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迎青梅做平妻,我嫁皇子做帝后》 第1章 夫归,携外室与子 五载边关征伐声,一朝凯旋马蹄轻。 镇北军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商蕙安更是早早就等在李府门前,精心打扮过的她,穿著一袭碧水青色的绣花长衫,里头叠穿了一件浅杏色的短褙子,下面穿了一条硃砂色的百迭裙,既素雅得体,又不失隆重。 京城的百姓挤满了朱雀大街,爭相一睹镇北將军李墨亭的风采。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玄甲映日,英姿勃发。 然而令眾人惊讶的是,將军身后並非是他的副將兄弟,而是一辆华盖马车。 车內隱约可见一女子倩影。 “夫人,將军回来了!”李管家望著渐行渐近的马队,激动地声音发颤。 是啊,他回来了。商蕙安心中默念。 五年光阴,她独自撑起李家门庭,侍奉婆母,教养弟妹,打理家务,只盼夫君平安归来。 可如今他人回来了,却似乎不止他自己一个人回来。 商蕙安的目光落在那辆马车上,攥紧了帕子。 將军府门前,李墨亭勒马收韁,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五年的沙场磨礪,让他从青涩少年,蜕变成威严的將军。 他的目光掠过商蕙安,微微一顿,頷首——这便算是打过招呼。 他隨即转身走向马车,小心翼翼扶车內的女子下车。 那女子一身朱红色的全缘边绣花长褙子,里面叠穿了绿色的对襟短衫,头上两支张扬的金步摇,柔媚的眉眼儘是温柔。 好一个云鬢花顏的娇美人儿。 只是,她隨后弯腰,从马车抱出一个三四岁大的男童。 孩子紧紧搂著她的脖颈,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四周。 商蕙安袖中的手暗暗攥紧,眼眶无法抑制地泛红。 五年了,李墨亭出征五年,回来竟给了她如此大的惊喜…… “这位是如嫣表妹。”李墨亭牵著她的手走到商蕙安面前,语气中带著不容质疑的篤定,“这些年我在边关,多亏她照料。她怀里的孩子是继昌。” 辛如嫣抱著孩子朝商蕙安盈盈一拜,声音娇柔:“见过商姑娘。往后还要请商姑娘多多照拂。” 商姑娘?商蕙安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爹爹,”辛如嫣怀中的男童忽然朝著李墨亭伸手,脆生生地唤道,“要爹爹抱!” 李墨亭自然地將孩子接过,那孩子亲昵地搂住他的脖子。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顿时引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镇北將军不是成婚三月就出征了么?一走五年,夫人一直在家,孩子是谁的?” “看他和那个女子如此亲热,那不会是他们的孩子吧?” “这位夫人是?”李墨亭的副將陈霄不明所以地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打量著商蕙安,“莫不是將军的妹子?” 商蕙安压下心中的酸楚,面色如常地淡声道:“诸位一路劳顿,先进府歇息吧。” *** 李府花厅內,眾人分坐两旁。 “孩儿拜见母亲,”李墨亭双膝下跪,给李母行礼,“孩儿出征多年,未能在膝下尽孝,请母亲恕罪! “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这是为国爭光,是好事,我怎么会怪你?”李母连忙把他扶起来。 辛如嫣怀中抱著四岁的李继昌,也向李母行礼,“如嫣见过姨母,这是继昌,是我……”她咬了咬下唇,一度脸红“与……表哥的孩子,今年四岁了。” 李母看见辛如嫣怀里的孩子,顿时眼睛都亮了,“你们信里说他长得像墨亭我还不信,这么一看,这孩子跟墨亭小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辛如嫣便赶紧抱著孩子往李母面前送,“继昌,快,这是你的祖母,快叫祖母,叫了有糖吃哦。” “……祖,祖母。”小东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这一句奶声奶气的“祖母”顿时就把李母的心给融化了。 李母迫不及待地掏出长命锁,掛到了孩子脖子上。 “好孩子,这是长命锁,祖母特意命人为你打的。” “继昌,这是祖母送你的见面礼,快说谢谢祖母。”辛如嫣忙道。 “谢谢祖母~”李继昌奶声奶气地谢谢祖母,又把李母给哄的见牙不见眼的,对这大金孙喜欢的不得了。 她已经全然忘了,多年来为她侍奉汤药、照料她衣食起居的商蕙安。 李梦婷也很快加入其中,逗弄著那个孩子要他叫姑姑。 “继昌,我是你姑姑。你快叫姑姑,叫姑姑给糖吃。” 商蕙安静静地看著皮肤白皙、穿著精致的李梦婷,她记得五年前自己刚嫁过来时,李梦婷还是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在人堆里毫不起眼。 是自己带她定製衣裙,挑选首饰,教她礼仪规矩,带她出入各种宴会,这才慢慢有了今日这般模样。 这些年,李梦婷跟在她身边,更是“大嫂”前“大嫂”后的,辛如嫣才刚来,这便翻脸不认人了。 还有二房一家,也都迫不及待地凑上去做长辈,送见面礼,可谓是其乐融融。 倒把商蕙安这个当家主母衬托的,像个毫不相干的外人。 这二房也没少得她的好处。 可这一刻,这些人的嘴脸都丑陋无比。 “姨母你还记得么?小时候我总跟在表哥的身后,你还老说我,以后只黏著表格怎么办?” “可不是嘛,你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他们说了不少小时候的趣事,李母在旁都只管笑著点头:“你们两个从小就要好,如今能修成正果,我也就放心了。” 商蕙安静静坐在下首,手中茶盏氤氳著热气,藏在袖中的帕子,早已被捏的变形。 这是挑衅,她不过是个外室,没什么了不得的,不要理会她,不要动怒……商蕙安反覆对自己说。 紫苏站在她身后,气得指尖发白:这是什么恬不知耻的狗男女!当著原配夫人的面就迫不及待地眉目传情,他们还有没有半点廉耻之心? 辛如嫣没有看到商蕙安如她所想像的吃醋发疯画面,眸子一转,又轻嘆一声:“说起来,这些年在边关虽然艰苦,但有表哥在身边,我也觉得值得。” 说著,她摸摸身边孩子的脸,“只是苦了继昌,生在边关,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我们大人苦一些没关係,却叫孩子吃这些苦头,我这做娘的真是於心不忍。” 第2章 平妻,多年辛劳成笑话 李墨亭立即接口:“这些年多亏有你照顾。若不是你细心周到,我也不可能心无旁騖地征战沙场。军中弟兄们都说,你是难得一见的贤內助呢。” 副將陈霄也附和:“將军说的是。夫人这些年在边关,不仅照顾將军起居,还常为將士们缝补衣物,救治伤员,还为边城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我们军中上下无不敬重夫人的贤惠,百姓也都称夫人为活菩萨呢。” 辛如嫣故作羞涩地低头:“陈副將过奖了。我只是尽本分而已。” 她眸光一转,似是无意地看向商蕙安,“倒是蕙安妹妹,这些年在將军府中享福,怕是体会不到边关的艰辛吧?” “辛姑娘这话好没道理!”紫苏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我家夫人在京中侍奉老夫人,教养將军的弟妹,还要打理家事,何尝轻鬆?” 她说著,冷笑一声,“倒是辛姑娘,明知將军早已有妻室,你还上赶著倒贴,如今舔著脸以將军夫人自居,未免……太不要脸了!” “放肆!”李墨亭猛地拍案而起,打断了紫苏的话,“哪里来的奴才,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陈霄却是懵了,明知將军早有妻室,那岂不是说……辛如嫣是,见不得人的外室? 辛如嫣立即红了眼眶,“表哥莫要动怒,都是我不会说话,才惹得妹妹不满。” “你个贱人还敢挑拨!”紫苏更加气恼地大声吼出来。 她这般发怒,正是中了辛如嫣的下怀。 "姨母,这丫鬟也是护主心切,还是莫要重罚了吧?"辛如嫣阴阳怪气道。 这话明著求情,实则是火上浇油。 “好没规矩的下人!”李梦婷竟也站出来辛如嫣打抱不平,“平时狗仗人势也就罢了,也不看看今天什么场合?轮得到你一个下人在这里说三道四。” 李母闻言果然沉下脸:“梦婷说的不错,主子说话,哪有奴才插嘴的份!这等没规矩的丫鬟,就该重打二十大板!” 紫苏气的脸都绿了,“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 “紫苏!”商蕙安沉声打断她,“还不退下,这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另一个丫鬟银硃也拉了紫苏的袖子一下,“別让夫人为难。” 紫苏这才忍住了衝口而出的话。 “母亲息怒。”商蕙安缓缓放下茶盏站起身,声音清冷:“紫苏是我的丫鬟,若有不是,我来处置就是了。您的身体將养了几年才趋於稳定,不宜动怒,对身子不好。” “妹妹这话怎么叫人听不懂?”辛如嫣的声音传过来,“既然是李家人,就应该服从李家的规矩,哪有分你的我的的道理?” “是啊,有些人管了这么久的家,规矩反倒越学越回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学的?还不如刚刚从边关回来的如嫣呢。”李家二夫人——也就是李墨亭的叔母就在一旁附和,还不忘了数落商蕙安。 商蕙安面不改色,由著他们说。 “够了,都少说几句。”李墨亭在这时站出来做和事佬。 他走到商蕙安面前,温声道,“蕙安,这些年你照顾家中上下辛苦了,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將军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商蕙安鬆了口气,李墨亭还算有几分良心。 话音落,便听到李墨亭接著说道,“但我在边关这些年,一直是如嫣表妹伴我左右,照料我的衣食起居,如今军中上下早已认定她为將军夫人。”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凌,寸寸钉进她的心里。 商蕙安手指搅著绣帕,面色也一寸一寸冷下去。 “你也看到了,我们已有了孩子,名唤继昌,今年四岁,他……” “这些话就不必重复说了吧。”商蕙安快速打断他,“將军有话还请直说。” 李墨亭面上闪过不喜,如嫣就从来不会打断他的话。 但他心里对商蕙安还有一丝的愧疚,便暂时忍下了这口气。 他从副將陈霄那里,取来一卷明黄绢帛,“我已用军功向陛下请旨赐婚,迎娶如嫣为平妻。这是圣旨。” 商蕙安站起身,接过圣旨,指尖微凉。 他们明明今日才进京,圣旨却早就求来了,看来,有的人是早就偷偷回过京了。 她缓缓展开圣旨,一字字看过,忽然轻笑出声:“將军好能耐。你可知,你用军功换了这赐婚圣旨,代表了什么?” 李墨亭皱眉:“你心胸不要太过狭隘了!这些年你无所出,我李家不能无后。如嫣已为我诞下子嗣,迎她为平妻,理所应当。” “你说我,心胸狭隘?” 饶是商蕙安已经不是当年十五岁的小姑娘了,当面被这般侮辱,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不然呢?”李梦婷爭著做出头鸟,“你还问什么,你多年无所出,母亲早已不满。” “无所出?”商蕙安抬眸,难以置信地看著李墨亭,“將军,你可还记得,成婚那晚你说过什么?!” 那时她年方十五,年纪尚小,洞房花烛夜时,是李墨亭自己说不忍和她圆房,想等她再大一些再说。 后来成婚不足三月,他便出征而去。这些年来,她连夫君的手都未曾碰过,如何能生得出孩子来?! 李墨亭皱了皱眉,显然是想不起来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圣旨已下,婚事必须办!你住的安园位置最佳,景致也好,如嫣带著孩子居住最为合適。” 合適?哪里合適了?! 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生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子,就要她把住了五年的院子让出去?他还有脸说合適! 商蕙安心中愤愤,却还是忍著脾气,看向李母道:“母亲,难道你也觉得,我应该被撵出安园?” 李母突然被推到风口浪尖,一时无措。 但她毕竟是活到这个年纪的人了,很快便堆起笑容应付,“蕙安,你误会了。不是要把你赶出安园,只是给你换个地方住。” 顿了顿,又赶紧找补道,“是如嫣带著孩子,肯定需要住个更大的地方,你一个人住哪里都一样,对吧。你把院子让出来,以后墨亭会补偿你的。” 別人是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她是连甜枣都不愿意给,直接画饼了。 第3章 赴宴,无差別攻击 “如何会一样?” 商蕙安的眸子一点点冷下去。 “记得前年母亲病重,咳嗽不止,最后还咳了血,是我用我已故父亲的名帖,才得以连夜请来太医院的陈太医。若是隨便哪个大夫都一样,我何必如此费劲?” “之后我又每日亲自侍奉汤药,衣不解带地亲自照料,足足三个月母亲才能下床行走。若是一样,那叫丫鬟伺候,岂不是也可以?” 李母面色一僵,隨即板起脸:“你提这些做什么?伺候婆母本就是媳妇本分,你难不成还要邀功?” 她顿了顿,又阴著脸低声警告道,“这些年墨亭在外征战,多亏了如嫣不辞辛劳,从旁照料,还为他诞下子嗣。如今墨亭归来,如嫣功不可没!” “你多年无所出,不叫你让位已是我们李家宽容,你不要不识好歹。” 他们母子一唱一和如此默契,怎么会是阔別五年的样子?分明是早有预谋! 所以,蒙在鼓里的人,从头到尾就只有她一个。商蕙安心中一片寒凉。 若不肯被按著头欺负就是不知好歹,那她便不知好歹吧! “总之,半月后便是黄道吉日,你就著手准备婚事吧。”李墨亭一把夺回圣旨。 辛如嫣也朝商蕙安微微一福,“麻烦蕙安妹妹了。” 这些人怎么能这么无耻?紫苏气的眼睛都红了。 银硃的手也紧紧攥紧,眼底依稀有泪光闪动,满心全是对自家主子的心疼和不忍。 李家上上下下都在这里,全都受过她的恩惠,却没有一个替她说话的。 真是太讽刺了! 这地方商蕙安一刻也待不下去。 她朝著李母微微屈膝,“母亲,我身子有些不爽利,若无其他事,就先告退了。" 说完,直勾勾盯著李母,直到她点下头,这才带著两个丫鬟逕自离去。 背影挺直如竹,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反应。 “她这是什么態度?没看见还有客人在呢。”李二夫人不满道。 李梦婷也跟著附和,“她如今是掌家久了,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了。” 这些声音从背后传来,商蕙安讽刺地扯了一下唇角,脚步走的更快了。 辛如嫣待她们走远了,才委委屈屈地扯了扯李墨亭的衣袖:“表哥,我不是故意的……” 李墨亭听见她的声音,火气也消了大半,摆摆手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是她小家子气,不能容人,这不怪你。” 只是有些话,他原本想顺便上对她说,但这么一来,就得他亲自跑一趟了,平添麻烦。 “对对,都是自家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伤和气。”李母也忙打圆场。 她说著接过辛如嫣怀中的孩子,“来,让祖母抱抱我的乖孙。墨亭啊,继昌这么聪明,將来定能继承你的衣钵。” 李墨亭看著儿子,脸色又好了起来:“这是自然!我李墨亭的儿子,將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辛如嫣这才重新露出笑容,得意地瞥了眼商蕙安离去的方向。 你是明媒正娶又如何,还不是独守空房长达五载,如今我连长子都生出来了,你怕是一个蛋都孵不出来! 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 月色初上,天色湛蓝。 “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安园的廊下,紫苏恨的牙痒痒。“这么多年李家上下吃喝拉撒的东西,哪样不是用的夫人你的嫁妆,他怎么有脸……” “好了。”银硃打断她,压低声音道,“你没看见夫人脸色不好么?” 商蕙安站在,听著远处的热闹喧囂之声,望著天边那轮冷月许久,才转回来。 紫苏“扑通”跪在她面前:“夫人恕罪,奴婢今日衝动了。" “你何罪之有?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商蕙安轻轻扶起她,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月光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映出一丝悲凉之意。 “夫人,难道就这么算了?”银硃替她委屈,“你在李家这么多年,替他李墨亭伺候母亲、照顾弟妹,打理庶务。如此劳苦功高,他就算是三拜九叩都不为过。” “可他一回来就说拿军功换了赐婚圣旨,一声不吭带回来个外室和孩子,要姑娘你给他操办他跟其他女人的婚事,凭什么呀?”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商蕙安打断她们,“先不说这些了,更衣,我们还得去赴宴。” “夫人,他们如此羞辱你还要去跟他们一起吃饭?”紫苏不解。 商蕙安道:“这是李家宴席,是我亲自张罗的,我若是就这么退缩,岂不是便宜了某些人?若叫他们觉得我怕了,以后的日子还如何过?” 就算她不要李家夫人的身份,也绝不会就这样灰溜溜的走,她如何进的李家,就要如何风风光光地从大门走出去。 紫苏不禁点点头。 *** 李家花厅內烛火通明,一场家宴热闹团圆。 大圆桌上摆满了各式美味珍饈,李墨亭坐在主位,辛如嫣紧挨其右,怀中抱著四岁的李继昌,时不时为他布菜,儼然一派女主人的做派。 那叫做继昌的孩子,洗了澡,换了身崭新的锦缎小袄,正抓著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光。 刘氏坐在李墨亭左侧,满面红光,哪还有从前病怏怏的模样?比吃了仙丹都管用。 商蕙安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情景。 眾人表情都是一滯,还以为她会不来了,没想到…… 商蕙安逕自朝著辛如嫣走去,“表姑娘,你是夫君的妹妹,怎么能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不合规矩。” “她都给我哥生了个儿子,怎么不是女主人了?”李梦婷又跳出来回护。 商蕙安徐徐看著她,李梦婷只觉得浑身被刺了一样,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 辛如嫣见李梦婷不行,隨即看向李墨亭,“表哥,我……” 李墨亭:“蕙安,不过就是个位置……” 不等他说完,商蕙安便打断道,“將军,你的副將也在这,你问问他,家里宴客可有让无名无份的外室,坐女主人的位置的?” 一句“外室”直接戳了辛如嫣的肺管子,她脸都绿了。 李墨亭不以为意,“你扯这么远做什么,不就是个座次……” “將军,如今你可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往后是要在朝堂上行走的,此事传出去,你不怕別人笑话你们李家没有规矩,我商家书香门第,还怕被人嘲笑我嫁了个狗头嘴脸不识礼数的人家。” 一句话把李家上下和辛如嫣以及那个副將都给骂进去了。 “……”刚想替辛如嫣说话的陈霄也闭嘴了。 李墨亭脸色一沉,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到反驳的话,只能冷著脸哼了声。 第4章 交锋,不见硝烟寒人心 好一会儿。 李墨亭才放软嗓音,劝辛如嫣道,“好了,蕙安说的也对,你还没正式过门。就先坐到旁边去吧。” 辛如嫣气的暗暗咬紧后槽牙,商氏这就想给她下马威?没这么容易! 她深吸一口气,立刻便有了主意。 她將抱著的孩子塞到李母怀中,用轻柔的声音挑拨道,“姨母,我名不正言不顺的,可继昌是李家的子孙,没有隨著我受委屈的道理,就麻烦姨母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母如今对这个金孙正宝贝著呢,哪里会觉得麻烦,连忙双手抱住! 辛如嫣也不落座了,就站在李母身后伺候。 很快,眾人便热络起来。 李家人询问著李墨亭这些年在边关的事情,他傲然地说,“那些都过去了,不值一提,重要的是,往后我们家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李梦婷和李母等人別提多骄傲多满足了。 陈霄也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对,好汉不提当年勇。” 只有商蕙安全程吃著桌上菜餚,始终连正眼都懒得给辛如嫣和李墨亭一个。 只有在辛如嫣趁机想上前给李墨亭敬酒时,她的手才会忽然端著酒壶横空而出,抢先一步给李墨亭添酒。 末了,还不冷不热地说一句,“將军如今真是海量,出征之前你可是滴酒不沾的。” 李墨亭的兴致一下就没了大半,又不能拿她怎么样。 几次下来,李墨亭乾脆就不碰酒了。 辛如嫣没了法子,藏在袖中的手恨恨地捏成了拳头。 这个商氏,当真是碍事! 忽然,她眼神一闪,悄然挪了个位置,伸手轻轻推了推李母怀中的孩子,小声道:“继昌,去,给爹爹斟杯酒。” 四岁的孩子闻言眨了眨眼,但隨即就像明白了什么,挣扎著从李母怀中爬出来,颤颤巍巍地端起酒壶,奶声奶气地唤道:“爹爹,喝酒。” “好儿子!真是爹爹的乖儿子!”李墨亭大喜,就著孩子的手饮了一杯。 辛如嫣见状,藉机嘆道,“这些年在边关,我们吃苦便罢了,却苦了继昌,就是想吃块糖都要三思而后行。” 她眼圈微红著,“如今回了京城,我只盼著他能过上李家嫡长子该有的日子。” 李墨亭视这孩子为希望,为接班人,自然无有不允,当即道:“这是自然!我李墨亭的儿子,岂能委屈了?” 他转头对李母道,“母亲,明日就让人把即墨院的东厢房收拾出来,给继昌住。再配两个小廝、一个奶娘,一应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应该的,咱们继昌可是李家的长孙,他就配得上最好的东西。”李母连连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梦婷也凑趣道:“听说锦衣阁新来了批江南的绸缎,正好给继昌做几身新衣裳。还有金玉坊,正好给继昌打个长命锁。的……” “都要都要!”李墨亭大手一挥,“明日就让帐房支银子,该置办的都置办上,別人家孩子有的,我们继昌也都得有!” 眾人说的热闹,全然忘了,如今李家上下全是靠著商蕙安的嫁妆银钱在支撑。 他们所说的那些,若是没有她的首肯,哪一件都办不成。 此事李墨亭不知,辛如嫣不知,那个所谓的副將也不知,可李母和李梦婷她们却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的。 此时她们母女俩只字不提,分明是还想让她当这个冤大头。 商蕙安扯了下嘴角,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诸位,我不胜酒力,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便逕自起身离开了。 眾人都只敷衍地“嗯”了一声,全然没把她的离去当回事,辛如嫣更是洋洋得意地觉得,李墨亭方才允诺的这些,马上就都能实现了。 整桌人继续饮酒,仿佛离开的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谈笑间,他们都选择性地遗忘了,他们口中一再贬低的人,正是这么多年用嫁妆银子养著他们、让他们免於金钱俗物烦忧的人。 如今他们反而坐在这里,对她品头论足——正是应了那句老话:过桥抽板,忘恩负义。 辛如嫣环顾一圈,看到眾人对商蕙安的毫不在意,眼底的得意毫不掩饰。 当年要不是她主动的不要了李墨亭,如今怎么也轮不到商蕙安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来鳩占鹊巢。瞧,她才堪堪一出手,李家人就都向她靠拢了! 商蕙安在京城做了这么多年的夫人,享尽荣华富贵,她却要带著孩子跟李墨亭在边关受苦。 如今,这个位置也该换人坐了! “大嫂,你还站著做什么?那商氏都走了,你赶紧坐下吃啊。”李梦婷热情的招呼道。 李母也跟著招呼,继昌更是衝著辛如嫣伸手,“抱,要抱抱。” “这怎么好意思……”辛如嫣假作害羞,却是从善如流的抱著孩子坐在了商蕙安方才的位置。 推杯换盏间,席间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李梦婷已经微醺,忍不住嗤笑一声:“说起来,商氏这一走,跟前倒是清静多了。她总喜欢端著主母架子,管这管那的,好生没趣。” “她过去確实做了些事,但就是这肚量,太小,一点容人之量都没有。”李母也嫌弃道,话里话外全是对这个儿媳妇的不满。 “墨亭在外征战辛苦,身边有个女人照顾著,再正常不过,她却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就甩脸子,真真是不识大体!” 隨侍一旁的下人面面相覷,都在心里暗暗替夫人不值。 夫人管著全家上下的事情,辛辛苦苦伺候婆母,照顾小叔子小姑子,结果將军在外面和別的女人夫妻情深,孩子都生出来了,这公平么? 辛如嫣柔声劝道:“母亲別动气,蕙安妹妹也只是一时想不开。毕竟,这些年確实是我一直陪伴在表哥身边,也是我给表哥生下了继昌,她至今都无所出……” 她越说越委屈,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楚楚可怜。 李墨亭当即沉下脸,“提她作甚!表妹这些年跟著我在边关吃苦受罪,又为李家生下长子,劳苦功高。商氏除了会理理家,孝顺母亲照顾照顾弟弟妹妹之外还会什么?这点事,哪个女人不能做?” 李二叔也摇头晃脑道:“大侄儿说的是。商氏那般善妒,实在不是良配。还是辛家表姑娘这般温柔贤淑的女子,才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 满桌人纷纷附和,一时间竟无一人记得:这些年来是谁出的银子供李墨白读书交友,是谁请的名医为李母治病,又是谁为李梦婷置办一身行头。 也忘了,他们坐在这里吃的喝的,花的都是谁的钱——还端著碗吃饭呢。就骂出钱的人,当真是无耻至极! 第5章 搬院,小姑子要管家权 回到安园。 憋了一路的紫苏终於忍不住骂道,“这帮无耻小人,他们怎么敢的?如今这李家上下哪样不是花著夫人的嫁妆?当著夫人的面就说要给那个外室子操办什么东西,他们问过夫人的意见了么?!” 这一次,银硃也不劝了,也气鼓鼓地道,“他们確实欺人太甚,那帮人根本就没有把夫人放在眼里!这李家有如今的风光,全是靠著夫人支撑起来的,要是没有夫人他们算什么东西!” “好了。”商蕙安轻声道,“没什么好生气的,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我们放在心上了。” 银硃愣了一下,“夫人?您,怎么了?” 紫苏也是嚇一跳,诧异地望著她,夫人莫不是被气糊涂了? 商蕙安摸摸自己的脸,流露出一丝冷意,“惊讶什么?这帮人如此不仁不义,全都想踩著我的脸我的钱往上爬,我凭何要便宜了他们?难不成,不经过我的同意,他们还能把手伸到我兜里来拿钱不成?” 紫苏反应过来,“夫人的意思是,不理会他们?” “嗯。” “那就是不用收拾东西了?!”银硃语气雀跃。 只要一想到夫人在李家付出了这么多,而那个外室一来就要让她退位让贤,她就替夫人委屈不值。 “不,东西还是要收拾的。”商蕙安轻声道。 为什么呀?银硃和紫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委屈和不解。 *** 翌日,她们的不解就都有了答案。 李母一早就便带著一眾下人来到安园。 “蕙安啊,东西收拾的如何了?”李母今日气色极好,全然看不出曾经病得快死的样子。 “西边的沁悦斋我已经命人收拾了,你今日就搬过去吧。” 商蕙安记得,沁悦斋常年失修,阴暗潮湿,连下人都嫌偏僻不愿住。 她这哪里是来问她东西收好没有的,分明是生怕她赖著不走,特意过来帮忙搬。 商蕙安反问道,“母亲昨晚喝了不少酒吧,身子可还好?” 李母想到昨天晚上她当著眾人的面给自己难堪,面色一冷,“你又要说什么?!邀功请赏?” 李母这般咄咄逼人,商蕙安到嘴边那句“母亲您还在吃药,要忌口少饮酒”的话,也咽了回去。 她如此口齿伶俐,头脑清醒,想必自己忌口的事心里很有数。 这时,李梦婷也闻讯赶来,一进门就亲热地挽住了李母的胳膊。 “母亲,沁悦斋我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那边虽然比不得安园宽敞,但蕙安姐一人居住也足够了。之后这里收拾收拾,正好办喜事。” 蕙安姐?商蕙安咀嚼著这个称呼,徐徐看向李梦婷。 “梦婷,你及笄礼上那支金镶玉的金蝶簪,可还喜欢?”商蕙安忽然问道。 李梦婷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神色有些尷尬:“你说这些做什么?如今哥哥回来了,家里自然要以哥哥的意思为主。” 商蕙安嗤笑了声,已经懒得与她多说,逕自对李母道,“既然母亲带了这么多人手,那正好帮我搬东西。” 李母听说她愿意搬,更加高兴了,让人赶紧搭把手。 下人从房中搬出一个又一个上了锁的箱子,商蕙安示意紫苏待会儿跟过去,免得被人动手脚。 李梦婷又牢骚道,“才多大的地方啊,哪里来这么多东西搬?你该不会是想趁机搬走我们家的东西吧?” 商蕙安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住进来的时候,这院子家徒四壁,哪儿来的什么东西给我搬的?” 李梦婷噎了一下,还嘴硬到,“那这些年呢,添置的东西总归是我们李家的吧?” “二姑娘这是在发的什么白日梦?”紫苏忍无可忍地冷声道,“这些年你们李家上下吃喝拉撒用的,全都是我家夫人的嫁妆。你们李家哪里来的钱给我家夫人置办家私?” “你!你怎么敢……”李梦婷的脸涨成猪肝色,见说不过紫苏,又怒气冲冲地对著商蕙安发脾气,“你看你做的什么当家主母的,连个下人都管不住!” 商蕙安微微一笑,“既然你觉得我做不好,那这个家就交给你来管好了。” 说著,她便吩咐银硃道,“去屋里,把帐册和钥匙都拿过来给二姑娘。” 昨天她一直在等这句话,可李母她们谁也没敢提,今日终於叫她等到了。 “不可!不可!”李母见状连忙拉住银硃,又转向商蕙安,“蕙安,你这是做什么?你是李家的夫人,家里的庶务就该你管,家里的钥匙怎好说交出来就交出来的?” “母亲,她不……”敢的。李梦婷皱眉道,根本不懂母亲为何这样让著她。 不过就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既然嫁到李家来,那她就是李家的人了,她的东西以后也都是李家的东西。难不成她不管家了,家里上下要花销的时候,她还敢捂著钱匣子不掏银子? “你住口!”李母瞪她,隨即又放软的声音打圆场,“蕙安,梦婷年轻衝动不懂事,你不能跟她一个孩子计较的,那些话你千万別放在心上。” “母亲,我只比她大两岁,五年前我刚嫁到你们李家,你第二日便將钥匙跟帐册都交给我了,也没见你说我是个孩子。” “这么多年也都是我独自打理家中庶务,像二姑娘这么大的时候,我已经掌家两三年了,难不成母亲是明知道我是个孩子,还可著我使唤?” 过去她一直觉得李母是李墨亭的母亲,是婆母,是长辈,要孝顺要顺从,所以处处顺著她。 可如今这一家人都是什么狗头嘴脸?她又何必一直委屈著自己忍气吞声? 李母噎住:“……这,这怎么能一样呢?你是嫁到我们李家做儿媳妇的,她是我李家的女儿,身份上就不同,怎么能相提並论呢?” “母亲之前不是一直说,拿我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怎么如今又不能和你的女儿相提並论了?” 李母一时词穷:“我……” “嫂嫂,怎么我刚回来就看见你在欺负母亲了?从前你不是最孝顺的么?” 隨著乍然响起的质问,这时,一个翩翩少年郎从外面走进来——他身著锦袍,腰系玉带,一副富贵公子的模样。 来人正是李墨亭的幼弟,李墨白。 不过看他的样子,像是刚刚接到消息回来的,才沐浴更衣过。昨天竟然没人通知他? 第6章 移栽,一根草都不会留下 “三弟言重了,母亲是长辈,我又怎敢忤逆?不过是一些问题上与母亲意见相左,正討论罢了。”商蕙安轻描带写,一语带过。 李墨白噎了一下,“……那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刚才那样说话,若叫外人听见,只怕是要觉得你不孝母亲了。” 李墨白如今是白鹿书院的学生,最喜欢摆尊师重道、三纲五常那一套。 商蕙安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身,又怎会不知怎么才能对付他?她只是思绪稍微一动,就把话给他堵了回去。 “三弟又说笑了,母亲生病的时候,是我延医问药,请来宫中的太医问诊,又衣不解带、夜以继日的亲自守在床前侍奉汤药数个月,这才堪堪將母亲从鬼门关前拉回来,所以——” 她话锋一转,目光冷冽了两分,“任何人都可以说我不孝,唯独母亲不行。” 此话一出,不仅李母的脸色尷尬,就连李墨白的脸色也顿时涨得通红。 一时间院中死寂,连呼吸声都能听见了。 趁著他们僵持的时间,银硃已经进屋去取帐册与钥匙。 “……我,我是听说你在搬院子,特意过来看看。”李墨白硬著头皮转移话题。 商蕙安不接他的话茬儿。 他又自顾自地道,“要我说,兄长既已回来,家中事务自然该由兄长做主,你以后就安心做你的將军夫人,別的就不必太操心。……” “如今大嫂已经为兄长生下长子,住得好些也是理所应当的。她的儿子以后也会为你养老送终,你也不必觉得心中不平。” 呵,这就叫上大嫂了呢。 商蕙安记得,李墨白启蒙的先生是她重金请来的致仕大儒,他如今能就读白鹿书院,也是她凭藉父亲旧时的关係,多方打点才得以进入。 他用的那些昂贵宣纸、徽墨、端砚,身上穿的锦衣华服,也无一不是她精心为其挑选购置。 紫苏说的也没错,这些年来,李家的开销大多来自她的嫁妆。 李母的病需要名贵药材,李梦婷的衣裙首饰,李墨白的束脩笔墨,李家的人情往来,哪一样不是她出的银子? 否则,就李家那几间经营不善、马上要倒闭的铺子,李墨亭又一分钱没往家拿,他们早喝西北风了。 如今这些人却第一时间站到了辛如嫣那边。 既处处花著她的钱、享受她提供的便利,又想討好辛如嫣和李墨亭,踩著她两头得好处,凭什么?凭他们脸大? “嗯,你说的对,你大哥如今有了你大嫂,他们还生出了长子,李家的確没什么事需要我操心的了。” 说著,商蕙安示意银硃上前,將一个匣子和几本帐册递到他跟前,“就麻烦了三弟把这帐册跟钥匙给你大嫂送过去吧。” “不可!”李母想阻拦,但李墨白却已经伸手接过去了,还由衷地夸了一句商蕙安懂事。 李母话到嘴边,就不好说了。 “搬吧。”商蕙安提醒道。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很快,紫苏便带著人先搬了一部分东西到沁悦斋,却见这个偏僻小院,一片狼藉。 沁悦斋里连窗户都是破的,墙上起了霉点,屋子里一股子难闻的霉味,桌椅板凳也乱七八糟的摆著,还都是一些次品货。 “不是说让人收拾好了么?他们怕不是做梦收拾的!这帮忘恩负义的小人!”紫苏去了一趟回来,恨的咬牙切齿,又忍不住低声骂了两句脏话。 “不必如此,有些人见风使舵,小人行径罢了。何必与他们置气。” 商蕙安倒看得开,让紫苏拿了银子,去找几个平日里可靠的下人过去帮忙收拾。 那些破桌椅板凳旧板床的,凡是木头的都劈了当柴烧;旧床帐破被子那些破布头子也能点火; 其他的那些破铜烂铁瓶瓶罐罐的,拿来种花都嫌磕磣,就都砸碎了扔出去。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紫苏拿著钱出门溜达一圈,就得了十来个小廝丫鬟婆子的帮忙,一併收拾去了。 等收拾打扫好了,再將安园里头她用惯了的所有东西,也一样一样地全数都往沁悦斋搬去。 那边吩咐了紫苏,商蕙安又吩咐银硃道,“银硃,你去一趟前院,把茯苓叫过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是!夫人!”银硃两眼放光。 因为她知道,若是没有什么她跟紫苏不方便出面办又很重要的事情,夫人是不会找茯苓过来的。 茯苓是银硃的弟弟,也是商蕙安带到李家的人。 隨她嫁过来的时候茯苓才十一岁,但毕竟是男子,也不好在內院走动。商蕙安就將他安排去了前院服侍李墨白。 这些年也是因为她的严格把控和茯苓从旁盯著,李墨白才没有跑偏。 否则就他那个性子,想有今日的成绩?哼,做梦! 很快,茯苓也到了安园。 “夫人,茯苓来迟,让您受委屈了。”茯苓跪在商蕙安面前,很是自责,“李墨白將我支开,自己偷偷过来当说客。我若是知道,一定会拦著他的!” 他如今的个子已经抽条,除了长身体的年纪清瘦些,已经是个能依靠的男子汉了,比起五年前隨她嫁过来时,截然不同。 “这不怪你,他是主子,你是下人,你哪能拦得住他?快起来吧。”商蕙安將他当作弟弟看,柔声叫起。 茯苓却因为心中有愧,不肯起身。 还是银硃又从旁劝了两句,让他不要叫夫人为难,茯苓这才连忙起来。 商蕙安指著满园的花草,吩咐道,“茯苓,你去外面寻些靠谱的匠人来,將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部移走。后窗下那棵桃树也不要落下。” “夫人是说,全都挖走?移栽到沁悦斋去?” “是挖走,但不是移栽到沁悦斋,而是移栽到別的地方。” 正如她和李梦婷说的,这院子她住进来的时候空空荡荡,里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她带进来的,如今她要离开,她的东西自然也要带走,一根草都不会留下! 她原想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既然他们人还没走茶就凉,那她就搬的乾脆一些。 既然辛如嫣那么喜欢这个院子,那就给她。 只是,就不知道等她看到光禿禿的院子,会作何感想? 第7章 乔迁,眾人欺上门 商蕙安提笔写了一个地址递给茯苓,“这处宅子是我当年托人买下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若有变故,我能有条退路。” “你拿上我的名帖,去御街的方记牙行寻一个名叫方鐸的牙人,看到我的名帖,对方自然会带你去宅子里。” 茯苓愣了愣,“宅子?” “是。”商蕙安轻声道,“我不但要將那些花草树木都移走,我在李家的其他东西也要通通搬走。” “你先去那边安顿下来,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理顺了,我也会带著紫苏和你姐姐搬过去。” “夫人竟然这么早就看透了李墨亭的为人?”茯苓诧异。 “非也,防患於未然罢了。”商蕙安笑意淡淡。她真心想过要和李墨亭共度余生,也为此做过努力了,但斯人不配,她又何必浪费自己的大好光阴。 “还有,以也后不必叫我夫人了,还是跟以前一样叫姑娘吧。”商蕙安纠正道,“紫苏,银硃,你们也都改回来吧。” 银硃敏锐地察觉到,“夫人……不,姑娘,您难不成……” “对,我要和李墨亭和离。” 此话一出,堂屋內一时寂静无声。 “姑娘可想好了?和离这条路,可不好走。”银硃眼眶湿润。 一想到姑娘这么多年为李家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却只换得如此结局,她就心里发酸。 商蕙安缓声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在这样一个家里,便是继续待下去,又能有什么好结果——无非就是整日里拈酸吃醋罢了,別人好不好过我不知,但我一定不快活。” 紫苏兴奋道,“我支持姑娘,李家就没有一个好人,全都是白眼狼!和离了咱还可以找更好的。” “先不说那些了。”商蕙安很是冷静,“还有一件事,茯苓,你今日就把我的帖子递入宫,我要进宫拜见太后。” 眾所周知,入宫是要先递帖子的,至於太后什么时候能见她,还要看太后的安排。 不过,最迟也就两三天吧。 提到太后,银硃他们终於確信,姑娘是真的想和离了。 “都这么看我做什么?各自忙起来吧。银硃继续盯著他们的动向,紫苏跟我去理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既然要离开,那李家人这些年吃她的喝她的穿她的用她的,也都该还回来才是。 安园一下午都叮铃咣当的,但也让李家上下的人见证了商蕙安从安园搬到了沁悦斋这件事。 她甚至连安园的牌匾都让人摘下来了,换到了沁悦斋去。 这匾可是大儒提的字,就算是哪天要离开李家,她带不走,就是砸了也断没有留给他们的道理。 辛如嫣得知匾额都被带走的这个消息时,嘴角不禁上扬。 “还说是什么高门大妇、將军夫人,不过也就这么点见识,都搬到那个破地方去了,还要守著她那块破牌匾。那就让她守著好了。可怜虫!” 她根本不懂大儒一字千金还求不来的珍贵。 “夫人,那商氏如今没爹没娘的,也就这么点心思了。她和您可不一样。这么多年了,她连个蛋都孵不出来,哪儿像您,还没进门就已经生下了將军的长子。” 拍马屁的丫鬟叫採莲,从前也是在安园伺候的,昨个儿被李母看中她手脚麻利机灵,调过来伺候辛如嫣了。 她这会儿正努力的討好新主子呢,可惜她说完这些话之后,辛如嫣並没有像她想像中的那边兴高采烈地奖赏自己,反而脸上的笑容都冷了下去。 “你出去吧。” “是。”採莲边退出去心里边犯嘀咕,难道自己是说错什么话了,才惹得新夫人不高兴? “夫人,这新来的不会说话,您別往心里去。”跟在辛如嫣身边多年的丫鬟流苏软声安慰道。 “不久之后就是你和將军的婚期,到时候您八抬大轿从正门进来,看谁还敢说您的閒话。” 这话说到了辛如嫣的心里去,她又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商氏那么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便是有几个钱又如何,她这样的身份,哪里有资格做这將军府的夫人?合该是她辛如嫣来做这將军府的夫人。 当初她和李墨亭才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墨亭更是追在她后面紧追不捨。…… 想到这里,辛如嫣恨恨地攥紧了帕子。 不过是因为李墨亭的爹死了——李家有败落之象,她不想蹚这趟浑水,才把李墨亭骂的狗血淋头,选择了別人。否则这將军府的夫人,根本轮不到姓商的。 不过,好在她聪明,及时醒悟,后来在边关重遇,又马上紧紧抓住这颗救命稻草。 如今,李家这样的好日子,马上就是属於她的了! 辛如嫣已经迫不及待地幻想著未来的一切了。 *** 为了“庆贺”商蕙安的乔迁之喜,辛如嫣特意把李墨亭三兄妹还有李母都一道叫过来替她庆贺。 还装模作样的送了一堆破铜烂铁。 李墨白送了一套下人都不用的劣质茶具,李梦婷送的是街面上几十文钱一支的簪子,辛如嫣则送了块料子,那质地,做抹布都得嫌它糙。 紫苏一看那一堆破烂,心里就有一百句脏话在等著。 也不看看我们家姑娘平日里用的都是什么样的东西,就这些东西,收过来也是占地方。 “妹妹当真是识大体,”辛如嫣假意称讚,“等我和墨亭成婚后,定会让继昌认你做母亲,將来给你养老送终。” 李梦婷更是得意:“沁悦斋住得可习惯?听说这边蚊虫多,姐姐晚上记得掛好帐子。” 商蕙安但笑不语,仿佛听不懂她们话中的讽刺。 李母也满意地道,“蕙安,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事的。接下来墨亭和如嫣他们的婚事,也都拜託你了。” 李墨亭和李墨白兄弟则是露出“本就该如此的”的表情。 李墨亭虚情假意地道:“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是么,可你让我很失望呢。商蕙安心中冷笑。 一群人虚情假意的说了一番废话,耽误了商蕙安半天功夫之后,终於肯离开了。 李墨亭特意让李梦婷陪著辛如嫣先离开,自己落在了最后。 “对了,还有一件事。”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来,“蕙安,方才人多,有些话我想跟你单独说。” 商蕙安对上他的视线,心里莫名有种秘密被发现了的不安感觉。 第8章 暴露,意图险被发现 她暗暗深吸一口气,“……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我这儿没有外人。” 李墨亭嘴角一勾,打量了一眼商蕙安身后一脸敌意的紫苏和戒备的银硃,意味深长道,“我原本想给你留几分顏面,既如此,那可就別怪我了。” 话音未落,一张帖子被摔进商蕙安怀里。 尖锐的边角从她脸颊上擦过,让她侧脸火辣辣的疼。 “我以为你是听话的,没想到你竟然想在暗中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李墨亭冷冷地笑了。 “姑娘……”银硃惊呼。 商蕙安抬手打断她,拿起帖子一看,神色几乎僵住,手上也如同捏住了烫手山芋一般。 这是她让茯苓送入宫的拜帖!怎么会在他这里?! 这对商蕙安来说,犹如晴天霹雳,脸色瞬间就变了。 但面对著李墨亭,她指甲暗暗掐紧了掌心,令得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將军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装什么傻?!你这个时候递帖子的入宫,不就是想找太后的老人家告状,阻止我娶表妹为妻么?谁人不知道,宫中太后是你亡母的乾娘!” 李墨亭观察著她,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心虚,可她仅在看见帖子的瞬间面色微微变了,隨后便沉了下去,不卑不亢。 “將军也说了,宫中太后我亡母的义母,我去给她老人家请安,有什么稀奇的?倒是將军,竟然將我递进宫的帖子都给带了回来,当真是好手段呢!” “你!”李墨亭气急,“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商蕙安,我劝你安分一些!” 李墨亭冷冷盯著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若是还想继续当李家的夫人,別就再任性妄为!否则,我可不敢保证我会做出什么来!” “娶表妹为妻一事,有陛下的圣旨,你以为借宫中的贵人施压就可以让我不娶表妹,做梦!”…… 直到李墨亭离开,商蕙安才慢慢地缓过神来。 还好,李墨亭误会她是要去找太后告状,並没想到她是想去求太后做主,让她和离那一层去。但是…… 她在脑海中反反覆覆地想,她递帖子进宫的事李墨亭怎么会知道的?难不成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 这件事她是吩咐的茯苓去办,茯苓年纪虽然才十六,但做事向来稳妥牢靠,按理来说不应该。难不成是宫里那边出了问题? 思来想去,她吩咐了银硃,去唤茯苓前来。 而一听到商蕙安开口询问拜帖的事,茯苓还以为是宫中这么快就有了回音,结果却得知,是帖子落在了李墨亭的手中! 茯苓难以置信地看著紫苏递到他手中的帖子,“不可能的,这是我亲手递进宫……” 他艰难的吸了口气,“一切都是按照姑娘的吩咐,茯苓绝没有半点的懈怠偷懒,更不敢假他人之手,怎么会这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一向沉稳的茯苓,此时慌乱无措,看他的神色,都快哭出来了。 对他来说,如此重要的事情办砸了,无疑於灭顶之灾。 姑娘这么多年终於又叫他到跟前伺候、吩咐他办事,这才第一件正经事,他就办得如此糟糕,当真是罪该万死啊! “姑娘,都怪茯苓办事不力,我,我重新去递……”茯苓又马上给出解决办法。 “不急。”商蕙安徐徐打断他,“这次李墨亭不知是如何截下我的拜帖的,实在是防不胜防,此时宜静不宜动。” “接下来你们行事都要小心一些,平日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之前,切莫再轻举妄动。” “是,姑娘。”银硃和茯苓齐声道。 就连原本有满腹牢骚的紫苏都把话咽回肚子里去了。 只在口中嘟嘟囔囔地道,“……也不知道这李墨亭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是有了这通天本领。” 商蕙安眼底一动,叫住银硃,“银硃,你回来。” 银硃连忙退回来,“姑娘还有何吩咐?” “你去帮我办几件事,要悄悄的……” 她附耳吩咐了银硃几句,银硃不能所以地点点头,这才离开。 屏退左右之后,商蕙安也彻底冷静下来。 紫苏的话虽然有义愤的成分,但她的话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边境两国僵持多年,而此次李墨亭作为主將之一,打退敌军,让他们连退两城,这在本朝武运不济的近几十年里,是数一数二的战绩 如今得胜还朝,棲身朝廷新贵,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难保不会有人看上他这个新贵的身份,自甘效劳。 若是如此,当真是防不胜防! 商蕙安“啪”一下拍在桌上,“且先再忍几日!” 她最担心的还是,太后跟前也有李墨亭的眼线。 而且递帖子进宫的流程复杂,进了宫门之后,还不知道要经过多少人的手——这其中关节无数,谁也说不好会出什么状况。 她必须和离,此事绝不能有一点意外闪失! 俗话说,一动不如一静,局势不利於自己之时,就必须沉著冷静,静待时机! 近日里,她还是先按兵不动为好。 …… 接下来的两日,商蕙安异常乖顺一切照旧不说,还照常去李母跟前晨昏定省,送吃送喝。 对李墨亭和辛如嫣也都客客气气的,甚至主动派了银硃前去询问的辛如嫣喜欢的花草摆设。 “你家夫人当真是这么说的?”银硃说完,辛如嫣挑眉问道。 “我家夫人是这么说的,我家夫人还特意让我过来问问辛姑娘,都喜欢些什么样的花花草草,毕竟我家夫人已经搬走了,以后住那儿的就是辛姑娘你了,你才是那边的主人。”银硃面带微笑地说道,仿佛没看到李墨亭注视她的视线。 但她话里话外,都是商蕙安要按照辛如嫣的喜好布置安园的意思,这一切,都仿佛是在释放她已经妥协让步的信號。 辛如嫣的腰杆一下便直了不少,眉眼之间的得意更是掩盖不住。 不过她也算是个有些小聪明的,並没有立刻报上她喜欢的东西,只说道,“安园不小,若是里外花木都要按照我的喜好移栽布置。所需花草只怕不是小数,我口述让你记住便是强人所难了。” 顿了顿,接著说道,“你且回去回你家夫人话,就说,这两日我斟酌后再与表哥商榷一番,想好了,擬个单子给她,让她照著布置就是。” 要是人家一问,她马上就报了出来,岂不显得她处心积虑,居心叵测?她绝不能给人这样的印象! “银硃明白了。”银硃低眉垂眼。 第9章 筹谋,谋定而后动 银硃前脚才刚走,辛如嫣便忍不住嘲笑道,“她就这点胆子,这就怕了?我还以为她有那样的父母,真能养出什么铁骨錚的女儿呢。也不过如此嘛!” 说完,才看见旁边的李墨亭沉著脸不知在想什么,顿时懊恼自己方才太过得意忘形了。 方才那番话说的也太过真情流露,只怕要引得他猜疑。 思及此,辛如嫣连忙又堆起笑脸,起身走过去攀上李墨亭的胳膊道,“表哥,你说是不是?” 李墨亭恍然回过神来,“哦对,你说的是。” “表哥,你根本就没有听人家在讲话是不是?”他的心不在焉让辛如嫣生出不满,半带著娇嗔道,“这才回京几日,你就不耐烦听人家讲话了。” 李墨亭这才收敛了心神,將她搂在怀里,轻声哄道,“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刚才是在想今日朝上的事情,並非有意走神。” 他一脸正经,辛如嫣便信以为真,一脸幸福地依偎在他怀里,心中暗暗庆幸道:幸好李墨亭走神了,没听见她的话,否则,便教他发现自己的真实面目了。 辛如嫣暗暗鬆了口气的同时,却不知,李墨亭把她搪塞过去,也偷偷鬆了口气。 实际上,方才李墨亭满脑子想的都是商蕙安。 准確说,是从银硃走进来,说商蕙安要问询辛如嫣的喜好开始,他就有些心不在焉了。 她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乖顺了?明明之前她还满腔的不愿,还递了帖子入宫、想请太后出面做主的。 难不成是他当面的斥责奏了效,让他羞愧难当,大彻大悟? 若是如此,那便是最好的,为人妻子,合该如此顺从听话才是,而且她已经无父无母无所依靠,若不顺从他、留在李家,又能去哪里? 李墨亭这般想著,神色也桀驁起来,越发觉得自己驭妻有术,很快,他就能如愿迎娶如嫣表妹进门,让继昌名正言顺地做他將军府的嫡子继承人了! “你先前不是还说想儘快搬进安园去,我方才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不著急了?”李墨亭主动提出问题。 “表哥,人家不先前也不是是这个意思呢。”辛如嫣娇滴滴捶了他一记粉拳,“之前想儘快搬进安园,都是因为刚刚带著继昌从边关回来,想儘快安顿下来。” “但商妹妹先前住著,我和继昌住不进去,咱们一家三口挤在即墨轩,虽然小了些,也算是和美。如今商妹妹虽然搬出安园,但她表现出这般殷切,想重新布置安园的意思,我也不好驳了她的美意不是?” 李墨亭停顿了下,“……你说的倒是也在理,那你的打算是?” “表哥,人家的意思是,既然安园是將军府女主人的住处,你我的婚期也不远了,那不如就等到正式进门之后,我们再搬过去?”她说完,又娇娇地,满眼期待的望著李墨亭,“表哥你觉得呢?” 她这样满眼崇拜、事事以他为主的態度,是李墨亭从商蕙安身上得不到的。 她永远都是那样,无论做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考量,仿佛不需要任何人,她自己就可以撑起一片天地。 这样的感受,让他每每对上那双眼睛,都有一种莫名的挫败感,她从五年前就是如此,五年后她还是如此,否则,他又何必在表妹身上寻求安慰呢? “好,你说什么都好。”李墨亭摸摸她的脸,眼里看的是辛如嫣,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商蕙安的面孔。 …… 沁悦斋。 银硃將辛如嫣的话原原本本地回稟给商蕙安,她听完只是一笑置之。 “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静候佳音吧。” 辛如嫣还是有几分聪明的,那就让她再装模作样一番吧。 “对了,之前我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商蕙安问道。 银硃眼神一动,上前一步,压低声说道,“姑娘,按照您的吩咐,我悄悄找人查了,春日刚过,近期京中並无多少人家办宴席,能让宫中贵人出动的宴席更是少之又少了。” 这样么? 商蕙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明显的失落,难不成就没有別的办法? 这两天她看似一切如常,实则一直在想方设法地,试图通过其他的渠道见太后。 本朝律法还算开明,想和离倒是也没有这么难,但她父母已死,又奉养李母多年,若是依照律法,“三不去”“有所娶无所归、与更三年丧、前贱后贵”三条,就能把她永远绑死在李家! 她才只能將念头动到了母亲的乾娘太后身上。 不过,此事很有难度,一来,因为太后是陛下之母,身份尊贵,轻易不出宫;二来,若要她出场面的场合,必定是王公贵族的宴席。 所以她才让银硃去打听。 “不过还有一个好消息。”银硃连忙接著说道,满眼的欣喜,“端阳公主的小女儿寧阳郡主要办及笄礼,如今在京中广发请帖,太后最是疼爱这个外孙女了,郡主的及笄礼,届时太后必定会亲自到场!” 太好了!商蕙安心中涌起一股希望。 “这两日你留心这些外面的消息,我必须想办法拿到公主府的帖子。你若是不方便,可以让茯苓去。” 银硃斟酌了一下,问道,“……之前这些事姑娘不让茯苓去做,是担心他因为给太后宫中递帖子一事,被李墨亭盯上了?” “嗯。”商蕙安点了头,“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一向在內宅,寻常人不会想到,我会叫你去办外面的事。” 银硃喜上眉梢,“我就说,姑娘肯定是相信茯苓的!” 商蕙安失笑,“说的什么傻话,你们几个都是当年隨我从商家出来的,我自然信你们。” “但今时不同往日,李墨亭如今是朝中新贵,备受外人瞩目,连带我们的一举一动,也都在世人的视线中。有些事难免旁生枝节,你们行事要多加小心。” “明白!” 银硃很快退下,商蕙安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也沉了几分。 当年为了完成父亲与李家订下的婚约,她不顾太后她老人家的劝阻,为此得罪了太后,这么多年都鲜少入宫,此次公主府的及笄礼,是定不会给她请帖的。 希望能寻到什么其他办法得到公主府的帖子,她委实不想找到六皇子头上去。 六皇子虽是父亲的学生,与她有些同窗如兄妹的情意,但若非迫不得已,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的这些不堪,叫故人知道。 太难堪了。 第10章 罗列,狮子大开口 翌日上晌,辛如嫣便叫身边的採莲送来了她列好的清单。 那时候商蕙安还在歇息,清单是银硃收的。 等她醒来,用过早膳,银硃才將单子呈了上去。 “好一个狮子大开口。”商蕙安看著单子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 为了噁心她、並且將她存在过的痕跡彻底消除,辛如嫣可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擬这单子呢。 “姑娘,她都写了些什么东西?”银硃心中好奇 她也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姑娘如此不差钱的人,也说出“狮子大开口”这样的话来。 “你看看。”商蕙安隨手递过去。 银硃接过来打眼一看,当即倒吸了一口气! 辛如嫣写了满满三页纸的数十种珍稀花木,一般官宦之家看了都得眼前的程度。 “她是真敢要啊!” “银硃姐姐,那辛如嫣都写了些什么?”紫苏见一贯冷静的银硃也如此不冷静了,再也憋不住询问。 在徵得姑娘的同意之后,银硃简单说了辛如嫣单子上罗列的名贵花木,不说其中的,就说,也不是寻常人能买得起的,她整整写了三页纸! “她岂止是狮子大开口,这分明是异想天开!”紫苏气的都想擼起袖子打人了。 银硃忙拽住她胳膊,“他们自己在屋里说你这么衝动做什么姑娘还没发话呢。” 但商蕙安觉得,紫苏虽然衝动了些,但她的话不无道理。 辛如嫣什么贵的写什么,她这分明是打定了主意,想等著自己把地方收拾好,坐享其成。 可惜,她是真把李墨亭当做富可敌国的大將军了,商蕙安收了单子,笑而不语。 突然很期待,辛如嫣知道这李家的无底洞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商蕙安让紫苏去取来纸笔,挑了一些勾出来。 “银硃,你把这单子拿去给將军,就说我看过了,勾出来的都是適合安园、可以採买的。中馈的钥匙和帐册都被拿走了,不该由我这里批银子。” 银硃接过单子,笑眯眯地点了头,“还是姑娘有先见之明,否则这些银子又要找到姑娘您这里来了。” 商蕙安嘴角微勾,“让你吩咐下去的话,你都吩咐了么?” “姑娘是指给府中各处传的那些,將军和辛如嫣的婚事必须风光大办的话?” “嗯。” 银硃点点头,“姑娘放心吧,按照您的吩咐,我还有紫苏,確保每一处都把话传到了。府外的事,茯苓也传了话,而且也把姑娘你的意思另一层传到了。” “那便好。你跑一趟吧。” 依照李墨亭婚事必须风光大办的意思,商蕙安的话已经吩咐到府內各处:“將军和辛姑娘的婚事要按照最高规格来办,所有的东西都要用最好的。” 府中下人心中为商蕙安鸣不平,但她发了话,他们还是听话的。 但商蕙安也留了一手,那便是,跟管家打过招呼,所有需要大额支出的钱款,都要开了单子让李墨亭签字才算数——毕竟他才是这將军府的主人。 李管家是知道李梦婷根本不会打理庶务,为避免日后出事叫他背锅,所以一定会照办的。 商蕙安也特意让茯苓给各家商铺都带了话:“镇北將军李墨亭娶平妻的婚宴,要足够风光,將军请所有给將军府供货的商铺掌柜,到时候也一道去赴宴。请掌柜带上结款的单子去参加酒席,李將军当场结清。” 为此,商蕙安还体贴地提醒管家,要为这些给將军府供应各种物件的商户掌柜们,单独设两桌。 这五年来,是商蕙安掌著李家的中馈,因著她不缺银钱,所以在银钱上从没有吝嗇过,向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没人会怀疑其中有问题的。 到时候,都是好戏啊。 商蕙安望著窗外越发耀眼的阳光,笑容也越发真挚。 亏得李梦婷和李墨白帮忙,这个管家权顺利交出去了,接下来,李家这个烂摊子可就跟她没什么关係了。 就是不知道,李梦婷和李墨亭他们能不能接的住这个锅。 …… 银硃离开后,商蕙安吃了个饭便歇下了。 银硃在府里转了一圈,回来已经是下晌了,脸上带著笑容,忍不住跟商蕙安说了个笑话。 “姑娘,您可不知道,这府里的二姑娘有多好笑,装模作样的要了管家权,却连帐本都看不明白。” “怎么了?”商蕙安刚刚睡醒,有些懒洋洋的。 她嫁到李家五年了,今天终於不用一大早就起来过问家中上下的吃喝拉撒了,整个人都鬆散了许多。 银硃脸上的笑容止不住,噼里啪啦地把李梦婷的笑话说了一遍。 原来,那採买花木的单子给了李墨亭之后,他就想让银硃拿回来给商蕙安,还说,“婚事交给她操办,我很放心。” 银硃只得提醒他,“將军,帐册和钥匙都被二姑娘拿走了,如今是她在管著家。” 李墨亭觉得这是妹妹在替辛如嫣出气,也没往心里去,银硃离开之后,他就叫人把单子给李梦婷送过去了。 李梦婷和李墨亭都是一样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李墨亭给了单子,她就狐假虎威地吩咐人去採买了。 结果却被管家打了回来,管家一脸无奈地道,“二姑娘,这样大笔的支出,是要主子写了单子,签字或盖章之后,才能生效的。” “以往怎么没有这样的规矩?”李梦婷不以为然,“平常我们要买什么东西,都是吩咐一声就有人送过来的,哪里有这么多事?” 管家苦笑了一下,那当然是因为,以前都是夫人用自己的银子买的,又不入府里的帐,自然就没有这些流程。如今能一样么? “二姑娘,这些花木都是名贵品种,所费不菲,还是请將军开个单子吧。否则出了什么意外,小的怕担不起。”管家语带恳求。 李梦婷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哥一直在外面征战,他哪里知道什么单子?你赶紧写了,拿给他签字就是了。” 说完,她又忍不住发了几声牢骚,“不就是管个家,哪来那么多事儿?真麻烦。” 管家连连应是。 而李墨亭听说是办喜事用的东西,看都不看就签了字。…… 这让之后管家去找他签採买婚事所需物品的单子,都简单容易的多,也让李墨亭因婚事铺张虚荣而欠下了巨额的债务也不自知。 不过那是后话了。 第11章 捅破,挑衅反被捅破外室身份 “姑娘,这李梦婷真是蠢的没边了。”紫苏在旁边笑的不行。“亏得您有先见之明,早早把这钥匙跟帐册交出去。否则还不知道要替他们收拾多少烂摊子。” 银硃也道,“可不是,姑娘真是未卜先知。他们这些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什么都想当然,以后有他们受的。” “既然安排都已妥当,那就让他们自己闹腾去吧,我们也要办自己的正经事了。” 商蕙安一句话就把氛围给拉了回来。 李梦婷一问三不知,什么也不懂的背后,是他从不知道管家的艰辛,李家的困境,这些以后有他们受的了,並不是她眼前的重点。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银硃,你通知茯苓,可以把之前清点出来的贵重物品,慢慢送出去了。” 沁悦斋……也就是如今的安园,在李府东南角,旁边就是东南角门,位置刚刚好,隱蔽又不引人注意。 那些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绸缎綾罗,全都是父亲母亲留下的心血,她一件都不会留在李家! “是,姑娘。”银硃整个人严肃起来。 “紫苏,你隨我去理帐目。” 他们分別行动起来,商蕙安带著紫苏也继续清点这些年她在李家的花费。 之前已经理出了一部分,下午就是做最后的匯总,在天黑之前,终於理了出来: 为李母请医买药共计三千八百四十两;李梦婷的衣物首饰等,花销二千六百两;李墨白的束脩笔墨书籍等,四千二百两;这里就有一万六千四百两了。 还有李家人日常吃用穿衣补品,年节往来的开销两万四千两,还有垫付的下人的月钱,林林总总,总计竟高达四万两之巨! “这李家真是个无底洞啊!”紫苏都看傻眼了。 商蕙安的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不语。 短短五年便花费四万两,他都不敢想,这些钱要是都用在她自己身上,该有多么的舒坦! 不过,都会討回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一定! …… 暮春已过,初夏的微风中已带上一丝燥热。 银硃和茯苓接连几日在外奔走,一边运走贵重物品,一边打探公主府的消息,但结果还是令人沮丧。 寧阳郡主及笄礼当日,太后已经確定会亲临,但也因此,公主府当日的门禁也会格外森严。 这也就意味著,若无请帖或贵人引荐,她想要进公主府见到太后,简直是难如登天! 还有一个好消息就是,齐王——也就是昔日六皇子的府上荷花早开,六王妃在城中广发请帖,邀请大家过府赏花。 “六王妃,可有给李家发帖?”商蕙安轻声询问。 “没有!”银硃答的斩钉截铁,眼底却闪过一丝心虚。 商蕙安嗤笑了声,“是不是帖子被辛如嫣拿去了是?” 银硃便不说话了。 果然如此。 商蕙安深吸了口气,静坐窗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份烫金的名帖。 事到如今,就剩下这最后一个办法了。 这是父亲和母亲为她制的名帖,所用的纸是母亲专门为她特製的,而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父亲亲笔所书。 六皇子若看见这个名帖,自然知道是她。 “准备一下,”她缓缓起身,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去六皇子府。” …… 六皇子的齐王府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这位六王妃是书香门第出生,素有才女之名,也钟爱风雅,最喜花木。 此次府中精心培育的荷花早於別处盛放,六王妃便特意设了赏荷宴,京中不少高门大妇和贵女,皆在受邀之列。 李家原本也得了帖子,但因被辛如嫣抢走,商蕙安此行,便成了不请自来。 她递上名帖时,门口迎客的管家显然愣了一下。 已故那位商大人的千金? 但他到底不敢怠慢,还是客客气气地叫人將她引了进去。 “商姑娘,您请进吧。会有下人带您过去。” “有劳。” 一路行至水榭,荷花池畔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眾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言笑晏晏,相谈甚欢,她的出现实在突兀,一下便引得眾人侧目。 果然,不等她向主位的六王妃正式见礼,一个故意扬高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李將军的那位贤惠原配夫人商氏,商妹妹么?” 这熟悉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商蕙安不用看都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她循声看去,果然看见辛如嫣身著艷丽的红色衣裙,从六王妃身侧款步走出,脸上掛著虚偽的惊讶。 “將军凯旋归来,最近拜访的人应该络绎不绝才是,你不在府中好生料理庶务,怎地还有閒情逸致跑到这齐王府的赏荷宴了?” 说著,她以扇掩唇,又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哦——瞧我这记性,商妹妹五年无所出,將军凯旋时带回了知心人,连圣上都下了旨意,准许將军迎娶平妻。连家中庶务都让二姑娘接管了,商妹妹这是閒的没事干,出来散心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水榭內外的人都听清。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商蕙安身上,有探究好奇的、有同情可怜的、但更多的是看热闹。 出嫁五年无所出、夫君征战五年回来,却带回青梅竹马的表妹,疑似还有个三四岁的孩子——这本就是近日里,盛京百姓茶余饭后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谈资。 此时被辛如嫣这般肆无忌惮地当眾揭开,是將商蕙安的自尊狠狠踩在脚下,將她置於无比难堪的境地! 几个站在辛如嫣附近的夫人小姐,看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他们交谈之间,隱约听见“无所出”、“该自请下堂”等等的字眼。 若是换了其他人,怕是早就要无地之容、羞愤欲死了。 可商蕙安裊裊娜娜地站在那里,面向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和质疑,脸上却不见半分辛如嫣期待中的无措与慌乱,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她目光平静地迎向辛如嫣,“辛姑娘真是关心我。不过,我的家事,就不劳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此掛心了。” 她刻意加重了“未出阁”的咬字,隨即话锋一转,“倒是辛姑娘你,听闻你还未出阁,就与青梅竹马关係匪浅,且无媒无聘,便已育有一子,如今孩子都已经三四岁了,不知可有此事?” 她的声音温软如常,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眾人不再交头接耳,而是面面相覷。 几位年长的夫人,更是毫不客气地沉下了脸,看向辛如嫣的眼神,冷若寒霜,仿佛要吃人一般。 第12章 唾弃,外室遭到万人嫌 “你……你胡说什么!”辛如嫣脸色骤变,尖声否认,眼神却慌乱地看向六王妃,又扫向周围。 然而,已经晚了。 水榭內的气氛瞬间冷凝。 商蕙安也注意到,一开始有个打扮並不显眼的夫人,距离辛如嫣很近,但此时却默默拉开了距离。 陈夫人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躲进去,她这辈子没这么丟人过! 陈夫人是李墨亭副將陈霄的夫人,因为家中和六王妃有些远亲,今日才得以进门。 她本以为辛如嫣是將军夫人,还想借著给六王妃引荐的机会,借新贵李將军为自己夫君抬轿铺路,没想到辛如嫣人模人样的,竟蠢钝如猪!这下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六王妃身份贵重,她的宾客自然也是身份高贵的,今日受邀来此的,几乎都是盛京中名门的正头夫人和嫡女们,说几乎所有,是因为辛如嫣就不是。 商蕙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慢慢冷凝的表情,才继续说道:“我再怎么有不是,也是李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拜过天地宗祠的。像是辛姑娘这般连个名分都无,就已与人不清不楚的生育了子嗣,才实在令人惊嘆。” 在场的高门大妇,哪个的丈夫没有几个恼人的小妾,家中没有烦人的庶子女?贵女们也同样不耻那些妾室和庶出的子女。 而外室以及未婚生子,这都是最上不得台面、让她们最为不齿的腌臢事。 所以,商蕙安话音未落,先前还对她指指点点的眾人,便齐刷刷地瞪向了辛如嫣,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恶与鄙夷。 与辛如嫣站得稍微近些的几位贵女,也毫不犹豫地齐刷刷后退了几步,如同避秽一般。 还有心直口快的夫人,当场就憋不住了,低声嫌弃道,“也是晦气,哪里知道六王妃府上的宴席,还能混进来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平白玷污了王府此等尊贵之地。” 在场的哪一个不重视身份、讲究嫡庶正统?谁也不想被她沾上。 辛如嫣的周围,瞬间空出了一圈无人愿意靠近的范围。 “……她是胡说八道的,我,我没有不清不楚……”她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尷尬地站在原地,目光不断的看向眾人,试图寻求庇护。 商蕙安嗤笑了一声,“你是说,你没有未婚就生下孩子?可我怎么听闻,辛姑娘孩子都会满地跑了,婚期却在不久后?” “我……”辛如嫣头回体会到百口莫辩的感觉。 可她没办法否认,她若是否认,岂不是等於否认继昌是她和李墨亭的孩子,那之后她还怎么以將军府嫡长子亲生母亲的身份,嫁入將军府做將军夫人? 端坐上首的六王妃面如寒霜地瞪了一眼陈夫人,目光隨后又落在神色难堪的辛如嫣身上。 若不是有几分远亲,怎么会让她领著这么个狗头嘴脸的玩意儿进府,好好的赏花宴,成什么场合了? 陈夫人眼见躲是躲不了了,她连忙上前一步,对著六王妃急切行了一礼道:“王妃恕罪,是妾身识人不明。她言行无状,与妾身绝无半点干係。” 说著,便快步退到人群之后,与辛如嫣彻底拉开了距离,也算是撇清了关係。 辛如嫣眼看被当眾揭穿底细,又被眾人的目光刺得体无完肤,顿时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商蕙安!你有什么脸说我?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你爹死了多少年了,谁还记得他?人走茶凉!” “如今的你不过是个没人撑腰的弃妇,也好意思舔著脸来六皇子府上攀附,简直丟死人了!” 她这话一出,水榭內又是一片死寂。 六王妃的一肚子火正没处发,闻言当下怒道,“辛姑娘慎言!商大人当年是为朝廷尽忠为国捐躯,有功於社稷朝廷,岂容你如此妄言詆毁?你这般论调,將朝廷体面、功臣身后名置於何地?当真是半点官宦家眷的风度也无!” 六王妃这番话,说出了在场眾人的心声。 她们家中父兄子弟多在朝为官,谁不盼著身后留个清名?若人人都像辛如嫣这般,功臣身故便可隨意侮辱詆毁,岂不令天下学子寒心? 一时间,眾人看向辛如嫣的目光越发不善! 人情凉薄是不假,官场上人走茶凉也是真,但有些话她在这种场合、在这些人面前说,那就是大错特错! 商蕙安心中都替她觉得可惜。 这辛如嫣空有几分小聪明,却无半点智慧,日后便是真的如她愿嫁给李墨亭做了將军夫人,按照她的处事风格,也只会连累李家在盛京毫无立足之地罢了。不过那都与我无关就是了。 六王妃的火可还没撒完,站起身来,冷冷盯著辛如嫣,“你一来便以李將军的夫人自居,我还以为你便是李將军明媒正娶的夫人商氏,是我家王爷恩师的女儿,这才对你礼遇有加。没成想,本宫在自家宴席上遇著李鬼了!” 这话算是彻底將辛如嫣钉在了耻辱柱上。 其他人纷纷应和,“一个外室也敢跑到王府之地来撒野,你有几个脑袋啊?” “可不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竟然想浑水摸鱼,冒充官家夫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辛如嫣人人喊打,彻底孤立无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愤得几乎要厥过去。 她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阴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钉在商蕙安身上,恨不得衝上去把她活撕了! 贱人,贱人贱人!早晚我要让你知道,將军府的夫人,究竟是谁! “是我李家內务不清,饶了王妃清静了。”商蕙安对辛如嫣视若无睹,柔声说著,主动走上前行礼,“臣妇商氏蕙安,拜见王妃。” 六王妃的目光终於落在商蕙安脸上,只见她在一身浅蓝色的衫裙衬托下,面如桃花,肤若凝脂,一双剪瞳盈盈若水,嘴角噙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不愧是商家的女儿,早听王爷提过,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六王妃声音恬淡,这番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但总叫人挑不出理来。 第13章 加害,恼羞成怒下黑手 之前不愉快的小插曲落下帷幕,赏荷宴继续。 眾人移步水榭外的曲廊,凭栏欣赏池中盛放的早荷。 而辛如嫣还在水榭李赖著不走——若是正常人,像她这般被万人嫌,早就羞得无地自容,跑走了。 可六王妃没有明著赶人,她便舔著脸继续在廊下赖著,但也没有人理会她,任她坐冷板凳。 而商蕙安也与六王妃聊了一番,六王妃还为她引见了一位年轻的姑娘,是六王妃娘家杜府的五姑娘。 方才六王妃去与另外的夫人说话,便將杜五姑娘交给商蕙安帮忙照看了。 这会儿,商蕙安便与那位身形娇小的杜家五姑娘在栏杆边一边赏荷一边低声说话,聊的颇为投机。 她们二人站得离水边都非常近,似乎聊的也是荷花相关的话题。 辛如嫣覷见这一幕,顿时恶向胆边生——若是这杜家小姐落水,而那场与杜小姐站得最近的商蕙安便难逃干係!到时候,看谁还会在乎她这个所谓的忠臣之女! 辛如嫣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也慢慢向栏杆边挪动过来。 而此时正有个小丫鬟端著糕点过来,辛如嫣猛的站起来,把那端著糕点的丫鬟给嚇得本能后退两步,殊不知辛如嫣早就计算好了,这个距离,正好撞上杜家五姑娘! “哗!”巨大的落水声惊动了眾人。 眾人惊骇回头,只见池水溅起大片水花,落水的竟有三四人! “有人落水了!” “不好了,是杜五姑娘落水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在不远处的六王妃闻言,顿时嚇得花容失色,提著裙摆狂奔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喊:“快,救人!” “来人!快,救人啊!” 岸上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救,救……”杜五姑娘不会水,一边挣扎一边呛水,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电光火石之际,商蕙安一把將人捞了起来! “杜五姑娘,你別动,我抱住你了!”水中,商蕙安的声音依旧沉稳,几乎听不出一丝慌乱。 惊慌失措的杜五姑娘本能地又扑腾了两下,商蕙安忙道,“你相信我,我会水,能救你上去!” 这声音仿佛可以安抚人心,呛了两口水的杜五姑娘虽然害怕,但被她抱住之后,身子不再往下沉,恐惧也少了许多,终於没有再用力挣扎。 於是,商蕙安抱住杜五姑娘的腋下,便奋力往岸上游。 岸上的六王妃见状,连忙指挥著下人把长竹竿往商蕙安最近的方向凑。 此时,也有会水的丫鬟连忙下水施救。 方才六王妃一时情急,就差直接跳下去了。 另一边,满脸惊恐的辛如嫣还在水中拼命扑腾,呼唤著救命。 还有第一时间惊恐,反应过来才想起来自己会水的丫鬟。 那丫鬟反手就把辛如嫣给捞了起来。 一通兵荒马乱之后。 杜五姑娘率先被接上岸,虽然及时获救,但她受了惊嚇,脸色煞白无比,几乎没有多少血色了。 六王妃连忙给她披了衣服,让人扶她去客房换衣裳,还吩咐下人去请太医过来看。 商蕙安也被救了上来,她衣袖被岸边山石划破了一道口子,加上带著人游过来,几乎精疲力尽,身上披著六王妃递过来的衣裳,脸上恰如其分地带著惊魂未定的神色。 “方才的事情多谢你了,若非你会水,及时施救,我妹妹怕是……” “王妃客气了,你把杜姑娘交给我照看,结果我却没能照顾好,实在有愧……” 商蕙安流露出愧色,丝毫没有救人之后应有的兴奋。 六王妃嘆了一声,“刚才是怎么回事,你可看清楚了?” 商蕙安摇摇头,“当时我对我姑娘正在聊诗词突然就被一股力道撞了过来,事情发生的太快,什么也没看清。” 说著,微风起,她適时地哆嗦了一下就,“抱歉,王妃,能否容我先去换身衣服再回话?” 六王妃恍然回神,“……抱歉,是我太紧张小妹,太心急了。” 说著,吩咐身边的丫鬟采星道,“采星,快带李夫人去换衣裳。” “多谢王妃。” 商蕙安微微屈膝,便跟著采星走了。 方才辛如嫣鬼鬼祟祟靠近时,一直分神留意著辛如嫣的商蕙安就察觉到了,但等看清她的动作,到察觉到她的意图时,再想拉住杜五姑娘就已经晚了。 她只得一边拉住杜五姑娘,一边拽住了那个被辛如嫣连累的丫鬟,一同往下摔。 而那个丫鬟也出於求生的本能,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拽住了近在咫尺的辛如嫣! 最后便是方才看到的四个人齐刷刷落水! 哪怕不能证实辛如嫣害人的真相,也绝不能让她抓住机会借题发挥,坏了我和离的全盘计划! 而且据她观察,池边水浅,周遭又有这么多下人,她只要及时施救,没人会有事。 另一边,辛如嫣也被捞了起来,髮髻散乱,原来精心准备的妆容糊了满脸,衣衫湿透贴在身上,无比狼狈地瑟瑟发抖。 就这么和那个一起落水的丫鬟湿漉漉地站在池边。 六王妃的目光落在辛如嫣身上,想到之前的闹剧,心中升起难以抑制的怒意。 “此事我会弄清楚的,若叫我知道是谁蓄意想害我小妹,绝不轻饶!” 六王妃声音轻轻,却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魄力。 辛如嫣在池边哆嗦著,看见六王妃走了,著急地大喊,“王妃,我方才看见……” “来者是客,带她去换衣裳!”六王妃话里带著怒意,“省得叫人看见,还以为我王府连基本的待客之道都无,让落落水的客人穿著湿衣服吹风。” 说完,便把在场宾客交给嬤嬤接待,头也不回地走了。 “……”居然就这么走了!辛如嫣气的狠狠跺脚! 该死,本以为推人下水能陷害商蕙安,让她背上谋害官家小姐的罪名,不但泄愤了,还能让她彻底名声扫地,一举两得! 没想到如此完美的计划都没能伤到那小贱人分毫,反倒叫她得了救杜五姑娘命的恩情,还连累我也落水,简直岂有此理! 辛如嫣恨得牙痒痒,却无计可施,风吹过来確实冷,她只能跟著下人去换下湿衣。 第14章 妙手,命悬一线能回天 “怎么会这样?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如何突然间就这般危急了?” 六王妃的声音从客房传出,带著一丝慌乱和无措。 此时,客房中乱作一团。 杜家五姑娘——六王妃一母同胞的幼妹杜芷兰,正面色青白地躺在榻上,气若游丝,已是奄奄一息。 她本就先天不足,打是小抱著药罐子、靠著各种名贵药材的补养,才好不容易才呵护到十六岁的。 此番落水又受了惊嚇,激起了沉疴旧疾,病情来势汹汹,眼见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六王妃紧握著妹妹冰凉的手,急得眼圈发红,连声催问:“太医呢?太医怎么还没到!” 采星连忙上前,“王妃,已经派人去了,但从宫中太医院过来,路途不近,怕是还得一会儿。” “这可如何是好?”六王妃急的满头大汗,眼圈里眼泪都在打转了。 商蕙安望著不久之前还在跟她谈天说地的杜五姑娘如此,情况危急,也顾不得避嫌,赶紧上前一步。 “王妃,可否让我一试?我外祖家是行医的,我幼年也曾隨母亲学过些医理,若让我为杜五施针,或可在太医来之前,暂时稳住杜与姑娘的病情。” 不等六王妃回应,一旁便响起一个讥讽尖声的声音,“商蕙安,人命关天的事,你还要卖弄?!杜五姑娘金枝玉叶,若有个闪失,你以为担待得起?別到时候赔上自己的命不够,还要拖累將军府上下。” 这个声音不是別人,正是一同来到客院换衣裳的辛如嫣,竟又趁乱混了进来。 六王妃听见她的声音就上火,但此时心急如焚,实在没空与她计较,满心都在惦记著胞妹的情况,同时也在权衡商蕙安的话。 她,真的能行么? 偏偏还有几位贵女和夫人都跟了过来,听了辛如嫣的话,也都纷纷附和。 “是啊王妃,术业有专攻,还是等太医稳妥。” “商夫人年轻,万一判断有误,岂不耽误了病情?” 七嘴八舌之下,六王妃看著商蕙安年轻的面庞,心中一时迟疑。 她虽感激商蕙安方才救了妹妹,可芷兰如今命悬一线,她不敢拿至亲的性命去赌。 其实其他几人的话本无恶意,也確在情理之中,但有辛如嫣在旁边煽风点火,就完全变了味。 “王妃,你千万不要相信她,她才几岁,就算学过几天医术,给乡下泥腿子治个头疼脑热都勉强,杜五姑娘金尊玉贵的,又这般情势危急,万一被她扎错了针,出了人命怎么办?可千万不能拿杜五姑娘的命做赌啊!” 她越说,六王妃的脸色越难看,自己的胞妹危在旦夕,还有个人在旁边一直咒她。 “辛如嫣,你闭嘴!”六王妃忍无可忍,“我妹妹不会有事,收起你的乌鸦嘴!” 正在这时,一道沉稳的男声自门外响起:“都让开,让蕙安施为!” 商蕙安听见故人的声音,循声看去。 只见昔年在家读书的六皇子,如今的齐王殿下步履匆匆跨进门槛,面色沉沉。 他刚刚回府就听闻杜五姑娘在王妃的赏花宴上落水,生怕杜家这宝贝的女儿出事,连官服都未曾换下便直奔客院。 他目光扫过在场眾人,最终落在商蕙安身上,语气不容置疑:“蕙安,我知道师母的医术,你儘管放手施救,一切后果,本王担著。” 六王妃急道:“殿下,这……” 齐王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深沉地看著自己的王妃,声音篤定道:“夫人,蕙安是我师妹,与我亲妹无异。我们不信她,难道要去信那些搬弄口舌、心思齷齪的外人么?” 他眼尾余光冷冷扫过面色骤变的辛如嫣,话中意有所指。 在他心中,商蕙安始终占据著极其重要的位置,容不得旁人质疑半分。 六王妃被丈夫这番话噎住,脸上顿时火辣辣的,仿佛被当眾扇了一记耳光,羞恼交加。 她猛地转头,反手就狠狠给了辛如嫣一记耳光:“都是你在此煽风点火,搅得人心不安!若因你耽误了我妹妹救治,我定与你不死不休!” 说完,隨即沉声吩咐道,“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以后我的府上,再不想看见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出现!” 辛如嫣被打得踉蹌几步,脸上瞬间肿起鲜红的指印,在眾人鄙夷的目光中被粗使婆子毫不客气地拖拽出去。 齐王看见六王妃这般疾言厉色的样子,几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头,但不经意商蕙安的目光,瞬时又放鬆下来。 “马失前蹄啊……”带她前来的陈夫人懊恼不已,灰溜溜地缩到人群最后,默默离开了。 这次是马屁拍到了马腿上,不仅没能搭上线,反而因为辛如嫣那个蠢货,彻底得罪了齐王府,日后怕是再难踏入这高门了。 真是可恨! 她心中暗暗发誓,回去必须跟陈霄那糊涂蛋说明白,李將军弄来这么个外室当了五年的將军夫人,还当个宝似的捧在掌心里,也是个糊涂蛋,將军府就是有再好的光景,早晚也得败在他手里。 这种人不能跟他们有过多交集,还是趁早远离才好! 不过,陈夫人回去却因辛如嫣的事,和陈霄大吵了一架,还闹的挺僵。 只因陈霄坚信將军夫人不一样,根本没把陈夫人的话放在心上,反倒指责她没有维护將军夫人,还坚持將军夫人只是在久居边关,不懂京城里的这些弯弯绕罢了。 陈夫人一气之下差点跟他闹翻,但也回了娘家住了好几天,直到李墨亭在迎娶平妻的婚宴上丑態百出,沦为京城笑柄,他才信了陈夫人的话,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齐王屏退左右,让无关人等离开,好叫商蕙安放心救治。 商蕙安不再犹豫,两步上前,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手法嫻熟地消毒之后,为杜五姑娘行针。 只见她几针下去,杜五姑娘青白的脸色竟渐渐迴转,胸口的起伏也明显了些。 “王爷,五妹妹她……”六王妃惊喜地差点惊呼出声。 齐王用眼神示意她莫要大声喧譁,以免打扰了商蕙安下针,大夫救人的时候最需要安静。 六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抹不快,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一番施救之后,商蕙安终於停下来。 “怎么样,商夫人,我家我妹妹情况如何?”六王妃急切地问道。 商蕙安正要回答,齐王將一方帕子递到她跟前,“擦擦吧。”一番忙碌,她额头上早已渗出薄汗。 “多谢殿下。”商蕙安微微頷首,却避开了他的帕子,扯著袖子擦了一下。 齐王眼底闪过一抹失落,隨即若无其事地收起帕子。 第15章 告状,顛倒黑白乱是非 “王妃,五姑娘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不过银针暂时不能拔,我估摸著,太医到这儿可能还得再有一炷香时间,等时候太医到了再拔针,可保无虞。”商蕙安对著六王妃说道。 “可是有什么说法?”齐王不解道。 “回王爷,杜姑娘是因为受了惊嚇,气闭,才如此凶险。我施针只是暂时让她气窍通开,但並不清楚她的具体病情,不敢胡乱用药,要等到太医来,到时候外服內用双管齐下,便不碍事了。” 商蕙安只是简单解释了一下,並没有说太多,因为齐王和六王妃都不懂医理,跟他们说了也很难解释清楚 她也並不想暴露自己太多的底牌,只要保证杜五姑娘没有性命之忧,太医一来,人自然无虞。 而且对这样的贵人,也没必要长篇大论,让他们知道结果就行了。 正说著,太医终於气喘吁吁地赶到时,被下人请进客房,为杜五姑娘看诊之后,也断定杜五姑娘已脱离了危险,接下来就是静养的事了。 不仅如此,太医仔细查验后,还对施针急救的人大加讚赏,“幸亏下针通气及时,否则杜五姑娘气闭……后果不堪设想。” 太医说完,六王妃狠狠鬆了口气,“没事了就好,商夫人真是今日太谢谢你了!” 直到这时,她才真的相信,商蕙安能救她妹妹。 而齐王看向商蕙安的眼里,更是写满了讚赏和惊喜,“蕙安,你果真得了师母真传。” 商蕙安忙道:“……殿下谬讚了,臣妇愧不敢当。” 齐王的眼角眉梢,涌起更多不加掩饰的欣赏。 这一幕落在六王妃眼中,眼底激起的一些冷意。 但只是心中冷哼了一声,便让下人准备瓜果点心,说要郑重感谢商蕙安。 “不必了,王妃。”商蕙安忙道,“杜姑娘之事与我多多少少有些关係,而且学医之时,母亲便教过,见病人危难之际,理当出手,臣妇不敢居功。” 齐王和六王妃对视一眼,齐王道,“这怎么能扯为一谈?你救了王菲的妹妹,这是不爭的事实。我们若不表示表示,反倒是我们失礼了。” 他的话有理有据,但总觉得带著几分的急切生怕错过什么机会似的。 六王妃暗暗捏著袖口,商蕙安见状微微垂眸,缓声道,“不瞒王爷王妃,此番前来,臣妇实是另有所求,还请王爷王妃允准。” 六王妃:“请说。” 商蕙安有些难堪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又轻了几分,“不日便是端阳公主的嫡女——寧阳郡主及笄的日子,我想过府道贺,还望到时王爷王妃,能捎我一段。” 此话一出,便等於告诉他们,她是太后乾女儿的女儿,却连公主府的请帖都没有,他和太后之间,如今还隔阂著呢。 亲口说出这些话,对商惠安来说,很是难堪,但也別无他法了。 齐王鬆了口气,欣然应允:“小事一桩,我当是什么事。” 六王妃也跟著表態:“商夫人放心,届时你同我一起,我邀你同往,没人能说閒话。” “那便多谢殿下和王妃了。”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的达到,商慧安拒绝了六王妃留她吃饭的邀请,匆匆就离开了。 对方並非真心要他留下用饭,不过是客套,她还没到那种不识趣的地步。 最重要的是,她也好似明白,这位王妃对她若有似无的敌意从哪里来的。 站在王府门口,银硃迎过来,商蕙安却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天空,心中无奈万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六殿下竟还没有完全放下。 …… 夜幕降临,將军府內灯火通明。 商蕙安刚踏入府门,便察觉气氛不对。 今日去王府,她特意没有紫苏,按理来说,他们两个此时应该在这等著她才对。 可此时却完全不见紫苏的人影,那肯定是出了什么事。是不是那辛如嫣又闹什么么蛾子? 这个念头闪过,便看见茯苓匆忙赶过来。 “姑娘,辛如嫣很早就回府了,样子很是狼狈,而且她不知道又在李墨亭他们面前说了什么,他们发了好大的脾气,让你一回来就去见他。” 银硃:“她又干什么了?”话里有浓浓的不满。 “我知道了。”商蕙安却神色平静。 花厅里。 “你还知道回来?” 商蕙安一只脚刚跨进门槛,李墨亭的声音便冷冷传来。 他端坐主位上,摆足了一家之主的派头,脸色铁青著,当真有几分怒髮衝冠为红顏的气势,辛如嫣就站在他身后,扯著他的袖子,一脸可怜相。 李母坐在次座,手里装模作样捻著佛珠,眉宇间却儘是慍怒,看向她的眼里,全是责怪。 而有了辛如嫣就看她不顺眼的李梦婷,更是不会错过这种热闹,抱著胳膊,脸上写满看好戏的讥讽。 不等商蕙安开口,辛如嫣衝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商妹妹,我知道你因为我给表哥生了个儿子,这么多年又一直在表哥身边照顾著他,你很生气。” “我也知道你怪我无名无份,就做了一个妻子该尽的本分,抢了你的位置,我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但我对表哥是真心的!” 辛如嫣未语泪先流,梨花带雨的,好不可怜! 商蕙安险些气笑了,好一个倒打一耙啊。 辛如嫣装模作样地抹了眼角,隨后抬起泪眼朦朧的脸,几乎泣不成声——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你看我不顺眼,但不管怎么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是表哥长子继昌的生身母亲,我与表哥婚期將近,荣辱一体休戚与共,今日你在齐王府上那般,当著满京城豪门大妇和贵女的面,將我的顏面踩在脚下,丟的不只是我辛如嫣一个人的脸,连將军还有將军府上下的脸也一併丟尽了。” “今日在此,当著表哥和姨母,还有表妹的面,你有什么气,什么怨就冲我来吧,无论你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但像在王府闹成那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了,那是在打表哥的脸!” “但表哥能走到今日实属不易,还请你为了表哥的前程著想,不要再把私人恩怨放在外面解决,表哥好不容易有了今天的风光,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蒙上污点!” “若是你打我骂我都不解气,那我便离开这里,只要你能解气,能不在外面败坏表哥和將军府的名声!” 辛如嫣说的声情並茂,神色恳切,若商蕙安不知道她的真面目,怕就信了。 第16章 心寒,五年心血餵了狗 商蕙安心中冷笑:你要是真的在意你成为他的污点,就应该跟他保持距离,而不是无媒苟合地勾勾搭搭著,如今连孩子都生出来了,才在我面前装模作样哭著装可怜。 “这將军府何时轮到她商蕙安做主?”李墨亭看著辛如嫣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禁心疼起来,一下把人扶起来,“你是我的人,不用对他如此卑躬屈膝。” 说罢,怒视商蕙安道:“我原以为你只是傲了些、目中无人了些,没想到你竟如此恶毒!” “出门在外,不仅不维护李府声誉,反倒为了那个芝麻绿豆大的破事,一味拈酸吃醋,败坏我將军府和表妹的名声!你这般行径,如何配做我將军府的主母?!” 商蕙安气笑了,“芝麻绿豆大的破事?”原来在他眼里,无名无份的和別人生了个孩子,也只是芝麻绿豆大的事。 那对他来说,什么才是大事? 李母停下捻佛珠的手,也责怪道:“蕙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如今的你太让我寒心了!身为將军府女主人,你当识大体,顾大局,气量狭小,睚眥必报,岂是当家主母该有的风度?!” “嫣儿进门不过是多个人照看墨亭,没有人会影响你的地位,可你这般做派,简直令我太失望了,哪里还像个书香门第的女儿?还不快向嫣儿道歉!” 李梦婷在一旁嗤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大家可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你这般自私自利,可曾为哥哥、为李家想过半分?” 商蕙安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些人的丑恶嘴脸,心中最后的一丝温热也彻底冷却。 他们如此回护辛如嫣,肯定是將她自己挑衅詆毁商父在前面,还企图推人落水来陷害她的种种行径隱瞒得彻底,只提她在眾人面前揭穿她的外室身份。 可让她最心寒的,还是她付出五年时间、倾心维护的这些“家人”。他们不辨是非,不分黑白,不问缘由,偏听偏信,一味地指责她,就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书香门第的女儿就活该受欺负么?丈夫养外室,生外室子,还带回来登堂入室,身为正妻却不能有一点意见,否则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 什么狗屁的识大体顾大局,她不想识也不想顾了!她权当五年心血餵了狗! 商蕙安心中没有了怨怒,只有悲凉和不值,隨之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恶毒,我一味只知道拈酸吃醋,我不配做你將军府的主母,这么说你满意了?”她目光如刀,直直射向李墨亭,“李將军眼中,一个当眾詆毁功臣之后、推人落水陷害他人的外室,便是良善之辈?你只听她一面之词,可曾问过我半句缘由?这便是你的公允?” “你胡说八道什么?!”辛如嫣慌乱的瞪她,却挤出了几滴眼泪。 李墨亭连忙將人搂进怀里,说道,“无论你怎么詆毁,我都相信表妹,她不是那种人。你若是再信口攀污,別怪我对你不客气!” 好一个相信,好一个不客气!真是好一个“明察秋毫”的新贵將军啊! 商蕙安笑的嘲讽,又转而看向李母,“母亲要我顾全大局,要有容人之量,可这將军府里却没有一个公爹的妾室,推己及人,母亲哪来的立场对我说教?” “我,我……”李母被噎得一时哑语,胸口剧烈起伏。 瞧,风凉话谁不会说,以前她不过是不屑罢了。 商蕙安的目光落在李梦婷身上,自上而下地打量了她一番。 “你做什么?!”她的眼神锐利到让李梦婷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商蕙安唇角微勾:“二姑娘,你今日这番一家人的高论,我记下了。只望来日,你的夫君也带回一位青梅竹马和四岁的儿子时,你也能有今日这般豁达的心胸,毫无异议地让出正妻之位,然后亲手为他们准备洞房花烛。” “岂有此理!”李墨亭怒不可遏,“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你今日欺辱嫣儿,败坏將军府的名声,非但没有半点悔意,还如此咄咄逼人,简直令我太失望了!” “即日起,你不必再管家了!家中庶务就让梦婷管著吧!” 李墨亭撂下狠话,以为这样就能拿捏住商蕙安,孰料她闻言反倒笑出声,“將军贵人多忘事,府中的钥匙和帐册早就交到二姑娘手中了,与我何干?” “你!”李墨亭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若没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商蕙安面无表情地逕自离开,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似的,徐徐转回来,“既然將军府的中馈都不归我管了,操办婚事之事,也就不需要我再多事了,对吧?” 辛如嫣立刻想到,她不会想藉此机会,就把重整安园的计划搁置了吧?! 她连忙扯了下李墨亭的衣袖,“表哥,商妹妹毕竟是你的正妻,是李家的主母,我是来加入你们的,不是来离间你们的,若是因为我,商妹妹连掌家权都交出去了,连表哥你的婚事都不让她插手,传出去叫外人如何看我们?” 李墨亭顿了一下,隨即感动道,“嫣儿,你真是太善良了,她如此待你,你竟然还在替她著想。”如此荒谬的话,也就李墨亭能听进去了。 商蕙安险些气笑出来:你瞎呀,这种人跟善良有半文钱的关係? “商蕙安,嫣儿说的对,你是李家的主母,婚事还是要你来操办,你也休想趁机当甩手掌柜,把什么事情都交给梦婷,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懂这些?” “哥,我怎么就不懂了,我明明……”就能管家! “有些事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出面不合適!”李梦婷急吼吼地还没说完,又被李墨亭打断,“就这么决定了,商蕙安,你是李家主母,你要记住你的身份,別想什么都不管,该是你的责任你休想推脱,也不要妄图用这种方式拿我的把柄!” 李梦婷还想再说什么,被李母拉住並冲她摇摇头,她只好訕訕地衝著商蕙安哼了一声。 而辛如嫣听见李墨亭这么说,也狠狠鬆了口气,连忙堆起笑脸,“商妹妹,那操办婚事还有安园的事,还是拜託你了。” 商蕙安冷眼略过她,目光打量著李墨亭,最终只蹦出两个字:“隨你!”隨后甩手离开。 然而,李母母子几人看不到的地方,商蕙安的嘴角微微勾起,目的达到,就可以安排下一步棋了。 第17章 设计,反击开始 商蕙安离开之后,辛如嫣偷偷鬆口气之余,又连忙挽起李墨亭的胳膊,“表哥,你別生商妹妹的气了,说到底大家都是一家人。而且,若是因为我进门,你就冷待她,別人要说你的,我也会因此被人詬病呢。” “嫣儿,你真是太善良了。”李墨亭大为感动,“她那样对你,你还在替那个没心没肺地说话,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是啊嫂子,你真是太为人著想了!”李梦婷也是一脸的感动,“换了是我,管她死活呢。” 辛如嫣心道:我才不管她死活,可她若是什么都撒手不管,我的安园怎么办,我喜欢的那些花木,可都是极其昂贵的,而且她操持家务这么多年,自然要比別人懂,交给別人她可不放心。 就连李母也颇为满意地冲她点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 而另一边,商蕙安走出花厅,茯苓正在门外不远处急的团团转。 “姑娘,您可算是出来了,为何不让我进去?” “是啊是啊,怎么也不让我跟著?”银硃急道,今日进王府时,姑娘就不带她,如今去面对那些吃人不骨头的东西,还是不肯带她,是不是在姑娘心里,她不值得信任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回去再说。” 回到沁悦斋。 商蕙安就看见被看管起来的紫苏,和那两个盯著她的丫鬟,一个是辛如嫣身边的流苏,一个是李母身边的碧云。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紫苏激动地站起来。 碧云立刻拉住她,“老夫人吩咐了,不让你离开。” “你眼瞎啊?我们家姑娘都回来了,那就说明老夫人也觉得我家姑娘没什么问题,这里哪儿还有你一个下人说话的份儿?!” 紫苏奋力甩开她,高高兴兴地奔向商蕙安。 碧云的脸都绿了。 商蕙安闻言微微皱眉,紫苏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是该改改了,如果拦她的是流苏也就罢了,可拦她的是李母身边的碧云。 但在碧云她们面前,她到底没多说,只冷冷一眼扫了碧云和流苏,“你们可以离开了,往后若是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隨意踏入我的院子半步,否则绝不轻饶!” “你……”流苏的脸也绿了。 但不等她说出冒犯的话,碧云就对著商蕙安行了一礼,“这里发生之事,奴婢回去会向老夫人稟明的。” 这是明晃晃的威胁。 商蕙安眼皮都没抬,“嗯。”根本没放在心上。 银硃也不客气地做了个“请”的动作,“两位,请吧。” 碧云二人双双离开。 紫苏兴奋地上前,“姑娘,今日王府之行是不是很顺利?我看那个辛如嫣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猪肝色的,显然气的不轻,而且她还胡说八道的,是不是姑娘你给她教训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只因她发现,商蕙安看她的眼神越发凉。 银硃也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道,“別装傻了,赶紧认错。你以为姑娘看不出你那点小心思?” 她心里一惊,连忙跪下,“……姑娘,我错了,方才我不应该藉机羞辱碧云,可我也只是想给姑娘你出口气。我,我不是……” “这么多年了,连规矩都没学会。我有没有教过你的?”商蕙安的声音轻柔,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无论你心里如何不舒服,也不能把所有情绪都摆在脸上,这是亲手把你的弱点递给对手。” 紫苏连声说错了,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以往你心直口快也就罢了,我知道你並无坏心,也知你是一心维护我,所以从未与你计较。但眼下正是我离开李家的关键时刻,我不想节外生枝,你可明白?” 紫苏连连点头,“紫苏明白,紫苏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银硃鬆口气,方才看姑娘的神色,还以为她要把紫苏打一顿呢。 “还有你。”商蕙安的眸光射向银硃,“他这无法无天的性子都是你宠出来的。你们就各罚一个月的月钱,引以为戒。” “谢谢姑娘!”银硃和紫苏异口同声。 站在旁边的茯苓也笑了。 商蕙安却道,“別高兴的太早,这李家就是一个烂摊子,在见到太后、並且顺利和离之前,还得小心应付著。” “是。” 商蕙安隨即把今日在王府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让他们心中有数,三人听完,都愤愤不平地低声骂辛如嫣。 “那没皮没脸的外室,干了这种害人的事,她怎么还好意思顛倒黑白,回来恶人先告状的?”紫苏气的不行。 茯苓也懊恼道,“可惜我当时不在姑娘身边,否则怎么也得给她个教训。” “便是我们在姑娘身边,也很难抓到他的把柄。这女人实在滑头,还晓得用如此隱蔽的动作。”银硃愤愤道,“好在姑娘机敏,反应迅速,否则便要遭殃了。” 商蕙安点点头,银硃果然是个心细的。 “此时多说无益,事情总有真相大白的时候,眼下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压低声音,“你们过来,我还有个事要你们去办。” “是。” 他们上前,商蕙安便低声吩咐道,“你们分头行动,找人去城中各大小茶楼、茶馆散播李墨亭要给妹妹择婿的消息……” 闻言,银硃三人都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还能这样? “去吧,散布消息的时候,要不著痕跡地留下痕跡,务必让人猜到,这是新贵將军李墨亭想借妹妹的婚事结党,而做出的举动。” “是,姑娘!” 银硃三人都忍著笑下去的。 李家散布这种消息,这明摆著是急功近利,得意忘形,有了点功绩就飘飘然不知所以。 这样的李家,就算有些清贵人家也有意跟他们结亲,得了消息也会退避三舍的,別说李梦婷嫁不到真正的好人家,就连以后李墨白的婚事都堪忧了。 商蕙安悠悠撇了撇茶沫后呷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李家人太閒了,总得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做,省得他们每天吃饱了撑的,全把焦点落在自己身上,一日不得鬆快。 …… 不过一天的功夫,盛京上下都在传,那位刚打了胜仗回来、还受陛下褒奖的新贵李墨亭將军到处给她妹妹物色夫婿。 那些门当户对且原本有意和李家交好的人家,顿时没了兴趣。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这人的吃相未免太难看了,刚刚有点起色,就恨不得把自己妹妹卖了,换个好价钱。这种人家,他们才不敢结交呢。 高门大户本就看不上这种所谓的新贵,这下更看不上了,而那些家有儿郎的门第稍逊一些的,就高兴了,纷纷让媒人上门。 一时间,李家的门槛都快被提亲的媒人踏破了! 当是时,商蕙安也带著她精心挑选过后草擬的盛京適婚官宦公子的名单,亲自递到李墨亭跟前。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8章 请安,打一巴掌给甜枣 彼时,晨光曦微。商蕙安便已经依著规矩到李母的松鹤院中请安。 却从屋里迎出来的碧云口中得知,“抱歉夫人,老夫人昨晚有些不舒服,晚睡了些,现下还未起呢。” 碧云说完,目光从紫苏身上扫过,隨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商蕙安似是早有预料,非常平静地嗯了一声,“不妨事,我便在这儿等著。” 小小的为难罢了,不是什么能上檯面的手段。 而她身后的紫苏脸色都变了,这分明是为了昨日的事找姑娘撒气,她扇自己的心都有了! 祸是我闯的,受累的却是姑娘,我真是该死啊——紫苏如是想著。 但此时的她也不敢再衝动了,只能忍著火气,生怕再连累了自家姑娘。 碧云说完便回屋復命了,只见李母端坐榻上,淡淡地道,“她可有说什么?” “没有,夫人没什么反应。”碧云摇头,“夫人好像早就猜到了。” “她倒是沉得住气。”李母哼了声,那个商氏一直就是这么个性子,天塌下来都好像不为所动,不知道有什么事能让她变脸的,“那个下人呢?口无遮拦跋扈囂张,不把本老夫人放在眼里的那个。” “紫苏脸色不好看,不过她似是学乖了,老实的很。” 李母虽然没等到她闹腾,並且趁机整治,但想到能让商蕙安在外头罚站,搓搓她的锐气,心里这口气也顺了不少。 “我再歇会儿,半个时辰之后再让她们进来。”李母吩咐道。 碧云道:“是,老夫人。” 紫苏和商蕙安在外面等了足足半个时辰,在她们的腿站麻了之前,屋里终於走出了碧云。 “夫人,老夫人起了,让您进去。” “嗯,有劳。” 商蕙安动了动发麻的腿,示意紫苏留下,便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紫苏也能看出姑娘这是在保护她,她已经得罪了老夫人,若这时候还往老夫人跟前凑,指不定会发生什么呢,思及此,她越发愧疚了。 屋里。 隨著商蕙安走进来,李母已经坐到了太师椅上,洗漱打扮完毕的她,慢条斯理地拨著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声音淡淡道:“来了。” “儿媳给母亲请安。”商蕙安微微屈膝。 她也不叫起,就这么淡然地呷了一口,等了好一会儿,才目光沉沉地落在商蕙安身上。 “蕙安,过去你最是孝顺懂规矩,如今是怎么了,脾气见长不说,连手下的人也这般不懂规矩了?” “儿媳不懂,”商蕙安垂眸温声道,“还请母亲明示。” 李母的茶盏重重放在桌上,溢出了茶水,“昨日碧云那丫头是奉我命令过去的,你房里的人便是有不满,说话做事也得有个分寸!” 她语气很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碧云再不好,也是我身边得用的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羞辱她,便是不將我这个老夫人放在眼里。你可明白?!” 听她说完,商蕙安恭顺地回道,“母亲说的此事,我已经教训过紫苏那个没规矩的丫头了,她也是心直口快,並无恶意。此次已经得到教训,下次断然不会了。” 她这样的態度,如此恭顺的態度,反倒叫想挑刺的李母也一时有些不好继续说重话了。 “……这次便罢了,若再有下次,我断不会轻饶!” “是,多谢母亲宽宏大量。”商蕙安又一顶高帽子给她戴上。 这一套操作下来,李母心里已经舒服不少了,加上她心里还另有打算,也就没有揪著紫苏的事继续发作。 “起来吧,坐。” 商蕙安从善如流地坐下,“多谢母亲。” 然后便像木偶似的坐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 以前的商蕙安是会主动找话题跟李母聊天,还经常哄的她乐不可支,但最近她都是往那儿一坐,不问她话就不吭声,甚至问了也不一定会吭声。 李母反倒有些坐不住了,呷了口茶掩盖自己的尷尬,语气缓和地道,“说起来,这个家,终究还是要你来当的。前几日是你有些不適,梦婷才暂且替你管著。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后面是要嫁人的,管著家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李母惯常是个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的主儿,这种伎俩商蕙安见的多了,如今不想搭理,全然像没听见似的。 李母气的不行,巴巴等著她接话呢,她却一声不吭,只好自己接著话尾说道,“长久下去,外头人该议论我们李家没规矩了,你这当家主母的脸上也无光。你今日便去梦婷那儿,把帐册和钥匙拿回来。” 商蕙安依旧不为所动。 李母明知道李家吃用的都是谁的银子,却还在揣著明白装糊涂,既要我当牛做马,还要做出一副是我自己非要掌中馈的样子给別人看,把她自己和李家人都摘乾净,想的可真美! 李母见状气的一噎,挤出一个违心的笑容来,“也不是我看不上自己的女儿,实在是梦婷年轻,又没有管过家,有些事我怕她处置不好,到时候外人不知,还以为是你的过错,你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商蕙安的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淡声道,“母亲言重了,二妹妹聪慧,这段时日將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並无差错。” 她竟然拒绝了?!李母有些傻眼。 “何况家中上下都知道儿媳『无所出』,连主院都搬出来了,也自然无顏再掌中馈。母亲若是实在担心管家一事对二妹妹名誉有损,待新妇进门,便將中馈交由新妇打理吧。”商蕙安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几乎听不出波澜。 她將李母和李墨亭用来堵她嘴的话又给堵了回去,且全程面带微笑,没有半分冒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李母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得胸口发闷,脸上强装的平和都几乎维持不住。 但她想到家里流水一样的花销,又厚著脸皮劝了许久,可商蕙安的姿態摆的低,也足够恭顺,態度上却滴水不漏,油盐不进。 