要完蛋了的模样。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他的声音被手掌盖住了一大半,“我真的拔了几十次针头,拉着医生护士说了十多个小时想环游银河系?” 蓝屿好心帮他回忆,“不止这些,你还说你是电视台自然频道的新宠,未来一定会成为探索领域的名人,邀请各国首相来参加节目,哦,你还问我是不是你的出轨对象。” 风洲痛苦地闭上眼,“别的都没事,最后那一句,你能不能忘了?” “忘不了,我记忆力很好。”蓝屿启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风洲哑然,从手掌中抬起脸,绝望地问:“除了这些,我还说什么了?” 蓝屿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我听了你从小学到大学近20年的故事。” 回程的路上风洲始终面如死灰,神情近乎可以用坍塌来形容。 蓝屿不急不慢地开着车,心情倒是比前段日子好了许多,复查的指标不错,令人头疼的谵妄症也恢复了,对于医生来说,没有什么比病人康复更神清气爽的事了。 也许是来回周折了太多次,近段时间他甚至还有了不少超脱的领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都可以靠后。 在解决完生死问题后,他终于有余力心系粮食和蔬菜,冰箱里只剩下几盒寿司卷,只能算是敷衍应付饥饿的食物。 风洲这些天来第一次跟着蓝屿买菜,他从来不知道他在夏威夷的公寓边还有卖活海鲜的小店,他新奇地看着蓝屿把张牙舞爪的鲜虾活鱼抓进袋子里,看着他把龙虾抓上砧板,淡然地用毛巾包住龙虾的头,再利落地旋转拧掉。 蓝屿知道每一样餐具放在家里的哪个橱柜,知道旋转灶台阀门到哪个角度才能够不让汤水沸腾,在这套房子里,风洲反倒看起来像外人。 为了让他找回一些主人的感觉,蓝屿在烧菜的时候递给他一把小刀,让他跟着自己一起切姜丝。 “你怎么切得这么好?有没有什么诀窍?”他瞟了眼蓝屿砧板上整齐得像机器切割出来的姜丝,又看向自己砧板上长短粗细不一的“薯条”。 蓝屿看了一眼他的杰作,淡淡说:“没什么诀窍,多练就行。” “你经常做饭?” “是切人体皮肤组织的时候练出来的。” “哦……”风洲学着他的样子,手指抵着刀刃,刀尖抵在姜块肚子上,刚使劲,刀尖就漂移了,颤颤巍巍地在表皮滑动,根本不听使唤。 蓝屿生怕他真的切下什么人体皮肤组织,赶紧制止,“差不多够了,姜放太多了不好吃。” 风洲听话地把刀撤下,蓝屿把姜丝和“薯条”一起丢进锅里,缓慢地转动汤勺。 在氤氲的热气中,风洲双手撑在灶台边,侧着头认真地看着他,“这段日子照顾我辛苦了。” 蓝屿很干脆地说:“不辛苦。” 风洲欲言又止,蓝屿很少见他这样犹犹豫豫,或许是因为知道了谵妄症期间做了哪些“好事”,此时的他还在进行心理建设。 菜都端上桌后,两人面对面坐下,蓝屿抬眼,从风洲注视他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心虚。 “那什么,我这几天是不是说了很多……我前任……呃咳,就是李沐阳的事。”他没动筷子,而是双手交错在一起,一副想要好好聊聊的样子。 “嗯,很多。” 风洲轻轻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绞紧的双手,默默盛了一碗汤,递到蓝屿手边,“7年了,我已经处理好了。” “嗯。” 风洲给自己也盛了碗汤,“我怕你会多想。” 蓝屿不愿承认他确实在多想,嘴上却问:“多想什么?” 风洲的汤匙在碗里搅拌了无数次,也不见他捞起些什么,他干脆放了汤匙,“想我是不是还没走出上一段感情。” 蓝屿还没来得及想那么多,历经一晚失眠倒也没少想。 前一幕还在问他“要不要谈第二次恋爱”的人,后一幕就痛彻心扉大谈特谈前任的故事,换谁都接受不了。 面对谵妄症时的风洲,他隐约能感觉到,风洲试着走出过,至于是否已经走出来了,除了他自己无人知晓。 以至于看似做事冲动不计后果的人,在感情的抉择上却极为谨慎。 就和liam说的一样,风洲对感情一直保持着可有可无的态度,蓝屿不认为自己足够特殊。 在陪伴风洲康复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想,“第二次恋爱”那句话到底是风洲在危急关头的一时兴起,还是历经长久的深思熟虑。 他们正式见面到现在不过一月有余,一切因工作需要而起,既没有电影般浪漫的开场,也没有竹马竹马多年的深情积累,少了许多宿命的指引,感情显得仓促又随机。 风洲生个病就能把自己忘记,怎么看他们都不符合深思熟虑的情况,那就是一时兴起了。 毕竟他们型号匹配,两人凑一块不突兀,长时间漂泊在外需要偶尔互相慰藉,谈一下也就谈一下了。 在时间的堆叠下,蓝屿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风洲了,但他不强求对方也能保持一样的步调,持有同样浓度的喜欢。 他可以一直选择不开始,只要不开始,就不会走向他无法预判的结局。 他在雅加达机场时试探过答案,风洲也猜过他的反应,风洲没猜错,如果两人真的稀里糊涂之下开始一段感情,他或许真的会选择买一张机票逃走。 蓝屿抬头看向风洲,沉寂思索了那么久,说没多想显得很苍白。 “我没多想。”他还是说了谎,“我好像也不需要多想。” 风洲的神情不甚明朗,但还是选择对他笑了笑,“你没多想就好。” 继而用汤匙捞了碗里的海鲜,转了话题夸奖菜真好吃。 有些事不再重提,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蓝屿庆幸风洲和他保持了一样的默契,“要不要谈第二次恋爱”这件事没有被重新掀起来,两个人就都还有可以撤回的余地。 病情恢复的下午,风洲就接连通了好几个电话,除了和家人报平安之外,更多的时间他都在处理积压的工作,以往他工作时的状态始终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经常仰着椅子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么长一段时间没接触工作,重启需要过渡,蓝屿认为这是寻常,他习惯性地窝在沙发浏览最新期刊,风洲倒水来回从他背后经过了三四次,起初蓝屿还帮他计数,后来看进去了也就忘了。 没过多久,风洲又一次倒水,这次倒完后没急着回去工作,而是在他身旁坐下,戳了会儿手机。 蓝屿正在看一篇“软体机器人插管系统”的研究成果,看得有些激动,有人凑了过来,把另一只手机叠在他的手机上,挡住了全部文字。 “有没有时间跟我一起去挑西装?”风洲问得很有分寸。 蓝屿看向他的手机屏幕,风洲在谷歌上搜索了店铺,选了家评分还不错的定制西装店,蓝屿抬头,对上了一双期待的眼睛。 “现在?” “现在。” 第58章 蓝屿脑海里还在想着那篇研究报告,风洲挨着他的胳膊蹭了下。 “你忘啦,你答应过我的。” 是,答应过,蓝屿想起来了,这是他们在雅加达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之后风洲就把他推进列车,问他“要不要谈第二次恋爱”…… 够了,没完没了…… 蓝屿觉得自己是不是魔怔了,自从风洲恢复谵妄症,他就一直想着这句话,明明害怕风洲提及,却又害怕他真的忘掉。 “行,那就去吧。”蓝屿把手机递还给他,关上了期刊网页。 西装店距离不远,风洲提议步行前往,顺便多走动走动有助于复健,蓝屿就跟着他一起沿着海岸走。 风洲走得离他很近,两人的手背时不时就会挨到一块儿,蓝屿原本已经习惯和他有些肢体接触,当了半个月的陌生人后,现在又打回原形了,他不得不维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让两人看起来不要太过暧昧。 西装店距离不远,走一会儿就走到了,店面不大,款式不少,内部布置得古典雅致,店主眼光毒辣,在风洲提出要定做一套适合演讲的西装的时候,他就笃定,“你不适合穿太板正的西装。”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风洲犯了难,“现在的情况就是,我必须要有一套板正的西装。” 在两人闲聊中,蓝屿已经自顾自地在店里逛了起来,他看中了橱窗里一套浅色系的西装,灰褐色的,料子带着缎面的光泽,庄重圣洁。 “这套适合草坪婚礼,是我们这儿的大热款。”店家见他驻足,抽出一排整整齐齐的布料,选了一块递到他手上,“在演讲的时候穿也不是不行。” 蓝屿其他的话都没听进去,就只听到“婚礼”两个字,拿着那块料子手足无措,风洲凑上来,摸了摸那块料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回道:“是挺适合结婚的,就是我们还没到结婚的时候,等结婚了再考虑定这款。” 老板接着他的话调侃,“你不常住在夏威夷吧,到时候早把我这家店忘了。” 风洲只是笑笑,“也就一趟飞机的事。” 蓝屿越发觉着这块料子烫手,风洲好像很享受被误解的乐趣,还用手机拍下了料子标着的号码。 拍完后,蓝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解锁一看,风洲还不忘给他也发了料子的图片。 zephyr:[图片] zephyr:【你也存一个】 第46章 牵手 蓝屿没存,甚至没点开大图,风洲也不在意,和老板开始热聊夏威夷有哪些承接婚礼的教堂。 此行的目的越来越跑偏,蓝屿强行把气氛摆正,找到对话的空隙问老板有没有偏商务一点的西装。 “有的有的。”老板带着他来到深色西装的区域,“这边全是。” 蓝屿秉持着严苛的态度,把成衣一件件拿出来端详,从颜色到款式到面料到花纹仔细斟酌。 商务风的西装款式沉闷,深色也不适合风洲,看了一圈,他又不自觉地回到了浅色区,取出一套白色的西装。 这套西装的剪裁不算严肃,也不像是婚礼时穿的,版型更偏休闲,带着些洒脱恣意的味道。 蓝屿想起了他在岭安一院门口,看到马路对面的风洲的那一幕,那时风洲也穿了一身浅色,自己不自觉地就看了很久。 “这件白色不错。”风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拿过他手上的衣架,“我试一下这件。” 蓝屿连忙拽住衣架的一角:“会不会不适合严肃的场合?” “还好吧,我穿那些老气横秋的颜色更不适合。”风洲摘出一件黑色西装放到身前,“我在高中毕业舞会那会儿穿过黑色的西装,被同伴嫌弃了,她建议我未来选西装的时候最好找……” 风洲没把那句话说完,转而说:“你看,这颜色我穿很一般吧。” 蓝屿看向镜子,其实还是帅的,也不算一般,他有点怀疑是不是对风洲加了滤镜。 “我怎么觉得你反倒很适合深色。”风洲把西装往蓝屿身上比了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哎你穿这件感觉不错。” 蓝屿望着镜子里的人,深色衬得他的面庞变得鲜明了不少,以前白大褂穿多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原来适合深色的面料。 “你也一起来试试。”风洲把黑白两套都拿了,按着他的肩膀往更衣间走,“我今早刚问了joe,矿产会议能邀请团队成员到现场听讲,你要不要一起?” 明显是临时的决定,蓝屿不抱希望地问:“我可以选择不去吗?” 风洲装模作样地想了会儿,坚决地说了声“不可以”。 好吧,蓝屿想,他今天不选一套,怕是出不了这家店了。 试衣放置手机的时候,蓝屿戳到了手机屏,屏幕亮起,还留在他们聊天的界面上,那块适合“结婚”的布料就躺在视野里,他又一次把屏幕按灭了。 从更衣间走出来时,风洲也恰好出来,两人不约而同互相扫了对方全身一眼,天天t恤拖鞋的人突然正经,有一种人生即将迎接重要时刻的奇异感觉。 蓝屿实在控制不住大脑开始多想,原来不是穿着那块“结婚”的布料,也能想到类似的时刻,人类的大脑真的很擅长自作多情。 他率先挪开视线,到镜子前整理领带,可惜领带系得很正,根本不需要整理。 “我穿这件感觉还不错。”风洲走到他边上,也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摆弄了一阵,他看向蓝屿,突然说,“你领带没理好。” “嗯?”蓝屿无意识间转向他,边上的人上前一步,压到他面前,手伸到领口,抓住了他的领带。 “歪了一点。” 蓝屿不得不仰着脖子,和他保持着近距离,领带很正,风洲还抓在手里左摆右摆,把打好的结都弄松了一些。 蓝屿脾气很好地任由他搞破坏,想看看这位衣着得体的“先生”到底想干什么,风洲也没太遮掩,借着摆弄领带的空隙,用视线欣赏他被西服勾勒出的线条,最后发表评价:“你穿这身很性感。” “嗯……”蓝屿含糊应了一声,实在不觉得自己的身体线条有什么值得被夸赞的,而风洲却发表过很多次甚至可以说是冒犯的言论。 气氛又变怪了,蓝屿干脆垂眸不和他对视,视线下移的时候,他看到了风洲穿着的蓝色内搭衬衫开了两颗扣子,就这么随意地敞着,表袋里的丝巾是蓝底亮黄色花纹的,正式但不严肃。 蓝屿想起joe的千叮咛万嘱咐,想着他大概率又要头疼了,想了会儿思绪就跑偏,他居然开始想从风洲敞开的衣领里窥探更多。 脖颈处传来紧缚感,把他的思绪掐断,领带终于摆正了,风洲满意一笑,很快就下了决定,对着老板喊:“就这样定了吧,我们量个尺寸。” 出西装店后天早就黑了。 蓝屿再一次把偏移的气氛拨回正常,建议风洲向joe说明一下情况,说他并没有买下很板正的西装,并表示要向joe说明他已经尽了劝说的努力,风洲却不肯说,执意要给joe一个惊喜。 “说好的要你帮我挑,当然是要听你的意见,我不想听他的意见。”风洲拎着装着小票的袋子和他一起走在路灯下,“会议上那些老古板想否定一个人,能想出很多千奇百怪的方式,着装反倒没那么重要。” 蓝屿看着他轻快的脚步,似乎早就忘了为此中了一枪的痛苦,他试探着问:“我们有多少胜算?” “不知道。”风洲回答得满不在意,眼里却闪着野心勃勃的光亮,“也许等我站在那里的时候就知道了。” 似乎察觉到蓝屿在想什么,风洲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停在路边,张开胳膊抱了抱蓝屿的身躯。“担心我失败?” “嗯?没……”蓝屿的身子有些僵硬,或许是他面临过太多次无法挽救的失败,他才会担心风洲付出之后得不到他期待的回报。 “如果失败了。”风洲抱着他晃了晃,“你要不要想个办法安慰我?” 蓝屿扯下他的手臂,“只要不是让我大半夜去给你买‘林肯公园’就行。” “你怎么还这么记仇?”风洲走到他并排的位置。 小巷上的路人很少,路灯不太亮,安静地走了一阵,风洲突然说:“对了,我今天一直很想问,怎么我的意识恢复了,你反倒开始和我保持距离了?” 蓝屿的心无缘由地震动,说出口的话却依旧镇定,“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距离吗?” “是吗?”风洲反问了一句,蓝屿的心跳得更快,和忽明忽暗的路灯保持了同样的频率。 “不然呢?你想要怎样的距离。”他在无意识间加快了脚步,刚到岔路,倏忽间,原本就不亮的路灯在瞬间暗下,眼前瞬间遁入了黑暗。 不知是不是电路出了问题,一条街的路灯都接连失去了光亮,整条小路都遁入了夜色之中。 蓝屿停下脚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线照亮了脚尖前的一米,四周都是暗的,他伸手,没碰到风洲。 第59章 “风洲?” 他慌了一瞬,指尖忽然触到了暖物,身旁的人忽然牵住了他的手,蓝屿身子一歪,脚步跟着打转,风洲拉着他的手,拐到了一条岔路上。 “你转错方向了,我走的路是这边。” 蓝屿不知道这条路是对是错,他在瞬间忘记了说话,缓慢地反应过来,是风洲牵住了他的手。 他并非没有与人牵过手,却不知道牵手竟然可以让人无措到这种地步。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无法躲避的亲昵连着手心温热的触感不断刺激着感官,让他的心脏正在过速跳动。 牵手是这样的感觉吗,为什么和之前的不一样。 握着他手的人看起来毫不在意,嘴里说着“是不是停电了啊”,手却越握越紧。 蓝屿也装作毫不在意,装作自然地贴紧他的掌心,企图依靠触觉,在纹路里读懂身旁人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我想要这样的距离,可以吗?”身旁的人像是有了读心术,回答了他的想法。 蓝屿缩了下手指,指尖却被温和地抓住,重新握进手心。 巷子里吹来了海风,没说就表示默认,他好像已经错过了拒绝的最佳时机。 黑暗中不断传来阵阵欢呼声,远方的高楼里有不少手机灯光在闪烁,蓝屿恍惚地看着那些光点,终于找回了丧失的语言系统。 “好像真的停电了。” 整座岛屿停摆,突如其来的意外总能让人产生无端的兴奋。 风洲望着那几栋楼,也恍然道:“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蓝屿一时没反应过来,风洲牵着他在黑暗中找到了一块铭牌,借着月光看到某个度假酒店的名称。 蓝屿终于反应过来了,“我刚才走的方向没错,是你带错路了。” “也许我们都没走对呢。”风洲没有思索太久,说着“走错了就再走一遍”,又拉着他的手闯到了黑暗里。 第47章 一时兴起 兜兜转转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回到公寓,电梯停了,一路爬楼上来,到玄关的时候两人都累出了一身汗。 风洲的手还紧紧握着没放,蓝屿让他先洗澡,刚把手抽出来一点,风洲却一使劲,一路拉着他进了浴室。 黑暗中蓝屿的胳膊撞到了门,吃痛地闷哼了一声,风洲连说了几声对不起,手伸了过来,触到的却是他的大腿,“撞到哪了,痛吗?” “我没事。”蓝屿躲了下他的手,一脚踩到风洲的脚背,一声带着混响效果的哀嚎声在浴室里响起。 混乱中蓝屿把手机倒扣在洗漱台上,让手电筒的光散开,浴室里终于有了些光亮。 借着黑暗蔓生的暧昧无处遁形,风洲率先松开了手,靠到淋浴间的墙上稍作休息。 “别闹了,你快洗澡。”蓝屿用了命令的语气。 “好好好,我先洗澡。”风洲干脆地脱了t恤,丢进脏衣篓,“对了,前段日子你照顾我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帮我洗头?我也想帮你洗。” “我自己能洗。”蓝屿转头就往外走。 风洲不知从哪把他买的那张浴室专用凳子捞了出来,摆在淋浴间中央,挡住了他的去路,“你还给我买了个凳子啊,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夸张的语气仿佛在挑战什么。 “只是洗头而已,没什么好不好的。”蓝屿绕开那张凳子。 “那你也让我给你洗一次。”风洲不紧不慢地挑衅他,“不然我不信。” 蓝屿沉默了会儿,背对着他,在凳子上坐下,“如果非要一个理由,那就是你坐在凳子上洗会更乖一点,不然我怎么洗一个20岁小孩。” 风洲笑了几声,用手指扯了下他的t恤领口,“你对一个20岁小孩也这么见外?” 蓝屿拉起衣摆,一声不吭把上衣脱了,他实在没勇气脱掉下衣,风洲也没再强求,挤了洗发液搓开,往他头发上抹。 “对了。”他边洗边冷不丁问,“你给那谁,给盛夏洗过头吗?” 蓝屿的声音噎住了,说了声“没”,说完他总觉得闷得慌,这些天他一直在听风洲说他前任的故事,现在居然还反向问他的前任,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他越想越发酵,没忍住反问:“你给李沐阳洗过吗?” 风洲的手顿了下,也说了声“没”。 对话走进了死胡同,颇有一种拿着刀子互捅的畅快。 蓝屿想到了一种脱敏治疗,好像他们之前提前任的次数越多,应激的感觉就越少了。 风洲败下气势,声音孱弱,“你说过你没多想的。” 蓝屿压过他的气势,“是你先提的。” “好好好,我不提了。”风洲安静了一会儿,规律地搓着他的头皮,搓了一阵后手法变了,开始在他头顶玩泡沫,玩着玩着就在那自顾自地笑。 手机灯光晦暗不明,蓝屿看不清他到底在捣鼓什么。 “你笑什么?” “给你捏了两只耳朵。” 风洲放下手,让他欣赏杰作,蓝屿往前倾着身子,凑近玻璃端详,看到风洲在他头顶捏了两只兽耳,随着他的晃动,泡沫捏出来的兽耳塌掉了一只。 风洲笑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说:“现在你是梵高了。” 蓝屿转头望向他,思索从哪里开始吐槽他的烂梗,风洲故意无视了他的无语,取下花洒,对着自己胳膊调节水温,温度适宜后再淋到头皮上,冲掉他头上的泡沫,用手指抹干净他脸上沾的水珠。 “现在你又是蓝屿了。” 蓝屿被他捧着脸,一阵没来由地心动过电全身。 其实风洲的谵妄症恢复后,他就一直在想,这场意外的枪击案好像把他们两人一起打散了,相融的血液让他获得了格外的珍重,风洲迫切地想要回馈他的付出,而他伸着双手却接不住热烈的回应。 他可以让自己变得豁达一些,说“我很害怕你死去”或者“我也在盼着你康复,你回来了真好”。 朋友之间也能说这样的话,临到头了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知道说了就会让两人之间的感情迈进,迈进之后就会走向他难以判断的未来,所以他只想把感情藏在停电之后的黑夜里。 微弱的光彻底熄灭,手机没电了,浴室掉入黑暗。 风洲“啊”了一声,暂且关停花洒,走到洗漱台前去找自己的手机。 “完了,我的手机也没电了。” “算了就这样洗吧。”蓝屿把身上剩余的衣物褪下,把花洒架上,打开了顶喷。 黑暗中两人一起胡乱地淋了一阵,几次胳膊打架,没有碰到更多,还算克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蓝屿却有些头晕,可能是在热气的环境中待久了,大脑需要新鲜的空气置换。 风洲换上了宽松的t恤裤衩,把客厅的移门拉开,让客厅和露台接壤在一起,借着月光照亮屋子,他在露台上朝四周望了一圈,周围的楼都还是暗的。 “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来不了电了。”他看向夜空,似乎有了重大发现,“今晚没什么云,有好多星星。” 蓝屿在脖子上搭了条毛巾,也走到露台,抬头是漫天的星空,还有一轮新月。 “想看星星了。”风洲仰着脖子说,“我们一起看会儿星星吧。” 没等蓝屿回答,他就走向卧室,把天文望远镜搬到露台,夜里凉,他顺手从沙发上拿了毛毯,在地板铺上,把望远镜的高度放低,开始调试焦距。 “我还没用望远镜看过星星。”蓝屿用毛巾擦着发尾的水珠,坐到他身旁,“能看到星云吗?” “这台望远镜可以看到。”风洲调试寻星镜,将镜筒指到一个方向,“你先试试看。” 蓝屿凑上前,在目镜中看到一颗冒着紫光的蛋黄,边上还有一些白点,有点奇怪,看不出是什么。 “我看到了……一颗淡黄色的星星,和它边上的星星。”他尽量形容看到的视野,风洲很快就回答了他。 “这是木星和卫星,不算很好看,有一片肉眼也能观测到的星云,m42猎户座大星云,是我觉得最漂亮的星云,我来找找看。” 风洲先是用肉眼观测了会儿星空,再到望远镜上耐心调试,“找到了!你来看看。” 他把望远镜让给蓝屿,蓝屿往目镜里看去,漆黑的视野里突然就变亮了,他看到一片粉色发着亮光的星团漂浮在宇宙中,朝四周逸散着,就好像在眼前那么近。 “好漂亮的颜色……”他不由得发出感慨,“原来星云是这样的。” 风洲没再说话,静静地靠近他身侧,等蓝屿看了好一阵子,他才说:“你是第一个陪我看星星的人。” 蓝屿的视线脱离了目镜,看向身旁的人,风洲的眼睛有很多情绪,就和他刚才看到的星云一样复杂。 “我爸妈虽然给我买了望远镜,但他们都不太感兴趣,只是觉得男孩子小时候应该要有一台望远镜,所以就买了。夏威夷没有光污染,很适合观星,小时候我就一个人在这看啊看,发现好看的星云的时候,却没有人可以分享。” 第60章 “后来我就把拍的星云照片发到sns上,和天文爱好者交流,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他挨到蓝屿肩膀,和他肩并肩靠着,“现在有人分享的感觉真好。” 蓝屿想他只是粗略一看,谈不上真的感兴趣了,不过他确实喜欢宇宙的感觉,就和他喜欢大海一样。 或许他们都在寻找脱离重力的无束缚的自由,无论是否出于同样的初衷。 没有光污染的停电夜晚,夜空显得格外璀璨。 也许是觉着说得太矫情了,风洲突兀地转了话题,“你的发尾怎么这么香?” 蓝屿还沉浸在浩瀚的星空里,不搭边地回:“很香吗?” “有点,是不是刚才没洗干净?” “是你洗的,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洗干净……”蓝屿扭过头去闻自己脖颈的香气。 风洲看着他扭头的样子,星月洒下的光亮中,蓝屿修长的脖颈格外白皙,风洲想起他在英伦河畔喂天鹅时,那只天鹅也是这样扭着脖子理身上的羽毛。 “我闻不到。”蓝屿认真地嗅了嗅,在转头的瞬间,他意识到风洲离自己很近,这个意识一晃而过,嘴唇就触到了软物,风洲亲了他,没有任何前奏。 手还搭在望远镜上没有拿下来,蓝屿呆愣着望着面前人的脸,他被亲懵了,丧失了一切该有的反应,连眨眼都忘记了。 风洲却笑得真诚,“这是我现在的心情,我也想跟你分享。” 蓝屿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风洲换上了顽劣的笑容,掩盖住几分落寞,“原来你不喝醉的时候,就不会主动啊。” 蓝屿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发愣其实是在生气,他气的是风洲明明在牵手的时候说想要这样的距离,而实际上他维持的距离根本就不是这样。 把所谓的距离敲碎,再冠以一时兴起的浪漫的理由,再要对方一个同样浪漫的回应。 一时兴起…… 他被玩弄其中,他被攻城略地。 他不想被单方面这样对待,所以他也学着风洲的做法,靠近风洲,用尽全力贴上他的双唇,风洲也没有防备,眼睛骤然睁大,身子被他亲得向后仰,不得不双手撑地才找回平衡。 “是这样的主动吗?”蓝屿一手撑在毯子上,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嘴唇,擦掉发丝滚落的水珠。 “上次教的一点没学会……”风洲摸着被撞疼的嘴唇,手一下擒住蓝屿的手腕,蓝屿没能挣脱,面前的人很快反扑,他被扯入怀中,后腰被手臂箍住,他不得不仰头拉开距离,却像在迎接什么,风洲的吻已经落了下来。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喝醉,连放纵的借口都无从找到。 这还算一时兴起吗? 蓝屿想不出答案。 哪次不是一时兴起,他想找的答案不会出现。 第48章 潮水 行星因为引力围绕恒星公转。 望着一千光年外的星空,蓝屿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篇神经传导研究,说人体内有生物磁场,能在脑磁图和心磁图中发挥应用,从而更精准地判断病因。 看完那篇研究,他突发奇想,去查了下生物磁场是否会对人造成吸引力,很可惜没有,生物磁场无法跨越物理距离对人造成吸引,所谓的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只是一种罗曼蒂克的想象。 可当他真的抛开理智沉溺感情,他真的相信了人类拥有磁场,有些人只要靠近就会被吸引,只要吸引了就会在既定的公转轨道上盘旋。 不然要怎样解释那些无缘由的亲近,他找不到其他理论的依据。 唇瓣被人咬了一下,蓝屿回过神,风洲揉着他后脑未干的发丝,“怎么在走神?” 蓝屿在短暂的间隙换气,涣散的意识也缓慢地回归公转轨道。 “我们不要再这样了。”他推着风洲的肩膀拉开距离,趁着无法收场之前,趁着还能用一时兴起解释之前,他想回到没有轨道的宇宙中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浮。 “不要再怎样?”风洲贴在他脸颊轻轻吻了一下。 再怎样? 会变成不清不楚的关系,然后呢? 他像做实验一样,分辨着恋爱和情欲之间的区别,计算着对方投入的配比,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 没等到答案的人松开勒紧他腰部的手,蓝屿以为他要就此作罢,风洲却按着他的肩膀,顺势让他仰面躺到毯子上。 “你讨厌和我接吻?”风洲的身躯覆盖着他,把他圈在一隅,“我们已经试过好几次了,前几次你都不讨厌的。” 风洲会错了意,蓝屿哑然,只有他想了很多,想那些很久远的事。 他轻声说“不讨厌”,风洲的吻又落了下来,盖章似的印了一下。 “那就不要再走神了。” 蓝屿也无法再走神了。 交融的气息在停电的夏夜里变得潮湿,他在海浪此起彼伏的靠岸中不断下陷。 身体总是最诚实的,和预料的一样起了热度,只是这次风洲没有暂停,故意贴紧身躯,让蓝屿感知他的反应。 “我们怎么每次都这样。”风洲暂停接吻,嗓音压得有些低,“上次也是这样。” “可以了,就到这里。”蓝屿推着他的肩膀,理智就快烧没了,没有可以隐藏的余地,他只能用手肘撑着地后退。 风洲任由他后退了几寸,再不疾不徐地抓住他的腰,把他拖了回来,“上次你一人弄了多久?” “什么?”蓝屿用膝盖抵着他的腹部。 “上次我们接吻的时候,你进浴室后,一个弄了多久?”风洲没动,耐心地等他回答。 “我忘了……” “忘了啊……”风洲语气轻盈,手上却用了些劲,按着他的腰侧,隔着衣料撞向他,“你不是说记忆力一向很好吗,再想想。” 呼吸也被撞散了,蓝屿抓住他的双手,想让那双手从自己的腰部撤下,风洲松开了,却顺势把双手搭在他的双臂上,用刚好能擒住的力度,微微俯身。 “别那么麻烦了,互相帮忙吧。” 他说得像是在做一件寻常事,就像一起吃饭,一起定制衣服,一起洗澡,一起看星星一样寻常。 蓝屿推阻着,想着拙劣的理由,“你别,我头发还没吹干,会把毯子弄湿。” “弄湿就弄湿。”风洲双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一点点分开,“反正等下还会更湿。” 理智的天平被彻底推倒了,砝码散落一地。 他还没来得及说他不想在地板上,人脑真的很敏感,就算他不有意回想,也会在类似的时刻触及相同的情景。 脑海里还有盛夏对他施加暴行的阴影,他说不出口,语言系统就像坏了一样,他的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浑身上下都在抗拒着即将发生的事。 混乱中光线被遮住了,风洲俯下身,亲在了他的额头上,蓝屿静止了,停电了一样。 “怕你紧张,再亲亲你。” 风洲笑着把拇指指腹按在他的嘴角,轻轻揉了揉,蓝屿在他的按揉下张开了嘴,接住了他又一次落下的吻。 他融化了,从这一刻开始,他先把自己当成名为人类的动物,只享受欢愉,其他什么都不要想。 月亮升高了。 相同的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了一起,他像一条无法被按住的鱼,在被完全掌控的手之下徒劳地挣扎。 毯子被搅起褶皱。 视线迷离的时候蓝屿想,公寓上下左右都有邻居,邻居都住在这吗?如果住着的话,会不会听到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楼下就是威基基海滩,那里每个时段都有人,他发出的,让他自己都陌生的声音,会不会有人听到。 潮水就要涌到岸上,风洲却又一次按下暂停键。 “再等等我。”他的鬓角有些湿了,呼吸也不算太稳。 蓝屿的喘息声几乎和他同一个频率上,无处安放的手从他的后脖颈摸到肩膀,又垂到他的臂弯,掐着他的手臂催促,“你快一点……” 风洲笑了,把他的手牵了过去,和他的手交叠,“那你帮我快一点。” 浪花先后扑到岸上,又悄然褪去。 失焦的视线很久都没有重聚,蓝屿仰着头平复呼吸,望着天空发亮的星星点点。 猎户座星云里有多少恒星,才会如此明亮…… 他眯起眼,看向被星光打亮的腹部,皮肤泛着水淋淋的光,变得幽凉的液体顺着腰侧滴落到身下的毯子,洇湿了几块,躺着不太舒服。 他没有力气挪动身子,大脑被倦意填满,思考也变得迟缓。 他们做的事充其量只是前摇,他却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满足。 风洲照顾了他所有的反应,说好的帮忙就只是帮忙,没有再触碰其他位置,好让这一切看起来不至于太过火。 除了最后使坏故意延长了时间,让他濒临崩溃之外…… 而使坏的人得寸进尺,此时正故意拿湿漉的手碰他的脸颊,蓝屿侧脸躲了一下,交叠双臂,盖住自己的脸。 第61章 视野的缝隙中,他看到风洲起身到客厅,从茶几上取了包湿巾。 打开,抽纸,他把湿巾在手心捂热后,再贴到腹部上,“我帮你擦擦。” 蓝屿渐渐找回了声音,“我自己来……” 嗓音哑得撕裂,他清了清嗓子,重说了一遍,“我自己来就行。” 风洲把湿巾给他,蓝屿接过湿巾,一点点仔细地清理干净。 风洲看着他清理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腹部,“我身上都是你的——” “别说了。”蓝屿打断了他的话。 “那你也给我擦擦。”风洲就这样顺势往后一撑,甩手享乐。 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温度又开始上升,蓝屿抽出一张湿巾,学着他刚才的步骤捂热,再放到他的腹部上。 枪伤留下的伤口在腹部右侧很明显,蓝屿清理了一阵,忍不住用手指触碰伤口的边缘。 “这里大概率是要留疤了。” “不碍事,反正我身上疤痕不少。”面前的人却举起手,看了眼虎口上的疤痕。 “我让医院给你配一支疤痕膏,能淡化不少。”蓝屿擦干净他的腹部,撤回之前,风洲拉住了他的手腕。 “那上面也要擦干净。” 蓝屿的手顿住了。 “刚才才碰过,怎么现在又不敢了?”风洲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刻意得彻底。 蓝屿看着那里,对医生来说,他应该已经对人体脱敏了才对,他到底在别扭些什么…… 无所谓,不在意。 他心一横,抓着湿巾,覆盖上去…… 耳廓的温度难以冷却,风洲的视线从他耳尖走过,顺着侧颊的绯红,到他的眼下。 蓝屿忘记清理脸上被他弄上去的那一点白,风洲没提醒他,就这样盯着他的脸颊看了一会儿,问:“刚才在地板上硌疼没?” “没……” 身下的毯子足够厚实,他还不至于像豌豆公主一样。 蓝屿快速帮他清理,尽可能缩短时间,可越清理,就越觉得手里的东西逐渐变得精神抖擞,他抬头看了风洲一眼,风洲并没觉得意外,接着刚才的话题和他商量:“在地上还是不太舒服,换个地方吧。” “换什么?” 蓝屿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湿巾就被扯掉了,风洲一手拉着他的手腕,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抱了起来,往卧室的方向走。 第49章 悬而未决 挨到床的一瞬间,蓝屿承认他在惧怕,惧怕事态往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惧怕推向高潮之后就跌落。 他漫无目的地想找暂停键,甚至是倒退键,风洲的胳膊却轻柔地揽住他的腰,将他翻过身,亲吻落在了脖颈,又落在了后背,范围已然过界,而躁动不安却被拂去,蓝屿奇异地平静下来。 没有人吻过他的背,他在被很好地安抚,被带入一个不需要警惕的安全的环境。 他害怕的事没有发生,风洲手上的动作依旧只将“帮忙”进行到底,他逐渐变得放松,甚至变得放纵。 而放权就意味着失权。 蓝屿很快意识到自己丧失了主动权,风洲在床上的强势超出他的预想,他连接吻的频次也被掌控,风洲好像很喜欢在他本能想索吻的时候故意不给,他就是在品味那段求而不得的时间,且还想品味更多。 到最后平躺在床上,风洲俯身埋头下去的一瞬间,蓝屿吓清醒了,抓着风洲的头发就往后推,风洲被扯痛,嘶嘶声中发出了几声笑。 “我就吓吓你,你不想这样我不会勉强。” 蓝屿胡乱地抓着他的发丝,在惊吓中攀顶,除了气息声外,连一个词都说不出来。 交替的喘息声逐渐回落,海浪声重新替代成为白噪音。 蓝屿望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 风洲翻了个身,硬是把他从床上捞了起来,“我换个床单。” “嗯。”蓝屿下床,靠着衣橱站了会儿,嗓子和身体一起干涸了,他顺着衣橱摸索着墙,在黑暗中到厨房的冰箱找水喝,连灌了半瓶才稍微活了过来。 腿还在微颤,提醒他刚才经历了什么,借着冰箱散发的灯光,他看到自己身上被手指按过的皮肤已经全红了。 蓝屿又喝了几口冰水降温,妄图通过降低毛细血管的温度,将那些痕迹都压下去。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他把自己塞进冰箱里可能还有点用。 如果按照刚才的架势做到最后,他会不会连意识都丧失。 思绪不知飘到了哪里,蓝屿握着冰镇的瓶子呆滞,困倦再一次席卷了大脑,他居然在想着做到最后……脑子真是跟着下半身出走了…… 他把水瓶拧上放回冰箱,合上门。 还待在卧室里卸床单的人,看起来却没什么疲态,虽然动作不算麻利。 风洲应该没怎么做过家务,拆被套花了很长时间,拆枕头套的时候也磨蹭了很久,走出卧室的时候,他还不忘去露台取了毯子,团在一起朝洗衣房走。 往洗衣机里丢了一颗洗衣凝珠,设定模式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我忘了电还没来,洗不了。” 蓝屿也才想到,但他不愿意承认调情会让人脑子变笨,转而问:“没换洗的四件套了吗?” “我估计家政收拾的时候只买了一套。” 蓝屿回到卧室,打开柜子一顿瞎摸,什么都没摸到。 “只能随便凑合一晚了。”风洲从洗衣房回来,手却跟长了眼睛一样,自然而然就扶到了他的腰上。 “我睡沙发。”蓝屿把他的手撇下,硬撑着困倦,在行李箱里摸到衣物,一件件往自己身上套。 风洲十分新奇地看着他穿上内裤,又套上睡衣睡裤,合衣到沙发躺下。 “那我也睡沙发。”他有样学样,也把衣服套上,挤到蓝屿身旁躺下。 十几分钟前还赤身裸体的人,现在就像参加夏令营睡在一起的好同学。 沙发不算宽大,睡两个男人属实勉强,蓝屿也不讲究舒服还是不舒服了,侧着身把自己变成一条窄人,背对着风洲,闭眼就昏睡。 背后的风洲同学却异常兴奋,一会儿捞起他搭在沙发背上的胳膊摆弄,一会儿又蹭他的小腿玩。 就这样折腾了一阵子,蓝屿终于被碰烦了,发出了无意义的哼哼声。 “你这声音太可爱了。” 使坏者乐此不疲,为了听到更多可爱的声音,他贴着蓝屿的身子,故意挤他。 哼哼声终于汇聚成词汇,蓝屿不得不翻身,把他往外推了推,“别闹了,睡觉。” 风洲半个身子都差点滚到地板上,蓝屿又及时抱住了他,把他捞了回去。 这一抱就没有再回撤的余地,风洲回抱了他,下颌挨着他的发旋,“不吵你了,睡吧。” 就像被下了魔咒,蓝屿断片似的睡去。 次日早上他被突然亮起的灯光照醒,缓慢想到应该是来电了,风洲也醒了,轻手轻脚把他在沙发上放好,再去关灯。 关了灯后他在露台的移门前驻足了一会儿,把窗帘掀开一条缝,探头出去看天气。 蓝屿也眯着眼看向窗帘缝隙,看到一片碧蓝的海,今天又是个晴天。 风洲没有再躺回到沙发上睡回笼觉,他向来没有赖床的习惯,洗漱完后就从客房里抱出一块冲浪板。 “我去冲浪,你再睡一会儿。” “嗯……”蓝屿反应了好一会儿,在他离开的瞬间赶紧扯住他的胳膊,“别,你还不能运动得太剧烈。” “还好吧,昨晚不是也挺剧烈的。”面前的人爽朗地说着荤话,蓝屿手一下就松了。 “到时候我叫你下来吃个早午饭,睡吧。”风洲朝着玄关走去,一会儿又回到客厅,不知道在折腾什么,蓝屿勉强睁开眼,看到风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沙发边上,拿了相机,怼着他的睡脸,连按了好几下快门。 蓝屿清醒了一大半,“你不是要去冲浪吗?” 风洲放下相机,“你不耐烦的表情,很特别。” 很特别就不是好看的表情,蓝屿侧过脸,背过身朝向沙发里侧躺,不让他拍脸。 风洲没再扒拉他,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口,“走啦。” 蓝屿囫囵“嗯”了一声。 房门关上的刹那,他就睁开了眼。 被情欲掩盖过去的问题都成了待办事项,等待他勾选。 蓝屿再也睡不着了,在沙发上坐起身发呆。 窗帘在微风中一翕一阖,房间里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就这样坐在沙发上,等待房间逐渐变亮。 下楼的时候快到正午,威基基海滩挤满了人。 是不是血液和什么液交融过的人就此有了连结,蓝屿居然从这么多人当中精准找到了风洲。 风洲抓到了一个不错的浪,直冲到了岸边,蓝屿迎着阳光在沙滩上立了会儿,风洲竟然也从人群中找到了他,臂弯夹着板子就朝他快步走来。 第62章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蓝屿看了他的伤口一眼,“怕你内出血。” “这么担心我。”风洲没觉得这句话毒舌,把板子往沙滩上一丢,“走,先去吃饭。” 在海边餐厅坐下后,蓝屿才发现并没有胃口,奇怪的焦虑感浸泡了全身,有些事悬而未决,把他也悬挂了起来,他双脚落不到地上,只能吊着一口气喘。 “怎么了?一脸严肃。”风洲把一杯插着菠萝片的饮品推到他手边,“菠萝乳酸菌的味道,甜口的,你尝尝,应该会喜欢。” 蓝屿拿起杯子机械地喝了一口,饮料不酸,确实是甜口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挺好喝的。”蓝屿放了饮料,看到风洲正在看他的小臂内侧,那里的皮肤还是红的,昨晚风洲把他按在床上两次,抓的都是他的小臂,大概是那时候留下的痕迹。 蓝屿有点后悔,昨晚应该把自己塞冰箱里试试的。 他太知道情绪上头的人会想些什么,他真的害怕对面的人不假思索就说出: 我们交往吧。又或者是:谈恋爱吗?之类的话。 对面的人开口了,说的却是别的话题。 “这几年我一直想卖掉加州的房子。” “嗯?”话题超出了预期,蓝屿一时没接上他的思路。 “其实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外面跑,很少回加州,原本打算卖了房子全世界旅居,也不在乎定居在哪,现在想想还是得有个房子当作据点,这样不太会有漂泊的感觉。” 蓝屿没想明白,“加州的房子不适合成为据点吗?” “可能是因为回到那里,总是会想到一些事情。” 蓝屿明白了,与其说那是风洲的房子,不如说是…… “夏威夷挺好的,就是航班没那么多。”风洲的话接得很快,话题一个接一个地抛了出来,烟花一样炸开,“我早上冲浪的时候还想起了岭安,其实岭安的航班很多,可以成为据点。” 他认真思忖了会儿,又说:“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是太匆忙了,你刚处理完你父亲的后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应该去见一下你的母亲的。” 蓝屿对菠萝不过敏,却忽然觉得喉头水肿,呼吸困难,有一瞬间他甚至在庆幸,庆幸风洲在那时没有开口。 或许在风洲的视角里,拜访团队成员的父母,就和去朋友家玩一样简单,但在他视角里,他甚至无法想象这个画面要怎么组合。 “岭安还是算了,梅雨季太长了。”他装作什么都没听懂,“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快定下来,多看一些地方再定也不迟。” 第50章 翻肚皮 风洲听了他这一席明显斟酌过后的话,一时陷入沉默,但他看起来并不沮丧,而是在认真考虑些什么。 “是我想得太急了。”许久,他用轻松的语气,带着安抚说,“我们还有很多时间,什么时候考虑都不晚。” 蓝屿只觉大事不妙。 先前从不考虑以后的人,正在考虑以后的事,甚至跳过了许多步骤。 也许他们对彼此的外表倾心,也许在床上能和谐交流,也许在暧昧中相处得不错,但这些都离选定居的地方,结婚或者托付终身这些事太远。 风洲知道的不是完完整整的他,如果走到下一步是深度了解彼此,甚至是了解彼此的家庭,他没有勇气在风洲面前袒露一切。 或许他也要得一次谵妄症,找一个契机将他的来时路全都倾倒出来,确定风洲愿意完完全全接纳他之后,再谈未来的事。 那时还会有未来吗,大概是没有的吧。 他至今还记得事出之后他回医院办离职,同院人看他的眼神,那些带着审视、愤怒或是怜悯的眼睛,他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脸上传来一股温热,蓝屿回神,看到风洲把手搭在他脸庞,轻轻掐了一把。 “又在走神,这几天怎么总是时不时出神?” “没,可能是昨晚累到了。”蓝屿搅了会儿冰块,才意识到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风洲果然没放过关键,“你说这话的时候,我才觉得你年纪比我大。” “也就大三岁。” “是啊也就大三岁。” “那还不是你……” 风洲耐心等着他把话说完,蓝屿说不下去了,他不愿承认现在胯骨还是疼的。 对面的人先发制人,“反正我还有一段时间的病假,你慢慢养。” “不需要。” “那很难说。” 蓝屿止住他的胡思乱想,“你团队的成员知道你把病假当度假来用吗?” 风洲耸肩,“病人,医生,病假,很合理啊。” 蓝屿竟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甚至觉得给对方提供了一种思路。 病人真的抓紧了最后的时间,把病假当度假使用。 饭后风洲就硬是拖着他在商业街区闲逛,广场上有一群游客正在学跳草裙舞,风洲驻足了片刻,蓝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刚逃离一步,边上的人就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拐进人群中。 “试试嘛,草裙舞很有趣的。” 蓝屿转头就往人群外挤,“我运动神经不好,舞蹈神经也肯定不好。” “我不信。”风洲又把他抓了回来,“我看你救人的时候,运动神经很好啊。” 实际并非如此,他跳广播体操都僵硬得像机器人。 蓝屿硬着头皮,跟着台上的老师学了几个动作,用现实证明了他没说谎。 风洲倒是学得很快,不仅是人群中最快学会的一个,还亲切地帮两位阿姨指导了动作。 在阿姨们的热情道谢声中,风洲及时退出,来到机器人身边。 “学得怎样?” “只能记住动作。”蓝屿在音乐结束的那一刹那停下,叉腰休息。 音乐再次循环,风洲忽然牵住了他的手腕,“我跟你一起跳一遍。” 蓝屿被他拉到人群中心,挣了下手没甩掉,“你是不是一定要让我学会?” “那倒没有,就想和你一起跳,不行吗?” 很无赖的理由,蓝屿哑口无言,被风洲扯住手之后,草裙舞关键的手部动作根本无法施展,他只能跟随音乐动脚步,跳得更别扭了。 风洲却自得其乐,教国标似的给他打节拍,带着他踩音乐的点。 蓝屿朝四周看了一圈,人群中就他们拉着手跳,显得格外突兀。 “草裙舞不需要牵手。”蓝屿第二次想挣开手,又一次失败了。 风洲在树缝投下的阳光中对他笑,“那又怎样,也不会有人跳出来说我跳得不对。” 蓝屿被他的笑晃了眼睛,倏忽低头,看到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他想到昨晚风洲扣紧他十指的时候,还在做着那些事,相触的肌肤和粘连纠缠的吻,带他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峰…… 一曲终了,教学到此结束,在鼓掌声中,风洲把他拉近,两人几乎额头相抵。 “想什么呢,脸这么红。” 蓝屿侧过脸,“跳热了而已。” “要不要吃冰淇淋?我的童年好友ashley严格挑选出来的,就在这附近。” 风洲没松开他的手,带着他往人群外走。 暴露在白天的牵手让蓝屿有点紧张,好在这里没人觉得两个男人牵手有什么不妥。 冰淇淋就在不远的商业街,拿冰淇淋的时候,风洲才不得不松开他的手。 两人一人一杯,就坐在店门口的椅子上,面对着街道慢慢品尝。 冰淇淋消去了炎热,蓝屿看到街对面一家旅行社的广告,上面贴着一排侏罗纪公园一样的海报,特别显眼。 风洲也看到了。 “火玛卢夏植物园,小时候去过一次,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原来是植物园……”他以为是电影的海报。 风洲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戳,“去吗?” “嗯?”蓝屿看向他,“现在吗?” 风洲已经站起身,手又自动牵了上来,“现在就走。” 没有计划的事蓝屿不常做,确切地说,在他近30年的生活中,他只做有计划的事, 当然计划很多时候并没有用,无序的事还是会找上门,把他的计划破坏得一塌糊涂。 与其先去计划发生什么,不如直接放空,漫无目的地去经历,或许能更好地自洽。 这是他遇到风洲之后,才开始慢慢尝试接纳的生活方式。 回家取车的沿路,风洲还不忘打包两杯当地特产紫薯拿铁,当路上的喝的,又在一家饭团店逗留了会儿,向他介绍美日融合饭团spam,推荐了夹着牛油果和火腿肉的口味,当路上的口粮。 海滩上躺着的冲浪板回收到家中,买好的食物安置到车里,风洲坐进了驾驶室,没有规划的旅程就这样开始了。 蓝屿坐在副驾驶座慢慢喝着紫薯拿铁,这是他登陆夏威夷岛上后首次坐在副驾,而他的病人此时正用刚痊愈的身子驾驶车子,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第63章 “肚子痛了就告诉我,不要勉强。”他忍不住提醒风洲。 “你不是说长好的肉不会裂开吗?” 蓝屿想起说这句话的那时,他们还在大岛看火山,风洲的意识还没恢复。 “谵妄症时候的事,你想起来了?” “只记得一点,全靠joe帮我回忆,他说我躺在雅加达医院那会儿,你没怎么来看我,我有点伤心。” 紫薯拿铁的杯子里冒了个泡泡,蓝屿含着吸管,想起那些他偷摸着去病房,又依偎在风洲身旁的画面。 现在回忆起来竟带着一股羞耻的感觉。 “你家人在就够了。”他吞下一口拿铁,说了谎话,“他们轮番值守,把你照顾得很好。” 风洲没听出他的说谎,“也是,那时候你抽血过度,也需要养身子。” 蓝屿暗自松了口气。 车子快驶到火玛卢夏植物园时,先看到的是科奥劳山脉。 公路的尽头高耸着绿色的山脊,蕨类和棕榈树密布在道路的两侧,云层压得很低,水汽凝结在树冠的位置,每吸一口都是充足的氧气。 蓝屿趴在车窗边上看向前方,“那些山脉,好像恐龙的脊柱长满了树。” “再往前面开一点,会跳出恐龙。” 蓝屿回头,“你骗我的吧。” 风洲说得信誓旦旦,“真的,那是这里的特色。” 然而没有恐龙,他们一路畅通地开到了湖泊区域,一片祥和宁静。 在湖泊旁休息时,蓝屿慢悠悠地啃着饭团,始终怨念地望着风洲,风洲慌忙解释:“欧胡岛的古兰尼牧场真的有恐龙,虽然是模型,就是越野车开一趟下来全是扬尘,又吃土又颠簸,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去。” 蓝屿咬了一口饭团,含含糊糊地说:“反正长好的肉不会裂开。” 风洲读懂了他的意思,差点笑出声:“你想看恐龙?” 蓝屿又嚼了一会儿,“想。” 行程又一次变动,植物园的下一站变成了牧场。 这次蓝屿担当司机,在侏罗纪世界里过了一把越野瘾。 下车后两人全身沾土,风洲在原地蹦了几下,抖落一半,又买了两瓶矿泉水,打湿毛巾擦衣服,却越擦越花,搅和成了泥浆。 后面的行程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两个刚出土的人打道回府。 刚进门,风洲就被joe的电话拦住,蓝屿先进浴室洗澡,快洗完的时候,他听到风洲在问joe一家餐厅的预约情况,名字听不太清,风洲反复确认着餐厅和会场的距离,还说“如果有布置的需求,会再联系”。 是在约庆功宴的餐厅吗? 蓝屿没太在意,过了会儿风洲挂了电话,朝着浴室靠近,推门的时候,才发现浴室门锁了。 “你怎么把门锁了?”他在门口敲了敲门。 “因为猜到你会想进来。”蓝屿迅速冲洗完,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走出浴室。 风洲靠在墙边等他,眼神和蓝屿白天想看恐龙时一样怨念,“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一起洗了。” “我怕你乱来。”蓝屿无视了他的眼神,到洗衣房取烘干的床单被套。 等风洲洗澡完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床铺好,房间里开了不亮不暗的阅读灯,他双手抱胸立在床边,站得笔直,站得警惕。 “今晚真的不能再乱来了。”他反复严肃警告风洲。 风洲在铺好的床上翻滚了半圈,向他张开双臂,“那抱一下可以吗?” 蓝屿没动,风洲在他这里的信用值已经掉完了,谁知道抱一下的后果是什么。 风洲见他没动,反倒更是得寸进尺,双手拽着他的睡衣下摆,就把人往床上拖。 蓝屿被他抱到怀里,手臂交叠,靠在颈窝动弹不得。 风洲蹭了蹭他的脸颊,就这样和他挨着躺着,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蓝屿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逐渐放松了身子。 风洲轻轻笑了一声,故意靠近他耳边说:“昨天你全身都紧绷,只有高潮后身子才变软。” 蓝屿抬手捂住他的嘴,风洲在他手心亲了一下,声音染上了一层困意,“你要是一直都是软软的就好了。” 蓝屿愣了下,松开了手。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校园里泛滥的流浪猫,因为足够信任学生,所以才能翻着肚皮,平躺在路边晒太阳,不管谁摸他们的肚子,都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或许是此时的拥抱太温暖,让他有了错觉,他突然也想翻肚皮试一下。 “你躺在雅加达医院的时候,我来看过你。”他平静地躺在风洲怀里,平静地戳破白天掩盖完好的谎言。 身旁的人静了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困意已经荡然无存。 “什么时候?” 蓝屿贴着他的脖颈,闭着眼睛,“记不得了,反正来看过你。” 风洲抬手,一下下捋着他的头发,“我白天问你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这有什么不可说的。” 因为怕被你知道,其实我很喜欢你。 翻肚皮结束了,现在该到蜷缩的时候了。 蓝屿微微缩起身子,稍稍远离了他的怀抱。 他不敢像在医院那时一样,肆无忌惮地依偎着风洲,把风洲的臂弯当作暂时的栖息地, 他也说不出那些反复在心里徘徊的矫情话,但他能说出稍显幼稚,不太像他这个年龄的话: “确实没什么不可说的,我就是想让你难过一下。” 第51章 顾虑 风洲又是一阵子没说话,蓝屿拢了下盖在肩头的被角,刚埋了半张脸到被子里,脸就被一双手忽然捧起,风洲硬是把他蜷缩着的身子给拉平了。 “你别……” 两人的距离挨得太近,蓝屿奋力往一旁扭脸,脸颊的肉都挤到了一块。 “不给亲?”风洲赶紧松手,生怕给他弄疼了。 蓝屿继续在被子里下潜,“亲了就没完没了……” 风洲追到被子底下,压着眉头,眼里的委屈也聚在了一起,“那我又要难过了。” 蓝屿在虚虚实实的光下和面前的人对视,明知道风洲是在故意讹人,他还是会不自觉地交上保释金。 蓝屿往前小心挪了几寸,风洲也向他靠近,唇瓣轻轻触碰,又克制地缓缓离开。 “下次不要再瞒着我了。”风洲把他揽到怀里,手在他的脊背上揉揉捏捏,“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 蓝屿“嗯”了一声,声音却没底,他就是贪恋这种饮鸩止渴的感觉,在风洲对他一无所知的时候。 越是临近回雅加达的日子,风洲就越是忙碌,joe的电话频繁,几乎每天都会来袭,提醒风洲准备各项工作。 到最后一周,电话在清晨5点轰炸,风洲在睡梦中被轰醒,手从蓝屿脖颈下抽出来,到床头柜上捞手机。 “你说……嗯……探病?这么突然?” “是liam想来探病,我陪他一起。”joe的声音通过免提传来,神采奕奕。 风洲平躺在床上,抬手揉按眼眶,“饶了我吧,你就是找借口和liam多相处一会儿,别拿我当工具人。” “又不是来查岗。” “你耽误我时间了。” joe那端传来了笑声,“耽误你什么时间了?你不是打算——” 风洲忽然坐起身,“我开着免提呢。” 蓝屿被他的动静惊醒,勉强睁眼,风洲伸手按在他的眼上,“没事,你继续睡。” “哦。”joe拖着长音沉吟了一会儿,“那就说正事,跟我来的还有几家媒体,你做几个采访,要在医院的背景下,增加一下氛围,这是在会议前要提前放出的,你准备一下。” “你……行,我知道了,你几点……” 对面不等他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一阵忙音传来,风洲深呼吸一口气,被屋里的冷气冷到,迅速钻回被子里,抱着身旁人回温,“在新闻业界闯过的人好可怕。” 蓝屿又被他折腾醒了,梦游似的在枕边摸索空调遥控器,把温度调高。 joe和liam到檀香山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刚碰面joe就抓人去医院开采。 一到镜头跟前,风洲就自动开启了营业模式,侃侃而谈他的遇害经历,声情并茂,抑扬顿挫。 蓝屿初次听他用如此详实的方式描述枪伤,在镜头外直皱眉头。 一轮采访迅速结束,风洲刚起身,liam就迫不及待冲到他跟前,一拳捶在风洲枪伤口的位置。 “你怎么没死啊?让我很失望。” “呃……活得好好的别诅咒我。”风洲捂着伤口面部扭曲。 liam冷哼一声,对着摄像喊:“再拍点他痛苦的表情,剪辑一下,效果更好。” 一众人都笑了,风洲跳下病床,到joe身边给了他一肘子,发泄他承受的痛苦,“刚才那一下真疼啊,他是不是把对你的怨气发到我身上了?” joe拍了拍被他弄皱的西装,脸上神秘莫测,“我们最近在蜜月期,没有怨气。” 第64章 他又转向在一旁看戏的蓝屿,“对没错,就和你们的蜜月期一样。” “谁们?谁和谁?”liam什么都怎么听清。 joe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点,还有一轮采访。” 下一轮是随机采访,主要和主治医生凯文对话,描述枪伤给风洲造成了怎样的伤害,会不会有后遗症之类的问题。 在采访中,蓝屿想起了疤痕膏还没配,采访结束后,就立即询问凯文是否能帮忙开药,凯文反倒再次打趣,又邀请了他一遍,希望他能加入医院成为急救医生。 这次风洲抓了个现行,接连说了不下十个no,横插进对话里,说凯文是在恶意挖人跳槽。 凯文对他的反应已经见怪不怪,“我和蓝医生聊过,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的急诊很缺人。” 风洲故意夸张道:“再缺都不行。” 凯文没有放弃,拉着人一顿科普,从申请工作签证,考试制度,到花费,再到待遇。 蓝屿听得心不在焉,风洲倒是听得很认真,在科普结束后还半带调侃地说:“他如果要走,我也拦不住。” 凯文接着他的话开玩笑,“什么时候蓝先生要走,记得打我们医院的电话。” 采访全部结束,时间接近晚八点,一众人在医院门口各自离去。 joe的助理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说约好了晚餐,就在威基基海滩边的商业街餐厅。 “到时候餐厅见。”风洲转着车钥匙,一手搭在蓝屿的腰际,把人往停车场的方向带。 蓝屿一时没能躲开,他还不习惯在风洲朋友面前那么亲密,liam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审视的视线在风洲的手上扫了一下,欲言又止。 餐厅吃饭的全程,蓝屿都在饱受liam的眼神扫描,饭后好不容易得以解放,liam却突然提议,说想去买棕色皮的hello kitty。 风洲刚好也想去附近的超市采购冷饮,liam指着joe命令:“你跟着他一起去。” “为什么?”joe摊手,“我想跟你一起买hello kitty,小甜心。” “你去买两瓶气泡水三瓶可乐四瓶夏威夷矿泉水,买完也别回来。” joe一脸疑惑,liam的胳膊已经放到了蓝屿的肩上,“我想让他陪我一起去。” 蓝屿就这样被绑架进了礼品店,liam径直带着他来到hello kitty货架前。 “幸运,我想买的还有货,你要不要也来一只?” 蓝屿拿下他的手臂,率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问我?” “嗯……”liam的眼神突然开始闪躲,“你们在雅加达机场发生的事,joe都跟我说了,抱歉我之前以为你们只是,没想到你们是……” 一向伶牙俐齿的他此时却词不达意。 “我们还不是你想的那样。”蓝屿帮他把话说完整了。 liam看着他的视线下移:“你的屁股还好吗?” 现在轮到蓝屿卡壳,“我们……还没……” “还没?那到哪一步了?” 礼品店冷气很足,蓝屿脸上却一阵热,“反正没到最后一步,我们现在还只是……” “还只是在接触阶段?”liam的音调骤然拔高了,“不会吧,风洲这家伙在搞dating吗?” “dating?” “就和面试一样,你可以理解为相亲,两人碰面先约会,能相处就相处,不能相处就拜拜。”liam摘下一只hello kitty,丢进购物篮里,“要是初次约会不反感,就再约出来多见几次面,看对眼了就再拉近关系,喜欢了就亲,亲了觉得很喜欢再上床,上床很合拍就再推进,当然有些人会表白再上床,不过表白的话,那就是真的认真了。” liam又摘下好几只kitty,纷纷丢进框里,“我和joe就是dating认识的,我和风洲是大学同学,我那时候对joe痴迷,就让风洲牵线搭桥了一下。” 蓝屿忽然来了好奇心,liam是怎么从痴迷到现在这样别扭的关系。 liam还在关心他俩的恋爱大事,“你就等着吧,我觉得快了,你可以先猜一下他会约你在哪里的餐厅,带怎样的花束,说怎样的告白词,你甚至可以不用太快答应他,钓一下,这家伙向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我看着就烦。” 蓝屿静默着,没有很喜悦,也不算很悲伤。 liam没听他吭声,转头看着他的神情品味了一会儿,恍然大悟,“你……不会不想和他谈吧?” 蓝屿其实没想过,现在被推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去思索万一谈了会怎么样。 谈了他就会把这辈子的时光都给想完,但又不知道想什么,他好像想象不出来,之前和盛夏稀里糊涂扯上关系的时候,他也没想过。 或许是潜意识在告诉他,他很难在感情上得到好结局。 面对liam迫切想知道真相的眼神,他也只能没肯定也没否定,含糊说“比这复杂一些”。 “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liam不再翻动货架上的 kitty了,“我看得出来,有顾虑的人谈恋爱都这样。” “是有顾虑。”蓝屿干脆地承认了,可笑的是他的顾虑太多,竟一时梳理不出来最重要的一条。 liam倒是习以为常,“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顾虑,这很正常,比如我的顾虑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没必要用恋爱的关系绑定,只要我们彼此相处有激情就可以,什么时候激情没了,就可以潇洒离开。” 蓝屿试探着说:“joe好像很想和你稳定关系。” “他?怎么可能。”liam干笑一声,“他就只喜欢我的美貌。” 蓝屿想起joe为情所困抽的那些尼古丁,终于明白一句真理:看别人的事很清晰,看自己的事就很模糊。 “你信啦?我开玩笑的。”liam的声音变轻了,“你知道吗?其实我跟他表白过,他拒绝了。” 得到意外的答案,蓝屿有些讶异,“他拒绝了你?” “是啊,在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告白的时候,和他恋爱的那一段日子,非常非常美好,我以为时机成熟,就告白了,结果他拒绝了我,说和他在一起不会开心的,开什么玩笑。” liam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了,“我很生气,问他为什么,刚开始他很抗拒不肯说,后来风洲告诉我,joe早年间作为驻外记者待过战场,亲历了战争后得了ptsd,他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表现得很好,一个人的时候就会很糟糕,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糟糕的一面,我说没事那就这样吧,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我不会再向你表白了。” liam揉了揉眼眶,又抓了几只玩偶进框,“有的时候我觉得你也是这样,你和joe很像,你好像也不想让人知道你更多的事。” 甜美的kitty堆满了半个购物篮。 蓝屿在这一刻感到庆幸,庆幸察觉到的liam而不是风洲,他甚至还发散地想,liam比他更适合学习心理学,他说的百分百正确。 第52章 有多喜欢? “让他人承担负面情绪,是很难过的心理关。”蓝屿看着陷入情绪的liam,说出口的话也变得坦诚了,“也许他认为你知道那些事,可能不会开心。” “他至少要先询问一下我,可他却自己做了决定,我连选择知道或不知道的权利都没有。”liam透过玻璃看向隔壁超市的方向,joe已经买完饮料,正在柜台结账。 “如果哪天,我只是假设,哪天他真的愿意告诉我,把我容纳进他的世界,无论是好的世界还是坏的世界,我都会接受。”liam收回视线,又抓下一只kitty丢进框里,“但我不会再告白了,我这一生只告白一次,错过了就让他后悔去吧。” 蓝屿陪他在柜台结了账,到门口的时候,joe正拎着满满当当一袋饮料从超市出来,勒得手指都红了。 风洲提着几瓶酒,在他身后调侃,“你还真全买啦,他明显就是在支开你。” liam跟个没事人一样迎了上去,“都买到了?” joe敞开袋口供他检查,“买到了。” “真不错,夸夸你。” joe无奈地笑了,看向他同样满满当当的购物袋,“怎么买了这么多。” “我喜欢,要不是限购我还能买更多。” joe伸了一只手过去,“我能拿一只吗?” “不行。”liam把购物袋抱紧,躲开一米远。 风洲识趣地绕过这对冤家情侣,走到蓝屿身旁,“你怎么不买一只?” “我没那么喜欢hello kitty。”蓝屿看着拌嘴的两人,想起刚才liam对他说的话,像是得到了某种感召,又补了一句,“有你送我的海豚就够了。” 风洲微微睁大了眼,讶异地看着他,似乎不敢相信这句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蓝屿本就耻于表达爱意,看风洲是这样的反应,更是后悔刚才脱口而出的话。 “这么喜欢?”风洲的声音里有了笑意,“有多喜欢?” 蓝屿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到底想让我说什么……” 风洲没逼他再说什么,换了只手拎袋子,空出来的那只手碰到了蓝屿的手臂,顺着手臂内侧下滑,牵住了他的手,“我也很喜欢那只海豚。” 第65章 蓝屿没再吭声,他对牵手的抵抗反应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手心相贴的感觉熟稔,他很喜欢牵手。 只是脸还在很没出息地升温,表露着他藏匿完好的心。 风洲总是能够稀松平常地说出调情的话,轻易让气氛坠入到暧昧中,他也总是能够让轻飘飘情话落地,用实际的行动告诉他,那些话有多少的分量。 回到家后,蓝屿甚至来不及换鞋,风洲就勾着他的脖颈,细密的吻落在他的额头、脸颊、唇角,他不得不挨着玄关的墙壁找支撑点,风洲贴上他的双唇,熟练地捉到他的舌尖。 塑料袋里的酒瓶几次撞到了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迷乱中蓝屿用手护住了瓶子,逗笑了作乱的人。 袋子被随意丢弃在了地板上,风洲双手箍住他的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扯着他的裤腰,蓝屿用手去挡,却被咬住了舌尖。 蓝屿吃痛地哼了几声,声音也都被吞没,他只能把注意力全放在接吻上。 直到裤腰下移到不该到的位置,他才按住风洲的肩膀,短暂地分开了这个吻。 “先洗澡……” “嗯。” 风洲带他去洗澡,在雨幕般的水流中,边亲边把他每一寸皮肤洗了个干净。 洗了太久,走出淋浴间,蓝屿头一阵晕,应该是缺氧了,风洲暂时放过他,让他在吹头发的时间中场休息。 吹完后蓝屿率先离开浴室,风洲把吹风机对准自己,潦草地吹了一小会儿头发。 没吹多久他就关了吹风机,径直走向卧室,床铺整整齐齐,卧室里根本没人,风洲愣了一下,转身走出卧室。 蓝屿在客厅,已经穿好了睡衣,坐在茶几边上,捣鼓着从医院配来的疤痕膏。 “你吹完了?”蓝屿拍了拍身后的沙发,“我帮你涂药。” 风洲抓着半干的头发,忍着笑问:“一定要现在涂?” 蓝屿把药膏挤到棉签上,“早点抹,早点好。” “那就听医生的话。” 风洲在沙发上躺平,蓝屿站起身,膝盖半压在沙发上,掀起风洲的t恤下摆,往上卷到胸腔的位置,拿着棉签,把药膏均匀地抹到他的疤痕上。 “离开夏威夷之前还有最后一次复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蓝屿耐心地涂药,“疤痕药一天三次,全都消除不太可能,能淡化多少是多少。” 蓝屿在说什么风洲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看着蓝屿脸颊还没褪去的潮红,手一点点抚上他的腰际,指尖挑开睡衣最下面的纽扣。 蓝屿拿着棉签的手停了一会儿,又继续涂药。 得到沉默的许可,风洲的动作更加大胆,他隔一段时间拆一颗扣子,从他腹部的皮肤往上侵略。 蓝屿猜到他到底想摸哪里,风洲也确实摸到了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捏。 蓝屿忍着他的恶意骚扰涂药,向他科普,“男性的这里不会那么有感觉。” 风洲的手没停下,越来越过分,“那你怎么还手抖。” 药膏涂完,上身的睡衣也被拆得七零八落,蓝屿把药膏和棉签搁置到茶几,刚扣起睡衣的一颗扣子,就被抓着手反压到沙发上。 风洲把他的手按在两侧,用商量的语气说:“你下次别穿带扣子的睡衣了。” 蓝屿明白他的意思,却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脱下很麻烦。” “穿t恤也很麻烦。” 风洲抓着t恤的领口,轻松剥下,丢到一边,“好像也不算很麻烦。” 顶光被风洲的身躯遮盖,蓝屿望着他眼里跳跃的情欲,有一种预感,今天风洲会比上次做得更过火。 很快他就证实了猜想。 风洲的吻绵延到了腹部之下,他从没被这样对待过,推阻的动作都显得欲拒还迎。 思绪断断续续,他一会儿抓着沙发的靠背,想着不能把沙发弄脏。 一会儿抓着风洲的头发,又想,风洲的头发长了许多,该理发了。 天花板上海水的波纹渐渐带上了水雾,他像躺在温水里一样化开了,左腿无力地垂到了沙发底下,踩到了地毯上,不能再动一下。 蓝屿望着天花板,眨了下眼,发现是眼眶聚集的水雾。 等视野变得清晰一些后,他哆嗦着起身,跪在沙发上,把风洲推倒在沙发上。 风洲几乎是往后摔着倒在沙发上,望着他的眼里满是意外。 “我帮你……”蓝屿往前膝行两步,俯身下去…… 服务与被服务的人调转,蓝屿只能现学,做得算不算好他不知道,他只能听到风洲的气息很急,插在他的发丝间的手指轻柔地捋着,像是在鼓励他。 最后的时候,风洲及时捏着他的下颌,让他暂时远离,语气里带着后悔,“早知道刚才应该在超市买齐全的。” 蓝屿已经无法思考风洲话语间的意思,他想问风洲不到最后吗,却说成了几个不利索的音节,像是牙牙学语。 他的呼吸乱了节奏,也丧失了对身躯的控制权,完全任由风洲摆弄。 风洲撑着沙发坐起身,让他趴在沙发背上,贴紧他的后背。 “我想这样到最后,可以吗?” 蓝屿点点头,并着腿,帮身后的人走完剩下的登顶路。 从最高处缓缓跌落时,风洲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身子,带着安抚意味地轻吻他的侧颊。 蓝屿就这样靠在他的怀里平复,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他好想被进入,被完全占有。 就算没有鲜花没有告白没有任何正式的仪式,他也想和风洲相融到一起,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他知道风洲不是这么想的,风洲似乎在有意放慢进度,好让这场暧昧能走上正常恋爱的轨道。 正常的恋爱是怎样的?真的要从告白开始吗? 人想象不出没有经历过的事,蓝屿只能调用他看过的所有影像书籍资料,来补全想象。 告白的时候对方会说“我爱你。”,被告白的人也要回应“我爱你”。 但他好像说不出口。 到底要怎样才能说出口,他连这都想象不出来。 第53章 幸福与噩梦 回雅加达的前几日,风洲悠闲的好日子结束了。 他取回了定制的西装,被joe盯着无数次修改演讲稿,两人在酒店大堂一坐就是一下午,把完美的度假场所染上了班味。 离开夏威夷的前一天,liam终于受不了了,逼着两人放下工作,碾去爬钻石山。 蓝屿在公寓的阳台远眺过钻石山,却没想过要爬,他更喜欢钻石山映在晚霞里的剪影,而走在山中时,这座火山好像和普通的山没什么区别。 爬到山顶,正好是夜幕降临前的蓝调时刻。 蓝屿靠近观景台的栏杆,俯瞰山间大片大片的蓝紫色云朵。 “想什么呢?”有人靠近他的身后,忽然把他的双臂举了起来。 蓝屿觉得莫名其妙,侧过头看风洲,“你干什么?” 风洲依偎着他的脖颈,“模仿一下泰坦尼克号经典场面。” “太傻了我不要。” “就试一下。”风洲还是执意把他的双臂抬了起来,迎着晚风,从侧颊边绕过来,和他接吻。 这个充满傻气又浪漫的接吻,被看热闹的liam拍了下来,打趣了他们好几天。 风洲却很满意这张照片,决意把这张打印出来。 蓝屿和他一起去的照相馆,风洲提着巨幅相纸招摇过市,还不忘向遇到的路人炫耀,蓝屿走在他身旁冷汗直冒,很想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 这张巨幅照片就这样风光地回到了家,存放进了之前那些打印出来的照片中。 “有的时候真的很佩服我父母的想法,当年他们是怎么想出这种方法让我康复的。”风洲把画框重新排序,现在的他已经无需从古到今开始回忆,于是把相框排列成了从今到古的顺序,整理完后,他双手叉腰,站在相框前感慨,“也不知道下一次来夏威夷是什么时候。” 蓝屿靠在门框上,不冷不热地吐槽:“在你下一次得谵妄症的时候。” “那还是不要有下一次了,我再也不想进icu了。”风洲转身,朝他走去。 蓝屿看到被放在最前面的那张照片,两个人都很傻很幼稚,也很美好,即便他们还不能被称作恋人。 离开夏威夷之后还会再回来吗?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现在站在这里,回望这段时间的时候,他第一次有了想保留这一段记忆的冲动。 发愣之际,风洲已经走到他身旁,揽过他的肩,和他一起看着这间屋子。 两人都静了一阵没说话,小小房间就像记忆的储存库,马上就又要封存起来。 最后还是风洲先开的口。 “现在我的记忆里也有你了。”他说。 距离夏威夷六千英里外的南太平洋彼岸,矿产会议如期举行。 蓝屿穿着不太习惯的西装,乘坐joe安排好的车来到雅加达国际会议中心。 第66章 在场馆前等人时,joe站在两人面前,严苛审核他们的着装。 “蓝屿的西装很不错,至于风洲……” 蓝屿赶紧说:“他的西装是我挑的。” joe这才没有对此批判,“现在你会帮着风洲说话了。” 蓝屿脸有点热,看向风洲求救,风洲却在走神,从这天早上开始,他就时不时地进入到游离的状态中,早饭吃得很少,话也不多,joe把他的反常行为归结为紧张,却被风洲否认了。 同样来参加会议的还有hadi,他独自滚着轮椅来到了现场,joe连忙派了助理去帮助他。 hadi见到风洲,眼里满是愧疚,“我很抱歉让你遭遇了这些事。” 风洲俯身和他拥抱,“不要这样,我们都预测不到会发生什么,没必要对我说抱歉。” 进场后,风洲匆匆道别,提前去做演讲准备,蓝屿跟着joe和hadi找到位置坐下,在耳廓上挂好同传耳机。 会议很快开始,政府官员、企业代表,专家学者轮番致辞,话题涉及方方面面。 会议现场很安静,只有鲜少的咳嗽声和敲击笔记本键盘的轻响。 参加这样的会议是个苦差事,漫长的环节中,总会遇上不感兴趣的话题。 参会人的注意力时不时就会跑走,又在感兴趣时被拉扯回来,就这样反反复复。 持续到后半程的时候,大家的精力普遍下降了不少。 风洲就在凝滞的气氛中上台,他来到讲台前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家应该都有所听闻,前段日子我的肚子被开了个洞。” 现场有人笑了,不少人的注意力也被拉了回来。 蓝屿发现现场知道风洲事迹的人不在少数,这或许少不了joe提前安排的新闻预热,舆论奏效,大家都对这位大难不死的主角产生了好奇心。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挨子弹,很多人都说挨子弹是美利坚的特色,没想到我初次尝试是在雅加达。我中枪的新闻放出后,有不少人评论说我不应该惹怒凶手,相信我,那只会被开上更多的洞,从此宣告人生结束。” 这段话说完,蓝屿确信了他的猜想,风洲果然没有按照稿子演讲,他甚至没有把稿子带上去。 蓝屿悄悄看向一旁的joe,joe长叹一口气,一只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指抵在太阳穴旁,把眼睛都拉扯细长了。 脱稿的风洲进入了即兴抒发的状态,从他的经历,提及hadi的经历,再引入到主题,搭配着屏幕上准备好的影像资料,演讲的内容丰富又顺畅。 “就这样我在众人的帮助下成立了团队,起初的目标是向自然频道呈现优秀的视频,我们去到大西洋,去到墨西哥湾,在拍摄期间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也认识了不少专家学者,这次来到四王群岛,我们也积极地和当地学者合作,动用人力物力各种我们能调用的资源,来对当地的环境实施保护措施,成果非常好,消失了长达三年的鲸鲨回归,珊瑚恢复面积比五年前增加了30%,我们让很多当地人看到了希望。” “然而有些地方却不那么幸运,随着镍矿的需求增加,不少岛屿建了工厂,烟囱冒着黑烟,珊瑚和红树林在死去,居民的家园和水土一起流失,然而得到了利益的人似乎只关心电动汽车电池需求,流离失所的人们的生活却无人问津。” “在场的许多人或许都听过气候难民这个词,有些声音说这个词严重了,说海洋拥有极强修复力,那些损害微不足道,自然终究会调节到平衡的状态,他们当然会这样因为,因为最终的坏结果,只有气候难民们在承受。” 糖衣拨开是苦涩的毒药,风洲把现实血淋淋地揭露出来,从利益产业链讲到背后的黑色博弈,再从批判条规,到提议监管,丝毫没留余地。 蓝屿静静地听着他的发言,所有的内容都被同声传译成各种语言,到了现场所有人耳麦里。 在远离风洲工作内容的时候,蓝屿对他积极参与麻烦事不反对也不算太理解,现在他却忽然明白了风洲代替他背后的学者们站在那里的原因。 他并不挂靠任何学校或者机构,他的立场只代表他自己,他始终是自由的,没人能让他说他不想说的话,他连面临死亡都不害怕,更不会害怕还有谁能威胁他说假话。 而他背后的许多人并没有这样的自由,困难有风险的事总得需要有人做,风洲乐意成为这样的人。 演讲接近尾声,风洲做了一个漂亮的结尾,但没下台,底下的人思索该不该鼓掌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漂移,在台上找起了人,他没有找太久,轻而易举地就找到,然后说:“最后,我还有一位想感谢的人,就是我们团队的蓝屿医生。” 突然被点名,蓝屿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牵连的视线穿过重重人影,拉成了一条线,风洲正在另一端望着他说话。 “你们可能很难想象,在失血和疼痛几乎让我失去求生意志的时候,有一个人出现在了我面前,带着一背包的急救物资,对我缝缝补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我始终是个无神论者,在那一刻,我坚信某方神圣对我显灵了,我的肾上腺素狂飙,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天呐我在做什么,我怎么能允许自己陷入险境,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是他让我活了下去,让我得以站在这里向大家讲述这些故事,我想对他说一声谢谢,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感谢你拯救了我。” 掌声中,参会现场的人都纷纷回头,企图寻找这位医生。 蓝屿被一股奇异的情绪包裹,呆愣在位置上一动未动,坐在他左手边的hadi却直接转身对着他鼓掌,他的坐标暴露,更多的人朝向他,向他鼓掌。 