半天下来,李母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商蕙安不但没有鬆口,反而让她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让你管家是因为你是墨亭明媒正娶的妻子,若非如此,掌管中馈之事也轮不到你——蕙安,你要明白母亲的苦心,你若是这个时候撂挑子,过去这些年不就白忙活了?你是要拱手把墨亭让给嫣儿不成?” 李母一副“我都是为你著想”的语气。 第19章 得意,李墨亭自取其辱 商蕙安不以为然笑了,我连李墨亭都不要了,还在乎这些? “母亲,您的苦心我感受到了,但让二妹妹管家也是將军的意思,当时三弟和您都在场,那个时候您也是同意了的。” 李母连忙道,“我当时是没拦住,但是……” “但二妹妹確实管了家了,是不是。这才过了多长时间,若是这时候我又把帐册钥匙拿过来,是要让人觉得二妹妹做事不靠谱,连家都管不好?还是让下人觉得,咱们將军府的主子都是一帮出尔反尔、反覆无常的人?” “……”李母彻底噎住了。 直到商蕙安告退离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母才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噹乱响,连手里攥著的佛珠,都险些被她扯断了。 “反了!真是反了!这个商蕙安,如今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如此目中无人,她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婆母放当回事!”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故作慈爱平和的脸,此刻因愤怒而扭曲,浑浊的眼中更是写满了阴鷙。 “若不是她商家的嫁妆银子还能覆盖著府里上上下下的开销用度,维繫著这表面的风光,我何须如此忍气吞声?早就让墨亭一纸休书,將她休弃出门了!” 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碧云也不敢作声。 狠狠发泄一番之后,李母只觉得更加憋屈,胸口有一口气堵著,上不去也下不来! …… 回到沁悦斋,紫苏就“哇哇”地哭,嗷嗷地叫唤著对不起姑娘云云。 商蕙安哭笑不得。 而没有跟去的银硃看见紫苏这样,忍不住担心地望著姑娘,“老夫人为难您了?为了昨个儿的事?” 商蕙安笑了下,没否认也没承认,进屋之后就把李母的意思跟他们说了。 紫苏气的边哭边骂道,“她怎么好意思的,肯定是觉得给李世美办婚事太花钱,怕李梦婷年轻不懂事,一味的往外花,又没钱填窟窿,才著急把这烂摊子丟给姑娘的。他们早干啥去了?当时可是李梦婷三两句话,说要管家权,就拿过去的。” 银硃皱著眉头给紫苏递了帕子,又担忧地道,“姑娘没答应她,她只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商蕙安用银箸夹了块糕点送进口中听到慢条斯理道,“不妨事,咱们不是给他们找了事做么?很快他们就顾不上找我麻烦了。” 银硃想到即將发生的事,又忍不住笑出声。 而方才还嚎啕大哭的紫苏,也破涕为笑,脸上泪痕都还没干呢,看她这副狼狈样子,商蕙安也是哭笑不得。 …… 隨著坊间茶馆茶楼热闹起来,新贵將军李墨亭要给妹妹择婿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热闹的不得了。 初夏的午后已经有些暑气,商蕙安又银硃给她打了把伞,慢慢悠悠地往书房去。 书房里。 下人来报,“夫人到了。” 李墨亭眼前一亮,“夫人可有带了什么?” 报信的长隨石头说道,“夫人还提了个食盒。” 李墨亭的嘴角翘得更高级,“让她进来吧。” 石头领命出去传话。 李墨亭则忍不住得意地往后靠去,“商蕙安总算来开口求我了,我还以为她能坚持多久呢。定是梦婷管家,又有嫣儿表妹在,让她有了危机,她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己会被取代,所以才来求我的,待会儿一定不能太轻易就鬆口让她管家,否则以后不好拿捏了。” 他这头想法挺多,却不知,商蕙安来的目的跟他想的回心转意求饶,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片刻后,商蕙安走进来,而银硃提著食盒在外面候著。 书房內,李墨亭正襟危坐,手中拿著一卷兵书装模作样地看著,实则心思全部在这上面,因为他连书拿倒了都没发现。 他全身心都注意著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入门,他心中冷哼,待会儿定要你难堪。 只是一抬眸,就看见商蕙安手中拿著一捲纸笺,商家是书香门第,商蕙安出阁之前,也是有名的才女,她定是为了求和,特意写诗来討好他了! 思及此,李墨亭下頜微扬,姿態摆得更高了,目光慢慢从书卷上移开,淡淡瞥了商蕙安一眼,“你来了。”语气里都带著施捨般的傲慢。 商蕙安:“將军,我……” 刚说了个开头,李墨亭便义正词严地打断她道,“我知道这些时日冷落了你,你心中难免惶恐。只是蕙安,你先前所作所为,实在令我太失望了。” 商蕙安:嗯?他在说些什么? 李墨亭自顾自地接著说道,“你在外不顾李家顏面、欺辱嫣儿,气量狭小;对內连家都管不好,还要梦婷帮你分担,毫无李家主母该有点风度!你若以为凭藉几句酸诗陈词便能让我轻易揭过,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商蕙安忍不住低头看了看手里捲起来的宣纸,所以他觉得……她是写了酸诗,来跟他求和的? 商蕙安险些笑出声,“將军,你怕是误会了,我並非……” “我李墨亭行事,向来赏罚分明!”李墨亭再次打断她,“你若诚心悔改,日后便安分守己,做好你李家主母的本分,或许我还能给你几分体面。如若你仍执迷不悟……” 他冷哼一声,终於睨向她,“就莫要怪我不念往日夫妻情分了!” 商蕙安静静听著他的自说自话,直到他说完,才將被误认为是“情诗”的那捲宣纸,不轻不重地放在他面前。 “李將军,”她声音清冽,如同泉水泠泠,瞬间击破了李墨亭自我幻想出来的意境,“你且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再论其他不迟。” 李墨亭被她这声疏离的“李將军”刺得一怔,眉头紧蹙,带著几分被冒犯的慍怒,低头看向那纸笺。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一些陈词滥调,难不成你还能写出什么传世……”名篇二字还未说出口,商蕙安便將宣纸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目光所及,上面一列列一行行,清晰地罗列出许多青年才俊的名字,包括年龄、、家世、功名、品性等,分明是一份极为详尽的名单。 都是十几二十岁的未婚少年郎,这名单用作什么用途,不言而喻。 他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脸色迅速涨红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第20章 自信,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你怎么不早说?!”李墨亭恼羞成怒,“如今是越来越发不像话了,连话都说不清楚,你是成心想看我出丑是不是?” 这种倒打一耙,恼羞成怒的表现,还真是李家人一脉相传的。 商蕙安將他脸上精彩的变化尽收眼底,眼底隱去一抹极淡的讥誚。 李墨亭只觉得更加难堪,气哼哼地背过身去。 “二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如今你这个做兄长的得胜还朝,圣眷正浓,正是借势为她相看一门好亲事的时候。”商蕙安自顾说著,语气平和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尷尬从未发生。 “这上面是我初步筛选出的一些人选,家世品貌都尚可,最终如何定夺,自然还需將军和母亲做主。” 她寥寥数语点明了来意,更將李墨亭方才那番跳樑小丑般自作多情的表演,衬得越发可笑。 李墨亭表情僵住,商蕙安脸上淡淡的笑容,是对他最好的嘲讽。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有心了。” 至於旁的,却是一句都挤不出来了。 …… 李墨亭捏著那份名单回到即墨轩时,脸色依旧有些不太自然。 辛如嫣惯会察言观色,立刻迎了上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手中的纸笺。 她只略略看了一眼,心中便已瞭然——那上面罗列的青年才俊,分明是为適婚女子准备的议亲名单。 一股难以控制的嫉妒瞬间涌上心头。她当初若是能有这般的家世背景,或是年轻几岁,也能嫁给名单这样的青年才俊,又何须像如今这般,无名无分地依附他人,仰人鼻息? 这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她强行压下,脸上堆起温柔的笑意,“將军真是有心了,这才回京几日,竟已將京中適婚才俊的家世背景摸得如此透彻。” 李墨亭含糊地“嗯”了一声,顺势將那份名单放在了桌上,“你也觉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他正不知如何解释这份名单的来歷,辛如嫣的话刚好给了他台阶下。 辛如嫣闻言,挽著李墨亭的胳膊柔声笑道,“嫣儿瞧著这几位,都是家世清贵的,本人也有功名在身,皆是不错的人选,表哥对梦婷妹妹真好,我都想有你这样的哥哥了。” 李墨亭扯了下嘴角,没有说话,实则心中暗自鬆了口气,这一页总算翻过了。 辛如嫣看他兴致不高,心中便有了计较,转而提醒道,“不过,这毕竟是梦婷妹妹的终身大事,关乎她一辈子的幸福,还得看妹妹自己的心意,你说呢?” 李墨亭深以为然,吩咐门外的长隨石头道:“去请老夫人和二小姐过来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他本就觉得商蕙安擬的这份名单上,人选確实都不错,若能促成一二,对梦婷对李家,都是好事,只是不知如何提,辛如嫣这么一提,他便顺水推舟了。 门外的石头刚应了声。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去母亲院里说吧。” “是应该我们过去的,毕竟这是商量梦婷妹妹的婚事。”辛如嫣欣然答应。 …… 此时,松鹤院內。 李母端著茶盏,却一口也喝不下去,看著旁边坐著的女儿,几番欲言又止。 自从管家权交落到这女儿手中,她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从没有一刻安稳。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自己那个女儿几斤几两,別人不知道,她这个做母亲的还不清楚么? 府里上上下下这么多张嘴要吃饭,不说年节往来那些,就是平日里採买都是一件麻烦事,更遑论接下来墨亭要办喜事,请帖那些还没弄好呢。 她平日里研究哪家首饰衣裳好看的还行,真让她操持这偌大府邸的庶务,只怕…… “母亲,你一大早把我叫过来,有什么事你倒是说呀。” 李母没想好如何开口,李梦婷先坐不住了。 闻言,李母尷尬笑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道,“这几日你管家,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没什么难处。”李梦婷一脸天真。 没什么难处?怎么可能?管家的事情繁琐不堪,若是没个三五年的锻炼,一般人连帐该从哪儿看都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底下那些下人可还听话?帐目上,有没有什么不妥吧的?有没有人拿事情为难你的?”李母生怕她听不明白,特意详详细细地分开询问。 “我接手管家之后,那些下人就都老实得很,在我面前大气都不敢出,言听计从的,哪儿有胆子为难我,给我使绊子?”李梦婷完全沉浸在掌权的兴奋中,脸上全是自己做出一番成就等夸奖的得意。 她这副盲目乐观的样子,李母看得心中不由一沉,“……近日可有採买大宗物品?或是人情往来方面的大笔开支?” “没什么大宗採买的,都是一些柴米油盐酱醋的事,鸡毛蒜皮大点,还有就是我哥和嫂嫂办喜事的东西,没什么特別的。” 生怕李母不信,李梦婷又强调道,“你就放心吧,我亲自出马,还有什么问题?至於帐目那些,女儿也都核对过了,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问题。” 她越是这么说,李母越是不放心,“梦婷,办喜事是很花钱的,现下准备到那个地步,还有多少东西未採买,预算的费用是多少,你可有核算过?” “母亲怎么糊涂了,办婚事是哥哥的事,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懂?相关採买的东西都是管家那边开了单子,直接拿去给我哥签字用印的。有哥哥把关,还能出错不成?” 李母闻言,眼前一黑。 她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墨亭一个大男人,从小到大吃穿用度都是家里备好的,他哪里知道柴米贵?就更別提內宅这些弯弯绕绕和採买的门道了。 如今管家的人不知道採买了什么,墨亭又只管签字,底下人若是有心糊弄,拿著虚高的报价单子去,银子岂不是流水般地花了出去? 过往家中大宗支出都是商蕙安那里直接出的,从不走帐上,只有一些小的花销才走帐上,照他们兄妹这么折腾,得花出去多少银子? 眼前这个傻子能混不在意说出这种话,足以说明她连帐本都没仔细看过几眼,长此以往,这帐岂不是成了个填不上的无底洞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再详细追问,门外却忽然响起了碧云的声音: “老夫人,二小姐,將军和表姑娘过来了。” 李梦婷眼前一亮,“我哥肯定是知道我管家管的好,来嘉奖我的!”说著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李母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第21章 爭端,各怀鬼胎难成事 “母亲,梦婷年纪也不小了,她的婚事早该提上日程的。” 行礼之后,李墨亭恭恭敬敬地將那份名单递到李母面前。 辛如嫣乖顺地跟在他身后,柔声补充道,“是啊姨母,这名单上是初步筛选的一些適婚男子,家世品貌都尚可,您给掌掌眼。” 李梦婷一听是议亲的事,立刻凑了过去,目光扫过名单上那些不俗的家世和功名,眼底立刻蹦出兴奋的光芒,心底也开始幻想嫁到这些人家的情景,心绪流转,脸上不由得飞起红霞。 “多谢大嫂!我就知道大嫂疼我,大嫂费心了!”她问都没问,下意识就以为辛如嫣为她筹谋的,当即转向辛如嫣感谢起来! 辛如嫣下意识看了眼李墨亭,他並未出言纠正。辛如嫣心中涌起一阵窃喜,李墨亭没否认,这定是他有意在他母亲和妹妹面前为我抬举身份的。 思及此,辛如嫣便扬起温婉的笑容,顺势应道:“妹妹客气了,我是你大嫂,只要是为了你好的,我做什么都应该,一家人不言谢。” 李母接过名单,略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意,“名单上这些人的確身世不俗,出身高门,自身还上进,实在难得,若能结成姻亲,对李家自是好事……” 话音未落,她看到了末尾,脸色便沉了下去。 “墨亭,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你文朗表弟的名字?”李母放下名单,语气有些不悦。 李墨亭闻言,下意识皱眉,“母亲是说舅舅家那个大儿子田文朗?他区区一个秀才,志大才疏,舅父也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吏,这样的家世,如何配得上梦婷?”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李母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们將军府如今好起来了,正是该拉拔自家亲戚的时候,你別忘了,小时候你吃不上饭的时候,都是靠你舅舅舅母接济的,而且你妹妹还未出生时,就跟你表弟指腹为婚了,做人怎能忘本?” 前两日娘家哥哥才来找过她,话里话外都是想亲上加亲的意思。 虽然前两年是他们亲口否了这桩亲事,让人气愤,但那终究是她的娘家,是她的亲大哥亲侄儿,他们再怎么不是,也是她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亲人。 他们肯低头说和,那就该既往不咎。 若是能趁这个机会拉他们一把,让娘家好起来,自己脸上也有光。 但在这件事上,李墨亭是寸步不让,“母亲,今时不同往日,您儿子如今可是新贵大將军,让自己的妹妹嫁给一个小吏的秀才儿子,传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的。” “你该想的是,趁著儿子如今崭露头角,给梦婷寻个高门,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不说,对儿子日后在朝中立足也有助益,这才是两全其美!” “你!”李母气闷,“再怎么说那也是你亲舅舅、亲表弟!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如今我们李家好起来了,拉拔他们一把难道不是应当应分的么?你就非要仗著什么新贵將军的名头,去攀那些眼高於顶的高门,让你妹妹去看人脸色你才觉得顺心?” 母子二人各执一词,竟当著李梦婷和辛如嫣的面爭执起来。 李梦婷看著名单上的高门子弟,再想到那个只有秀才功名还眼高於顶的表哥,毫不犹豫站到了哥哥一边。 李梦婷说道:“母亲,前两年您提过我跟表哥的婚事,我记得当时是表哥亲口说的,说我们李家已经家道中落,娶了我没有前途,还让舅母来归还了信物。为此当时您和还舅母大吵了一架,说从此老死不相往来的。” “……小孩子家的家胡说什么?哪儿有这事?”李母没想到这件事会被李梦婷说出来,脸上有些掛不住。 最重要的是,这次娘家兄嫂为了说服她,不但亲自送来了信物,还带了不少的金银珠宝首饰衣裳,並且保证只要能结亲,以后的节礼年礼都是这样的分量,她一时没忍住诱惑,就答应了让他们择机上门提亲。 可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还有这名单的存在? 李梦婷见自己的话被否定,顿时恼道:“我哪有胡说,当时碧云也在,商氏也在,不信你让哥你去把她叫过来问问。” 李母和李墨亭异口同声:“不必了!” 田家归还信物的事商蕙安就在场,李母当然心虚;而李墨亭心虚的是,商蕙安要是来了,就会拆穿他借花献佛的事。 他们谁的脸上都掛不住。 不必就不必,这么大声做什么?李梦婷撇撇嘴,“而且年初的时候,不是听说表哥正和吏部哪个大人家的女儿在议亲了么?人家说不定郎情妾意,干嘛非要把我塞过去,我可不想做穷秀才的娘子!” 最后一层遮羞布就这么被李梦婷毫不留情地扯下,李母恼羞成怒,“你,你不知廉耻!自古以来,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老娘还没死呢,哪里轮得到你在这置喙?!” 李梦婷噤声,片刻又忍不住说道,“……我哥都能自己找大嫂,怎么我就不能自己择夫婿?” 此话一出,李母沉默,李墨亭哑语。 “……说你的事就你说你的事,扯你哥哥做什么?”李母脸色不善。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跟儿子闹翻的,女儿如今又管著家,而且还要她听话配合,才能让她嫁去田家。 左右都不能开罪,可她一肚子火无处发,目光一转,便落在了辛如嫣身上。 “还有你,说的就是你,如嫣!”李母语气尖锐,透著刻薄,“原先我还以为你是个周全的,没想到擬个名单的事都做不好,一心只顾攀高枝,连亲疏远近都分不清么?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眼皮子浅,不如商氏得体大方!” 辛如嫣全程没说过几句话,因为一心想占便宜点,所以冒认了擬名单的功劳。 没想到便宜没占到,陡然就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顿时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姨母,名单不是我……”擬的。 “你什么你?”不给辛如嫣辩解的机会,李母冷冷打断她,“说的就是你,急功好利的嘴脸真叫人不耻!” “……表哥?”辛如嫣求助地望著李墨亭,可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任由李母骂了她好一会儿,都默不作声。 辛如嫣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心中不由地对李墨亭生出怨怪:名单明明是他擬的,田家表弟也是他看不上的,他为何不说出来? 她却忘了,方才她自己冒领功劳时,那叫一个甘之如飴,兴高采烈。…… 一番吵吵嚷嚷,商议婚事之事,最终自然是不欢而散。 但谁也没注意到,窗外廊下有个丫鬟一直在修剪花枝。 她藉机將厅內的爭执听了个七七八八,等眾人散去,才寻了个机会,偷偷溜出松鹤院和紫苏见面,並且將下午的这一场爭吵,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第22章 上套,她步步为营 紫苏捧著花一边走一边笑的前仰后合地进来时,商蕙安正悠閒地喝著茶,手里还翻看著银硃將她嫁妆运出府的进度帐册。 这些日子以来,大件的贵重嫁妆每天都悄悄运出去一些,如今已经只余下半数了。 想来,在和离之前,就能都搬乾净了。 “你去做什么了,怎么笑成这样?”银硃不解道。 紫苏叉腰又笑了好一会儿,才忍住笑意说道,“姑娘不是吩咐了要盯著松鹤院的一举一动么?方才我去见了彩云,她说,李家那母子几人,因为那份名单,自己吵起来了。” 商蕙安闻言一顿,放下帐本,“你细说。” 紫苏便將彩云与她说的,李母和李墨亭为了要不要让李梦婷嫁给她娘家侄儿田文朗的事吵起来,还把辛如嫣训地狗血淋头一事,如实说了。 商蕙安听完淡然一笑,却是格外的神清气爽。 去王府之前,她便知道李母偷偷见她娘家兄嫂的事了,也知道他们给她带了不少的好处。 自古財帛动人心,何况李母是个见著点好东西、就恨不得都扒拉到自己碗里的人,更禁不住这样的诱惑,当场就答应了要把女儿嫁给侄儿那个穷秀才,还跟他们商量著如何卖女儿。所以她才选择在这个时候拿出名单。 “姑娘早就知道他们会吵起来了?”银硃惊讶,“就连辛如嫣占了擬名单的功劳的事,姑娘也想到了?” “嗯,想到了。”商蕙安並不否认。 李墨亭爱面子,因为名单的事,他在她面前出了那么大的糗,所以他一定会对人隱瞒名单的来源。 辛如嫣又是他的心肝宝贝,眼看名单的功劳落在她头上有利,他也会顺水推舟。何况辛如嫣本身就是个利用时机给自己助力的人,一定会冒领功劳。 但名单到了李母眼前,是不是他们想像中的结果,就得另说了。 “他们母子几人成天閒著没事干就盯著姑娘您,给他们找点事做,分散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挺好。”银硃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商蕙安笑而不语。 其实那份名单是她很久之前准备的,不过当时她是真心实意想替李梦婷寻个好夫婿,费了不少功夫才弄到的这份名单。 但人家並不稀罕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嫂子,更喜欢辛如嫣那种没名没分的,她自然也就没必要掏心掏肺地付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她把名单一分为二,將淘汰的那部分给了李墨亭。 名单上那些青年才俊,个个都是翘楚,那样的家世背景和才学,她就不信李梦婷不上套。 可要是李梦婷上套了,那才热闹了:这些人看似家世背景都不错,实际上每一个身上都有不为人知的隱秘,一踩一个坑。 商蕙安悠哉悠哉地吃了块乳糕,又呷了口茶,通体舒畅。 “银硃,吩咐下去,在寧阳郡主的及笄礼前,咱们沁悦斋闭门谢客,任何人来都不见。” 银硃马上就想到,姑娘这是为了杜绝李家那些人找上门来无事生非,平白惹人厌烦。 “是,姑娘。我这就去!” 商蕙安继续翻看著帐目,嘴角却始终上扬。 李家人骨子里就是极度自私利己的,他们合起伙来对付我的时候,极其团结,那是因为他们利益统一,但当他们利益不统一的时候,自己就会打成一团。 有了这份名单,便给了李梦婷嫁高门的希望、也让李墨亭看到卖妹妹给自己助力铺路的可行性,还有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李母一心想拉拔娘家,他们现在吵的不可开交只是冰山一角,后面还有的热闹看呢。 更重要的是,李母不放心李梦婷管家,一定会过问干预,但被这李梦婷议亲的事一搅和,她忙著说服儿子、拉拢娘家兄嫂尚且吃力,哪里还顾得上中馈帐上的事? 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这李家的帐目早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了。 那才是他们应有的报应! …… 等著寧阳郡主及笄礼的日子,商蕙安大门不出,闭门谢客。 而如她所料,那天李家母子爭吵完,李母就找到沁悦斋来了,气势汹汹地想让她去帮忙劝李墨亭,没想到却吃了一顿闭门羹。 隔著门,银硃好生好气的告诉她:“奴婢正要去松鹤院面稟老夫人呢,我家夫人偶感风寒,这几日要静心修养,恕不见客,为免把病气过给老夫人,也不能晨昏定省给老夫人请安了,还望老夫人宽宥则个。” 李母自然不信这套说辞,“……她早上刚来过松鹤院,这就染上风寒了?”骗鬼呢! 可是银硃说完就不再吭声了。 任凭李母和身边的下人怎么说,都不肯开门,差点没把李母的鼻子给气歪了。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早晚让我儿休了她!”最后撂下狠话,便气的拂袖而去。 隨后李墨亭来了,也理所当然地也吃了一顿闭门羹,银硃閂了院门,谁来也不开。 “岂有此理!”李墨亭也在门口骂了几句,便灰溜溜走了。 李家母子吵了两天,但他们的爭端与商蕙安都没有半分关係,她全身心在准备去见太后的事。 明月西沉,商蕙安还在镜子前一遍又一遍地背著见太后的词儿。 银硃心疼的递上茶水,“姑娘,您都对著镜子练一天了,喝口水歇歇吧。” “你放那儿吧,我待会喝。”商蕙安隨口应道。 当年父亲殉职,母亲受了刺激也跟著病倒,不久之后便病逝了,她也没有手足,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上。 那时候李家就上赶著上门提亲,说愿意儘快成亲。 她那时候拎不清,觉得自己一介孤女,虽说两家有婚约,但李家愿意接纳她,她也得心生感激,便决心嫁了。 就连太后连夜唤她入宫,对她说,“若你不愿意嫁到李家,哀家可以出面为你解除婚约,另寻一门好亲事,绝不会委屈了你。” 可那时的她一心想挣脱那些对家產虎视眈眈的亲戚,加上这是父亲定下的婚约,她一根筋轴上了。 如今想来,那时太后已经是委婉的在提醒她,李家並非良善之辈。 太后的苦心被她辜负,气的出嫁前那一次她想入宫拜见,太后都不肯见她,还让跟前的青嬤嬤传话,“既然你执意要嫁,那往后就苦乐自担吧。” 这也是她嫁到你家之后,再没有入宫经过太后的缘由——她实在是让太后太失望了。 一想到,要再见她老人家,商蕙安心中忐忑。 也只能藉由这反反覆的练习,一遍一遍的想著该如何向她老人家认错,道歉,来表达这搁置五年的歉疚。 …… 第23章 生变,好事多磨起波澜 时间很快来到寧阳郡主及笄礼当日。 东方刚露鱼肚白,商蕙安便已起身。 今日是寧阳郡主的及笄礼,也是她筹谋许久的关键一步,见太后,陈情,求和离的懿旨,到要建立在能见到太后的前提,所以,容不得有半点疏忽。 晨光熹微,她坐在镜前,由银硃和紫苏伺候著,梳著乌黑云鬢,簪上陪嫁中最为贵重的赤金嵌红宝石花冠,淡扫蛾眉点胭脂,镜中人眉眼如画,楚楚动人。 天气已经热起来了,春衫褪下,她里头贴身穿了件鹅黄色的抹胸,下穿一条极细褶子的百迭裙,走起路来隨步伐游曳,波光粼粼,外罩一件缕金的全缘边百蝶穿花长褙子,端庄不失雅致活泼,美丽不可方物。 “姑娘,今日定能一切顺利。”银硃为她理好袖子,充满期待。 商蕙安唇角微弯,眼底却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茯苓呢?” “姑娘放心吧,按照您的吩咐,他一早就过去了,定不会出差错的。” 商蕙安微微頷首,“那就出发吧。” 今日绝不容有失! 她带著银硃从侧门出,乘著马车早早便到了公主府所在的街巷。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朱门前的车马越来越多,宾客盈门,却始终不见六王妃的仪仗。 日头渐高,府內传来阵阵喧囂,也预示著宴席即將开始。 “姑娘,六王妃怎么还没来?不会是出什么事不来了吧?”紫苏急的想下车察看,被银硃一把拽住,“胡说什么?王妃这样的身份,出入都有侍卫守护,能出什么事,说不定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说著,又赶紧转向商蕙安,“姑娘,您且宽心,王妃说不准马上就到了。” “嗯,再等等吧。”商蕙安神色淡淡,不见半分急色。 事实上,她只是面上还维持著镇定,袖中的手早已收紧,心底也隱隱感到不安了。 或许,她不该將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银硃从小窗探头看了一眼,面上一喜,“姑娘,是茯苓。” 话音落,就见茯苓气喘吁吁地跑近,额上还沁著细密的汗珠。 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夫人!不好了……齐王殿下昨日奉了紧急皇命,已然出京了。六王妃娘娘本是要来的,谁知临出门前,杜家突然来人,说五姑娘旧疾復发,情况危急……王妃娘娘心急如焚,直接转道去杜府了,只让小的赶来告知姑娘她今日,怕是过不来了。” 话音未落,巷口一辆马车停下,一位身著王府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下车后,缓步走了过来。 “商夫人,我家王爷奉皇命出京,王妃也临时去了杜府,今日是无法到公主府参与寧阳郡主的及笄礼了。事发突然,还望夫人海涵,王妃让小的给商夫人准备了一份赔礼。” 他在车前微微躬身,態度算不上失礼,却也仅仅是不失礼。 说完顿了顿,又道,“小的还要代王爷和王妃前去给郡主送上及笄贺礼,失陪了。” 说著,不等商蕙安回应,便逕自转身离开了。 那一句轻飘飘的“海涵”,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商蕙安最后的希望。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 紫苏急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吭声了。 “……姑娘,一定还有办法的。”银硃强作镇定。 商蕙安轻轻地“嗯”了一声,躬身下车。 初夏正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炙人,落在她精致的花冠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朝著公主府的大门走去。 银硃匆忙递给茯苓一方帕子,吩咐他原地等著,就和紫苏急忙追了上去。 端阳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外,她这一身精心打扮,在此刻显得如此突兀且讽刺。 商蕙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眶微微泛红,袖中的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 理智告诉她,她该离开,公主府的这扇门里外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今日还有太后亲自驾临,她若想硬闯,会被视同刺客当场格杀勿论! 周遭投来的目光已不算什么,她不甘心,也不愿意就此放弃! 我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我绝不想、也不愿意这一辈子都搭在李家那个无底洞里! 这是她和离最快的办法,难道就要在距离成功一步之遥处,功败垂成? “这位夫人,你若是不怕被人看见与我一道,也被冠上『不祥』之名,就一同进去吧。” 就在商蕙安几乎要放弃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泛起圈圈涟漪。 商蕙安驀然回首,只见一名身形高挑、却只著青衫作书生打扮的少年立於身后。 他容貌俊美得不可思议,气质清逸,正所谓君子如玉,芝兰玉树,这些溢美之词,好似都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唯一有些不太和谐的是,他的眼神里,带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与疏离。 “不是想进去么?里面快开始了。”他淡声道,声音也如清泉石流一般悦耳。 商蕙安回过神来,看清他递过来的,正是一张能踏入眼前这朱漆大门的烫金请帖。 天无绝人之路! 商蕙安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喜悦,与重燃希望的惊喜。 只要能让她踏入这道门,顺利见到太后,莫说只是莫须有的“不祥”之名,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一试! “多谢公子!”她毫不犹豫地接过帖子,声音因激动而带著沙哑,“大恩不言谢。不知高姓大名,改日我定……”备厚礼亲自登门致谢。 “薛怀瑾。”那少年微微頷首,打断她的感激之词。 商蕙安微微一顿,察觉自己一时情急失態,连忙道歉:“……抱歉,是我失態了,此事於我而言极其重要,让薛公子见笑了。” “嗯。”薛怀瑾並未多言。 两人一同验帖入府。 商蕙安只留意到薛怀瑾衣著朴素,身边连个小廝也无,却並未留心到,公主府的管家在看见她和薛怀瑾说话、还一起上前时,那古怪的欲言又止的神色。 最终,公主府的管家憋回了肚子里转了八百个弯的话,只说出一句,“……我让下人给二位贵客引路。” 成了!商蕙安狠狠鬆了口气,话里也带上感激,“多谢!” 而薛怀瑾只是微微頷首。 二人便隨公主府的婢女一路进府。 薛怀瑾腰背挺直,虽然衣著朴素,却有一股不卑不亢之感,她心想,他或许是哪家落魄的门第,或是公主府的什么远房亲戚,才能得了张帖子来见世面的。 她也怕细问会惹人伤怀,只將这份恩情记在心里,並未多探听他的来歷。 公主府內雕樑画栋,好不富丽堂皇。 引路的婢女似是知道商蕙安的意图,有意避开人群,引著他们避开人多的路径。 可她並不认识商蕙安,她也並未吩咐,婢女如何知道的? 可惜商蕙安全身心都系在即將见到太后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有察觉,这其中的蹊蹺之处。 第24章 不祥,不惧流言挺身而出 穿过一片小竹林,隱约能望见前方水榭中太后凤驾了。 “哟!我当这是谁呢?这不是咱们赫赫有名的不祥三公子怀瑾么?” 就在这时,几个衣著华丽的公子哥儿突然出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三四个人都带著长隨和婢女,目光不怀好意地聚焦在薛怀瑾身上。 为首那人生的还算周正,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紫袍,说话却带讥讽。 “诸位,你们身体弱的赶紧躲远点吧,咱们这位三公子小小年纪就剋死了嫡长兄,又剋死了生母,可是出了名的不详,不想突然出事的,赶紧跑啊!” 第二个穿的蓝袍,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周围零星的几个女眷都听见。 “三公子,你家那位不是勒令你在家好好反省思过么?你不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好好诵经念佛消除自身罪孽,怎么还有脸跑到郡主的及笄礼上来?也不嫌晦气!” “就是,你不怕晦气,郡主可受不了,如今你亲老子都不愿见他,你就没点自知之明?” 恶语伤人六月寒。 这些污言秽语如同冰雹一般砸下。 薛怀瑾微抿著唇,虽然面无表情看似不为所动,但商蕙安却还是看见他袖中悄然握紧的手,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 面对这种羞辱还能巍然不动,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母亲与亲兄长接连过世,这对一个少年来说是多大的打击,如今却沦为这些人羞辱攻击他的藉口,简直无耻! 商蕙安想起他方才雪中送炭的恩情,也忆起自己少失怙持的心酸,顿时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一步挡在薛怀瑾身前! “我看诸位衣冠楚楚,想必也是读书明理之人,在此妄议他人私隱,以他人亡母亡兄作说辞,口出恶言,岂是君子所为?!” 她的声音清亮,姿態更是不卑不亢,顿时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 薛怀瑾只觉得呼吸一滯,目光落在她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样的场合没有银硃她们说话的份,只能默默地陪著她。 那锦衣华服的几人被商蕙安当面呵斥,面上掛不住,当即怒道:“你又是何人?要你多嘴多舌!” “瞧你这模样,你不会是他养在外面的姘头吧?难道不怕他的霉运,他可是出了名的不祥。” 商蕙安闻言,脸色沉了下去,“替他说话便是姘头?你们自己是什么样,看见的就是什么样的世界,难道你们的內心就如此腌臢?” “你!”那带头的公子哥脸都绿了。正要开骂,人群中却有人认出了商蕙安。 “这不是……李將军的夫人么?” “她怎么会和別的男人……在一起?” “这是李將军的夫人?可我方才分明看见李將军带著他夫人,那夫人不长这样……” 议论声纷纷响起。 恰在此时,李墨亭与同僚闻声而来,一眼便看到站在薛怀瑾身前的商蕙安,以及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他脸色瞬间铁青,下意识觉得商蕙安是来拆台的,还特意带了个小白脸过来,就是为了让他难堪。 李墨亭隨即大步上前,狠狠攥住商蕙安的手腕。 “你是不是知道我带著嫣儿过来,故意来生事的?!我告诉你,你休想!”李墨亭压低声音警告。 “放开!”李墨亭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商蕙安疼的眼底泛起泪花,却不肯让步分毫,“我来此与你无关!” “你觉得我会信么?!跟我回去!”他声音压抑著怒火,不由分说便要强行將她拖走。 “李墨亭,你放开我!”商蕙安挣扎著,目光急切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水榭,太后的身影隱约可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啊! 可李墨亭的力气岂是她能抗衡?其他人也都袖手旁观。 她就在眾人或同情、或鄙夷、或看热闹的注视中,被生生拖离了这片区域。 也与那原本唾手可得、能改变她命运的机会,失之交臂。 她的身后,薛怀瑾站在原地,看著商蕙安被强行带走的背影,沉寂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 “原来不是姘头啊,我还以为哪个女人真有这么硬的命,不怕死呢。” 那几个华服的公子又开始对著商蕙安的背影指指点点。 却见全程面无表情的薛怀瑾忽然动了。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落在那个说出“姘头”二字的华服公子身上。 “姜之维,把你的嘴放乾净一点,你若是学不会如何说话,本殿下可以帮你找个老师教你重新启蒙!” “薛怀瑾,反了天了你!”姜之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反应过来也毫不示弱地一拳招呼过去。 薛怀瑾下意识想闪避,但理智却在身体作出反应的那一刻,让他顿住了动作,生生接下了这一拳。 两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旁边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姜之维的几个狐朋狗友连忙想上前拉架,却被扯了进去。 他们的长隨,嚇得喊人的喊人、拉架的拉架,场面乱成一团。 不远处水榭里的太后,端阳公主等人也都被惊动,纷纷赶来。 太后身穿一身枣红色的长褙子,头戴凤冠,很是喜庆,面容却雌雄和蔼。 若非她这身富贵的装扮,便与寻常百姓家的长辈也並没有太大区別。 身边的端阳公主扶著太后的手,生的面若圆盘,雍容贵气,也因著今日是爱女的及笄礼,穿的一身喜庆红色。 这二位一出现,眾人便纷纷躬身行礼,“拜见太后,公主!” 端阳公主的目光却落在打成一团的几个少年人,脸色微沉,“胡闹!在太后面前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太后的眸子微微一眯,尤其是看到撕扯中的还有熟悉的人影,眉头跟著皱起来。 “通通给哀家住手!” 隨著太后一声断喝,眾少年郎们闻声一顿,这才乖乖停手。 一群下人也趁机赶紧上前,把这一群非富即贵的少年人分开。 姜之维的样子最是狼狈,一身新做的夏衫都被扯烂了,东一条西一条的披在身上,连身体肌肤都露出来了。 “流氓!” 年轻女眷们嚇得纷纷尖叫著捂眼转身。 其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都是丝绸的衣裳,根本禁不住他们的撕扯,也是东一块西一块的破洞。 混打成一团的时候,根本顾不上谁跟谁,全是胡乱扭打一气。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去给几位贵客拿衣裳过来!”雍容华贵的端阳公主发话,下人连忙跑去取衣裳。 “拜见太后,拜见公主殿下。……”眾人忙不迭行礼。 几位衣衫破烂的少年人,全都尷尬的不得了,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第25章 禁足,金尊玉贵小皇孙 薛怀瑾也拉了拉衣裳,跟著见礼,“怀瑾见过太祖母,见过姑母。” “嗯。”太后神色淡淡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破烂的薄衣时,不由得一缩。 薛怀瑾的布衣確实是比他们的丝绸结实一些,但也只是结实一点,被这么一番撕扯,皱皱巴巴不说,袖子和衣身上也被扯破了好几个口子,同样狼狈。 尤其他脸上的一个手印子,在他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简直触目惊心。 姜之维看见那个指印,眼底闪过一抹快意,总算让这个不详的灾星吃点苦头了! 嘴角的弧度还未落下,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个巴掌。 “啪!”耳光响亮。 姜之维难以置信地望著动手的人,不为別的,只因为打他的是他的亲娘。 “娘,你打我干什么?!” 殊不知,看见掛了彩的薛怀瑾时,姜夫人想找个龟壳钻进去的心都有了,这才有了她不由分说上去就给自己逆子一记耳光,“逆子!皇孙殿下你也敢动手!” 姜之维记得辩驳道,“不是我打的!” “逆子,你还敢顶嘴!这位可是皇孙殿下,金枝玉叶,金尊玉贵……” “行了。”端阳公主淡声戳破她的做戏,“姜夫人,你也不必当著本宫和太后的面演这一出。” “……公主,您这是怎么说的?臣妇这儿子顽劣,竟敢跟皇孙殿下动手,我教训教训他,怎么就是演的呢?” 端阳公主目光扫过几个少年人的最终视线落在薛怀瑾身上,“谁不知道你们姜家这个无法无天的混世小魔王,就是你给宠出来的。” “我们怀瑾脾气好,你们就当他好欺负,蹬鼻子上脸。今日在我公主府都敢这样,姜家当真是好家教。我们怀瑾虽然没有了亲娘,可还有太祖母和姑母都在这呢。” 姜夫人脸上的笑容一滯,简直无地自容。 若是在以往其他的场合也就罢了,但今日是公主府的小郡主及笄礼上,太后也到了。 这位再怎么样不受太子喜欢,也终归是东宫里血统最纯正的嫡出皇孙。自己家儿子当著太后、还有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端阳公主的面,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欺负这位东宫现存唯一的嫡出皇孙殿下,那就是没把皇孙殿下放眼里,也是能把公主和太后放眼里! 要是一句大不敬的帽子扣下来,少不了得脱层皮啊! 姜夫人的脸上也掛不住,心里有些慌了,“公主,臣妇……” 端阳公主冷冷瞥了她一眼,姜夫人的心都凉了。 “行了,都是少年人,他们这个血气方刚的年纪,打打架也不是什么大事,所幸没出什么大事。” 太后这话一出,姜夫人狠狠鬆了口气。 只是,不等她高兴完,太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几个打架的少年人的家中长辈,语重心长道,“血气方刚是好事,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了,也不能只知道打架,你们各自把自己家的小子领回去吧。” “让他们静下心来,好好读读书,修身养神性定定心。” 顿了顿,在各家夫人错愕的眼神注视下,笑著又补充一句:“一个月后,哀家要看你们的功课。” 一个月,读书静心,这就相当于禁足了! 但眾位夫人和姜之维等少年人面面相覷之后,谁也不敢有二话。 “遵太后懿旨!” 太后一向不管这些孙辈的事情,但这一次打到了皇孙殿下头上,姜之维还口出狂言,只是罚他禁足读书,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怀瑾,你跟哀家过来。”太后淡声道,说完便转身离开。 薛怀瑾扽了扽衣襟,昂首挺胸地跟了过去。 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人再去议论她跟他走在一起的事情了。…… 姜之维见太后离去,暗暗鬆了口气,但扭头看到旁边同样跪著的姜夫人,又懊恼起来。 “母亲,你方才那么用力打我做什么?谁不知道这位皇孙殿下是个不祥之人,他本就是晦气……” 他一边说,姜夫人一边冲他挤眉弄眼的,“母亲,你眼睛怎么了?” “你母亲眼睛好著呢。”端阳公主的声音悠悠从头顶上传来。 姜之维浑身一僵,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看到一双精美的绣花鞋出现在眼前。 “姜公子,年少轻狂是正常的,但也不能不分场合。” 端阳公主的声音持续不断传来,姜之维的身子忍不住微微颤抖,“公,公主我,我不是……” “我这公主府,虽然不比皇宫大內,却也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在此兴风作浪的。有人在我府上打伤皇孙,让本宫怎么办才好呢,姜夫人?” 这一刻,姜夫人想找块豆腐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到底是谁说这位皇孙殿下娘早死爹不疼的?简直是谣言! 而辛如嫣只是去了趟东司解手,回来发现,不但公主府里气氛全变了,连李墨亭也不见了人影。 有人把她认出来,指指点点地议论著,“方才李將军带著他的夫人走了,那这位是何人?” 眾女眷面面相覷,看向辛如嫣的眼神都变了。 她脸上火辣辣的,如火烧一般,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钻进去!心里对商蕙安的怨恨,也高涨到了空前绝后的高度。 商蕙安,又是商蕙安! 明明李墨亭已经答应我,只带我来公主府见世面,由始至终都没有通知商蕙安,她又是如何进的这个门?简直是阴魂不散! …… 將军府的马车一下停在大门口,李墨亭拉扯著商蕙安进了府门,直奔花厅。 “商蕙安!你眼里还有没有李家,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丈夫?!”李墨亭指著商蕙安的鼻子痛斥,额角青筋暴起。 花厅之內,门窗紧闭,却关不住这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激烈爭吵。 商蕙安站在李墨亭对面,揉了揉疼痛不已的皓腕,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眼底更是一片冰冷。 李墨亭却仍在持续暴怒,“公主府那是何等场合,今日那是寧阳郡主的及笄礼,你竟敢不顾体统,擅自跑去丟人现眼,还和外男站那么近,不清不楚的,你將李家的顏面置於何地,將我的顏面置於何地!” “从前我以为你好歹是大家闺秀,书香门第,最该识大体顾大局,没想到你竟如此不可理喻!” “我不识大体?我不可理喻?”商蕙安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嗤之以鼻。 “李將军,你带著你那无名无份、未婚生子的外室辛如嫣招摇过市时,怎么不提你所谓的『识大体』、『顾大局』?” 第26章 爭吵,戳中痛处动手动脚 商蕙安眼神如炬,李墨亭一时也不敢直视,“……说的是你,扯到我身上做什么?!” “因为你不要脸,我商蕙安还要!” “你!” “你觉得,今日你带著外室同赴公主府的宴席之事若传了出去,满京城的人是会笑我被独自拋下,还是会指著你李墨亭的脊梁骨痛斥你宠妾灭妻,只是个徒有虚名的偽君子?” 她嗓音冰冷,目光更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直戳李墨亭心头。 “你闭嘴!” “偽君子”三字,如同惊雷炸响,李墨亭恼羞成怒,暴戾的怒火瞬间直衝头顶,猛地扬起手便朝著商蕙安的脸狠狠摑去! “姑娘!” 一直紧张守在旁边的银硃和紫苏见状,惊呼著同时扑上前,奋力挡在商蕙安身前。 李墨亭本就是练武之人,盛怒之下回出的力道极大,眼看有人阻挠,更是怒不可遏,一掌拍出,重重地撞在银硃肩头。 紫苏也被他反手猛地推开。 两个丫鬟各自踉蹌著摔向一旁的桌椅,手臂磕撞在桌角,当场脸都疼白了,咬著下唇愣是没有吭一声。 “李墨亭,你学这一身本事不去报效国家,在这儿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动手算什么男人!” 商蕙安连忙將银硃和紫苏护在身后,冷如数九寒冰的眼神直视李墨亭,决绝无比——这是在警告,只要他再敢动手,她就敢豁出命去跟他拼了! 这冰冷的恨意有如一盆冷水迎头浇下,暴怒中的李墨亭都为之一滯,找回了些许的理智。 “我……” “將军,不好了,出事了!” 伴隨著著急的呼唤声,花厅的门猝不及防从外头被推开。 管家带著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 “胡说什么,本將军好著呢!”李墨亭恼道。 那小丫鬟愣了一下,“將军,不是您不好了!是小公子不好了!小公子不知怎么了,突然起了一身的红疹……” 李墨亭才想起眼前的丫鬟正是即墨轩里照顾李继昌的春月,“不是有奶娘和你们照顾著小公子么?他好端端的能出什么事?” 他话里带著些不耐烦。 春月害怕地不得了,哭著跪倒在李墨亭跟前,“將军,小公子真的很危险,他吃了几块糕点之后,突然就呼吸急促,快喘不过气来了。” 李墨亭这才意识到情况严重,下意识脱口吼道:“怎么回事?嫣儿呢!她怎么不在继昌身边守著?!” 这话吼完,他自己先愣住了。 当时在公主府时,他骤然看见商蕙安出现,又见她与小白脸站在一处,一时怒火攻心,只顾著將她拖回府……便將一同前去的嫣儿,忘在脑后了。 厅內也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商蕙安看著他呆滯的深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弧度。 “赶紧去叫大夫吧。”商蕙安轻声道,顺势拉著银硃和紫苏就要往外走。 李墨亭愣了愣神,终於反应过来,对著管家吼道,“你还愣著做什么?赶紧叫大夫去!” 然后急吼吼地衝过来,一把拽住了商蕙安,“你不能走!” 他这一拽,差点把她的手腕都给拽脱臼了,商蕙安疼得“嘶”了一声,“放手!” 李墨亭无视她渐渐泛白的脸色,硬拽著不放,“你不能走!这些事情我哪里会处理,你赶紧去看看继昌!” 商蕙安深吸一口气,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那你还不放手,你这么拽著我,我怎么去看?!” 李墨亭愣了愣,终於捨得放手。 “姑娘,你的手……”银硃担心地看著她。 “我没事,待会大夫来了,让大夫看看就好。”商蕙安轻笑道。 “走吧。”商蕙安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月,隨即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李墨亭看著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在越走越远。 但,这样的感觉只是片刻,他很快就甩甩头跟了上去。 而这个时候,辛如嫣刚气喘吁吁地进了大门。 …… 即墨轩內乱作一团。 李继昌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床上,原本白嫩的皮肤布满了骇人的红疹,呼吸急促而微弱,哭声都变得有气无力,看著就不好了。 李墨亭、李母还有李梦婷等人都围在床前,什么办法都没有,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啊!”李母心疼的看著自己的大金孙,心都要碎了似的。 辛如嫣则是扑在床前,哭著一直喊“我的儿”,“继昌,你別嚇娘啊,你睁开眼看看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娘怎么活呀?” 辛如嫣也是刚从公主府匆匆赶回,还未来得及跟李墨亭理论把她丟在公主府自己走了的事,就听说李继昌出了事,又匆匆赶过来。 正在此时,管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大喘著气道:“將军,老夫人,不好了!回春堂坐堂的陈大夫出诊去了,不在医馆里。” “盛京城这么大,难道就只有一个大夫么?你就不会去请別的!”李墨亭愤怒地揪住李管家的衣襟,“说,你是不是成心想害死我的继昌!” “冤枉啊將军!”这样莫名其妙的控诉从天而降,把李管家嚇得魂飞魄散,“是前街的杜家五姑娘不適,杜家把附近的大夫都请过去了!医馆里只有抓药的药童在了!” 李墨亭愤愤推开他,李管家踉蹌了两三步,才勉强站稳 “这可如何是好!”李母急的不得了,“我的继昌可等不了了呀!” 忽然,辛如嫣猛地起身,猩红的眼睛如同淬了毒,死死钉在一直站在后面的商蕙安身上。 “是你!一定是你!”辛如嫣声音尖锐,面目因怨恨而扭曲成一团,“我就知道你看我们不顺眼!你恨我,恨我和继昌占了將军的宠爱,可你有什么冲我来啊!继昌他还那么小,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对他下此毒手!” “莫名其妙!”商蕙安面无表情送她四个字,这种指控更是无中生有! 辛如嫣见她不为所动,隨即衝到商蕙安面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 第27章 指控,无中生有 银硃和紫苏见状连忙护著商蕙安后退,辛如嫣却不死心地扯住她的裙摆,当场哭的是梨花带雨—— “商妹妹,我知道我的存在让你心里不痛快,你觉得是我霸占了表哥,你打我骂我都可以,我绝无怨言!可继昌他是无辜的,他只是个孩子啊!” “他什么都不懂的,只是一心想跟爹爹娘亲在一起而已,他什么都没有做错!我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他吧!你有什么怨气,都衝著我一个人来,你把解药拿出来吧,救救继昌!我给你磕头了!” 她这一跪一哭一求,可谓將被正室迫害的戏码錶演得入木三分,淋漓尽致。 面对这种劈头盖脸的污衊与指责,商蕙安心中冷笑:无中生有都能演的像真的,这样的天赋,不去戏班子里粉墨登场,真是可惜了! 辛如嫣这番声泪俱下的挑拨,如同火星溅入了油桶。 李母本就心急如焚,一听这话,再看辛如嫣那副惨状,顿时信了八成。 “好啊!原来真是你!”她指著商蕙安,因为过度愤怒,声音都变了调:“商蕙安,你就这么见不得我李家有后么?別人在墨亭这个年纪,早就儿女绕膝,可因为你,他二十好几了才得了继昌这么一根独苗,你……你竟然真的狠得下心对他下手!” 她越说越激动,捶胸顿足地哭天抢地,“我从前真是错看了你!还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你竟是如此的恶毒,连个孩子都容不下!这可是我李家孙辈的头一个孩子,是墨亭的长子!继昌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跟你没完!” 