讲台上的人带着温和的笑,也在为他鼓掌。 这一刻蓝屿拆解出了这股奇异的情绪是什么,他在由衷地替风洲觉得高兴,也觉得自己很高兴,他甚至觉得幸福,他很少感觉到幸福,所以才会觉得奇异。 散会后风洲还要轮转几个采访,他们只在走廊上相遇了一次,风洲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说了句简短的“等我”。 蓝屿的视线追着他消失在走廊末端,才不舍地切断。 他回到了场外的车上,和joe一起等待风洲回来。 等了一段时间,助理提醒了joe,说庆功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蓝屿想起在夏威夷时,风洲和joe通话时几次提到的订餐厅,果然是让joe安排的庆功宴。 joe似乎有提前过去的意向,蓝屿纠结了一会儿独自留下还是先去庆功宴,他想和风洲一起离开,但不想表现得太明白。 最后他决定让joe来帮他定夺。 “我们要先过去吗?” 他尽量用随意的语气问,joe却摇头摊手,“风洲不去庆功宴。” 是还有别的事吗,蓝屿有些失落,又问:“那……我先跟你们一起过去?” joe又说:“你也不用去。” 蓝屿听不明白了,“为什么?” joe脸上是意味深长的表情,“风洲另有安排,他想和你共进晚餐。” 蓝屿立即听懂了,liam跟他说的那一串话在脑海闪回,他还记得liam雀跃的语气,让他猜想风洲会订哪里的餐厅,带怎样的鲜花,说怎样的告白词。 他就这样在宕机中下了车,joe落下车窗对他挥手,“我先走了,祝你有个美好的晚上,拜。” 蓝屿连道别的“拜”字都没说出口,他目送joe的车离去,又在会场门口目送许多参会者离去。 终于,风洲从会场中走了出来,看到了他,朝他走来。 有几位记者也跟着追了出来,围到了风洲边上,询问他是否可以再进行一些采访,风洲有些无奈地笑着,只好站在台阶上,礼貌回应他们的提问。 采访途中他的手机响了,风洲挂断了一次,电话又打了进来,接连好几次,风洲只能暂时拒绝采访,到一旁接电话。 这一通电话时间不长不短,但他的神情全程变动了好几次,蓝屿注意到了他的神情变化,风洲刚才的兴致还很高,现在却有些降了下来。 通话结束后,他拒绝了剩下的采访,快步下了台阶,走到他身旁。 “到车上说,不然他们又要追着我问问题了。” 蓝屿跟着他来到停车场,坐到车里后,风洲并没有启动车子,而是看着手机上的号码,神情困惑。 “我刚才还以为接到诈骗电话了。”他并没觉得这是件什么严重的事,只觉得奇怪,“对方自称是警察,来询问我一些事情,因为他说的信息都对得上,所以我就听他说完了,他说你在国内有失踪记录,你的妈妈找不到你在哪,报警了很多次,怀疑你是不是卷入了拐卖之类的案子。” 风洲看起来有些困惑,“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查到我的联络方式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蓝屿试着张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雅加达接近30°的高温,他忽然觉得很冷,这股冷不是由周遭的温度产生的,那是一股由里到外的冷,从骨髓里冒出来,融进他的血液里,占据输送氧气的细胞,让他呼吸困难。 第67章 命运总是提醒他不要太幸福,太幸福的话,幸福就会被收走。 从王淑燕的视角来说,他确实失踪了,他逃离了岭安,换掉了电话卡,人间蒸发,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但他知道逃只是暂时的解脱。 噩梦永远都在,并没有消失。 他只要回头噩梦就还在那里。 第54章 恋人未满 风洲见他不语,默认为这只是一个小插曲,踩下油门徐徐启动了车子,“果然是假的,现在的骗子防不胜防,也不知道从哪盗取的信息,说得就和真的一样。” 说完他又自我调侃,“在外面野了太久,我连这种骗局都能信,差点把你在我团队的信息也交代出去了,还好留了一手。” 蓝屿轻轻“嗯”了一声,看向窗外,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朝着未知的目的地前行。 一路上风洲都在和他闲聊,从采访中记者的地狱提问,到接下来有趣的工作计划,语调轻松,丝毫没提及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蓝屿也没问,他一边听着风洲聊天的话,一边应答着,就和寻常一样。 而脑海里的一切都在剧变,他疯狂地想着一切能阻止这趟行程的事,车子抛锚、路面拥堵、暴雨冰雹,现实的不现实的全想了一遍。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甚至一路绿灯来到了餐厅,提前了20分钟被侍应生接待到了预留好的位置。 这家餐厅他们之前来过,只是这次他们落座的位置从室内挪到了室外。 室外空无一人,唯一被布置过的桌子置于平整的草坪旁,蓝白相间的花卉从桌面垂到了草坪上,蜡烛随着晚风摇曳,绿植间的串灯星星点点,喷泉的水流声潺潺。 蓝屿想了起来,这是新人们举办婚礼的场地,上次来的时候,他们还看到有人在这里举办婚礼。 坐到桌边后,风洲显得有些安静了,他反复整理着一只手的袖口,看起来就和早晨的时候一样紧张。 上了餐前酒后,他又觉得这样的紧张很好笑,深呼吸一口气,拿起杯子和蓝屿碰杯。 “前段日子天天忙工作,我们是不是很久没约会了?” 蓝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在约会。” 这下轮到风洲觉得意外,“你在说情话吗?” “我不会说情话。”蓝屿看向草坪中央的喷泉,解释很苍白,反倒像是坐实了那句话。 风洲看起来不那么紧张了,他靠到椅背上,打开了话匣子,“你还记得吗,上次我们和joe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去街对面买冰淇淋,在这里路过的时候接到了捧花。” “好笑的是,那对新人明明不认识我,还是对我说,祝你得到幸福。”他像是在铺垫什么一样循序渐进地说着,“我那时很煞风景,我说着抱歉,把那束捧花还回去了,他们婚礼上还有很多宾客,也许还有别人也想要捧花,我一个陌生人拿着花太奇怪了,不过后来发生的很多事,让我觉得接到捧花是一个预言,我好像快要得到幸福了。” 蓝屿听着他说话,望着他的眼睛,确认他喜欢风洲的一切,从初次看到风洲时就很喜欢,今天的他们就和那时一样,在餐厅面对面坐着,聊一些漫无边际的话。 今天真的很美好,登对的西装,浪漫的环境,美味的餐食,就像置身于装点精致的梦。 梦中的他觉得恍惚,有什么汹涌的情绪快要冲破他的躯壳,他控制不住,用双手撑着防波堤,那些水流还是从堤坝的孔隙中穿透,向他扑来。 他的耳边开始出现医院门口的鸣笛声,眼前出现的是一条条弹起的微信,王淑燕的名字印在了瞳孔上,尖锐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家里只剩下你了。 “其实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 风洲的嘴唇一张一合,蓝屿望着他,却渐渐听不到风洲声音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兜里摸出了随身携带的装着辅酶的药盒,往手心里倒了几颗药。 一日两颗的量,他倒出了四颗,他把四颗药都吃了,喝完了一整杯水。 侍应生及时添满水,他又倒出了好几颗,倒满整个手心。 “怎么吃这么多……”风洲的脸色变了,他伸手过来,攥住蓝屿的手腕,“不要再吃了!” 蓝屿下意识地拧着手腕挣脱,手心里的胶囊洒了,洒了一地。 四周只剩下了喷泉的水流声,风洲的瞳孔轻微放大,情况太突然,他甚至无法思考发生了什么。 餐厅的侍应生看到洒落的胶囊,迅速过来收拾。 蓝屿说着抱歉,又倒了两颗胶囊,塞进嘴里,喝水送服,他又一次喝完了一整杯,把水杯放下。 洒落的胶囊收拾干净,前厅的侍应生来到桌边,提醒风洲,“先生,您预订的……” “先等一下。”风洲打断了他。 侍应生愣了一下,说了声“好的”,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要不要去医院?”风洲抚上他的手,几欲起身,“你脸色很不好。” “不用。”蓝屿轻轻把手抽了回来,双手放到桌下,搁到膝盖上,交叠握住,“是小时候得过心肌炎的后遗症。” 风洲看着空置的手心,慢慢坐下了。 静了一阵子后,他试探着问:“后遗症……每次反应都这么大吗?” “也不是每次,时好时坏,已经很多年了。” 蓝屿没有和他对视,而是看着敞开的药盒,里面的胶囊已经所剩无几了。 过量的药物很快起效,心脏似乎不那么难受了,连带着气息也变得规律平静,情绪被按回牢笼中,被他狠狠关押起来,现在他终于能够以一个尚且稳定的状态,来应对眼前的这些事了。 然而牢笼里却有个声音在对他喊:不要在今天,不要在现在说出来。 是啊,为什么在今天呢。 为什么他要在今天让风洲知道,其实他会变得很糟糕,远比他想象的要糟糕,比他接触过的任何人都要糟糕。 他明明演得很好,他可以作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作为一个除了冷漠寡言好像没有太多缺点的,和风洲很合拍的人存在的。 但他知道,他并不完整。 他想,他至少要对风洲诚实,他不能瞒着风洲,让他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作出承诺。 这对风洲来说不公平,所以他要说出来,无论如何,都要说出来。 “刚才那通电话是真的。”蓝屿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已经没有余力掩盖了,他又很快地说,“你听到的那些信息,也都是真的。” “你妈妈……”风洲停顿了一会儿,试图用比较轻松的语气把气氛拉回来,“她不知道你在哪吗?” 蓝屿用最概括的句子告诉他,“我没和她说我离开岭安了,我逃走了,没有人知道我在哪。” 风洲沉默了一会儿,恍然大悟,“所以……所以在苍古那会儿他才会……” 不用说蓝屿也能明白,风洲想起了当时盛夏打来的那通电话,那时盛夏也和今天打电话过来的人一样,质问他在哪。 “我以为你们……”风洲的声音轻了下去,他没说完这句话。 桌面换上了主菜,搭配肉食的红酒也一并送上了,他喝了好几口酒,才把那句话说完整。 “我以为你们是因为分手不联系了,他才会找不到你。” “嗯。”蓝屿应了一声,“我和盛夏分开,只是我选择离开岭安的其中一个原因。” 风洲安静地等着,等着他说出剩下的原因,蓝屿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他要说什么? 从幼儿园开始说他的经历吗,像写自传那样? 风洲凭什么要接受那些满是负面的情绪,他这么阳光的人,好不容易从过去和伤病中走出来的人,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日子,没必要被他坏了情绪。 那些难以启齿的事,他只想一个人带到坟墓里。 风洲见他没说话,轻叹了一口气,用哄小孩的语气说:“我之前说的话你都忘啦,你想说什么都可以,我都会听。” 蓝屿突然觉得很无奈,好像从哪里开始,他们在想的事就已经错位了,风洲完全无法想象他为什么会说不出口,他也没办法告知对方为什么选择沉默。 于是他像想着急救方案一样,为风洲提供解决方案。 “以后接到类似的电话,你可以挂断或者说不知道,最好是说不认识我,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 “我怎么会觉得是麻烦。”风洲打断了他的话,脸上的笑容变得勉强,“只是几个电话而已, 我为什么会觉得是麻烦。” 他还是在尽力安抚,“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地球这么大,你不想被找到,我就可以想办法帮你不被找到,你不想说过去,我可以等你,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会听。” 视野一阵清晰一阵模糊,蓝屿甚至想恳求,恳求风洲不要再试图解决他的过去,他知道解决不了,最后只能说:“我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不好的事,我怕你会觉得我其实和李沐阳很像……” 第68章 “你和他不一样。”风洲的语气终于有了波动,他甚至有些不敢置信,“这个世界不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发生两遍一模一样的事。” 其实会的,他经历过。 擅长的事他从没有得到好结果,不擅长的事他也没有得到好结果,所以他才想在现在按下暂停键,即便他没有让时间凝固的魔法。 他希望和风洲能留在最好的时刻。 喷泉的水柱高高低低地变换着。 蓝屿静默着,风洲也没有再说话,他垂着眼帘,只能用沉默让彼此冷静。 主菜始终未动,时间过了太久,侍应生小心翼翼地前来询问是否要上甜品。 甜品和新的酒很快送上,两人也都没有动。 晚风从宽广的草坪拂过,青草泛起涟漪,整个场所都没有再出现顾客,在等待一场精心的告白。 蓝屿绝望地想,他终究还是坏了风洲的情绪,让事情朝着糟糕的方向走了。 “你是不是……”风洲还是开口了,却又顿住,他似乎在思考着措辞,停顿了很久,才把那句话说出口,“你是不是不想推进我们之间的关系?” #无人之岛,风会到达 第55章 冷静期 这个瞬间蓝屿很想说“是”。 他又一次心悸到想吃药,风洲快他一步,把药盒抽走了。 痛苦已经压倒了所有其他情绪,他知道现在他说的话做的事都不会理智,但他还是想说出口,就算风洲觉得很过分,甚至就此讨厌他。 蓝屿抬头,出声的同时,风洲似乎猜到了他要说什么,抢先说:“你不用回答我,我已经不想在今晚听到更意外的话了。” “是,我不想跟你推进关系。”蓝屿还是说出了口,“我做不到。” 风洲睁大了眼,他已经在极力保持情绪稳定,搁置在桌面的手却开始微颤起来,“你一定要说出来?” “我跟任何人都无法维持很亲密的关系。”蓝屿向他坦白,“我知道这对很多人来说无法理解,但我就是这样,我试过,我做不到,我连和人做朋友都很难,从小我就被说冷漠,没人知道症结在哪里,就跟弥漫的肿瘤一样,找不到能切干净的界限。你就当我先天性格有缺陷,无法和正常人一样交友恋爱,我们不适合。” 在他大段大段不加喘气的话语中,风洲始终安静地听着,此时风洲更像一位在绝症中找方法的医生,而身为医生的人,却连病情的主诉都说得如此混乱。 等他说完不再言语,风洲拿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他很快又说:“也是,我们还没正式确认关系,都谈不上分手。” 随即他又为这句荒谬的话干笑了几声。 “我们不是只相处了一天两天,适不适合我自己有判断。” 至此风洲终于镇定下来,他仰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天,叹了口气,找回了对话的主导。 “我们又没真的在一起了,别说得马上就要老死不相往来一样,不就是再追一次你嘛。” 他的抱怨中带着调侃的语气,“蓝屿,你真是够难追的。” 蓝屿怔神,他预料的情况都没出现,他想过风洲会起身离席,想过他会愤怒失望。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蓝屿看着对面还在对他笑的人,紧绷的情绪忽然有了出口,他眼眶一热,差点有热泪要夺眶而出,但没有,他忍得很好,没有露馅。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我们的情绪都被影响了。”他把药盒没收,手覆盖到蓝屿手背,捏了捏,“什么都别再说了,我们这段时间先冷静一会儿,等冷静之后再谈。” 交往没确立,分手也没分成,变成了别扭的关系。 蓝屿知道离婚有冷静期,但没想过暧昧也有冷静期。 他想起风洲带他来雅加达的那天,故意逗弄他的话: 【你会想要一个新的床伴吗?】 现在他们之间好像快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次日早上风洲罕见地没有早起,他到下午才起床,起床后就一直坐在泳池边发呆。 到傍晚的时候,他才从静止变成动态,在泳池不知疲倦地来回游着。 蓝屿在房间的露台看他游到了深夜。 期间liam在泳池边路过两次,吐槽他是水中永动机。 就这样到了次日,风洲进入了工作狂人的状态中,又是工作对接,又是远程会议,一整天塞得满满当当。 又过了几日,他们在苍古等到了好消息,矿产会议最终达成了新的协议,限制采矿许可证的颁发,并同意对已破坏的区域进行大力修复。 面对这个不错的收尾,团队的成员们兴致都很高,风洲的反应却是淡淡的。 蓝屿明显感觉到风洲这几日在和他错峰相遇,他们和原先一样住在隔壁,一礼拜之内遇到的次数却不超过三次。 只有在团队会议的时候,他才能偷偷地在人群中看几眼风洲。 这样的感觉就像戒断反应,见到的时候想逃,见不到的时候又抓心挠肝地想。 蓝屿意识到,如果不是风洲主动来找他,他们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可能,风洲如果想躲,他连靠近的机会都不可能拥有。 好在下一个行程很快就提上了日程,打破了这样煎熬的循环。 按照计划,他们即将前往南太平洋的小国——图瓦卢,去拍摄这个因为海平面上升而面临消失的岛屿。 “想要在它消失之前留下点什么。” 风洲是这样策划的。 joe全权放手,让他自由发挥,于是拍摄方案里70%以上的镜头都会是风洲拍摄的第一视角,带给观众亲身体验的感觉。 “说实话,我对你的掌镜不是很放心。”临行前,joe提出他唯一的担忧,“你跟我说过你对镜头无感。” “以前是挺无感的,后来真的拿起相机拍摄,倒是有点兴趣了。”风洲站在白板前,圈出几个预订的拍摄点。 蓝屿看向白板,发现风洲也恰好转身,视线碰上,同时挪开。 “那蓝屿就还是跟你一起,你们坐第一班次过去,那边三天一架飞机,剩下的几位摄影师在三天后过来。”joe正在填表,抬头的时候看到两人都在看窗外,“嗯?有什么异议吗?” 两人又几乎同时说“没有”。 joe没发觉不对劲,“这次安排得这么急,你们都没时间度蜜月。”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又是同时说出“没关系”。 “也是,反正你们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像我,只能用工作当借口,才能见到喜欢的人。”joe故意用了夸张的语气表达他的羡慕,却迎来风洲的冷笑。 “liam又不是没跟你表白过,你答应了不就好了。” “你不懂。”joe摊手,“我们这种人在感情这种事上,拧巴得就和章鱼的触角一样。” 风洲显然无法理解他奇妙的比喻。 蓝屿却听得芒刺在背。 从雅加达启程,转到斐济,又换了两趟航班。 还没落地前,蓝屿就在飞机上看到了图瓦卢的全貌。 茫茫太平洋上,图瓦卢只是一个岛屿形状的虚线,中央是海水,四周也是海水,与其说是一个国家,更像是防波堤坝。 落地后,他终于有了更确切的实感。 图瓦卢整个国家只有一条马路,蓝屿拎着行李箱站在马路中央,往左边看是内海湖,往右看是海洋。 这就是图瓦卢整个国家的宽度了。 “电动自行车租好了,我们今晚到民宿住一晚,明天去外岛。”风洲拍了下他的后背,用的方式像是兄弟间打招呼,没有丝毫暧昧的要素。 蓝屿轻轻应了一声,跟着他往马路边上走。 当地住民把车子挪到了马路边上,两人一人一车,在这条唯一的道路上驰骋。 风洲开在前面带路,开得飞快,蓝屿预估他把电动自行车飙出了近50码的速度。 蓝屿试着跟上他的速度,把手拧到了底,还是慢了一截,百思不得其解,看到风洲还不忘脚踩踏板给自行车助力,应该就是差在这里。 蓝屿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风洲真的在努力践行冷静期,甚至采用了物理隔绝的方式。 他没有再想着提速,就这样和他保持着距离到了民宿。 当地一位上了年纪的婆婆接待了他们。 带到居所一看,两人都一起愣住了。 四处无遮拦的木架台子就支在海边,上面铺着一张大草席,草席上是两个枕头两条毛毯。 “在图瓦卢,大家都喜欢聚在一起相互招待。” “最多的时候,我们家接待了11个小孩,晚上的时候大家就这样睡在一起。” “那就这样吧。”风洲抓了抓头发,“还好有两条毛毯,不然我们就又要睡一起了。” 蓝屿的脑海闪过几个他们睡在一起的零星画面。 过了这么长时间,每次想起来的时候他都会全身发热。 第69章 风洲放下行李后就出去拍素材,似乎在极力避免两人待在一个地方的情况。 民宿门口就是球场,风洲很快和当地孩子打成了一片。 只是他踢球的时候不太客气,踢了没多久,当地的小孩都成了苦瓜脸。 烈日炙烤下,风洲出了一身汗,一下午没喝水,蓝屿怕他脱水,思来想去,还是回民宿去取水。 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房东婆婆,七十岁的老人家正在海边搬几大袋半人高的土豆,他帮忙搬了几趟,婆婆送了他一条贝壳项链作为感谢。 回到球场边时,球场上已经没有风洲的身影了。 蓝屿四处张望,风洲从民宿的另一个门里走了出来。 蓝屿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他还没想清楚这丝慌乱是因为什么,风洲已经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你去哪了?”他问得很急,“我到处找不到你。” 蓝屿拿着两瓶水,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我去拿水了。” 风洲深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我以为你走了。” 蓝屿没反应过来,“我走去哪?” 风洲没继续问,垂眼看他手里的水,“给我拿的。” “嗯。” 风洲愣了一下,有些木讷地接过水,拧开,慢慢往口里灌着。 蓝屿看他别扭的样子,好像明白他的意思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这里的航班三天才来一趟,我走不了。” 第56章 决定 风洲吭了一声,说的应该是“嗯”,他把矿泉水瓶举平,保持匀速的状态送水。 “那要是一天来一班呢?”他咬着矿泉水瓶口说,“你要是想离开,我不会因为合同原因为难你。” 瓶子里的水流折射着阳光,蓝屿眯了下眼,刺眼的感觉直扎到了心里,他不确定风洲是想让他走,还是不想让他走。 但无论如何,这段冷静期都结束,他都要给出一个交代了。 “我再想想。”蓝屿也拧开水瓶,借着喝水缓和情绪,“我不会耽误在图瓦卢的工作的。” “嗯,那就好。”风洲这次终于清晰地出声了,他拧着瓶盖,瓶身被捏得咯咯响。 把喝空了的水瓶放到草地边,他就跑回了球场。 下半场球赛,开场仍是单方面的碾压,但终究寡不敌众,一个叫malia的小女孩在风洲脚下抢到了球,几个漂亮的过弯,球踢射进门。 球场沸腾了,孩子们尖叫起来,像一群高分贝的鸟在鸣叫。 “是因为你跟你的朋友吵架,所以受到影响了吗?”malia双手叉腰站在风洲面前,眼里满是大仇已报的快乐,“哦不对,应该说,你们是情侣吵架吗?” “啊?”风洲刚从守门员里接过球,惊得一个滑铲,球没踢出去,轨道偏移滑出了场外。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干脆不踢球了,走到malia面前,“没确定的事不能乱说啊,我们只是朋友。” malia却不顾他的解释,朝着身后的孩子们起哄,“你们每天都会说我爱你吗?” 孩子们拉长声音大喊:“会——” 蓝屿心里一震,malia还在喊口号似的大叫:“每天都会kiss吗?” “你们……” 孩子王malia宣布:“他说会,啊啊啊啊啊!” 一众小孩又一次尖叫起来,风洲深呼吸一口气,小跑着从场外捡到球,作势要把足球当橄榄球扔,“谁?谁再喊我扔谁!” 球场中的孩子们大笑着迅速散开了。 风洲抛下球,一脚踢到场中,撸着并不存在的袖子,“这帮小屁孩!” “是你先骗他们的。”房东tina在民宿前握着水管洗土豆,“小朋友的眼睛,往往能看到大人不能看到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这么灵异。”风洲边扯着衣领擦汗,边走到球场边休息,他还想垂死挣扎几句,tina却放下了水管。 “嘘,到祷告的时间了!” 蓝屿不太明白祷告是什么,风洲看了过来,用眼神示意他照做。 蓝屿看向身旁的tina,tina双手合十,微微低头,他也做了一样的动作。 晚祷在图瓦卢是一个公共仪式,球场上的孩子们席地而坐,行人、车流,所有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就像被按了慢放键。 蓝屿在一片寂静中看向风洲,耳边传来了海浪声,他在这段时间里什么都没想,就只是凝望着他最在意的人,心绪变得宁静,就好像重回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他和风洲只是刚认识,说着一起去南太平洋冒险。 15分钟晚祷时间一过,孩子们又开始活跃,欢闹声打破了平静,把他拉回了现实。 tina对他们说了句:“moce,mālo。” 风洲跟着重复念了一遍,“这什么意思。” “晚安,平安的意思。” “哦……”风洲回头,瞄了蓝屿一眼。 蓝屿也看向他,猜想他们都想起了互相道晚安的那三年。 晚祷后的一小时,tina做好了晚饭,招呼他们用餐。 图瓦卢土壤盐碱化严重,作物并不丰富,好在tina的厨艺不错,鲷鱼烤着吃,挤上柠檬汁,椰奶混到面粉里做出了椰香味的面包,就连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煎土豆也浸润着诱人的香气。 为了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tina竟然还取出了两包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用来给他们加餐。 “岛上有很多中国人开的超市,听说这款面很受欢迎。”她把面煮熟,各种菜都夹一点铺在面上,组合成一碗浇头丰富面条。 蓝屿好久没吃方便面了,闻到味道竟有点馋这一口。 malia和几个一起踢球的小伙伴也被香味吸引,纷纷围了过来,蓝屿分了一半给他们,都说好吃。 饭吃到一半,大厅里又来了几个陌生人,看起来不是这里的住客,也不是tina的亲戚,有些人自带餐食,有些人大大方方来蹭饭,没有隔阂的生活,已经成为大家习以为常的文化。 到这顿饭的末尾,蓝屿周围竟全挤满了陌生人,大家一起聊晚餐的食物,聊收获了什么海货,都是些质朴到极致的话题。 风洲原本坐在离蓝屿不远的位置,现在也被挤远了,一众人正围着他聊天,时不时传来笑声。 蓝屿不习惯和不认识的人攀谈,坐到了墙边,tina正在串一条贝壳项链,看到他过来不由地问:“怎么不去聊聊?” “不知道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你也可以和我聊聊。” 蓝屿看向在她膝上熟睡的malia。 “malia是您的……”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她是邻居的孩子。” 蓝屿有些震惊,她们的相处完全就是亲戚的样子。 “你们刚到的时候我就说了嘛,在这里大家都不会把关系分得很清晰,甚至没有血缘的人们也可以互相照顾,认爷爷认奶奶。” “大家没有界限地活着,会觉得累吗?”蓝屿问。 “不会。”tina没有思索,觉得理所当然,“图瓦卢太小了,人口就一万人左右,也没什么资源,很多时候大家就是这样帮衬着过生活,大家只想着生活下去,反而活得很纯粹,和城市的生活很不一样。” 提到城市生活,蓝屿意识到tina能说一口流利的澳式英语,和这里很多人的英语口音不一样。 “您在城市生活过吗?”他试探着问。 “嗯……算是也不算是吧。”tina耐心地在棕榈叶上挑好看的贝壳,“说来话长,其实我的丈夫,和我的两个孩子在上世纪末就移民到澳洲了,当时他要带上我一起移民,可我打算待在这里。” “一来是我的家人们在这里的市场工作,他们不想放弃身份加入新的国家,二来我是这里的教师,还有一大群孩子指望着我教书,我喜欢这份工作,于是我们就分开了。” “两个孩子您都没有留下吗?” “是我让他们跟父亲走的,这里菜价贵,新鲜的水果也少,生活肯定比不上澳洲。” 好像回忆起了什么,tina停下了手上的活,看着大厅里的人群陷入了回忆中。 “我跟我丈夫说,离开了就不要回来了,我们互不联系十多年,后来彻底断了联系,说来丢脸,当初我看起来如此绝情,但其实却很想他们,后来我暂时中断了工作,偷偷跑去澳洲生活过一段时间。” “您有找过他们吗?” “起初有找过,到最后我托了各种关系找到他们的时候,我却退缩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我又何必去打扰他们呢,不过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没有再婚,他在那里也很辛苦,养两个孩子不容易,忙到没有时间组建新的家庭。” tina看向蓝屿脖子上的项链,“小时候妈妈教我串贝壳项链,我不喜欢做那东西,费时间,又不能有很好的收入,但他离开的时候我费尽心思串了一条,挺不好看的,不知道他后来还留着没有,可惜,现在我已经能做得很好看了,他却看不到了。” 第70章 听tina的语气,她的丈夫大约已经去世,怕她伤心,蓝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唉,不说这些了。”tina却没有太过伤感,“做决断的时候要想清楚,想清楚了,就不要后悔地继续下去。” 蓝屿想,tina应该是不后悔的,也许再重来一次,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果是他自己,做出决定后会后悔吗? 蓝屿看向风洲的位置,发现那块位置已经没有风洲的身影了,蓝屿四处寻了一阵,看到风洲正在朝他走来,他立即撇开视线,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 风洲大大咧咧地从他面前经过,朝着大厅后的房间走去,蓝屿没动,故意和他错开时间,等风洲离开了好一会儿后,他想着差不多也可以起身了,风洲却又在门口冒了出来,回到了大厅。 蓝屿看着他靠近,站到自己面前,伸手撩了下他头顶的发丝,“你要在这坐多久?” 说完又自顾自地离开。 蓝屿尴尬地看向tina,tina正在对他挤眉弄眼。 “那我先走了,moce,mālo。”他向tina道了一声晚安,tina朝他挥了挥手。 蓝屿起身朝着卧室走去。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半露天海景双人间”前,风洲已经躺下睡了,两人的枕头和毯子隔了好几米远,比白天他们看房的时候还要远,应该是风洲自己又挪了距离。 蓝屿放轻脚步踏上席子,钻到毯子里,背对着他躺下。 两人一左一右,躺在了房间的两端。 四周很静,就这样躺了好一会儿,蓝屿听到了风洲不规律的呼吸声。 风洲没睡,他知道风洲睡着时是怎样的呼吸。 蓝屿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着柱子上系着的一块随着海风飘动的帆布。 他想起刚才tina对他说的话,又对比两人目前的现状,忽然有了一股勇气。 好像没必要再拖着了,他确实该做出决定了。 “那天我不应该说那些话的。”蓝屿背对着他出声,“对不起,是我一直在犹豫不决,才会让事情变成这样。” “要是你不说出来,我怎么都猜不到为什么。”风洲的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听起来很冷静,“我只是有点惊讶,我自以为已经很了解你了,但其实并不是。” “下午你说的那些话,我仔细考虑过了。”蓝屿攥紧毯子,心跳得很快,快到要跳出嗓子,心脏也很疼,疼得他以为心肌炎又犯了,他松开毯子,手掌底压住心口说,“之后如果你找到了能替代我工作的医生,我就会退出团队。” 第57章 即将消失的岛屿 风洲那一端始终没有声音,沉寂的时间无限拉长,变成了绳索,勒住了他的脖子,捆住了他的身子,让他觉得煎熬,终于,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风洲应该是翻了个身躺平了。 “退出之后呢?你已经回不去岭安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语气不算沉重,也不算轻巧,蓝屿判断不出他的态度,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说“反正人活着就能找到办法”。 风洲又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他才问:“是因为我让你看不到未来,所以你才不愿意和我继续下去?” “没……这是我自己的原因。”蓝屿很快接上他的话,生怕他多想一秒。 “这是你冷静之后的决定?”风洲的语速也加快了,“我说过冷静之后我们再谈,你一定要这么急?” “嗯。”蓝屿应得很急,他怕自己后悔,“我已经决定好了。” 这次风洲没有再说话。 蓝屿闭起眼,逼迫自己入睡,却始终一阵清醒一阵模糊,风洲那边始终很安静,夜晚的风浪声大,连风洲的呼吸声是否规律都不太清了。 天亮的时候,蓝屿听到一些声响,风洲先起床出去了,他平躺了一会儿,也走了出去。 tina已经醒来,正在厨房煎鸡蛋,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国家移民计划的相关新闻。 在蓝屿开口前,她就说:“风洲出门了,我说马上就做好早餐了,要不要等吃了再出门,他说他要去海边拍日出。” “嗯,谢谢……”蓝屿被看破心思,有点拘谨地坐到了大厅的角落。 大厅的角落斜对着窗,能看到外面,海滩上风洲正拿着相机缓慢地踱步,时不时拿起来拍一张。 “看样子你们的问题还没解决。”tina把盛着早餐的盘子放到蓝屿面前。 蓝屿恍惚回神,低头看盘子,又看向坐在对面的tina。 “我已经做出决定了。”他尽量委婉地说,“我们的问题很难解决,我不打算解决了,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反而轻松了一些。” tina徐徐地转着手中的一杯椰奶,坐到他的对面,“那你开心吗?” 蓝屿怔了一下,摇摇头。 “你还喜欢他吗?”tina忽然问。 “喜欢。”蓝屿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一直都喜欢他。” “那为什么还……” “我只是,不想在他面前表露全部的自己。”蓝屿用食指和拇指按压酸涩的眼角,“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但他知道我对他有所隐瞒,我们之间有了隔阂,无法再这样下去……” “没有彻底放下过去,就很难走向未来。”tina想了会儿,说,“干脆回去一趟吧,回到过去,做个彻底的了结,我也是去了一趟澳洲后,彻底断了念想,才在这一直待下去的。” 蓝屿愣住了,如果在几个月前有人跟他说,回到过去做个了结,他一定会觉得这人疯了。 那可是他费尽心思,蜕了层皮才逃掉的过去,怎么可能还回去,可现在他突然想试试了,他现在就像病急乱投医的人,什么都想试试,只要能摆脱那些一直绊着他拖着他的那些阴霾。 “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我和他还能不能回到当初。”蓝屿动了叉子,将餐盘中的蛋液和炸面包果拌在一起。 tina微微地笑了,饱经风霜的脸布满褶皱,“只要是相爱的人,隔多远,隔多久,都不是问题。” 三天后,随着新的航班降落,团队剩余的人终于落地图瓦卢。 liam下了飞机,震惊地看着一般民用车从机翼下缓缓驶过。 蓝屿向他解释这是一条多功能跑道,没有航班的日子,这里就是大家日常玩耍的地方。 liam的胳膊熟稔地压上他的肩膀,“你待了三天怎么已经熟悉得和原住民一样。” “因为这里很小。”蓝屿把他的胳膊拿了下来。 “我从飞机上看到了。”liam感慨,“真的很小,比地图上看的感觉还要小。” “小的岛应该很容易取材,你也不会累着。”joe的一只手自然地环到liam的腰上,不怀好意地捏了捏。 liam凑过去故意亲他的下颌,“也是,毕竟只有你才能让我累着。” 按照往常,这两人的腻歪一定会迎来风洲的调侃,今天他却像是灵魂出窍一样,拖着一只行李箱默默跟着,视线始终没有聚焦。 joe是在部署完团队工作后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没来得及问,团队就准备启程了,所有人分成两个小队,一队去外岛拍摄,一队在首都拍摄。 蓝屿跟着他们一起去外岛,刚下船就有人的脚被碎掉的贝壳扎破了,他紧急处理了伤口,又有人晕机到现在都没缓过来,加上冲锋艇一颠簸,直接在海滩上躺倒了。 蓝屿忙活了一阵,把这些身体不适的成员扶到民宿里休养。 等出来的时候,风洲正在录制一部分口播,按照企划,他需要学着图瓦卢外长发言的样子,站在了海水里,半个身子被海水淹着来发言,以表示这座小岛正在下沉。 风洲以往一两遍就过的口播,今天录了五遍以上,也还是不太满意。 期间liam已经出海下潜了好几次,拍摄到了一些水底的素材,还体验了自由潜逮海货。 拖着渔网回来的时候,风洲还没录制完,liam蹲在礁石上摆放他的战利品,一边嘀咕:“怎么回事,怎么还在拍这一条?” joe眉头紧锁,严肃地站在一旁,等风洲录完,他才放松了一些,旁敲侧击,“今天不在状态啊。” “嗯,昨晚没睡好,脑子启动不了。”风洲裹上浴巾,从海水里走了出来。 “喂——眼睛在看谁呢?”liam的手在蓝屿眼前挥了挥,蓝屿回过神,liam给了他一把小刀,“你来帮帮我,扎住这只龙虾让它不要动,我怕被它的钳子夹死!” “我来处理吧。”蓝屿把小刀还给他,兜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纱布拆开,当成毛巾,裹住龙虾的头,利落地拧断,几秒之间处理完四只龙虾。 “你怎么这么熟练?”liam看呆了。 “在夏威夷做饭时学会的。”蓝屿刻意避开提到风洲。 liam却还是想到了,“给风洲做饭是吧,这混蛋命是真的好。” “说谁混蛋呢?”风洲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wtf,这么远都听得到?”liam骂了一句,又凑近蓝屿,“你看他一直听着我们在说什么呢,刚谈恋爱就是不一样啊,这么在意你。” 第71章 “我们没谈。”蓝屿淡淡地说出真相。 “你就别害羞了。” “我们真没谈。” “啊?”liam手一抖,差点把一条鲷鱼放回海里,“什么情况?” “各种情况。”蓝屿把处理完的龙虾放到托盘里,双手浸泡在海水里洗干净手。 liam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他盘腿坐到礁石上,“你们别到最后弄得跟我们一样。” “可能会更糟。”蓝屿抬头望着深浅不一湛蓝的海面。 liam也望着大海罕见地安静会儿,最后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不会这样。如果是风洲的话,不会到那个地步,他在想不通的时候也许会停下来,但想通了他就只会往前拿下他的目标,除非他选择直接放弃他的目标。” 他又看向蓝屿,“但我不觉得他会放弃你。” “我们只认识几个月而已……” “那又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joe的声音传来,他走到liam身边蹲下,围观了一会儿他的战利品,又说,“你就别乱指点迷津了?” liam一口气没提上来,迅速给了他一拳,锤到他的肚子上,“不然呢?学你?你有脸指点迷津吗?” “嘶——”joe捂着肚子皱眉,liam起身,拿着装满海货的托盘头也不回地走了。 傍晚四人围坐在几块石头搭起的灶台边,liam掰柴点火,烟直冲着joe的脸上去,joe挪动身子,避开了风口。 “这点烟都受不了,华盛顿人还是活得太精细了。”liam刺了他一句,在锅里倒油,把龙虾倒了下去。 “你就别生我的气了。”joe开了瓶长途带来的冰酒,倒上四杯,先递了一杯给liam。 liam一手拿酒,一手拿镊子翻龙虾,一会儿海风中就飘香四溢。 “自己打来的龙虾就是香。”