而李墨亭看著奄奄一息的儿子,又听见辛如嫣和母亲这样接连的哭诉,理智也彻底被怒火所吞噬。 他一步踏前,目光如刀般瞪向商蕙安,语气冰冷刺骨,“商蕙安!身为李家主母,家,你管不好,让你交还管家权你推三阻四;身为嫡母,你却连一个稚子都容不下!心胸狭隘,德行有亏!你告诉我,你还算哪门子的主母?你配么?!” 李梦婷说的就更难听了,“就是!你一个嫁了人的女子不好好在家相夫教子,还穿的这般花枝招展地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和外面的野男人偷偷幽会呢!” “说完了?还有么?”商蕙安冷冷地看著她,眼底一片寒霜,更带著一种极致的、居高临下的蔑视和漠然。 李梦婷心中一咯噔,“……什,什么?” “说完了就该我说了。” 商蕙安轻轻拂了拂被辛如嫣抓过的裙摆,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李梦婷,管家权早就被你拿走了,这个家里的吃穿住用都是你在安排,若这孩子真有什么事,也是吃了你给的东西才出的问题,你们真的想找人责任,也应该找你才对啊,找我算什么?” 话音落,终於纷纷看向李梦婷。 “老二?!”李母难以置信地发出一声尖锐的诧异。 “……你,你胡说什么!继昌可是我大哥的儿子,我是他亲姑姑,我怎么会害他!”李梦婷脸色涨的通红。 商蕙安冷笑一声,“那他的吃喝拉撒用是哪样经过我手?你们一个一个的在这对我口诛笔伐,有何凭据?想找人受过之前,先把你们脑子里的水倒倒乾净!” 李梦婷偃旗息鼓,败下阵来。 商蕙安却没有就此停下,“而且当时是二妹妹你自己要管家,拿帐册和钥匙时母亲和三弟都在,將军自己也同意了的,你管不好家,不是还有母亲,还有你的兄长嫂子在?不会问么?如今出了事就想让我背锅,简直无耻之尤!” 李梦婷:“你你你!” “你怎么能这么说梦婷,她也是……” “你还有什么脸替她说话?”商蕙安冷笑打断她,“继昌出事,你这个当娘的在哪里?你不孩子在身边照顾,穿的这般花枝招展的出去外面招摇,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野蛮人?” “如今出了事都快死了,不想著如何救他,就只想找个人替你受过,我看你也没这么在乎你儿子吧,该不会不是你亲生的吧?” “我,我没有!將军,她胡说八道的!”辛如嫣被激得面红耳赤,“继昌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才生下来的,將军和边关的军士们都是知道的,怎么就不是我亲生的?你无凭无据怎么能空口白牙诬陷人?!” “难道边关的將士和將军都是亲眼看著你生么?谁知道你生的时候有没有偷梁换柱?” “住口!”辛如嫣气浑身发抖,也不知是真的激动,还是被戳穿了真相恼羞成怒。 商蕙安也没想到自己会一语成讖,这个所谓的李墨亭的长子,真的不是李墨亭和辛如嫣亲生的而且其中还涉及了一桩命案。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你怎么能胡说八道污人清白,你简直其心可诛!”李梦婷急吼吼地替她辩白,不愧是好姑嫂。 商蕙安嗤笑了声,“你们不就是这样,空口白牙诬陷我的么?怎么同样的办法用到你们身上就受不了了?” “你强词夺理!这怎么会一样?!”李梦婷急的跳脚,“你分明就是……” 商蕙安凉凉打断她,“你们有这个功夫在这拿我撒气要我背锅,还不如趁早拿了腰牌进宫去请太医。宋太医是少儿方面的泰山北斗,当今陛下的几位皇子少时都是他看顾的。” 说著瞥了李墨亭一眼,“你现在快马加鞭的去,说不定还能赶在宫门落锁前进宫。” 这句话,把李墨亭到嘴边的指责都给噎了回去。 “我这就进宫去请太医!你们照看好继昌!”李墨亭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商蕙安舒了口气,抬腿也要走,谁知辛如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不让走,“继昌情况很危急,你先別走,你救救他!” “嘶!”商蕙安猝不及防被她抓到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放开!” “你放开我家夫人!”紫苏一步上前,用力拍开她的手。 辛如嫣吃痛撒开,但仍急切的道,“继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不一定能撑到太医来的!我求求你,你救救他吧,我求求你了!” “她哪里会什么医术,嫣儿你別病急乱投医!”李母焦急道,生怕商蕙安会答应似的。 李梦婷更是抱胸嘲讽道,“是啊,大嫂你是急糊涂了,商氏不过一介后宅妇人,她会什么医术?万一她胡乱扎一通,出了什么意外,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第28章 恳求,死马当活马医 商蕙安仿佛没听见她们的狺狺狂吠,居高临下地盯著辛如嫣,“我凭什么救你儿子,你凭空捏造罪名,诬陷我的名声,毁我清誉,还险些害我背上人命。你对我坏事做尽,我为什么还要帮你?我可不欠你的。” “我错了!”辛如嫣的嗓音骤然拔高,尖锐刺耳,“我,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会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你作对……” “打住!”商蕙安摆摆手,拉开距离,“你这么说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趁机为难你呢。若你肯一五一十的將你的所作所为亲口告诉他们,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救你儿子了。” 辛如嫣几乎咬碎了牙,“商蕙安,你趁火打劫!知不知道见死不救,罪大恶极!” “一个没名没分的奸生子罢了,命如草芥,死了便死了,与我何干!”商蕙安甩开她的手,大步跨出门。 “我错了!” 见她当真不管,辛如嫣心一横,“噗通”再次跪下。比起先前挑事的作秀,这次跪得要真心实意地多。 “是我的错,是我挑事在先,想让那些夫人一起围堵你,没想到被你拆穿我的身份,在那么多人面前丟了脸,我恼羞成怒……才,才故意在姨母和表哥面前抹黑你的!” 商蕙安停步,回眸,朱唇轻启,逸出的嗓音却越发冷凝,“避重就轻。陷害我的事,却是只字不提呢。” 辛如嫣脸色一白,李梦婷便火急火燎地替她衝锋陷阵:“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冷血,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 “继昌危在旦夕,大嫂都这么求你了,就算之前你跟她有什么摩擦,那也是过去的事,你怎么能眼睁睁看著继昌出事不管呢!” “继昌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继昌是无辜的!你要是真会医术,你就把人救回来,別让我看不起你!” 闻言,商蕙安瞥了她一眼,不屑说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我要你看得起?” “那我呢?我是你的婆母,是长辈,我的话你也不听么?!”李母挺身而出,振振有词,这时候她又想起来自己是长辈了。 方才毫无根据就对商蕙安横加指责,就跟有世仇似的,恨不得当场骂死她,这个时候又出来狗头嘴脸地充什么长辈、摆什么架子? 商蕙安嘴角微微上扬,慢条斯理地道,“母亲,方才不是你说我不会医术,你还让辛姑娘別病急乱投医么?言犹在耳呢。” 李母刚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的还给她,李母像吃了苍蝇一般,咽不下也吐不出,噁心极了。 “你方才不是还口口声声的说是我给他下毒,让我把解药拿出来么?我现在要是出手了,岂不是坐实了你的诬陷?” “我,我也是一时情急,糊涂了,胡说八道的!你不要跟我计较,你就看在將军的份儿上,大发慈悲救救继昌吧!就算你把我的命拿走也可以,只要你肯救继昌!” 商蕙安看向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儿,“让我救他也可以,但你必须亲手写认罪书,把你做的那些噁心事,一条一条的写出来,然后签字画押。” “我要留以为凭,省得你下次还用同样的手段来诬陷我。”这个小孩儿罪不至死,她就是想噁心一下辛如嫣。 “我……”辛如嫣迟疑了。 商蕙安抓住时机,趁胜追击,“怎么,我也不要你的命,就让你写几个字而已,你都不愿意?看来,你也没有那么在乎你儿子呢。” “……”同样的伎俩打回到辛如嫣身上,她脸都绿了。 这个狡猾的商氏,当真是心里深沉! 若是听她的,写了所谓的认罪书,一定会留下把柄,以后难免被她拿捏;尤其是,这些事若是被將军知道,她在他面前苦苦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可就毁了! 可要是不听她的,继昌会有危险不提,眼前的这一关就过不去—— “大嫂,就让你写几个字而已,又不是打你骂你,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辛如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向李梦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是啊嫣儿,既然你认定她能救继昌,那就赶紧写,死马当活马医。”李母也催促道,就差“別不懂事”几个字写在脸上了,“救我大孙子才是正经事!” 商蕙安心里涌起一丝报復的快感。 墙头草风吹哪边往哪倒,虽然討人厌,可也是有好处的。 这不就让辛如嫣也感受到被人口诛笔伐的感觉了? “可不是嘛,辛姑娘,条件我已经提了,这件事也並非什么难事,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完成,我不知道你有什么好犹豫的,难道你连承认自己做的事情的勇气都没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必就算是將军知道了,也不会怪罪你的。” “如今危在旦夕的是你儿子,若因为你的犹豫而耽误了救治,让继昌有个好歹,可都是你的责任,將军怪罪下来,你可怪不到別人身上。” “我,我写!”辛如嫣心一横,答应下来,“你救我儿子,我就写!” 商蕙安折衷道:“那不如我救他,你写。” 辛如嫣再没有討价还价,痛快答应了。 商蕙安揉了揉发疼的手腕,坐到了床前。 “热水,茶杯。” 银硃连忙拿了茶杯递过去,隨即瞪了李梦婷一眼,“还愣著做什么?让人准备热水去!” 李母:“对,快去!” 李梦婷气不打一处来,但也只能照办。 紫苏的动作也快,很快就拿来了纸笔。两边同时进行。 辛如嫣在紫苏的监督下写她的认罪书,商蕙安这边则给李继昌诊脉,下针。 李母一边看著一边哎哟,“你到底会不会治病?你要是把我大孙子……” “那我走?”商蕙安嗓音淡淡。。 话音落,空气冷凝。 辛如嫣的笔一顿,滴落好大一点墨渍,“不行,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姨母,她真的可以救继昌,她给那个杜五姑娘扎过针!” 虽然她不曾愿意承认,但那天的情况下,若商蕙安不是真的有本事,杜五姑娘只怕早就死了,而且,六王妃那个人看起来不好对付,也是不会轻易放她回来的。 李母口中嘟囔著,“那我不说了……”就站到了旁边,但还是忍不住一脸心疼,嘴角的碎碎念就能停过。 李梦婷也是一脸的鄙夷,发自內心地不相信她会医术。 第29章 蠢钝,不撞南墙不回头 商蕙安谁都没理,让银硃拿著茶杯接著,便抓著继昌的左手手,率先扎破了他的食指。 接近昏迷的孩子,因为针扎的痛发出低低的闷哼,商蕙安从小小的伤口里挤出几滴红到发紫的血。 等把十个指头都扎了一遍,李继昌身上的红疹虽然没退,但呼吸却通畅了许多。…… 待到太医赶到,已经是近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宋太医是跟李墨亭骑马回来的,进府之后又一路小跑,儘管李墨亭帮忙拿了药箱,也还是跑的一头汗。 宋太医进门就看见了商蕙安,脚步迟滯了一下。 “宋太医?”李墨亭都到李继昌床前了,回头没看见宋太医人,连忙又两步追过来。 商蕙安朝著宋太医微微頷首,后者这才收起讶异,上前为李继昌诊治。 把脉之后,宋太医擦了擦汗,鬆了口气道,“施针非常果断,救治及时,护住了心脉,又及时放血排出了瘀堵在体內的毒素,否则这会儿小公子早已经窒息而亡。” “这么严重?”李梦婷傻眼,下意识看向商蕙安,她医术真有如此厉害? 李母也是一脸诧异,更別提辛如嫣那吃了苍蝇般的表情了。 连太医院的太医都称讚她,她也配?! 而不知內情的李墨亭却是一头雾水,“请的是哪个大夫,医术如此高明?” 没人回答他。 宋太医继续说道,“小公子现如今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开几帖药吃,好好静养一段时日,就没事了。” “不过小公子这种症状,应当是吃了某种东西才引的起风疹气窒,以后要避免接触此种物品,否则还会復发。” 说完,目光落到商蕙安身上,又道,“夫人医术了得,实在令人佩服。你们可得好好感谢她!” “她?医术了得?怎么可能?!她只是一介后宅妇人,她明明……”李墨亭难以置信。 他不信商蕙安会医术,能救人,却又觉得宋太医没必要说谎,以至於他此时的表情十分割裂。 “李將军,我救这孩子不是为了你的一句谢,你不必勉强自己。”商蕙安冷淡道。 这话却引起了李墨亭的胜负欲,他当场就冷嗤道,“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要不是因为你这个主母失职,我儿继昌怎么可能会出事,还危及性命?我不问罪已经算客气了,还想让我对你说谢谢,休想!” 他態度囂张,辛如嫣这几个亲眼见证了商蕙安救人的,却都选择了装聋作哑——要是被李墨亭知道是她救了继昌,她们以后还怎么打压商蕙安? 商蕙安扯出一个淡笑,不以为意。 这些人果然是一个赛一个地蠢不自知,不撞南墙不回头,幸好他们的道谢她並不稀罕。 如今他们除了倒霉出丑之外,再也不会有什么引起她的情绪波动了。 “谢就不必了。你有与我爭论的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排查一番,看看孩子究竟是接触了什么引起的这症状。否则下次再发生……”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未必还能如此幸运。” 商蕙安只是好心提醒,也並不知,这话后来竟然又一语成讖了。 “除了你还有谁?別装了。”李墨亭怒道,“你哪里会什么医术?分明是装模作样装摇撞骗!” 也不知是不是他把辛如嫣的话给听进去了,这番指控更加无厘头。 商蕙安手里捏著那份白纸黑字又按手印画押的认罪书晃了晃,目光如炬地扫过辛如嫣和、李母和李梦婷三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將军继昌说是我害的,你们觉得呢?” “跟我们有什么关係,谁知道你……”李梦婷正要说话,辛如嫣脸色骤变,连忙道,“梦婷,你和姨母也累了,你先陪姨母回去吧。” “可我……” “回去吧!”辛如嫣斩钉截铁,甚至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转头便挤出个温柔討好的笑容,双手轻柔攀上李墨亭的胳膊。 “……表哥,既然继昌已经没有危险了,那不如请你陪宋太医去开方子抓药,顺便去前厅喝口茶,宋太医一路辛劳,也是不易。” “那商氏……继昌的事……” “之前是我一时急糊涂了,胡言乱语的。商妹妹不至於对一个孩子下手的。而且她说的对,继昌的衣食住行她从未经手,就算真的想动手脚,也无从下手才对。” 李墨亭顿了下,暂时算是被她说服了,临走前瞪了商蕙安一眼,这才领著宋太医离开。 却完全没注意到,宋太医见他对商蕙安呦五喝六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李母还有李墨亭等人前脚刚离开,后脚辛如嫣就变了一副面孔,“商蕙安,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写了,你怎么能……”拿来要挟我?! “我怎么了?”商蕙安嘴角叼著一抹冷意,居高临下的俯视著她,“这將军府姓李,但我是妻,你是无名无份的外室,你若是不想让你做的那些事被公之於眾,就少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最好是听都不要让我听见你的名字。” 撂下这话,商蕙安便带著银硃和紫苏她们扬长而去。 “……”辛如嫣气闷,“好,好一个你是妻,我是无名无分的外室!你等著,等我坐著八抬大轿,光明正大的进了李家门,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说到这儿,辛如嫣阴测测地望著商蕙安离去的方向,眼底一片阴鶩,“到时候,我定要叫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让你这辈子都休想翻身!” …… 花厅。 商蕙安到时,宋太医真准备离开。 李墨亭把他带过来之后,等他开了药方,便扔下他就走了。 “抱歉,宋太医。因为我,连累你也受人冷落。” 宋太医闻言哼了一声,堂堂太医,还从来没有在哪家受过这样的冷淡,就只因为,他说商蕙安医术了得,简直荒谬。 但对上商蕙安的视线,宋太医的神情就柔和得多,“这如何能怪你?这一家人目光短浅,非你能左右的。倒是你,受委屈了吧。” “没有,没什么委屈的。”商蕙安微微笑了。 这笑容在宋太医看来,就是强撑的苦笑,早就听闻这孩子在父母过世之后,为避免家產被亲戚掠夺,匆忙下嫁李家,只是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苦。 第30章 送药,故人相见不相识 宋太医满心感慨,但当著商蕙安的面,他也不好多说。 “周太医上次去了齐王府给杜五姑娘看诊,回来便私下里偷偷跟我说,他又见到了太素九针。我还以为是巧合,没想到竟真是你。师父他老人家的医术,总算是有传人了。” “师伯不必过谦,您是儿科方面的泰山北斗,太医院中都是公认的。” “我毕竟只是弟子,你才是师父他老人家唯一的血脉,若是你能……” 宋太医话到嘴边,想到之前李墨亭等人对她的態度,千言万语在心里打了个转,最后只化作一声嘆息—— “可惜了,这样的天赋。” 十几岁就能学会太素九针那等难度极高的针法,有如此令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却只能困於后宅,暴殄天物啊。 看出宋太医的遗憾神色,商蕙安勉强露出一抹笑,女子嫁了人之后,大多只能困於后宅,若遇上李墨亭这种狼心狗肺的,只会更难熬。 所以她一定要挣脱出去,为自己搏一番天地! …… 回到沁悦斋,天已经黑透了。 院里掌灯,照亮了商蕙安回来的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进了堂屋,商蕙安便让紫苏把门关上,擼起袖子查看手上的伤。 纱罩灯移近前看,手腕附近一圈,又青又紫,在白皙细嫩的欺负衬托下,简直触目惊心。 “將军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把姑娘伤成这样!”紫苏一嗓子没忍住就喊出来了,“方才姑娘是怎么忍著痛,还在那儿救人的?要我说一个无缘无份的外室子,根本不配姑娘费心,让他死了才好!” “紫苏!”商蕙安低声呵斥。 闻言,紫苏眼眶一热,“姑娘,他们这么欺负人,你怎么还要回护他们?!” 银硃气的翻了个白眼,“啪”一下拍在她上臂,“前几天才刚说过你做事衝动,说话不过脑子,怎么,又忘了?” 银硃这一下用了四五分力,直接打出了一声脆响,紫苏疼得“哇”一声,眼泪都飆出来了。 “你这么用力做什么?好痛?” “不这么用力,我怕你记不住。”银硃没好气道,“你不想想,那孩子是那外室辛如嫣和將军的孩子,要是他真出了什么事,姑娘能说得清楚么?” “可姑娘什么都没做……” “人言可畏!”银硃正色道,“那些人一口一个唾沫都能把人淹死,谁会听你说?” “姑娘是想清清白白地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若是被这些破事缠住,有理都变没理了,还怎么和离,堂堂正正地走出李家大门?” 银硃越说越气,你真以为咱们家姑娘像你这么傻呢,被人欺负到头上还要拉下身段去救人?你长著这么大个脑袋是摆设?” “……”紫苏被训得一愣一愣的,张著嘴,半天都没能合上。 看她这傻样,商蕙安也没多责怪,招招手叫她上前,“过来。” 紫苏巴巴地走上前去,弱弱地说,“……姑娘,你罚我吧,是我说话不过脑子。再罚我一个月的月钱也可以,我发誓,我以后有什么话一定先过脑子再说出来。” 商蕙安忍俊不禁,“挽起袖子我看看。” 紫苏乖乖照做。 她擼起袖子来,手肘下面一点的位置好大一块青紫,瞧著还擦破了皮,渗出血来。 “还说我,你伤成这样也一声不吭。”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撞到,银硃肯定也撞到了。”紫苏脱口而出。 银硃:你这大喇叭!保护不了姑娘,还要姑娘担心,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么?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敲门声。 商蕙安放下袖子,银硃这才走出去开门。 回来时,后面还跟了个茯苓。 “有什么事?” 茯苓將手里捧著的小匣子呈上来,“姑娘,有人送来这个。” 商蕙安將信將疑地打开看,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小瓷瓶。 【今日因我功败垂成,改日定设法为姑娘创造机会面见太后,完成心愿。奉上伤药一瓶,小小歉意,还望笑纳。】 落款是薛怀瑾。 他能找到將军府她不奇怪,但信上寥寥数语,却让商蕙安看糊涂了:他怎么知道我是要去见太后,还说设法帮我完成心愿? 商蕙安笑了笑,並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倒也不是她以貌取人,实在是身份悬殊,太后哪里是普通人,说见就能见到的?瞧他的穿著打扮也不像可以设法周旋的人。 不过,她並不怪他。当时挺身而出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如果不是薛怀瑾,她连进公主府大门的机会都没有,如今这个结果,只能说是,好事多磨。 但她不会轻易认输的,这次不行,下次另想办法就是了。 思及此,商蕙安打开荷包,抓了把碎银子示意茯苓上前,“茯苓,这些你拿给送东西的人,让他帮忙带句话,就说这伤药我收下了,烦劳掛心,也请他不必为我担心。” 茯苓领命退下。 “银硃,紫苏,你们也都退下吧。”商蕙安说著,从柜子里取出自己调配的药膏,“手上的伤回去互相帮忙处理一下,小心別留疤了。” “是。” 房门关上,商蕙安望著床帐发呆,丝毫不知,薛怀瑾此时就在將军府里,在她的院墙外。 他的护卫薛崇因给商蕙安送信得了银子,高高兴兴地避开人走过来,正好看见自家殿下正站在院墙下,巴巴地望著屋脊上的脊兽在出神。 “她如今,应该不会再爬到屋顶上看星星了吧?” 薛崇:谁爬到屋顶上看星星? 薛怀瑾一听到走近的脚步声,便又绷紧了神色,面无表情问道:“东西送到了?” 薛崇忙道:“已经送到了,商夫人……不,商姑娘还给了这些银子。” 他说著,把茯苓转交给他的碎银子呈给主子看。 薛怀瑾淡淡瞥了一眼,“既然她给了你,你便收著,她向来大方。” 主子发了话,薛崇便毫无负担地把银子揣起来,“不过主子,您都到了將军府了,为何不见商姑娘?她应该还不知道您回来了吧。” “她应该不想见我才是。”否则,五年前为何寧可嫁给李墨亭这种家道中落的狂悖之徒,也不肯答应嫁给他? 薛怀瑾心念一闪而过,淡声道,“走吧。” 薛崇看著自家主子留恋的目光:说的瀟洒,但凡您面前有个镜子,都能照照您这恋恋不捨的失意模样。 为了商姑娘,主子离京五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放著心爱的人在跟前,又不去说清楚,还摆出这副戏本子里痴情郎的模样,要他说,五年前就该不管商姑娘愿不愿意,娶了就是了。 不过薛崇的想法毕竟只是他的想法,他可拗不过他们家主子。 …… 第31章 归来,往昔之事多遗憾 夜深人静,后宫—慈安宫。 青嬤嬤端著安神汤进来,看见太后又坐在榻上出神,面前摆的,正是皇孙怀瑾殿下当年准备合婚的庚帖。 她放轻了脚步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太后唤道,“小青,你说,当年的事情是不是哀家做错了?” 青嬤嬤连忙上前见礼,说道,“太后何出此言?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怀瑾殿下好。” “可他这么多年不肯回京,如今回来了,也不肯回宫,心里定是还在怪我——在蕙安那丫头拒婚之后,不肯下旨赐婚。” 此事牵连甚广,错综复杂,非三言两语能说完的,青嬤嬤也不知从何说起。 太后却忆起白日里在公主府时,和薛怀瑾单独见面的情景。 彼时,公主府静室。 “怀瑾,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没有跟皇祖母说一声,若知道你回来,皇祖母定会派人去接你的。” 太后急切地要拉起薛怀瑾的手,他却不著痕跡地避开了。 “让皇祖母掛心了,回京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敲锣打鼓地,弄的人尽皆知。” 这话一出,太后心里便“咯噔”一下,“你,难不成没想回宫?” 薛怀瑾没有否认,只是扯了下嘴角,“我多年未归,本是想回来看看,恰好是寧阳的及笄礼,便想来给寧阳送及笄礼,没想到一回来就闯祸了。” 他说著,朝著太后躬身一拜,“今日坏了寧阳的及笄礼,让端阳姑姑和皇祖母丟脸了,是怀瑾的不是。请皇祖母惩罚。” 太后心情复杂,但终究是孙儿归来的欢喜占据了上风,欣慰道,“人回来就好,还说这些做什么。皇祖母哪里会怪你。你端阳姑姑也不会往心上去的,你先別说这些了,去换身衣裳,待会儿陪著皇祖母一道用饭。” 太后神情热切,薛怀瑾顿了顿,缓缓道,“皇祖母,我见到她了。” 太后一愣,“你,想说什么?”目不转睛看著他,生怕错过他的任何一个微妙表情。 “她似乎过得並不好。” 太后又是一顿,“……怀瑾,她已经嫁为人妇了,你们之间,过去了。” “过去?”他轻声重复,终究没有多言。 …… 回忆到此结束。 太后轻嘆一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放下,刚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关心她的境况。” 说著,太后越发感慨,“当时哀家就该坚持一些的,无论如何都该再劝劝那个孩子,而不是因为那桩婚事是她父亲商淮定下的,便生了退意,以致如今的种种遗憾。” 青嬤嬤在一旁只能陪著笑。 却见太后似乎想到什么,突然问道,“有些日子没听到她的消息了,当年她成婚不久,她那个夫君就出征去了,她如今可好?” 青嬤嬤犹豫了片刻,说道,“回太后的话,小青也不是很清楚商姑娘的近况,明日找人打探打探,再来回过太后。” 太后看著庚帖,目光闪了一下,“……算了,这都是命,既然这路是她自己选的,好不好的,也该她自己承担。” 青嬤嬤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一下就看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太后她老人家嘴上说著算了,实际上,怀瑾殿下那句“她过的並不好”,也牵动了太后的心。 青嬤嬤暗暗决定,要先打听一下商姑娘的近况,然后想个办法,把那位商姑娘的近况给太后透露一二才行。 …… 公主府的及笄礼没能见到太后,又被李家糟心事噁心了一番,商蕙安一面闭门谢客,一面又悄悄把茯苓和银硃派出去,四处打听盛京里近期举办宴席的高门大户,特別是门第奇高、能让太后出面的那种,以寻求见到太后的机会。 与此同时,之前散布的消息起了作用,来將军府提亲的人络绎不绝。这李家將军府的门槛,都快被盛京媒人给踏破了。 但来的人家参差不齐、士农工商都有,鱼龙混杂,光是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秀才都有十几个,就更別提一些想藉故攀上將军府的殷商富户了。 李母和李墨亭等人每日光是应付这些人,都焦头烂额了,茶叶和点心消耗都比从前翻一倍不止,简直不堪其扰,连婚礼的准备都受阻了。 到后面,他们都想乾脆闭门谢客。 但是李家正在筹备婚事,每日里人员进进出出的避免不了,一直闭门不出也不是办法。 於是辛如嫣又给李母出了个“好”主意:凡是上门提亲的,要看身世背景再视情况放人,穷的不许进门,身份太低的也不要。 李梦婷在旁边拍手叫好,“我就知道还是我大嫂聪明。” 李母也颇为赞同,一个劲儿地夸她聪明。 如此一来,上门提亲的人是变少了,但李家嫌贫爱富的名声也跟著传开了。 尤其是几个被拒之门外的秀才,愤愤之余,写了几句酸诗在各大茶馆酒楼里传开,如今坊间都在议论,这镇北將军真是要卖妹妹给自己铺青云路呢!…… “这李家人真是要笑掉人的大牙了。这种餿主意也敢用,也不怕別人戳著他们的脊梁骨骂。” 茯苓说完,紫苏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银硃嫌弃地道,“他们怎么会怕,如今外面都把他们骂成什么样了,若是有廉耻之心的,都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茯苓在边上跟著一个劲儿地点头。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望向商蕙安,“姑娘好像不意外?” “他们做出这种事,並不奇怪。”商蕙安语调平和,仿佛只是在说中午吃了什么。 李母和李梦婷目光短浅,李墨亭和辛如嫣何尝不是呢? 他们都只能看到眼前的利益,根本看不到长远的东西,所以他们干出什么荒唐事都不足为奇。 “各家办宴席的事呢,打听得如何了?”商蕙安又问道。 银硃和茯苓对视一眼,说道,“盛京近来倒是有一户人家过寿,太后可能会去。不过,那是……裴家老太君的六十大寿,只怕更不好进。” 裴家。 商蕙安怔了怔,那是先太子妃的娘家,在先太子妃和皇长孙、以及裴相等人相继或生病或意外过世之后,再没有能支撑起门户的人,因此也渐渐没落,这些年在盛京中几乎查无此家。 银硃说的不好进,並不是说裴家门户像公主府那样高不可攀,而是裴家已经多年不与外人往来,根本就不摆宴,没有由头,她又如何进? 第32章 爭执,焦头烂额延婚期 “这说了不是等於没说?”紫苏一脸茫然,“裴家根本不会摆宴席,让姑娘怎么去见太后,难不成要姑娘拿著名帖,到裴家门口堵太后……” 话音未落,商蕙安眼睛一亮,“这个办法未尝不可。”就是有些对不住老太君。 紫苏慌忙摆手:“……我只是隨口说说的,姑娘你千万別当真。” “不,这个主意很好。”商蕙安嘴角微勾,“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 紫苏紧张地望著银硃,“……你劝劝姑娘啊,这是餿主意啊。” “不,我也觉得这是好办法。”银硃笑著道,“大不了我去拦太后的仪仗,要打便打我就是了。” 商蕙安这边正打算豁出去时,却不知,薛怀瑾为她准备的请帖,已经在路上了。 而且,还有一个好消息传来—— “对了姑娘,还有个事,您听了一定会高兴的。”银硃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商蕙安不解。 银硃和茯苓又对视了一眼,“回来的时候刚听说,將军,要將婚期延后了。” 商蕙安微微一顿,嘴角跟著上扬,“是怎么回事?” 茯苓忙解释说,是因为每天都有媒人上门向李梦婷提亲,打乱了原先紧锣密鼓筹备著的婚礼,李家人疲於应付间焦头烂额,无法两头兼顾,李墨亭不得已將婚礼延后。 但对商蕙安来说,確实是天大的好事,“这婚期一延后,给我爭取了不少的时间,合该谢谢李梦婷才是。”她唇角微勾, 其实,此事不用他们细说,她都能猜到。 若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她不理庶务之后,將军府的事情本就已经一团糟。 如今如今名义上管家的李梦婷,更是每天都沉浸在待嫁的喜悦里,一心想从提亲的人中挑选出个好的,好嫁个高门。 她无心打理家中,自然就更加乱套了。 …… 彼时,即墨轩。 “嫣儿,眼下梦婷被各家爭相提亲,虽然筛选了不少不上檯面的门户,但余下的依旧怠慢不得。府里人手有限,无法两头兼顾,我们的婚事怕是不能如期举行了,按我的意思,就暂且往后延一延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看婚期將近,请柬未发,宴席未定,连喜棚都还没搭起来,李墨亭每天还要应付那些提亲的人,还被同僚问及何时办喜酒,很是尷尬,权衡之下,只能做出这个决定了。 “延期?”辛如嫣如同被冷水浇头,一下耸起来,连声音都尖锐了几分,“將军!请帖虽未发,可府里上下谁不知道你我婚事就在月底?你也是答应要让我风风光光进门的,此时婚礼延期,你叫外人如何看我?” 她心中又急又恨,之前出了那一系列的事情,这时候婚礼延期,岂不是等於向商蕙安低头认输?她如何甘心! 李墨亭本就因为外界的议论和那些络绎不绝的提亲而烦闷不已,还以为辛如嫣会一如既往地无条件支持他。 此时见她不仅不体谅,反而出言反驳,当下便不耐烦地训斥了她。 “不过延后些时日,又不是不迎你过门了,你如今怎么也变得如此这般不懂事了?胡搅蛮缠的,你可知什么是大局为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这话如同一个重重的耳光,扇得辛如嫣眼前发黑,这些话,之前不是他对商氏说的么?如今,都用到她身上了?! 委屈、愤怒、恐慌一股脑了过来,让她一时忘了偽装,竟与李墨亭爭执起来。 “將军,明明是你自己应承了我要娶我进门的,我回家之身就替你生了儿子,也是你定的日子,如今是你自己出尔反尔,怎么就成了我不懂事了?” “你是不是觉得,这基本看我看你不如那商氏好了?” “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墨亭向来习惯了发號施令,做任何决定,何需向一个女子解释?被一向温顺的解语花会顶撞之后,便愤愤地甩袖而去。 留下辛如嫣一个人对著空荡荡的屋子,气得浑身发抖。 躲在里间偷玩的李继昌听见脚步声走远了,这才“蹬蹬”跑出来,扯著娘亲的衣袖,仰著的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娘,爹生气了,你不怕么?” “怕什么?”辛如嫣正在气头上,脱口而出,“难不成他还能……”动手不成?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她看著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骤然清醒过来——我方才都做些了什么?竟然跟李墨亭顶嘴了?! 將军府女主人的位置还未到手,无名无分的,商蕙安那边也在虎视眈眈,我唯一的倚仗就是李墨亭的宠爱和怜惜。若是因此惹恼了他,让他觉得我恃宠而骄、不堪为妇,那之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忍辱负重,岂不全都付诸东流了? 慌乱无措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里的那点怒气。 辛如嫣连忙蹲下身,胡乱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还带著一丝的庆幸:“昌儿乖,你自己去玩。娘,娘有事要去找你爹爹。” “好哦。我去找奶娘。”李继昌冲她咧出一口小乳牙,迈著小短腿走了, 而辛如嫣也迅速对镜整理了一番妆容,压下眼中的惊慌,重新堆起那副惯有的、柔婉顺从的表情,脑子里飞快地思索著该如何挽回。 是亲手燉一盅他爱喝的汤水送去书房认错?还是借著儿子生病初愈的由头,请他过来看看,再软语温存一番? 看著离开的李继昌的背影,辛如嫣心里生出了一个可行的念头,嘴角微微扬起。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儘快让李墨亭消气,把这页翻过去,绝不能因一时意气,就毁了唾手可及的荣华富贵。 我也不会让暗中使绊子的商蕙安如愿,那女人不就是见失了李墨亭的宠爱,故意弄出这些事来让我难堪的么?我不会让她称心如意的! 辛如嫣暗暗发誓。 …… 正当李家因为李梦婷的婚事,不得不將李墨亭的婚礼延后时,薛怀瑾也將他们的行动都掌握的一清二楚。 第33章 认亲,裴家近况皆不如 薛怀瑾並未回宫,回来后便住在西郊別苑——当年他母亲,先太子妃的嫁妆之一。 但这別苑他也只住了两日,那天夜里,薛崇来回稟李家的情况,便触动了他。 “公子,商夫人仍在四处打听太后娘娘近期的行程。另外,李墨亭因为每天络绎不绝对他妹妹提亲的人,不得已决定將迎娶辛氏的日子延后了。看情况,应该是商夫人设法从中使了些绊子。” 薛怀瑾静立窗前,眸色微沉。 他想起那日在公主府外,她接过帖子时眼中重燃的灼热希望,以及被李墨亭强行拖走时那不甘又绝望的一瞥。 薛怀瑾的手扶在窗台上,手背青筋隱隱浮现——当年她执意下嫁,竟是选了这么个东西! 可皇祖母有一句话说得对,如今她已经嫁做人妇了,他便不能隨意干涉她的事情,否则对她更不好。 但以她如今的处境,若是让李墨亭迎娶平妻进门,往后蕙安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而且,他既承诺过要助她,便不能半途而废——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和皇祖母见上一面! “备车,”他转身,语气平静地吩咐道,“去裴家。” 这么多年了,他也该替母妃,回裴家看看了。 薛崇微微一愣,公子还真回裴家?这要是让太子爷知道,公子回京却不回东宫,却是去了裴家,两父子又得闹起来。不过公子不会在意就是了。…… 当薛怀瑾拎著简单的行囊,站在尘封多年的裴家大门前时,早已接到消息的裴老太君在下人的搀扶下,大开中门,颤巍巍地迎了出来。 出发前,他的確派人前来裴家送信,没想到外祖母的动作这么快。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薛怀瑾步上台阶,朝著裴老太君深深一拜,“孙儿拜见外祖母。” “快,快过来让我看看!” 薛怀瑾闻言起身,走近两步。 “怀瑾,我的外孙儿啊……”再见到他这张与他母亲裴二姑娘极为相似的脸,老太太顿时老泪纵横,布满皱纹的手更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仿佛怕他再次消失不见。 “这么多年,你音讯全无,外祖母还以为你也……也跟你娘一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老太君声音哽咽,带著失而復得的庆幸与多年担忧的后怕。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薛怀瑾手背上,灼得他心头一痛,他反握住老人家的手,“外祖母,我没事。这些年我挺好的。怎么没见大舅舅和小舅舅他们?还有表兄他们呢?” 话音落,裴老太君脸上的喜悦也淡了几分,眉宇间又聚起了忧愁。 “此事说来话长,先进府吧。” 薛怀瑾便是再迟钝,也隱约能看出此事不简单。 他隨裴老太君入府,久未见面的亲人们近况,却让他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们先去了裴家大爷的松涛院,可门一推开,便是扑鼻而来的一股子药味。 “大舅舅他……”薛怀瑾难以置信地望著裴老太君。 她嘆气道,“你自己看看吧。” 薛怀瑾迈过略显陈旧的门槛,只见裴大爷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听见他们进来的声音,眼睛也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母亲,您来了,这是……” 看清床前的少年人时,裴大爷虚眯的眼睛陡然瞪圆,像见到了不可能的人。 “像,像二妹妹,是,是怀瑾么?” “大舅舅,是我,我是怀瑾,我回来了。”薛怀瑾握住大舅舅的手。 “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咳咳!”裴大爷连连点头,却连起身都困难,稍一动就大口喘息起来。 “快別说话了,元松,快躺下!”裴老太君连忙道。 照顾裴大爷的人赶紧上前,和薛怀瑾一起,扶著裴大爷躺好。 他躺平之后,倒是缓和了一些,咳嗽也慢了许多,气息渐渐恢復平和。 为避免继续刺激裴大爷,裴老太君便带著薛怀瑾出了院子。 “大舅舅这是得了什么病?”薛怀瑾看向外祖母。 裴老太君摇头,“不知道。找了不知道多少大夫,以前也看过太医,但没有找到原因。” “只能对著病症用药。可汤药进了无数,却不见好转,反而日渐虚弱。”令一个温和的男音从院门外传来。 薛怀瑾循声看去,就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正好来到了门外,他模样生的斯文俊秀,一身洗的泛白的书生袍衬得他越发风姿绰约,可他,却坐著轮椅! “小,小舅舅?”薛怀瑾震惊,“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裴老太君跟著看了过去,淡淡道,“元柏这腿,有些年了。” “是啊,很多年了。”裴三爷接著道,隱隱有哀伤之感。 “这是怎么回事?”薛怀瑾大步走去,“是谁干的?!” “不知道,那天我和原来一样去上朝,途中拉车的马突然受惊,疯狂乱躥,撞倒了路人不说,最后撞在街边的房子上,车子倒翻,就压断了。”裴三爷故作轻鬆。 也不知是经歷过什么样的心路歷程,才能如此平静的把这种经歷说出来。 曾经高中探花的青年才俊,二十三岁就成为户部侍郎的裴家三爷,曾经有多意气风发,如今的对比,就有多心酸。 “……看过了么?可还有希望?”薛怀瑾也不禁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 裴三爷扯了下嘴角,“跟大哥一样,看了不知道多少大夫,都说……这辈子站不起来了。” “不会的,一定还有办法。”薛怀瑾篤定道,“这些年我在外面认识了不少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待我为大舅舅小舅舅逐一引荐……” “算了,就这样吧。”裴三爷打断他,“这样就挺好的。” “小舅舅……” 薛怀瑾正要说啥,一阵脚步声从裴三爷后面传来,来人正是裴府的管家,“老夫人,三爷,表少爷,三位公子和两位姑娘祭扫回来了。” 话音落,几个与薛怀瑾年岁相差无几的年轻人神色怏怏地走了过来。 正是薛怀瑾三个表兄弟,和两个年纪更小的表妹。 只是他们个个一身素衣,眉宇间带著郁色,看著就压抑得很。 “你们几个,快过来见过怀瑾。”裴老太君招呼道。 埋头走路的几人闻声,齐刷刷看向裴老太君,目光隨即略过裴三爷,最后落在薛怀瑾脸上。 “见过皇孙殿下。”三个表兄弟和大的那个表妹,只是片刻的愣神,便齐刷刷下跪行礼。 薛怀瑾把为首的大表兄拉了起来,“快起来吧,这里没有什么皇孙殿下,我们是一家人。” 裴家几个子弟纷纷看向裴老太君和裴三爷,见长辈点了头,纷纷起身,然后跟长辈见礼。 第34章 旧事,裴家受尽打压苦求存 “拜见祖母,拜见父亲/三叔。” 而最小的表妹望著他,一脸的惊奇道,“他,他和外祖父书房里的那幅画……好像。” 她还不到十岁,薛怀瑾出京时,她才堪堪四岁,估计连薛怀瑾离京前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裴家这一代的孩子是允字辈,大表兄和三表弟是三房小舅舅的孩子,叫允准、允许; 二表哥和两个表妹则都是大房的,分別叫允卓、允沅,以及允诺。 允诺,就是最小的表妹,还不到十岁这个小孩儿。 薛怀瑾摸了摸允诺,看向大表妹允沅时,她却怯生生地不敢抬头看人。 三位表兄弟虽然好一些,但眉间始终有化不开的愁绪鬱结。 放眼看去,这整个裴府,仿佛都笼罩在一层看不见的阴霾之中。 “怎么只有你们回来?你们母亲呢?”裴三爷问道。 几个少年默不作声,是允沅答道,“……三婶儿说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能回去,要多陪外祖母一会儿,我母亲便陪她留下了,估计要晚些。” 裴三爷点点头,“你们也都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是,父亲/三叔。” 裴家小辈各自回去洗漱,裴老太君吩咐管家备饭,特意点了几样薛怀瑾喜欢的菜餚,便和裴三爷带著薛怀瑾去了裴相生前的书房,隨即屏退左右。 “外祖母,小舅舅,这些年究竟出了什么事,你们可否对我实言?” 裴老太君和裴三爷对视一眼,都重重地嘆了口气。 “怀瑾,事已至此,也就不瞒著你了。你大舅舅的病,来得古怪,太医都查不出缘由,可他病倒之后不久,他的位置就被吕家人接手了。” “还有你小舅舅,当年给他拉车的那马,也是精心餵养多年的老马,从无差池,怎会无故惊了?而且在你小舅舅辞官之后,位置也被吕家人接替了。” 裴老太君握著外孙的手,话语隱晦却字字惊心。 裴三爷也缓声道,“而且在那之前的半个月,家里出门採买的马车突然车辕断裂,连人带车翻下桥;你二表兄在书院无故坠楼险些丧命,还有你小表妹允诺,也被人推下荷花池,差点溺毙,如今都快十岁了,还不大会认人……” “这一桩桩,一件件,防不胜防!继大哥之后,我只能也辞了官,藉口回家休养!” 他越说越激动,虽然他和老太太都没有明说迫害来自何方,但那沉重的无力感,已然道尽了一切。 薛怀瑾看著外祖母苍老的容顏,和小舅舅的轮椅,这满门凋零景象,实在令人痛心扼腕。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裴老太君嘆了口气,苍老的声音带著沉甸甸的现实:“自你外祖父病逝,裴家子弟陆续远离朝堂,这些年表面倒也得了几分太平……但终究是坐吃山空,一日不如一日了。全仗著我这把老骨头和你两位舅母的嫁妆在苦苦支撑。” “是孩儿没用。”裴三爷自责道。 裴老太君嘆息,“是我这做母亲的没用,护不住儿孙。你们兄弟,满腹经纶,一腔抱负,却一病一伤,被迫辞官;允准他们三个,空有一手锦绣文章,一腔热血,却连科场都不敢踏进一步,生怕引人注目,再招来满门倾覆之灾。……” 隨著裴老太君的讲述,薛怀瑾藏在袖中的手捏成了拳,骨节泛出青白色。 昔日赫赫裴家,落到如今这般,大爷三爷或病或残,子弟不敢入仕,家族產业凋零的地步。 而吕氏族人刚好每次都捡漏,占尽好处,若说背后没有那位凭藉儿子稳坐东宫太子妃的吕氏的手笔,谁信? 母妃和长兄病逝,吕氏和她的儿子,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突然,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猛地窜起——或许,当年母妃的突然薨逝,也並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念头令他血液微冷,他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青筋隱现。 裴老太君说到伤心处,又看到三爷座下的轮椅,忍不住悲从中来,“若是我当年再强硬些,不让元榕嫁入东宫,兴许,就没有这些事了。……” “母亲,您不应该把时间花在內疚上。”裴三爷截止她老人家的伤感,“过去的便过去了,如今我们要做的,是面向未来,我们要往前看,怀瑾是元榕所出,东宫正经嫡出的皇孙,他回来了,还和我们站在一起,我们裴家何愁不兴?” 薛怀瑾也起身上前,紧紧握住裴老太君布满皱纹的手,“外祖母,您放心。那些不好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小舅舅说得对,如今我回来了,有我在,几位表兄弟的满腹才学定能有所用出,我们联手,一定能够扫清笼罩在裴家头上的阴霾,重现裴家昔日荣光!” 少年的脸庞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与沉稳,他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当年的帐,也是时候,该一笔一笔地同他们算清楚了。 裴老太君家深受触动,眼眶湿润了,外孙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了。 当年元榕突然一病不起,连著皇长孙也跟著病倒,竟然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之后吕氏与二皇孙,以及吕家日渐得势。 紧跟著,老头子也一病不起,同样没多久就驾鹤西去,隨后裴家便遭遇了接连不断的“意外”与打压。 他们心中早有猜测,只是裴家日渐式微,如何能与如日中天的东宫吕氏抗衡?唯有韜光养晦,忍辱偷生。 可如今怀瑾回来了!怀瑾的身份本身就是一面旗帜! 裴老太君和裴三爷对视一眼,眼泪没有落下来,反手用力握住外孙的手,“好,好孩子!外祖母信你!我们裴家,也没什么好再退缩的了!这把老骨头,就陪著我的怀瑾,爭上一爭!” 裴老太君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祖孙三代相视而笑。 此时,门外管家来报,“老夫人,三爷,大夫人和三夫人回府了。” 裴三爷嘴角微勾,“正好,怀瑾,带你去见见你两位舅母。” “是。” 薛怀瑾在外祖母和小舅舅的陪伴下,在席间见到了两位舅母。 至此,裴家除了起身困难的裴大爷,裴家人员全齐了。 第35章 转机,寿宴请帖做考卷 “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今日难得人齐,管家,把我珍藏的那坛酒取出来!”裴老太君兴致奇高,满面红光。 裴大夫人忙道,“母亲,那坛酒不是说要留到过两天您的寿辰上用么?提前开了,岂不是……” “不妨事,还有什么比我们怀瑾回来更值得高兴的事?”裴老太君大手一挥,“管家,快去。” 裴大夫人慾言又止的,裴三夫人见状拉了她一把,“大嫂,母亲高兴,不过一坛酒而已,不要扫了母亲的兴。” 裴三爷也附和道,“是啊,大嫂,母亲说开便开了,回头再寻一坛就是了。” “那不一样。”裴大夫人说道,“六十大寿这是整寿,这坛酒是三十年前埋下的,意义不同。” 她费尽心思,也只是想让婆母好好过完这个大寿罢了。 薛怀瑾看出裴大夫人的心思,淡声道,“大舅母,玉粮春我那里还有一坛,也是三十年前埋下的,明日我便叫人挖来。” 席间眾人闻言,都是一顿。 裴家小辈不知內情,都是一脸茫然。 几位长辈却心知肚明,东宫的那一坛,当年是给先太子妃陪嫁之物。 “外祖母,小舅舅,两位舅母,外祖母寿辰將近,又是整寿,往年因家中之故,都是闭门简办。今年,不如我们好好操办一场如何?” “还是简单办一办就算了。”裴老太君下意识说道。 “母亲,怀瑾说得对。”裴三爷持反对意见,“今年是您的整寿,往年也就算了,如今怀瑾回来了,是该好好办的。也让世人看看我们裴家子弟是如何意气风发的。” “可后日就是……”裴老太君犹豫。 “外祖母这些事就交给我们吧,你老人家不必担心。” 大夫人、三夫人也都纷纷附和,“是啊母亲,我们这么多人,还怕办不好一场寿宴?” 眾人心气已被激起,裴老太君环顾一圈,见往日都神色怏怏的孙辈此时个个精神抖擞,气势昂扬,否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那就依你们所言,咱们好好办!” 天还没黑,便有一大批人涌进了裴家,上下打扫一新,然后装点起来。 与此同时,薛怀瑾陪著擬出了名单,其实两位夫人早已有所准备,只需要稍加增刪便可。 入夜,裴三爷便领著小辈们连夜写起了请柬,连不到十岁的允诺,都乖乖坐在椅子上帮著写了好几张。 天一亮,裴老太君六十大寿的请柬便雪花一样地飞向盛京各大高门,又引起一番惊涛骇浪。 当然,其中就包括了给商蕙安的那一份。 而在请帖送出去后,裴三爷悠哉悠哉地坐在院子里望著天,笑容逐渐灿烂,“怀瑾此计甚好。” …… 与此同时,商蕙安也接到了裴家的请柬。 看到那请柬时,她简直不敢相信,“没想到,这个时候了,裴家居然还会发请柬,更没想到,我也能收到裴家请柬。” “姑娘,这真是裴家的请柬?这是一大早有人专门送过来的,就放在院子里。”银硃诧异道“看那个盒子,我还以为是什么首饰呢,没想到是请柬,” 商蕙安看著请柬上的用印,点了点头,“这是裴家的请柬,这印是裴家宴客惯用的,他们家的印是百年前的旧物件,印泥也是特製,一般人仿不了。” 说著,她又忍不住感慨,“原以为见不到太后了,没想到今日就收到了裴家的请柬。这盛京,怕是要变天了。” “看姑娘的意思,不像是好事?”银硃不解。 “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商蕙安摇摇头,“当年先太子妃和皇长孙病逝,裴相也跟著病逝,裴家渐渐式微,如今主家已无人在朝为官,说一句落魄也不为过,而如今的这个太子妃吕氏和她背后的吕家便趁机崛起。” “明日的寿宴,今日才发请柬,这明摆著要让人做选择。裴家低调这么多年,一出来就闹这么大的阵仗,盛京各大门第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么蛾子呢,且看著吧。” “姑娘,您给我们说糊涂了。”紫苏挠头。 银硃也道,“是啊姑娘,这其中有什么隱情么?” 商蕙安无奈道,“我刚才说裴家落魄,吕家趁机崛起,你们都没听进去。这两家表面功夫都不做了,更何况暗地里?” “若是朝臣去给裴老太君贺寿,太子妃吕氏和她背后如日中天的整个吕家会不会对他们有看法?若是不去呢,裴相这遍布朝野的门生故吏又如何看?” 银硃和紫苏对视一眼,明白了一点,又没完全明白。 商蕙安接著道,“裴家往年並不宴客,此次裴老太君六十大寿,各家虽然也有所准备,但眼看著之前並没有动静,估计都生出了其他想法。而裴如此临时才发出请帖,这发的哪里是请帖,分明是裴家给各家发的考卷。” 说到这儿,她不禁笑道,“裴相在位几十年,他提拔的满朝文武数不胜数,若是裴老太君六十大寿都无所表示,以后难免要被人骂上一句忘恩负义——文人最重名声,一句忘恩负义就能把他们的青云路堵死。谁都知道人走茶凉,但谁愿意跟连提拔恩人都能忘记的人共事?往后谁又愿意提拔这样的人?” “各大家族也是一样的,从前裴家风光时,各家爭相奉承,如今裴老太君的六十大寿若是视若无睹,往后也是要被人詬病的。世家也要脸。” 银硃恍然大悟,“那也就是说,这是裴家给各大家的考验,也是给他们选择站队的机会,看是要继续看吕家的脸色,还是和裴家站在一起?” 商蕙安纠正道,“去寿宴不一定就是要跟裴家站在一起,也可能只是客套。但若是不去,就一定是站在裴家的对立面。別忘了,裴家可还有一位外孙是东宫嫡出的皇孙。” 银硃恍然大悟,“明白了。” 一扭头,紫苏还一脸呆,她又无奈的解释去了。 商蕙安看著请柬,也是感慨万千。 吕氏的孩子再怎么得宠,终究只是庶出,吕氏是从妾室扶的正,身上永远都去不掉这个妾的印记的,庶出怎么能越过嫡子去? 裴家这个法子虽然剑走偏锋,不过换个角度看,这也是裴家要重振必须迈出的第一步。 他们要重振门楣,总得先弄清哪些人是可结交的,哪些人以后不必留情。这个方法很是有效,明日便可见分晓。 “准备一下,明日去赴宴!”商蕙安大手一挥,也精神一振。 终於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太后了,还能见到裴老太君,当真是意外之喜! 第36章 寿宴,门庭若市客盈门 裴家为老太君办寿宴的消息,以及那临近寿辰才广发请帖的耐人寻味举动,很快便传到了宫中太后的耳朵里。 慈安宫內,太后坐在软榻上,指尖轻轻拨动著念珠,状似无意地问侍立一旁的青嬤嬤:“裴家沉寂了这些年,如今这般大张旗鼓,还选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发帖,你怎么看?” 青嬤嬤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只躬著身子谨慎地道:“太后恕罪,奴婢久居深宫,哪里还知道外面的这些事?” 太后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迴避的威压:“你在哀家身边几十年,眼光毒辣,少在哀家面前装糊涂。说吧,恕你无罪。” 青嬤嬤知道躲不过,沉吟片刻,才字斟句酌地缓生道:“太后明鑑,奴婢斗胆一猜,若是说错了,还请太后勿怪。裴家此举,在奴婢看来,颇有几分剑走偏锋的意味。” 她点到即止,绝不肯多说半个字。 太后闻言,並未追问,反而话锋一转,眸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光:“怀瑾那孩子回来了。你说,这会不会是他的主意?” 青嬤嬤立刻將头埋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皇孙殿下多年未回京,奴婢更无从猜起了。” 太后看她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由失笑,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在哀家面前也这般滴水不漏,下去吧。” “是。”青嬤嬤如蒙大赦,恭敬地退出了殿外。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借著廊柱的遮掩,轻轻吁出一口憋了气,后背竟已沁出一层薄汗。…… 殿內,太后缓缓闔上眼眸,指尖的念珠却捻动得快了几分。 裴家隱忍多年,活得小心翼翼,这几年她曾几次借著裴老太君入宫贺寿的机会,暗示甚至明示,希望裴家能有人出仕——哪怕是个閒职,也好过彻底沉寂。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婉拒了。 如今裴家突然这般高调,定是有人劝动了裴家人,给了他们足以依仗的底气,否则他们绝不敢如此。 放眼朝野,能劝动裴家的,除了刚刚回京的怀瑾,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太后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平復下去。 如今吕氏一族势大,东宫是个什么局面,皇帝皇后又是何种態度,她心里明镜似的。 他们不愿管,那就由她这个黄土已经埋到半截的老太婆来管上一管。 前些年是怀瑾不在京中,如今他回来了,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著那孩子继续受委屈,裴家是他往后崛起的保障,也必须护好才行。 …… 廊下,青嬤嬤稳了稳心神,不由想起前两日皇孙殿下派人私下寻她,安排她在太后面前適时为那位商姑娘美言几句的事。 其实,即便没有怀瑾殿下的请託,她本也打算找个机会,在太后跟前说说她的近况, 她侍奉太后多年,哪里能看不出来太后实则对商家那丫头还是关心的。 可惜今日不是好机会。 想到这里,青嬤嬤望了眼天上的云,心中不免感慨:“这潭深水,终究是要被搅动起来了。” …… 裴老太君六十大寿这日。 裴府一改往年的沉寂,一大早就门户大开,裴家子弟和两位夫人各自领了差事,两位夫人负责在外迎客,小辈们就负责给客人领路。 寿宴是午时开席,不到巳时,裴府门前便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不断有裴相的门生故吏持请帖前来,一来便敬问裴老太君的近况。 “这么多年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们裴家。多谢关心,母亲她老人家身体康健,待会儿便能见到她老人家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多谢二位嫂夫人!” 询问的人很多,裴家两位夫人连声感谢眾人对裴老太君的关心,隨后便让晚辈將客人领进去。 她们忍不住对视一眼,心中暗喜:裴府门前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热闹的景象了。 而往日里死气沉沉的府邸,如今也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朝气,就连平日里瞧著没精神的孩子们,你都一个个精神抖擞的。 裴大夫人和裴三夫人瞬间觉得自己也年轻有活力了不少。 在一波又一波门生故吏中,商蕙安持帖而来,她这张面孔,让两位裴家夫人都觉得她很是眼熟,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也只是让裴允沅为客人领路。 商蕙安笑道,“不必麻烦,我认得路的。裴家祖母可是在问雪堂?” “……是。”裴允沅有些没反应过来,这人看起来对裴府也是如数家珍,“不,不是,祖母应该在花厅里了。” 商蕙安与她道了谢,便逕自入了府。 裴府这么多年,並没有太大的变化,檐角迴廊倒是显得陈旧了些,更有经歷岁月沧桑洗礼的感觉。 她轻车熟路地穿过迴廊,很快便来到了花厅,终於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裴老太君。 裴老太君穿著一身枣红色的全缘边的寿字纹长褙子,正在花厅门前和客人说话,身边还有一位服侍妈妈和小孙女允诺的陪伴,三人一团红色,很是喜庆。 老人家满面笑容,心情很好,与客人有说有笑的,商蕙安看著眼前慈蔼却难掩风霜的老人,就想起父亲当年便是得裴相赏识提拔,才有机会施展抱负。 后来父亲在任上病故,为国捐躯,几乎与此同时,裴相也病逝离世,裴家隨之闭门谢客,而她自己也嫁入李家,困於內宅,两家便断了往来。 如今再见,物是人非,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蕙安问裴家祖母安。”商蕙安收拾了心情,上前见礼。 “你,你是商家那丫头吧?”裴老太君花了一会儿才认出她的身份,隨即拉著她的手,仔细端详。 “是,裴祖母,我是蕙安。您还记得我么?” “记得,怎么能不记得?好孩子,快起来。”裴老太君打量著她,心中也满是追忆:“上次见你,还是在我家老头子做寿的时候,小小一个人儿,还未及笄呢,跟在你父亲商淮身后,乖巧得很。” “没想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长这么大了,模样,是越来越像你母亲。” 提及早逝的父母,商蕙安鼻尖一酸,垂下眼帘,掩去一丝伤感,“是,我有时候看母亲的画像,也有些感慨。” 第37章 误会,此外孙非彼外孙 裴老太君看著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唏嘘不已,“好孩子,今日是我老太婆的寿辰,高兴点,待会儿给你介绍我的孙儿们给你认识。” 说著,招呼著身边的小允诺道,“阿诺,快叫蕙安姐姐。” “允诺见过蕙安姐姐,蕙安姐姐好。”裴允诺乖巧行礼,圆润饱满的脸蛋看著就討喜。 “你也好啊。你是叫允诺么?”商蕙安伸手捏捏她的脸。 “对哦蕙安姐姐,我叫裴允诺,我姐姐叫裴允沅,我二哥叫裴允卓,还有还有,我还有个大哥叫裴允准,还有三哥叫裴允许!” 小姑娘打开话匣子,顿时滔滔不绝,恨不得把全家都拉过来给她介绍。 商蕙安笑著点点头,“原来允诺有这么多哥哥姐姐呢,他们都在外面帮忙么?” “是哦,他们都在帮忙,允诺也在帮忙,允诺正在帮忙照顾祖母!”裴允诺兴高采烈地点点头。 商蕙安摸摸她的头,牵著她的小手,趁机把了下脉,眼睛却忍不住看向裴老太君。 “允诺小时候是不是受过伤?”机敏如她,一接触就发现这个孩子和別人不太一样了。 裴老太君一愣,轻微的点点头,“阿诺小时候落过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果然! 商蕙安心中一喜,脸上温温一笑,看向允诺的眼神越发怜爱,“允诺,改天蕙安姐姐给你拿点糖吃好不好?” “好哦!谢谢蕙安姐姐!”裴允诺不明所以,只想到糖,就已经要流口水了。 而裴老太君却在短暂的惊讶之后,猛然惊醒,这孩子的母亲当年就是靠著一手妙手回春的医术救了太后,才被太后认作义女,难不成她能看阿诺的病? 但这毕竟是寿宴上,宾客络绎不绝,也不是说话的场合,裴老太君便道,“蕙安,我这孙女儿喜欢你,往后你多来家里走动。” “是,裴祖母。” 裴允诺很喜欢这个蕙安姐姐,拉著她的手不肯放。商蕙安也没有半点不悦的,笑眯眯地由著她拉手。 “蕙安,麻烦你了。”裴老太君有些不好意思。 商蕙安笑笑表示,“没关係的,我也很喜欢允诺。” 看著商蕙安这样,裴老太君越发感慨,心中不禁想到,若当年这孩子没有拒了那桩婚事,如今也是要和怀瑾一样,正正经经地唤自己一声“外祖母”的 当真是造化弄人,可惜了。 她心中暗嘆,目光愈发慈和。 商蕙安对此毫不知情,更不知当年议亲的对象,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她正与允诺敘话,一转头,便见薛怀瑾在裴家儿郎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少了几分书生的清寒,多了几分清贵之气,头髮束起,在这裴府之中,竟无半分突兀。 “祖母。”裴家大郎裴允准向裴老太君行礼。 薛怀瑾也恭敬见礼。 裴允诺听见声音,就高兴的地蹦起来,“大哥哥,你们来了!” “薛公子?”商蕙安有些意外,“你今日也来了?” 那日才在公主府见过,难不成他不是公主府的亲戚,而是与裴家亲戚? “你们见过了?”这次轮到裴老太君讶异了,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 “是,见过了。”薛怀瑾神色如常,对著外祖母微微頷首,並未多言他与商蕙安相见的经过。 商蕙安见他无意多说,自然也懂得分寸,儘管好奇他的身份,但她也不可能在裴老太君的寿宴上,眾目睽睽之下拉著一位外男交头接耳,那实在是不成体统。 她便將满腹疑问暂时压下。 就在此时,府门外突然传来內侍清越悠长的高喧—— “太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端阳公主驾到!” 眾人跪迎,商蕙安被挤到了几排开外。 “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太后、公主千岁千千岁。” 薛怀瑾隨著眾人依足规矩行礼,姿態无可挑剔。 太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投向裴老太君身侧那道清雋的身影,一眼便看到了他。 端阳公主的目光也立刻锁定了这个多年未见的侄儿。 “平身吧。”太后抬了抬手,走到裴老太君面前,亲手將她扶起,“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见哀家你不必行礼。” 她跟裴老太君说话,眼神却落在薛怀瑾的身上。 裴老太君点点头,“原本是记著的,一见到太后的尊贵面容,便忘了,还望太后勿怪。” 太后愣了下,隨即笑出声来,“你啊,就喜欢拿哀家开涮。” 太后凤驾来到,还有太子与端阳公主的到来,让原本热闹的寿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眾人也多了几分拘谨,但这么一笑,氛围倒是轻快许多。 裴老太君陪著笑,亲自领著太后入席。 太子和眾人跟在后面,此刻心中波澜起伏。 元榕过世之后,他本不愿踏足这裴家,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来,若非奉皇命,要代表父皇母后,他也是不愿意来的。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这个快要被他遗忘的儿子。 多年不见,这逆子的容貌长开了,越发有其母的影子,这让他心头莫名有些烦躁。 太子那点隱晦的心事无人在意。 眾人落座,太后和裴老太君挨著坐,看了眼不远处站著的薛怀瑾,笑的意味深长,“你这外孙如今也是长的一表人才,颇有其母风采呢。” 太后故意不提薛怀瑾的身份,裴老太君也跟著隱晦地忽略了叫他与父亲相见的一环,“是啊,看见他,我总有种见到女儿的感觉。” 人群里的商蕙安不禁诧异,薛怀瑾竟然是裴家祖母的外孙? 说起来,小时候確实听母亲提过,裴家有一位叛逆的四姑奶奶,当年不顾裴家祖母的劝告,执意要嫁给一位门第不显的寒门学子薛举人。 后来那位薛举人倒是没有辜负裴家四姑奶奶的期望,春闈荣登三甲之列,后来外放做了地方官。 难不成,这薛怀瑾薛公子就是那位裴四姑奶奶的孩子? 商蕙安想到这里,对於他有公主府的请帖、如今又出现在裴府,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春闈,裴家四姑奶奶定是让他进京来提前备考的——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 第38章 安排,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怀瑾,到哀家跟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太后朝他招招手,声音里带著不易察觉的温和。 薛怀瑾依言上前,微微垂首。 太后將他好生打量了一番,才道,“上次匆忙见到你,没仔细看,这么一看倒是长得不错,就是瘦了些。” “是啊皇祖母。”端阳公主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长辈的关切:“怀瑾確实是长大了,只是也確实清瘦了些。回头姑姑给你送点好吃的。” 对太后和公主的问话,薛怀瑾都安安静静的听著,然后一一恭敬应答,语气温和,姿態谦逊,儼然一个乖巧知礼的晚辈。 然而,自始至终,他都不曾抬头看太子一眼。 这个认知让太子很是愤怒:这逆子从出现到现在,竟连正眼都不曾瞧他一眼,更別提开口唤一声“父王”!几年不见,竟是如此目无尊长! 一股无名火自他胸中窜起,但碍於今日是裴老太君的寿宴,又有太后在场,太子只能强行压下怒火。 这场父子间无声的对峙,落在眾知情人的眼中,都是看破不说破。 商蕙安站在眾女眷之中,虽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但她全部心神都繫於太后一身,脑海中飞速思索著,该如何才能寻到一个与太后单独说话的机会。 眼下这般情形是绝不可能的,太后凤驾被眾人环绕,她根本无法近前。 更何况,这是裴家祖母的寿宴,岂能因她的私事搅扰了这六十整寿的宴席?若真的那样做,到时候和离的事黄了不说,还会得罪裴家。 她务必寻到一个万全的时机。…… …… 寿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內里微妙的气氛中接近尾声。 裴相昔日的门生故旧,以及眾多前来观礼的宾客,都已向裴老太君献上寿礼与祝福。 太子也代替帝后以及东宫送过贺礼,只是苦於没有机会和薛怀瑾说话——哪怕只是走个过场,都是全了表面的父子情分。 眼看宴席要结束了,他好不容易覷见一个空档,正想上前与薛怀瑾说几句话,“我有些话跟你说,待会儿寿宴结束之后,你隨我回东宫。……” 不料他刚迈出一步,薛怀瑾便已侧身,恭敬地扶住裴老太君的手臂。 “外祖母,您劳累一日了,孙儿先陪您回去歇息。”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人听见: 话音未落,他已搀著老太君转身,只留给太子一个疏离冷淡的背影,將那份不愿跟他多说一个字的態度表达得明明白白。 太后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向太子的目光中难掩失望,最终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罢了,你先回东宫去吧。” 多的,一句也懒得再说。 太子脸上不太好看,但也不可能反驳自己的祖母,只得老老实实离开。 端阳公主也適时开口,称府中尚有琐事需处理,向裴老太君告辞后,便隨著太子一行人先行离去了。 太后看著太子离开的背影,暗自摇头:这个糊涂蛋,到现如今都不知道他这些年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想冲怀瑾摆出当老子的姿態。怀瑾会理他才怪。 待他们走远,太后才吩咐身旁的青嬤嬤:“你去告诉裴老太君,稍后哀家有事要与她一敘。” 说罢,便在宫人的簇拥下,起身往早已备好的静室走去。 这一切,实则早在薛怀瑾的安排之中。开席之前,他便已私下恳请外祖母,务必在寿宴结束后想办法留住太后片刻。 裴老太君虽不知外孙有何深意,但既然他开口了,自然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与此同时,在女眷席中的商蕙安左等右等眼看著眾人离席,心中已经有了不顾一切衝上去拦太后凤驾的念头就,感觉到有人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她回头,见是裴家大房的姑娘裴允诺,正眨著一双大眼睛,悄悄对她使了个眼色。 商蕙安心头一动,趁著眾人注意力分散,悄然隨裴允诺离席。 穿过几道迴廊,眼见越走越僻静,商蕙安忍不住低声询问:“允诺妹妹,你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嘘!”裴允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 “表哥特意交代了,千万不能说是他让我来找你的!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蕙安姐姐,你可一定要保密呀,千万不能告诉別人!” 裴允诺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做坏事般的紧张与兴奋。 看著她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商蕙安在意外之余,又不禁好笑。 “好,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不告诉別人!” 不过那位薛公子,倒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呢,怎么会让允诺这小丫头给他传信带路?…! 商蕙安隨著裴允诺踏入问雪堂,心中正猜测著薛怀瑾单独见她的用意。 不料一抬头,竟见堂內不仅坐著裴老太君和薛怀瑾,那居於上首,正含笑看著她进来的,赫然是方才在寿宴上她几度想上前叩拜的太后! 商蕙安心头一震,连忙依礼参拜。 “蕙安叩见太后。” 太后之前只在寿宴上远远瞥过一眼,还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此刻人在近前,看得分明,略一思索便越发觉得眼熟。 “你抬起头来。” 商蕙安依言抬头。 “你,你是商家的那个丫头,挽月的女儿,蕙安?”太后的话里带著几分讶异。 “……是,太后。”商蕙安声音微紧。 太后看著她清丽却的面容,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怜惜,“起来说话吧。难得你有这份孝心,还念著与裴家的旧情,来给裴家老太君贺寿。” 商蕙安缓缓起身,“太后谬讚。” “哀家记得你嫁入李家也有些年头了,如今一切可还安好?今日怎地没见你夫君孩子一同前来?按理说,商家与裴家有旧,他作为你的夫婿,於情於理都该来露个面的。” 这一句看似寻常的关怀,却瞬间刺破了商蕙安的心防。 她之前独自一人时,从未觉得如此委屈,可此刻被一位长辈如此温和地问起,那强撑的壁垒轰然倒塌。 种种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心中汹涌翻腾。 第39章 恳请,不愿委屈求和离 她喉头哽咽,想开口回答“一切都好”,话未出口,泪水却已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脸颊滚落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想掩饰自己的失態,肩膀却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太后见状,眉头立刻蹙起,她久居深宫,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商蕙安这反应,绝不仅仅是思念父母那么简单。 “怎么回事?”太后的声音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仪,“抬起头来回话!莫非是那李家的小子待你不好?” 若非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世家出身、自幼受礼教薰陶的宗妇,岂会在人前,尤其是在她面前,失態至此? 商蕙安勉强止住悲伤,伺候在太后身后的青嬤嬤却早已面露不忍,连忙上前將一方乾净的丝帕塞入她手中:“商夫人,莫要伤心,在太后娘娘跟前,有什么委屈,儘管说出来。” 闻言,太后目光锐利地转向青嬤嬤,见她神色,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当即厉声问道:“青嬤嬤!你可知情?还不从实说来!” 青嬤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在太后逼人的目光下,颤声道:“回稟太后,奴婢也只是听闻。镇北將军李墨亭……成亲不到半个月就出征去了,五年来都是商夫人操持家务,替夫尽孝,照顾他体弱多病的寡母,苦心养育尚未长成的弟弟妹妹。” “此次李將军凯旋,身边还带了一名辛姓的女子,还有一个年约四岁的男孩儿,说是他的青梅竹马和长子……” 青嬤嬤不敢有丝毫隱瞒,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岂有此理!你母亲再怎么说,也是哀家的义女!他们李家这么做,把哀家的脸面置於何地?!” 太后怒不可遏地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噹作响,凤眸之中怒火翻涌。 她久居深宫,见过薄情寡义之人不在少数,可像李墨亭凉薄至此,公然宠妾灭妻到如此地步的,还是少见! 商蕙安见太后震怒,心知时机已到。 她深吸一口气,將积压在心头的屈辱尽数道出:“太后容稟,李墨亭他不止带回外室与庶子,更以此次大胜之战功,向陛下求取了迎娶平妻的圣旨。那辛氏母子入府后,李府上下便逼蕙安搬至府中最偏远的院落,如今,他们更是逼迫我用自己的嫁妆银子,为他们操持婚礼,以全他们『佳话』……” 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水入油锅,让太后的怒火更盛一分。 只是,太后並未继续发作,胸脯起伏著,强压下立刻下旨申飭李墨亭的衝动。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你告诉哀家,可是要哀家出面,狠狠申飭那李墨亭,让他收回平妻之念,將那外室逐出府去,替你正名?” 太后目光深沉地看向商蕙安,语气放缓,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言下之意是,你是想继续留在李家,让哀家夺回你应有的一切,还是…… “太后,蕙安不愿如此委曲求全!”商蕙安带著哭腔抬起头,一把抹去眼泪,眼神坚定地对著太后郑重叩首下去。 “商家诗礼传家,蕙安的父亲,是为国捐躯的忠良之臣,陛下与太后亲口褒奖;蕙安的母亲,生前亦是悬壶济世、救人无数的医者,还被太后您赏识,认作义母。父母一生清名,为人称道。蕙安身为他们的女儿,不愿因这不堪的婚事,令父母身后英名蒙羞,沦为他人笑谈!” 说到这里,她直起身,目光灼灼地迎向太后:“蕙安与李墨亭的婚事原是父辈定下,可李墨亭宠妾灭妻,背信弃义,不堪託付,蕙安不愿一世沉沦,更不能折节受辱,辱没父母威名,恳请太后做主——准予蕙安与李墨亭和离!否则,蕙安寧可绞了头髮做姑子,也绝不与李家人为伍!” “和离”二字,如同惊雷,在问雪堂內炸响。 裴老太君面露惊诧,时间大多数女子遇到这种事,多是求著长辈压制不安分的丈夫,到头来还是要,挽回丈夫的心。 却不想她竟有如此魄力,是要彻底斩断这孽缘。 薛怀瑾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他原本以为她费尽心思是想求太后帮她挽回夫君,没想到她竟有如此道破,是要彻底离开李墨亭!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冲遍薛怀瑾的四肢百骸,心臟也因为这巨大的衝击,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心里一片荒芜之地,如同被春风拂过,野草疯狂地生长。 她既已对李墨亭死心,那他,是不是又有机会了? 太后亦是浑身一震,眼底闪过一抹欣慰的笑意,不愧是商淮和挽月的女儿! 今日这丫头若是求著要让我老人家把外室赶走,我还看不上她呢。可她求的竟是和离! 这份不愿玷污父母清名的孝心与傲骨,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太后在震惊之余,更生出了无限的欣赏与怜惜。 好一个忠良之后,不能折节受辱! 太后仔细打量著下方跪得笔直的晚辈,缓缓起身,走到商蕙安面前,亲手將她扶起。 “好孩子,你有这样的毅力与决心,哀家便依你,这桩婚事,到此为止!” “谢太后!”商蕙安激动地又想跪下,被太后挽住,“別动不动就跪了,你母亲苏挽月认了哀家做义母,你便也是唤哀家的晚辈,你放心,哀家定会让你体体面面地离开李家。” 说著,揉了揉她的发顶,“如此好看的头髮,就留著吧。” 商蕙安“噗嗤”一声,破泣为笑。 “蕙安姐姐笑了,终於笑了。”一直被薛怀瑾拉著的裴允诺终於解放双手,一个劲地地拍手叫好。 太后和裴老太君也因著她这童言童语忍俊不禁。 但其中最开心的莫过於薛怀瑾,好像多年的心结一下就解开了。 商蕙安也对上他的视线,带著感激之情微微頷首。 方才进来看到太后在的那一刻,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薛公子这是在践行诺言,费心尽力地为她创造了见到太后的机会。 真难得他有这份心,之前是她小看人了。 第40章 旧忆,少女仗义暖他心 太后凤驾回宫后,裴府渐渐恢復了平静。 商蕙安本也该离开,但她觉得有些话还是要自己说清楚,於是寻了个机会,请允诺代为传话,把薛怀瑾请过来。 “薛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移至一旁僻静的迴廊下。 “今日能得见太后,陈明情由,全仗公子从中周旋。此恩,蕙安没齿难忘。”商蕙安望著他,眼中是诚挚的感激。 薛怀瑾神色淡然,摇了摇头:“姑娘言重了。此前在公主府外便承诺过会尽力相助,此番不过是兑现诺言,不必言谢。” 商蕙安却觉欠下莫大人情,心中难安。 她观薛怀瑾衣著简朴,身边亦无隨从,又联想到他与裴家的亲戚关係,便猜想他这个薛家孩子,远道来京投奔亲戚、准备科举,裴家祖母不知道与四姑奶奶关係如何。 她沉吟片刻,恳切道:“薛公子於我有大恩,无以为报。若是公子打算留在京城备考,一应笔墨纸砚、书籍用度,请务必让我来安排,略尽绵薄之力。” 薛怀瑾闻言一怔,隨即恍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了,之前的太祖母在人前说破他是裴家外孙的事,又因为他如今以薛为姓,她莫不是將他误认作四姨母家那个表弟了?以为他是从沧州远道而来备考明年春闈的? 商蕙安见他愣神不语,以为他面薄不好意思接受,连忙又补充道:“若是薛公子觉得常住在外祖母家有所不便,我在京中也有几处閒置的宅院,虽不宽敞,倒也清静,可供公子安心读书,权当是报答公子两次仗义相助之恩。” 薛怀瑾看著她认真又急切想要报答的模样,心头微动,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升起。 他並未立刻点破她的误会,只是顺著她的话,故作思索状,片刻后才道:“姑娘盛情,怀瑾心领。只是,此事还请容我考虑几日,届时再给姑娘答覆,可好?” “应该的。薛公子想好了隨时来找我。”商蕙安自然无有不允。 待她离去后,薛怀瑾望著她离去的倩影,独自立於廊下,唇角微微勾起。 之前原本还想著该如何对她表明身份,才不会让她心里有疙瘩,远离他。可当下她误会了他的身份,反倒省得那些尷尬事了。 或许,他可以暂借沧州学子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受她的帮助,如此,便能名正言顺地与她多有往来。 思及此,薛怀瑾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起了童年往事—— 十年前,中秋节宫宴。 中秋佳节,月圆人团圆。宫中夜宴,灯火如昼。 刚满十岁的商蕙安,穿著一身簇新的朱红色襦裙,怕夜风大,阿娘还给她加了件披衫。 她就这么乖乖跟在父母身侧,颈上掛著的长命金锁隨步伐轻响——那是父亲商淮特意为她生辰打的。 嗯,生辰也就是前几天的事。 这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於耳,人来人往的,都穿衣打扮华贵非常,人人的脸上都洋溢著节庆的喜气。 大人们都在热络地谈笑,欣赏著檐下形態各异却璀璨夺目的花灯。小孩子们则三五成群,在殿外宽敞的庭院里追逐嬉戏,旁边还有眾多宫人太监看护著,清脆的笑声洒满了夜空。 隨著父母见过了那几位最尊贵的客人之后,爹就被別的大人叫走了,还有一位穿著贵气的美人娘娘来找阿娘。 “挽月夫人,上次问你的那个白玉膏……” 阿娘低头看了看一脸茫然的她,连忙打断对方,用帕子包了几块糕点塞到她手里。 “安儿,你去那边廊下自己找个地方坐,等阿娘一会儿好不好?” 商蕙安乖巧地点点头,她知道这是大人有话要说,需要她这个小孩子迴避,所以就懂事的离开了——每次爹娘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要討论时,就是这样让她走开的。 走了几步,商蕙安又回头看去,只见那个美人娘娘拉著阿娘的手,滔滔不绝的在说著点什么。 虽然听不见阿娘跟那个美人娘娘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个美人娘娘不是很高兴,阿娘也欲言又止的。 但她还是选择没有在廊下找了个地方坐下,远远看著。 就在这时,她看见不远处灯火阑珊的角落里,汉白玉栏杆的阴影里,一个少年独自坐在那里。 他穿著质料极好的跟她同色的圆领锦袍,身姿挺拔,看上去与她年岁相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著的那半张精致的银质面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頜。 他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像,周身都縈绕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闷气,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小蕙安看了看手中的糕点,这是方才阿娘刚刚塞给她的,还带著温热呢,她又看了看那个孤零零的影子,犹豫了一下,迈开步子走过去。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介於孩童与少女之间的软糯声音忽然响起,与此同时伸过来的,还有一团手帕包著的糕点。 少年顺著糕点往上看,目光对上商蕙安清澈的水眸,面具后的眼睛深邃,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他就这么看著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商蕙安並不气馁,逕自捻起一块送进嘴里,嚼吧嚼吧,“唔,果然很甜!” 少年薛怀瑾:“……” 商蕙安丝毫没感觉到他的无语似的,好奇地指了指他脸上的面具:“你为什么要戴著这个?那边有好多人一起玩,你怎么不一起去,你也在等你娘么?” 她直来直去,没有半分探究,纯粹只是好奇。 可他心情不好,並不想说话,看了她一眼,就继续低头把玩著自己腰间的玉佩。 这时,旁边突然冒出几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年郎。 “你跟他说什么?他是个笨蛋,走路都能摔跤,脸上还留疤了,不好意思见人才戴的面具!” “对啊,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摔跤,而且还把自己弄毁容了,以后他就要变成丑八怪了。” “就是就是,没有人愿意跟丑八怪做朋友,以后也不会有姑娘愿意嫁给他,他要孤独终老嘍!” 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弟你一句我一句的,却没一句中听的,都是对他的冷嘲热讽,说他笨的。 少年抿紧嘴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第41章 一眼,一遇终生误 那些尖锐的嘲笑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可更让他紧张的是,面前这个小姑娘,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因为嫌弃他毁容了,就立刻转身离开? 然而,商蕙安只是皱了皱眉,完全没有如他们期盼中的那样,嫌弃他笨,然后转身就走。 “摔跤有什么好笑的?我前几天爬树……不,骑马也摔了,膝盖如今还青著呢!”她像个大人一样地板起脸教训几个起鬨的少年,“人家受伤已经很难过了,你们还笑话人家,小心天雷劈你们这些没良心的。” 几个世家少年都愣了愣。 又见小蕙安从隨身的腰间小包里摸出一小盒胭脂大小的药膏,递给少年薛怀瑾,“这是我阿娘自己配的药膏,治外伤很好用的,可以去腐生肌,还能去疤痕。” 说著,注视著他的眼睛道,“脸上若是留疤,就算是男孩子也很难过吧?”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囂都仿佛瞬间远去。 少年怔怔地抬起头,透过冰凉的银质面具,他看见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面没有半分怜悯或嘲讽,只有纯粹的善意和暖意。 他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盒药膏。 冰凉的触感縈绕在指尖,他却仿佛触碰到了一缕阳光,他的心底瞬间春花烂漫,桃花满山。 就这一眼,就这一盒药膏,便成了他心中最深的执著,让他往后余生不念念不忘。年少时不能遇见太惊艷的人,否则,一遇终生误…… “你,你这人怎么不听劝的?!我跟你说他是笨蛋了,你要是跟他做朋友,会跟他一样变成笨蛋的!”少年姜之维大为恼火。 之前其他人明明都被他嚇跑了,怎么这个小丫头片子一点不上当? “而且他现在已经变成丑八怪了,以后也不会好的,你要是跟丑八怪做朋友,別人也会笑话你的!” “丑八怪就丑八怪,谁还没有变老变丑的时候,不就提前了一点,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而且,而且他就算受伤变成丑八怪,也比你们长得好看!”年仅十岁的商蕙安闻言气的双手叉腰。 “你,你……”少年的姜之维是姜家的独苗,从小被捧在掌心里,从来没有遇到过被人骂丑的时候,当下小小男子汉的自尊心爆棚,哇的一声就哭跑了。 剩下几个人还想找商蕙安撒气,薛怀瑾猛的站起身,“滚!別让我看见你们。” 这几个扶不上墙的紈絝子弟,没有姜之维那个小魔头带领,根本不成气候,撂下要让他好看的狠话就跑了。 “雷声大雨点小,欺软怕硬的东西。”商蕙安对著他们的背影扮鬼脸。 少年薛怀瑾嘆道,“他们都走了,你也可以走了。” 小蕙安还没有到能听出画外音的年纪,以为他是因为受伤心里难过,语重心长地拉著他的手劝道,“你不要难过,这个药膏很厉害的,你先试试。要是药膏擦不好,就去找我娘亲看病,我娘亲很厉害的!” 小皇孙长到这么大,牵过他手的人,除了奶娘就只有母妃和姑姑她们,像这种同龄人小姑娘软乎乎的、像云一样的小手,还是第一次碰到。 少年薛怀瑾不禁心跳加速,连忙鬆开她。 “……男,男女授受不亲。” 商蕙安认认真真地考虑之后再语出惊人,“按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是不能坐这么近还拉手的。但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我是大夫,你是病人,没有关係。” 薛怀瑾听得一愣一愣的,刚十二岁的他,第一次听见一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居然说要当大夫! “我叫商蕙安,我爹是工部的侍郎,他可厉害了,会做各种各样的东西,他还给我做过木鸟呢!我娘是个大夫,也很厉害。可惜我学不会木工,所以我將来也要做一个很厉害的大夫!继承我娘……不,我外祖父的衣钵。你叫什么名字?” “我,家里人都叫我阿征,但也有人叫我小老三,因为我在家排行第三。” “小老三?”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叫出来,莫名的让人觉得很羞耻,少年郎不禁红了脸,“……你,你不能这么叫,你比我小。” “好吧,那我叫你阿征。你的脸是怎么受伤的?刚刚那几个人说的话肯定是假的吧?” 少年薛怀瑾神情黯淡下去,“……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就是前几天,也就是宫宴的前几日,我刚定下要在中秋宫宴上给太后献礼,就被庶兄藉故推倒,撞在假山上,好巧不巧地,脸颊被碎石划伤了,留下了一道很深的伤痕。” 商蕙安小脸严肃地看著他,似乎是在深思,“我可以看看么?” “算了,太丑了。” 他明显不愿意,商蕙安也就没有勉强他了,“那好吧,我才刚刚跟我娘学医术,你不相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刚满十岁的小姑娘老气横秋地背著手,像老学究一般,却异常认真地望进他眼里,“等我再跟阿娘再学两年,我也会变得很厉害,到时候我再帮你看伤,我一定可以治好你!” …… 昔年的豪言壮语,言犹在耳。 商蕙安的身影已经远的看不见了。 薛怀瑾收回目光,心中万分感慨。 十年前的中秋宫宴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不是唯一的一次。 因为,后来商家的学堂里,就多了两个学生。 一个是如今的齐王,一个是戴著半张银质面具遮面的阿征。 “表兄,祖母请你过去。”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见裴家三郎裴允许恭敬地对著他行礼,態度很是尊崇。 “三表弟,以后在这裴家,你们是主,我才是客,不必总是我这么客气。” “是,表兄。”裴允许依旧恭敬。 薛怀瑾知道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让他改过来的,无奈的越过他走了。…… 问雪堂里。 “外祖母叫我过来,不知有何吩咐?” 裴老太君已然屏退左右,此时看见外孙过来,淡声道,“坐下说吧。” 薛怀瑾恭敬不如从命,从善如流地落了座。 “怀瑾,事已至此,外祖母也就不藏著掖著了。今日蕙安求著太后帮她跟李家那个和离,你也听见了。外祖母想问你,过了这么多年,你对她是何想法?” “外祖母何故有此一问?” 裴老太君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说,你当我老人家瞎的?看不出来自出现之后,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蕙安身上? 第42章 好事,和离指日可待 “你对她的感情,是否一如当初?” 裴老太君的话把薛怀瑾问住了。 他在离开问雪堂之后,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薛怀瑾和他六叔……也就是如今齐王,在商家读书的那几年,他和商蕙安断断续续地见过不少面,但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真容。 后来,老师离京赴任,母妃也请师母精心为他调治,他脸上的伤终得痊癒,未留疤痕。 可不知为何,每次见到她,他总是不好意思主动摘下面具,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他便一直想著,“等老师回京,我向老师表明心意,再求父王到商家提亲,等到將来定亲的时候,再给她一个惊喜……” 却未曾想,没等到告诉她的机会,却因为盛京有时疫,下元节他出宫放河灯回来后,大兄和母妃就都接连病倒,疑似时疫。 隨后就传来老师病故在任上的消息。 师母受了打击,一病不起,之后不久,大兄和母妃就几乎同时病逝了,就连师母也和外祖父几乎是先后病逝的。 在极短的时间內,他们都失去了至亲的人。 然后就是她想履行婚约嫁到李家,他求太祖母出面,最后却传来了她拒婚的消息。 这么多年,她应当已经不记得当年那个总是戴著面具的少年了。 “一如当初,旧情难忘么?”薛怀瑾自嘲的笑了下,“怎么会?” 这五年来,他对她的感情与日俱增,早已不是当年可以媲美的。 不过,这重误打误撞的身份,或许正是上天给他的一次机会也说不定。 …… 裴府门口。 商蕙安缓步走出,早已等候多时心急如焚的茯苓和银硃二人便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可有见到太后?”银硃急急问道。 茯苓也跟著巴巴望著她。 裴家的客人走的七七八八,唯独他们家姑娘一直没出来,他们我担心是不是姑娘成情得罪了太后,是受伤还是挨罚了,在外面这心一直悬著,都快急死了! 商蕙安看著这忠心耿耿的姐弟二人,顿感欣慰。 “见到了,都说了。”她平静的点了点头,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真的?!”茯苓和银硃几乎要惊呼出声。 他们隨即连忙捂住嘴,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巨大的惊喜。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车。”商蕙安示意道。 茯苓和银硃点点头,主僕三人迅速登车离开。 车內,商蕙安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於放鬆下来。 “姑娘,这裴府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別的客人几乎都走光了,我们看您一直没出来,还以为……” “是出了一些事,不过都是好事。”商蕙安语气轻快。 “我见到裴家祖母了!她老人家精神很好,还说我越来越像母亲了……” 提及母亲,她语气微顿。闪过一丝伤感,但很快又被后续的喜悦冲淡,“还有上次在公主府外帮我进去的那位薛公子,他竟然也在裴府,他还是裴老太君的外孙,多亏了他我才能见到太后。” “那和离的事?”银硃眼里充满期待。 商蕙安点点头,“太后已经答应为我做主,和离之事,指日可待。” “太好了,姑娘!”银硃兴奋地难以言喻,太后既然肯会为您做主,那就一定能成。咱们总算看到盼头了!” 她由衷地替姑娘感到高兴,只觉得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终於被挪开了。 商蕙安的高兴也是难以言喻的,这是一种,久在樊笼里,復得返自然的鬆快。 “很快,很快我们就能离开李家了!” 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主僕二人满面笑容,仿佛已经看见光明的前路在前面铺开了。 然而,她们还不知道,李府之中,此刻已是暗流汹涌。…… 彼时,李家松鹤院內。 李母与辛如嫣对坐著,面前的茶几上还摆著几样未来得及收起的精致茶点,和待客用的上好茶叶。 屋內气氛有些沉闷。 “真是奇了怪了,前两日媒人还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踏破了,怎么今儿个一个上门的都没有?我们这又是准备茶水点心,又是打点门房的赏钱,岂不是都白费了?”李母皱著眉,看著那些点心,满眼都是心疼。 辛如嫣眸光一闪,放下给继昌擦嘴的绢帕,让流苏把孩子抱走。 等著流苏抱著孩子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辛如嫣才故作无辜地说道,“近来听府里的下人传了些话,说梦婷过去就是个乾巴瘦的丫头片子,全是靠著商妹妹才变成如今的样子……” 她说著,若有所指地看了李梦婷一眼,“但是我和继昌跟著表哥回来,梦婷义无反顾的站在我们母子这边,商妹妹本就不得夫君心意,会不会觉得,梦婷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有了得力夫家倚仗,她自己在这府里就更无立足之地了?” 她这番话,直接將矛头引向了商蕙安。 自上次李继昌出疹子,辛如嫣就越发恨上了商蕙安。 商氏明明可以早救她儿子,却故意拿乔,以此为条件相要挟,逼得自己下跪哀求,丟尽了脸面,实在是心肠歹毒,心肝黑透了! 她们原本就是你死我亡的对手,这下她更是不会让商氏好过的! 一旁坐著的李梦婷闻言猛地拔高了声音:“她胡说八道!谁要靠著她了?!大嫂你莫要听那些下人乱嚼舌根!” 她本就因今日无人登门而觉得面上无光,此刻听辛如嫣暗示自己需要倚仗商蕙安才能嫁得好,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气得脸颊涨红,接著道:“再说了,她商蕙安既然嫁到我们李家来,那她的东西,自然就都是我们李家的!当年要不是我们李家肯娶她,就她父母双亡无人帮扶的惨状,早就被族里那些如狼似虎的亲戚霸占家產赶出家门了,哪里还有她如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 “分明是她靠著我们李家才对!要不是我们李家,她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她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敢在背后搞小动作?” 她越说越生气,这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將矛头转向了下人:“定是李管家!这老货定是收了商蕙安的好处,故意捣乱,怠慢了前几日上门的客人,把人都气走了!去!把李管家给我叫来!” 李管家还在忙著筹备宴席的事,府里没有主子理事,什么都是他在办,他正忙得头重脚轻,就被匆匆唤来,还没站稳,又是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 真是无妄之灾。 第43章 冤枉,升官梦碎恼羞成怒 李管家苦著脸,无奈地解释道:“老夫人,二姑娘,这实在冤枉老奴了!今日並非老奴怠慢,实在是,满京城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今日都去了裴府!” “裴府?”李母一愣,“哪个裴府?” 李管家被问的也是一愣,这盛京城还有哪个裴府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当然是那个裴府! “回老夫人的话,裴府是先太子妃的娘家,已故裴相的那个裴府”李管家忙不迭地解释,“今日是裴家老太君的六十大寿,之前早就有风声传出,说裴家要起復了!而且太后、太子殿下和端阳公主今日都亲临裴府贺寿!这等场合,谁不想去露个脸,攀点关係?哪还有人顾得上来咱们府上提亲……” 正说著,只听门外脚步声沉重。 眾人循声看去,就见李墨亭一脸鬱气地大步走进来,官袍都未曾换下。 他烦躁地豪饮了一盏茶,恼道:“真是邪了门儿了!今日我约王大人、赵將军几位同僚小聚,谁知竟一个个都推说有事,本將军可是朝廷新贵的镇北將军,他们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可莫要怪本將日后不给他们面子!” 话音落,屋內几人面面相覷。 一股难以言喻的尷尬,在松鹤院內瀰漫开来。 “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李墨亭也察觉到气氛不对。 辛如嫣便催著李管家道,“你把刚才的话跟將军再说一遍。” 李管家只好把那番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李墨亭猛地一怔,隨即一股被羞辱和排斥的怒火直衝头顶,脸色瞬间铁青。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裴家老太君六十大寿,太后、太子亲临,这等攀附权贵、拓展人脉的绝佳机会,满朝文武恐怕都收到了帖子,偏偏就我没有!兵部里独我一人被排除在外!” 他越想越觉得错失良机,愤怒得几乎吼了出来:“若我能到场,凭藉此次军功在陛下面前留下的印象,再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定太后一高兴,就能让我的官再升一升!” 说著,他似是想起什么,猛地转向李母,质问道:“母亲!商家、我们李家与裴家不是有旧吗?我记得您说过,商氏的父亲商淮,当年就是裴相的门生!”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母也恍然记起这层关係,:“是,是有这么回事。”莫名心虚。 李墨亭怨道,“虽然父亲已经过世,但母亲您好歹还尚在人世,当年我们两家也是有旧的,可裴家如今势起,竟就忘了故人之情,连张帖子都捨不得给我们李家?简直可耻!” 这话看似是在埋怨裴家,却是说给李母听的,话里话外都在怪她,活著也没什么大用。 这么好的升官机会成泡影,简直岂有此理! 李母又气又急,却不敢反驳。 一旁的辛如嫣见状,眼珠子一转,故作惊讶地掩住嘴,“既然有这层关係在,裴家没请李家,会不会……单独给商妹妹下了帖子?” 李墨亭皱眉,“你这是何意?” “……商妹妹那个死鬼不是死在任上的么?说起来也是为国尽忠。会不会裴家更看重这一层关係……”辛如嫣欲言又止,她的话却如一把尖刀,恰到好处的戳到了李墨亭的痛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商蕙安的爹虽然死了,但好歹是死在任上,可他爹那是被贬了,马上要流放的时候才死了的。 要不是他死得及时,李家上下都得遭牵连,这情况简直有如天壤之別! “好啊!我说怎么独独漏了我!定是商蕙安在其中搞鬼!她定是接到了帖子,却故意隱瞒,就是想让我在同僚面前丟尽顏面,断我前程!”李墨亭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恨不得要掐死商蕙安才能解气。 李母也气得怒拍桌子:“好个毒妇!自己不得好,就见不得墨亭和李家好!如此自私自利,心中毫无夫君,我李家真是白养了她这么多年!” “我倒想看看,她还想玩什么花样!”李墨亭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往外走, 辛如嫣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將军息怒!” “让开!” “將军您先消消气,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还是先去沁悦斋问问商妹妹吧,说不定她也没有接到帖子呢?若是她也不知情,岂不是冤枉了她?” 辛如嫣表面说和,实则是进一步地挑拨,暗示若不去对峙就是怕了她,想让李墨亭去沁悦斋找商蕙安麻烦。 果然,李墨亭闻言更是怒不可遏:“冤枉?我看是八九不离十!走,母亲,我们这就去沁悦斋,我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辛如嫣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连忙跟上怒气冲冲的李墨亭和李母还有李梦婷。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沁悦斋而去。 这兴师问罪的架势,引得沿途下人纷纷侧目,避之唯恐不及。 …… 沁悦斋內,一片冷清。 李墨亭带著满腔怒火踏入院中,却不见商蕙安的身影,只有紫苏带著两个小丫头在廊下做著针线,一片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心头火起,厉声斥道:“你们夫人呢,本將到了,居然不出来行礼问安,成何体统?” 紫苏闻声嚇了一跳,这才领著人起身行礼,“不知將军和老夫人到来,婢子失礼了。” 但见李墨亭面色不善,身后还跟著面色阴沉的老夫人、二姑娘,以及一脸算计的辛如嫣,也心知不妙。 分明是来者不善。 “你家夫人呢?”李墨亭说著话,却逕自往屋里走去。 紫苏连忙拦在前面,谨答道:“回將军的话,夫人一早便出门了,並未言明去向。” 果然是去了裴家! 李墨亭眉头拧紧,声音又沉了几分,“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紫苏头垂得更低,“婢子不知。夫人只交代看好院子,並未吩咐其他。” 主打一个客客气气,一问三不知。 “这不知那不知,养著你有什么用?!”李墨亭胸口那股邪火蹭地往上冒,联想到裴家寿宴,越发认定商蕙安是背著他独自赴宴去了,一把抓住了紫苏,“你从实招来,本將军还能宽宥一二,若是嘴硬到底,那就別怪本將军不客气了!” 紫苏嚇得脸色煞白,却依旧坚持那套说法,“將军,婢子没有撒谎,夫人只交代是出门,其他的並未言明,婢子说的都是实话!” “不见棺材不掉泪!”李墨亭怒不可遏,手已经掐住了紫苏的脖子。 第44章 背信,李墨亭恼羞成怒 李母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拉住李墨亭的衣袖,“墨亭,你先別急,有话好好说!” 这人可不能死,那商氏一共就两个心腹丫鬟,要是让墨亭杀了一个,非得跟他们彻底翻脸不可。以后还怎么让她老老实实把嫁妆银子往外掏? 家里什么情况,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可不能冒这种风险! “对啊將军,您先別急。……”辛如嫣柔声安抚道,“商妹妹许是出去散散心,待会儿就回来了,未必就是去了裴府。没有真凭实据,万一冤枉了妹妹,岂不是伤了夫妻情分?” 她的声音柔柔弱弱,看似在为商蕙安开脱,实则字字都在往李墨亭的痛处戳,每一个字是在嘲讽他此刻升官发財梦碎的难堪。 “冤枉?还有什么冤枉的!这还不够证据確凿么?!”李墨亭猛地甩开辛如嫣的手,指著空荡荡的正房,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她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在裴家宴客时出门!她身边的丫头还敢推说不知去向!她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如此大好的晋升机会,她不想著拉拔自己的丈夫一把,让夫家往上再走几步,我李家发达了,她也是有荣焉!却自己偷偷跑去巴结裴家,她分明还是在记恨我要娶平妻的事,是去找裴家人给她撑腰呢!” 李墨亭越想越恼怒,理智被怒火烧得所剩无几,声音更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今日到裴家贺寿的人,不用我说你们也都清楚那都是些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她若是当著眾人的面找裴老太君告上状,让我这个镇北將军以后如何见人,我们李家以后在这盛京城里还如何立足?!” “可是將军,事情还不能定论,万一……” “没有万一!”李墨亭气急败坏地打断她,“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十分清楚明白,那个贱人就是看不得我李家好!来人!” 他在同僚那里受的冷遇,以及裴家不给他请帖的冷遇,此刻全都化作了对商蕙安的熊熊怒火。 李墨亭暴喝一声,眼神阴鷙地盯住垂首而立的紫苏,“把这个欺主背信贱婢给我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看她!” 他需要立威,需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李家这將军府,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李墨亭的声音如雷一般炸响,辛如嫣做出受了惊嚇的模样,用帕子挡著半张脸,做出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则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商蕙安,我已经帮你把戏唱到这一步了,你接下来要怎么圆呢?我可太期待你的反应了。 如狼似虎的家丁衝上前来,不由分说,反剪了紫苏的双臂。 紫苏奋力甩开他们,“后宅里这点事犯不著动手动脚的,几步路而已,我自己会走。”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著,抬起头深深地看了暴怒的李墨亭和暗自得意的辛如嫣一眼,“將军有件事说错了,我可没有欺主背信,背信弃义的另有其人。” 她话里有话,一句“背信弃义”直戳李墨亭痛点,直接把他表里不一、靠著妻子养家却大张旗鼓娶平妻的可憎嘴脸揭露出来,惹得李墨亭火冒三丈,大呼小叫的呼喊著把她拖下去! 这次,紫苏没有挣扎,而是抬头挺胸地往外走去。 只是,她临出门回头看的那个眼神,平静地仿佛不是在看著一家之主,而是在看著一个自毁前程的傻子。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一个下人都敢这么对我儿子说话,还有没有把我儿这个正经主子放在眼里??” “商氏就是反了天了,连下人该怎么对主人说话都教不好,她还有什么资格做这李家的当家主母!”李梦婷气呼呼地附和道,“就该早点让她下堂,否则以后家里的下人个个都跟紫苏这个贱婢一样,还有规矩可言么?” 这些话自然是辛如嫣最希望听到的,要是此次能够让商蕙安自惭形秽,无地自容,进而能够自请下堂,那自己嫁进將军府就不是所谓的平妻了,而是堂堂正正的李家女主人,镇北將军夫人! 李母原本也有满腔的愤怒,却在听见这一句“下堂”之后,彻底冷静下来。 让商氏下堂?这可不成,她下堂了,以后家中上下的开销怎么办?她上哪再找这么一个嫁妆丰厚,还任劳任怨当牛做马的儿媳妇? 辛如嫣是她的外甥女,但李母心知肚明,以辛家的家境,根本没有多少东西可以给她当嫁妆的,否则也不会默许她给墨亭当这个平妻。 没有丰厚嫁妆儿媳妇,如何撑得起將军府上下的花销? 这些话在嘴里打转,李母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她看著盛怒的儿子,心说,等商氏回来了,让她好好跟墨亭好好的道个歉,认一下错,她就去墨西哥面前帮忙说和,把这件事揭过去,以后李家还认她这个儿媳妇,如此一来,一切都能照旧。 