liam把香煎龙虾出锅,换上被扎进芭蕉叶里的鲷鱼。 joe举起酒杯,“祝愿这座岛屿不要消失,干杯。” 四只杯子碰到了一起。 “话说这座岛真的会消失吗?”liam徒手抓起一块龙虾肉。 joe喝了口酒,“如果不加干预的话,应该会吧。” “要是大家都移民了,这里不就变成无人之岛了?”liam嘴里塞得鼓鼓的,“运气不好真的消失,百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吗?” “现在知道的人也不多。”joe慢条斯理地戴上一次性手套,抓起一块龙虾肉,“其实在风洲把图瓦卢安排进企划之前,我也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国家。” 话题自然地转到了风洲身上,风洲却没立即接上,他没怎么吃菜,只是喝着酒,望着篝火堆发愣,过了许久,他又自顾自地说:“太平洋上有很多岛屿都是这样,和陆地不接壤,就这样散布在茫茫大海上,很难到达,也很容易被遗忘。” “但你都知道啊。”liam不以为然,“有人记得就不算被遗忘。” 风洲望着跳跃着的火星,过了会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对谁说:“之前在夏威夷的那个医生叫……哦,叫凯文我想起来了,你还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蓝屿意识到风洲是在问自己。 “有。”他回了一句。 “你要是想去那边当医生,我可以帮你联系。” “什么意思?”liam的视线在两人脸上流转,最后停在蓝屿的脸上,“你要离开?” “嗯。”蓝屿轻轻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 “快了。” liam连咀嚼都不会了,“快了是多久?” joe对liam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他转动身子,面朝风洲,斟酌着说:“你知道的,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一个称心如意的医生。” “我们这儿的医生都撑不过三个月,你不是已经习惯了?”风洲用了调侃的语气,笑得苦涩。 joe也回敬他一句黑色幽默,“所以,在图瓦卢消失之前,我们的岛屿要先消失了?” 第58章 还是喜欢你 本是一句调和的玩笑话,却让氛围降至冰点,围在篝火边的人都在一瞬间静了下来,也没人再进食,只能听到柴火燃烧旺盛的噼啪声。 “对不起,给大家添麻烦了。”蓝屿打破沉默,“是我的决定太仓促。” “麻烦倒是还好……”joe看向风洲,欲言又止。 他显然不想再说出把气氛弄得更凝重的话了,大家都不是谈个恋爱就轰轰烈烈的年轻人了,谈不拢就分开,在成熟人类的世界里,这不算什么大事。 风洲脸上的神情很淡,叉子来回翻搅着几只小鱿鱼,“反正现在事情就是这样,先找起来吧。” joe应了一声。 “别这么快做决定。”liam抢着说,“再缓几天。” 风洲用叉子挑起几块小鱿鱼,拿起智利酱的瓶子往上面淋酱汁,“我们还要在这待多久?” liam瞪了他一眼,又剜向joe,joe被夹在中间,老练地装失忆,“还有几天来着?我给忘了。” 风洲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你一个制作人不知道?” liam憋不住了,抬高声音质问:“你就这么想让人走?” “咳,都别急,我看看。”joe掏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翻了几页,“外岛再拍一天,回本岛收拾一天,第三天转回斐济。” “合同之类的事,也让人提前准备一下吧,我吃饱了。”风洲撂下叉子盘子,起身朝着民宿走去。 篝火逸散的火星中,蓝屿看向他的盘子,里面的鱿鱼还是原样,根本没动几块。 岛上住宿位置有限,晚上大家都在室外挑位置扎帐篷,民宿里躺着两位身体不适的成员,蓝屿也被安排在了室内,可以随时有个接应。 原本风洲也在室内,却硬是要出去扎帐篷。 liam看着他又是找帐篷又是搬被子一顿忙活,不住地摇头,“我受不了了,你们到底怎么了?明天太阳就要爆炸了?还是伽马射线要扫过地球了?” liam的话蓝屿没怎么听进去,他坐在台阶上,望着漆黑的海面走神。 他想起风洲没怎么动过的食物,想起他这几天少到反人类的进食,又想到他们初次相遇,在海边分享大餐的那个傍晚。 liam的声音由遥及近,在他耳边响起:“就没有一点余地了?” 是啊,怎么就没有一点余地了呢? “是我不想留余地。”蓝屿的声音恍惚,“我们现在分开挺好的,也不算接触很深,没到分不开的地步。” “骗谁呢?”liam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要是真不在意,就不会选择离开了。” 蓝屿想了好一会儿,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他没实践过另一种可能,又说:“没有什么离不开的人。” “是没有离不开的人,但会有不舍得离开的人,反正感情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有人牵着一头,另一头的人就不愿意放手。”liam难得说了些安慰的抒情话,“这也是我告白失败,不愿意和joe分开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无论在世界上的哪片海洋潜水,岸上都会有一个人惦记着我回来。” 蓝屿听着他分享经验,想着liam是一个需要情感连结的人,而自己呢?到底是需要还是不需要? 他始终站在方圆几米的岛屿上,四周都是汪洋,只要不踏出这片小岛,他就是安全的。 他早已习惯这样面朝大海的日子,并不期待有人能登上这座岛屿。 和风洲相处的这段不长的日子,他站在岛屿上窥探过、喜悦过,也惶恐过,却始终没有踏出一步,因为他的安全圈就在这里,风洲拉住他的手,想要把他扯出这个怪圈,他却松开了手…… 外岛的风浪比本岛更大,入夜后浪潮就像扑在了耳边。 蓝屿盯着天花板上的粼粼波纹始终睡不着,他知道这不是被风浪吵到的原因,干脆从房间前的石阶下到沙滩,浸泡到微凉的海水里,让浪花没过脚背。 他在海边走了一阵,身后传来了另一个踏着浪的脚步声。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存款?”风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蓝屿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又开始往前走。 “没多少。” “能撑多久?”身后的人又问。 “不知道。” “你会回岭安吗?” 蓝屿的脚步有点慢了,“可能会吧,警局那边,还是要去处理一下。” “你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在迅速靠近。 “你过来。” 蓝屿转身,手先被扼住,风洲把他拉近,他没反应过来,呼吸就被掠夺。 风洲用双手箍住他的头,发狠地亲吻,蓝屿感觉到了双唇碾压时的痛感,很快痛感又被窒息感替代,他在错愕间忘记了怎么呼吸,推着风洲的手臂,发出呜咽声。 他没推动,海浪扑上岸,他没站稳,风洲伸手揽过他的腰,也没站稳,两人接连摔进海水里,海浪扑在身上,溅起的水花落在了肩膀、嘴唇。眼角。 第72章 蓝屿尝到了咸味,开口时又一个浪扑来,几乎把他们半个身子都淹没。 他想起身,风洲却抓住他的上臂,又吻了上来。 浪回退的时候带着拖力,无法预测下一个浪会有多高,会有多危险。 好几次蓝屿以为他们就要被一起拽进深海里,永远地沉没到南太平洋中。 他奋力推阻着,咬着风洲的舌头,风洲却借着他的撕咬把吻加深了。 就在海水没过全身之前,风洲终于松开他。 “冷静期结束了。”风洲通知一般对他说,“我可以找到替代的医生,但不会,也不可能找到可以替代的你。” 蓝屿在不清晰的月光中望着他的眼睛,咸涩的海水浸泡着双眼,两人的眼睛都变得通红。 “我冷静了这一段时间,发现还是喜欢你。”风洲的语速极快,快到蓝屿差点没意识到他在表白,他就和那天在雅加达餐厅时一样,认真地注视着,把那天没能说完的话,尽数补齐。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我喜欢你,那时的我无法冷静,甚至掩盖不了我的喜欢,现在的我也一样,我依旧无法冷静,去假装不喜欢一个人。” “无论你选择留下还是离开,喜欢我还是讨厌我都无所谓,那些都改变不了我喜欢你这件事实。” 蓝屿怔怔地望着他,他没听错,听到了那些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话。 有人说喜欢他,说不管怎样都喜欢他,喜欢是没有任何条件的。 他嚅动嘴唇想说些什么,海水席卷上来,彻底吞没了他们。 他像是被丢到了真空的世界了,头发衣角双手全在漆黑的海水里漂浮了起来,他丧失了逃生的动作,就这样沉浸在了海水里,然后他被一下扯出了海面,风洲箍着他的腰,拉着他往岸上走。 呛了水的肺费力挤压出海水,蓝屿猛烈地咳嗽着,他被风洲扯着一路往帐篷处走。 风洲找出一大瓶矿泉水,拧开瓶盖,“闭眼睛。” 蓝屿闭上了眼,风洲把水从头顶开始往下淋,把沾在身上的海水沙砾都冲走。 衣服全湿了,被扒了下来,风洲取了毛巾裹住他的全身,擦干他的身躯,手一点点眷恋地游走在他被月光勾勒清晰的线条上,然后事情开始失控,不知道是谁先推倒了谁,是谁先吻上了谁,两人滚到了帐篷里,胡乱地搅成了一团。 蓝屿的半只脚还搭在帐篷外,还能感知海风拂过皮肤,就和在野外一样。 他觉得自己疯了,那些他在室内环境都会觉得害臊的事,现在在半露天的环境下,他居然允许发生了。 这算什么,分别前最后的纵情吗,仪式感?还是想在最后占取彼此的所有权? 风洲很急地亲吻他的全身,激烈又毫无章法。 帐篷里的光线昏暗,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吻在不断地落下,蓝屿全身抖得厉害,很快明白他已经丧失了主导权。 在野兽把猎物拖回了巢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无处逃脱。 帐篷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狭小的空间只能让两人被迫贴紧,那些海水还是别的水声也在这块小空间里不断放大。 在进去前,风洲却慢下步调,从背后抱着他,空出来的一只手轻柔他的额发。 另一只手临时拿了出来,在外侧拍了拍。 “放松。” 蓝屿本就在试着放松,被他这样一拍,又紧张起来。 风洲只好从零开始重新开拓,一边贴在他的耳边问:“喜欢哪里?” 蓝屿耳尖连着脸颊都是烫的,风洲和他脸贴着脸,做实验一样试探,“这里吗?还是这里?” 摸索的时间不算太长,风洲很快在他变调的声音里找到了位置。 找到位置后,他的手就撤出了。 蓝屿在迷糊间有一种预感,可能要进来了,没隔几秒,风洲就进来了,没有任何的提前通知,就这样抵到了他想到的位置。 好像有什么在脑里炸开,意识出走了一瞬,大脑在霎时变得一片空白。 当模糊的视野逐渐变得清晰,蓝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应该是到了。 而身后的人,明知道他还在高处,却又一次把他拱送上了更高的顶端。 他持续被架在云端,无法落地,呼吸急促,发出断断续续连不成声的叫喊。 他觉得要死了,那是一种和真正的死亡全然不同的强烈濒死感,是只能被身后的人左右的,无法用意志力操控的,接近死亡的感觉。 风洲并不温柔,也不太善良,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早已把人类的文明抛弃到了脑后。空隙被完全占满,风洲完美戳中了他每一个敏感的点,他好像中了不攀顶就会死的毒,只渴求身后的人给予解药。 脖子上贝壳项链发出愈来愈响的沙沙声,有点碍事,但搭扣的设计复杂,不好解开,风洲扯了下他的项链,很快就放弃了。 借着短暂的停歇,蓝屿拼命向后伸着手,抓住风洲的手腕,用力掐住。 “停、停下。” 风洲停下了,但今天的他注定不会那么听话,他把蓝屿翻了个身,让他仰面躺着,手按在他的腹部上。 蓝屿又在一瞬间断片了,嘴里发出了呓语一样不清晰的声音,本能地蹬着腿想踹离相连着的人,却被抓住了脚踝。 “我停了。”风洲一手按着他的肚子,一手握着他的脚踝,“为什么我停了你也还在高氵朝。” 第59章 “后遗症” 身体给出的永远是最诚实的反应,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在风洲用手指翻着他的发丝,摸着他的脖颈,问脖子上的伤口的时候,他就对风洲的触碰有了诚实的反应。 身体在告诉他,他喜欢面前的这个人。 现在也这样。 蓝屿不再挣扎,在黑暗中一点点摸到风洲按在他肚子上的手,从指尖慢慢往上,爬过风洲的指节,穿插到指缝中。 风洲愣了下,连呼吸都停了一瞬,他低头看向两人触到的手指,那是想要被紧握的渴求,是完全接纳,把身体交给他的信号,他不再强硬地去追问什么,抬手和身下的人十指紧扣。 帐篷的防雨布被吹得一块鼓一块凹,连着骨架都开始嘎吱作响。 蓝屿以为风洲会这样温柔到最后,然而并没有,进程演变得更剧烈,更放肆。 风洲从身后拉住他的两只手,他趴在地上,项链碾在锁骨的皮肤上,微微地疼。 他不再抗拒被摆成怎样羞耻的姿势,也不再克制从喉咙发出怎样的声音。 身后的人反而从他的反应中掌握了规律,每次都欲亲不亲,故意维持着一定距离。 然而这样欲擒故纵只会让人焦急,蓝屿好几次挣扎着起身,向后扭着身子,伸长脖子,想要索吻,每次风洲的脸都会抬高,他只能吻到脸颊的侧边。 “要……在里面。” 他用手指蹭着风洲手腕内侧的皮肤,想用妥协换一个吻。 风洲的动作停下了,好像在确认听到的话,他濒临最后,忍得很辛苦,鬓发全被汗打湿了。 蓝屿反手去摸他的脸庞,在黑暗中感知他的轮廓。 然后他被抱着转了个身,风洲紧紧箍住他的腰,轻吻落了下来,他闭上了双眼。 过了约有10分钟之久,他的呼吸还是很乱,风洲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他,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帮你清理一下。” 蓝屿浑身无力,只能双手环着脖子挂住,把身体的重心全倚靠在风洲身上,完全任由摆布。 “下次不能这样,进去太多,肚子会不舒服。” 到这时候他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脸一下烧了起来。 风洲却在他耳边苦笑了一声,“还有下次吗……” 恰好碰到某处,蓝屿浑身一颤,风洲没有等待他的回答,抽了湿巾细致地擦拭掉那些涌出来的液体。 海岸的风还是没有减弱,热度逐渐消退,疲惫来得迅猛,蓝屿平躺在帐篷里,和风洲紧挨着睡,却始终睡不着,他强撑的眼皮不要落下,看向微颤着的双手。 脱力的真实感在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并不是掉入了梦境。 风洲告白的每一幕都能慢速,变成逐帧的视频,在脑海清晰回放。 他来回推演,把那些关键的画面剪辑拼贴,反复拉片,意识到风洲已经把他的退路给全碾碎了。 风洲用了最直白的方式,出了一道完形填空,想确定他的感情,他一败涂地,在空栏里填上了自己的答案。 而收卷人又该如何处理这份答卷,他不敢再往下想。 天际已经有些亮了,身后终于传来了风洲规律的呼吸声。 蓝屿侧过身,看向风洲被熹微照亮的脸庞,下巴冒出了点胡渣,眼下也是青的,他这几天没睡好,这下终于睡熟了。 蓝屿伸手碰了碰他的眼下,风洲的眉间蹙了一下,呼吸竟然立即变了一个节奏,蓝屿觉得好笑,弯了弯嘴角,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笑。 第73章 以前风洲总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他却从来没感觉到过嘴角扬起是什么样的。 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笑是什么。 而随着笑之后到来的,却是眼角的酸意。 蓝屿把额头靠到风洲的手臂上,在眼眶的潮湿中睡去。 没有闹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变得橘红,蓝屿看向身旁,风洲准备了一套干净的衣服,人却不知道去哪了。 蓝屿小心地拉开帐篷的拉链,先探头出去确认周边环境。 看阳光的角度已经是下午了,周围没有别的帐篷,也没有任何人的踪迹,他松了口气,穿好衣服钻出帐篷。 风洲的帐篷款式有些复杂,他折腾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收帐篷,生怕把帐篷拆坏了,干脆先把帐篷留在原地,回大本营找人帮忙。 大本营里没有风洲的身影,liam倒是很悠闲地喝着椰子汁,一旁的joe正在敲电脑忙工作。 蓝屿犹豫了一会儿,走到liam身旁。 “你知道怎么收帐篷吗?”蓝屿小声问他。 “会啊。”liam放下椰子,“你要收帐篷吗,我帮你。” 蓝屿带着他来到海边,找到风洲架帐篷的位置,liam左看右看,帐篷边上没有任何遮蔽,就这样孤零零地立在沙滩上。 “他是不是有病?把帐篷搭这?没吹跑也是运气了,他的野外生存知识呢?”liam骂骂咧咧开始收帐篷。 蓝屿想着怪不得昨晚的风会这么大,不过还好风洲的帐篷离别人远,不然就…… “哎不对。”收着帐篷的liam终于想到了什么,“你怎么知道他帐篷在这?你昨晚睡哪了?” 蓝屿一时语塞,liam丢了帐篷,几步走到他面前,把他t恤领口往下一扯。 “damn,这么猛!” 蓝屿把领口扯了回来,“经过有点复杂。” “这看着就很复杂。”liam用复杂的视线上下扫了他一眼,“我在苍古那会儿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屁股很危险了,现在,唉……” “帐篷要被吹跑了。”蓝屿提醒他。 帐篷正在沙滩上飞快地离家出走,liam怪叫着追帐篷,逮到后三两下把它收了起来。 回到大本营的时候,风洲刚好处理完在外岛最后的拍摄,从当地人的小舟上跳了下来。 joe看人都齐了,拍了拍掌,“刚好你们都在,我们说一下蓝屿解除合同的事。” liam冲到他桌子边上,“啪”一下把电脑给合上了,“平时见你这活那活都交给助理去办,合同的事倒是很积极。” “这不是接到了某人的指示嘛?”joe拿开他的手,刚把电脑打开,电脑又被合上了。 这次是风洲按住了电脑,“回主岛之后再说吧。” joe抬头,看着他,又看向蓝屿,见两人都没有再坚持,他不解却也只能无奈地说:“行,那就再等等。” 太阳落山之前,外岛的队伍收官,洋洋洒洒地回到了主岛。 上岸之后天色已暗,民宿的大厅里又多了几个陌生人,蓝屿已经开始习惯这里人的生活习惯,并没有太在意。 回房间安顿完行李,tina突然找了过来,说malia发了烧,让他去看看。 蓝屿回到大厅一看,原来是malia的父母来了,执意想把女儿带回家养病。 “不用大动干戈,吃个药就好了。”malia的父亲跪坐在malia身旁,手在她额头搭了一下,“温度好像也还好,不是很烫。” malia没有睁眼,脸色很差,蓝屿迅速拉开急救包,取出额温枪,抵在malia额头上。 “42°,温度太高了。”蓝屿盯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忽然觉得心口有针扎的痛感,他立即朝着malia父母严肃道,“得送医院。” “刚吃完药等降下来就好了,好几次都是这样,她一发起来就高烧,吃了药第二天就能好。”malia的父亲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大事。 “吃完药已经多久了?”蓝屿又问。 malia的母亲回答他:“半小时多了。” “怎么了?”风洲的声音从大厅另一头传来,看到蓝屿,他松了口气,“我刚才一直找不到你,原来在这。” 蓝屿没顾得上他,撕开一张退烧贴,贴在malia的额头上,眼睛始终注视着孩子的状态。 tina也默默搅了几条冷水毛巾,覆在malia的胳膊和腿上。 “发烧了?”风洲靠墙坐下,小心地碰了下malia的脸颊,烫得手指缩了回来,“发了几度,怎么这么烫?” 蓝屿还是没能回答他,他坐在一旁,抱着手臂,身子轻微颤抖,“送医院吧。” 他强行按捺住那些企图破土而出的记忆,耐心地劝说:“高烧不退,可能是严重感染的原因,需要详细检查,主岛有24小时急诊医院,还是送医院——” “真的要送吗?”malia父母还是没当一回事。 “当然要送!”蓝屿抬高了声音,“你知道发烧治得不及时会发生什么吗,脑膜炎,败血症,心肌炎……她还这么小,就这样耽搁她?” malia父母面面相觑,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 “送吧。”风洲从墙边站起身,揽过蓝屿的肩膀,用力捏了捏,“反正医院也不远,tina,借一下门口停着的那辆摩托。” 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摩托,总之tina找到了钥匙,风洲把摩托推到主干道上,蓝屿抱着malia跑了出来,他用一件衣服把malia缠在身前,跨坐到摩托车后。 “坐稳了?”风洲向后伸手,碰了碰身后的两人。 “嗯。”蓝屿也碰了下他的手。 “走。” 风洲拧下把手,摩托引擎轰鸣,一路飞驰。 蓝屿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抓紧他的衣衫,明明不远的路,他却觉得格外漫长。 他回想起小时候,幼儿园老师也是这样抱着高烧中的他,朝着门口跑去,他徘徊在死亡线上看到了救护车闪烁的光,好多人把他拉扯回这个人间,喊着让他坚持一下。 可没人知道,那时年仅6岁的他,已经不想再回到人间了。 怀里的malia的四肢突然开始无意识地抽动。 “malia?malia?”蓝屿喊了她几声,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了?”风洲回了下头。 “孩子惊厥了!” “再坚持会儿,快到了!” 前方依稀能看到亮着灯的医院急诊部,风洲几乎是漂移着把车稳稳刹到门口,他跳下车,背对着蓝屿。 “把孩子给我。” 蓝屿把孩子递了上去,他双腿发软,连带着意识都是恍惚的,视野中只有风洲的背影还能看清,风洲背着malia一路向前,肩膀宽阔,因跑动扬起的发丝飘扬在空中。 蓝屿努力地看清他,直到malia被送进急救室中。 抢救及时,紧急用药后,malia的体温下降,体征逐渐稳定。 蓝屿手抖得厉害,短暂离开了急诊室,坐到走廊上的椅子平复情绪。 风洲倒了一杯热水,递到他的手边。 蓝屿接了过来,双手握住,将冰凉的手心贴在温热的纸杯上。 心脏还在失控,心跳时快时慢,连带着血液的流速也变得紊乱,种种症状都在提醒他应该吃药了。 蓝屿伸手去摸药盒,想起药盒早在雅加达那时就已经被风洲收走了。 “我的药盒……你带了吗?”他请求风洲,“你能不能……把药盒还给我?” 风洲站在他面前,无动于衷。 蓝屿扯住他的手臂,晃了晃,“我不舒服,我想吃药。” “药盒不在我这里,里面的药我让人拿去检验了。” 蓝屿怔住了,抬头看向风洲。 “你上次吃了那么多,我不放心,我怕里面不是安全的药物。”风洲平静地告诉他,“检验结果出来确实是辅酶没错,我远程联系了在加州的家庭医生,描述了你的情况,他给我的答复是,你表现出来的症状,不是心肌炎的后遗症。” 风洲说得很缓慢,也很艰难,“他建议我去咨询心理科。” 蓝屿彻底愣住了,他不相信。 心理科?怎么可能?又是他永远学不明白的心理。 什么病症都可以用心理原因解释吗?后遗症就是后遗症,和心理又有什么关系? 风洲的下一句话点醒了他。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有再去复查过。” 蓝屿看着风洲征询的眼神,过了许久,近乎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从没复查过。 在幼儿园大班得了心肌炎出院后,起初他确实度过了一段看似无恙的日子,然而从蓝岄出生开始,心悸的症状就又时不时地出现了。 蓝守诚和王淑燕当然不会带他去复查,他就这样带着不舒服的感觉懵懂长大了。 后来学了医,他自然就认为这些症状只是心肌炎的后遗症,所有反应都匹配得上,及时补充辅酶也能缓解,他没当一回事。 他事无巨细地对待来到急诊的每一位病人,把各项病症查到透明,硬是把每一个症状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第74章 然而他却忘了这样对待自己。 他再也没有复查过那颗心脏,也没有想过,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导致出现了类似心肌炎的症状。 所以这颗心脏始终在难受,等了那么久,才等到有人查到了病症。 第60章 应该被爱 蓝屿深重地呼吸着,在断断续续的气息里,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只凭猜测无法断定病因,但他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他觉得那或许就是真相。 “我没复查过我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他哑着声,不知从何说起,就这样语无伦次地,散碎地说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心脏很难受,一难受就想吃药,吃了药就没事了,小时候我得过心肌炎,我以为是那个时候留下的后遗症……我……跟任何人都没有说过我为什么要当急救医生,以前导师问我的时候,我也没有说实话,小时候得病的时候……我快死了,周围没有家人,只有急救的医生救了我,那个时候我想,如果我是医生,我是不是就能救自己,这样我就不会死了……” 话没能说完,风洲已经俯身抱了上来,一瞬间,让他安宁的气息迅速包裹住了他。 “没事的,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没有可怕的事发生,你很安全,maria也很安全,不会有人死,也不会发生任何事。”风洲像哄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安抚他。 蓝屿扯着他腰际的t恤,紧紧攥在手心,扯得乱七八糟。 这么多年来他习惯了难受就吃药,什么都不做的感觉和濒死没有区别,然而在风洲的怀里,在这个小型的避风港,只要被圈住,那些风浪就再也不会波及他。 他很安全,他是安全的。 安全的信号就这样被反复确定,胸口的沉闷感逐渐消退,呼吸也回归了正常的频率,僵硬的身躯也松懈下来,那些不自觉震颤的症状也渐渐变轻了。 拥抱的人感知到了变化,风洲松开了怀抱,蹲下身,保持和他持平的高度,宽慰地笑了笑。 “你看,不吃药也没事对吧。” 蓝屿发怔地看着他,直到脸上感觉到冰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眼角好像落了什么液体出来。 风洲也愣住了。 蓝屿赶紧抬手擦掉了,很快手背上又落了一颗泪珠,哭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可以盯着那颗泪看很久,看着泪珠从手背滑了下去,成为一道透明的痕迹。 因为哭没有用,所以那么多年他从未哭过。 现在的哭也很没用,但他却停不下来。 他不再躲藏,也不再强撑,面对风洲无声地落泪,看着面前的人的眼眶也逐渐变红。 风洲抬手把他再次拥入怀中,他把沾湿的脸庞贴在风洲脖颈,肆意去寻求慰藉。 他要把丢失的很多东西重新找回来,他忽视的自己,忽视的关注,不敢去爱的人,很多很多。 他应该被关注,应该被爱,也应该去关注一个人,去爱一个人,从现在开始并不晚。 次日,类似心肌炎的“后遗症”没有反复,蓝屿甚至忘掉了那只随身携带的药盒,也不再随身去确认它是否存在。 maria在退烧后恢复了活力,叽叽喳喳吵着要出院。 “我想去踢球,放我去踢球吧!” 蓝屿看向她手上戳着的滞留针,“等病好了再踢。” “啊……那要到什么时候啊?”maria重重倒到床上,眼珠子转了过来,盯着他俩看,“你们今天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是。”蓝屿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舍,可惜他回应的语气却忘了加上同样的感情。 “啊,这么快啊,我还没在球场上复仇呢。”maria的声音更别扭了。 “你不舍得他们走就直说。”maria的父亲在一旁忍不住戳穿她。 maria大叫着说:“我哪有不舍!我只是想复仇!” maria的母亲拿出两条贝壳项链,挂到他们的脖子上,“分别的时候送项链,是我们这里的习俗,这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 “是不是收到项链的人越多,就表示越受欢迎?”风洲看向蓝屿的脖子,上面比他多了一条项链。 maria的母亲笑道:“是啊,你们可以比一比最后谁收到的项链多。” 到机场的时候,风洲以碾压的项链数量成为毫无争议的人气王,甚至连租车行的老板也送了一条过来。 liam恨得牙痒痒,“为什么他的项链这么多!” joe把自己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挂到他身上,“我的给你。” “啊?我才不要你的!”liam嘴上嫌弃,却没有把项链缓回去。 tina倒是很公平,带来一箩筐的贝壳项链,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了一条。 蓝屿收到了她的第二条项链。 “第一条项链是感谢,这一条是惜别。”tina向他解释。 “谢谢。”蓝屿捧着两条项链欣赏,两条项链花色不一样,一条白一条蓝,搭配起来刚好是他喜欢的颜色。 “现在的你,和刚来这里的你,感觉不一样了。”tina看着被人群簇拥的风洲问,“你们和好了吗?” “算是吧,想通了一些事。”蓝屿也和她一起看着同样的方向,“但也还有一些事要解决,不过那都是我自己的事了,以前我总是用逃避的方式回避那些问题,现在我好像有点想通了。” tina没有追问是哪些事,真诚地说:“祝福你可以拿到想要的结果。” “嗯,我会的。” 登机广播响起,蓝屿和她挥手道别,转身的时候,他对上了风洲的视线,风洲没有和其他人一起上飞机,而是一直在登机口等他。 他的脖子上挂满了贝壳项链,像一棵被过度装饰的海洋风格圣诞树。 蓝屿忍着笑,朝他快步走去。 风洲看到了他脸上微妙的表情,“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蓝屿故意不告诉他,往步梯上走,“没什么。” “跟我有什么不能说的。”风洲跟了上来。 “反正没什么。” 飞机越过南太平洋,刚落地斐济,等行李的时候,风洲接到了几个电话,说了一些使领馆之类的词,后来进来的几个电话,他全都挂掉了。 之后他就握着手机,望着行李转盘发愣,显然有事发生。 没过多久,joe那边也接到了几个电话,他挂了电话后,把风洲叫到了稍远的地方说事情。 蓝屿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人群中稍微走得离他们近了一些,就听到joe和风洲在商量刚才电话的事。 “我就知道会打到你那里。” “毕竟是你的合伙人,他们知道我的联系方式。” 风洲显得有些沉默,joe斟酌着继续说:“还是要回应一下的,至少说一下人没事。” “那不就知道他在哪里了吗?” “现在不回应,也已经不行了。” 风洲迟迟没有下决定,joe没有强行让他表态,只是说了可以再宽限几天。 蓝屿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王淑燕通过报警知道自己出了国,且知道他所属的公司是在哪个国家,国内报警行不通,她报了海外失踪,现在使领馆打电话询问到了风洲那里,已经到了不得不回应的地步了。 王淑燕找到他是迟早的事,只要他在地球上,只要她想找,掘地三尺她也能找到。 他回避的事会一次次找上来,直到他彻底解决为止。 现在不得不回应的人不是风洲,而是他自己。 其实如果不是王淑燕逼得这么紧,他也确实在考虑回岭安解决这件事情,而现在这件事提前了,他需要尽快地开口和风洲说明。 而风洲似乎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和joe谈话结束后,就和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们在斐济落脚的酒店开完短暂的总结复盘会后,风洲还和远在苍古的后期团队对接了一些事宜。 下午joe包船,把团队里累得只能呼吸的人都送去漂浮酒吧躺尸晒太阳,一行人在斐济的码头出发,在海中航行了一小时,玛玛努卡群岛的环礁上。 漂浮平台位于玛玛努卡群岛的环礁上,酒吧、餐厅,水上设施一应俱全。 一望无际的大海就是天然的游泳池,风洲被一群人怂恿着在二层跳水,跳了两轮后,他就找了个借口逃了。 “这里的披萨怎样?”他在一层的僻静处找到蓝屿,坐在了他旁边的躺椅上。 “还可以。”蓝屿披着一条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风洲看向放在茶几上完全没有动过的披萨,“你一块都没吃,怎么知道还可以。” “隔壁一桌的人说的,他们都吃完了。”他把浴巾裹得更严实了。 “怎么不去跳水?”风洲觉得奇怪,扯了下他的浴巾,“你要是怕晒,怎么不涂个防晒?” 蓝屿瞥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地说:“身上的痕迹还没褪……” 风洲一愣,随后脸上就挂起了玩味的笑。 第75章 “还有多少,我看看。”他毫不客气地扯开蓝屿裹着的浴巾,大大方方地上下扫了一眼。 蓝屿把身子后撤了一些,风洲凑过来,在他锁骨上亲了一口,还用牙尖咬了咬。 “你别在这里……” “痕迹有点淡了,补一个。” 身后突然路过几个人,蓝屿慌忙回头,风洲不紧不慢地把他的浴巾给重新披上,又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等这些痕迹好差不多了,我想全都补一遍。” 蓝屿脸一热,原本已经打了好几遍的腹稿,准备好说的话在瞬间都忘了。 “嘿!怎么不去跳水啊?”身后又路过了几个同伴。 风洲大咧咧地回:“忙着谈恋爱呢,没空。” 那几人吹了声口哨,纷纷笑着离开了。 蓝屿觉得不对劲,匆忙看向风洲,“他们都知道了?” “应该吧。”风洲起身,做了几个拉伸的动作,“我一有空都往你这里跑,很难瞒住。” 做完下水前的准备,他扯住蓝屿的手,把他从躺椅上拉了起来,“来,游两圈,这里没人。” 酒吧背面的阶梯直通海面,海域无人,又是最热闹区域的四角,蓝屿跟着风洲游了一小圈,看到了一大群小银鱼和一只路过的海龟。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单纯的游泳就发展成了别的事。 风洲托着他,让他环着脖子漂浮在海中,咬着他的嘴唇,恣意亲吻,好几次蓝屿差点下滑进海里,风洲却总能在关键的时候把他提上来,然后继续把这个吻加深。 又有人跳入了水中,溅起了半米高的水花,背对着人群时,兴奋感似乎也跟着放大了,吻到最后两人都有些脱力,风洲决定暂时放过他,拉着他一起游上岸。 两人倒到了一张躺椅上,没来得及等气息平稳,只是对上视线,风洲又迎了上来,贴上他的额头,然后是嘴唇。 在等待回程的船来接驳的时候,正是夕阳最好的时候。 蓝屿有些缺氧,被风洲搂着,半个身子都挨在一起,一起挤在一张躺椅上。 海面的波涛很小,把阳光也都过滤成一条条小鱼般的金色。 他半眯着眼,感受风洲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一下。”他想了很久,还是把话说出了口,“这段休假的时间,我想回岭安一趟。” 风洲的身子动了动。 “你知道电话的事了?”像是为了让他安心,风洲很快又说,“没关系,我不回应也不会怎么样。” “总不能一直这样拖下去。” 风洲沉默了会儿,把他抱得更近,蓝屿感觉到小指一阵温热,风洲勾住了他的小指,不轻不重地拉着,“还是要走?” “嗯。”蓝屿轻轻弯起小指,“我想过打电话解决,后来想了想,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解决才行。” 风洲又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说话,他扯了下小指,“走了还会回来吗?” “会。”蓝屿几乎没有停顿地接上了他的话。 风洲的手颤动了一下,随即缠紧蓝屿的小指,用力地缠着,“我会等你回来的。” 远方已经能看到接驳船的影子。 两人就这样幼稚地拉着手,缠在一起的手指有一种奇妙的联结感,蓝屿忽然想到了不久之前liam对他说的话。 【反正感情就是这样一个东西,有人牵着一头,另一头的人就不愿意放手】 现在他好像也体会到了,无论在世界上的哪里,都会有一个人惦记着他回来的感觉。 第61章 送别礼 从接驳船上跳到陆地,蓝屿还有一种在海上漂浮的感觉,身体还记着惯性,踩在地上像在蹦床上走路。 团队里的人还没玩够,在商量着到了度假酒店继续嗨。 joe派了一辆接驳大巴在码头接人,蓝屿跟着风洲,在队伍后头排队上车,轮到他们两人时,司机却告知他们,joe没给他们两人留位置,风洲一脸不解,问了几句也无果,最后只能站在路边看着大巴离去。 “joe到底在搞什么鬼?” 风洲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回酒店,一辆商务车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joe的助理从驾驶座走了下来,说由他来接送回酒店的。 风洲看着徐徐打开的自动门,忍不住吐槽:“你出现在地球上哪一个角落都不奇怪。” 上车后,他的助理又解释了几句,“joe·smith先生认为,多给你们一些接触的空间,有助于修复你们之间的关系,他还建议你们趁着这段假期,约一个线上的伴侣情感咨询。” 风洲不可置信,“他才是最需要去咨询的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joe的助理适时保持了沉默。 蓝屿担心joe以为他打算脱团,风洲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说joe那边由他来交涉。 回到酒店,路过附近超市时,说什么来什么,蓝屿听到了joe的声音。 “不是还剩下很多吗?” “我厌了,换一种。”liam的声音也跟着传来。 “好吧,那就选你喜欢的。” 拐了个弯,四个人撞了个正着,liam一眼抓到蓝屿,迎了上来,“嘿,你们去漂浮酒吧了?” 蓝屿这才想起没在漂浮酒店上看到他,随口问了句“你怎么没去”。 “joe把我扣下了,我们在酒店做了一下午,累死我了。”liam把胳膊架在他的肩膀上,“哎对了,超市里卖安全套吗?” “我……不知道。”蓝屿快速瞟了一眼风洲,还好风洲没听到,他正在调侃joe伴侣咨询这件事。 “我先借一下人啊。”liam对风洲喊了声,把蓝屿拐进超市,“谁信你不知道,你们不是在图瓦卢的沙滩上做得很欢吗,套肯定是从斐济转机的时候带过去的对吧,那时候我们住的就是这家酒店。” “我们没有买。”蓝屿诚实交代。 “啊?”liam盯着他看了会儿,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们喜欢……嗯,那不买也行,没有隔阂。” “没,不是喜欢,是没买。”蓝屿百口莫辩,想起他们的第一次确实如此,更加心虚了。 liam这下算是明白了,“那你跟我一起找找呗,你肯定也需要这个。” 蓝屿只好陪着他在超市兜了一圈,liam找到货架,开始挑挑拣拣。 “你买哪款?我帮你拿,多大尺寸?” 蓝屿哑然。 liam回了下头,“买多大你不知道?” “我……” liam的耐心都快没了,把人拉到货架前,像上课一样点着货架上的产品介绍,“这样吧,我简单说一下这些款式的区别,这个会发热,这个上面做了一些点,但我用了没感觉,有些人很喜欢,这个味道好一点是水果味的,那个更润滑,容易干的话推荐这款。” 蓝屿看向超市外的风洲,觉得自己快要原地烧没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选了个看起来最普通的,拿下货架。 liam看到他选的尺寸,摇了摇头,按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唉,我懂,你也挺辛苦的。” 蓝屿把盒子攥在手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liam难以理解他在别扭什么,把购物篮挪到他手底下,“你要是害羞,就放我篮子里,我去结账。” 蓝屿把盒子放了进去,liam结完账,挑出来塞到他手里,蓝屿飞快地把盒子塞进了裤兜,两人完成交易,像没事人一样走出超市。 风洲在酒店大堂拿到了两张房卡,递了一张给蓝屿。 “joe以为我们还在闹别扭,怕我们住一块吵得更厉害,还特地安排了两间房,我刚跟他说了你要回岭安这件事,他说如果你能在假期结束之前回来,就不会影响之后的行程。” “我会回来的。”蓝屿听出他话里的言外之意,尽管下午在漂浮酒吧的时候,他已经说了他会回来,风洲却总是表现出他打算永久离开的预设,这和蓝屿预想的情况不太一样,但他想不通是为什么。 两人一起上楼,房间面对面,蓝屿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风洲。 “我要整理一下行李。”他刷开房门,站在门口没进去“你要跟我一起吗?” 风洲也没进门:“你的意思是,让我帮你整行李?” 明知故问,蓝屿没打算妥协,就此作罢,“你不想的话……” 话还没说完,风洲已经走到他身边,握着门把手开门走了进去,“哦?你的这间房面朝大海,比我那间好多了。” 蓝屿跟在他身后进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风洲突然扑上来的准备,毕竟下午两人在漂浮酒吧上亲得黏糊的时候,好几次差点越界。 可是没有,风洲进门后,到露台看了会儿海景,之后就坐到沙发上,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腮,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绝望,“有想好是什么时候吗?” “我查过,明天航班还有位置。” 第76章 蓝屿干脆开始收行李。 “这么急?”风洲更意外了,“一定要明天吗?” “我不想再拖了。” 蓝屿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着,挑了几件轻便的衣服,铺到床上,一件件叠起来。 风洲从沙发走到床边,坐到床位,没有帮忙整理,反而开始捣乱。 他伸手揉捏着蓝屿还濡湿的发尾,用拇指碰他亲吻过度,比平时要更艳红的嘴唇。 “你回去几天?少的话就不用带太多衣服了。”触碰身子不够,他还开始搞破坏,把整理好的衣服拿走了一件又一件。 “短袖留下来吧,岭安都快秋天了,用不到。” “这件冲锋衣太厚了,也留下。” 蓝屿看着自己唯二整理好的两件衣服被拿走,“那我什么都不用带吗?” “还有这个人,最好也不带回去。”腰上绕了只手,把他捞了起来。 蓝屿重心不稳,倒到风洲怀里,风洲揽着他的腰,头挨着他的头躺着。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去?”他用另一只手抚着蓝屿的脸,“多一个人,有些事也好处理一些。” 蓝屿没有拿开他的手,他知道回岭安一定会遇到很多让无力,但不得不面对的事,他怎么忍心让喜欢的人也遭受呢。 “我自己能处理好。”他抬眼看风洲,“这次我能处理好。” “不会突然出现什么人,突然拐走你,把扣留在岭安吧?”风洲故意调侃他,“到时候你想回来都回不来。” 蓝屿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说,岭安的治安不错,他一个成年人,还不至于遇到这么离奇的事。 “不会,岭安没那么危险。”蓝屿还是耐心地安抚了他,想着也许是这段时间的波折太多,他们刚从一段紧张的关系中松弛下来,却又要短暂分离,风洲的情绪还不太安稳。 “领事馆那件事,其实我可以帮你回应,解释清楚就没事了。”风洲还是没有放弃劝说,亲着他的脸颊,“有些事不解决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和你身外的所有事都无关。” 又是突如其来的告白,蓝屿仰起脸,讶异地和他对视。 风洲笑了,不客气地捏他的脸,“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说喜欢你了。” 蓝屿别他捏得话都说不利索,“你、打算说几次……” “告诉你就没意思了。”风洲和他额头抵着额头。 不想分别的人总是很黏人,蓝屿也不想和他分开,就这样和他额头相贴,双腿也搁在了一起。 露台进来的海风徐徐地吹着他们,风洲的发丝有点乱,他抬手帮他整理头发,风洲俯身下来,和他接吻。 无人打扰的环境,让界限不再清晰。 亲吻到最后两人都动了情,风洲的身子压了上来,硌到了什么,停下了动作,蓝屿慌忙拿手去捂,风洲硬是从他的裤兜里拽出安全套的盒子。 “原来你喜欢这款。”他把盒子拿到眼前,翻来覆去端详,“什么时候买的?” “刚才……”蓝屿想去抢,风洲一下把盒子拿高了。 “身上的印子还没褪呢,怎么办?” “你小心一点,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蓝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一点点拿下来。 风洲假装思索了一会儿,在他面前把盒子拆开了,说“做不到”。 天还没有很暗,风洲把房间的灯全关了,四周只剩下了夜晚来临前,蓝调时刻的光线。 第一次还稍显生疏,到第二次就变得熟稔。 露台的门没来得及关,蓝屿不敢发出声音,风洲却总是故意让他回答,那些让他难以启齿问题。 “你是不是很早的时候就想和我做?在四王群岛?我们都喝醉的那次?” 蓝屿浑身打着颤,点了点头,又开始摇头。 “不是那次?”风洲奖励一样地动了动,“那就是更早之前?” 蓝屿伸手紧紧抱住他,“别问了。” 风洲却接住他的拥抱,仰面躺了下来,让他坐在上面。 蓝屿挣扎着想下来,风洲却把他按住,“你怎么想的,就怎么做。” 蓝屿开始后悔买了那盒东西,买了之后就成为了把柄,他就只有被拿捏的份了。 风洲当然没有放过这个把柄,逗弄他成了最大的乐趣,一会儿夸他做得好,一会儿说他仰着脖子的姿势很漂亮,在他累到趴在胸口再也动不了的时候接管,把他送上新的顶端。 闹到很晚才结束,收拾行李的力气算是彻底没有了。 昏迷一样睡过去之前,蓝屿还是没有听到风洲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从早晨开始,风洲的脸色就不是太好,他叫了客房服务,让人把早餐送到了房间,然后顶着黑眼圈,看着蓝屿把早餐吃完,自己却没动一口。 等蓝屿收拾完背包后,他看起来更悲伤了。 “如果在你身上放gps不违法就好了。”他拿起户外用的gps,又放下了,“我为什么没买air tag,想贴一个在你身上。” “我会回来的。”蓝屿已经不记得说了几遍这句话。 风洲每听一遍都会更加沮丧,“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会回来。” 蓝屿彻底没辙了,他好像确实没法证明。 “我要不要手写一份字据?”他是真的想这样做,“我没有离职解约,如果我没回来,违反了合同,你可以起诉我。” 风洲摊手,“我要怎么跨洋起诉你。” 蓝屿认为他的担忧很有道理,但他还是拿来了酒店的便笺和笔,像写保证书一样写了一份字据,签上名,折成三折,放进酒店的信封,递给风洲。 “这样可以相信我了吗?” 风洲接过信封,勉强道:“如果你不回来,我真的会利用这份字据起诉你。” 在去机场的路上,风洲把车只开到25码,被后面的车嘀了不下十次喇叭,被不下二十辆车超车。 蓝屿只有一个背包,没有需要托运的行李,值机的速度很快。 风洲和他一起拖拖拉拉地走到安检入口,手始终不自觉地碰着虎口的一条旧伤疤。 就在蓝屿打算和他道别进安检口的时候,风洲忽然想起,和他说了声“等我一会儿”,就跑着出了机场。 蓝屿在原地等待,过了好一会儿风洲跑了回来,脖子上多了一只相机,蓝屿认出是他经常用的那台哈苏相机。 “这台相机送给你了。”风洲把相机摘下,挂到他的脖子上。 “这太贵重了。”蓝屿想把相机还回去,风洲却按住他的手。 “在夏威夷的时候我忘了,这里面还有你的照片没有洗出来,这段日子不是在海岛上,就是在去海岛的路上,都没时间找冲洗的店。”他看着相机,浅浅地笑着,“你回岭安,要是有空的话,帮我把相机里的照片都洗出来吧。” “嗯,好。”蓝屿看着他的笑,总觉得这个笑里还有很多他没读懂的情愫。 风洲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打断他的思绪,“你在那边要是觉得难过,觉得不开心了,就赶紧回来。” 蓝屿望着他一时没说话,他伸出了手,想拥抱面前的人,风洲已经猛地抱了上来,箍紧他的身子,抱了很久很久。 直到不得不离开时,他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 “走吧,再不走时间来不及了。” 广播已经在喊人了,蓝屿往安检口里走,这条道不长,人很多,弯弯绕绕的,工作人员在招呼他,他可以绕过很多人走快速通道,很快他的身后就被人群阻隔,挡住了那个他想回头看的人。 蓝屿一直没有回头看。 他在感情上总是比对方慢一些,临到头了那股悲伤才涌了上来。 其实还没到岭安,只是在机票上看到熟悉的拼音,他就已经在难过,已经在觉得不开心了,但他不能在这里停下。 这是他决定要一个人面对的战场,他不能退缩。 在转弯之前,他还是没忍住回了头,先看到的是安检队伍中乌泱泱的人,他匆忙寻找着一个能看到门口的缝隙,瞥见有人抬高了手,在门口对他挥手。 是风洲,风洲还没走,蓝屿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他,两人隔着人群对望着,风洲在对他笑。 蓝屿觉得眼眶酸胀得难受,他也对风洲笑了笑,不知道笑得是否好看。 然后他强迫自己迅速回头,走入了通道。 第62章 一个人的战场 岭安快入秋,气温每天都是开盲盒,蓝屿走到廊桥上的时候才意识到,外面冷得和入冬差不多,他在机场的更衣间换上冲锋衣,勉强能御寒。 这件冲锋衣还是早上从风洲手里抢下来的。 蓝屿裹紧外衣,他还能想起早上抢到衣服时,被风洲从背后抱住时,对方依恋又不舍的感觉。 岭安一成不变。 机场到处都是盛夏的地广,他好像又接了几个代言,海报上的脸依旧精致,那双看似有故事的眼睛里却看不到什么温度。 第77章 蓝屿从他的地广前走过,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点,以前他怎么没有发现呢,可能是看过有温度的双眼之后,他才有了分辨能力。 走出机场已经快半夜,他特地选择了离家一站的地铁附近的酒店暂住,宁可在路途上费时间,也不愿接近那块让他感到痛苦的地方。 第二天早晨,他就去了区派出所做了说明,警方的答复很快,撤回了他挂在记录里早已铺天盖地的绑架失踪报警。 直到这时候他才得知,王淑燕在警局报了十多次警,在这里不少人都认识她,并真的相信她的儿子蓝屿被绑到了国外,正在饱受非人的虐待。 而作为孤苦伶仃的王淑燕女士,在失去了两位亲人之后,又失去了唯一的血脉,成为了世界上最可怜的妈妈。 蓝屿面无表情地听完了这一段故事,拜托负责的警官联系王淑燕,他想约人到调解室解决这个问题。 警官欣然联系了王淑燕,王淑燕的电话接通很快,短短几分钟的交谈时间,警官的面色却变了好几次,最后他不得不暂时搁置了通话,面向蓝屿: “王女士说,你知道她的手机号,她让你自己和她联系,说可以私下谈。” “不需要私下谈,就约在警局。”蓝屿用不轻不重,但毫无退让的语气回应,“什么时候她想通了,就到这里来调解,我只等她一周时间,如果这一周内她还是不愿意调解,我不会再与她联系。” 办案的警官明白了他的态度,转达了他的这番话,王淑燕还是不愿意,这些反应全在蓝屿的预料中,最后警官说这周内他会持续联络王淑燕,等她的态度转变,希望蓝屿能保持手机畅通。 离开派出所前,蓝屿试探着询问:“我现在用的手机号,可以不告诉她吗?” 警官了然,“这个放心,现在了解真实情况了,我们是不会向她透露的。” 次日王淑燕依旧一天没有回应。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蓝屿约了一个就近的医院,进行了全面的心脏检查。 检查结果显示,他并没有心肌炎,心脏已经痊愈了。 蓝屿想起风洲对他说的家庭医生的建议,在隔天又约了一个心理科的号。 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他测出了重度焦虑症。 拿到结果的那一刻,比起惊讶,他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被误判的心肌炎有了原因,心理科的医生十分耐心地向他解释了焦虑症躯体化的成因,并表示就算是重度焦虑症也没有那么可怕,一切都有治疗的途径。 坐在医院取药大厅时,蓝屿打开了一直在消息提醒的微信,liam和joe都发来了慰问,希望他在岭安一切顺利。 剩下的全是风洲的信息,已经在置顶处堆了好几条。 【已经开始想你了。】 【想你】 【想你】 【想你x100[哭脸]】 蓝屿看向捏在手里的诊断报告单,又看向微信里一条条的文字,他慢慢起身,从药房走到医院外。 室外虽冷,阳光还不错,蓝屿有点想念热带的阳光了,按下拨通键,打了微信语音电话。 风洲几乎在瞬间就接通了,响起的声音里带着点意外,“你还是第一次给我打微信语音。” 蓝屿半带无奈地回:“我才离开48小时,怎么发了这么多信息。” “是吗?我怎么觉得已经过了48天了。”调侃完了,他的声音才稍稍正经了一些,“怎么样?一切还顺利吗?” “还行。”蓝屿踱着步,离远了取药大厅,生怕风洲听到叫号声。 “不顺利就随时给我打电话。” 蓝屿听着从听筒传来的海浪声,那些藏好的情绪也跟着汩汩淌了出来,自从上次在风洲面前突然流泪之后,他好像变得异常脆弱,变得一点情绪都不能承担。 “我正打着呢。”他用微弱的声音说。 风洲那边静了一会儿,说:“那就是有点不顺利了。” 蓝屿怀疑他的读心术又修炼到了新的境界。 “有点不顺利,意料之中。”他坦诚地说出了现状。 “要不要我过来?” “嗯……现在一个人还算能处理。” 到底能不能处理呢?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什么时候你觉得处理不了了,就告诉我,我可以随时过来。”风洲没有不和他商量就强行过来,也没有擅自安排好一切,蓝屿松了口气,他像是被判了缓刑,还有余地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那些他想藏好的问题。 取到药准备离开时,他看到医院宣传栏里贴了一张科室海报,上面是一个他近期才熟悉的词汇。 原来这家医院的心理科还有伴侣咨询。 蓝屿在海报前站了很久。 如果放在以前,他一定会查好医生,多方比对后再下决定,再挑选一个时间,安排完其他事情,才会踏入一个诊室。 而现在他突然不想这样了,他想立即挂号,挂到谁就是谁,随机走入一个诊室,随机开启一段谈话。 他这么做了,挂到了最后一个特需号,来到了诊室门口。 伴侣咨询诊室布置得很温馨,医生对面是一张双人沙发,蓝屿在松软的沙发上坐下,医生朝外看了一眼。 “你是一个人来的?” “我是瞒着未来有可能成为我伴侣的人来的。” “这句话的定语很长。”对方敏锐地发现了问题所在,“你刚才说,他是未来要成为你伴侣的人,现在你们的关系还不是这样吗?” 蓝屿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把这段时间的经历都说了出来,“我不知道,我接受了他的告白,却还没有完全向他袒露我的心意,我们曾经差点在一起,是很正式的场合,但那次被我搞砸了。” “你想和他在一起?” “是……可是我刚查出了重度焦虑症,我还打算和我的母亲彻底断亲,我觉得只有解决了困住我的那些琐事,才能去迎接他的感情,不然对他来说是一种伤害。” “其实没有事可以困住你。”医生的声音很轻柔,及时把他偏移的方向摆正,“或许是因为,你经历过太多灾难的关系,所以很容易去预设每一场关系都以badending收场,不过人生其实和游戏很像,发展到怎样的结局,有的时候需要你自己来选择分支,既然对方已经选择和你告白,我猜他其实并不介意,对吗?” 蓝屿没有说话,点了点头,医生没有再说话,留了时间给他思考。 “其实介意的人,是我。”他还是艰难地说出了口,“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总是用很生硬的方式处理感情上的事,我甚至没有朋友……这几天,我短暂地离开他,他其实很担心,怕我丢下他不回去,我要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能让他安心的伴侣,我该……怎么做?” 医生并没有因为他的苦恼而担忧,反而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说:“你已经在改变了。” 蓝屿愣住了。 “在你积极想要去解决的时候,你已经在为你们之间的关系做努力了,只是你还没有发现。” 医生的语气很镇定,并没有因为他的情绪波动而波动,“他担心你离开,是因为现在他还差一份你的告白,你完全可以把我们今天的谈话当成一场排练,把想说的答案,告诉他。” “我的……告白……”蓝屿重复着他的话。 医生看出他的迷茫,进而解释道:“当然这样的告白不只是表白,而是要说出你的信任,说出你对两个人未来的决心。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所谓合格的伴侣,不需要绷得太紧,大家都是鲜活的人,碰撞和摩擦都是正常的,要用一种常态的眼光去看待。” 回去之后,他在岭安又待了一天,慢慢消化着这场谈话。 期间王淑燕依旧没有回应,他给负责的警官打过一次电话,警官说王淑燕还是不愿意到所里来调解。 这么多天以来,他罕见地失眠了,熬到凌晨,看着天际一点点变亮,他启用了以前的电话卡,决定打电话给王淑燕。 他像一个准备亲临战场的战士,键盘播出的一个个数字是他数出的子弹,准备好的话语是他的战术,他只要结果胜利,其他什么都不管。 一切即将准备就绪,接连不断的短信涌了进来,打断了他的备战。 他在纷呈的短信中看到了徐昭言的名字。 徐昭言的短信内容很简洁,先是询问他是否安全,又让他安全了赶紧联系家人。 后来可能是觉得他不会再回短信了,短信内容变成了单方面的倾诉,希望他在异国能安全,希望他还活着。 最后一条的内容让他有些意外,徐昭言说: 【我要和安安结婚了】 这条短信就在几天之前,蓝屿打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新婚快乐】。 发完之后,他就切换回了拨号界面,按下王淑燕的号码之前,徐昭言的电话却先打了回来。 第78章 “我靠你还活着?”电话那头依旧是亲切的祖安模式,徐昭言的声音抖得厉害,“阿姨来过医院好几趟,说你失踪了被绑架了,你现在在哪?安全吗?” 蓝屿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什么话。 他好像没有在岭安彻底“死亡”,他其实也有朋友,他的朋友还在记得他。 第63章 老照片 徐昭言的婚礼就在第二天,说来很巧,徐昭言那边的亲戚中,恰好有一位有事来不了,蓝屿被他安排进去当替补,说让一定要来参加婚礼。 蓝屿拗不过他,也是真心佩服他的大胆,作为杀父仇人的儿子,他居然要去参加苏予安的婚礼,不怕苏予安的家人提着刀杀到他面前吗…… 然而这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到婚礼现场的时候,徐昭言和苏予安正在门口迎宾,周围恰好是苏予安的一群亲戚在合影,苏予安的家人好像并不认识他,乐乐呵呵地合照完,还朝他点头致意后才进场。 蓝屿站在外围,看着两位新人周围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他本想打声招呼,看他一直没空,就打算偷偷进场,刚回头走了几步,徐昭言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喊着“我朋友来了插个队”,把他拉了回去,招呼摄影师给他们拍一张三人合照。 蓝屿看苏予安有点冷脸,本想说算了,徐昭言硬是把他拉到两人中间,三个人就像刚进医院拍科室合照那时候一样,生不生熟不熟的,照了一张相。 本来徐昭言还想拉着他说两句,婚礼策划师已经赶过来催流程,两人马上要去换造型,一会儿就要开始正式的仪式了。 “结束后再说!不准擅自跑掉啊!”徐昭言离开的时候,接连威胁了他好几句,可能怕他又像上次一样消失。 婚礼的流程格外迅速,中间取消了很多环节,没有父母发言没有故意煽情,新人上台后讲了两句就开餐,大家开心抽奖开心吃饭,菜上了一道又一道。 宾客陆续散场后,徐昭言没有放过他,喊他到更衣室拿喜糖。 蓝屿硬着头皮进去,看到苏予安已经换上了宽松的卫衣,妆发还是敬酒时隆重的样子。 “这个给你。”她把一只手提袋挪到桌边。 蓝屿没动,徐昭言把袋子拿过来塞他手里,“拿着,这是我们特地给伴娘伴郎选的礼盒,比宾客的喜糖要好一些。” “好像是这家酒店的特色,心形马卡龙,最近网上很火,天天上热搜,好多人都在订。”苏予安漫不经心地说着,徐昭言凑到蓝屿身边,小声告诉他,“你赶紧说点话,这可是缓和关系的好时候。” “徐昭言你说什么呢!”苏予安抬高了声音。 “咳,没什么啊,我说什么马卡龙卖这么贵?是不是主理人卖情怀的产品?” “滚!你没看热搜啊,人家和伴侣俩人的感情可好了,那是有感而发,真情实感创作出来的产品!” 看着这两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拌嘴,蓝屿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 “谢谢你给我留了礼物。”他由衷地感谢苏予安,“我这次回来太仓促了,都没给你们准备新婚礼物,礼金我转给徐昭言了,他不肯收。” “我们都以为你死了。”苏予安看着他,冷不丁地说了句很难听的话,脸色却有些松动,“你能活着回来就够了。” 蓝屿没说什么,徐昭言在沉寂中左看右看,强行缓和气氛,“哎,你还没来过我们新家呢,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吃个饭?” 蓝屿一本正经地回:“这几天家里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之后还会回岭安的。” 徐昭言有些惊喜,“还会回来就好!就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苏予安始终很安静,等两人一来一回的交流暂告一段落,才别扭地对着徐昭言说:“你给人叫车了没,都这么晚了,等下让人怎么回去?” “好好好,这就叫,别急。” 徐昭言拐着蓝屿走出了更衣室,两人慢慢走到大堂。 “她这人就这样,不坦率。”徐昭言安慰他,“其实你没消息这段日子,她担心得要死。” “让你们担心了。”蓝屿看向徐昭言,他喝了不少酒,脸颊上飘着两坨红。 “你呢?最近没遇上什么怪人吧?” 蓝屿想起之前那些久远的事,“没,我已经和那人分开了。” “那就好,那次吓死我了。”徐昭言拍了拍他的背,还想问什么,却又止住了。 “我给你叫车。”他打开软件,蓝屿按下他的手。 “没事,我住的酒店就在这附近,我走回去就行。” “那行,路上小心。” 蓝屿走出几步,又转过身,“下次……我可以带我的伴侣,来你家吗?” “哎哟呵你小子可以啊!”徐昭言喊了起来,“我以为你搞失踪呢,没想到去私奔了!” 他讲得很大声,酒店门口的人都在看他们,蓝屿有点后悔,想快点溜走,徐昭言几步跨到他面前,用力地拍了他的胳膊一下,“你一定要带来啊!我倒要见见是什么人把你拿下了。” “嗯。”蓝屿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你快回去吧。” “一定要带来啊!”徐昭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蓝屿站在酒店门口,感觉又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在医院工作的时候,他接替徐昭言的班次,徐昭言经常这样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或许是沾了点喜气,第二天他等来了警局的电话,说王淑燕那边终于有了回音,同意了调解。 蓝屿约了上午的时间,准时坐在调解室等候。 王淑燕迟到了10分钟,推门就是一通骂:“你要死啦!把事情搞这么大!非得到警局里说话?家里的事不能在家里说?你不知道我手机号吗?” 蓝屿手指了下上方,“这里有四个摄像头,你的声音都能录下来。” 王淑燕骂骂咧咧的声音变轻了,她看向坐在一旁的警官和调解员,又一下没声了,在对面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调解员取来了两份调解协议书,给了王淑燕一份,耐心向她解释协议内容,王淑燕没怎么听进去,眼睛始终瞪着蓝屿。 “你说怎么办吧?”她对着蓝屿冷笑,“你就说你想怎么办吧。” 蓝屿没打算被她挑起情绪,平静地告诉她:“签完调解协议书,保证从这里走出之后,不再骚扰我。” 王淑燕“噌”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是你妈!我这是骚扰?你说的是人话吗你!” “冷静一下啊。”警官提醒她,“冷静说话。” 蓝屿依旧面无表情,例行公事般通知她:“如果你是为了要钱,赡养费之前就已经打给你了,应该会比基础金额还要再多一点,你告不了我,之后如果还打算报警找我,就一律当成是骚扰。” “我怎么会只要钱呢,我有退休金,我能养活我自己。”王淑燕突然就哭了起来,警官默默地把桌上的纸巾挪给他,她抽了几张出来,按在双眼上,“警察同志,你评评理,哪有母亲不担心孩子的,我在这世上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总不能让我们娘俩不能见面吧。” 蓝屿没有露出任何动容的神情,等她哭够了,他瞥了一眼。 “签吧。” 王淑燕望着他,开始剧烈地呼吸,像是得了哮喘,她失魂落魄地坐了下来,拿起笔,手颤抖着,许久都没有落笔,就这样僵持了近一分钟,她把笔重重往桌上一摔,“我签不了,这是个什么事?我凭什么要签?我签不了!” 她想把协议书撕碎,调解员冲了过来,把那几张纸救了下来。 “我从小拉扯你长大!根本赚不了什么钱!你知不知道我有多辛苦!”她号啕大哭,这次连纸巾都不拿了,“我这么辛苦养你,你就这样对我!” 警官终于忍不住了,“这些话你就别说了!孩子出生又没得选,大人的事情怎么能怪孩子呢?” “那我能怎么办?”王淑燕把怒火迁移给了他,“我是造了什么孽,我死了丈夫死了一个孩子,现在唯一的孩子还想跟我断亲,我不应该怪他吗!” 闹剧之中,蓝屿始终安静地坐在原地,他不想争辩,也不想劝说。 王淑燕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找他,是觉得想要一个晚年的安慰,还是想要一个钱包,他都不想再去探究了。 小时候的他也许还想找一个答案,现在他连答案都不要了。 “不愿意签的话,我们还要走怎样的步骤?”他在王淑燕的哭声中问调解员。 “可以选择法院起诉。”调解员回复他。 “那我们法院见。”蓝屿看了王淑燕一眼,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王淑燕眼里终于有了忌惮的神色,她一路追了上来,拉扯住他的手臂,“我签!我签!” 蓝屿甩掉了她的手,王淑燕跌跌撞撞地回到桌前,签名的时候还在不断地念叨,“这下你满意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闹剧落下帷幕。 第79章 离开的时候,蓝屿最后看了她一眼,发现王淑燕已经老了,几年没碰面,她的头发几乎变成了花白色,近60岁的人看起来像70岁,显得很潦草。 视线隔绝在王淑燕佝偻的背影中,他朝着警局外走去。 今天阳光很好,足以照亮所有阴影。 他失去了母亲,迎来了自己。 离开岭安之前还有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洗照片。 原先他差点把这件事忘了,整东西时看到包里的相机时,才记起风洲的话。 回程的机票还没买,时间已经到了半夜,蓝屿双手捧着相机,隔一段时间他就忍不住摸相机的外壳,上面似乎还留着风洲的余温。 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孑然一身的时候从未觉得孤单,想着一个人的时候反倒觉得孤独。 在看到和风洲有联系的物件时,他终于明白了想念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他没有再等到白天,连夜找了一家还开着的照片冲印店,来到了店里。 老板看到他捧着的相机,眼前一亮,“这相机不错啊,印几张?” 蓝屿想起风洲给他拍的那几张照片,“应该不多,都印出来吧。” 老板把相机拿了过来,接上数据线,打开里面的一个个文件夹。 “三年前的照片要印出来吗?” “嗯……”蓝屿犯了难,三年前他和风洲还不认识,那些和自己无关的照片,不知道该不该印出来,这么想着,他就在一张张加载出来的照片里看到了自己。 “除了今年的几张照片,剩下的就是三年前了,要一起印吗?”冲印店的老板按着键盘上的左右键,来回翻看这些照片,“我们店最近在搞活动,一次性多印点,还能打折。” 蓝屿看着那些照片,渐渐听不到耳边的声音了,他看向电脑右下角显示的时间,又看向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桌上的保温水杯在冒着热气,老板养的猫正在印刷机上伸懒腰,手指掐得很痛,他没有穿越,也不在做梦,此时此刻很真实。 所以电脑上显示的照片也是真实的。 那就是三年前的他,没错,他记得,那时的他在殡仪馆拿走了蓝岄的骨灰,为了让蓝岄在大溪地海葬,报名成为了一场国际冲浪赛事的志愿急救员,获得了免费的机票和住宿。 他在波拉波拉岛上待了近一个月,每天都是一个人,早出晚归地工作。 不……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记录了他的这段日子,照片里的他在船上发呆,在搬运担架,在泳池边趴着睡觉,在泄湖中央看热带鱼,在餐厅里面朝大海吃饭…… 掌镜的人并没有太讲究构图或者光线,只是单纯记录,按下快门,拍到什么是什么。 他知道有一个人就是这样拍照的。 那个人就是风洲。 第64章 海豚撞击start joe来到酒廊的时候,风洲已经喝了好一会儿了。 也许是觉得叫服务员倒酒很累,他干脆把一整瓶酒摆在手边,时不时自己倒一些。 这才中午12点,joe看了眼瓶子里已经处于低位的酒液,摇头,在他对面坐下。 “节目的粗剪出来了,看看吗?”他把pad挪到风洲面前。 风洲望着落地窗外的海面,眼珠都没动一下,“ddl什么时候,快到的时候我再看。” “你已经一周无心工作了。”joe把pad收回,“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有ptsd。”风洲小叹一口气,又往杯子里添了点酒,“三年前他也是这样从我眼前消失的。” “现在已经不是三年前了。” “我向他表白了。”风洲用手指规律地敲着杯底,“表白之后,我以为他也会说‘我爱你’,‘我很喜欢你’之类的话,你猜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风洲终于收回望着大海的视线,看向joe,“他什么都没说。” joe稍有沉默。 风洲喝完酒杯里的酒,“我本以为爱这件事很简单,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们就能在一起。” joe听着他的话,不住地摇头,像是被植入了什么病毒。 风洲明白他的意思,“我还没完全懂,但你或许懂,他喜欢我,却也会因为喜欢而远离我。” “我懂。”joe苦笑,“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风洲双手扶着额头,强行让焦躁的大脑镇静,“所以我想,他回岭安能解决牵绊住他的事也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前行,我就怕万一解决不了……” “那就像三年前一样,再找到他。”joe并不认为这是件严峻的事,“找人这件事,你已经有经验了。” 现在轮到风洲苦笑了,他放下双手,“为了让他回来,我给了他相机,拜托他帮忙洗照片。” joe一下就笑了,“这算什么?小学生约定?在放学的时候说‘游戏机先借你玩,明天记得要通关后带给我哦’。” 风洲没立即回应他的调侃,而是不自觉地又望向海面,只是看到蓝色,他就会想起在海洋另一端的人,他曾经这样翻着照片想了三年。 “我承认这很幼稚。”他对joe说,也对自己说,“你知道的,洗照片是我家的传统。” 传统源自风琴成为主编的那会儿。 小学四年级的他拿着哈苏胶片相机,拍得很吃力,后来照片洗出来一看,自然是拍得稀烂的。 风琴不在意,她本人的拍照技术也好不到哪里去,家里的玄关附近有一块毛毡板,上面挂满了她失败的摄影作品,陈启谦评价,很少有人能用这台设备拍出这种质感的照片。 风琴越菜越爱玩,坚信技术不够设备来凑,相机越买越昂贵,拍出来的照片依旧千奇百怪。 风洲不太明白拍照的意义,他更喜欢用gopro之类的运动相机,用来记录他探索世界的精彩时刻。 他喜欢动态的,即时的,有声音有画面的视频。 后来知道照片的意义,还是他坠下楼梯,颈椎受伤在夏威夷养病的时候,得了谵妄症的他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风琴和陈启谦把他前20年的人生都整理出来,将那些照片放大打印出来,一张一张讲解给他听。 刚开始的时候,风洲以为在听别人的故事,不算很有趣也不算很无聊。 某一天,他意识恢复的时候才猛然意识到,啊,这就是他的人生。 是定格的,静止的,无法再次复刻的人生。 那时他刚经历李沐阳的死亡,又经历一场冒险的手术,连结冲击几乎折断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被回忆折磨得只想痛苦大喊的时候,他就会到医院花园去散心,与热带植物作伴,研究那些植物是什么叫什么。 有一天他发现一棵树下有一只“金毛狗”,那是一棵蕨类植物,他惊喜地想和人分享这个趣事,回头望去却什么人都没有。 出院后团队里有人建议他进行植物疗愈,给了他一个萨满大师的地址,说特别灵一定要试试。 他冒着险些迷失的风险,在秘鲁的深山雨林里找到了那位大师,大师让他什么都不用说,把一块用来占卜的骨头放置在他面前,摇着沙铃,看了许久,说有亡灵始终跟着他。 风洲其实并不信玄学,不知道对方是误打误撞,还是真有什么神力,结果很准,他也接受了大师的一套疗愈,可是现状并没有改变。 李沐阳死前的最后一场吵架会在任何时候找他,那时的他以为,他或许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了。 后来他自己找到了疗愈的方法,就是极限运动。 踩着山地自行车从悬崖上一跃而下,或是冲浪被巨浪席卷到海里时,肾上腺素飙升,他没有余力再让其他的思绪入侵大脑,这才能拥有一片宁静。 于是他玩得越来越疯,越来越不要命。 在20-24岁的四年里,好几次他都游走在濒死的边缘,把身体折磨得支离破碎。 后来风琴和陈启谦实在看不下去了,让joe旁敲侧击规劝他,也让joe找点事让他干,尝试用工作来消耗他的精力,避免他再去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挑战。 joe接到任务,倒也没强制让他彻底不碰极限运动,而是给他报了一些比赛,让他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再玩。 他就这样来到了大溪地波拉波拉岛,参加joe给他报名的国际冲浪赛。 赛事首日,风洲就意识到joe给他报的赛事含金量过高,周围参赛的选手目标是奥运,而他一个业余只想找刺激的人,居然就这样混迹在了职业组里。 他打算一轮游直接结束,剩下两三天潜水海钓,再飞去加拿大高山滑雪,然而他却意外过了初赛,这下赛事时间拉长,他不得不在大溪地多待半个月。 滑雪还是挪到下个月算了…… 风洲盘算着新的计划,抱着冲浪板在岸边往冲淋区走去,有人从他身旁经过,狠狠地撞到了他。 这一下撞得他快散架,那一瞬间,风洲以为自己被海豚撞了。 第80章 他并非胡思乱想,曾经在墨西哥湾潜水的时候,他真的被一只海豚撞到,不夸张地说撞得他两眼冒星星,氧气瓶门阀出了问题,差点以为要憋死在海里,最后借队友的气瓶上浮的时候,那只海豚还绕着他这只两脚兽游,微笑的弧线很可爱,甚至让他误以为那只海豚是在逗他玩。 显然,陆地上不会有海豚。 撞到他的是人。 “抱歉!”那人很快回头道歉,风洲望了过去,没能和对方对上视线,他的步伐太过迅速,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风洲从制服认出那是位赛事急救员,背着一只橙红色急救包,手上抬着担架,上面躺着刚一名昏迷的选手。 风洲表示谅解,救人嘛,急一点很正常,他这样想着,手上一阵刺痛袭来,他抬手一看,发现虎口的位置被冲浪板下的尾鳍划伤了,一条口子正渗着血。 这种小伤他早已习惯,也没太在意,把血珠抹掉就去冲淋区洗澡。 换了衣服放好板子,打算回酒店时,他看到岸边停了一艘摆渡用的急救船,有一些人在围观一场急救。 他看到了人群中那只熟悉的,橙红色的包。 哦,那只“海豚”。 风洲转动脚步的方向,朝着人群走去。 那位急救员正在给伤者做紧急包扎,他的英文很好,虽然能听出并非母语者,但能流畅交流,对于一些听着就很难的医疗英文也十分熟悉。 风洲猜测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这场急救中他承担着主导者的位置,在判断的时候从不犹豫,包扎的时候利落熟稔,还能够一心多用,在手上忙着的同时指挥别的急救员工作,眼睛还观察着仪器数据。 十来分钟,整场急救就有条不紊地结束了,转运的医生接手担架,将伤者送上了船。 急救员的任务到这里就结束了,纷纷开始闲聊欢笑,那位急救员却没怎么和周围的人聊天,始终注视着伤者,双手抱胸立在一旁,姿势严肃,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场。 风洲在现场又站了会儿,围观的人开始散去,他还站在原地,虎口的伤隐隐作痛,他的视线始终看着那位急救员。 对方的身材让他不得不注意,志愿者统一的均码制服也遮不住他身上的线条,腰到臀的每一个弧度都很完美。 只是对方有意降低存在感,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直到运送伤者的船只平稳离岸,那位志愿者的姿势才稍有松弛,在离开现场的时候,赛场上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有人从巨大的管浪中冲了出来,完成了一次优秀的冲浪,在鼓掌尖叫声中,他看到那位急救员迅速抬头看了一眼。 风洲终于看清他的面容。 那是一张和他气质全然相符的脸,清冷淡漠,宁静平稳,周遭的任何变动都无法引起他的悲喜。 有一种和尘世隔离,只生活在无人之岛的感觉。 其实细看他的五官漂亮,并不圆钝,精致又明晰,却因为嘴角始终向下,而显得不那么亲近。 那股脸上的冷意配上可以称得上是火辣的身材,奇妙的碰撞让人惊喜。 风洲很快止住了更糟糕的想法,并且认为这是在亵渎,对方在救人,他居然在想这些,真是肤浅得没救了。 一晃神,再尝试视线追踪的时候,“海豚”早就不知道游到哪去了。 风洲还立在原地,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驶离的船也早就没了影子,他就这样莫名其妙站了这么久。 虎口开始红肿发热,他抬手一看,才发现伤口切得有点深,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早知道应该要向他要一个创可贴的……” 他看向那人消失的方向,想着大概不会再遇到。 然而第二天日出巡航的船上,他就又在人群里看到了那只橙红色的包。 