在这样各怀鬼胎的气氛中,沁悦斋內也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 马车在李府侧门不远处停下。 商蕙安走下车,望著那扇熟悉的门扉,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今日去了裴家的事只怕瞒不住,若是被李墨亭知道,以他的心性必会借题发挥。 “茯苓,”她朝赶车的茯苓低声吩咐,“待会你拉车侧门进去,动作轻些,莫要声张。” “是,姑娘。”茯苓会意。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去办。”商蕙安招招手,示意他近前听吩咐。 茯苓连忙下车凑过来听,商蕙安简单吩咐了几句,他连连点头,便先拉著车走了。 商蕙安则带著银硃,从容地自正门而入。 果然,脚步刚踏过门槛,两道身影便堵在了面前。 一个是李母身边的大丫鬟碧云,另一个则是李墨亭身边得用的长隨石头。 “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將军和老夫人已在花厅等候多时,请您立刻过去说话。”碧云下巴微扬,语气倨傲得很,仿佛她一个下人,已经可以给当家主母好看了。 她还特意加重了“立刻”二字,目光在商蕙安身上扫过,带著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这么急?我刚回来,带了一身的酒味,我还是先去换身衣裳,再去见母亲和將军吧。” 见商蕙安抬脚要走,碧云连忙上前半步,语带威胁地补充道:“夫人还是快些去吧,莫要让將军和老夫人等急了。否则,你沁悦斋里那个不听话的丫头,就难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第45章 问罪,李家人无耻之尤 这分明是用紫苏来要挟姑娘! 银硃闻言,气得攥紧了拳头,堂堂的镇北將军,每次都只会拿一个丫鬟要挟姑娘,还算什么男子汉?! “你们简直!”无耻! 商蕙安按住银硃的胳膊,示意她別衝动。 李墨亭一个练武之人,却毫无武將该有的錚錚铁骨,一心钻营,一门心思想往上爬,裴家寿宴这等绝佳的攀附权贵的机会没带他,他岂不会恼羞成怒? 將紫苏扣下,不过是想拿捏她,逼她就范的手段罢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走吧。”商蕙安她整理了一下衣袖,从容不迫地朝著前厅走去。 她脸上更是看不出丝毫慌乱,平静地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茶会,完全没有碧云原先想像中的惊慌失措的心虚模样。 …… 花厅內气氛压抑,如同暴风雨前的寧静。 商蕙安一经踏入,迎接她的,便是李墨亭劈头盖脸的指责。 “商蕙安!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还有李家?!”李墨亭面色铁青地指著她的鼻子,,恨不得把人吃了! “裴老太君六十大寿,满朝权贵云集,太后、太子亲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別人削尖了脑袋都想往里钻,你倒好,竟敢独自前去?!” “明明你只需在裴老太君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提携一二,於我仕途便是莫大助益!可你倒好,一心只惦记著后宅里拈风吃醋的那点陈芝麻烂穀子的事儿,把正经的事全都拋在了脑后!” “你跑到裴家的寿宴上,不就是想让裴家老太君给你做主,阻止我娶如嫣表妹么?!我告诉你,就是裴老太君出面,我也一样会迎表妹入府做平妻!绝不会有任何更改!你別再痴心妄想了!” 这么荒谬的说法直接把商蕙安逗笑了,她不禁冷笑道,“將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真当自己是什么人人爭抢的香餑餑了?!” 她是去了裴家的寿宴,也见到了裴家的老太君,可她不是为了找裴老太君出面帮忙阻止辛如嫣入府的,而是去找太后帮她和离! “你?”李墨亭脸上的表情一滯,好似从没想过她会这么说。 “商妹妹何必说这种话,自欺欺人,就这么有意思么?”辛如嫣见机接过话头,柔声地添油加醋,“妹妹是不是还在记恨我要做平妻,所以才故意独自去赴宴的?你不带夫君独自去,让外人如何看待李家和將军?而且今日裴家寿宴上的人物隨便一个在朝上都是举足轻重的,在这个时候你怎么能只想著自己?” 她说著,又振振有词地道,“如果是我,无论如何你要带將军去太子和太后面前露脸的,真可惜,我没有这种福分,能得裴家青眼。妹妹既有这福分,却只想著自己,实在令人心寒。” 李梦婷更是气得跳脚,尖声道:“就是!我哥本来可以藉此在大官面前露脸博好感升官的!若是我哥能再进一步,往后我的婚事也能更圆满,都是因为你,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恶毒女人!” 李母沉著脸,端足了婆婆的架子,语气严厉:“梦婷说得对,裴家寿宴上那么多达官贵人都在场,若因你一时赌气,就耽误了墨亭的大好前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么!” 她厉声数落,隨即话锋一转,摆出施恩的姿態,“蕙安,这件事確实是你做错了。身为人妇,当以丈夫为天,相夫教子,助益前程。你这般牝鸡司晨,只顾自己,传出去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顿了顿,越发放缓了態度,“我都这是为你好,你既嫁到我们李家,我们自然是看重你的,今日之事只要你肯乖乖向墨亭认个错,保证日后事事以夫君、以李家为重,我便可替你在墨亭面前美言几句。往后你依旧是李家的当家主母,是风风光光的將军夫人。即便日后如嫣进了门,也绝不会动摇你的地位分毫。” 痴心妄想! 商蕙安听著这番顛倒黑白的言论,心中冷笑连连。做人怎么能无耻到这种程度? 李墨亭或许不知,但李母最是清楚,这些年支撑著李家后宅庞大开销的,是谁的嫁妆! 如今吃著她的,用著她的,却还嫌她不能將全部人脉资源双手奉上,恨不得將他剥皮抽筋,吃干抹净,简直是无耻之尤! 她的目光越过喋喋不休的李母,直接落在李墨亭身上。 只见他满脸不耐,冷哼一声,语气充满了厌恶与不屑:“母亲何必与这种心中无夫君、无家族的自私妇人多费唇舌!这李家夫人的位置,她若是不想坐,有的是人愿意坐!也不是某些人愿意认错,我就肯接受的!” 商蕙安要是没了李家夫人的头衔,她什么也不是! 李母连忙道,“墨亭,话不是这么说的,再怎么说惠安也是你的结髮妻子,你们夫妻二人就应该相互体谅,携手共进的,怎么能因为一些小事情就……” 商蕙安闻言,非但不怒,反而笑出声来。那笑声清越,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打断了李母的劝解。 “母亲,您的一番好意,將军似乎並不领情呢。”她看向李母,语气充满了玩味。 李墨亭信誓旦旦,这將军夫人的位置她不坐,有的是人愿意坐,她倒是真的很好奇,若是外人知道,这將军府吃穿用度都是用她的嫁妆,还有哪个冤大头会愿意当这李家的夫人? 当然,眼下是不能把这些事说破了,否则辛如嫣跑了,李墨亭岂不是又来纠缠她? 比起一些閒气,后半生的自由更可贵! “嗯,不用似乎,你心中毫无我这个丈夫,毫无礼教,你便是此时跪下来求我原谅,我也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那是最好了。 商蕙安听著他撂狠话,心情越发舒畅,“既如此,那就请將军把紫苏还给我吧——你应当也不稀罕拿著一个丫头,来威胁我就范吧?” 李墨亭的意图被人就这么毫不留情地暴露在眾人面前,脸上顿时臊得慌,“……石头,把人还给她!” “將军?”辛如嫣难以置信,之前李墨亭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要给她点顏色瞧瞧的么?怎么被商蕙安三言两语一说,他就全然给忘了?! 辛如嫣还想说什么,却被李母拦住,“如嫣,继昌还小,不能离开母亲太久,你去照顾继昌吧。” 商惠安可不能彻底得罪了,这样是最好的,只要没有彻底闹僵,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人是务必要留住的,李家还要她的钱呢! 第46章 逆转,祸水东引转移矛盾 “姨母?!”辛如嫣难以置信地尖声道这一嗓子喊出来,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太高,连忙压低声音道歉,“……对不起姨母,是我逾越了,如嫣无名无份的,实在不该参与这个家的事情,如嫣这就告退。” 然后不看任何人的反应,用帕子捂著脸快步走了,端的是一派受尽委屈、心酸至极的可怜模样。 李墨亭皱了下眉头,不满的地扫了眼商蕙安,仿佛辛如嫣是被她欺负走的似的。 “母亲,你偏心!”李梦婷为辛如嫣大声叫屈,“分明是商氏不对,你怎么还……” “你也少说两句!”李母少见地强硬起来,“你兄嫂的事,你掺和什么?做小姑子要有小姑子的样子,对你嫂子尊重一点。” 说著,话音一转,“回自己院儿里去吧,这几天好好做做女工定定心,没事就別出来了,也是十五六的人了,一点样子都没有。” “母亲你……”李梦婷瞪圆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亲娘说出来的话,“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李母哼了一声,冷道,“还不回去,要我让人送你回去么?一天到晚咋咋呼呼,一点规矩都没有!” 说完,转向商蕙安时,又是一副笑模样,“蕙安,梦婷年纪小不懂事,你別与她一般见识。我已经替你教训过他了,你就不要再置气了,好好跟墨亭道个歉,认个错。” 李梦婷一时气噎,恶狠狠地瞪了商蕙安一眼,把李母这么对自己的原因全都归咎到她身上,气呼呼地甩袖扬长而去! 商蕙安你等著,今天你让我难堪,下不来台,以后我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看著李梦婷愤愤的背影,商蕙安心中一阵冷笑:李母这一套操作下来,看似是在替李梦婷求情,替她说和,实则是在转移矛盾,这一招祸水东引真是高明! 先是三言两语就用辛如嫣的委屈挑起李墨亭对她的不满,又藉机训斥了李梦婷,让本就跟她不合的李梦婷更进一步恨上她——这是要让她彻底跟这李家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 断了后路,就只能依靠她这个婆母从中转圜,以后才会乖乖被拿捏乖乖听话——当真是打的真是如意算盘! “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李母状似自言自语,隨即拉起商蕙安的手,“蕙安你看,如嫣和梦婷都已经回去了,这里也没有外人,你就跟墨亭好好的道歉认错。” “还有你,墨亭,你也是的。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和蕙安到底是有三媒六聘的正经夫妻,哪里能因为三两句话,就说的好像要断绝关係似的。蕙安嫁到我们李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蕙安,你说呢?” 李墨亭似乎有所触动,但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想等著商蕙安低头。 李母前面所有的铺垫都在为了这一刻,可她算错了——若我还想留在李家,或许会投鼠忌器,但这腌臢之地我是一刻都不愿意多待,又如何会费心思去跟这些本就看不上的人打好关係亲亲热热? 商蕙安脸上的神色淡了许多,默默地抽回手,“母亲,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我父母都已亡故,家中並无亲长,若本李家,当初就连嫁妆都可能被亲戚瓜分了个乾净。” 她先夸奖了一番李家的积极作用,隨即又放缓了声音道,“今日是裴家老太君的六十大寿,裴家祖母於我而言是自家长辈,我收到帖子前去赴宴,不知何错之有?” “冥顽不灵!”李墨亭冷著脸背过身去,“我就不该对你心存幻想,以为你能认错!我早该看清楚的,你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无知妇人!” 我自私自利?你但凡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嘴脸,都说不出这种话来! 商蕙安心中冷笑连连,却吸了口气,做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来,“我单独去赴宴,是因为我以为裴家看重先父的关係,才单独给我下的帖子。况且,裴家和李家也有旧,按理来说裴家也应该会给李家下帖子才对,如今是二妹妹在管家,家里有没有收到什么请帖也没有告诉我,哪怕她来问我一句,都不至於是如今的场面。” 她这番话直接把矛盾拉回李梦婷身上,点破管家的人不了解盛京各大家的风向就是最大的错,没有收到裴家的帖子也不知道问问,所以不管怎么说,都是李梦婷的错。 商蕙安顿了顿,接著说道,“今日的裴府之中,盛京显贵云集,若非我去赴宴,李家就是极少数缺席的人家,太后和太子都去了,不如果是李家缺席,会是什么样的结果,相信將军比我更清楚。將军有时间在这指责我自私自利,不如想想明日去上值,要如何面对同僚的目光吧。” 说完,她又委屈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根本没有泪的眼角,“裴家老太君六十大寿这事,早就在京城传开了,只是之前没有明確的办寿宴的信號,但各家也是有留心准备著,为何我们李家没有准备?母亲和將军知道我在寿宴上被人问到,『镇北將军为何没有出席』,我极力解释的困窘么?管家的事,也请母亲多费心教导,梦婷如今是听不进我的话了,但若是因为管家的人处置失当,导致將军前途受阻,那真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商蕙安越说越委屈,用帕子捂著嘴低声抽泣了几声,顺势就往外走了,好不委屈的模样,可谓是把辛如嫣运作的德行给学了个十成十。 走出花厅好一段距离之后,商蕙安和银硃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花厅的所在。 “姑娘,刚才那一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用的可真是妙啊!”银硃忍著笑竖起大拇指。 商蕙安没好气地拍下她的手,“人多眼杂,先回去。” 不过银硃说的没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就是祸水东引,转移矛盾,倒打一耙么?过去她是不屑用,但辛如嫣和李梦婷三番两次的来噁心她,那他就让他们自己也尝尝这种滋味,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过得这么舒服。 想必,这之后又会有一场好戏看了。…… 第47章 算计,主母之位换荣华富贵 花厅里。 商蕙安的那番话极具衝击力,以至於李家母子俩愣了良久。 等她走远了,李母和李墨亭母子俩才回过神来,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慌张。 “墨亭,惠安说的没错,今日裴家寿宴盛京高门权贵几乎全到了,若是她没去,那我们李家丟人可就丟大了!” “……”李墨亭默不作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 方才商蕙安一句,“因为管家的人处置失当,导致將军前途受阻”对他来说,简直犹如晴天霹雳,到这会儿,他也是顾不上什么她去赴宴不带他的事了,满脑子想的都是你可以去上值,兵部上下的人会如何看他?若是因为此事影响到前途,那他非剥了李梦婷的皮不可! 李母见他不说话,还满面凶光,分明是对李梦婷起了恨意,连忙转移话题道,“墨亭,裴家沉寂多年,此番借著裴家老太君六十大寿的机会,他们向满朝文武表明了再出山的决心。太后跟太子都出席了,足可证明朝廷对裴家的重视,他们一旦起復,必定会得到重用,这可是我们李家崛起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如今我们李家跟裴家的关係已经淡了,但裴家单独给商氏下了帖子,那就是还看重她,你务必拢住她的心,借著裴家的东风往上爬才是!” 李墨亭闻言面色微沉,“不用靠她,我也能升官!” “你这孩子怎么糊涂了?这多好的机会,怎么能白白浪费呢?”李母也恨铁不成钢,“借裴家的力,你能少走二十年的弯路,何乐而不为?!” 他不得不承认李母的话非常有道理,但方才他才刚骂过,尚惠安,这会儿就要让他去低头,他男子汉大丈夫的自尊心,让他的面子实在是拉不下。 “……我不用她!让我向那个女人低头,绝无可能!”李墨亭坚持嘴硬到底。 俗话说,知子莫若母父,李母一眼看穿他的嘴硬,放缓声音道,“对,你不用靠商氏也一样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但继续扣著人家的丫鬟就说不过去了,让人把紫苏放了吧。” 这次,李墨亭终於没有反驳。 李母欣慰地笑了,同时暗暗鬆了口气,还好,暂时稳住了墨亭,也稳住了商氏,无论如何,商氏不能跟墨亭决裂。 反正墨亭已经有如嫣给他生儿子了,若是往后就是商氏还彆扭,大不了就把她架在那儿,给墨亭再纳几房美妾开枝散叶就罢了。 但有商氏在,裴家不看僧面看佛面,而且她还有丰厚的嫁妆,用一个李家主母的位置,换李家上下源源不断的荣华富贵,划算! …… 回到沁悦斋。 商蕙安刚坐下一会儿,紫苏也回来了。 银硃欣然上前把紫苏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没受伤吧?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我没事。他们才不敢对我怎么样呢!”紫苏语带不屑。 但银硃还是眼尖地发现了她脖子上的一圈青紫,上面还有清晰可见的指痕。 “是不是那个没心肝的將军掐你了?”银硃眼底含泪,几乎哽咽。 原本一脸桀驁的紫苏愣了愣,有些慌张的想拉起衣领遮盖,但发现遮挡不住之后,顿时红了眼眶。 “我,我没事……”声音却带著哭腔颤音。 明明受尽委屈的时候没事,但被人关心一句,就受不了了。 商蕙安闻言起身上前查看,果然看见她脖子上的指痕,心疼的把紫苏搂在怀里,“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把你单独留下,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姑娘说的是哪边的话,你是主子,我是下人,应该是我护您才对!而且您对我和银硃还有茯苓都这么好,只要是为了姑娘您好的,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紫苏信誓旦旦,话锋一转,“而且那位堂堂的镇北將军也没占到我什么便宜。” 她隨即把自己指桑骂槐埋汰了李墨亭的事对商蕙安和银硃说了,说完还骄傲地道,“他自己背弃了与姑娘结髮为夫妻的恩义,把辛如嫣那种外室当个宝,他还不知道自己失去什么呢,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商蕙安闻言,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 银硃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又补充一句,“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姑娘今日顺利见到了太后,太后也同意为姑娘做主和离了!” 紫苏顿时两眼放光,“那可真是太好了!” 一时用力,脖子疼得她“嘶”了一下,商蕙安无奈失笑,“银硃,带她下去擦药吧。” …… 李家上下吵吵嚷嚷几乎掀翻了屋顶时,太后也顺利回到了宫中。 彼时,慈安宫。 换下那身华贵的凤袍,穿上一身朱褐色的常服,太后褪去了在裴家时属於上位者的深沉与威仪。眉眼间沉淀著岁月赋予的內敛与温和。 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青嬤嬤一人。 “说吧。”太后端起温热的参茶,语气平静,“把李家的事,尤其是蕙安那孩子这些年的处境,再给哀家仔仔细细地说一遍,不许有半点遗漏。” 青嬤嬤心知太后的谨慎性子,向来是个做事之前要弄清楚曲折原委的人,便將自己所知的一切都稟报了一遍。 从李墨亭出征五年,商蕙安如何支撑家门,到他凯旋带回外室与庶子,再到他用军功求取平妻圣旨,以及李家上下如何逼迫商蕙安让位、操办婚事,甚至今日李家可能因裴家请帖而起的风波,巨细无遗。 太后静静听著,指尖在光滑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听到商蕙安五年艰辛时,她眼中流露出怜惜;听到李墨亭带回外室求取平妻时,她眉头蹙起;听到李家逼其让位操办婚礼时,她眼底已凝起寒霜。 待到青嬤嬤说完,太后沉默了片刻,方才长长嘆了口气,“这些年,她当真不易。” 这声嘆息,既有对女子不易的感慨,也有对商蕙安小小年纪受尽苦楚委屈的心疼。 然而,太后嘆气声还未落下,便抬起眼,直直看向垂手侍立的青嬤嬤,“怀瑾那孩子是不是之前找过你,让你在哀家面前为蕙安说情了?” 她问得直接,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和蔼的笑意,眼底却带著看透一切的洞察。 眼前这位太后,当年是曾垂帘听政、执掌过乾坤的人物,绝非寻常的老人。 青嬤嬤只觉得汗毛直立,便惶恐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第48章 冷落,李家受尽白眼 “太后明鑑!老奴不敢隱瞒。怀瑾殿下之前的確寻过老奴,提到商夫人处境艰难,希望老奴能在合適之时,向太后陈情。但即便不是怀瑾殿下开口嘱託,老奴了解了商夫人这些年的处境后,也觉得商夫人实在可怜啊!” “她父亲商淮是为国捐躯的忠良,母亲苏夫人亦是悬壶济世、造福一方的医者。父母皆是为国为民之人,留下这孤女已是极为可怜了,本以为嫁入李家能得个安稳的后半生,却遇上这等忘恩负义、宠妾灭妻的混帐男人!” 青嬤嬤愤愤不平地说著,抬起头,眼中带著真切的不忍:“老奴虽一生未嫁,却也知天下女子不易,若遇此等负心薄倖之徒,更是只有吃不尽的苦头,便忍不住唾骂几句,这才……请太后恕罪!” 太后看著她良久,只是想从她眼里看出一丝和她言语相悖的破绽。 不过青嬤嬤这番话都是出自肺腑,也就不存在所谓的言行相悖。 太后脸上的肃然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奈的失笑。 她摇头嘆道:“你这老滑头,在哀家身边一辈子了,说话还是这般滴水不漏。起来吧,哀家又没说要怪你。” 青嬤嬤这才鬆了口气,连忙谢恩起身,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不敢再多言。 …… 裴家寿宴虽然结束了,但裴家的影响力还在持续发酵。 盛京上下都在討论,裴家老太君六十大寿的寿宴上,那几名意气风发的裴家子弟让眾人印象深刻,有人说,他们满腹经纶,有人说他们谦逊守礼,总之都是溢美之词。 在过去的五年里,裴家几乎消失在世人视线中,如今不过一场寿宴,气象就截然不同。 几乎是一夜之间,裴家就从谷底拔地而起,回到了巔峰。 而李墨亭这个所谓的新贵镇北將军缺席李裴家寿宴的事,也传开了。 银硃把茯苓从外面打探到的消息带回来,声情並茂地与商蕙安讲,自己又笑的前仰后合—— 李墨亭一大早到兵部,眾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审视。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夸讚道,“镇北將军这等特立独行的,在盛京城极为罕见,希望你能天长日久的做自己。” 这番话明显就不是称讚他独树一帜,而是讽刺他,明明不在裴家邀请之列,却做出看不上裴家的寿宴的做派,假清高! 李墨亭脸都绿了,却自知理亏,不能发作。 而有人开了头,昨日李墨亭居然要邀请同僚喝酒小聚的事,还被眾人拿出来说道,身边来去的人议论纷纷。 正在此时,他眼尖的看见赵將军进了门,连忙招呼著走过去,“赵將军,昨日的事是我……” “抱歉,我还有急事,閒话改天再说。”赵將军打断他的大步流星的越过他去。 而其他人也对他视若无睹。 先前那位王大人赵將军已经是兵部里面少有的愿意跟他走动的人了,这一场寿宴下来,连这二位都明里暗里的跟他划清界限,保持距离。 李墨亭在兵部,一时之间成了孤家寡人。 但李家要面对的,还不止这些。 俗话说得好,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寿宴之后,外头都传遍了,李家只有一个夫人去赴宴,对裴家老太君的寿宴极其不重视,之前还络绎不绝往李家提亲的人,顿时就销声匿跡了。 毕竟,一个是太子和太后都亲临老太君寿宴的裴家,一个是毫无根基的所谓新贵,孰轻孰重,他们分得清楚——哪怕攀不上更好的高枝,也绝不能被这种看不清现实的蠢人拖了后腿。…… 不过一两日功夫,李府门庭便彻底冷落下来,门前车马稀,连带著府內的下人们走动的脚步声都轻了许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低气压。 廊下、茶房,都时不时窃窃私语之声。 “都听说了吧?咱们府上这回,怕是真把裴家给得罪狠了……” “可不是嘛,裴家如今眼看著又要起来了,太后和太子都亲自去贺寿了!咱们府上倒好,连张帖子都没捞著,只有夫人自己去赴宴,当家的人是一问三不知。” “就是,这两天我都不好意思出门,要是遇到別家府上的丫鬟,指不定怎么笑话咱们府上呢……” 这些议论声,零零碎碎,终究还是传到了李梦婷的耳朵里。 她独自坐在窗前,看著外面冷清的庭院,想起前几日媒人盈门、自己挑夫家挑花眼的情景,再对比今日门可罗雀的淒清,心中愤愤难平! “那些有眼无珠的东西的东西!之前说的你唱的很好听,这才传出点风声,就一个个躲得比兔子都快,这女人本姑娘稀罕他们?!我呸!没有这帮势利眼的东西,我李梦婷难不成还挑不到好人家了?!” 丫鬟上茶,被她这咋咋呼呼的声音嚇一跳,放下去的时候放的快了些,茶水微有些溅出,正怒不可遏的李梦婷正好借题发挥,一下地跳起来。 “怎么,你也觉得我嫁没人要,嫁不出去了?!那些鼠目寸光的东西有眼无珠,你个家养的奴才,也想学著吃里扒外?!” 丫鬟嚇得连忙下跪,“姑娘饶命,奴婢没有!” “你嘴里说没有,可你的眼神、你的动作分明都在说你有!你不是跟外面那些人一样想看我笑话么,告诉你,我哥可是镇北將军,盛京新贵,和李梦婷怎么会愁男人嫁,以我李家的门第,向来只有我挑別人,什么时候轮到別人挑我?!” “哼,当然了,退一万步说,真到了李家落魄不堪的那天,我就算是绞了头髮去做姑子,也绝对不会將就!” 她骂得口乾舌燥,刚准备歇口气时,窗外又隱约飘来路过丫鬟的议论声—— “事情闹成这样,这下二姑娘的婚事可就悬了吧?前两日那些媒人说得天花乱坠,如今一个个躲得比谁都快。” “嘘,小声点!要我说,二姑娘到底年轻,心气又高,管家那些事儿哪是那么容易的?什么都不懂,还硬要揽著,可不就是会把事儿都弄成一团乱了?要还是夫人管家,那裴家的请帖怎么可能只请她一个人?” “这倒是,要还是夫人当家,哪里还会走出这么多乱子来?不懂装懂,真要命。” 那句“什么都不懂,还硬要揽著,可不就是会把事儿都弄成一团乱”,就像尖锐的针,狠狠扎在她心头! 李梦婷猛地转身,快速推开房门衝出去。 第49章 爭执,母子意见相左 “你们这些嚼舌根的贱婢!竟敢在背后编排主子的是非!” 李梦婷一把拽住其中一个丫鬟,声音尖锐刺耳,面容更因愤怒扭曲。 两个丫鬟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下跪求饶。 李梦婷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求饶的话,恼羞成怒地尖声叫道,“来人!把她们都给我拖下去,每人重打十板子!我看以后谁还敢乱嚼舌根!” 立刻便有粗使婆子上前,不顾那两个丫鬟的哭喊求饶,將人拖去了后院行刑。 噼啪的板子声和哀嚎声传来,李梦婷却只觉得更加心烦意乱。 她转身回房,重重摔上门。 给丫鬟的教训,並不能发泄她心头的怒气,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委屈可怜极了!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之前一切都好好的,大哥带著大嫂回来,还带回来侄儿继昌,她她也顺利从商氏手里夺到了管家权,应该越来越好才对,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 哥哥怪她,母亲也有埋怨,这两日都不见他了,连下人都敢在背后笑话她!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扑到锦被上,压抑地呜咽起来,只觉得全世界都在与她作对。 “都怪商蕙安,肯定是她在背后挑拨的,我一定不会放过她,一定……呜呜……” 她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蠢事全都落在別人的眼中,最后成了商蕙安跟前的笑料。 紫苏手舞足蹈的说完,又嘲笑道,“要我说,她就是该。人家哪句话说错了,她不就是什么不懂,还硬要大包大揽,蠢到家了都不知道。” 银硃也附和道,“紫苏说的对,她今日的这一切遭遇都是她最有应得的。” 商蕙安也忍不住笑道,“嗯,这一切是她罪有应得的。不过这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你们且看著吧。” …… 商蕙安一语成讖,没了络绎不绝来提亲的人,李母又打起了把李梦婷嫁给娘家侄子田文朗的主意,並且火速安排他入府与李相看。 要嫁女儿的人,做到这个份上,吃相实在太难看了,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李梦婷嫁不出去了呢。 李梦婷自然是不愿的,田文朗不过是个穷酸秀才,全程一眼能看到头,让她嫁过去做个穷酸秀才的娘子,那这辈子都毁了! 可李母觉得时机已成熟,如今应该没有其他人会上门求亲,正是在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的好机会。但又有李墨亭从旁阻挠,母子三人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爭吵。 李墨亭一时没控制住脾气,对李母说了重话,说她上了年纪糊涂就少管閒事,颐养天年便好,李母觉得自己作为长辈的权威得到了极大的挑衅,一怒之下,听了辛如嫣的挑拨,用了下下策,给李梦婷用了助兴的药,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闹的李家上下鸡犬不寧。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在李梦婷还因为传言纷纷而委屈不已哭唧唧时,商蕙安已经接到太后召她进宫的帖子,兴高采烈的准备著和离的最后一步。 …… 彼时,裴家老太君寿宴第二日,太后亲临垂拱殿。 事先並未打过招呼,陛下闻讯,立刻放下手头公务,出门相迎。 “母后怎亲自来了?合该是儿子去慈安宫向您请安才是。”陛下神色恭谨。 我朝素来以仁孝治天下,陛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应当做好楷模,以为榜样。 太后由他扶著坐下,摆了摆手,说道:“陛下有心了。只是今日之事,关乎皇家体统与功臣之后,事出有因,也就不必计较这些虚礼了。” 陛下见太后神色肃然,心知必有要事,便也收敛了笑意,在一旁端正坐下:“母后有何吩咐,儿子谨听。” 太后便將商蕙安在裴家寿宴后向她陈情,求她做主和离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语气沉凝:“商淮为国捐躯,只留下这一点血脉。其女在李家这五年,上孝婆母,下抚弟妹,辛苦维持家门,未有失德。李墨亭凯旋,不思结髮之情,竟凭军功强求平妻之位,更纵容家眷逼迫原配,行径实在令人不齿。哀家以为,此风不可长。” 陛下听完,附和道,“李墨亭凭藉军功换取迎娶平妻圣旨一事,儿子也觉得不妥,男子汉大丈夫,既已立下军功,更应胸怀广阔放眼朝堂天下,岂能终日纠缠於妻妾內帷之事?此举確实显得格局狭小,难堪大任。”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皇帝不愧是皇帝。那就烦请皇帝下一道允准他们和离的圣旨……” “母后且慢!”陛下打断太后的话头,见太后微微蹙眉,便又斟酌著词语,缓缓道:“母后所言,李墨亭行事確有不当之处,儿子也认为他此举欠妥,有失大將风度。只是这商氏,只因夫君欲娶平妻,便不顾多年夫妻情分,执意和离,还闹到母后跟前,儿子以为,此举亦有不妥。” 他话锋一转,眉头微蹙:“女子当以夫为天,以柔顺为德,若因此事便轻易斩断姻缘,恐开了恶例,引得世人效仿,动摇世间纲常伦理之本。这风气一开,天下岂不乱了套了?还望母后三思。” 他这番话,显然是站在维护传统礼教与社会秩序的立场上,对於女子主动提出和离,心存顾虑。 说完,就对上太后似笑非笑的眼神,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当年若不是他眼前这位年逾花甲的妇人不肯顺从命运,执意反抗,根本不会有他登上皇位、君临天下的今日。 “母后恕罪,儿臣失言了。”陛下连忙认错。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淡,似乎並不在意他一再反驳自己话,“哀家知道陛下的考量,也知道陛下的顾虑,但有些事,陛下还不知道。”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太后最是了解他,陛下的这撮毛若不捋顺,后头他还得给你找事儿。 “李墨亭刚成亲就出征,一去五年,留蕙安丫头在家照料婆母、教养弟妹。是,这也都是她为人妻为人媳的本分,她应当应分要做的。但他李墨亭出征五年,却带回来一个外室和四岁的外室子,此等天大的委屈落在蕙安丫头的头上,若还要她打落牙齿和血吞,实在是欺人太甚!” 太后说到最后,忍不住拍了扶手,气愤不已。 “母后息怒,还请保重凤体。不要为了这样的小事伤了自己身子。”陛下连忙道。 太后闻言一顿,望著陛下,原本的愤愤不知为何消了下去,浑浊的眸子,就这么盯著他。 第50章 攻心,若是他们还在世 陛下饶是亲政数十年,被这位曾垂帘听政的太后如此盯著,也不由得背后一凉。 “……母后?其实朕也不是古板之人,只是自古道,寧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儿臣只是……” “原是哀家想岔了,因为陛下能明白女子的苦处。”太后放缓了声音,“陛下是男子,在陛下看来,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便是在外头有了外室子,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若是女子背著丈夫在外头,有没有其他人呢?” 陛下脱口而出,“岂有此理!如此不守妇道之人,该……” 太后淡淡地看著他,没说话。 陛下自知理亏,也选择了闭嘴。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母后一向都是很尊重他的,这次都差点让他下不来台了,全是因为李家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破事儿,岂有此理! 太后也是点到为止,话锋一转,又是一声嘆息,“陛下,商淮和挽月就这么一个女儿,他们若是还在世,知道李家如此苛待他们的女儿,早就亲自到李家將女儿接回去了,哪里捨得女儿受如此委屈?” “夫妻本是一体,李墨亭仗著自己有点军功,便不把结髮妻子放在眼里,连结髮的恩义都不顾的人,若是让他这种人左右逢源平步青云,才是为世人带了坏榜样,让纲常扫地。” 这番话一出,陛下眼神一滯,像是忆起了什么,终於缓缓地点了点头。 “母后说的是,夫妻本是一体,他如此狂悖不知礼数,確实配不上商淮的女儿。但是母后,商淮只有这一独女,连个手足都没给她留下,和离之后她离开李家,又该去哪里?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她一介孤女,往后岂不更加举步维艰?” 太后对上陛下的目光,缓缓笑道,“陛下想的倒是周到。那丫头是没了父母,但哀家和陛下都还在呢,又岂能让忠良之后无处可去?” 这一点,陛下无法反驳。 太后又道,“再不济,也还有裴家人能照料。昨日去裴家贺寿,哀家裴家几位郎君都是极好的,哀家义女的女儿,配他们裴家的郎君,不为过吧?” 陛下张嘴想说点什么,到最后还是收了回去,只附和道,“既如此,便如她所请吧。” 陛下考虑的也很多,太后已经答应了替商家那丫头做主,这是儿女婚事上,太后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又岂能真的让太后失信於人?…… 出了垂拱殿,太后望著头顶蓝天上悠哉悠哉飘著的白云,不禁发笑。 青嬤嬤有些不解,问太后道,“……太后何故发笑?陛下可答应了商夫人的奏请?” 太后唇角微勾,“不,事情很顺利,陛下已经同意,依照蕙安丫头所请,几日后在李墨亭迎娶平妻的婚礼上,宣读和离圣旨。” 淡声道,“那李墨亭才智平平,若非娶了商家的女儿,哪里会有今日的一切?陛下念著他照顾商淮遗孤的份儿上,原本是有意为他升官封侯的,可他用军功换了娶平妻的圣旨,就已经断了他封侯的路。” “他若安分守己地守著蕙安好好过一辈子,他的荣华富贵还能福荫子孙,可惜他是个目光短浅的,看不清自己,实在蠢的可怜。” 没了商家的女儿,他就是一个丟在人堆里,毫不起眼的普通人,还有谁会看他一眼? 青嬤嬤不禁道,“太后的意思是说,陛下是看在已故商大人的面子上,才对他这位女婿格外照顾?而且,也因为这位镇北將军用军功换了一纸迎娶平妻的圣旨,也早已对他有所不满?”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啊,商淮和陛下是忘年交。”太后意味深长。 要是寻常的君臣也就罢了,偏偏商淮还是一个英年早逝、为国捐躯的皇帝的忘年交, 活著的人会相看两厌,但已亡故的人,回忆起来就都是美好的,哪怕有什么错处,也会因他的亡故而掩盖掉。 他若是好好待商家的女儿,一人得道,李家鸡犬升天都不是问题,但他非要自作孽。 一旦蕙安跟他和离,李墨亭的前程也就彻底断送了。 不过太后並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惜的,他那是自作孽不可活! 思及此,太后吐出一口浊气,扶著青嬤嬤的手,心情越发舒畅,“今日天气好,你陪哀家走走。” “是,太后。” 青嬤嬤扶著太后,缓步朝御花园走去,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这皇城中心的地方,嘴角也微微上扬。 那个镇北將军李墨亭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明明是靠著商夫人父亲的福荫庇护,却不思感恩,反倒因为人家商夫人无怙无持,就想欺辱她,如此背信弃义之人,自有他的去处! 天底下的好男儿多了去了,真以为他立了点军功,就能为所欲为,简直愚不可及! …… 那日商蕙安从裴家老太君的寿宴上回府之后,就和李家人闹了那么一场,之后为避开李家人的纠缠,商蕙安索性假称病气未愈,连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沁悦斋內静心等待。 李家人被外界议论纷纷,还好意思厚著脸皮四处发请帖,请人来喝喜酒,商蕙安都替李墨亭臊得慌。 直到这日,太后宫中遣人送来帖子,更有太后身边得力的宫女纤云亲自来接,她才郑重妆扮,隨其入宫。 慈安宫。 今日的太后寢宫不似往日庄严肃穆,反而多了几分温和气息。 太后早早就命人备下了各色精致的茶点,热情地招呼商蕙安享用,这些年宫里拿得出手的点心,恨不得让她都尝尝看。 閒话一番之后,太后看著她,温和一笑,“好孩子,哀家且问你,和离之后,你可有什么愿望?或是想做些什么?” 商蕙安何等聪慧,立刻便听懂了太后话中深意——这是先前应允她的事情,已经办成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冲遍四肢百骸,商蕙安激动得难以自持,连忙起身,端端正正地跪在太后面前,深深叩首下去。 “臣妇……不,民女商蕙安,叩谢太后娘娘天恩!”她的声音带著哽咽,却无比清晰。 第51章 来信,邀茶楼一敘 “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赶紧起来。”太后示意青嬤嬤將她扶起,“还愣著干什么,赶紧扶她起来。” 青嬤嬤上前,扶起了商蕙安,轻声道,“商姑娘,您可別跪的这般猛了,对膝盖不好的。” 这暖心的安慰让商蕙安心头又是一热,她平復了一下心绪,望著太后,眼中闪烁著的,全是对新生的憧憬。 她恳切答道:“回太后的话,蕙安如今別无他求,只愿能儘快离开李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至於往后如何……虽然有所考虑,但蕙安想得尚未周全。但蕙安深信,只要能够离开李家,必定天地广阔,前路光明!” “无论將来是继承亡母衣钵,做个行医济世的大夫,还是找个铺子经营些小本生意,只要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哪怕只是粗茶淡饭,也远胜於被困在那四方宅院之中,与人勾心斗角,虚度光阴!” 太后闻言,眼中流露出明显的触动。 这世间女子,大多被礼教规矩束缚,只求一方后宅安身立命,能有如此想法,欲挣脱牢笼、自寻天地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她不禁讚嘆道:“好!好一个天地广阔,前路光明!你这孩子確有不凡之处,不枉哀家一把年纪还跟陛下开这个口!” 太后满眼都是欣赏,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商家书香门第,你母亲亦是有名的医者,倒也不至於沦落到去经营小本生意的地步。往后你只需要安心去做自己想做之事,若有为难之事,尽可向哀家开口。” 当年她没能帮上挽月那孩子,如今他只留下这么一个女儿,理该爱护一二。 何况,怀瑾那孩子,如今都未对她死心,即便她嫁过人,不可能再入东宫,但也会暗中对她照拂一下的。 她这个当人太祖母的,当年的事情处置已有失妥当。好在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商蕙安不知太后的这番心思,只道太后对亡母的確看重,否则如何会如此照拂於她? 她顿时更加恭敬,应道:“太后的厚爱,蕙安谨记於心。多谢太后恩典!” 说著,又跪下磕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后忙让青嬤嬤把她扶起来,又吩咐纤云道:“去,备纸笔来。” 纤云应声退下,很快端了笔墨纸砚上来。 太后看著笔墨,隨即对商蕙安说道:“丫头,陛下虽然已经应允,会亲自下旨为你做主,全了这场公义。不过,你与李墨亭终究是正经拜过天地、入过宗祠的夫妻。哀家想著,陛下圣旨是皇家体面,你再亲笔写下一纸和离书,將你的意愿清清楚楚地告诉世人,全当是还了他当日逼你操办平妻婚礼的羞辱。” 此言正中下怀! 商蕙安正想如何才能与李家、与李墨亭做个彻彻底底的了断。太后此言,简直是给了她一个最痛快淋漓的回击方式。 “蕙安遵旨!”她毫不犹豫,欣然应下。 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商蕙安深吸一口气,凝神静气,挥毫泼墨。 放下笔后,她心中一片澄明畅快。 上錚錚风骨隨著鏗鏘有力的落笔,流淌於纸上,写下了她与李墨亭恩断义绝的决定,写下了对过往五年付出的诀別,更写下了对自由新生的嚮往。 待墨跡干透,商蕙安再次拜谢太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慈安宫。 身后,太后的声音犹在耳畔,带著一丝运筹帷幄的从容与篤定:“你且安心回去,再等待几日。待到他李墨亭迎娶平妻的那一日,自会见分晓。” 商蕙安望著天边的云霞,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那一天了。 …… 裴府书房內,薛怀瑾刚搁下笔,窗外便传来了信鸽扑棱翅膀的细微声响。 薛崇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张捲起的细小纸条。 薛怀瑾展开一看,是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 他清冷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唇角不自觉地带上一抹浅淡的笑意。 “主子,是什么消息?是不是商姑娘那边的?”薛崇斗胆发问。 他们家这位殿下这几年越发沉默,能让它开顏的,除了太后和裴家,就是那位商姑娘了,不过太后和裴家最近都安好,那就只有商姑娘的事。 “太后邀她入宫了。”薛怀瑾缓声道。 之前他替蕙安张罗了裴家寿宴的请帖,让她得以在太后面前陈情,求太后做主,帮她和离。 这个时候太后召她入宫,这定然是她和离之事有了確切的进展。好消息指日可待了! 薛怀瑾喜色漫上眉梢,让薛崇退下。 喜悦之余,他也没忘了最要紧的,薛崇退出之后,便立刻重新铺开一张素笺,略一思忖,提笔写下一封给商蕙安的信。 …… 商蕙安刚回到沁悦斋,尚未来得及换下入宫的衣裳,薛怀瑾的信便到了。 紫苏小心地把信递给商蕙安,又忍不住纳闷:“这位薛公子怎么每次送东西都这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见不得人呢,还特意让人从角门送进来。” 商蕙安闻言忍俊不禁。 银硃道,“不是从角门递进来,若是从正门进来,不就被人截下了?” 紫苏:“……”好有道理,无法反驳。 商蕙安让她们先下去,展信细读。 信中,他言辞恳切,先是为自己近日因与裴家几位表兄谈诗论赋、探討学问而忘了及时回復她先前关於提供宅院、资助读书的提议而致歉,称自己“欣喜忘形,疏忽怠慢,实属不该”。 隨后,他便郑重地邀请她於后日下晌,至城西的鹤鸣轩茶馆一敘,言明既要当面赔礼,也希望能亲口对她说明自己的决定。 当然,他也在信上说,如果商蕙安不愿意赴约,怕被人詬病,也可以让人去鹤鸣轩说一声,他在那里留了个人,隨时恭候回音。 笔跡从容,情真意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专注於学问、珍视亲情又恪守礼节的谦谦君子所为。 商蕙安看完却不由得莞尔。心想,他离京多年,如今难得回来与外祖母一家团聚,沉浸在亲情与学问之中,一时忘乎所以也是人之常情。 他如此郑重其事地道歉並邀约,反倒显得自己允诺之后便不闻不问,有些失礼了。 她哪里知道,这看似合情合理的“疏忽”,不过是薛怀瑾精心计算著向她靠近的一步。 …… 第52章 狂喜,皇孙不为人知的心事 商蕙安写了回信,让银硃交给茯苓,由他送去鹤鸣轩。 银硃拿著信,忍不住打趣道,“上次姑娘帮了薛公子一次,没曾想他这人確实不错,知恩图报的很,他要是我们姑爷就好了。” 商蕙安愣了下,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面色微沉,,“青天白日的,又开始胡思乱想了。我是马上要和离的人,人家薛公子虽然只是偏僻地方来的,但再怎么说,父亲也是一方封疆大吏,还是裴家的外孙。” 顿了顿,她又强调道,“出了这个门,这些话不许乱说,否则坏了人家薛公子的姻缘,我饶不了你。” 银硃连忙称是,“姑娘莫气,我就是说笑的,绝对没有……”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商蕙安摆摆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薛公子只见过两次,但总有一种和他相识很久的感觉,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 不过即便如此,她也不希望银硃他们往那方面想,她好不容易出这个牢笼,后半生哪怕靠自己也可以过的很好,何必再一次走进另一个牢笼里。 何况,她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做。 商蕙安走到柜子前,熟练的取下柜子中间那一沓女则和女诫,翻开书页,底下还有另外一层蓝封皮,写著《青囊旧典》。 她抱在怀里,掌心摸索著那娟秀的字跡,两行清泪落了下来,“母亲,等我和离了,我就不是李家人,只是我自己了。我想完成您未完成的遗愿。” “外祖父遭奸人所害,半生抑鬱不得志,医典传到您这里,本来也应该发扬光大的,没想到,天不假年……母亲,女儿定会完成您和外祖父未竟之事业,將《青囊旧典》所载的医术发扬光大,替您和外祖父实现济世救人的宏愿!” …… 裴府,前院书房。 书房里,薛崇突然走进来,沉浸在回忆中的薛怀瑾猛然回过神,收敛了笑容,看向门口来人时,已经恢復了以往的沉静。 “之前让你去办的事,如何了?”薛怀瑾淡声问道。 薛崇拱手回道:“主子放心,已经办妥了。”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房契,双手奉上。 “商姑娘心思縝密,行事周全。她早在几年前,就通过隱秘的渠道,暗中买下了城西榆林巷的一处三进的宅院,並且记在了她身边那个叫银硃的丫鬟名下。属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方查探,才最终確认。依照您的吩咐,已將紧邻那处宅子的院子买了下来,这是房契。” “嗯。”薛怀瑾面不改色地接过那张房契,目光在上面的地址和面积上扫过,隨即抬眼,眼神锐利地看向薛崇。 “记得把所有的交易痕跡清扫乾净,绝不可让人顺著线索查到她的头上,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殿下放心,”薛崇篤定道,“商姑娘之前处理得极为小心,若非咱们的人一直留意,加上近期那宅子频繁有工匠和下人进出,运入了不少看似寻常实则贵重的家具物什,恐怕也很难查到。属下已將所有经手之人妥善安排,绝不会有人联想到商姑娘身上。” 薛怀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指尖在那张新得的房契上轻轻敲了敲,眸光幽深,不知在谋划著名什么。 “殿下,还有一事。”薛崇又开口道。 薛怀瑾正想到一些重要的事就被他打扰,不悦地凝眸扫去,仿佛是在说,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薛崇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位脾气怎么还这么难测。 “……殿下,商姑娘差人送了回信。”薛崇说著,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才是他进来真正的事,被殿下一打岔,他差点就忘了。 “你怎么不早说!”薛怀瑾一把夺过信,“滚。” “得咧!”薛崇圆润地出去了。 薛怀瑾展信阅读,眉头逐渐舒展开,只因信上商蕙安的一句“后日下晌,鹤鸣轩中恭候薛公子大驾,另有要事相询。” “她愿意见我,还有要事找我帮忙,她是信任我的。”薛怀瑾看著那秀美不失风骨的字跡,嘴角疯狂上扬。 书房门突然被敲响。 薛怀瑾的笑容戛然而止。他面不改色地收起信件,沉下声道,“进。” 话音落,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进来了。 “殿下,抱歉打扰你了。”裴家二郎裴允卓不好意思地望著这个表兄,“允诺闹著说有事情要找你,怎么劝都劝不住,非得……还请殿下多多担待,你就陪允诺说几句话就好,拜託了。” 听到允诺的名字,薛怀瑾脸上便多了一丝笑容,“二郎,你不必如此见外,见我怀瑾就好。我们是表兄弟,是一家人。你放开允诺吧。” 裴允卓见他没生气,感激地冲他笑了笑,这才鬆开胞妹裴允诺的手。 而裴允诺没了哥哥的控制,立刻蹦蹦跳跳地衝上前,“表哥哥,我有事找你帮忙!” 薛怀瑾绕到书桌前,在裴允诺面前蹲下,“允诺有什么事开口就是了,不用这么急。” 他住到裴家之后,任让人请了太医过来看,但不管是大舅舅的病,还是三舅舅的腿,还是允诺的病,都没什么进展。 裴允诺闻言,小嘴撅的老高,“……可是娘亲他们说,我这是无理的要求,可是允诺没有无理,允诺很讲理的。”说著她又委屈起来。 裴允卓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连忙侧过身去。 薛怀瑾权当没看到,摸了摸允诺的发顶,安抚道,“诺诺有什么话慢慢说,是不是无理的要求,表哥可以判断,好不好?不要著急。” 裴允诺重重点头,“对,祖母说表哥是大聪明……” “不是大聪明,是有大智慧的聪明人!”裴允卓连忙纠正她。 允诺的小嘴又噘了起来,还想说什么,薛怀瑾捏了捏她的脸,“允诺的事要是不急,表哥可就忙去了。” “急急急,很急!蕙安姐姐说要来看我的,还说要给我买糖吃,可是好几天了,她都没来看,表哥,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蕙安姐姐是不是不记得允诺了?” 薛怀瑾顿了下,终於明白为何大舅母会说她这是无理的要求了。 “二郎,大舅母是不是觉得,蕙安当时说了几句场面话,允诺不懂事当了真,如今大人要是跟她一样较真,还要找上门去,不合適?” 裴允卓有些心虚,默不吭声。 第53章 加钱,能用钱解决最简单 “才不是,惠安姐姐才不是敷衍我!蕙安姐姐是好人,他们都不相信我!”允诺著急地道,恨不得把他们都拽到商蕙安面前对峙似的。 “好好好,表哥知道了。”薛怀瑾安抚地道,“表哥知道,你蕙安姐姐不是那样的人,她既然说了,就不是隨便搪塞允诺的,她最近应该是不方便出门,过两日表哥有事去那附近一趟,到时候帮你问问惠安姐姐,再来答覆你好不好?” 允诺望进薛怀瑾眼中,见他没有一点糊弄自己的意思,这才点头如捣蒜,终於心满意足地肯走了。 裴允卓朝薛怀瑾投来感激的目光,“多谢殿下,我……” “麻烦二郎大小舅母转告一声,蕙安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她不会跟別人一样看轻允诺,你们也不要一直觉得允诺处处不如人,她七窍玲瓏,未必没有优点。还请大舅母和家中其他人对允诺多点耐心的好。” 裴允卓短暂的停顿之后,郑重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如实转述的,多谢殿下。” 月华院。 裴大夫人听完儿子说的,又忍不住看了看十岁了还懵懂憨傻的女儿,“怀瑾殿下……你表弟,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的,母亲。” 裴大夫人沉吟片刻,也不知想了什么,隨即摇摇头,“他是皇孙,有些事说的容易。可咱们大房如今这般光景,你父亲病入膏肓,允诺又是这样,允沅若是个男子也能帮上忙,偏偏是个丫头片子,年纪也不小了,如今大房全靠著你一个人,如何比得了三房两兄弟齐心协力?” “母亲,你怎么又说这些?”裴允卓面上浮现疲色,“允沅和允诺很好,不输给別人什么,而且不管是我还是大郎或是三郎,我们都是裴家的子弟,不管將来谁能顺利登科取士,同为裴家人,我们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时候,就不要说这些破坏感情的话了。” “书呆子,一点劝告听不进去,等你吃亏了你就知道了。”裴大夫人看他这样油盐不进,顿时气的撇过脸去。 裴允卓也觉得好像有一股气堵在胸腔里,上不去下不来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径是牵著小妹允诺离开,“母亲,孩儿们告退。” 允诺自是知道母亲不喜她的,跟著小声道,“……告退。” 等他们走远了,裴大夫人才转过来,身边的管妈妈无奈道,“夫人,您这是何必呢?万一二郎跟您离心,那往后岂不是……”日子更难过了。 管妈妈欲言又止,裴大夫人哼了一声道,“这小子天真的厉害,天天一家人一家人的掛在嘴边,真出了什么事,这一家人能帮得了他么?” “这些年要不是靠著我从娘家拿来的东西养活他们三兄妹,他们早就饿死了,哪里还轮得到他站在这里对我说教?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他却不明白。他才是大房的嫡子,是最应该继承裴家的人,他若是不爭,一旦他父亲撒手人寰,这裴家就会落入三房之手,这种道理三岁孩子都懂,他却还要我教,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开窍。……” 裴大夫人念叨起来喋喋不休,没完没了,管妈妈知道她听不进去劝告,也就没有继续劝,心里却对二郎越发不忍。 这些年裴家的日子已经够难了,眼看著怀瑾殿下回来了,裴家的日子好了一些,他们母子之间的矛盾却更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 转眼两日过去。 商蕙安吩咐人套了车,准备上午去铺子上看看,下晌再去和薛怀瑾见面。 