那只“海豚”不知道从哪片深海浮了上来,又出现在了他眼前。 第65章 快门start 日出巡航是酒店的活动,住客报名参加,随机分配到两艘游艇上。 视野里那只橙色的包缓慢地移动到了隔壁的一艘船,风洲觉得遗憾,他们在不同的船上。 两艘船一前一后从港口出发,朝着外海驶去。 那天天气其实不算最佳,云层略厚,日出的光线不算好,海面的波光时隐时现。 日出算是追到了,又算是没追到,船上的人们兴致都不高。 风洲的兴致也不算高,原本他还打算在日出巡航中,启用风琴买给他的一台哈苏相机,这样的光线拍不出什么好看的照片。 摆弄了一会儿相机,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兴致不高其实并不在拍照,而是另有原因。 他所在的船在前方,始终看不到后方船上的人,他走到船尾,也只能看到远处的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更别说看到船上的人了。 一股莫名的焦躁隐隐遍布全身,他关了相机,干脆戴着墨镜在躺椅上睡回笼觉,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早上起来还觉得很饿,现在什么都吃不下,酒店在船上准备了丰富的饮品和小食,侍应生路过好几次问他要不要来点什么,他却什么都不想吃。 准备回程之前,船上的工作人员突然挨个给住客道歉,说另一艘船出了点故障,回岸困难,现在需要承载故障船的乘客一同回程,可能会有点拥挤,希望住客们能谅解。 听到这样的消息,风洲立刻抬起支在鼻梁上的墨镜,在躺椅上坐了起来。 百无聊赖的心又复跳了起来,他装作并不期待的样子,懒洋洋地趴到栏杆上,看着远处那艘船一点点靠近。 两艘船搭上了连接板,故障船上的人源源不断地走了过来,很快身边就挤满了人。 风洲在人群中寻找着他想找到的身影,混乱中,一片温热贴在了他的身侧,有人挤到了他身旁,紧紧地挨住了他。 他侧头,看到了一颗圆润的后脑勺。是他找了很久的“海豚”。 风洲往后看了一眼,他的身后其实还有点空位,但他没有后退,他想等着挤到他的人说抱歉。 可那人什么都没说,就这样趴在栏杆上“定居”下来。 风洲郁闷地望着他,游艇启航,被海风吹起的发丝全打在了他的脸上,很痛,前面的人还是什么都没意识到,手肘支在栏杆上,静静地望着船周的浪花。 风洲稍微往后退了一些,避开发丝攻击,艰难睁开眼。 恰好云层散开了一些,天际漏下几束光,日出巡航在回程的时候赶上了太阳,船上的住客们纷纷往栏杆边上涌来,想要用拍照留下这个瞬间。 风洲感觉到前面的人又往后靠了一些,几乎靠在了他的怀里,可怜地缩着身子,但仍旧一言不发,安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风洲装作不在意,尽管余光已经能够瞥见他从t恤下露出的后背皮肤。 今天大概不是“海豚”的工作日,他没有戴鸭舌帽,一头无烫染的黑发看起来很清爽,他的脖子细长,皮肤很薄,在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耳廓上的血管。 大溪地的海对他来说是新奇的,海里不管游过什么,他都会探头出去看,眼睛睁大的时候映着阳光,颜色会变浅一些,像一块透润的琥珀。 视线从脸到脖颈到锁骨到手臂再到指尖全扫了一遍,风洲确认面前的人,每一处都长在他的审美点上。 在这不长不短的二十四年间,他从没凝视过任何人的外貌,也从没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觉到心跳速度骤升,肾上腺素狂飙的兴奋感。 现在的他像是中了什么蛊,变成了一头狩猎的野兽,因为锁定了一只心仪的猎物而跃跃欲试。 激素作怪?还是青春期迟到了? 他东拉西扯了很多理由,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四年前的事让他对“爱”很谨慎,只是感兴趣不是爱,想拯救一个人也不是爱,他其实从来都不知道什么程度才算是爱,更不知道爱了之后的自己会变成怎样的人。 日出的30分钟,他没有搭讪,只是默默地看着,不着边际地想着。 船总会靠岸,没有交集的人也总会分别。 日出巡航结束,“海豚”游进人海中,消失在他的眼前。 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不开心也不难过,而是有点怅然,摸到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时,他才意识到,他完全把拍日出这件事给忘了。 风琴对她赠送的新相机很在意,接连好几天都在问他好不好用。 风洲只能敷衍她,说至少比小时候的那只胶片机好用,还用手机拍了他挂着相机的自拍发了过去。 他对摄影实在提不起兴趣,也对他无法成为母上大人的盟友而感到遗憾,那台相机就这样一直在酒店的房间里搁置着。 就这样专心备战了几天,第二轮比赛很快提上了日程。 原本他已经尽量忘掉那些事,也认为自己不会再去想那只“海豚”,在看到赛事急救员在岸边整理设备的时候,那些掐不灭的火花却又一次燃烧了起来。 第81章 他又看到了那只“海豚”,正在和队友检查急救包里的物资,他的话很少,除了必要的言语不和周围人交流,对男人或者女人的接触都很注意距离,尤其是男人。 风洲没有花太长时间,就判断他应该不太直。 这个发现又一次让他莫名兴奋。 于是他查看了自己比赛时间,确认时间充裕,就握着一罐可乐,装作闲散人士在急救员的队伍前路过。 七弯八拐了很久,他终于扫到了那位急救员身上的工作牌——上面只有一个不知道是姓还是名的拼音【lan】 兰岚蓝阑? 风洲猜不到是哪个字,总之,他终于知道了对方应该怎么称呼。 比赛开始后,借着这股兴奋劲,他在开头的几道浪的时候势头很猛,接连获得了好成绩,只是最后一道浪太过刁钻,他没能顺利冲出来,板子一歪掉进海里,在波浪里一阵颠来倒去,才浮到了海面上。 还没攀上板子,他就看到一队急救员开车摩托艇朝他奔来,他看到了坐在后座的,熟悉的身影。 心里一阵激动,呛进多少海水都顾不上了,他立刻趴上板子,挥手求救,短短的十几秒内,连剧本都想好了,“初次见面拯救的溺水男人竟是个帅气的阳光大男孩”,这一定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邂逅。 可那位lan医生远远就判定他活得好好的,坐在摩托艇上和队友说了声“他没事”。 摩托艇就这样在他面前转了180°,朝着另一位呛水严重的选手开去。 果然骗不过医生的眼睛…… 风洲一下泄气,仰面倒进海里,连板子都懒得趴上去,就这样和板子一起漂流到了接应选手的船边。 从这一摔开始,之后的比赛进展不顺,一路滑铁卢,赛事止步第二轮,比赛无了,人也没碰上。 晚上风洲在泄湖边的酒吧喝闷酒,打算和joe汇报一下他的战果,身旁有人经过,一个同组的职业选手熟络地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嗨zephyr,你进下一轮了吗?”对方挂着明媚的笑容,语气熟得就像认识了十年的老友。 “我已经被刷掉了,二轮游,还行吧。”风洲其实他连名字都没有记住,只记得对方也来自北美,好像是加拿大人,他没表现出生疏,也用同样热情的语气回复。 “顺利进下一轮了,教练预测我能进八分之一。” “哇,祝贺。” 就这样,话题从比赛聊到了大溪地的浪,又聊到了他平时训练的温哥华岛,顺着这个话题,风洲也很顺畅地聊了加州的海滩等等。 “你还会在这待多久?”在进行完一系列话题加热后,对方见机推进了一些较为私人的话题。 “嗯……不知道,可能还会再待几天吧。”风洲模糊带过去了。 其实聊到这里他就已经猜到对方的目的,这几年接近他的人不少,目的性太强的人会让他很困扰,出于礼貌他不会直接拒绝对方,而是用隐约的距离感告诉对方不要再试探他。 他不知道刚才那句话对方是否有感知到拒绝的意思,那位选手又换了一个话题,说他手上的这台相机不错。 风洲有些后悔把相机也一起带出来了。 “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她是哈苏发烧友。”他只能这样回,“还不太会用,我不怎么用相机。” “可以为我拍张照吗?就当练习。”对方似乎又抓住了可以推进关系的口子。 “真不巧,相机刚没电了。”风洲摊手,说谎和呼吸一样自然。 对方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又聊了几句,风洲借口有朋友在门口露台位置等自己,端着酒离开了卡座。 他并没有回房间的打算,打算找个无人打扰的位置再喝点酒。 今晚的月光不错,把海面和地面都照得很亮。 他绕着潟湖慢慢踱步,想找一张风景好点的躺椅。 走到潟湖桥上的时候,他隐约看到有人正在潟湖中央看热带鱼。 这人他已经很熟悉了,就是“见死不救”的lan医生。 风洲不想找躺椅了,潟湖桥上就是风景最好的位置。 海水没到了膝盖上方的位置,潟湖中的人上身披着一件短袖衬衫,下身是一件三角泳裤,露出笔直的长腿。 泳裤不太合身,勒得有些紧,应该是临时买的,风洲在酒店的商店里看到过,是货架上最简单的款式。 只是没人告诉他,纯白色的泳裤不太适合下水。 风洲喝了口酒,酒液过了喉咙有点辣,让他浑身发热。 是对方闯入了他的视线,他只是路过而已,没错,他并非有意偷窥。 风洲为自己找到了道德的标准,他心安理得地继续趴在桥栏杆上,慢慢喝着酒。 lan似乎在潟湖里找到了他想找到的鱼,风洲仔细一看,是一条巨大的苏眉鱼,应该是酒店养的,那条鱼并不怕人,在他身周来回转着,他追着在潟湖里来回走动,把平静的海面搅出了零星水花。 星光洒在海面上,他的背后是波拉波拉最有灵性的奥特马努神山。 风洲由衷觉得这一刻很美,也忽然有了想记录下来的冲动。 偷拍不太道德,也不太体面,他说服自己,那是人进了风景里,并非偷拍,他并不是有意想把人拍下来的,他只是想拍风景,对,风景而已。 风洲把酒杯放在桥的栏杆上,双手捧起相机,他对设定一窍不通,唯一知道的,是快门的位置。 他按下快门。 “喀嚓”—— 定格了这台相机的第一张照片。 第66章 恶作剧 start 这张照片他端着看了半小时。 摄影的感觉很奇妙,只要留下了影像,随时随地都能翻看,只要看了,就能立即回忆起拍下照片时的感觉,他甚至还能感受到晚风在皮肤上流动的凉爽。 照片到底算是静态还是动态的呢? 风洲认为都不算是,照片是一种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多维,更复杂的东西。 拍下第一张照片后,他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向风琴汇报他的使用感受了,相机很不错,随便乱按出来的质量都还可以,就是在技巧上还很生疏,他向风琴讨要摄影教程,风琴却说她从来没有看过教程。 “我没有系统地学过摄影。”风琴在电话那端说,“我在拍照的时候只想着记录,只要能记录下来就可以,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 “怪不得你拍的照片都那么地……有个性。”风洲委婉地暗示。 风琴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是笑笑,“如果不是想着要成为摄影师,技巧真的没那么重要,反倒是想要记录的时候,那一刻的情绪很重要,拍照其实是在记录情绪。” 风洲想起他昨晚翻看照片时候的那种奇妙感受,是因为感觉到拍照时候的情绪了吗?他似懂非懂,潜意识并不想给拍照赋予深刻的意义。 于是他把那时的情绪冲动,概括为见色起意。 这样一想,那些捉摸不透的感觉在瞬间都变得通透了。 风洲为此松了一口气,并给自己洗脑,只是遇见了一个符合他审美的人而已,他们并不会发展出什么额外的故事。 这张照片就当作是美好邂逅的句号,挺好的。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在这里画下句号。 就在他完赛的第二天,他在储物柜里的东西都被清理了出来,放在了更衣室的长椅上。 衣物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地摆着,像是在礼貌提醒他放错了柜子。 风洲核对了柜子上的号码,他没有弄错柜子,于是去找赛事的工作人员询问。 一番查询,原来是赛事方流程有误,默认他在中止赛程后已经停止使用柜子,所以将这只柜子的使用权放了出去,有人在今天早上恰好申请了使用权。 他在柜子的使用人那一栏瞥见了熟悉的姓氏——lan。 “如果您要继续使用这只柜子,我可以跟现在柜子的使用者交涉,或者我为您安排新的柜子也行。”工作人员为他提供了解决方案。 风洲思忖了会儿,说:“没事不用,反正我也完赛了。” 在次日早晨,他又一次站到了那只柜子前,把自己的一张参赛证混在衣物里放了进去,架着墨镜没心没肺地出海,悠哉前往冲浪比赛的赛场。 人在恶作剧的时候会额外认真,一天之前他还在告诫自己没必要发展额外的故事。 现在故事找上门来,他再说不发展,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风洲为此期待了一整天,期待lan能找到他,当面告诉他弄错了柜子,最好再带点愠怒的神色。 他喜欢这样戏剧化的故事开端。 然而这一整天都没有人来联系他,傍晚他坐船靠岸,到更衣室一看,他的衣物又被取出来了,依旧叠得非常整齐,放置在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上,他的参赛证甚至好端端地放在衣物的最上层。 第82章 风洲有些沮丧,也燃起了挑战欲。 第三天,他带上了护照,决定混在衣物中放进柜子里。 在放进去之前,他打开护照看了一眼,首页的照片是16岁的他——刚上高中的卷毛小子。 这本护照距离上次更新还没到十年,所以照片也是旧的。 他仔细端详这张照片,认为拍得没有那么好,24岁的本人要更帅气。 他后悔没有把护照更新,勉强塞进衣物里。 这一天他故意晚回来了一会儿,还是无人来联系他。 他不抱希望地来到更衣室,衣物又被取出来了,折叠整齐,护照放在了最上面。 风洲认清了一桩事实,lan根本没在意到底是谁占用了他的柜子,他只是把东西取出来,整理好,用沉默又固执的方式提醒他放错了柜子。 风洲从未如此挫败过,他扯下墨镜,卸下被海水打湿的衬衫,决定去冲淋区冲个凉,焕新一下被海水打蔫的自己。 刚走到冲淋区,他就撞见了朝思暮想的身影。 lan正在冲淋区洗澡。 今天赛区的浪比前几日都要高,他猜测lan应该也被海水湿得够呛,因而洗得格外仔细,反复地冲刷着发丝。 赛事的淋浴区是借用酒店的,平时是给从泳池上来的住客冲淋使用,全露天无隔挡的设计。 风洲在心里感谢设计师的馈赠,默默走到lan边上空的位置,拧开龙头。 不少选手和工作人员都是随便冲几下,再回到酒店房间里精洗。 lan好像并不喜欢不洗干净的感觉,在仔细冲刷头发后,还打上了泡沫,耐心搓揉。 风洲其实早就冲得差不多了,为了拖长时间,他也学着边上人的样子,把每一根发丝都挫遍。 终于,边上的人洗完了头,风洲以为他要走了,没想到lan又开始在身上打沐浴露。 好好好,那就再洗一遍。 风洲继续在水流下淋着,用余光观察身旁的人,lan淋干净身上的泡沫,大概是觉得穿着泳裤洗澡不是很利索,干脆把泳裤脱了下来。 风洲没预料到自己撞见了全程,心里一惊,冲淋区的人不少,各国参赛选手和工作人员来来往往,他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站到哪里帮人挡一下。 慌乱之中,他再次转头看去,lan就这样赤条着俯下了身,搓掉了小腿上残留的一块泡沫。 其实冲淋区根本没人在意谁穿着泳裤谁脱光了,在意的人只有他自己。 是他心里有鬼。 是他见色起意。 风洲收回视线,再也没有乱看,假装文明人在水下静止着站了好一会儿,身旁的人洗完了,裹了条浴巾走去更衣室。 风洲等他彻底离开之后,才回到更衣室。 一切看似都很寻常,他像往日一样换衣服,用晚餐,回房。 然而晚上躺下之后,那些看到的画面却在脑海挥之不去,他陷入梦中,梦中的自己正在潟湖里浮潜,有人游到了他身侧,他转头看去,是lan。 lan正在裸泳,月光下他的身躯发着缎面的光泽,他没来得及向对方打招呼,对方就牵起他的手,贴到了腰后。 强烈的暗示让他在瞬间烧光了所有理智。 他带着lan游向岸边,半个身子还泡在海里,就等不及地接吻。 柔软的嘴唇间是湿润的舌尖,对方的双臂环着他的脖颈,默许他所有的行径。 他继续了下去,挤进那片温热之中,把潟湖的水撞得响亮…… 感觉到一股幽凉的时候已经晚了。 风洲在闹钟声中醒来,不得不面对一个现实。 他居然该死地梦遗了。 这天他没去看比赛,在屋里躺尸一整天,为人类的动物性感到不堪,羞耻,并进行了虔诚地忏悔。 晚上的时候joe打了个视频会议,问他比赛怎么样。 “早就结束了。”风洲无精打采地坐在桌前,对着电脑摄像头打哈欠,“你不知道那些选手的实力有多恐怖,他们像是从出生开始就在和浪花搏斗。” “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竞争激烈的感觉。”joe还待在公司里,窗外的远处是醒目的华盛顿纪念碑。 “下次请给我安排一些业余选手的比赛。”风洲半眯着眼,眼角全是泪花。 “行,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待到赛事结束后吧,还有个庆祝会。”他揉了揉杂乱的发丝,心不在焉地回话。 “怎么了?心情不好?”joe敏锐地察觉出什么。 “没……”风洲晃晃头,勉强笑了下,强行扯开话题,“你开视频会议就为了闲聊?” joe在视频那头叹了口气,挪动鼠标点了几下,“之前你定下的马达加斯加的企划我看了,形式上没什么问题,就是还需要再完善一下人员的安排,启程时间是不是定得有点早了?” “那就推晚一些。” joe语塞,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斟酌着开口:“什么时候我们再重启4年前的南太平洋的企划,那份企划已经很完善了,吃灰这么久,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 “南太平洋吗?”风洲重复地念了一遍企划的名字,总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你让我来大溪地,不会就是为了提前让我感受南太平洋的风情吧?” joe摊手,“看在我如此煞费苦心的份上。” “嗯……再说吧。”风洲再次毫不留情地拒绝,“我现在没那个心情。” 第67章 交集start 挂掉电话后,风洲很长一段时间都杵在桌前没动,joe提到的南太平洋企划是一个及时的提醒,把他一下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他从日落坐到了深夜,把那份企划书从电脑里重新翻找出来。 4年前李沐阳自杀后,这份企划就暂停了。 liam曾在李沐阳的葬礼上对他破口大骂: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你只是在施舍对谁都可以释放的善意罢了,你是不是还在想,看!我救了他,我把他从悬崖边缘拉回来了,我很厉害,我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简直和上帝一样,我应该被写进祷告词里。假的终究是假的,狗屁都不是,爱你的人也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那时他脖子刚动完手术,坐在轮椅上说不了话,倒也算是默认了。 joe让liam少说两句,怒火就此转移,joe成为liam新的攻击对象,两人一来一往,吵得墓园都变得热闹。 风洲转动轮椅,在墓园的步道上稍微挪远了一些,远方是平整的草坪和泛着波光的湖面。 一切都很平静,这是毫无波澜的一天。 他活着,却没有活着感觉。 后来所有人都告诉他,李沐阳选择自杀不是他的错,甚至他的拯救延缓了自杀,让李沐阳的生命又延续了一段时间。 但如果回到当初,回到他准备救下李沐阳的那片悬崖边上,还有更好的解法吗? 或许有吧,可他想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警诫自己,如果选择,就要承受。 而这句话的背面,也是他这四年来一直在践行的一面,那就是如果不选择,就不需要承受。 关掉企划文档合上电脑,风洲得出了反省的结论。 或许是漫长的时间让他松懈了,又或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蠢蠢欲动,总之他确实对一位尚且陌生的男性心动了,也明白这样的感觉和之前全然不同,甚至给他的人生带来了全新的感觉,但那又怎样,就到此为止吧。 他取来相机,调出那张照片,删除键就飘在显示屏上,删了吧,他想,不删就还会一直想,留下吧,他又想,只是一张照片而已,留下又会怎样。 他就这样犹豫了很久很久,迟迟没有按下删除键。 风洲决定把冲浪赛事全部看完,再离开大溪地,也算是给这一段奇妙的感情画上完美的句号。 他不再主动去搜寻想看到的身影,全身心投入到观看比赛的乐趣中,和选手们打成一片,聊天聊地,约着下次一起去哪冲浪。 可他还是挂着那台相机,遇到需要拍照的情况,他都会先拿出手机,说可以拍个live。 手机相册里的动态图和视频越来越多,相机里却始终只有一张照片。 距离比赛还有一周结束的时候,他又在不经意间看到了lan。 那时他正在赛事营地里和一位选手约着去打网球,看到lan站在已经撤掉的自助晚餐长桌前,停顿了一会儿,从冰箱里拿了一包补给餐,默默离开了。 赛事方给志愿者提供的自助晚餐有供应时间,提供了丰富的热食,如果来得晚,就只剩下补给餐可以领取,补给餐相对来说会简单很多,只有盒装沙拉、面包,水饼干坚果水之类的,全是冷食。 接下来几天也是如此,lan每次都是最晚回到赛事营地,而每一次,晚餐都已经全收掉了。 风洲认为这不算是他的过度关注,只要lan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总是会注意到他,他的注意力不受控制,他做不到屏蔽那个身影。 第83章 后来风洲发现,lan之所以每次晚到,是因为他总是会先清点全队医疗用品的消耗情况,并进行补充。 他做这些事并不是因为他是领队,而是出于习惯。 看着每天只能啃冷食的人,风洲忍不住和处得不错的赛事管理建议,每天多留几份热食盒饭,有些志愿者没时间吃晚饭。 不算什么难事,管理听了他的建议,在晚餐撤摊后多留一些盒饭在桌上的保温箱里,还立了一块【可自由领取】的牌子。 盒饭上线第一天晚上,风洲特意留在附近观察了一会儿,lan和往常一样晚归,发现有了晚餐,就取了一份,他并没有和同样晚到吃盒饭的同事们凑到一桌,而是独自来到僻静处,坐在面向海边的一张桌子吃饭。 远方时不时传来大家交谈的笑声,lan吃得很安静,一点声响都没有,两边的温度差过于明显。 风洲原本想直接回房,这下又停下了脚步。 他又在意了。 大家聚在大溪地都有目的,为了交友,为了看比赛,喜欢冲浪,为了旅行等等,风洲有点捉摸不透lan来这里目的,他有点过于独立,也过于孤单了。 不过他吃上了热食就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准备离开的时候,风洲最后看了一眼,lan放下了叉子,没有继续吃饭,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海洋。 很长一段时间lan没有再动盒饭,又过了会儿,他抬手,在脸颊蹭了一下。 那是在抹泪的动作,风洲看出来了,他的心在这一瞬被攥紧,觉得自己窥见了什么不应该去窥见的境况,他不知所措,留下也不是,离开也不是,他甚至希望手上有一盒纸巾,可以递上前。 然而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提醒,不要介入他人的因果。 所以他没有上前,只能装作不知情。 lan抹完泪,又继续吃饭。 风洲在远处坐了很久,lan也在海边待了很久。 最后lan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直到这时,他才敢装作不经意地接近,坐到lan身旁的桌上。 夕阳早已落下,现在正是蓝调时刻,熟睡中的人也被笼罩在这片蓝色之中。 lan脸上的情绪很淡,一点疲惫,一点恬静,还有一点泪痕。 风洲伸出手,没碰到人就缩了回来。 只剩一周了,时间过得很快,他想,如果注定不能有交集,那还能留下什么呢? 他摸到了胸前挂着的相机。 快门的声音不响,没有吵醒睡着的人。 他又留下了一张照片。 之后的几天,风洲在酒吧里遇到了赛事管理,和对方闲聊的时候忽然想起lan落泪的事,他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什么?”对方一时不明白他想问什么。 “比如志愿者里有人吵架,霸凌,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事。”风洲拐着弯问,“我听说志愿者管理挺难做的,可能要处理很多纠纷。” “没有啊,最近没有纠纷。”对方的神情不像在撒谎,“说实话我确实挺怕出现纠纷的,但还好,这次赛事很顺利,团队里的人都很棒。” 风洲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他看到的落泪背后,恐怕有着他无法触及的原因。 “哎对了,你觉得最后谁会是冠军?”赛事管理问他,“我跟你打赌是1号种子选手,我们都很看好他。” “那我觉得是退役复出的5号选手。” “10美刀?” “成交。” 他赛事管理和对拳。 距离决赛只剩下三天了,风洲久违地希望时间再过得慢一点,可他越心急,时间就溜得更快,每次他尽量在人群中捕捉lan,拍下一张照片,相机里的照片越来越多,他才猛然意识到,他是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尽可能地留下以后可以随时翻阅的回忆。 他在害怕什么都留不下。 可明明有捷径,明明把人留下,他就不会那么急于留下照片。 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赛事到了最后一日,比赛现场来了不少媒体,甚至还有不少赛事赞助品牌代言明星到场。 赛事管理准备去要合影和签名,风洲对明星不感兴趣,只关心最后谁能夺冠。 最后他押中了冠军,从赛事管理那里赢了10美刀。 晚上最后的狂欢在酒店的户外酒吧举行,这场欢聚结束后,大家就各奔东西,再也不会相见。 为了逃避离别的伤感,风洲很快就喝嗨了,在人群中随机找到了被人簇拥的冠军选手,感谢他让自己赢得了10美刀。 对方觉得他的胡言乱语很有趣,和他攀谈起来,聊了夺冠背后的故事。 “大家都喜欢听黑马的故事,毕竟我重拾冲浪才一年,这样的故事很有戏剧性。” 有很长一段时间,这位冠军都在伤痛和失恋的阴影中走不出来,连他最热爱的冲浪都放弃了。 “我害怕冲浪,甚至看到板子就会大喊大叫,家人都以为我完了,我废了,我对这块板子ptsd ,那我还怎么站到海上,你知道,感情和生理同时受到挫折,对人是毁灭性的打击,我放弃了冲浪,尝试了别的很多运动,我那时想,我的人生不能停在这里,我还有很多可能性。” 风洲在酒精的作用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随声附和:“是啊,不能停在这里。” 他取了新的一杯酒,只在一个不经意的转头间,就看到了lan。 lan拿着一杯麦泰,坐在潟湖边的椅子上,正在看着自己。 “在尝试了一圈我可能会喜欢的运动之后,我发现我还是喜欢冲浪,很可惜,喜欢这种感情只有自己清楚,我很难再欺骗自己了,其实我只是害怕冲浪带给我的失败,而不是害怕冲浪。” 风洲一边听着,再次看向潟湖边,确认lan是否在看自己。 lan还在看着自己,他好像也不胜酒力,正在很努力地将眼睛聚焦,试图看清,这次风洲没挪开视线,过了一会儿,lan微微低头,看向了手里的酒。 lan在看自己。 风洲确认了。 其实到今天之前,他就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彻底告别,这场没有交集的相遇留下的不多,相机里的照片,一道还未痊愈的虎口上的疤,还有用眼睛刻录下来的回忆,离开波拉波拉岛,他们会走向全然不同的未来。 现在他还愿意这样吗? 他们的对视超过了10秒,超过4秒的对视就已经很危险了。 当那双眼睛看向自己,并锁定自己的时候,那一瞬的冲击超过一切极限运动带给他的肾上腺素。 他接收到了信号,lan对我感兴趣。 风洲想,这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在过了这一段和冲浪毫无交集的日子之后,我还是选择了冲浪,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风洲又被聊天的声音带回了思绪,他和冠军碰杯,“你知道我为什么押你为冠军吗?” “为什么?” “因为你在前几轮,表现得对冠军没有渴望,你只是在意每一道浪是怎样的,然后把这道浪征服。” 对方大笑起来,“我确实没想过会夺冠。” “不管怎样还是恭喜你。”风洲抬起酒杯:“这是你选择重新拾起冲浪之后,才会迎来的冠军,感谢选择走出那一步,选择和冲浪有交集的自己。” 两只酒杯碰在了一起,风洲和他暂时道别,走出了通往潟湖另一边的第一步。 还在犹豫什么呢,喜欢就想要有交集,无论最后是否会有结果,他不是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风洲离开聚集的人群,开始在潟湖中穿行,他离lan越来越近,看到对方脸上带着讶异的神情,lan的脸颊泛着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紧张。 他时而用手背贴着发烫的脸,时而对着海面的波光发呆,甚至一口气喝光了杯子中所有的酒,尽量假装没注意到有人在靠近他。 风洲不让他有假装的机会,终于来到他的面前。 晚风,海洋,塔西堤人的民谣,一切都刚刚好。 他趴到岸边,就像初次遇见一样问: “你是冲浪赛事的安全保障员?” 第68章 蓝色褶皱start lan的反应很慢,连眨眼也忘了,就这样和他四目相对了好久,才说了一声轻到快听不见的“嗯”。 说完还把腿收了回去,摆出了防御型的姿势。 风洲没有立刻上岸,还是泡在水里,看着他脚边的急救包问:“你们的工作刚结束?” lan看起来醉得厉害,视线飘忽不定,声音还是很轻,“中午就结束了。” “怎么还带着急救包?”风洲尽可能营造闲聊的氛围,lan的回答没透露什么信息,只是说“习惯吧”。 风洲敏锐察觉到他对这个话题有所隐瞒,没继续问,举起手里的酒杯,硬是和岸上的人碰杯。 “我可以坐到你边上吗?” lan点了下头,说“可以”。 第84章 好像也没那么防御……风洲没忍住笑了一下,撑着泻湖边沿上岸,坐到边上的沙滩椅。 lan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挪开了,风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群塔希提人正在唱着民谣。 他们的姿势几乎没变,随着音乐轻轻摆动,lan却看得格外认真,风洲知道他根本没看进去,那只是在假装。 酒店工作人员及时递上的毛巾,风洲接过来随意擦了几下,一边盘算着该聊些什么,如果他不开启话题,lan就不会主动开启话题,他顺手拿了两杯酒,礼貌地递了一杯给lan。 刚喝了一口,他就意识到酒的度数大概不低,怪不得lan会醉成这样,要不还是劝他少喝点,lan却忽然说:“你受伤了。” 思绪全被打乱,风洲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虎口的伤口,“啊,哦,可能在海里潜水时被珊瑚划伤了,没事,过几天就能好。” 他说了谎,对面的人条件反射一样去拿急救包。 “还是处理一下吧。” 风洲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翻找着,心想这道伤能找到“罪魁祸首”来医治,也算是有了合理的归宿。 lan找出碘酒棉签,伸手想抓他的手,风洲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手往后缩了一下,他看到lan的神情有些尴尬,在救治病人的时候,他好像不在意边界。 风洲主动把手递了上去,lan没说什么,轻轻捏住他的半只手。 这道伤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碘酒上去竟然还有痛感,风洲全然没在意那些细密的疼痛,直盯着面前的人看。 眼睑下垂的时候形成了好看的弧度,手指相触传来微痒,只是寻常地处理伤口,却莫名生出了暧昧的错觉。 lan很紧张,处理伤口的速度越来越快,贴好防水绷带后,猝不及防地就松开了手。 风洲一时没反应过来,手不小心垂了下去,碰到了他的大腿,lan把腿往边上挪了几寸,又变成了防御性的姿势。 风洲拼命忍住笑,抬手看虎口,上面贴着一张浅蓝色的绷带,贴得有点皱了,有一道褶子。 lan好像很在意那道没贴好的褶子,一直看向他的虎口。 “你的绷带是浅蓝色的。”他假装没注意到那道褶子。 “我喜欢蓝色。”lan回答得很坦诚。 “你是不是很喜欢大海?”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的手机亮了一次,屏保是大海,里面有大溪地最高峰奥尔阿山。” 风洲想借着这个契机,接着聊这几天在大溪地的冲浪赛事,好让lan不要对他太防备,可lan却说出了他没预料到的话。 “嗯,但那是电影截图,那部电影在这拍的。” “哪部电影?” “《浅蓝》。” 风洲沉默了,他想起数年前,风琴在家里看过这部电影,他懊悔那时为什么不多停留一会儿,为什么不看完这部电影,这样他就能顺畅地接上lan的话题,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在他绞尽脑汁回忆电影的主演是谁的时候,一个刚游上岸的爱尔兰选手路过,和lan打了招呼,聊了一些伤情。 风洲喝了口酒缓神,终于想起了风琴的碎碎念,电影的主演好像是什么童星,他想借此话题继续往下聊,然而那位爱尔兰选手却把脸颊贴到lan侧颊,把水珠都蹭了上去。 lan明显不适应这样打招呼的方式,整个人都僵住了。 爱尔兰人!那些脸颊飘着两坨红,见到谁都能热聊两句的爱尔兰人! 风洲默不作声,捏紧酒杯,接连喝了好几口酒。 等那位选手离开,他才假装轻松地说:“爱尔兰人很热情,见过一面就当你是好友了,好友见面他们更习惯贴面礼。” “我还不太适应。”lan拿手背擦着脸上的水珠,什么都没擦掉。 风洲没忍住,伸手帮他,手指蹭到发烫的脸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lan没有后退也没有再做出防备的姿态,只是抬眼,懵懵地看着,眼里倒映着琉璃的灯光,迷离又潮湿。 这双眼睛从不曾注视过他,现在却停留在他身上,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所以才只能注视彼此。 风洲只觉得呼吸不稳,没来由地想起相机里拍下的那些照片,再多的照片都不如真人来得有冲击力,他实在太喜欢了,喜欢到想要据为己有。 “有没有人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就和小海豚一样。” 在你看到苏眉鱼的那会儿,风洲没把话说全。 面前的人明显愣住了,摇了摇头,“没有。” “那我就是第一个了。” 要怎么才能把人留下来呢,机会太少,时间也太少,脑海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催促,让他做不计后果疯狂的事。 “要试一下吗?”风洲问他。 “什么?” “练习贴面礼。” “你是说和刚才那个爱尔兰人一样?” “对啊,你看起来很生疏。” lan好像有些反应过来了,“我为什么要和你练习?” “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风洲靠近他,侵入了安全距离。 lan没有再说什么,无声代表默认,风洲挨到他的脸颊,lan的脖子微缩了一下。 “接吻过吗?”风洲贴到他耳边问。 lan还是没有回答。 “那我又是第一个。” lan又缩了下身子,终于想到要逃了,风洲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脑,吻了下去。 梦境在重演,甚至更加疯狂,被控制住的人没有再逃,亲吻的方式生疏,却在假装熟练,最后不知道是谁更急迫,浅吻加深,越发不可收拾。 周围人太多,他牵起lan的手,想带回房间继续,又没耐心地把人抵在花墙亲吻,lan的动作也越来越大胆,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半个身子都贴到了他的身上。 酒精让血液沸腾,风洲有了一种错觉,在神山的见证下,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相爱的恋人,他一成不变的人生线路已经发生了变动,从此之后会有另一个人加入轨道之中,未来的每一个24小时,都是可以被期待的每一日。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想这样撰写这样美满的故事,又给他加了坎坷的一笔。 岸边传来呼救的声音,他甚至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怀里的人就把他推开了。 lan头也不回地往栈桥跑去,风洲定了定神,紧随其后,眼看着他和工作人员交流了几句,甩了包跳到了海里。 事情太过突然,他站在岸边,看到了海中漂浮着两个点,意识到有人好像落水了,lan是去救人了。 很快酒店工作人员联系到了快艇,风洲想跟他们一起,却被拒绝了,缘由是需要保证住客的安全。 十几分钟后快艇回岸,落水的孩子虽然被救上了岸,情况却并不乐观,紧急抢救的时候,他站在外围给赛事管理打电话说明了情况,赛事管理带着一群急救员赶到了现场。 人多起来后,急救的情况才好了一些。 在钻头骨的时候,赛事管理终于忍不住转了个身。 “不行,我晕血。” 风洲拍了拍他的肩膀,扶着他先到一旁去休息,一会儿人群中传来惊呼,他回头一看,lan倒在了栈桥上,一群急救员又立即围到他身旁查看情况。 “借过一下,借过!谢谢!”风洲从外围一路挤到里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突然晕倒了。” “人没事吗?” 急救员进行了一番确认,确认完之后,把机子都撤离了。 “人倒是没事,建议再去医院做一些检查。” “嗯,你们先忙那个孩子的事吧。” 栈桥又湿又硬,风洲把lan抱到怀里,让他能躺得舒服一些,lan浑身湿透着,脸还是在发烫,不知道人是醉倒了还是累倒了。 风洲让酒店工作人员拿了几条毛巾,把怀里的人裹了起来。生怕他受凉。 在等待救援直升机的时候,落水孩童旁的一个男人也走了过来,蹲下身,跟他一样看着昏迷中的人。 “他还好吗?” 是孩子的家属? “急救员检查了,说没事。”风洲看向面前的人,总觉得这人气质独特,很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救援直升机马上就要到了,栈桥上的一行人准备转移到停机坪,酒店的工作人员前来解释,“盛先生,飞机只能搭载一个担架。” 男人稍显意外,“只能送一位伤者吗?” 风洲端详他的脸,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饰演《浅蓝》的盛夏吗,风琴曾经天天念叨的人,某户外品牌的全球代言人,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 “是的,一次只能送一位伤者。” 在盛夏开口之前,风洲抢答了:“先把孩子送走吧,孩子的伤势更重。” 盛夏看了眼他怀里的人,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只说了声“谢谢”,就跟着孩子的担架走了。 围观的人逐渐散去,风洲转身看向赛事管理,“bro,还有别的方式可以去医院吗?” 第85章 赛事管理还用双手捂着眼睛,“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方式?” 风洲长叹一口气,“孩子已经送走了,没血了,你可以睁眼。” 赛事管理这才哆嗦着放下手,“要不要用游艇送出去?” “送吧,越快越好。” 到医院后来回折腾一圈,确认lan没有危险之后,风洲才彻底放下心来,赛事管理配合医生进行了个人信息登记,也回到了病房中。 “累死我了。” “落水的那个孩子呢?” “在手术室,急救处理得及时,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风洲坐在病床边,伸手帮床上的人整理了下凌乱的额发。 “哎对了,他叫什么名字?”他看似不经意地问赛事管理,“我还不知道他的全名。” “lanyu.”赛事管理说出了一个英文不像英文,中文不像中文的发音。 “什么?” “lanyu啊,就是lanyu。”赛事管理解释不清,干脆翻找出一张图,发给他,“你自己看。” 发来的是一张护照复印件的照片,风洲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看到了上面的中文名——蓝屿。 “原来是这个‘蓝’……” 他看向安睡中的人,放肆接吻过的嘴唇还有些红肿。 他悄悄挪动掌心,贴到蓝屿的脸颊上,指腹蹭了蹭他的唇尖。 门口传来敲门声,赛事管理去开门,两人交谈了几句,风洲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来的人是盛夏。 第69章 三年start 落水的孩子情况已经稳定,盛夏来到病床边,询问了几句蓝屿的情况,言简意赅地表示了来意,说蓝屿的医疗费全都由他来承担,让他们无需先垫付。 最后离开之前,他忽然想到什么,不经意地问:“你们是他的朋友吗?” 风洲本想含糊地应下,赛事管理先开口了,说他们其实和蓝屿不算很熟,因为比赛聚在了一起,只能算是工作上的临时伙伴。 盛夏稍有迟疑,“这样吧,他在住院的这几天,由我来照顾。” 风洲下意识就反问:“你还要照顾孩子,忙得过来吗?” “有随行的保姆和助理。”盛夏似乎并不想有人改变他的决定,语气中没有太多商量的意味,更像是在通知,“就这样。”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赛事管理紧急喊住了他:“还是等蓝屿醒来之后再问问吧,我们不是他的家属,没办法帮他做决定。” 盛夏回头,说了声“好”,很快离开了。 病房门合上,风洲和赛事管理面面相觑,赛事管理松了口气,“其实他还是挺负责的,蓝屿救了他的孩子,出于礼貌,他确实需要帮忙照顾。” 风洲保持了沉默,然而自己呢,他却没有任何立场来照顾蓝屿。 就这样等到清晨,蓝屿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盛夏的助理来到病房,说来接管他们照顾蓝屿。 三个人待在病房干等着,相顾无言很是尴尬,赛事管理和风洲商量,要不要先回酒店休息一会儿睡个觉,下午再来探望。 风洲其实不算太困,答应回酒店纯粹是为了处理工作,他需要和joe谈一下后续的工作安排的事,蓝屿的事打乱了原来的计划,他还想在大溪地多待几天。 “你明天的航班?”赛事管理在下水飞的时候问他。 “嗯……我在考虑改签。”至少等蓝屿醒来。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 赛事管理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了,后续我来就行。” 他的过度在意,在外人看起来确实很奇怪,风洲没过多解释,和他道别。 续房、改签,调整工作安排,原本他打算小睡两小时再去医院,躺到床上却始终隐隐不安,太阳穴在跳痛,提醒他应该先睡一觉,然而半小时始终无法入眠,他干脆起床,穿衣出门。 酒店帮忙联系到了去往主岛医院的直升机,快到医院的时候,隐隐的不安已经升级成了焦躁,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迫地想要见到蓝屿,他不想让对方离开他的视线,一旦失去了消息,他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生怕发生让他无法左右的事。 直升机越过海面,来到主岛上空。 靠近医院停机坪的时候,机长告知他需要在上空盘旋一会儿,因为有医疗转运的飞机要从停机坪起飞。 风洲往下看去,停机坪上确实有一架小型的飞机,还有担架正在往里运,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熟悉的身影。 蓝屿站在医护中间,身旁是盛夏,两人时不时地聊几句,他看不清蓝屿是什么神情,只能看到他频繁地望向盛夏,就像他频繁望向他一样…… 不管时间过去再久,风洲都能瞬间回忆起那个时候的心情,重燃的火花被强行掐灭,摧毁得很轻松,直升机无法落地,始终悬在上空徘徊着,他也是。 蓝屿离开了,再也无法从任何渠道寻找到他,彻底杳无音信开始,风洲才明白一个事实:他们的交集远没有那么多。 是波拉波拉岛的浪漫给了他错觉,让他以为那是一段开始,然而那只是一段结束。 他甚至绝望地想,也许对方根本就不在意那个吻,也不在意遇到了谁,在酒精的作用下,冲动并不能代表爱。 他从大溪地回到加州,没有回自己的家,先到父母家暂住,一个人看完了《浅蓝》那部电影。 启程去马达加斯加之前,他才回了自己家,慢吞吞地收拾行李。 把行李箱摊开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他本就是带着行李回来的,还需要再收拾吗?箱子原封不动地拎出去就可以了。 于是他把一些衣物拿了出来,再换了一些除了颜色之外毫无变化的衣物放回行李箱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收拾行李。 整理好箱子后,他摊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这套房子他有想过卖掉,之前挂出去很快就联系到了几个买主,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谈下来,到后来工作忙起来就懒得卖了,就这样一直空置着。 前几年他只要一回到这里,就总觉得李沐阳还住着,睁着一双流泪的眼睛,在客厅里望着他。 后来他看了不少医生,也吃了些药,情况虽然好转了一些,脑子却像隔了层雾,闷闷沉沉的,谈不上难过也不算开心。 唯一让人庆幸的是他的工作没有受到影响,在户外的时候,情绪依旧是高涨的,周围人也没有察觉到他有什么异常。 然而只要一回到家,一切又会被打回原形。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尽量不要待在家里,去世界各地分散注意力。 只是这次不一样了,他收拾完行李,却久久不能平静,频繁地想起在波拉波拉岛上的每一天,想起那个傍晚,想起那个吻。 恍惚如一场梦,只有相机拍下的每一张照片在提醒他,他经历了一切都是真的。 启程之前,他把相机放进防潮柜里,就当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忘记他错过了什么。 落地马达加斯加的时候,恰巧遇到暴乱。 街上到处是燃烧瓶残留的火焰,空气中弥漫着烟雾弹难闻的味道。 在颠簸得如同炒豆子的吉普上,joe递给他一只pad,说他让人事在十分钟里筛出了一份不错的简历,让他也看看。 他问joe非得在这时候看吗,joe说团队迫切需要一位靠谱的医生,比如在暴乱中受伤能救人的那种,他怕死在这里。 风洲无语地接过pad,看到了简历上蓝屿的两寸照。 吉普车一个猛烈地急刹车,他整个人撞到前座上,眩晕袭来,在武装队的枪口对准挡风玻璃,大喊着让他们举起双手不要动的时候,他从座椅夹缝间拾起了pad,在joe震惊的神情中再次按亮了屏幕。 是蓝屿没错。 在塔那安顿下来的晚上,他没有走漫长的录用流程,而是直接加上了蓝屿的微信。 然而他又晚了一步,蓝屿似乎并不急着找工作,咨询了几句之后,就婉拒了他,成为了联系人中,一个不常联系的人。 这样的结果也不算太坏,他像公众号一样,只在视频更新的时候给对方发微信。 礼貌,克制,从不越过一步。 只有三年间没有换过头像和昵称,在小心翼翼地昭示着他的小心思,他不想淹没在联系人中,又或是被蓝屿忘掉。 他又开始拿起那台哈苏相机,想念的时候就打开翻阅,却从来没有再拍下新的照片。 他去新的地方,见新的风景,想着见不到的人,转了半个地球,每半个月发一次视频说一句“晚安”,他以为这样的规律会持续下去,有一天,蓝屿没有回复“晚安”。 这天他失眠了一整晚,无数次拿起手机看微信,漫长的等待之后,他还是越过了那一步。 【你今天没有回我晚安】 他在聊天框里打完这行字,按下发送键。 第86章 蓝屿还是没回,到最后他几乎被困意打倒,接近昏迷的时候,微信顶端终于有了变化,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他顿时困意全无,等待蓝屿发消息回来。 就这样等了好几分钟,对方却一句话都没有发回来,他看着顶端那行正在输入一会儿显示,一会儿消失,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 【你已经打字3分钟了,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吗?】 他发了过去,又等了一会儿,蓝屿给他发了三朵下着雨的云。 他不开心。 风洲能察觉到,他很快发回三个太阳,在聊天框敲敲打打。 【下周五我落地岭安,要见个面吗?】 其实他根本没有去岭安的安排。在他说要延期一段时间,临时脱团去岭安的时候,joe觉得很意外,在他的印象中,自从风洲的太奶奶去世后,他就很少回中国了。 风洲把语音开免提,一边把短途要用到的行李往包里塞,一边说:“遇到liam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问这个?”joe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心虚,“你告诉我,是不是liam逼你打的这个电话。” “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在大溪地的波拉波拉岛遇到了一个人。”风洲没有和他开玩笑,说得格外认真,“我们的遇见很美好,每次在我想放弃相遇的时候,命运总是会把我们安排在一起,又让我们错过,我以为是我们的缘分不够,可是我错了,那都是因为我还在犹豫。” joe静默了一会儿,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第一次遇到liam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他。” “我现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他最近好像过得不开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开心,也会跟着难过,我确信我很喜欢他。” joe大笑了几声,“想了三年才想明白?太晚了。” “晚一点不好吗?”风洲他把护照塞进兜里,看到那只三年没动的相机,“我以为你会劝我,例如不要重蹈覆辙,深思熟虑之后再行动之类的。” “我确实会这样劝你,不过——”joe顿了顿,“我们确实需要一位医生。” 风洲笑了下,把那台相机装进包里,“那我把他带回来。” #恋人在波拉波拉 第70章 大溪地 捏着一沓厚照片从店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凌晨。 街道寂静,只有零星的车辆路过。 蓝屿在人行道上缓慢地走着。 照片还带着刚印好的热度,在手掌中很烫,他展开信封,抽出一张,放进去,又抽出一张,再放进去。 每一张照片上的人都是他,有现在的他,也有三年前的他。 那些他从不曾知晓的照片在告诉他,他错过了很多事,一切他以为的巧合,或许并不是巧合,一切他以为的缘分,原来早有注定。 他应该此时此刻立即给风洲打电话,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三年前的照片,他是谁,他们为什么会在大溪地相遇,又为什么,拍下了那么多照片,为什么,又错过了三年。 他已经有一些答案了,但还远远不够。 回程的机票还没买,走着走着,他在马路边上停了下来,恍惚拿出手机的时候,他才发现风洲在不久之前给他发了微信。 zephyr:【又想你了。】 zephyr:【给你买了张机票。】 航班信息已经发到了短信中,他点开那条短信,机票的目的地显示,就是大溪地。 这一次离开岭安,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以往的每一次,无论他再坚定再执着说着要离开,内心深处却总是惴惴不安的,因为他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不确定的路,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 而现在,他要走向的,是能够确定的一条路,因为风洲已经告诉他应该去哪里,有人一直在等他。 这份等待可能比他想象的时间要更长,现在他要去回应的,就是这份等待。 去一趟大溪地并不容易,转机,等待,长途跋涉十分折腾。 终于,他和三年前一样来到了从大溪地法阿机场,转到了波拉波拉机场。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机场不大,拿好行李走几步路就到了出口,酒店负责接驳的人早已举着姓名牌等候着,他坐上了前往酒店的快艇。 风洲已经登记了他的入住信息,他拿到了房卡,让工作人员拿走了他的行李,婉拒了工作人员带着他观光酒店,独自一人来到了潟湖边。 他想重新看看,他不常回忆起的曾经。 总有一种预感在告诉他,只要记忆再次接轨,他们还是会相遇,就和三年前的一样。 这一次他站在了潟湖的另一端,朝着他当年坐过的躺椅望去。 熟悉的身影就坐在那里,静静地,隔整个潟湖,和他相望着。 晚风,海洋,塔希堤人唱的民谣。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走到潟湖里,从半人多高的海中淌了过去,顾不上海水浸湿了他的衣物。 他只想用最近的距离,最快的方式来到风洲的面前。 在来的路上,他就设想过很多次重逢时刻应该做的事,他要先说一些寒暄的话,告诉风洲他已经解决完所有事情,不会再有人打扰到他了,他还想问风洲为什么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里,想问那些三年前的照片,想告诉风洲不要害怕他一去不复返,其实他很爱他。 好多好多,太多太多,他有说不完的话想告诉风洲。 然而见到风洲的那一刻,想好的所有话语都消失了,他没能按照预想好的那一步步来执行,而是在风洲身边的躺椅上坐下,把手上拎着的袋子放到桌子上,非常无厘头地说了一句: “要不要吃马卡龙?” “你去参加婚礼了?”风洲也应得很随意,就好像寻常的每一天一样,还把那只被海水泡湿了一半的袋子拿了过来,从里面取出同样湿漉漉的甜品盒子。 “嗯,前同事结婚了。”蓝屿发现自己的声线在微微抖动,他不自觉地看向风洲的右手,看到了虎口上那道明显的疤痕。 侍应生端上了两杯酒,风洲把其中一杯挪向自己,“我刚问了一下,这杯麦泰有25°,怪不得你那么容易就醉了。” 蓝屿的呼吸一滞,风洲又把另一杯酒放到他面前,“这杯没什么度数,可以放心喝,配甜点应该也不错。” 说着他又去拆马卡龙的包装盒,一层层拆到最后,马卡龙上放置着一张手写的明信片,他把那张明信片拿了出来。 【我存下了一颗恋人的心。】 他看着上面的字,又看向蓝屿。 这纯粹只是个乌龙,蓝屿没有吃过这款马卡龙,不知道里面会有明信片,更不知道明信片上会写什么。 但他没有解释。 因为这也是他想说的话。 于是他站了起来,靠近风洲,吻了上去。 三年前他好像也这样吻过,在他假装那不是初吻的时候,风洲的反应也和那时候一样,在片刻的讶异之后,就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泪水从眼眶涌出,沾湿了脸庞,风洲揽住了他的腰,让他坐在膝上,安抚地一点点亲吻着。 直到他的情绪稍稍稳定下来,风洲才慢慢分离,用手指抹掉了脸庞的泪水,“这次不走了?” 他摇头,拥抱面前的人,“不走了。” 水屋距离潟湖不算远,再也没有突如其来的事打乱步伐,风洲牵着他的手走过栈桥,回到房间。 冲淋干净身上的海水,还没来得及擦干身子,他就裹着浴巾抱住了风洲,就像得了肌肤饥渴症一样,一刻都不想分离。 发丝还落着水珠,风洲一手用浴巾擦他的头发,一手把他抱了起来。 急迫的人不止他一个,不算久别的重逢,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他比以往的每一次主动很多,没有抗拒,没有羞赧,恋人的眼里只有彼此,只用对视就可以找到彼此的爱。 接近最后的时候,毫无预兆地,蓝屿突然就说:“我也喜欢你。”不知道回应的是以前风洲说过的哪句话,说完,他又一次红了眼眶。 从不怎么掉泪的人,在这一天掉了许多眼泪,风洲不忍心,俯下身亲了亲他的眼角,紧紧拥住他,“我早就知道了。” 宣泄的情绪直到后半夜才逐渐平息,蓝屿被风洲拥着躺在床上,在半梦半醒中听到了清晰的海浪声,甚至有海风吹到了汗湿的额发,传来一阵幽凉。 他从风洲的怀抱中勉强露出半个脑袋,看到了落地窗外远处岛屿的灯光,和漫天的星空。 他缓慢地意识到,整扇落地窗的门都是敞开的,更别说同样敞开着的窗帘了。 想起刚才的胡闹,他的脸在瞬间就开始发烫,挣扎着想去关门。 “没事的,这里晚上不会有人游过来。”风洲从身后抱住他,吻了下他的侧颊,把他往怀里带,“要是累了,就先睡吧。” 一路转机,二十多小时没睡,困意确实已经快压倒他。 第87章 蓝屿勉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问:“后来,你来岭安见到我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之前见过……” “因为……不想被你当成轻浮的人。”风洲笑了几声,摸着他脑后的发丝,“那时我们发生的事,太仓促了,甚至有些荒诞,后来到岭安找到你,我就在想,重来一遍,我们也许也会互相爱上,没有酒精的作用,就和正常人一样,我们认识,相处,相恋……” 蓝屿靠近他,额头贴到风洲的脖颈上,想到了被他强行淡忘的那三年。 他把无望和失意都寄托在了错误的人身上,来回徘徊,从未想过在远方的另一端,同时还有一个人在挂念着他。 “要是再早一些就好了。”他埋进风洲怀里,有些埋怨地说,“想再早一些遇到你。” 第71章 遗憾不再 他以为风洲没有听到,却很快得到了回应: “嗯,再早一些就好了……” 海风带走了热意,吹在身上很舒服。 蓝屿迷迷糊糊地想,再早一些,要在什么时候呢,要是真的再早一些,后来又会怎样呢,或许现在开始也不晚,现在就是最早的时候。 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已经没有记忆了,次日早上蓝屿被一阵震天响的电吉他闹钟声吵醒,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熟悉感,他不在岭安,没有孤身面对一切,他已经来到风洲的身边,昨天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风洲按掉了闹钟,凑过来亲他的脸颊,连着说了好几遍“醒醒”。 蓝屿没能立即清醒,这几天他精神高度紧张,情绪大起大落,全松懈下来之后,大脑只想着昏睡休息,启动缓慢。 他正想说再睡一会儿,风洲就拉着他一只胳膊,把他强行从床上拽起来。 “我约了今天早上的日出巡航,再不起床就要错过了。” “什么?”蓝屿在突然打开的灯光中眯着眼,四处摸手机,想起手机放在裤兜里,而那条裤子大概正在浴室的地上,他干脆拿起风洲的手机,一看时间才5点。 “你忘了?这家酒店有一个活动是日出巡航。”风洲已经掀开被子跳到床下,急匆匆走去洗漱,“南半球的夏季,日出时间很早。” 蓝屿垂着头在床上杵了几十秒,撑着酸软的身子,慢悠悠挪到床下。 脚先触到了花瓣,蓝屿想起来了,那是酒店在床上布置的蜜月礼遇,昨晚他们没来得及清走就滚了上去,现在花瓣散了满地,他找不到拖鞋,只能小心避开花瓣踩在地板上。 “起来了吗?”风洲含着一根牙刷从盥洗室探头,看着手表催他,“你只有10分钟的洗漱时间。” 蓝屿搞不懂他为什么如此热衷于参加这个活动,明知道他起床气很重,还这样把他硬拉起来。 他就这样边生气边找衣服,梦游一样沿着床转了一圈,只有一条皱巴巴的浴巾,没找到任何可以遮蔽的衣物,他干脆就这样什么都不穿,摇摇晃晃走去洗漱。 风洲已经占了一个台盆,他寻到另一个,开始机械地刷牙。 风洲洗漱完毕,走到他身边,揽着他的腰,撑住他时不时就晃一下的身子,“等下看完日出我们再回来睡。” “一定要看吗?”蓝屿含糊地问。 “就一次。”风洲捏了捏他的腰,“回来之后连睡48小时我也不会打扰你。” 蓝屿其实已经有点清醒了,这会儿不太好再把起床气撒出去,只能撇下他动来动去的手,拿杯子接水。 洗漱完后他找到还未开封的行李箱,在行李架上摊开,翻找衣物,风洲坐在沙发上等他,看着他弯着腰,在箱子前挑挑拣拣,把要穿的衣物拿出来,又一趟趟搬运到沙发上。 风洲的目光始终炙热,黏上就再也摘不下,也不知道在看哪里,明明已经坦诚相见过好几次,蓝屿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以最快的速度套上衣物,收拾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风洲突然箍着他的腰,把他拉近自己。 “算了,今天先不去了。” “嗯?”蓝屿裤子上的抽绳还没系完,现在被他紧紧缚着动弹不了,“你刚才不是还很想去吗?” “现在想做更重要的事。”风洲把他压到沙发上,手钻进t恤下摆,一点点往上。 衣服算是白穿了。 他怎么穿上的,就被怎么拆下来。 热度重燃,复原着昨晚的一切。 沙发前是一块能看到海面的透明玻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日出的时间了,海面被照得通透,蓝屿歪着头,在晃动的视野里看到几条从未见过的彩色鱼,还没看清是什么鱼,整个人就被捞了起来。 “怎么走神了?”风洲把他的脸拨了回来,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到沙发背上,故意不让他看那块海面。 “我没……”蓝屿想解释,却很快又说不出话了。 昨晚的风洲应该是收敛了,一切都按照他想要的来,说要就要,说停就停。 现在主导权移交,他说什么风洲都不愿意,还趁着临界点不断问他: “昨晚你说喜欢我,到底有多喜欢?” 蓝屿形容不出来,他在临界点的边缘起起落落,大脑搅成糨糊,根本组织不出任何语言来描述他有多喜欢。 风洲却故意停下了,“我可以等你说出来。” 蓝屿说不出话,想转头回吻,试图用接吻告诉他有多喜欢,风洲却按着他的肩膀,他回不了头,急得浑身上下都在颤抖。 身后的人却没打算有善心,手掌在尾椎骨的位置流连,“小海豚,想继续就摇摇尾巴。” 脸烫得像在高烧,他却也只能听话地摆腰,动了动并不存在的尾巴。 这一场结束蓝屿差点脱力,和风洲一起倒到床上就直睡到下午。 中途他们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嬉闹声惊醒,原来是卧室前的海域有人在玩桨板,这次风洲终于记得关门,顺便把窗帘也给拉紧了。 室内暗了下来,困意也变得更盛,风洲回到床上的时候还不忘吻了吻他的嘴角,蓝屿也贴上他的嘴唇,本来不打算继续下去的吻,现在又停不下来了。 就这样半梦半醒又不知厌倦地亲了好长时间,蓝屿想着差不多该起床吃点东西,风洲的手却顺着他的脊背,一点点滑了下去。 这一天算是彻底出不去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两个人都饿得要命,又懒得去餐厅,干脆点餐送到客房。 吃饱喝足,蓝屿终于感觉回了点血,离开那张沾上就下不来的床,把印出来的照片一张张摆在桌上,按照时间顺序,先后排了个位置。 风洲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搞破坏,时不时就随手打乱几张,“你别研究得这么仔细。” “打乱没用,我都记得。”蓝屿把那几张乱了顺序的照片挑出来,再次摆回原位,“这是你叫我印出来的,我为什么不能研究。” 风洲顿时就有些后悔,死死按住几张照片不让他动,“你现在像是一个刑侦人员,在研究一个偷窥狂的行动路线。” 蓝屿抬眼,“我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拍我的。” 风洲心虚地笑着,“你可以直接问我。” 蓝屿狐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硬是把他按着照片的手拿开了,“不行,我要自己找出来。” 风洲只好让他找。 照片排序完毕,蓝屿拿起第一张他在潟湖里看苏眉鱼的照片,“原来是这一天。” 那时候他还不会潜水,只能在水浅的潟湖边找鱼看,他还记得周围什么人都没有,也不知道风洲是从哪里拍到的。 “为什么是这张……”蓝屿看着照片思索,这张照片看似在拍他,其实更像是一张风景照,月光和背后的神山都拍得不错,他并非画面中的重点。 蓝屿把照片拿近看,看清了他当时的穿着,恍然大悟。 经过这几次负距离接触,他很清楚风洲的喜好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见色起意”这句话没能说出口,他看向风洲,斟酌着问:“你是不是……很喜欢我的身材?” 风洲深呼吸一口气,百口莫辩,“我回答是或者不是,好像都不行。” 蓝屿用“果然如此”的眼神望着他,风洲赶紧解释,“照片只能说明一部分,不能解读完整。” 蓝屿只好放下照片,“那我直接问你吧,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反正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风洲没回答,起身绕过桌子,强行把他整个人抱了起来,蓝屿察觉到事态不对,立即像树袋熊一样抱紧他,“你是不是又要……不行,我真不行了。” “不算很多吧。”风洲把他一路抱进卧室。 挨到床上的时候,蓝屿立刻把床头柜上的盒子拿了过来,把里面展示给他看,在斐济买的那盒安全套已经用完了。 “不算很多吗?”他几乎是在控诉,“我们今天一整天都在……” 风洲半拥着他,并没觉得安全套告罄是一个好理由,“第一次的时候,你是不是说了想在里面……” 第88章 蓝屿迅速捂住他的嘴,“你不是想去日出巡航吗,万一我们明天早上又起不来怎么办?” 风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确实有点过分,蓝屿到岛上后,他都没让人好好休息过,晚饭的时候人都在打哈欠,惨兮兮的。 “好,今晚好好休息。”他拿走蓝屿手上的空盒子,“下次我们能不能买大包装?” 蓝屿愣了下,脸不自觉地烧了起来,“还是我买?” 风洲用手指蹭他的脸颊,笑了出来,“行,这次我买。” 这一晚总算是消停了,天还没亮,依旧是5点,蓝屿起床还是不太成功,困得眼角冒泪花,风洲哄骗他,说日出巡航的海域能看到比酒店养的大好几倍的苏眉鱼,他才只带着一些些起床气,跟着风洲出了门。 骑着酒店租用的自行车到码头边上,蓝屿才发现参加日出巡航的只有他们两人,上次他参加这个活动,坐的是大船,满满一船的人一起去看日出,今天停在岸边的是一艘小游艇。 “你包船了?”他问风洲。 “嗯,这样清静一些。”风洲牵着他的手,拉他上船,“上次人那么多,我都没怎么好好看日出。” 蓝屿怔了下,反应过来,“上次是哪次?” 风洲认真地望着他,“你在的那艘船坏了,到我在的那艘船的那一次。” 蓝屿飞快地回忆了时间线,那是比风洲拍下第一张照片还要再往前的事,他们相遇的时间,似乎比他想象得还要早。 就和当年的路线一样,船驶到了没有遮拦的无人海域。 无人打扰,他们趴在栏杆上,等待天际亮起。 “当年从这里离开之后,我总想起我们在船上遇到的那次,想着要是那时就和你打上招呼就好了,也不至于到最后我们相遇,只剩下那么点时间了。”风洲挨着他的肩膀,说起三年前的故事,“其实那天是我第二次遇见你,第一次如果是巧合,第二次我相信是缘分,没有复杂的前因后果,看日出那天我只觉得你很特别,那种特别的感觉让我记了很久,和你分开之后,我的心里就只剩下了遗憾。” 和那些情到深处说出来的话相比,这句话似乎并没有什么,蓝屿却觉得耳朵有点热,他转头看向风洲,看到他被熹微照亮的眼底。 “那时候怎么没打招呼……”他问。 风洲看向他,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有的时候越喜欢,就越是会多想,我也有不敢的时候。” 蓝屿睁大了眼,那是他没能解读出来的风洲的一面,在他眼里的风洲,只要想拥有,就能拥有,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尝试,他从来没有想过风洲会说出“不敢”这两个字。 “所以我才想重来一遍日出巡航,弥补那次留下的遗憾。”风洲离他近了一些。 海风渐弱,四周更亮了一些,太阳即将升起,两人逐渐靠近,越来越近,直到有人突然踏上了船尾的甲板,蓝屿一惊,紧急撤回了一个亲吻,看向海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船长一脸歉意,连连摆手准备离开,风洲强忍住笑,问他有什么事。 船长这才善意提醒,指了指船头,“日出在这个方向。” 船头前方的海域,太阳已经冒出了一小圈。 蓝屿也没忍住笑了,风洲牵起他的手,朝着日出的方向走去。 这场晨光之后,遗憾就不复存在了。 第72章 如果你愿意 日出巡航准备了小食和香槟,没来得及吃,工作人员贴心地把餐食全都搬到了岸上,让他们和早餐一起享用。 用餐的时候风洲接到了joe打来的电话,大早上突如其来的电话让他有点紧张,他严肃接起,joe的语气很欢快,告诉他大使馆来了电话,蓝屿的寻人启事已经撤销了,对他们的公司的调查也随之取消了。 挂了电话,风洲就向蓝屿摇了摇手机,传递了这个喜讯,看到对方早已了然的神情后,他就知道蓝屿这一趟回岭安,一定在背后默默做了不少事。 “他们不是临时取消的,之后不会再有了。”蓝屿决定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从来没有跟风洲说过他的家庭,诉说那段往事很艰难,但他还是决定从最害怕的,也是最受冲击的事开始。 “这次回岭安,我顺便去了趟医院,查出了焦虑症。” 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语气很镇定,就好像这么多天以来,身体已经稀释了痛苦,告诉他那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事。 “你的家庭医生判断得没错,我的心肌炎已经好了,心脏的疼痛反应,都是因为焦虑躯体化引起的。” 风洲手上的刀叉不自觉地放下了,“严重吗?” “配了一些药。”蓝屿没说得太过严肃,“医生说离开焦虑源,就会好一些。” 说出这件最艰难的事后,剩下想说的似乎容易了许多,他全程用叙述而并非诉苦的方式,从焦虑的源泉开始,说完了心惊胆战的前半生。 风洲全程安静地听着,神情认真,时不时皱眉,喝了好几次杯子里的水。 “现在我已经和母亲没有关系了。”说到最后,他怕风洲不理解,又解释道,“按照法律,如果我已经一次性支付完她的赡养费,那就无需再承担赡养她的责任,我们也签订了不能再互相打扰的保证书,她不会再通过报警的方式找我,你也不会再接到来询问我行踪的电话了。” 风洲轻轻舒了口气,放下紧握的水杯,转而握住他的手。 无言的支撑安抚着他,蓝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知道风洲很想问为什么之前一直瞒着他没说,却还是选择了沉默。 然而这次,他想诚实地交代一切,“之前一直没说,是怕你听了觉得压力太大,不太健康的家庭出来的人,总是会让人觉得性情不稳定。” “你就是你,我认识的也只有你,和别的人无关。”风洲用了些力,按了按他的手背,扬起嘴角,“就是起床的时候,能再性情稳定一点就好了。” 感动消失,眼眶的酸涩也在瞬间憋了回去,蓝屿把手迅速抽回,“你要是能换掉那个起床铃,我就能情绪稳定了。” “啊?我觉得很好听啊。”风洲看着他略显嫌弃的表情,不可置信地问,“你觉得难听?” 蓝屿点了点头。 风洲一手扶额,一副天塌了的样子,“这种事你还是可以告诉我的。” 总之,起床铃在第二天就换掉了。 只是新的“起床铃”更加出乎他的意料,风洲没有再设定铃声,每天自然醒后,就凑过来,一会儿亲额头,一会儿又亲脸颊。 要是他还不打算醒,就用更加不做人的方式,把他弄醒。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下床的时间晚,蓝屿深刻认识到自己还是不太会谈恋爱,他找不到拒绝的方式,就只能纵容恋人的肆无忌惮。 在风洲难得做人的时间,日子就显得轻松许多,骑着自行车探索不大的陆地,又或是潜水探索无尽的海洋,彻底成为无忧无虑的岛民。 直到某天晚上,蓝屿看到了几条工作群里消息,才发现风洲居然是偷摸着抛下团队来到这里度假的。 “我跟joe报备过,有什么工作他先顶着。”风洲从浴室出来,向他解释,“南太平洋行程的最后一站就是大溪地,我只是比他们早来而已。” “也就是说,整个团队中,只有我们两个在放假。”蓝屿翻阅着群里的消息,“我看到有人在群里说生病了找不到我。” “放心,斐济有好几家医院,就算横着进去,也能健健康康地竖着出来。”风洲拿走他的手机,“我们不如先想想晚上吃什么。” 管家早在上午就发来提醒,今天的晚餐在一家意式餐厅,正对着神山,风景不错。 蓝屿在衣柜前犯选择困难症,风洲告诉他无须穿得太过正式,t恤沙滩裤就可以,他就这样穿得散漫,来到了餐厅。 在桌边坐下之后,蓝屿就察觉到氛围不太对。 餐桌周围满是玫瑰,星星点点的地灯铺设了一路,让他一下就想到了在雅加达时,风洲准备向他表白的那个餐厅。 他全程紧张,一道道上来的菜是什么味道都没仔细尝,风洲看起来倒很正常,和他有说有笑的,并没有出现异样的举动。 蓝屿逐渐松懈下来,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最后到了上甜品的环节,侍应生上菜的速度忽然就慢了,他们在桌边等了好一会儿,远远看到一辆推车正在向他们推来。 推车上是一只正在燃放冷烟花的蓝色海洋蛋糕,上面用珍珠贝壳造了一座岛屿,海洋的空白处用白巧克力写了一句英文——marry me。 蛋糕旁的托盘上是一双对戒,戒托上的钻石在烟花下闪得格外耀眼。 侍应生的表情意味深长,离开前还说了句祝你们幸福。 风洲看着这番隆重的准备,表情的变化很是丰富。 蓝屿在跳跃的焰火中,静静地望着他。 第89章 “这是……在雅加达没能送出的戒指,可能是戒指的款式问题,餐厅搞错了以为我是想……” “求婚?”蓝屿接上他的话。 “是他们搞错了。”风洲深呼吸一口气,“我原本想的是,我们既然确定了关系,至少要有个送对戒的仪式,我想一步步来。” 蓝屿抓到了他说的“一步步来”,想了想说:“好,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风洲看着蛋糕上的文字,无奈地笑了出来,“买戒指的时候sales就提醒过我,说这款钻戒都是订婚的情侣买的,对戒一般不选这种款式,我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这款好看,就买下来了,不是想一步到位的意思。” “我知道,戒指是挺好看的。”蓝屿看着他慌忙解释的样子,强忍住笑,餐厅的侍应生们也都等在远处看着他们,没来打扰。 既然已经被架在了求婚者的位置上,风洲干脆直接站了起来,取下一枚戒指,绕过桌子来到蓝屿面前,郑重地望着他,“所以,你愿意……” 蓝屿突然就紧张了,以为他要单膝跪下,赶紧站起身,握住他拿着戒指的那只手,“别!等真的求婚的时候再……” 风洲没有跪,似乎就等着他说这句话,蓝屿明白过来他好像被套路了,但已经晚了。 风洲反握住他的手,把戒指一点点推到左手的中指上,“那在求婚之前,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蓝屿低头,看着手指上尺寸正好的戒指,钻石的每一个切割面都在闪着光,让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不久之前,他还从不敢想他会戴上谁的戒指,又会站在谁的身旁,而现在的所有都在笃定地告诉他,就算不敢想,也会有人帮他想到一切。 发愣之际,风洲捏了捏他的手指,蓝屿回过神,看向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睛。 “我们不是早就在交往了吗。”他拿起剩下那枚戒指,学着风洲的样子,戴到风洲的左手中指上。 从踏上南太平洋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已经在交往了,只是确认的时刻,来得稍晚了些。 戴着对戒的双手十指相扣,在烟花燃尽之前,风洲看了眼在远处苦等着的侍应生们。 “我们要不要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接一个吻,骗骗他们。” 蓝屿在他面前站得笔直,“怎么接?” “就这样……”风洲上前一步,手托住他的背,把他的身子放倒一些,俯下身,在欢呼声中和他拥吻。 假期接近尾声。 风洲接上了年前最后一项工作,团队从斐济辗转来到了大溪地,落地就进入了有条不紊的拍摄行程中。 在上岛的那一天,liam刚跳到岸上,就把一只袋子塞到蓝屿的手里,“安全套大包装,风洲要求的,joe说他给不出手,让我来转交,也不知道他这么厚脸皮的人到底在装什么。” “谢谢。”蓝屿把袋子接了过来,liam眼尖,看到他手指上的钻戒,尖叫起来,“omg你们结婚了?” 蓝屿把那只手插进口袋,“你有见过结婚的人是中指戴戒指的吗?” “那可是钻戒,那么大的钻戒!”liam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扯了出来,在joe面前晃了晃,“我也想要这么大的!” joe按了下草帽的帽檐,就当没看到,“每次吵架你都要丢一只戒指,已经扔了10只了吧,你还想要几只?” “小气鬼!”liam骂了一句,扭过头不理他。 joe却被骂得很开心,“要是现在他手上有戒指,现在那只戒指应该已经沉到大溪地的海里了。” 戒指没有,liam就向他索要大溪地的黑珍珠,软磨硬泡了好几天,joe终于还是心软,在工作结束后,把团队的所有人送到珍珠的养殖海域,开出的珍珠就全归个人所有。 所有人当中,liam是第一个潜水捞蚌,也是第一个出货的,他开出了一只带着纯正紫调的正圆黑珍珠,赢得了不少人的羡慕。 蓝屿也开出同样的一颗正圆形的珍珠,孔雀绿带着彩光,甚至比liam的还大一圈,开蚌的工作人员露出了心痛的夸张神情,说他们已经在做亏本生意了。 风洲也开出一颗质量上乘的黑珍珠,带着银蓝色的光泽,洗干净装瓶后,就转手塞到了蓝屿手里。 “怎么不自己留着。”蓝屿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只玻璃瓶,回程的快艇飞快,他生怕给摔坏了。 “就是想让你比别人多一颗。”风洲偷偷帮他挡住了liam投来的视线,“你别让他看到,不然我们都还得被拉回去再潜一次。” 在酒店吃完最后一餐散伙饭,原定的行程是大家集体回苍古大本营,考虑到圣诞临近,团队成员来自五湖四海,最后风洲临时决定,在大溪地就解散,大家各回各家。 团队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后,风洲连续熬了几个大夜审完片子,把手头上的活转交给下游,强行提前给自己放圣诞假期。 风琴的电话如期而至,蓝屿在他按下视频通话键之前,就紧急闪避,挪到了他对面的椅子上。 风洲伸手没抓住人,只能先按下接通键。 “现在到哪了?”风琴的声音传了出来。 “还在大溪地呢。”风洲转了转镜头给她展示海景,本想把蓝屿也展示进去,蓝屿却早有准备,又坐到了镜头盲区的一把椅子上。 “你又去冲浪了?” “没,有一些别的事。”风洲朝着他招了招手,蓝屿频频摇头。 “我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你,马上就到年底了,圣诞回家吗?”风琴的背后的草坪上堆满了颇为夸张的彩灯,“顺便也问问你跨年有没有安排,我们打算和ashley家一起聚餐,好久没聚了。” “她今年回来?”风洲看向蓝屿,心不在焉地问,“她不是交了个纽约的男朋友吗?” “说不想去时代广场人挤人,就回加州过圣诞。”风琴看出他的犹豫,“怎么,还有别的事?” “是有一点……” “工作?” “呃嗯……”风洲再次看向对面的人,蓝屿趴在露台的栏杆边上,正在伸着头看海里的一群护士鲨,完全没在意他在说什么。 “要是很忙的话,不回来也行。”风琴对他全球跑的行程早已习以为常。 “倒也不是全因为工作。”风洲说得更含糊了。 这下风琴也猜不到他是什么意思了,陈启谦扛着一架梯子在她身后路过,插了一句:“放心,我们没有一定要你回来的意思。” “我知道,能不能让我再想想,定下了再给你们打电话。” “好,我们等你。”风琴正打算挂断,突然又说,“哎对了,你中文怎么说得这么好了?” “是啊,比以前流利了。”陈启谦也在后头感慨。 “啊是吗?我中文一直很好啊,你们小时候教得好吧,那就这样,我安排好了再跟你们说,拜拜。”风洲汗流浃背,一通搪塞,匆匆撂了电话。 放下手机,趴在栏杆上的人才回头看他,毫不留情地评价:“你撒谎的水平好差。” 风洲起身走到他身后,硬是把人转了个圈,让他强行面对自己,“之前视频的时候,你不是见过我爸妈吗,怎么又不想见了?” 蓝屿正想说什么,风洲帮他回答,“因为现在我们是恋人的关系,不知道怎么跟我爸妈交代,所以反倒不想见了?” 被说中了,蓝屿安静了一瞬,倒也没否认。 “就知道你肯定又开始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了。”风洲抬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往耳后撩,“跟我一起回加州吗?我们一起去交代一下。” 第73章 许愿 所谓的交代,其实就是见父母的意思。 蓝屿想起在雅加达医院见风洲父母时候的局促,现在身份变了,他更加不知道需要说什么做什么。 回程的一路上,风洲都在安慰他,说已经提前联系报备过了,他父母知道情况,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什么都不做不说也行,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 就这样紧张了一路,飞机落地洛杉矶国际机场。 在机场出口处,蓝屿一眼就看到了风洲的父母。 在一众衣着松弛的人群中,他们穿得格外隆重,陈启谦西装革履,风琴穿着精致的粗花套装,怀里还抱着两束花。 蓝屿想起和风洲在岭安见面的时候,他也带了一束花,看来是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惯。 “他们平时不会穿成这样。”风洲也被吓了一跳,“我妈还卷了头发,她以前经常说卷头发就是浪费时间。” 相比起风洲父母的隆重,他们两人反倒显得过于随意,蓝屿外面套着普通的卫衣卫裤,里面穿的还是夏天的t恤,风洲更夸张,冲锋衣下是亮色海岛衬衫和沙滩裤,夹脚拖鞋一路趿拉着到了他的父母面前。 四人见面,像是两个次元的人相遇。 风洲和他们一一拥抱,蓝屿默默站到一旁,想着等下到底是和风洲父母握手还是拥抱,突然一只手勾住了他的肩膀,风洲把他一把揽了过来,四个人凑在了一起,进行了一个大大的拥抱。 第90章 省去了纠结的流程,碰面显得更加自然了。 “又见面了。”风琴就像老熟人一样和他打招呼,顺手送上花束,还不忘猛拍了一下风洲的背,“你小子,瞒了我们这么久,之前还骗我说蓝屿是你的室友。” 那时确实是室友,蓝屿看了一眼风洲,两人都默契得没有解释。 “ashley一家已经到了吗?”风洲转了话题。 陈启谦接过他们的行李,“到了,都说想见见你的男朋友。” 蓝屿耳朵一热,他还不习惯这个称呼,风洲却适应得很好,“那我们下次也得见见她的。” 机场到南加州还有一段路程,风洲一路都在向他介绍这里有什么那里有什么,他以前什么时候来玩过,哪些店很好吃,过两天也要带他也尝尝。 蓝屿望着公路沿途陌生的景色,想起在夏威夷的时候,得了谵妄症的风洲给他讲述过一段加州往事,那时他只能单纯地听着,从没想过他真正站在了这片土地上,参与到了风洲的生活中。 快到家时天色已暗,蓝屿在远处看到了一栋洋楼上的圣诞装饰,巨大的充气驯鹿趴在屋顶,有三层楼高,圣诞老人的车垂在半空,庭院里布置着一棵巨型圣诞树,周围绕着十多棵大大小小的圣诞树和各式各样的玩偶,房檐和地上全铺设了白色毛毡毯子,用来营造雪景的氛围,院子里到处都是闪着绚丽的彩灯,整个家看起来像是童话书里的世界。 庭院里还有不少路人在参观,时不时传来“太疯狂了”的评价。 风洲放下车窗瞅了一眼,“怎么一年比一年夸张了?” 陈启谦装作不在意地清嗓:“每年都会添一些装饰,逐年累积,就变成了这样。” 风琴拆他的台,“去年我们蝉联三年的圣诞布置冠军被别家拿走了,今年你爸想拿回来,为了布置这些,他提前请了年假,还约了去年冠军家的主人到沙滩喝啤酒,就为了套话,然后在暗地里较劲布置哈哈哈哈哈。” 陈启谦倒也没不好意思,说今年的冠军应该是没跑了。 车子拐进庭院旁的车库,一行人下了车,发现ashley啃着一只树莓冰淇淋,和她的父母一起混在参观的路人里,还好心帮忙讲解,说每一处造景背后都有许多曲折动人的故事。 蓝屿以为他们的解说词是风洲父母写好的,结果全是ashley现编的,硬把圣诞节过成了愚人节。 两家人终于汇合,聚到餐厅准备开餐。 去机场之前,风洲父母已经把菜准备得差不多了,难得回家一次,餐桌上自然少不了给风洲准备的海鲜粥。 ashley早就在餐桌边坐下了,招呼蓝屿坐她身边,关于风洲的任何事她都有问必答。 风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一顿饭期间,ashley就把他的糗事倒了一箩筐,从他小学坐错校车到别的学校,再到他高中时用车载了一头受伤的大骡鹿送到警局结果反被罚款。 风洲也不算大善人,也反向倒了一箩筐ashley的糗事,双方父母早已见怪不怪,他们从小互损已经是常事。 在闲聊中蓝屿得知,关于风洲的性向,居然是ashley的父母先发现的,她们曾经还和风洲父母一起聊过,其实美国对于同性群体的看法并非真的开放,不同地区不同信仰的人都会有不同的看法,他们都不想风洲未来因此受到伤害,相应的教育方法也需要进行改良。 “我记得是在他幼儿园的时候吧,我们谨慎地聊完,他就在活动中向全班公开了他的取向,说他只交往漂亮的小男孩,还需要挨个报名,他很热门,要排队。”风琴无奈地摇头,“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了,他的人生完全不需要我们来规划,放养就行了。” 蓝屿悄悄凑到风洲耳边,小声问他:“你那时候交往了几个漂亮的小男友?” 风洲差点呛了一口香槟,“我发誓绝对没有,那时候大家才多大啊,都被我吓到了,以为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蓝屿狐疑地看着他,风洲更急了,“你别多想啊,我那时候根本没时间谈恋爱。” 这倒是真的,据ashley所说,风洲从小精力异常旺盛,从早到晚只有睡着的时候是静止的,别的时间都在发展各种各样的兴趣爱好,并且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所以他要找到合拍的人真的很不容易。”ashley感慨,“我猜他一旦找到,就一定不会放手。” 蓝屿偷偷摸了摸手上的戒指,看向风洲手上同样的那一只。 ashley说得没错。 面对感情,他既不坦诚,也不够勇敢,但凡其中风洲少了一次执着,他们或许都走不到现在。 这样想着,风洲忽然就看了过来,握上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就这样不撒手了。 蓝屿和他握了一阵子,猛然意识到现在还在饭桌上,硬是抽了出来。 “你别在吃饭的时候……”他小声提醒。 “那就再等下。”风洲只好收回手,还不忘调侃了一句,“大家都知道我们的关系,怎么还有一种在偷情的感觉。” 蓝屿假装没听到他这句话,脸却一下变烫,只能在不算太亮的烛光中藏了藏。 饭后到了交换圣诞礼物的环节,礼物是随机打乱抽取的,陈启谦抽到了蓝屿送的大溪地香草咖啡,风琴抽到了风洲买的斐济树皮画。 ashley抽到了自己送出的冰淇淋畅吃月卡,和母亲抽到的姜饼香水进行了交换,她的父亲抽到一只粉色吨吨杯。 蓝屿拆出了风琴送的一只拍立得相机,还附送了一盒相纸,风洲拆到了陈启谦的礼物——一张空白的便笺纸。 “这是什么?”他把那张空白的便笺纸来回翻看了一遍,“是要泡在水里,还是在火上烧才能出现文字?” “都不用,那上面本来就没有字。”陈启谦从表袋中取出一支钢笔,递给他,“你可以把我当成没有白胡子的圣诞老人,我来为你实现愿望。” 风琴在一旁鼓舞着,“这么大方,一定要讹他一笔。” “那我就不客气啦。”风洲利索地拧开笔帽。 “这么快就想好了?”陈启谦有些惊讶。 “不是很复杂的愿望。”风洲边说边写,“请为我们支付两张去世界尽头的机票费用。”写完后,他在后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目的地待定:____” 陈启谦欣然接受,“世界尽头除了南极就是北极,去哪边还没想好吗?” “我要和蓝屿一起做决定,决定好了再告诉你。”风洲把便签折了起来,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蓝屿,“我想和他一起走到世界尽头,请圣诞老人实现我的愿望。” 第74章 从今以后 世界尽头…… 蓝屿望着风洲眼里跳跃的烛光,忽然明白他说的并不是地理位置,而是说的时间。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都没有点破,陈启谦利索地接下了那张便笺纸,在手中晃了晃,“圣诞老人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ashley一家后,聚会算是彻底结束了。 距离平安夜结束还剩下几小时,热闹了一整晚的屋子回归到了冬日的静谧。 蓝屿在晚餐时喝了半杯香槟,这会儿后劲才上来,觉着有点微醺,慢悠悠地洗漱完,换上风洲给他准备的睡衣,回到卧室,风洲正在壁炉前添柴火,木柴噼噼啪啪燃烧着,壁炉上温着一锅热红酒,屋子里香气四溢。 “来得正好,我妈刚送了热红酒过来。”风洲迅速添完柴,脱掉手套关上壁炉门,“只喝酒有点单调,我拿了点零食,等下配着酒吃。” 蓝屿走到他身旁,在地毯上坐下,看到托盘里放着一袋棉花糖,和一袋苏打饼干,他捞起那包棉花糖,“好大块。” “打算烤着吃,小时候的冬天,我经常在这里烤棉花玩,一个人烤其实没什么意思,现在终于是两个人了。”风洲取了两支签子,把棉花糖戳了上去,给了蓝屿一支,两人围在壁炉边上,对着火苗慢慢转动签子。 连续三次,风洲烤棉花糖都失败了,干脆把炭黑块状物直接送到柴里火化,把第四块棉花糖戳到签子上的时候,蓝屿递了烤好的棉花糖给他,顺手把没烤过的棉花糖给接了过去。 风洲看着他轻巧地转动签子,就像在施魔法,雪白棉花糖外层渐渐镀上了一层均匀漂亮的焦糖色。 风洲闲着没事干,干脆把饼干拆了,掰成四方块,把棉花糖夹在中间,做成一款夹心饼干,送到他嘴边。 “怎么样?” “好吃。” 蓝屿把一整块饼干都咬了过去,腮帮子塞得鼓鼓的,风洲捧起他一侧的脸颊,凑了过去,停留在似吻未吻的距离。 “有多好吃?” 突然靠近的气息让人猝不及防,即便已经是无比亲近的人,心跳还是会不听话地加速,蓝屿差点忘了咀嚼,前言不搭后语地说:“我给你也做一块。” 风洲没有松手,吻也始终没有落下来,蓝屿就这样被他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手上还烤着棉花糖,拿起签子一看,棉花糖已经烤煳了。 第91章 他哀怨地看向风洲,风洲举起双手,脸上却挂着蔫坏的笑“这不能怪我啊,我只是想亲亲你。” 蓝屿让死掉的棉花糖安息,换上了新的一只,“现在不行……” 壁炉里是橘红色的火焰,阳台外是一望无际的海,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只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棉花糖吃腻了,蓝屿拿着杯子喝热红酒,头枕在风洲肩膀犯懒,风洲怕他靠得不舒服,干脆把人捞到怀里,把他圈了起来。 “累了?” “还好。”被抱得身子晃来晃去,蓝屿赶紧把杯子放到托盘上,生怕里面的热红酒洒出来,“就是觉得有点恍惚,我们昨天还在南太平洋,现在就在北太平洋了。” “也许过两天还会在北冰洋。” 风洲抱着他倒到地毯上,两人就这样半抱半躺了一会儿,蓝屿忽然问:“南加州会下雪吗?” 风洲想了想,“嗯……海边上不会,内陆山里会下一点。” 蓝屿在地毯上拱了拱身子,调整了姿势,和风洲头碰着头,“想去能看到雪的地方。” “热带待厌了?”风洲碰了碰他被壁炉烧红的脸颊,“南极和北极都下雪,你想去哪个?” 蓝屿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微微抬头,“真的去?” 风洲凑上前,用鼻尖碰他的鼻尖,“当然是真的。” 真开始决定去哪,蓝屿反倒犯了难,身子又倒回到地毯上,“去哪边好呢?” “要不要抛骰子决定?”风洲伸手在边上橱柜里摸索,从桌游盒子里找出一只骰子,“点数大于3是北极,小于等于3是南极,你来抛。” 蓝屿接过骰子,爬了起来,用双手握着,闭上眼。 骰子落地,在毯子上根本翻滚不了,直接抛了一个6。 “还真的要去北冰洋了。”风洲笑了起来,拿起手机看日程,“如果过两天去,我们还可以在那里跨年。” “不在这里待到跨年可以吗?你爸妈怎么办?” “没关系啊,他们无所谓的。” “嗯……”蓝屿心里还是没有底,从见面到现在,风洲的父母好像没有问过关于他的事,出生在哪,父母是谁,什么学校什么专业,以前做什么现在做什么,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出现,他有些拿不准风洲父母对自己的态度。 发愣之际,风洲的手心按在了他的脸上,“要不要去海边走走,降降温,壁炉都快把你烤熟了。” “现在?”蓝屿看向窗外的大海,“过去要多久?” “3分钟,我家有密道直通海岸。”风洲故意说得神神秘秘,牵起他的手。 房间后门外就是朝海的庭院,从庭院一侧开门出去,悬崖步道走三分钟就能到海滩。 夜晚降温,海风稍有些冷,刚好可以降一降被壁炉烤得太热的面庞。 两人沿着海岸散步,风洲把他的手抓了起来,对着海面上的月光,看戒指上的钻石。 这几天他想起来就会做这个动作,不分时间不分地点,甚至在回程的飞机上刚坐下,空乘问他们要喝点什么的时候,他也还在把玩他的手,看两人成双成对的戒指。 蓝屿的手都被举酸了,“怎么一直看?” 风洲把他试图蜷缩起来的手指一根根捋顺,“你不是每天晚上睡前也会这样看戒指吗?” 没想到这个举动会被风洲看到,蓝屿明知道无力辩解,还徒劳地说了几句:“我没你看得频繁,你看戒指的次数是我的两倍。” “看不厌,怎么办。”风洲把他的手放到嘴边吻了一下,蓝屿忙不迭收回手,放进口袋,朝着悬崖上望了一眼。 “放心,这个角度我们家看不到。”风洲从身后抱住他,双手戳进他的睡衣口袋里,握住他的双手,“怎么了,我感觉你今晚有点心事。” 完全猜中,蓝屿的身子僵了僵,风洲对他的情绪感知越来越敏锐,不过他确实没必要再隐藏下去,也就把那件没底的事说了出来。 “你是不是提前和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 “不要问我家里的情况什么什么的。” “没有啊。”风洲把头搁到他的肩膀上,“我什么都没说,愿意和谁交往是我自己的事,他们不会过多干预的。” “嗯……我看不出他们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蓝屿轻轻舒了一口气,“所以有点紧张。” “不说不代表不同意,他们经常把选择权交给我。”风洲亲了亲他的侧颊,“所以他们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就行了。” 蓝屿侧过头看他。 “还担心?”风洲掰着他的身子,让他在怀里转了一圈。 “不担心了。”蓝屿还是压住了那些隐约的不安,平安夜应该美好安详地度过,他没必要在这时候添烦恼。 远处传来了嬉闹声,原来是海滩上有人在放烟花。 “好像到圣诞了。”风洲看了眼手表,拥紧面前的人,“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蓝屿靠到他的怀里,隔绝了微冷的海风,像是钻进了避风的港湾。 风洲揉着他后脑的头发,“现在可以亲了吗?” 想起在壁炉旁没有进行到最后的吻,蓝屿仰起脸,让两人的距离更近。 “可以了……” 风洲低下头,蓝屿没有给他逗弄的机会,把唇瓣贴了上去,吻了好一会儿,直到海浪扑到了脚下。 双脚差点浸湿,风洲赶紧把他抱了起来,往后撤离到安全区。 每次接吻或是做那些事,蓝屿的反应就会变慢,沉浸其中很难出来。 风洲单手抱住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他好不容易降温却又变烫的脸颊。 “棉花糖的味道好甜……” 喜爱甜食的人对糖度没有感知力,更是没有听出这句话里还有话,蓝屿脸贴着他的手心,问:“很甜吗?” “嗯……”风洲俯下身,把这个吻继续下去。 圣诞早晨也是一个大晴天。 蓝屿被窗帘缝隙中的阳光照醒,虽然昨晚没做到最后,一晚上也折腾了很久,嗓子有点哑,口干舌燥的,他昏昏沉沉坐起来,一路走到厨房找水喝。 楼梯才走到一半,他就看到风洲的父母已经起床,正在餐厅做早餐。 清晨的空气中飘浮着香草咖啡的香气,蓝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想打道回府,风琴发现他站在楼梯上,赶紧招呼他下来。 “来得正好,我们正在试你买的咖啡,味道不错。”风琴给了他一只马克杯,里面已经倒好了咖啡。 “谢谢。”蓝屿端着杯子,拉开岛台旁的椅子,坐着喝了一会儿。 陈启谦正在处理一只龙虾,风琴也在一旁帮忙,砧板上切好了配菜,看起来是在做龙虾粥。 蓝屿思索着自己是直接拿着杯子回房间,还是再聊几句,于是像报备一样地和他们说:“风洲还在睡。” 陈启谦扭过头说:“没事,你们再睡会儿,我们等下要去拜访一位朋友,会给你们留早餐的。” “好。” 蓝屿想着这下差不多该回房间,慢慢从椅子上下来,风琴的声音传了过来:“话说粥粥这孩子在户外玩得挺疯的,以后你要操不少心了,要是他不听你的话,可以随时向我们告状。” “嗯。”蓝屿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话里“以后”的意思,他怔怔地看向风琴,风琴在忙碌之中抬头,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把切好的姜丝放进锅里。 蓝屿飘忽着回到房间,风洲已经醒来,正垂着头坐在床上,看起来失魂落魄的。 “起床摸不到你的人,吓我一跳。”他张开双臂,蓝屿赶紧过去,坐到床边,待在了他触手可及的范围之内。 风洲双手环住他的腰,鼻子嗅了嗅,“什么味道这么香?” 蓝屿眨了下眼,“我们在大溪地买的香草咖啡,你忘了?” 风洲凑到杯子口闻了闻,“不愧是大溪地的香草,味道就是浓郁。” 蓝屿又眨了一下眼,“嗯,应该多买几包的。” 风洲注意到他在频繁眨眼,微微愣住,伸手用指腹抹掉他藏好的泪。 “怎么哭了?” “没……”蓝屿喝了口咖啡,把眼前的朦胧藏在氤氲的热气里,“就是太高兴了。” 第75章 极地 不被发现倒也还好,一被发现,眼窝子反而变得更浅,藏好的情绪也都暴露出来,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了?突然这样。”风洲慌了神,“高兴怎么还哭?” 蓝屿放下杯子,使劲压了压眼眶,终于把酸涩收住,“他们……认可我了。” 风洲终于懂了,松了口气,“就知道你昨晚在装没事人,现在放心了?” “嗯。” “他们能想出这个圣诞礼物,其实就是认可了。”风洲把指腹贴在他的眼底,轻轻滑过,“下次不能再藏了,有什么担心的事都告诉我。” 接连好几天的紧张彻底放下,回头看去,他的担心反倒显得很夸张。 第92章 风洲抱着他晃了晃身子,“还睡吗?” 蓝屿摇头,“彻底睡不着了。” 风洲干脆掀开被子,“那我们一起去兑现圣诞礼物。” 启程去往北极之前,需要重新整理一套适合极地的行李。 风洲说装备都有,就是都在旧金山的家里,两人在圣诞后的第二天离开了加州海岸,沿着一号公路开车回旧金山。 回程的路上,风洲说起了这套房子的由来。 “大一的时候我是住宿舍的,二年级的时候才决定从家里搬出来,本来想找一个离学校近的房子,后来想反正我全年绝大部分时间不是上课就是在到处跑,房子在哪都行,看来看去旧金山还不错,就在那边买了一套,想着毕业后应该能多住住,结果……什么时候有空了,还是把这套房子卖掉吧。” 风洲没把话说全,蓝屿知道他在顾虑什么。 只是和他预料的不太一样,到风洲家里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所谓的“家”,真的可以用仓库来形容。 客厅的角落堆放着各种纸箱和收纳盒,里面全是上山下海需要用到的装备。 冰箱里是空的,厨房是没有任何调料的。 主卧有一张收拾干净的床,书房需要工作的区域尚且还算正常,其他房间也全是仓库的模样。 他想起在岭安工作的那些年,他和风洲虽然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却都有相似的一个屋子。 唯一尚且有生活气息的是墙上挂着的大学毕业照,风洲的样貌没有变化太多,蓝屿找了一会儿就从长幅照片中寻到了他,那时的他已经褪去青涩,和周围的人相比,他眉宇间是成熟的。 那个时候的他应该已经遭遇了变故…… “行李箱里夏季的衣服,就暂时存在这里吧。”在他巡游“仓库”期间,风洲已经在堆积的箱子中间自由穿行了好几趟,搬出了好几只箱子。 “这些箱子里有一些适合极地穿的衣服,我等下给你搭一套,剩下的还有护目镜水壶登山杖保暖毯之类的,可以根据我们的行程挑选。” “好。”蓝屿巡游回来,屋子里已经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他很惊讶风洲居然能清理得如此干净。 风洲从箱子挑出几件衣物,抬眼就看出蓝屿在想什么。 “李沐阳的东西,我都收拾好给他的父亲了。”他干脆明说了出来。 蓝屿非常大度,“我不介意。” “你就差把我很介意写到脸上了。”风洲放下衣物,捏了捏他的脸。 “如果那个时候站在悬崖边的人是我,我也会救下他的。”蓝屿摸着被捏痛的脸,认真告诉他,“救人这件事,本身是没有错的。” 风洲愣住了,他没想到蓝屿会突然说这样的话,有些意外地笑了笑,“是在安慰我吗?” 蓝屿又严肃起来,“这是我作为急救医生的看法。” 那些复杂又纠葛的对错在瞬间被拆解了,风洲从发愣中回神,“怎么回事,你说的话也有奇效。” “可是我一直学不好心理学。”蓝屿看着风洲,想起那本没看完的电子心理书,现在好像也不需要再看完了,学不好那就不学了吧。 “学不好就不学了。”风洲像是读心术一样说出了他想的话,把挑出的衣服在他面前一字摆开,“来,起立,把这些衣服都试一下。” 原先去往极地的行程是在费尔班克斯落地,直冲进北极圈。在做攻略的时候蓝屿忽然提了一句想看北极熊,风洲就把行程更改为落地朗伊尔城,从斯瓦尔巴群岛进入北极圈。 飞机辗转奥斯陆,落地朗伊尔城的时候,天气并不好。 极夜时期没有阳光的朗伊尔城是一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海是灰的,陆面覆盖着白雪,冻土漆黑,混着冰碴,这座世界上最北方的城市只剩下了寂寥。 飞机能降落已经是奇迹,从机场出来后,风洲还没来得及招呼蓝屿穿上外套,蓝屿就像兔子一样蹦下台阶,在雪地里跑了出去,还时不时观察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 即便四周风雪肆虐,他对这片土地依旧十分好奇。 “手套!还有面罩!”风洲没想到他比自己还大胆,行李都顾不上了赶紧把人抓了回来。 在酒店的第一晚,蓝屿就发了烧,短短几天他辗转了纬度各不相同的各地,还在零下十摄氏度的雪地里乱跑,身体还是给了他一些抗议。 风洲懊悔不已,“我们应该一点点北上的。” “是我低估了这里的温度。”蓝屿把手背贴在发烫的额头上,“现在没有其他感冒的症状,应该不会太严重,可以再观察几天。” 独自处理生病这件事,他早已习惯,风洲看着他从包里找药品,短短一会儿时间就摊满了半张桌子。 “这些药能治愈整个朗伊尔城里的人。”风洲忍不住调侃。 “我应该能在末世里活得很好。” 蓝屿翻出一支温度计,刚准备量温度,风洲抢先一步,把人拉到膝上,额头贴在他的额头上,“我怎么觉得你烧得有点高。” “你这样量温度不准。”蓝屿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打开电子温度计,“我要用这个。” 测温的时候,风洲比他还紧张,体温计刚发出嘀嘀嘀响,他就把温度计夺了过去。 “哇,好厉害。” 蓝屿伸手去够温度计,没够到,“有38.5吗?” “低了。” “39?” “38.8.”风洲把体温计转了个方向面朝向蓝屿,“已经是高烧了,明天看北极熊的行程延后吧,你先好好躺一天。” 极寒天气万一病情加重确实很危险,蓝屿没有坚持,也就同意了。 知道自己发了高烧之后,身子也一下子疲软了,蓝屿乖乖躺到床上,看着风洲打电话更改预约,又给他烧热水准备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有人在照顾生病的他,他本以为一辈子他都得自己照顾自己,就这样活到尽头了。 以往每一次生病,他的心情都会很糟糕,现在倒是平静了,就是有点遗憾,他是真的很想看到北极熊。 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窗外依旧是黑夜,分不清是几点,蓝屿在微弱的夜灯中寻找风洲的身影。 风洲刚才好像出去了,现在才刚开门回来,怀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北极熊玩偶。 在酒店前台登记的时候,蓝屿见过这只北极熊,好像是酒店的吉祥物。 风洲掀开被子,把北极熊玩偶塞到他身边。 “抱着。” 蓝屿听从他的指令,把玩偶抱到怀里,“是这里的习俗吗,比如抱着北极熊就能快点退烧之类的。” 风洲笑出了声,“没,就是单纯想安慰安慰你。” “为什么?” “因为你生病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话虽这么说,蓝屿还是抱住了北极熊,软乎乎的玩偶给了身体支撑,躺在床上舒服了一些喂,于小衍。 风洲梳着他的头发,“我不管,生病的那一天就都是小孩子。” 蓝屿翻了个身,“那我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行。” “可以啊,你说。” 蓝屿把北极熊玩偶挪到了身后,“我还是想抱着你睡,就是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他的话还没说完,风洲已经利索地拉下拉链,脱了外套,“传染就传染吧。” 他换上睡衣,钻进被窝,张开双臂,蓝屿自觉地挪进他的怀抱。 风洲拍了拍他的背,“我跟北极熊比谁比较舒服?” 蓝屿知道他想听什么,顺势说:“你怎么能跟北极熊比。” “那我这只熊白买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就抱着他睡。” “那还是抱着我吧。”风洲紧紧抱了他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像是抱着一只火炉。” 蓝屿不舍地退开了一些距离,“还是别抱太紧了,万一真的传染你。” 风洲凑上前,在他唇上狠狠印了一下,“好了,这下我应该真的会被传染了。” 蓝屿愣了一下,立即从床上爬起来,“不行,我要给你泡一包药预防一下。” 风洲又把他拉了回去,“我真没事。” “万一我们两人都回不去怎么办?”蓝屿被他的双臂锁在怀里,难以动弹。 “在世界尽头多待几天也挺好的,有一种世界只剩下我们俩人的感觉。”风洲把挣扎的人按住,“好了别折腾了,继续睡吧。” 蓝屿没有再动,风雪的呼啸声伴随着恋人的气息声,他忽然觉得行程被耽搁,似乎不那么遗憾了。 这一晚睡得还算安稳,第二天蓝屿没出酒店房间,躺床养病观察了一天,发现病情很是狡猾,高烧早上退下,傍晚又发起来,反反复复,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保险起见,风洲在酒店前台租了车,赶紧送人去医院看病。 验血出来显示细菌感染,蓝屿稍微松了口气,还好不是流感,细菌感染传染性不强,服用抗生素3天差不多就能退烧,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第93章 得知结果的风洲也放心了一些,重新安排了行程,决定在朗伊尔城多待几天。 回来的路上,蓝屿看到一块“小心北极熊出没”的路牌,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还是想看北极熊?”风洲也跟着看了一眼。 “想。”蓝屿目送那块路牌远离,“我还想冰川徒步,坐破冰船看海狮,在晚上追极光,你说过的,生病的时候我想要什么都行。” “好好好。”风洲终于还是拗不过,也不能撤回自己说的话,“明天吧,明天你情况好点我们就去。”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身子很争气,早晨的时候高烧暂时被压住,人也神清气爽,蓝屿以医生的名义担保自己绝对没问题,风洲勉强放行,两人驱车前往集合点,换上了向导准备的雪地摩托,踏上寻找北极熊的冒险之路。 向导随身配枪,经验丰富,一路上向他们介绍着北极熊的历史和冬天经常活动的范围。 最近城里刚有一对组建家庭的北极熊,今天向导的目标是带着团队找到这一家,因为北极熊宝宝是非常难得一见的。 见到了不少成年北极熊,就是始终没看到这一组家庭北极熊。 原本一行人都不抱希望了,结果在回程的路上,向导忽然发现了目标,雪地摩托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大家在安全距离之外停留,举着望远镜观察。 熊爸熊妈正在雪地里觅食,边上挖了一只雪洞,熊宝宝躲在洞里,时不时地探头出来。 熊宝宝每探头一次,游客们就会发出一声惊呼。 “好可爱。”蓝屿举着望远镜,忍不住发出感慨,“熊宝宝好小。” 风洲的视线几乎没停留在北极熊上过,始终看着身边的人,还帮他整理被风吹歪的帽子。 “不愧是小海豚,出行就是幸运。” “希望能幸运到最后。”蓝屿把望远镜放下,看向天空,“我刚才还在想,既然白天能看到北极熊一家,也许晚上还能看到极光大爆发。” 风洲赶紧劝他打住,“你不会晚上还想出门吧?我真的担心你的身体撑不住。” “趁现在还没烧起来,还来得及,我还要在极光的时候……”说着说着,蓝屿就刹住了。 “什么?”风洲没听清,“你要在极光的时候干什么。” “没什么……”蓝屿又一次举起望远镜,“我刚才说,今年听说是极光爆发的一年,我们看到的几率很大。” 第76章 终章·世界尽头 能看到极光的几率再大,也会被恶劣的天气湮灭。 看完北极熊回程的路上下起了暴雪,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天际,风洲查看当地的气象卫星图,这场暴雪将持续到明天傍晚,极光算是泡汤了。 第二天傍晚好不容易天气转晴,蓝屿却又烧了起来。 看极光最好的区域只能坐雪地摩托才能到,夜晚零下30摄氏度的天气,就算套上里三层外三层的防风防寒服,也还是会很冷。 风洲不敢让他冒险,怎样都不许他出酒店。 蓝屿虽然没再坚持要出去,话却变少了,安静地躺在床上缩着,看着有点郁郁寡欢。 到后半夜稍稍退了烧,蓝屿出了身汗,觉得身子黏糊,不太舒服地翻了个身,风洲就像内置了闹钟一样猛然醒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摸他额头。 “好像比傍晚的时候好点了。” 蓝屿迷迷糊糊地回道:“退烧药还是有用的。” “我给你擦个身子。”风洲坐起身,走去浴室,用温水浸湿毛巾。 拧干毛巾回到床边的时候,蓝屿已经自行拧开了睡衣的扣子,就是漏了几颗,睡衣扯不开,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我来。”风洲憋着笑,让他手捧着毛巾,帮他把剩下的扣子给解开了。 没有脸盆,擦拭只能分区块进行,风洲擦一点洗一次,卧室浴室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擦完后他又找了套新的睡衣,把床上的人捞了起来,蓝屿顺势靠在他的肩膀,把身子贴在他光裸的上身,就这样不动了。 风洲的皮肤比他的凉,这是最原始也是最舒服的降温方法。 风洲干脆把睡衣团起来扔床头柜上,把人搂到怀里,扯过被子披在他肩头。 “已经连烧三天了,怎么还没有好的迹象。” “今天这一场烧完,应该差不多了,温度已经没有第一天那么高了。”蓝屿以专业的判断宽他的心,并且向他保证,这场发烧已经接近尾声,明天的他一定能去看极光。 “怎么这么执着。”风洲在他的后背轻轻拍了拍。 “反正……就是想看。”蓝屿不抱希望地做他的思想工作,“明天要是天气还行,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风洲小声地舒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把头发全弄乱了,“我刚查了天气,现在不下雪了,有概率出现极光。” 蓝屿没反应过来,风洲又说:“我们现在就去追极光。” “现在?”这回他终于反应过来了,惊喜之余,还有点不敢相信,“不让我留在酒店里了?” “留在酒店里,你就会不开心。”风洲手心贴在他的脸庞上,“不想让你不开心。” 蓝屿从蔫巴的状态一下振奋,忽然又想起,“现在去看极光的团,已经不在营业了吧?” 风洲把他肩头滑落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我们开车去追,这样在车里还能暖和一些,就是到不了最佳的观看点,看到的极光效果会差一些,走吗?” “走。” 蓝屿没有犹豫,准备起床,驱动软绵绵的四肢穿衣服,风洲全程帮他套衣服,差点把人裹成了一个球。 风洲提前去开车里的空调,等到他进车里的时候,温度已经足够舒适。 没有设置导航,车在主干道上漫无目的地行驶着,四周低矮的房屋里只有零星的灯光。 “城区的路不多,我们能开到哪就算哪。”风洲放慢车速,打开音乐。 寂静的空间被欢快的歌声填满。 蓝屿听过这首歌,是风洲经常放的那首小语种歌曲,他从未问过风洲这首歌是什么,只是听到的时候,他就能回忆起他们一起出逃岭安的那个雨夜。 他们曾经从岭安出发,朝着广阔的南太平洋进发。 现在他们在世界最北的城市,朝着世界的尽头驶去。 日子天翻地覆地变化着,体感上像是过去了很久,那时尚且还陌生的彼此,现在已经成为了恋人。 回顾不长不短的30年,他做过很多次错误的选择,在命运面前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但还好,命运没有始终苛责他,还馈赠给了他生命最重要,也是最想珍惜的人。 他相信以后也会被馈赠很多次。 就这样漫无边际地想到这里,他看到身旁的风洲忽然仰了一下头。 “极光!”风洲的声音也随之抬高了,“极光出现了!” 天际先是出现了一小片荧光绿,接着漫天遍野的绿色开始投射在了天幕上,混着些许红色蓝色,映得雪地也变了色。 在极光最盛的时刻,车子也行驶到了公路尽头,前方是茫茫的雪地,已经无法再通行。 风洲把车靠边停下,打开天窗,放倒座椅,两人就这样躺在车里,望着天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着边际的话。 “和看照片的感觉不一样。”蓝屿伸手,朝着空中探去。 “哪里不一样。” “极光原来是竖着一条条的光,我以为是横着的光。” 大自然的奇观仿佛在触手可及的距离,蓝屿收回手,看向身旁同样触手可及的人,“好像魔法电影里的法术。” 风洲认真想了想,“阿瓦达索命吗?” 蓝屿噎住,“就没有更浪漫一点的法术了吗?” 风洲又想了会儿,没想出来,“嗯……有吗?” 可能还真的有。 身子烧得人没什么力气,蓝屿还是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他早就准备好的首饰盒,打开,伸长手臂,挪到风洲的眼前,说:“浪漫的法术。” 短短几秒之间,风洲的表情剧烈变化了好几次,毫无预兆,毫无预演,他连极光都忘了看,整个人一下从椅子上坐了起来,震惊地望着他。 首饰盒子里是两串珍珠手链。 “这是……你什么时候……” “是在大溪地那时候定制的,用的是我们开出来的那两颗黑珍珠,我问了开蚌的工作人员,他给我推荐了当地的珠宝加工店。”蓝屿也坐起身,看着盒子里的手链,耐心地解释着手链的来龙去脉,“我那时候想,我们已经有戒指了,要是再送戒指,就显得很重复,而且戴两只戒指会让手指不方便活动,想来想去,我还是定做了手链,大溪地是对我们都很重要的地方,我想把它保留下来。” 他不知道风洲听进去了多少,因为风洲像是根本就没在他的详细介绍。 “被你抢先了。”他深呼吸一口气,手掌按着太阳穴,盖在眼眶上,让激动的情绪强行镇定,平复了许久,才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能藏!” 第94章 蓝屿想他确实很能藏,他们一路走来,他藏了很久的爱,生怕露出一点,反倒让他们周折又痛苦,总是这样藏着不好,他也该学会反省了。 于是他安慰风洲,“以后不藏了。” 说出口的时候,他意识到声音有些哽咽,抬眼的时候,他看到风洲的眼眸也格外的湿润,不知道是不是极光映照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蓝屿压下情绪,他要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还记得之前你问我,要不要找一个新的房子当成我们的据点,我那时说没必要这么快定下来,其实我说谎了,我那时就想和你在一起,无论到世界的哪个尽头。” 世界尽头不是距离,而是时间。 他知道风洲能懂他的意思。 极光照亮了极夜,手链扣头上的小钻石也熠熠发光,钻石镶嵌成了动物的形状,一个是虎鲸,一个是海豚。 “我也很喜欢你送我的海豚玩偶,那是我们第一次有一对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和谁有过一对的东西,可惜那时候我也没说出我的喜欢……走在前头的人总是你,带我体验很多第一次的人也是你,所以我也想抢先你一次,就这一次。” 他笨拙地表达着,把那条虎鲸手链取出,风洲抓住了他的手,“我不要,我要戴这条。” 他示意换成海豚的那条。 蓝屿一愣,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把海豚手链拿了出来,展开链子,小心地圈在风洲的手上。 系上扣头的时候,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好像这样一圈,他就已经把人圈住了一辈子。 风洲也取出虎鲸的那条手链,戴在他的右手腕上,两只手交叠,风洲看着这些成双成对的珠宝,半开玩笑地问:“说了那么多,这算是求婚吗?” 蓝屿笃定地点头:“是。” 风洲动作一滞,牵着他的手把人搂过来,紧紧抱住。 蓝屿和他抱了好一阵,没有听到他的回答,风洲的呼吸很乱,带着隐约的颤抖,蓝屿想松开看看他怎么了,风洲却把他抱得更紧。 蓝屿没有再动,把脸庞贴紧身旁的人,隔着车窗,天空的色彩已经变得更加绚烂,被黑夜吞没的峡湾也显现出了轮廓。 车里的歌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风洲的气息变得平静,蓝屿想,他是时候该要一个回答了。 “你还没有答应我。”他亲了亲风洲的侧颊,小声地催促。 风洲轻轻笑了,用同样的方式回吻了他,“我怎么会拒绝你。” 至此誓言成立。 眼眶变得滚烫,眼前的一切色彩都被打散。 风洲没有松开这个怀抱,蓝屿也没有。 这里的极光他会记得很久,所以连带着此时此刻他也会记得很久。 他会记得他的恋人在波拉波拉,也会记得他的恋人在朗伊尔城。 他的恋人在每一个未来。 let this last fore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