到时候她身边有银硃和茯苓跟著,鹤鸣轩又是眾多文人雅士集会之地,她是书香门第之后,薛公子也是读书人,去谈诗论文,不算於礼不合——这也是她当时看到见面地点在鹤鸣轩后就答应下来的原因。 正准备出门,紫苏却来报,“姑娘,李管家来了。” “李墨亭和辛如嫣的婚期也剩不下几日,李管家这个时候怎么有空前来?”商蕙安说著,从梳妆檯前站起身,“让他到堂屋说话吧。” 紫苏点点头,便出去传话了。 李管家在堂屋等候,忽然竹帘翻动,他朝外看去,便见穿著一袭淡青色长褙子的商蕙安缓步走了进来,裊裊聘婷,端庄大方。 “夫人。”李管家连忙见礼。 商蕙安落了座,抬抬手,道,“起身吧。將军和辛姑娘婚期將近,李管家没在前面忙碌张罗,怎么有空来我这?” 李管家鬆了口气,心说,这个时候夫人还愿意见他,那事情就还没有太糟。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堆起满脸的笑容,“……小的知道,夫人如今不待见这府里的人,若非万不得已,小的也不会来打扰夫人清静。实在是……” “挑紧要的说吧,”商蕙安打断他,“我待会儿还有事。” 这是提醒他,再说废话就出去的意思。 李管家暗暗抹了把汗,不敢再说废话,直接將难处说了出来,“先前已经定下的为婚宴掌勺的大厨,突然有事来不了,这一时半会儿的,小的实在不知该去哪里寻一个合適的人选,还请夫人帮帮忙。” “你是说,之前一直给府上宴席掌勺的吴大厨临时来不了了?”商蕙安不以为意,“盛京城里不缺大厨,再寻一个就是了。” “夫人明鑑,最近裴家起復的消息传遍盛京,各家都忙著张罗宴席呢,吴大厨原先要的价格又低,一时之间,小的实在是……”李管家记得满头冒汗。 商蕙安算听明白了,盛京最近宴席多,厨子们不缺活干,而吴大厨要的价格低,恐怕有事来不了是假,李梦婷捨不得给人加工钱给人气跑了才是真的,一时之间便宜又好用的厨子找不到了,李梦婷又找李管家麻烦,他才求到她这里来的。 这种事有什么难的,说白了就两个字:加钱。能用钱解决的事情是最简单的了。 “李管家,我这些年经办的宴席都是吴大厨掌勺的,旁的厨子也没见过几个,何况,吴大厨最知道府上的情况,在这个时候你与其多费心思寻觅不熟悉的厨子,增加宴席出紕漏的风险,还不如想想办法见见吴大厨,看看他有何诉求。” 商蕙安说的隱晦,顿了下,又补充道,“若是他临时不能来的原因,是黄白俗物能解决的,也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黄白,俗物……”李管家一愣,隨即恍然大悟,跪下致谢,“多谢夫人指点迷津!我明白了,我这就去请將军开条子。” 商蕙安若无其事道,“我可没帮上什么忙,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你自忙去吧。” 李管家连连称是。 等李管家离开,商蕙安也紧跟著出了府。 第54章 相会,不知故人在对面 近日盛京確实热闹了不少,只是被李管家耽搁了一会儿,路上车马行人便多了许多,堵的水泄不通,眼看就耽搁到了晌午。 商蕙安望了眼天色,照这个情况,去铺子上再赶到鹤鸣轩,肯定是迟了。她乾脆吩咐茯苓掉头,直接去鹤鸣轩。 晌午正是用饭的时间,鹤鸣轩里的人也是不少,只因这鹤鸣轩不仅是茶楼,更养了一个手艺了得的厨子,不仅菜餚做的色香味俱全,菜名更取得雅致,受到诸多读书人的追捧。 出名的就有什么“桃之夭夭”“君子好逑”等等名菜。 此时,鹤鸣轩门前已然是车水马龙,商蕙安一进门,便有跑堂的上来接待,询问是否订了位置,同伴几何。 商蕙安想著和薛怀瑾约的时间相差无几,便报了他在信上所留的雅间名號——鹿鸣。 闻声,柜檯后的掌柜就立刻迎了出来,“可是商夫人?” 商蕙安徐徐看去,“是。可是薛公子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薛公子早早就到了,还特意交代,若是商夫人到了,就立刻请上去。”掌柜的忙不迭道。 商蕙安心中不禁犯嘀咕,沧州来的太守之子,在盛京城里也有这么大的面子?或者,是因为裴家的面子?——应该是了,近日裴家起復的风都传遍整个盛京了,做生意的人最是能紧跟时事的。 这么想著,商蕙安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鹤鸣轩二楼雅间“鹿鸣”里,薛怀瑾早已端坐其中。 当掌柜的引著商蕙安上来时,她微微讶异——她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近半个时辰。 “薛公子怎么也这么早?”商蕙安落座,忍不住问道。 她是因为府中一些琐事提前处理完毕才早到,总不至於是他一早就来乾等著吧? 薛怀瑾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给她倒茶,而后淡淡道:“恰巧也是被一些琐事打乱了原计划,索性便先过来了。没曾想商夫人也这般早,倒真是巧了。” 说著,他便扬声吩咐门外候著的伙计:“可以上菜了。” 他自然不能说实话,说自己因著今日要 见到她,昨夜里就心头火热,辗转难眠,天还未亮便起身练剑,隨后便寻了个去书铺的藉口早早离了裴府,在此已枯坐良久,每一刻都觉漫长。 商蕙安闻言,虽有疑惑,但见他面上波澜不惊,也只好信了这巧合之说。 只是听他吩咐上菜,又觉不妥,担心是自己打扰了他用饭,便起身道:“是我唐突了,不知薛公子尚未用饭。不若我先去楼下等候片刻?” 薛怀瑾顿了一下,看著她认真又带著几分疏离客气的模样,不禁莞尔,抬手示意她坐下:“商夫人此时过来,想必也未曾用饭。岂有让客人空著肚子乾等的待客之道?若是让外祖母知道我如此怠慢故交之后,怕是要將我痛骂一顿的。” 他搬出了裴老太君,商蕙安便不好再推辞,只得重新坐下。 不多时,菜餚陆续送上,並非多么奢华的珍饈,只是四样清爽菜並一盅暖汤。 然而商蕙安一看,心中便是一动——那清炒藕尖、芙蓉鸡片、素烩三鲜,甚至那道汤品,竟都是她平素偏爱的口味。 尤其是那盘炒藕尖,此时节藕尖极难得,非是特意寻购或早有准备,绝难出现在桌上。 “薛公子实在费心了,竟还劳烦裴家祖母过问这些饮食小事。”她受宠若惊地感激道,下意识以为薛怀瑾是特意去向裴老太君打听了她的喜好。 却全然不知,眼前之人本就是知晓她口味的故人。 薛怀瑾眸光微闪,听她误以为是外祖母告知,只是愣了一下,却未多作解释,只温声道:“夫人喜欢便好,多用些。” 席间遵循“食不言”的规矩,两人安静用饭。 饭后漱了口,换了新茶,商蕙安才又提起正事,关切地问起薛怀瑾日后的打算。 薛怀瑾放下茶盏,语气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斟酌与愉悦:“不瞒夫人,近日在裴府与几位表兄弟谈文论道,甚是投契,外祖母也待我极亲厚,確是这段时日以来最舒心的时光。” 他话锋微转,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思量,“只是长居外祖家,终归不是办法,终究还是需一个不扰外祖母清静的独立处所方好。” 商蕙安闻言,立刻道:“这有何难?若是薛公子不弃,我可以替你寻一处清静宅院赁下。”这正是她先前信中提议之事。 薛怀瑾连忙摆手,脸上適时露出几分读书人囊中羞涩的窘迫神色:“使不得,使不得。商夫人好意,怀瑾心领了。只是我身上……对,我盘缠尚够,赁一处小院应当无碍的。” 他越是推拒得恳切,在商蕙安看来,便越是家境不裕又不愿受人恩惠的“逞强”。 商蕙安不忍戳破他这明显的勉强,心思一转,便换了个更易接受的说法:“既然如此,宅院之事便依公子自己心意。不过,薛公子既是要专心备考,这文房四宝却是不可或缺的。若公子不嫌弃,这笔墨纸砚便由我来置办,可好?” “待公子定下住处,只需遣人告知我一声,往后每月月初,我便让人將时新的纸墨送去,直到薛公子青云直上,不需要时为止。也算是我对公子先前仗义相助的一点心意。你看如何?” 她语气真诚,提议又具体实在,並非施捨,更像是朋友间的支持。 薛怀瑾看著她眼中不容拒绝的关切,面上適时地显出几分被看穿窘迫后的赧然,犹豫片刻,才低声道:“这……会不会让商夫人太过破费了?” “不妨事的。”商蕙安微微一笑,“我名下有两间铺子,收益尚可,这些许用度,还承担得起。”委婉地表明了自己並非囊中羞涩,让他不必有负担。 薛怀瑾这才似放下心来,拱手郑重道:“那……怀瑾便厚顏谢过商夫人了。夫人高义,怀瑾定不负夫人所望,出人头地。” 跟著薛怀瑾的薛崇差点被她的话闪了腰,这位商夫人的父母给她留的不过几间铺子,这几年,自己经营有方,已经从几间变成了十几间铺子。这些在殿下这里哪里还是什么秘密? 然后他又看到自家殿下,装的一副裴家落魄远亲的样子。 实际上,先太子妃的嫁妆哪怕被东宫现在那位太子妃把控了一些,殿下也不可能缺银子,前几年也许缺,如今怎可能? 这二位是真的会装! 第55章 交託,桃花手帕送簪子 他忆起那些事,忍笑忍得神色古怪,被薛怀瑾瞥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商蕙安之前就对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薛崇感兴趣,这会儿近了看,他腰间缠了一条鞭子,一看就是练家子。於是轻声问道,“这位壮士是令尊令堂给你找来保护你的吧?也是,路途遥远,身边有个会功夫的人,总归是好事。” 薛崇確实是母妃安排的人,就是跟东宫里那位没用的太子没有半文钱关係就是了。 薛怀瑾也没有仔细解释,招招手让薛崇上前,说道:“快来见过商夫人。” “见过商夫人,小人薛崇,是负责保护公主安全的,也带公子处理一些日常的琐事。” 商蕙安微微頷首,“果然是练武之人,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英气。” 薛崇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看了自家殿下一眼,就看见薛怀瑾嘴角微微勾起,皮笑肉不笑地回过头朝他笑,“是,我们薛崇英武不凡。” 薛崇要哭了,商夫人,您这哪是夸我,这是害我呀。 都是练武的,我自带英气,我家主子就是个落魄书生……薛崇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末日了,心酸不敢言。 薛怀瑾又瞥了薛崇一眼,提醒他收敛一些,又道,“还有一件事,需要请商夫人帮个小忙。” “薛公子请讲。” 薛怀瑾从怀里掏出一枝木簪子,用绣著桃花的手帕包著的,他就这么递过来的时候,商蕙安都愣住了,一下就站起来了。 “……薛公子,这怕是不太合適。” 薛怀瑾低头看了一眼,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额头,“抱歉,是我唐突,怪我没说清楚。” 他说完,便解释道,“这是我家表妹允诺亲手做的,今天一早送过来,托我一定给你带的,她还有一句话托我带给商夫人。” “是允诺?”商蕙安欣然扬起嘴角,“她说什么了?” 薛怀瑾把帕子包著的簪子放在她面前,正色道,“允诺说,这是允诺自己做的,送给蕙安姐姐,要是蕙安姐姐不喜欢,就让表哥哥还给我就好了。允诺很喜欢蕙安姐姐,你不来看允诺,允诺也很高兴。” 他模仿著小姑娘的语气,眼前似乎能看到她允诺天真烂漫的样子。 这簪子確实今早允诺拉著姐姐允沅陪她一起送到薛怀瑾跟前的,她虽然在裴大夫人面前说的很肯定,但心里还是犯嘀咕,然后就把自己辛辛苦苦做了很久的簪子,托他送过来了。 商蕙安闻言又是一怔:“允诺为何会觉得我不喜欢她了?” 没等薛怀瑾回答,她回头唤道,“银硃,东西。” 银硃连忙解下包裹,递了过来。 商蕙安接过手,在一侧的椅子上打开,里面有身衣裳,以及一个小匣子。 “上次我看允诺穿著裙子似乎不太舒服,走路都是提著的,就估摸著她的身量,让人给她做了身袍子,这个穿起来方便些。还有就是上次我说过要给她带糖,但我最近不太方便再往裴家去,所以今日就拜託薛公子,给允诺带回去了。” 糖?薛怀瑾看著那个小匣子,“商夫人所谓的糖是?” 商蕙安打开匣子,拿出里面的一青一白两个瓶子,“白色的早上吃,青色的晚上吃,按时服用,一个月或可见成效。” 薛怀瑾面色一凛,“商夫人,你的意思是?”这是能让允诺好起来的东西? 商蕙安微微笑道,“我知道此举有些唐突,但我目前没办法解释。薛公子可以拒绝,或者在路上把这药丟了也可。” 薛怀瑾扣住匣子,神色复杂,“或许,商夫人可以抽空亲自到裴家一趟,和外祖母说明一二。” “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但还需过几日。” 薛怀瑾一下想到了李墨亭的婚期,以及她求太和做主和离的事。 她快自由了,没几天了。 事情敲定,商蕙安便先告辞了,她和薛怀瑾都带著下人见面倒不妨,事若是过长时间接触,也空招人非议,眼下还是和离的事最要紧。 下楼时,银硃问她,需不需要替薛公子给了这顿饭钱,被商蕙安制止了,“不必了,薛公子先前帮我,我也已经用文房四宝等回报他了,若是连饭钱都替他结,就越界了。” 何况,这顿饭钱若是给了,他心安理得的,她心中难免膈应;他若是为了还饭钱,又三番两次的过来,跟自己接触,她也觉得不妥。 终归是男女有別,她又身份特殊,便是裴家的外孙,也不好过多接触的,若是裴家的孙女还差不多。 “姑娘,你就这么放心把那药交给薛公子,万一他觉得不妥,真的丟了呢?” “那药做出来本就是治病救人的,如果他们觉得不妥,选择不用,我也没办法,此时我也没办法解释。” 裴允诺的症状,和外祖父《青囊旧典》上记载的一模一样,连脉象也一致,但这本医典不能识人,因此她无法解释。 他也知道,私自给小孩吃这个药,不妥,总归是要经过长辈的允许,但事出有因,若要说服长辈,就要道出医典的存在,若是不说,又很难说服人,拖下去耽误的还是允诺那孩子。 说著话,他们走到门口,正准备上车,茯苓又忍不住问道,“这位薛公子既然囊中羞涩,为何不在外祖母家继续住下去?还非要自己跑去外面赁宅子,还拒绝姑娘的帮助。盛京的宅子,哪怕是租赁也不便宜的。” 商蕙安笑了下,“你若是见过裴家大夫人,就知道了。” 那日寿宴上虽然短短几面,她却忆起小时候的一些事。 裴家大夫人並非是个能容人之人,她连同为裴家的三房都提防,生怕被他们多得了一分好处,就更別提一个大老远来投奔外祖母的外甥了。 只怕,薛公子在裴家没少受她的白眼,否则也不会住不了几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著赶紧搬出来。 不过这些是人家的家务事,就不好拿出来说了。 商蕙安自顾自上了车,茯苓一个劲地挠头。 之后,商蕙安又去了一趟铺子上,就回府了,之后的几日又是闭门谢客的休养生息,李家母子几人斗得热闹,也没空来打扰她了。 一转眼,李墨亭和辛如嫣的婚期如期而至。 第56章 外人,幸灾乐祸 薛怀瑾从鹤鸣轩回到裴府时,並未空手。 他给裴老太君带了她爱吃的几样软糯点心,给缠绵病榻的大舅舅和腿脚不便的三舅舅都各自带了温补的药膳汤品; 还给三位表兄弟裴允准、裴允卓、裴允许也都各备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给两位舅母和两位表妹的,则是选了时兴的衣料,以及精致的胭脂水粉。 薛怀瑾入府先遇到三房的大郎,就让他把东西带过去了,大郎十分高兴的替父母兄弟都表示了感谢。 薛怀瑾就直接来了大房。 其他人收到礼物都非常的高兴,唯独裴大夫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不过被忽略了。 而其中给裴允诺的那份,便顺势夹带了商蕙安托他转交的那一包东西。 薛怀瑾將额外的东西塞给裴允诺,並且压低声音告诉她:“这是你蕙安姐姐特意让我带给你的,只有你有哦。” 然后才朗声道,“糖是专门给你备的,早晚各一颗,多了可不能吃让允沅监督你。” 小丫头的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抱著衣服和糖,欢喜得小脸通红。 然而,这份欢喜很快便被泼了冷水。 裴大夫人见状,立刻皱了眉头,板著脸呵斥道:“允诺!一点子东西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大家闺秀的体统?” 说完她还不解气,又转向大女儿裴允沅接著斥骂道,“还有你,允沅,你也是,平日你是怎么教妹妹的?这般眼皮子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裴家没规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裴家是什么揭不开锅的人家。” 这话明著是说两个女儿,但那挑剔的眼神,分明是在指桑骂槐,暗讽薛怀瑾拿些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薛怀瑾脸上的温润笑意淡了下去,却未当场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看了裴大夫人一眼。 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裴大夫人心头莫名一悸,訕訕地移开了视线。 正房的气氛顿时有些冷凝。 待到薛怀瑾离开,裴大夫人积攒的怨气便彻底爆发出来。 她看见长子裴允卓正饶有兴致地摆弄那套上好的崭新的笔墨纸砚,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地拉长了脸,酸溜溜地道:“就这么点东西就把你给收买了?你也不睁眼瞧瞧,三房那两个小子可是拿了两份!” “堂堂一个皇孙,就算如今不显,难道还缺这点银子?分明是没把你们放在心上,捨不得给些真正的好东西。你也真是,眼皮子忒浅!” 裴允卓闻言,放下手中的墨锭,眉头紧皱:“母亲,您这话有失偏颇。表弟送我的东西,无论是我还是三叔家的允准、允许都是一模一样的文房四宝,何来两份之说?若论起来,允沅和允诺还额外得了那些衣料胭脂,三叔家没有女儿,未曾得到,岂不是我们大房更占了些便宜?” “这怎么能一样!”裴大夫人声音拔高,带著几分刻薄,“她们两个丫头片子,早晚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是外姓人了!给再多,也是便宜了別人家!” 这话说得极重,一旁的裴允诺小脸瞬间煞白,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只是各方面反应比別人迟钝,並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裴允沅心疼妹妹,也恼怒母亲口不择言,连忙捂住允诺的耳朵,拉著她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简直不可理喻!裴允卓见母亲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这般贬损,一时气恼地脱口而出:“母亲別忘了,您原也不姓裴!” 他本意是想提醒母亲,她自己也是外姓女子嫁入裴家,这些年来,无论是裴家还是她的娘家,都未曾將她视作外人,何以对自己的女儿却如此苛待? 而且她明知道允诺和別人不一样,对情绪的告知更敏锐,別人的一点不喜就会让她难过一天,却还要当著她的面说这些,就没有考虑过一点她感受么? 可这话听在裴大夫人耳中,却成了儿子嫌弃她的出身。 她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好哇!你现在是嫌我不姓裴,是外人了?!当初家里艰难,需要我从娘家拿银子拿东西填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如今倒来嫌弃我了!” “简直是胡搅蛮缠!”裴允卓见母亲根本听不进道理,也懒得再与她爭辩,乾脆一甩袖子,转身离开了正房。 他不明白的是,过去那么难的几年都挺过来了,如今对怀瑾表弟回来,好不容易要带著裴家往好的方向走,母亲却要闹这些,她图什么呀? 管妈妈连忙追了两步,“二郎,你……” “叫他干什么?让他去!”裴大夫人气愤地坐下,拍桌道,“如今他大了,翅膀硬了,连我这个母亲都不放在眼里!我倒想瞧瞧,没有我这个亲生的母亲替他苦心谋划,他拿什么跟三房那两个爭!” 管妈妈闻言,到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只能改口道,“……夫人,二郎毕竟是大房唯一的男孩儿,以后是要撑起门楣的,您和二郎的关係还是不要闹的太僵的好……” 裴大夫人哼了哼,不以为意地抓起茶盏,一口饮尽。 …… 大房这场母子爭执,很快便传到了薛怀瑾耳中。 他听完薛崇的稟报,面上並无太多意外或怒色,只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裴老太君所居的正院方向,语气平静无波: “差不多了。也该去跟外祖母辞行,搬出去了。” 原本他到裴家来,就是为了希望能了解外祖母他们的近况,大办寿宴是为了试探上面对裴家的態度,让世人知道裴家还在,顺便,合情合理地给她安排一纸请帖,让她能见到太后。 如今他想做的事情都做了,要是再留下去会徒增衝突,那还不如早点离开。 “那,是现在去?”薛崇小心翼翼地问道,生怕说错了话,戳动了主子的伤心事。 先太子妃、大殿下,还有裴相等人都是先后走的,当年一下失去了这么多,亲人殿下备受打击不说,还被吕氏趁机设计陷害。 这么多年,殿下好不容易回京,跟裴家人重敘温情,却要因为一个不知开眼的裴大夫人回到起点,实在是…… “方才闹的彆扭,现在就走,岂不是跟人说我是被大舅母气走的?回头他们母子又得吵起来了。”薛怀瑾淡声道。 他们母子,自然是指的二郎和裴大夫人。 薛崇只好默不作声。 “李墨亭和她那个外室的婚礼还有几日?”薛怀瑾突然起身问道。 薛崇不解地答道,“还有三日。” “那就三日。”薛怀瑾欣然道,“等她和离的消息。我再向外祖母辞行。” 薛崇:怪了,我怎么听出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第57章 吉日,奉旨和离 俗事纷扰中,李墨亭和辛如嫣的婚期已至。 將军府內外张灯结彩,红绸高掛,下人们穿梭不息,门前车马络绎,虽因之前裴家之事略损了些名声,但李墨亭新贵的身份,依然吸引了不少趋炎附势以及碍於情面不得不来的宾客,场面倒也颇为热闹。 最令人侧目的,莫过於一身华服、妆容精致的商蕙安。 她早早出现在门前,举止得体,笑容温婉,全无半分丈夫另娶新妇的悲戚或怨懟,倒像是府中有天大喜事的主母,从容得让人心生诧异。 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日之前,能悄悄运走的嫁妆细软已尽数转移。留在此处的,不过是些日常所用,和最后等著与李家算总帐的东西。 只待宫中那道旨意如期而至,她便能与这吸了她五年血的李家划清界限,想到即將彻底摆脱,她心中只有畅快,哪里还有半分悲伤可言? 吉时將近,宾主即將入席。 忽然,府门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盔甲鲜明的禁卫军开道,簇拥著陛下跟前的秉礼太监总管曹公公,神色肃穆地踏入府中。 喧闹的喜乐和喧闹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各自噤声,面面相覷,不知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是福是祸。 李墨亭心头也是一突,但今日毕竟是他大喜之日,他隨即堆起笑容迎上去:“曹公公,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某有失远迎,曹公公能蒞临寒舍,当真是蓬蓽生辉,还请入席,上座!” 眾目睽睽之下,曹公公瞥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镇北將军,咱家今日可不是来吃你这杯喜酒的。” 曹公公略有些尖细的声音虽然不高,让在场的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就在这诡异的死寂中,商蕙安缓步上前,对著曹公公盈盈一礼,“曹公公,辛苦您亲自跑这一趟了。” “夫人客气,这是老奴份內之事。” 李墨亭看著他们一问一答,有来有回的,顿觉事情不妙。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商氏!你究竟想干什么?!今日是我与如嫣的大喜之日,满堂宾客皆在,你休想仗著太后与陛下的几分怜惜便藉机生事!別忘了,你嫁入李家五年无所出,我李家未让你下堂,已是仁至义尽!” “李將军,別再拿你那个无所出当藉口了,外人不知道什么情形,你心里难道不清楚么?”商蕙安毫不客气地回懟,一脸嘲讽。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李墨亭被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慌。 “看来你是真忘了。”商蕙安扯了下唇角,事已至此,她也不介意把这些事情抖落在人前。 “成亲时,你说我年方及笄,年纪尚小,且刚失了父母双亲,悲伤难抑,不忍同我圆房,说等我再大一些再说。可成婚不足三月,你便出征而去。结果你一到边关,便和你那青梅竹马的表妹无媒苟合,凯旋还带回来个四岁的歼生子!这些年来,我连夫君的手都未曾碰过,当真有出,你不担心么?” “你!”李墨亭噎住。 满堂宾客却是一片譁然!原来竟是如此內情! 看向李墨亭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鄙夷与不屑,看向商蕙安则多了许多同情与瞭然。 什么青梅竹马的,既然感情如此深厚,当初为何不成亲,娶了妻却又在外面沾花惹草,外室子都生出来了,这不是平白的噁心人? 曹公公见状摇头,不再耽搁,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 宾客连忙跪了一地。 曹公公朗声宣道:“上詔曰:商氏蕙安与夫李墨亭夫妻缘尽,特准其和离,商氏之嫁妆,著李家悉数归还,当场交割不得延误。自此各自婚嫁,互不相干。钦此——” 宾客圣旨宣毕,满院寂静,隨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李家人个个目瞪口呆,。李墨亭更是如同被雷劈中般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瞪著那捲明黄圣旨,喃喃道:“不,不可能……陛下怎么会……” 怎么会是和离,怎么会? 满堂宾客更是面面相覷,都开了眼界了:这简直是旷古奇闻!竟有人在纳平妻的婚礼上,接到皇帝亲批的和离圣旨! 可细想之下,又觉解气——家有贤妻却还要强娶平妻,本就是自取其辱! 商蕙安从容起身,接过圣旨,对著犹在震惊中的李墨亭淡淡一笑:“將军不必惊讶。这五年来,我为李家付出了多少,你若心中无数,不妨好好问问你的母亲,她老人家可心知肚明得很。” 说罢,她轻轻抬手。 早已等候多时的茯苓立刻示意,两名小廝应声抬上一只沉重的檀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庭院中央。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的,全是这五年来李家用她嫁妆银子的帐册,涵盖大小开支,人情往来,巨细靡遗。 “帐目在此,为李老夫人请医买药共计三千八百四十两;李二姑娘的衣物首饰等,花销二千六百两;李墨白的束脩笔墨书籍等,花费共四千二百两,这里合计一万六千四百两了。 另有李家人日常吃用穿衣补品,年节往来的开销两万四千两,还有垫付的下人的月钱,林林总总,总计白银四万两。看在五年夫妻情分上,你背信弃义与人苟合应给我的赔偿我就不要了,將军只需还我四万两即可。” “当然我知道你们刚办喜事,手上也没什么余钱的,即如此,你们是拿田庄宅子来抵,或者是签一纸借据慢慢还,都可以。你看选哪个?” 当然,商蕙安也並非真心想让李墨亭签借据决,像他们这种人,真的签了借据,指不定要怎么赖帐呢。 曹公公在这,她看似给了选择,实际李家人並没有选择。 李家人面如土色,这才明白,商蕙安这些日的顺从,原来是在这里等著他们。 李墨亭咬牙切齿:“商蕙安,你竟如此算计!我李家是寻常人家,怎么可能花费如此之巨。”同僚和朝臣的耻笑也就罢了,这四万两他如何还得上?无论如何都不能应下。 第58章 威逼,商蕙安再添把火 “我可不及李將军算计的本事!”商蕙安声音泛冷,“李將军用五年军功,换了一纸迎娶平的妻圣旨,將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视若无物,又用一句无所出,不但將我这些年的付出全部抹平,还想把我的嫁妆据为己有,继续供你们享乐,天底下再精的商户都不及你这般会算计!” “你!”李墨亭气结。 “李將军若是不相信这些帐册的真实性,里面还有各家商铺开的单子,都是你的母亲,弟弟妹妹花销的,还有他们的清理签字呢。你可以一一亲自查验。” 说完,商蕙安便不再多看他们李家人一眼,转身对曹公公又见了一礼,说道:“麻烦曹公公,让人进我院子搬东西吧。” “应该的,商夫人不必如此客气。”曹公公对她始终面带笑容,与对待李墨亭的態度简直犹如天壤之別。 而李家人自己已经乱成一团了。 “大哥,这是怎么回事?”李墨白终於反应过来,愤愤不平地瞪了一眼商蕙安,又怒道,“你就这么看著商氏胡闹么?他可是你娶回来的。” “是啊哥。”李梦婷连忙附和,“她方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要我们还钱?” “闭嘴吧!”李母恨恨地打断李梦婷,难以抑制心头的愤怒,“你非要爭著抢著管家,就管成这样,你怎么还有脸说话?!” 李梦婷也不乐意了,“母亲,你怎么不讲道理,分明是我哥管不住自己的妻子,我大嫂这会儿还在洞房里呢,她怎么办?” 李墨白也无语道,“这个时候,你还有空操心別人,先操心操心自己怎么还钱吧!”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李梦婷不甘示弱地白眼道。 他们自己一家吵得不可开交,宾客们也议论纷纷,终於有人朗声喊道,“李將军,事已至此,你乾脆写了借据算了,说不定商夫人以后看你真心悔改,能免了你这笔债呢?” 话音落,眾宾客哄堂大笑。 李墨亭更觉得顏面扫地,恶狠狠地盯著商蕙安的后脑勺,贱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夫为妻纲,让我李家下不来台,对你有什么好处?! 但很快,一道人影便挡在了商蕙安前面。 李墨亭骤然对上曹公公的视线,脸上的凶狠收敛不及,就这么暴露在曹公公的面前。 曹公公冷冷地盯著他,意味深长地道,“李將军,这天底下的男人,再怎么没出息,也不会惦记妻子的嫁妆。你好歹也是官居四品的镇北將军,总不至於和离都要欠著嫁妆银子不还?” 李墨亭心虚地想扯出个笑容来掩饰一二,却笑的比哭还难看,“……曹公公严重了,我……下官只是……” 曹公公招招手,李墨亭连忙上前。 “李將军,商夫人已故的父亲商淮商大人是为国尽忠的忠良,得到陛下与太后亲口褒奖,商大人的墓上,更刻著陛下手书的『彪炳千秋,流芳万古』輓联……” “你可想好了,张大人虽然身故,但商大人的昔年同窗与故交们可都还活著。”曹公公说著,提高了声音道,“今日如此多的宾客在此,你也不怕大家帮你传扬出去,然后你在盛京抬不起头来?” 满堂宾客看戏的心情更加雀跃了。 其中一位约莫知天命的大人突然高声道,“我就说,曹公公是陛下跟前的人,本是不应该帮一个后宅妇人说这么多话的。原来她就是商淮商大人的独女!” 见旁边眾人一脸迷茫,那位知情的大人接著又道,“就是五年前在治水任上殉国的那位商淮商大人!” 其他人也纷纷忆起,“原来是那位!听说他当年可是陛下极其看重的有才之士,否则也不能数度提拔,未到知不惑之年,就已经任工部侍郎。” 眾人面面相覷,暗自咂舌,“这家人真不是东西,如此欺压忠良之后,当真不怕陛下治罪!” “那你也太可瞧得起李家人了,他们都能用別人的嫁妆银子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没听商夫人说呢,她嫁到李家这些年,里外开销全靠著她的嫁妆银子呢,读书看病这都是大的花费,否则,也不能花出去四万两之巨!” 眾人议论纷纷,看著李家人的眼光,越发的鄙夷不屑。 李母羞愤掩面,只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才好! 李梦婷和李墨白也觉得脸上掛不住,都难堪的转过头去。 李墨亭最难堪,今日是他的婚礼,却被陛下亲自下旨赐与正妻和离,而用妻子嫁妆银子的事,也在这么多人面前揭开,顏面扫地不说,李家的外强中乾也也暴露无遗! 可眾目睽睽,还有圣旨在,他如何能拖延还钱这件事? 看出他的犹豫,商蕙安决定再添把火,“李將军既不看帐本,也不看令堂与令弟令妹签的单子,难不成,是想赖帐?” “胡说!”李墨亭脸色沉黑。 “既然李將军不是想赖帐,那想必你是看不懂帐本了?既如此,我可以帮忙送到陛下跟前,请户部的官员帮忙查验。” 李墨亭闻言,眥目欲裂,“尔敢!”贱人,这分明是要他的命!还要毁了他的前途! “你大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商蕙安无惧威胁。 满堂宾客之中,有人小声欢呼出来。 李母气的捶胸,,“冤孽,冤孽啊……” 而商蕙安也和曹公公对视了一眼,后者清了清嗓音,催促道,“李將军,咱家还等著回去向陛下和太后復命呢,你可快些著吧。” 这等於是在变相的提醒李墨亭,他再也没有行动,就不是商蕙安抬著帐本去面圣,而是他抬著帐本回去復命了。 届时,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李墨亭咬咬牙,说道,“家里还有些值钱的產业,京郊有一块位置颇好的水田、边上还连著一处风景俱佳的庄子,以及城里西市两间铺面的。” 说完,他仿佛吃了天大的亏,语气带著施捨般的意味:“那块田是上等水田,庄子年年有出產,这两间铺子更是位於西市旺地!抵你那四万两嫁妆银子,绰绰有余了!从此你我两清!” “將军莫非以为我是三岁的娃子,隨便几句话就能糊弄过去了?!”商蕙安冷笑不已。 第59章 污衊,李母自食恶果被气晕 “你说的那两间铺子,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一间因经营不善月月亏钱,另一间所在的虽是旺地,售卖的货品跟旁边的商家同质化严重,质量又比不上別人,早就该关门大吉,都是无人问津的赔钱货。令堂一直强撑著,不过是为了脸面好看而已。” 李墨亭闻言瞪圆了眼睛,这些事都是母亲在信里跟他说的,他哪里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一时间错愕地盯著李母。 “母亲?!” 李母做贼心虚,哪里还敢看他。 “至于田庄……”商蕙安顿了顿,目光锐利,“若真是年年丰收的好庄子,將军以为,五年间李家上下的花销用度,大到给你打点的银钱、令堂做寿宴客的花费,小到令妹添置新衣头面、下人每月的例钱,几乎全都需要我的嫁妆贴补?” “不可能!”李墨亭根本接受不了,激动的把李母拉过来,“母亲,不是你说的么?怎么会这样?” 李母勉强抬起头,扫过匆匆商蕙安,嘴硬道,“……那,那自然是他为了多得点好处,故意胡说八道的。” 事到如今还不见棺材不落泪呢,商蕙安只觉得这些年掏心掏肺的付出,还不如餵了狗。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把契书拿出来,眾人一看便知。或者……”商蕙安的目光平静掠过李墨亭青红交错的脸,和厅堂上方“镇北將军”的匾额,轻飘飘地道:“將军若是真心疼这些『好东西』,也无妨。不若就將这宅子抵给我如何?我倒是不嫌弃。” “你!”李墨亭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脸黑得如同锅底。 这宅邸是李家最后的脸面,是他身份地位的象徵,岂能轻易抵债?这贱人分明是故意羞辱他! “不行!绝对不行!”不等李墨亭发作,李母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 她猛地扑上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指著商蕙安的鼻子骂了起来,“商氏!你个黑了心肝的毒妇!我李家供你吃供你穿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如今攀上了高枝,就要將我们逼上绝路么?你就这么忘恩负义,无情无义!你爹娘就是怎么教你的?!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全家啊!” 她越骂越激动,捶胸顿足地痛哭流涕,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绝口不提他们一家这些年是如何心安理得地享用著商蕙安的嫁妆,维持著李家的体面。 商蕙安本想著见好就收,可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李母还要往她头上泼脏水。 商蕙安顿觉委屈涌上心头,眼泪落了下来,“谁都可以说我,无情无义,忘恩负义,唯独你们母子四人没资格,尤其是你,最没有资格!” “嫁到李家的这些年,我晨昏定省,一日不曾懈怠,早年你一身伤病,是我以亡父的名帖,去宫中请来太医为你诊治。你每有发作,我无不是衣不解带亲自照顾到天明,牵肠掛肚。……” “这些年你的身子我也一点点调养好起来的;墨白启蒙的先生是我请的,他如今读书的书院是我找的;梦婷早年浑浑噩噩,也是我教她识字明理,教她规矩礼仪。我自问没有对不起李家任何一个人,唯独亏欠了我自己!” 戏是假的,委屈是真的,商蕙安越说越是悲从中来,眼泪哗哗地流,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商蕙安忍著啜泣的衝动,含泪瞪著李母,“我就算给狗扔个包子,畜生还知道摇尾巴呢,做人不能这么忘恩负义!你说这些话对得起天地良心么?!” 李母错愕不已,以前的商蕙安是不会说这种话的,所以一下被打的措手不及,目瞪口呆地望著,一句话都接不上。 商蕙安用帕子抹了脸,深吸一口气,忍住悲伤道,“是了,你们李家人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不会这般往我头上泼脏水,试问有哪个女子傻到我这种程度,掏心掏肺的付出五年,等来的却是出征五年的夫君带回来外室,和四岁的外室子!这样的委屈,几个人受得了?!” 若是说之前还留有余地,商蕙安的这番话就是把李家最后一张遮羞布也彻底扯下来了,露出了內里早已腐朽不堪的真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 他是里子面子都保不住了! 李墨亭仿佛被当眾剥光了衣物,愣愣站在原地,所谓新贵的体面与尊严,在这一刻彻底粉碎,荡然无存。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从今天起,他將成为盛京城里最大的笑话!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窒息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铁青著脸,厉声催促李母道,“母亲,契书!” “……我,我不知道,你別问我!”李母哪里甘心交出来,就算是收益不高的產业,那也是她这么多年辛苦攒下来的,要她就这么放手,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骗鬼呢!家里值钱的东西一向都在你手上管著,你说不知道,糊弄谁呢!你还嫌我和李家不够丟脸么?非要让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才开心是不是?!” “我可是你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你,你个不孝子……”李母捶胸顿足,突然眼前一黑,竟真的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母亲!母亲!”李墨白惊呼著扑上去搀扶。 厅內顿时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丫鬟婆子们乱作一团,连声喊著快去请大夫。 然而,李墨亭只是脸色难看地瞥了眼晕倒的母亲,咬咬牙,转向了一旁手足无措的李梦婷。 “你还愣著干什么?!去!把母亲收著的东郊那两处上好田庄和南市绸缎庄的房契地契都取来!快!” 李梦婷被他狰狞的脸色嚇得一哆嗦,连反驳都不敢,麻利地走了。 不多时,她捧著一个小匣子回来,里面正是李家如今所剩无几的產业。 在曹公公的注视下,李墨亭一把拽下李母腰间的钥匙,在满堂宾客或唏嘘或鄙夷的目光中,取出了田產庄子以及铺子的地契。与商蕙安当面完成了交割。 白纸黑字,又有御前之人和眾多官宦人家见证,从此这些產业便与她李家再无干係。 交割完毕。 商蕙安朝著曹公公跪下叩首,“多谢曹公公!请代臣女叩谢天恩!” “商夫人快起来,快起来,何至於此啊!”曹公公诚惶诚恐,眼睛不断的往身后的位置瞄去。 不过商蕙安对此並未察觉就是了。 第60章 大礼,眾人堵门要帐 曹公公身后的禁卫军中,有个人在商蕙安看过去时,低著头迅速往边上缩了一步,生怕被发现什么。 “姑娘,你在找什么?”银硃见她一直往曹公公身后的那些禁军那边看,不解地上前询问道。 商蕙安摇摇头,“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吧。” 被人遮挡住到的角落里,薛怀瑾暗暗鬆了口气。 正说著,先前隨著紫苏去了沁悦斋的人,也帮著將商蕙安剩余的嫁妆——那些她日常用惯的紫檀木家具、精致的屏风摆件、各种细软物品,一箱一箱,有条不紊地从抬了过来。 “姑娘,东西都整理好了。”紫苏恭敬道。 “那就麻烦各位禁军兄弟,將东西抬到外面的马车上,拜託了。” 禁军也是有眼力见的,知道商蕙安的身份特殊,当下就表示这都是他们应该做的,十分卖力的往外抬。 而曹公公也突然一拍后脑勺,“有件事是太后吩咐的,咱家差点忘了!” 他连忙从袖口中掏出一份文书,特意递给李墨亭,“李將军,太后吩咐,陛下虽然下旨令你与商夫人和离,但她老人家希望你亲自笔签了这份和离书。” 说著话,和离书在他面前展开,上面娟秀却不失风骨的字跡,正是商惠安的笔跡。 尤其是“夫君无情,妾自绝意”直接戳到李墨亭心里。 李墨亭瞳孔骤缩,“曹公公?!” 说是和离,可以往这种事大多都是男子主导,女方只有被动签字画押的份。这次居然是商蕙安亲自擬的和离书! 曹公公打量他一眼,附耳低声道,“李將军,商夫人的嫁妆都交割完了,签这一纸和离书对你又没有损失,还是听话吧,否则惹了太后她人家不高兴,还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是明晃晃,毫不遮掩的威胁了。 李墨亭屈辱地瞪了商蕙安一眼,最终咬牙籤了。 李母被人扶了下去,以李墨亭三兄妹为首的李家人没有一个去关心,他的死活,反倒一直盯著商惠安的动向,可惜他们有贼心没贼胆,只敢看著,根本不敢上前阻拦。 隨著最后一箱属於商蕙安的东西被抬出李家府门,装上车驾,商蕙安也抬脚离开。 站在这个曾经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外,她缓缓回头,眼中再无丝毫留恋。 这个她耗费五年青春、倾注无数心血,最终却换不来尊重的地方,终於可以彻底告別了!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们扯上关係! 转身欲行之际,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侧首回身对身后犹如丧家之犬的李墨亭微微一笑,轻声道: “对了,李將军,今日是你的大喜之日。除了圣旨之外,我还额外为你和你的新夫人备下了一份新婚大礼。”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你,可要收好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扶著银硃的手,稳稳踏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她和外面的世界。 而李墨亭怔在原地,咀嚼著她最后那句话,莫名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 商蕙安离开李府时那句神秘的“新婚大礼”,很快便显露出了真容。 就在李家勉强將晕厥的李母安置好,准备草草结束这场已然变味的婚礼时,將军府再次热闹起来。 李管家匆忙跑进来,慌张道,“將军,不好了,出事了!” “我好的很,会不会说话!”李墨亭怒斥李管家一顿,但见李管家神色焦急,这才缓和了语气,“商蕙安不是走了么?还能出什么事?” “將军,您让我送客,可是各家铺子的掌柜和管事不肯走啊。他们都执意说要见你!” “这帮下贱的商户,究竟在闹什么么蛾子?本將军可没工夫陪他们耽搁,你赶紧把他们打发走!” “打发不了啊,將军!”李管家神色越发凝重,“他们手中都捏著一叠厚厚的帐单,指名道姓要找將军你当面结帐!” 李墨亭心里一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管家只能把事情简单跟他说了说,简单说来就是,办婚事花的钱都是没有直接给付的,而是开了单子签字后交给各家掌柜的作为凭据,等婚事办完才来结帐。 而那些单子,都是李墨亭亲手签的字。 说完,李管家又赶紧解释,“府里以往也都是这样的,事情办完,他们就拿著单子上门找夫人结帐,夫人也都是当面结清,而且这次將军您说婚礼要风光,还特批了三桌,將这各家的掌柜的都请了过来,这会儿他们都不肯走了……您看……” 李墨亭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退。 就听见门口传来的齐声的吶喊,“李將军,是你们自己下请帖的时候,让我们把单子带上来结帐的!如今客人都要走光了还不结帐,难不成你们这么大个將军府,要赖我们的帐不成?” 眾人堵在大厅前,那声音震耳欲聋。 李墨亭心里一慌,“还有多少宾客没走?” 李管家低头,说道:“……原本都是要走的,但听那些掌柜的说要找將军结帐,就都,都不肯走了……” “这要是不给他们结帐,只要都不用明日,镇北將军府的名声就……” 李墨亭眼前一黑,一掌拍在桌上,“啪”地一声,本就不太结实的桌子应声倒地! 而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口的小廝就坚持不住了,各家掌柜的都挤了进来。 绸缎庄的、酒楼茶肆的、金银铺的、甚至还有木器行和车马行的,人人手中都有帐单。 “李將军,贵府上个月在敝號订的十匹云锦、三套头面首饰,说是大婚急用,赊的帐,这银子该结了吧?” “將军,您府上三姑娘前几日在小店订的紫檀木嵌螺鈿梳妆檯並一套桌椅,料子工钱可都还没付呢!” “还有宴席的食材酒水,这可都是按最高规格预备的,如今这宴席都办了,这帐总不能拖吧?” “还有我的,这些红绸布,也都是最好的,当时说的是不计成本,要给你们找来最好的,我这里还有字据呢……” 七嘴八舌,吵吵嚷嚷,將本想关起门来收拾残局的李府又推到了风口浪尖。 李墨亭顿时被围得水泄不通,帐单都能將他淹没。 李管家被挤到了外围,却跟看戏一样若无其事地看著。 一家子没有一个干人事儿的,走到这一步,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第61章 贵客,新家成邻居 眾宾客看足了热闹,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不到一天,李墨亭就从新贵的镇北將军,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 辛如嫣梦想中的十里红妆、盛大婚宴,也彻底沦为一场债主临门、顏面扫地的闹剧。洞房花烛夜,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爭吵! 京城舆论彻底沸腾。 有人拍手称快,称讚商蕙安立得住够果断,也痛斥李家人忘恩负义,活该有此报应; 亦有人谴责商蕙安,认为女子该以夫为纲,身为女子就应该以夫为天,怎么能动不动就闹和离,还闹到御前,此风一开,恐非良兆,当引以为戒。 但谴责她的,往往也会被別人谴责,“这世界男人女人占各占一半,凭什么女人就得处处忍让?你怎么不说那姓李的一边占著妻子的便宜,一边养外室,是十足的臭不要脸!” “女人就应该以丈夫为天!他就算养外室,那也是他的本事,而且她自己无所出要怪谁?” “他们手都没碰过,能生出来才有鬼呢!你们读书人说话都不过脑子,张嘴就来的?” 诸如此类的爭论,街头巷尾,茶馆酒肆,不绝於耳。 但李家无疑已经名声扫地,李墨亭上值时,也被眾人敬而远之,生怕被他沾上,名声也要一塌糊涂。 而处於风暴眼的另一侧,城西榆林巷的听月小筑,却是一片安寧。 商蕙安离了李家,便带著银硃、茯苓等人住进了这处她早已暗中置办好的两进宅院。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別致,亭台错落,推窗可见一角天空,再无李府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从前她最喜欢的那些花木,都移栽在这里,多亏了花匠精心照料,花繁叶茂的,更胜从前。 商蕙安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放眼望去,她欣然笑道,“空气真好呢。” 银硃学著她也深吸一口气,然后笑的灿烂,“姑娘,这里可真好。才住进来一天,你笑的比以前一个月都多。” 商蕙安不可置否地笑了笑。 正说著,紫苏从月洞门走进来,在树下衝著窗户这边喊道,“姑娘,有客到。” 闻言,商蕙安和银硃面面相覷,“咱们昨天才刚搬进来的,哪里来的客?” 最紧要的是,她买下这处宅子时,谁也没告诉,还是上次决定和离,才说出来的,就只有身边银硃他们几个知道,谁会过来? 紫苏摇摇头,“茯苓说的,说是贵客,已经请在花厅用茶。让我来请姑娘过去。” 商蕙安诧异地咦了声,“贵客?” 这就更叫人匪夷所思了。 但她也没有怠慢,让紫苏去招待客人,隨即更衣前去。 花厅。 商蕙安一路行来,將可能的人选都想了一遍却在到门口时,见到那个背影,不由得一怔。 来人青衫落拓、脊背挺得笔直,不需要多言,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青松屹立,芝兰玉树的风采。 “薛公子?”商蕙安疑惑出声。 薛怀瑾听见声音,转过身来,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眼眸中好似有星光万点,熠熠生辉。 “商夫人。”他拱手为礼,眉眼含笑地温声道:“怀瑾日前刚赁下邻院,昨日便听闻隔壁宅院终於有了新主,今日特来拜会。些许薄礼,聊表心意,还望莫要嫌弃。” 他说完,薛崇便將几样包装朴素的礼物递过来。 紫苏和银硃连忙接过。 商蕙安心里惊讶不已,“昨日过来时,便听他们说,隔壁刚刚赁给一位俊俏的书生,不曾想竟是故人,薛公子,当真巧了。” 但转念一想,这一片住的確实多数是读书人,若想科考,住在这边是最合適的。 不但能安心温习,附近的各种书铺也非常齐全,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位置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搬进这里的会是商夫人你,也是见到茯苓的时候才发现的。” 茯苓挠头,憨憨地笑了。 银硃却剜了他一眼,臭小子,对姑娘还玩这种藏著掖著的把戏,该打。 “太巧了,我以为往后没什么机会见到薛公子,没想到……”说著,她突然反应过来,“瞧我,光顾著说话了,薛公子快请坐!紫苏,奉茶。” “是,姑娘!” 薛怀瑾从善如流地落座,点心茶水隨后端了上来。 “真是太巧了,原本我还想过几日再去见见裴家祖母的,没想到就先见到了薛公子。允诺情况如何?那些……糖,可给她了?” 看出她眼中的期盼,薛怀瑾莞尔道,“放心吧,我把东西交给允诺了,允诺知道是你送的很高兴。” 他这么一说,商蕙安更迫不及待想去看看允诺的情况了,“那,我想去看看允诺,不知道薛公子……你刚从裴家搬出来,会不会不太方便?” 她有些事想见到裴老太君当面说,之前是碍於他还是李家人的缘故,生怕这些事扯上李家,会被那些人拖了后腿,如今他只是商家的女儿,苏家的外孙,就不用顾忌那么多了。 但她还是觉得,若是能拉上她老人家的亲外孙,说服裴家祖母的机会能更大。 薛怀瑾一顿,“不会,原本我就想谢谢商夫人对允诺的关心,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我高兴都来不及。” “那就这么说好了,下午便去。”商蕙安脱口而出,笑容灿烂。 “……好,下午去。”看著她这么发自內心的高兴样子,薛怀瑾也不得由衷替她高兴。 她眉眼舒展,目光澄澈,跟昨天见到的她又已经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卸下枷锁重担的轻鬆,就连说话都似乎轻快了几分。 “……怎,怎么了?是我脸上有东西么?”商蕙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薛怀瑾笑了下,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 商蕙安也跟著呷了口茶,分明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上午,但这一刻,她却莫名觉得很心安。 这种仿佛故人重逢的心安感,我不知道是从何而来的。 吃过午饭,商蕙安会收拾了一番,让银硃去敲了隔壁的门。 而薛怀瑾也早就等著她们来了,与她们一道,前往裴家。 下晌的裴家很是安静,却因为薛怀瑾和商蕙安的到来再次沸腾—— 第62章 意外,他的掌心滚烫 彼时。 裴老太君刚刚午睡起来,头疼的揉著太阳穴,很难受的样子。 身边的白妈妈见状,忙劝道,“老夫人,您若是不舒服,还是再休息会儿吧。” “不了。我这毛病多睡一会儿解决不了。”裴老太君摆摆手,“更衣吧。” 白妈妈扶她起身坐到梳妆檯前,外头便有丫鬟报说,大夫人过来了。 “啪!”裴老太君忍不住重重把牛角梳拍在梳妆檯上。 “老夫人息怒!”白妈妈嚇一跳。 “息怒,息怒,天天要我息怒!她倒是还有脸来见我!” 白妈妈自然知道老夫人气什么,但又不能不劝,只好颤颤巍巍地劝道,“……老夫人,你头疼两天了,就別再为这些事气自己了。否则殿下知道了,又该难受了。” 提到薛怀瑾,裴老太君的火气才稍微压下来,深吸一口气,吩咐道,“让她进来。” 白妈妈鬆口气,出去传了话,裴大夫人就屁顛屁顛地进来了,满脸的笑容。“母亲,您这是刚午睡起呢,那我来的刚好!” 瞧她满脸灿烂的,定是有所图谋。 裴老太君看著镜子里斑白的鬢角,头也不回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 这无疑是一记软钉子,裴大夫人笑容稍淡,復又兴高采烈地道,“是这样的,怀瑾不是已经搬出去了么?我想著前面那个院子空著也是空著,能不能给我们家二郎用?他年岁也不小了……” 话音未落,裴老太君的手便重重拍在桌上,冷冷地转回来,“老大媳妇,你这是怎么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裴家的二郎年及弱冠,还连自己的院子都没有。我裴家何曾亏待过二郎?” “母亲息怒,儿媳绝无此意……”裴大夫人陪著笑道,却是一点没往心上去的,“可二郎那个院子不是小么?先前怀瑾那个院子大呀,我这不就是想让他住的舒服一些,往后二郎也是要走仕途的人,总不能连个住处都捉襟见肘的,搬到那处,传出去不也好看点么?” 裴老太君闻言,不禁冷笑一声,“传出去?你是想传哪儿去?传你娘家去么?二郎住的院子捉襟见肘,这话你都说得出来?真是不怕闪了你的舌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裴大夫人脸上的笑也渐渐维持不住,“母亲,你这话说的,未免太难听了,先前我就想让二郎搬进去,你说那以前是公爹的院子,二郎是晚辈,不敢僭越。如今怀瑾都能住进去,凭什么二郎就不行?难不成二郎是晚辈,怀瑾就不是了?还是说,这院子就是给怀瑾留的,別人就碰不得了?” 她这副受了委屈要討交待嘴脸,在裴老太君看来简直可笑至极。 “你还知道怀瑾,那个院子便是我老太婆给他留的,你当如何?” 裴老太君一句反问便把她问住了,支支吾吾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也不能这么说,他都不住了,凭什么不能给二郎住?我二郎哪里比不上他?” 裴老太君徐徐起身,极其失望地看著她,“你以前便是这副什么都想往自己怀里扒拉的毛病,这些年我以为你改了,没想到,裴家的日子眼看好起来了,你又故態復萌。” “老大媳妇儿,你能口口声声的叫怀瑾,不是因为你有多了不得,而是怀瑾敬你是他的大舅母,不跟你计较规矩国法。叫几声怀瑾,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他是皇孙,是东宫的嫡子,你也配拿他做文章。我看你这些年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 “你什么你?!生生把我的怀瑾气走了还不够,如今还要拿他做筏子满足你的虚荣心,好好的日子过,非得一天到晚的兴风作浪,你要是觉得我们裴家庙小,大可以回娘家去!我裴家不是和离不起!” 这话就很重了。 裴大夫人也没想到这温和了这么多年的老太君,突然间又强势起来,方才囂张的气焰顿时无影无踪,。 “……母亲,看你这话说的,哪里就……就说到这个地步,我不过就是想给二郎换个院子,你老人家不同意也就罢了,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裴老太君本就因为刚见了几天的外孙,又要搬出去,心里很捨不得,她还来找骂,真是火冒三丈。 “照你这么说倒是我不对的,是我小家子气不捨得把院子给二郎了?” 裴大夫人眼神闪烁,“……我,我可没这么说,母亲非要这么想,我也……” “混帐东西!滚出去!”裴老太君冷冷呵斥道。 她神態极冷,眼神像淬了冰一般,裴大夫人一个哆嗦,到嘴的话都咽了回去,赶紧告退。 只是,不等她出门。 外头又传来管家激动的声音:“老夫人,回来了,怀瑾公子回来了!” “怀瑾回来了?!”裴老太君大喜过望,激动的就想往外走。 白妈妈连忙拦住,“老夫人,您还没更衣呢。” “对对,更衣,快,给我更衣。”裴老太君欣喜不已,一扭头看到裴大夫人还站在那儿,脸上喜色都淡了几分,“还站著干什么?出去!” 裴大夫人神色訕訕地往外走,心中越发不满,不是都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阴魂不散! 前厅。 商蕙安跟在薛怀瑾后面,面对的就是裴家人热烈的注目礼。 不过她也能感觉到,他们更多的是欢迎薛怀瑾的。 裴家几位公子在前院,是最先到的,然后就是允沅和允诺,看见薛怀瑾都高兴不已。 不过允诺在兴奋之余,终於瞧见了商蕙安,两眼放光地冲了过来。 “允诺……”允沅都拦不住她,眼看著她就扑到商蕙安身上去了。 “蕙安姐姐!” 商蕙安差点被她撞倒,幸得薛怀瑾眼疾手快,连忙拽住了她的胳膊。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的掌心灼热滚烫地贴在她胳膊上。 商蕙安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连忙借力站稳。 “多,多谢。” 薛怀瑾也顺势鬆手,趁著眾人都还没把关注放在他和商蕙安身上,他便揪著云诺的后脖子往后退。 第63章 缘分,需要巧合来成全 “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这么趁人不备往人身上扑,撞倒了人怎么办?还不快道歉。” “姑娘,你没事吧?”银硃担心地看著她。 商蕙安摇摇头。 允诺被训了一通,可怜兮兮地低下头,“……对,对不起嘛蕙安姐姐,我,我就是太高兴了。” “抱歉,商夫人!”允沅连忙上前道,“舍妹无状,我在这里替她说声抱歉,还请你莫要与她生气。” 而作为亲哥的二郎裴允卓也赶紧上前道,“舍妹行为无状,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教导不周,还请商夫人见谅,我在这里替舍妹赔礼了。” 结果大郎跟三郎也跟著赔礼,惹得商蕙安哭笑不得,“诸位不必如此,只是一件小事,我並没有往心上去。” 在场的人都是年轻人,几句话说开,也就不存在什么芥蒂了。 而后,裴老太君和裴三爷夫妻二人也隨之赶到。 裴府正堂內,因著薛怀瑾和商蕙安的到来,气氛比往日热闹温馨了许多。 裴老太君拉著薛怀瑾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欣慰与慈爱:“回来了就好。你在外头的住处收拾的如何?可需要家里派人过去帮你打理?或者我让两个丫头过去照顾你起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不用了,外祖母,我都弄得差不多了,並没有少什么。而且就我和薛崇两个大男人,要丫鬟做什么用?” 这话把裴老太君给问住了,顿时就笑出声来。 一旁的裴三爷和夫人也是满脸笑容。裴三爷虽不良於行,但精神颇佳,看著外甥眼神清亮、举止有度,不住点头。 三夫人则关切地问起薛怀瑾饮食起居可还习惯,需不需要添置些什么,热情而真诚。 薛怀瑾都一一回应。 而对於商蕙安的到来,裴老太君同样高兴,拉著她的手说了好些话,感慨她终於脱离了苦海,又赞她气度不凡。 敘旧之余,老太君的目光两个年轻人身上转了转,眼里掠过一丝疑惑,笑著问道:“你们俩今日倒是凑巧,怎么一道过来了?” “因为……”商蕙安闻言,正想开口解释,身旁的薛怀瑾已上前半步,很是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回外祖母的话,孙儿赁下的宅子,隔壁院子一直空著,昨日听见有人入住,今早便想著该去拜会一下邻里。没想到那人竟是商夫人。敘话间,孙儿正好说起要来给外祖母请安,商夫人听闻,说也该来探望您老人家,谢您之前的照拂,於是便一道来了。” 他的一番话,將缘由说得清清楚楚,合情合理,既解释了两人同行的巧合,又点明了如今“邻居”这层新关係,避免让人误会他俩的关係。 堂上眾人听了,一帮年轻人和裴三爷夫妇只觉確是巧事,笑著称奇。 唯有裴老太君,听完薛怀瑾这番滴水不漏的解释,再瞧了瞧外孙脸上的笑意,心中已然如同明镜一般。 他果然还是没有放弃那个念头!可他若是想爭那个位置,他们之间……怕是很难了。 不过,即便如此,老太太也不愿意破坏外孙此时的好心情。 老太太眼里闪过一抹瞭然的笑意,却只是点点头,拉著商蕙安的手轻轻拍了拍,慈祥道:“好,好,都是好孩子。” “蕙安,我这外孙多年未在盛京,你们既然有缘做了邻里,我老婆子就舔著脸,央求你替我好生照看我这外孙一二了。” “裴祖母言重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薛公子又於我有恩,若有需要的地方,蕙安定会鼎力相助的。哪里敢当您老人家一句央求?” “好好,快坐下喝茶,尝尝新到的点心。” 她看破却不说破。 有些缘分,或许正是需要这样的“巧合”来成全。 商蕙安让银硃把带的东西拿出来,给允诺又带了些点心,还给允沅拿了胭脂水粉,给三位公子拿了文房四宝,然后就是些茶叶,给裴老太君以及府里的长辈的。 “都是好东西,这茶也是上好的明前茶。让蕙安你破费了。” 商蕙安微微一笑,“这都是我自己采的茶,裴祖母不嫌弃就好。” 裴老太君只觉得眼前一亮,又是连连点头。 “裴祖母,其实我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想……”商蕙安深吸一口气,朝著裴老太君跪下,“我听闻裴伯伯旧疾缠身多年,沉疴难愈,蕙安斗胆请求,让裴祖母让我一试。” “什么?!”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都震惊不已。 “蕙安姐姐是大夫啊?”允诺一脸天真。 裴允卓给了允沅一个眼神,允沅便把她带走了,“允诺,我们先去换身衣服好不好?你不是说等蕙安姐姐来了,就要换上她送的衣服,穿给她看么?” “对,我要去换给蕙安姐姐看!”允诺咧著嘴笑,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蕙安,你先起来,这是做什么呀?”裴老太君想扶她起身,商蕙安却不肯起,“裴祖母,我知道自己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裴伯伯情况危急,这些年也寻访无数医者都束手无策,能不能让我试试看?” “为何呀,你……”裴老太君话到嘴边,忽然一顿,“你,莫不是也继承了你母亲的衣钵?” 商蕙安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小时候跟著母亲学,从未敢懈怠。” 裴老太君恍然大悟,“你先起来说话。” 商蕙安这才提著裙摆站起身。 裴家几个儿郎都一脸茫然,裴三爷便解释道,“商夫人父亲商淮商大人你们都知道,可商夫人的母亲苏夫人,我是一位女中豪杰。” “是啊,当年苏夫人可是我们多少女子崇敬的对象。”裴三夫人接著道,“当年苏夫人就是凭著一身好医术救了太后,太后还认了苏夫人当义女呢。” 裴家三个儿郎一脸震惊。 太后的义女是商夫人的母亲,按辈分来说,怀瑾表弟/表兄岂不是要叫她一声姑奶奶? “孩子,非是我不允,”裴老太君嘆道,“只是老大时日无多,我只想让他少受些折磨。” 商蕙安求助地看向薛怀瑾。 薛怀瑾心中一顿,不禁忆起来时的马车上—— “薛公子,我想替裴伯伯看看病。”商蕙安开门见山。 第64章 糊涂,断送前途 薛怀瑾闻言,讶异地望著她,“你的意思是?” “裴伯伯的病,未必就没有办法,说不定能寻到一条生路。到时候还请你帮忙说服裴祖母。”她目光恳切,神色极为真诚。 薛怀瑾心中不由得一动,已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但还是逼著自己问出了那个问题:“商夫人为何如此信任我?” 信任么? 商蕙安也险些被问住,但很快就释然地笑著说道,“有些事就是这么没由来的,第一次在公主府门前见到我时,薛公子不也毫不犹豫地帮了我么?” 薛怀瑾本就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如今见她如此恳切,还笑得如此灿烂,他就更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好,这是我帮你说服外孙。”他不由自主地点了头。 …… 此时,裴家厅中。 收回思绪,薛怀瑾也望著裴老太君正色道,“外祖母,商夫人说的不错,大舅舅眼看著时日无多,若是维持现状,也没有多少时间。不如放手一试,说不定大舅舅还有一线生机。” 他这么一说,裴老太君还没表態,裴三爷先动了心,“蕙安,你既然提出此要求,你是否有把握?” 商蕙安顿了下,苦笑了下,“医者不敢妄言十成把握,裴伯伯缠绵病榻多年,若是肯让我放手一试,或许还有一二成的机会,若不试,便全然没有机会。” 此话一出,裴三爷刚动的心思,又歇了。 裴家几位郎君也有所犹豫。 大郎和三郎对视一眼:既然机会不大,又何必再折腾一趟?反而让大伯更加痛苦而已。 唯独二郎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老太君也苦笑道,“蕙安,多谢你的一片好心。我並非有意拂你的好意,实在是老大的身子每况愈下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了。” 说著,她又忍不住嘆道,“作为母亲,我也没有其他的期盼,只想著能在老大有限的时间里,能让他过得稍微舒服一些——仅此而已。若是希望渺茫,又何苦让他重燃希望,又再再次彻底绝望呢?” 因为这番话,堂內所有人都不由得陷入了沉默,气氛更是一度陷入莫名的死寂。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裴三爷和三夫人对视一眼,在裴老太君拒绝之后,他们反而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试试看的。 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既想要希望,又不愿冒风险,就会左右摇摆。 思及此,他们看向二郎。裴三爷说道,“或许,我们应该问问二郎这个做儿子的意见?二郎,你说呢?” 裴老太君也是一阵,跟著朝二郎裴允卓看去。 二郎忽然被这么多人注视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著读书人的风度,缓声道,“我考虑过了,若祖母和三叔都愿意听我的意见,我觉得应该……” “我不同意!”忽如其来的厉声打断了二郎的话。 眾人循声看去,就见一直未曾现身的裴大夫人怒气冲冲的往里走。 “这些年老爷的病看了多少大夫,连太医都请过多少个,他们都束手无策,难不成如今一个丫头片子就会有办法救治我家老爷了?”说著,裴大夫人盯著商蕙安冷冷嘲讽,“怎么,商夫人是自詡比太医都高明么?” 薛怀瑾见状一步拦在她身前,隔绝了裴大夫人的怒视,“她並无此意,大舅母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你!”看见是他,裴大夫人就算再火大,也得把火气都往回憋了憋,“怀瑾,不是大舅母不给你面子,而是老爷这病这么多年看了那么些大夫,没有一个有办法的,否则也不至於不明不白的吃了这么多年的药,也没有起色,反而情况越来越差。” 说完,也不等薛怀瑾的反应,就逕自对裴老太君说道,“母亲,我知道您疼爱小辈,但母亲的年纪也不小了,俗话说关心则乱,你可不要一时间糊涂,做了错误的决定,害了老爷的性命。到时候后悔莫及,哭都没地方哭去!”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是在指桑骂槐地数落裴老太君老糊涂了。 “大嫂!你太放肆了!”裴三爷闻言脸色骤变,“你怎么能对母亲如此不敬?!” 裴三夫人也惊慌道,“是啊,大嫂,你怎么能如此说母亲?” 裴大夫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试探的瞥一眼裴老太君地反应。 但见她老人家並没有当场翻脸,便以为没事了,腰杆子顿时又硬了不少:老东西果然是被我说中,心虚了,这才没有发作。 “母亲,你也別怪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如此,总不能她一个不到花信的丫头片子,就胜过宫里那些行医多年的太医?裴家此等行径若是传出去,世人只怕都要把我们都当作傻子了。” “哼。”面无表情地裴老太君终於哼笑了声,“老大媳妇说完了?二郎,刚才我们问的是你,你的话还没说完呢。” 二郎没想到祖母还记得他的话没说完,受宠若惊地面上一喜,整理了衣裳,郑重道:“我同意。” 裴大夫人一喜,“同意就对了,就应该……”话到嘴边,全噎在了嗓子眼里,她难以置信的盯著儿子,“你,你莫不是也糊涂了!如今可是你科举的关键时刻,你要是同意让这个知你父亲,若有个万一,你就要背上一辈子的弒父的罪名了,难道不清楚么?” 二郎侧目看了一眼母亲,微笑道,“母亲危言耸听了,儿子不过是给父亲请个大夫,想让父亲好起来而已,哪里就成了母亲说的弒父?” “你不要犯糊涂!是不是你祖母还有三叔跟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如此的分不清楚轻重缓急!”裴大夫人急的口不择言。 眾人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了。 大郎和三郎望著父母,大伯母怎么能如此污衊祖母和父亲?! “我告诉你,让你父亲维持现状就是对你最好的办法!难不成你想刚有机会下场,就因为错误的决定为你父亲丁忧么?!你是要断送自己的前途!” 裴大夫人话音落,堂內再度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居然当著这么多的人的面说出了心里话! 第65章 出事,有人加害 裴老太君、裴三爷裴三夫人夫妻俩,以及大郎、三郎还有薛怀瑾和商蕙安,都意味深长地看著她。 裴大夫人脸上一热,马上又面不改色道,“我说便说了,那又如何。老爷是我的丈夫,我不允许,你就绝不能动他一下,否则我们就京兆府公堂见!” 裴老太君的脸色沉到了极点,“老大媳妇,我还没死呢!是这些年给你太多好脸色了是不是?” 有些话她原本不想当著孩子的面说,让老大媳妇这个做母亲的难堪,但事到如今,有些话不说不行了。 “母亲,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老爷是我的丈夫,我保护他,不让別人害他,难道还有错了?!”裴大夫人振振有词。 裴老太君气笑了,“你的意思是裴家上下都要害他,连我这个做亲娘的都要害我的儿子,只有你是为了他好的,是么?” “我……”裴大夫人一时噎住。 正在这时,大房院里的管事钱福急急忙忙赶到,“老夫人,不好了,大爷情况不好了!” 这一句不好了,便匆匆结束了眾人的爭端。 裴老太君解下腰牌,递给大郎,“快,带著管家进宫请太医,要快!” “是,祖母!”大郎拿了腰牌就要走。 裴大夫人又拦在前面,“就算要去请太医的,也应该是我家二郎去,凭什么让大郎去?”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爭什么?不让大郎去,难道让二郎去?万一他父亲真的有个什么好歹,难道让他连自己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么?!”裴老太君动了怒了,沉声道,“大郎速去!” 大郎点点头,又对一脸担心的二郎道,“二郎放心,我一定会把太医请回来的!” 说完便小跑著出了门。 其他人慌忙出门,直奔大房。商蕙安跟著薛怀瑾,跟在裴家人后面一道去,就没注意到,薛崇在大郎出去之后,便跟了上去。…… 裴大爷房中,浓重得似乎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空气中。 而床榻上的裴大爷连连咳嗽,大老远就听见了,那咳嗽声歇斯底里的,仿佛要將他的肺都给咳出来。 三郎和二郎上前扶起裴大爷。 负责照顾裴大爷的小廝惊慌地跪地说道,“老夫人,三爷,小的,小的正常给大爷餵了药,不知怎的,就突然……就这样了,灌水也灌不进去……” “之前的药呢?拿过来试试,总不能看著他就这么咳嗽下去!”裴老太君面上虽然还稳得住,却不自觉握紧了薛怀瑾的手,老大,你千万不能有事啊! 裴三爷甚至急的都想站起来了,奈何双腿无力,又摔了回去,只能愤愤地捶著自己的腿。 “这没用的腿!留著还有什么用!” 而三郎只是想起来把裴大爷府起来,就被裴大夫人趁机一把撞开,然后她一头扎在床前。 趁此机会,没人注意到,商蕙安悄悄移动到桌旁,看到了药碗,隨手就拿了起来。 “老爷,老爷你可不能有事啊,孩子们还小,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可,让我们娘四个往后怎么办?老爷,老爷……” 裴大夫人在床前乾嚎起来,声音几乎要盖过裴大爷的咳嗽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家大爷已经走了呢。 “住口!”裴老太君怒道,“人还没走呢,你在这嚎什么丧!要嚎回你冯家嚎去!” 说著,一把揪住裴大夫人,就把她扯开了,力量之大,让裴大夫人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踉蹌了两步,直接摔坐在地上。 而没等裴大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其他靠近床前的人给挤了出去。 “二郎,你父亲如何了?”裴老太君急道。 二郎望著祖母,眼底有些无措。 他替裴大爷拍背顺气,但收效甚微,他的咳嗽只是暂缓,但蜡黄的脸色却已涨红,分明是快喘不过气来了。 “这药不对!”人群之外,商蕙安忽然惊呼一声。 眾人纷纷看去,这才注意到她站在桌前,手里还拿了个药碗。 “蕙安?”裴老太君诧异,“药怎么了?” “这里面味道不对。”商蕙安拿著药碗走过来,隨口就报出了这药碗所装的汤药的方子,“裴伯伯用的,可是这个方子?” 眾人愣愣地,纷纷看向钱福。 “是,这就是我父亲的药方!”允沅和允诺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小时候神色坚定道,“我抓过药,能记住药方。” 允诺也点点头,“允诺,也能背下来。” “蕙安,可是有什么问题?”裴老太君到底是阅歷无数,顿时发现了盲点。 商蕙安点点头,“是,这碗汤药里,原应该是这副方子熬的药,但这个碗里,显然被人多加了一味药。”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面色皆变。 多了一味药是何意? 难不成,是有人在药里动了手脚?是要害…… 这个念头闪过,裴老太君咬紧了后槽牙,没想到,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他们裴家! 薛怀瑾脸色也是一凛。 “你胡说八道!”裴大夫人直接跳起来,衝著商蕙安就扑了过来,“你个丫头片子懂什么药?该不会是提前买通了下人,偷偷背下了老爷的药方,在这里糊弄人的吧?” 薛怀瑾见状一步上前,再次將裴大夫人拦住,“大舅母,药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一查便知,你这么著急做什么?” “二郎,允沅,把你们母亲带下去!”裴老太君发话道。 二郎只是一顿,立刻上前拢住了母亲的胳膊,“母亲,你隨我回去吧。” “你干什么?你快放开我!”裴大夫人奋力挣扎,却推不开正年轻力壮的儿子,没一会儿人就走远了,只剩下声音还在嚷嚷著传过来。 “蕙安!”裴老太君一把握住商蕙安的手,“你有办法是不是,麻烦你,我老太婆恳求你,你救救你裴伯伯,二郎那么好的孩子,好不容易有出头之日,他不能就这样前途尽毁的!” 裴三爷也紧跟著道,“是啊蕙安,之前是我们一直不捐,但如今……” “裴祖母,裴三叔,你们这么拉著我的手,又拦在我前面,我如何给裴伯伯看病?”商蕙安无奈道。 薛怀瑾也道,“外祖母,小舅舅,你们让开吧,让蕙安看看。” 裴老太君闻言连忙鬆开手,由著商蕙安上前。 第66章 吐血,情况稳住 “银硃,准备针灸。” 只在裴大爷脉上搭了一下,商蕙安便吩咐道。 不为別的,裴大爷的情况已经很危急了。 “是,姑娘!” 她將裴大爷的左右脉都把了一遍,回头对裴老太君等人说道,“等一下除了我的丫鬟,再留下两个有力气的人帮我,其他人都出去吧。” 裴老太君犹豫了一下,裴三爷冲她摇摇头,他们便先退出去了,允诺也一脸不舍的跟了出去。 钱福根据银硃的要求,去取了酒来,然后就去安排烧热水。 银硃则帮忙准备针灸,而薛怀瑾让三郎和他一起留下来帮忙。 之所以不是让小廝或者是钱福,也是为了商蕙安的闺誉,让下去瞧见她面对赤身的裴大爷,传出去总归不妥。 薛怀瑾帮忙將裴大爷扶坐好,三郎帮著將他衣裳褪下,商蕙安便接过银硃递过来的银针,从他的肺腑处开始下针…… “痰盂。” 三郎连忙从底下掏出铜痰盂,只见商蕙安最后一针下去,裴大爷突然发动,三郎见状把痰盂往前一送,裴大爷当即呕出一大口黑血! 然后才晕了过去。 “大伯!”三郎惊呼。 薛怀瑾却看向商蕙安,“蕙安,大舅舅如何?” 商蕙安拔了最后的一根针,鬆口气道,“这口黑血是把毒吐出来了,暂时算稳住了。” “大伯是中毒了?!” “不全是。”商蕙安严谨地道,“暂时缓过来了,裴伯伯身体太虚弱了,不能用猛药,现在只能浴疗。” “那,那我应该做什么?” “先看看水烧好了没有,还要准备一个大浴桶,我还要写个方子。” 商蕙安左右看了看,没有纸笔,三郎忙道,“你说,我能记住。” 能记住?商蕙安有些诧异,薛怀瑾见状说道,“你放心说吧,三郎能记住。” “那好,这是个泡澡的方子。你记一下。” 商蕙安口述了一遍,三郎听完又复述了一遍,分毫不差,她这才放心让三郎出去。 …… 门口眾人等的焦急万分,眼看著三郎开门出来,全都涌了上去。 “三郎,我父亲情况如何了?”二郎冲在最前面,神態焦急。 裴老太君也不遑多让,“三郎,你大伯如何?” “三郎,大哥怎么样了?”裴三爷腿脚不便也跟著往前凑。 眾人一人一句的,三郎哪里回答地过来,连忙举高手打断道,“你们別急,我一个一个回答。大伯吐了口血,但商蕙安说是吐出毒血,已经稳住了,但要抓紧时间赶紧进行下一步治疗。开了方子叫我去抓药,没笔墨,我就只好先记著还让我去看看热水好了没有,需要一个大浴桶。” 二郎看了眼钱福,说道,“你去弄热水,我去把浴桶弄过来。” “是。” 三郎先行前去抓药,二郎也赶紧下去准备,大家都忙碌起来。 裴三夫人不禁好奇道,“这个时候要准备浴桶做什么用的?” 裴老太君闻言和裴三爷闻言一顿,面面相覷。 很快,他们就都知道答案了。 当三郎去而復返,带著二郎回来说,东西都已经准备好了。 商蕙安便让他们赶紧注入热水,將药材放进去。 二郎愣了一下,“夫人的意思是说,这是用来,泡澡的?” “正是。”商蕙安犹豫都不带犹豫的,果断道,“抓紧时间吧。” 二郎有些愣神,这个时候,难不成要把父亲扔在热水里泡?这…… “你別愣著了,照做就是。”薛怀瑾催促道,“大舅舅耽误不起了,蕙安不会害大舅舅的。” 有他开口,二郎顿时放心许多,点点头便让人把洗乾净的浴桶抬进来,药也抓好送进来,热水更是由下人一桶一桶地往里送。 商蕙安操持著,將药洒进浴桶里,然后让人將热水都倒进去,搅拌开,水的温度稍微有所降低,这才让扶著裴大爷坐进去。 二郎又狠狠鬆了口气,“我还以为要让父亲坐在热水里面,为底下加热呢。” 商蕙安先是一愣,隨后笑出声来,“那不是泡药浴,那是要將裴伯伯给煮熟。” 二郎不禁一怔,隨即也笑出声来,先前紧张的氛围也轻鬆了许多。 商蕙安又吩咐道,“裴伯伯需要一直泡著,起码半个时辰,水冷了就需要再加点热水,千万不要著凉了。” 说完,她又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办。”二郎严肃道,“夫人也辛苦了,稍微休息片刻,我会看著父亲的。” “那便好,时辰到了我会再进来的。”商蕙安说著,便带著银硃往外走。 薛怀瑾和三郎也跟著出去。 裴老太君等人还在外头等著,完全没有因为准备浴桶和热水等事,就觉得万事大吉,放下心来。 直到看见商蕙安出来,才连忙迎上来,“蕙安,情况如何了?” 商蕙安微微笑道,“裴祖母可以放心,裴伯伯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他的情况,我还需要进一步向你们说明,找个地方坐下来说吧。” 裴三爷想了想,说道,“大哥有个小书房就在旁边,我们去小书房说吧。” “好。” 裴老太君、裴三爷、三夫人、商蕙安以及薛怀瑾、裴三郎等人便往小书房去。 小书房里。 屏退左右,门扉关上,这里没有外人。 商蕙安环顾一周,这才说道,“有些事情,我是应该对你祖母你们说清楚的。” 她的话音落下,厅內陷入短暂的沉思。 但方才一直帮忙,也看著商蕙安给裴大爷治疗的的裴家三郎裴允许眉头紧锁,似乎是思考著什么,忍不住问道:“商夫人,你先前说,大伯的情形『不全是中毒』,此言何解?莫非,是確实中了毒,但其中另有蹊蹺?” 眾人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商蕙安身上,这下,他们的神色更加凝重了。 “蕙安,这是何意啊?”裴老太君紧张道。 商蕙安对上裴老太君的担忧神色,缓声说道,“三公子所说不错。裴伯伯脉象虚浮紊乱,臟腑有受损之兆,確有外邪侵扰、类似於中毒的表徵。但若细究……” 她神色凝重了几分,“这毒来得颇为蹊蹺,並非一般意义上的毒物。” 第67章 內贼,白髮人送黑髮人 “此言何意?”裴老太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並非一般意义上的毒物,难不成是什么世所罕见的毒物,那可还有救?” “裴祖母,蕙安並非此意。”商蕙安忙安慰道。 薛怀瑾也帮著劝道,“外祖母別急,你先听蕙安说。” 商蕙安点点头,她满心牵掛著的都是裴大爷的病情,完全就没注意到,薛怀瑾对她的称呼,从之前的“商夫人”,一步步变成了“蕙安”,而且叫得越发顺口。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眾人,缓缓道出关键:“裴祖母,裴三叔,药本是治病用,但是,也有句老话说:是药三分毒。学医之人都知道,用药讲究君臣佐使,分量配伍是一丝一毫也错不得的。尤其是裴伯伯这样久病的身子,若是药量出了差错,那对身体就是最大的伤害。” 说著,她又拿出之前从裴大爷房间拿到的那个药碗,其实药已经喝完了,只有碗底剩下的一点点药汁。 “若有人像这样,在配好的药材里,或是煎煮好的汤药中,额外添加了某样东西——” “未必就是剧毒之物,可能只是一味药性温和、却与原方相衝的药材——长此以往,原本治病的良方会加重臟器的负担,从而变成害命的毒药。” “裴伯伯久病体虚,加害者也许只是想著让他身体更加虚弱,加速他的死亡,却没想到,他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戕害,一下就发作出来。” 闻言,眾人面色骤变。 裴老太君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但还是忍住了,等商蕙安继续分析。 商蕙安道,“更关键的是,以此次裴伯伯病发如此凶险的程度来看,药中被动手脚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若是对方早就下此毒手,裴伯伯如此虚弱的身子,恐怕撑不到今日才发作,早就……所以,极有可能是近来才有人在他的药中做了手脚。” 后面那句“加速病情恶化,然后在今日彻底发作出来,差点要了性命”,她觉得太过残忍,就咽了回去。 商蕙安这些话虽然没有明说,但却从侧面说明,这些手段都是身边之人才能动的手。 裴老太君眸光一厉,咬紧了后槽牙,握著拐杖的手也有些泛白,是內贼,在老大的救命药上动了手脚!是內贼! “蕙安,依你看,老大这药里,是被动了什么手脚?” 闻言,商蕙安严谨地道,“闻气味,应该是甘草一类十分常见的药物。但药味混在一起,一时难以完全辨认,若是能找到药渣,和熬药之人,或许会更加清楚。” 裴老太君点点头,“是了,老三媳妇,你带著人去,將药房封了,把老大所有的药都封存,之前的药渣也都全部找出来。还有负责煎药的下人,也都要拿住。” 过去的几年里,她觉得老大媳妇一个人又要照顾老大,又要照顾三个孩子,实在辛苦。 所以老大看病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和身边的白妈妈亲力亲为的。这么一来,下人自然没办法动什么手脚的。 但自打怀瑾回来之后,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她也更放心让老大媳妇照看著老大,便没再管著。 没想到让老大媳妇操持才多长时间,就出事了,如果说中间的没有老大媳妇的疏忽大意,她是不信的。 裴三夫人顿了下,担心道,“母亲,动静会不会太大了?毕竟大房院里这么多下人……” “那就老三你也去!把院门锁了,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老人家说完,又缓声道,“要查明真相,其实也不难。” 商蕙安也觉得此举甚妥,一是仔细查验裴大爷近来乃至近几个月所有用过的药方存底,对照药渣,看是否有不易察觉的增减或替换; 二是,彻查近身伺候裴大爷用药的下人。何人负责抓药、煎药、送药,此间经手之人,皆有嫌疑。 “还有一件事。此事先不要对二郎说起,等我找老大媳妇问清楚之后再说。” 裴老太君到底是心疼孙子,不忍心现在就把事情说开,“事情弄明白之前,不许让老大媳妇出门一步。” 话说到这一步,就是裴大夫人列为嫌疑对象的意思了。 裴三爷夫妻对视一眼,也明白了她老人家的意思。 “是,母亲。” 裴老太君又转而对裴三夫人道,“你去安排一下,收拾出一间乾净客房,让蕙安稍事休息,她太辛苦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表面再如何风光的人家,內里都有见不得人的污糟与算计,商蕙安比旁人有著更深切体会。 她能做的,只是將事实陈述出来,至於后续要如何清理,终究是裴家自己的事,她也没有权利插手。 她尽了告知的义务,便不再多言,由著裴老太君安排,去了旁边清净的客房暂歇,將空间留给需要消化这惊心事实的裴家人。 “是。” “你先去休息,今日之事……多谢了。”薛怀瑾送她到门口,心情有些沉重的说出这句谢谢。 “无需如此的,薛公子。我都能明白,你好好陪著裴祖母。” 送走了商蕙安,薛怀瑾便留下安抚收到巨大衝击的外祖母。 外祖母前不久才过完六十大寿,就差点白髮人送黑髮人,他简直不敢想,若今日蕙安没有求著他,陪她一道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 另一边,二郎裴允卓一心扑在父亲身上,小心伺候著药浴,不时探试水温,留意父亲苍白的脸色是否有丝毫好转。 至於外间隱约传来的些许走动和低语声,他只当是祖母听了商蕙安的提醒后,下令让下人们更加仔细地洒扫庭除、排查隱患,並未多想。 而与这厢的专注寧静截然不同的是,大房正屋內,气氛却近乎凝滯。 裴大夫人自从被儿子带回来看管后,出不了门,深感裴家大夫人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便一直心气难平,在屋里摔摔打打,指桑骂槐。 非要將一腔的邪火,尽数发泄在屋里的北盏摆设,和无辜的丫鬟身上不可。 终於,房门再度开启。 裴大夫人欣然往外走,却对上了裴老太君那张面无表情时,自带威严的脸。 第68章 旧事,天塌下来的感觉 裴大夫人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只差一步就能跨出门的脚却不自觉往后退,“……母,母亲,您怎么来了?” 裴老太君拄著拐杖,在白妈妈的搀扶下,抬腿踏入了这间屋子。 她左右环顾之后,便挥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下人。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也带走了裴大夫人的全部安全感,她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屋內只剩下婆媳二人。 裴老太君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如同古井深潭一般平静无波地注视著一脸訕笑的大儿媳。 裴大夫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母亲,您,您有什么话就吩咐,儿媳洗耳恭听。” 越说越找到感觉,又紧接著道,“这里也没外人,您还是坐下说吧,若被人看见,还以为是我这儿媳不孝婆母呢。” 良久,裴老太君突然“嗤笑”了一声,“你说的不错,这里也没外人,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被別人看见。” 这是什么意思?裴大夫人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感觉一闪而过,隨即就被另一个念头所代替,腰杆都直了不少。 “母亲,我知道您一直看不上我,我也知道自己的出身背景不如三弟妹,但您也不能因为自己偏心,就想著让三房越过老爷去。” “我想让老三越过老大去?”裴老太君嗤之以鼻,“我怎么不知道?” 裴大夫人噎了一下,“您可以不承认,可如今不还弄了一个什么刚刚被扫地出门的弃妇来噁心我们大房么,你也別怪儿媳说话难听,明明老爷和三叔都是您亲生的儿子,您凭什么要这样区別对待?” “这些年你再怎么闹,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万万不能把老大当作你的筹码。” 裴老太君的清亮的声音在房中清晰响起,一字一句,敲在裴大夫人的心坎上: “冯氏,你当真以为,你这些年背地里做的那些事,我全然不知么?” 裴大夫人闻言腿一软,这些年无论再怎么样,裴老太君都不曾叫过她“冯氏”的,她有种天要塌下来的感觉,心慌的不得了。 …… 裴老太君从大夫人冯氏房里出来时,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吩咐白妈妈:“著人將这间屋子看管起来,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大夫人出门一步,派个丫头按时给他送饭即可,除此之外,没我的允许,任何人不许探视。” 这是极为严重的情况了。 白妈妈也是在后宅生活几十年的人了,一听这意思,便知道情况为非常严重,当即就吩咐下去。 裴大夫人身边跟了十几年的管妈妈神色平静,也没有二话,就老老实实回了自己的屋里,似乎早就猜到有这一出了。 但白妈妈思前想后,还是问了一嘴,“老夫人,允沅和允诺还有二郎这会儿都在那边,不是陪著裴大爷,就是在外头等著,谁也顾不上这些,一旦他们回过神来,必定会问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他们若是问起,就说是我的意思,若还有话说,就叫他们来找我。”裴老太君神色淡淡,像是说著今天吃什么那么简单。 见她老人家態度坚决,白妈妈便也不敢再多言,关於裴大夫人的事,也是一句都不敢问了。 与此同时。 商蕙安累的到了客房就歇下了,甚至都没有换下衣裳。 好在小憩一会就恢復了精神,她牵掛著裴大爷的病,也没有多耽搁,就赶紧起来梳洗。 看著镜子里的人,她不禁对著镜子自嘲道,“看来这些年还是懈怠了,只是这种程度就累的不行,往后如何能替母亲和外祖父完成遗志?” 银硃可不敢附和,连忙道,“姑娘,您可不敢妄自菲薄了,那裴大爷眼瞅著就不行了,是您一针一针给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论起来,这是裴家上下除了老太君都得给您磕头的程度。” 说著,她压低声音,又调侃了一句,“要是薛公子懂事的,都得以身相许了。” “又胡说!”商蕙安放下梳子,回头瞪了她一眼,“上次便同你说过,不许再拿人家薛公子说笑,人薛公子家世清白,你拿这种事说笑,你家姑娘合离的人不怕坏名声,被人听见了他往后怎么办?” 银硃心里嘀咕:我就是觉得薛公子跟姑娘您站在一起很相配,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然,刚被教训过,这话她是不敢再说了,只偷偷的吐了吐舌头,便若无其事的给自家姑娘梳头。 商蕙安在客房略作整理,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开门出来。 哪知门一开,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脚步一顿。 只见门外廊下,裴老太君由人搀扶著站在最前,身后是裴三爷夫妇、裴家三位郎君,还有两位姑娘裴允沅以及连小允诺也规规矩矩地站著。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神情皆郑重无比。 “……裴祖母,您们这是……做什么?”商蕙安一时有些无措。 “好孩子,”裴老太君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苍老的眼中满是感激,正色道,“我们这是在等你,好当面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老大已经按照你说的,药浴完毕,太医也看了,说你施救及时,才稳住了情况,否则老大当时可能就……”说到这里,裴老太君有些哽咽,连忙回首招呼了身后的孩子们。 “二郎,你们三兄妹过来给蕙安磕个头,是她妙手回春救了你们的父亲!” 话音未落,老太君身后的二郎裴允卓、大小姐裴允沅,连带著小允诺,竟齐齐向她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蕙安妹妹/姐姐救了我们父亲!此恩,恩同再造!” 三房的大郎和三郎也懂事的上前,跟著行大礼。 商蕙安哪里受得起这个,连忙侧身避让,又急著上前搀扶:“使不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如此大礼!快请起!” 然而,这几兄妹却都执意不肯起身。 二郎抬起头,眼圈微红,语气诚挚而坚定:“商夫人,大恩不言谢。今日若非夫人妙手回春,家父此番恐怕……夫人活命之恩,允卓没齿难忘!来日夫人若有用得著允卓之处,允卓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第69章 旧识,他实在养眼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感激之情,商蕙安只觉得心中暖流涌动,又有些招架不住。 “言重了,二公子言重了,我只是举手之劳……” “蕙安姐姐,多谢你救了父亲。这份恩情,允沅与允诺也都记在心里了。”裴允沅亦是落落大方,声音温柔却坚定道。 她说完,还不忘了轻轻推了推身边的妹妹。 小允诺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用稚嫩却认真的声音说:“蕙安姐姐好厉害!救了爹爹!允诺以后也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大郎和三郎也慷慨陈词了一番。 商蕙安哭笑不得,她生怕他们再这般郑重其事地拜谢,连忙道:“好,好,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快快请起吧!裴伯伯能转危为安,便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长辈没有叫起,他们是一个都没起来的。 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薛怀瑾,见她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措,適时上前一步,笑著帮腔道:“外祖母,各位兄弟姐妹,你们的心意蕙安已然知晓。快都起来吧,再这么拜下去,仔细嚇著她,以后她都不敢轻易登门了。” 他这话带著几分玩笑,却巧妙地缓解了过於正式的气氛。 裴老太君这才笑著让眾人起身,气氛又多了几分和乐。但允诺却逮著机会拉住她的手,“蕙安姐姐,你真的好厉害,你可以教教允诺么?” 商蕙安並没有因为她与眾不同就忽略她的心思你別猜而是郑重地想了想,“你想学?” “想!” “那你得先问过你祖母和父亲,他们同意了,我就教你。” 允诺眼前一亮,一刻都不带耽误的,就直奔裴老太君那儿去,“祖母,我要跟蕙安姐姐一样厉害,我要……” “好好好好,你也一样厉害……”裴老太君被她晃著胳膊晃得头晕眼花。 场面越发热闹。 裴三爷此时开口道:“蕙安,太医看过你抢救大哥的方子之后,对你今日的诊断和急救之法颇为感兴趣,想与你探討一二,不知你可否方便?” 商蕙安自然应允。裴三夫人便上前,温和地引著她,往旁边僻静的花厅走去。 花厅內,那位等候已久的太医见裴三夫人引著商蕙安进来,立刻起身相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商姑娘,原来真是你!我才听说你已离了李家,正想著要如何打听你的新住处,没曾想竟在这里先遇上了。” 商蕙安这才看清,眼前这位鬚髮半白、面容慈和的太医,竟是旧识——宋太医。 她连忙敛衽行礼:“宋太医,晚辈有礼了。我也没想到,裴府请的太医会是您。” 宋太医笑著捋了捋鬍鬚,示意她不必多礼。 而裴三夫人见他们是旧相识,也只是頷首打了招呼,留下银硃陪著商蕙安,以及两个裴府的丫鬟从旁照看,就先行告辞了。 而宋太医见到商蕙安,便高兴的不得了,也有些忘乎所以的感觉,开心的聊了起来。 隨即,似乎想到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笑意道:“丫头你有所不知,往常裴家这边都是刘太医抢著来的。这回倒是巧了,太子妃忽然身子不適,指名要刘太医前去诊脉,这才临时换了老夫过来。说起来也是巧。” 他这笑,还带著几分洞悉世事意味。 商蕙安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她先前就觉得蹊蹺,裴伯伯的病虽说棘手,但以太医院的实力,尤其若有宋太医这等稳重精深的老手在,即便难以根治,也不该拖延恶化至此,多年来毫无进展。 宋太医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给她点出了某些隱在暗处的关联——太子妃、刘太医,似乎都与裴家伯伯久治不愈的怪病有关。 而且,宋太医应该是知道她与裴家的情谊,才这样若无其事地透露给她的。 想通了这一点,她淡淡一笑,面上並未显露,只是顺著宋太医的话,將话题带过:“原是如此,那今日能得宋太医亲自诊治,是裴伯伯的福气。” 两人很快切入正题,討论起裴大爷的病情。 商蕙安说了裴大爷的药疑似被人动了手脚的事,宋太医感慨道:“今日这一下,竟歪打正著,也算是以毒攻毒了。配合你提出的药浴,为他通脉,洗涤沉疴,又激发了生机,他已经熬过了最难的一关,后续只需精心调理,定会有转机的。” 商蕙安点点头,“侄女儿也是这般想的。原本还担心一般的法子对裴伯伯的病不起作用,又怕他缠绵病榻多年,身体过於虚弱,不好用猛药。这下反倒省了那些担心,可以放心施为了。” 宋太医闻言,面上一喜,“你有几成把握?” “之前的话只有两成,但如今我已有五六成的把握!”商蕙安信心十足。 “好啊!”宋太医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讚赏,“师父和师姐若是泉下有知,见你如此,必定欣慰!师父当年总说,医者仁心,不分男女,女子也不该被闺阁束缚了才华。你如今这般,很好!” 他顿了顿,递出自己的腰牌,“往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隨时可以来太医院寻我。我这把老骨头当年护不住师父,但还是有些用处的。” “多谢宋太医……不,多谢宋伯伯!”商蕙安起身郑重道谢。 有些话,无需挑明,这份来自长辈的认可、支持与隱约的提示,已然尽在不言中。 宋太医听了这句宋伯伯,心中越发感慨,都忍不住想,他的儿子要是小几岁,还未娶妻,能將这丫头娶回去,那多好啊! 隨后,他们一起商討,擬出了裴大爷后续治疗的第一副方子,彼此都觉得很满意。 而宋太医离开时,商蕙安猛的想起一事,唤住他,“宋伯伯,今日裴伯伯之事……还望你三缄其口。” “放心吧,我知道该如何说。”宋太医含笑点头,摸著鬍鬚瀟洒离去。 商蕙安站在花厅门口,目送著宋太医的背影远去,忽然有些伤感。 “蕙安似乎很捨不得宋太医?”一个低沉悦耳却带著几分醋味的嗓音猝不及防响起。 商蕙安猝不及防嚇一跳,循声看去,才见薛怀瑾不知何时站在花厅门外。 一身十分常见的银白色交领长衫和青色圆领的襴衫穿在他身上,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君子芝兰玉树的风采,加上儒巾的点缀,他只是做一个抱臂倚墙的姿势,就有说不出的风流! 实在养眼。 第70章 蕙安,你真了不起 念头闪过,商蕙安自己都嚇了一跳—— 商蕙安,你好端端的发什么花痴?养眼也是你看的? “蕙安觉得,可还好看?”薛怀瑾侧目,眉眼带笑。 商蕙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不自在地別开脸,“……你,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薛怀瑾微一挑眉,正想说什么,就见大郎裴允准从不远处的拐角快步走来,他神色稍敛,提醒道,“是正事。” 商蕙安不以为意地转来,“什么正……”事。 转过来时,脸上的淡淡红云还没完全消退,不由得微微一僵,没好气地又白了他一眼。 薛怀瑾痞坏地勾了下嘴角,若无其事地站得笔直。 这会儿的功夫,大郎已经来到跟前。 “商夫人,我有一事相求!”他不由分说的就衝著商蕙安行大礼。 嚇得商蕙安往旁边一避,“……大公子这是做什么?有话好说。” 薛怀瑾也慢悠悠的说道,“是啊大郎,你有什么话好好说,再把蕙安嚇跑了,你要什么都求不到了。” 明明是在替大郎求情,可商蕙安却莫名有种被调戏了的感觉,又说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她的脸一热,轻声道,“大公子,有什么话你慢慢说,若是我能帮的,一定帮忙。” 大郎看了眼薛怀瑾,见他点了点头,这才起身。 “夫人出手救治大伯的事我父亲都跟我说了,我父亲的腿也摔断了好些年,商夫人今日这手医术,实在叫人佩服。我想请夫人帮我父亲看看,他的腿可否还有復原的机会?”大郎说话很是谨慎,一边说还一边小心翼翼的观察著她的神色。 商蕙安顿了下,斟酌著道,“大公子,骨科非我所长,我並没有太大的把握,我也怕自己学艺不精,给他希望又让他更加失望。” 大郎忙摆手道,“不会不会,你千万不要有负担,此事我已经同父亲说过了,他说你若肯帮他看看,就已经是十分感激,便是治不好,他也就此死心,以后绝不再提治腿之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如此一说,商蕙安的压力便更大了,“大公子,我……” “你不要给自己太重的包袱。”薛怀瑾看出她的窘迫,温声帮腔道,“大郎措辞不太准確,更准確的来说,小舅舅早就对治腿失去了信心,但今日见大舅舅濒死又被拉了回来,他才生出了一点希冀。看在这一份希冀上,你尽力就是。” 他换了个说法,商蕙安总算鬆了口气,“……既如此,那我便自不量力地再献丑一回了。” 大郎也长鬆了一口气,“还是怀瑾口舌伶俐,我实在是嘴笨。” 商蕙安不可置否。 薛怀瑾打量了他一眼,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外祖母和小舅母都不考虑给你找个媳妇么?” 大郎的笑容僵在嘴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裴三爷的腿更重要一些,他们並没有因为这一茬而拌起嘴来。 在大郎的引领下,商蕙安和薛怀瑾很快又来到了裴三爷的院子。 裴三爷半倚在榻上,三郎裴允许和裴三夫人都正陪著裴三爷说话。 见薛怀瑾和商蕙安进来,他们连忙起身。 “小舅舅,小舅母。” “裴三叔,裴三婶。” 而裴三爷见商蕙安和薛怀瑾来了,也努力想坐直些,脸上带著歉意:“蕙安来了,又要麻烦你了。” 说著,又与薛怀瑾頷首示意。 商蕙安忙道:“裴三叔,你千万別这么说,我医术粗浅,只能尽力一试,万一我医术不精,还望三叔莫要因此失去希望。” “你肯看看,我们已是感激不尽。”裴三爷嘆了口气,“你尽力就好,无论结果如何,三叔都承你的情。” 一旁的裴三夫人也拉著商蕙安的手,眼眶微红,声音带著忐忑:“好孩子,你就帮著仔细看看,能不能治,给三婶一句准话。能治,我们便豁出去治;不能治,我们也死了这条心,好好照顾他。总好过像这些年,心里总存著一点渺茫的希望,一次次落空,反覆煎熬……” 商蕙安听著这话,心中触动,她很能理解这种在漫长黑暗中反覆失落的却始终怀抱微光的心情。 三郎也乖巧地说了句,“蕙安姐,拜託了。”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明白的。我会仔细看。” 她先是为裴三爷仔细地诊脉,指尖下的脉象沉涩而略有阻滯,但根基未绝。她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对裴三夫人道:“三婶,劳烦您帮三叔將裤腿捲起来,我要看看腿上的具体情况。” “欸,好!” 裤腿捲起,露出裴三爷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苍白萎缩的双腿,膝盖处还能看到当年受伤留下的扭曲疤痕,但这双腿显然有人常年帮忙按摩,所以略有萎缩,状態却保持的不错。 商蕙安毫不避讳,俯身细细查看,甚至用手指沿著腿骨走向轻轻按压。 隨后,她取出银针,在裴三爷腿部的几个穴位上轻轻刺入。 “嘶——”裴三爷猝不及防,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腿部的肌肉甚至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有知觉,有反应! 商蕙安眼睛一亮,迅速起针,脸上终於露出了自诊脉以来的第一丝明朗神色。 “裴三叔,”她抬起头,脸上带著笑,用词也越发坚定,“您的腿是有知觉的!” “这是好消息,对吧?”裴三爷满眼都是希冀。 “是,是好消息。”商蕙安肯定地点点头,“经过我初步的诊断,三叔你腿部的主要经脉並未完全断绝,最大的问题应该是腿骨在受伤之后並未接驳妥当,经过这么多年,如今已经错位长合,加上常年不行走,气血瘀堵在伤处,才导致无法行走。” 她看著裴三爷越来越亮的眼睛,肯定地下了结论:“您还有机会站起来!” “当真?!”裴三爷的声音猛地拔高,带著难以置信的颤抖。 裴三夫人瞬间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大郎和三郎也都裴激动地攥紧拳头。 一直安静旁观的薛怀瑾,不由得目光灼灼地盯著商蕙安,低声赞道:“蕙安,你真了不起!” 第71章 挡酒,回护之意不言而喻 商蕙安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热,声音微颤,“我、我也只……只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 她別开脸,定了定神,赶紧將更现实的情况向说明:“裴三叔,三婶,你们先別高兴的太早,虽然有希望,但三叔的腿多年未动,血脉瘀堵非一日之寒,疏通起来极为痛苦。” “更重要的是,那长歪了的骨头若要重新接续,意味著需要將已癒合的伤处……再次断开,重新正骨……” 她说著,神色越发凝重:“这其中的痛苦,常人难以想像,且治疗周期会很长,需要极大的毅力配合康復!” “我得回去好好想想,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看看如何用药、针灸,配合怎样的手法,才能最大限度减轻痛苦,达到效果。你们……也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 “没有什么比我现在这样跟个废人一样,动弹不得还拖累人更难受的。”裴三爷听非但没有被嚇退,眼中反而燃起了多年未见的炽热光芒。 他握紧了拳头,斩钉截铁地说:只要站起来,哪怕只有一分希望,再大的苦,我也吃得起!” “是啊!”裴三夫人擦乾眼泪,用力点头:“蕙安,你放心,我们一家都陪著三爷!只要三爷还有站起来的希望,再难我们都不怕!” 三郎也坚定道:“对!蕙安姐,需要我们做什么,你儘管吩咐,我们一定配合!” 大郎也拱手作礼,“蕙安妹妹,一切就拜託你了!” 看著这一家人的与决心,商蕙安也越发有了信心。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正说著呢,裴老太君那边派了人过来传话—— “蕙安姑娘,老太君让人准备了几个家常菜,请你今晚务必赏脸留下用饭。” “这怎么好意思?”商蕙安有些受宠若惊,“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 没等她说完推辞的话,薛怀瑾就打断道,“裴家已经好些年不往外宴客了,除了上次办外祖母六十大寿的寿宴之外,就是这一次留你用饭,你也忍心拒绝他老人家?嗯?”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以至於商蕙安话都嘴边都咽了回去。 裴三爷一家也都期盼地望著商蕙安,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那,便叨扰了。” 商蕙安被裴三夫人拉著往前面去,薛怀瑾便適当的放慢了步子,落在后面。 薛崇趁机回稟,“公子,如您所料,大公子虽然手持令牌,但差点进不去宫门。” “嗯。”薛怀瑾的眸光沉了两分,“看到裴家要回来,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毕竟若是裴家重新崛起,最紧张的便是他们。” 薛崇点点头,又道,“我陪著大公子进了太医院,还听说了一桩事。之前一直给裴府这边看病的,是一位姓刘的太医,但今日他恰好就被太子妃吕氏叫过去了。其他太医见到我,认出东宫的腰牌,都不愿意到裴府,只有那个宋太医肯来。” 薛怀瑾嘴角一扯,眼中寒意更甚:“那些人想明哲保身罢了。” 他一回来,就请了太医过来诊断,但得出的结论都和以前一样。 今日蕙安一出手就能看出来,小舅舅的腿不良於行是因为骨头没接好,加上经脉瘀堵不通。难不成那帮行医多年的太医看不出来?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 “让人盯著太医院那帮老东西,若有人想销毁证据,你知道该怎么做。” “放心吧公子,盯著呢。正愁找不到他们藏匿东西的地方,要是有人想销毁证据,不正好送上门来么?” 薛怀瑾“嗯”了声,瞥见商蕙安在裴三夫人等人的陪伴下已经走远,这才加快脚步跟上去。 …… 晚膳设在花厅,裴老太君说是家常便饭,可桌上琳琅满目摆开的,却是精心烹製的十八道菜餚。 商蕙安目光扫过,便发现其中竟有近一半都是她偏爱的菜式。 清甜的藕尖,鲜嫩的芙蓉蛋,令人垂涎欲滴的糯米鸡……许多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喜好,却在这裴家的餐桌上被如此细致地呈现。 她忍不住眼眶发热,鼻头跟著一酸。 在李家那五年,她记得每一个人的口味,辛苦张罗,却从未有人问过她一句喜欢什么。 没想到,裴家人却都还记得。 “快坐吧。今日你要上座!”裴老太君亲自领著她上座。 商蕙安却不肯,“裴祖母,您是长辈,你在这,我怎么好做主位?” “你是客,而且是贵客,如何就做不得主位了?”裴老太君一句定江山。 商蕙安惴惴不安地落了座,其他人这才依次落座,也是因为太过忐忑,才没有注意到,裴老太君挨著她,而薛怀瑾居然坐在裴老太君身边的另一侧。 开席。 裴老太君这个在场最年长的长辈,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神情肃然地衝著商蕙安敬酒。 “蕙安,今日这第一杯,我这老太婆必须敬你。你是我裴家的大恩人,救了我家老大的性命,又给了老三希望!堪称再造!”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声音都有些哽咽。 老太君一带头,裴三爷夫妇、大郎、二郎、三郎以及允沅、允诺等人也纷纷郑重举杯。 商蕙安惊得立刻端著酒杯站起来:“使不得!裴祖母,三叔,三婶,你们都是长辈,这怎么能行?万万不可!” 同辈也就罢了,哪里能长辈给她敬酒,她心里慌得不行。 裴老太君却態度坚决:“这顿饭,不论长幼,只论恩情。你当得起这一杯。” 见商蕙安实在惶恐,老太君和裴三爷夫妇便先饮了杯中酒,算是全了长辈的心意,隨即坐下,笑道:“那便让同辈的孩子们代我们敬你一杯,这总可以了吧?” 商蕙安见状,连忙也饮尽杯中酒。 而裴家这一辈在京的五个年轻人——沉稳的大郎裴允准、聪明过人的二郎裴允卓、爽朗的三郎裴允许、温柔大方的裴允沅、还有天真烂漫的允诺,都齐刷刷端著酒杯,异口同声:“蕙安妹妹/蕙安姐),我们敬你!” 盛情难却,商蕙安只得再次举杯。 她本就酒量浅,方才老太君敬的那杯酒意已然开始上涌,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眼神也微微迷濛起来。 薛怀瑾一直留意著她的状態,见她脚步都有些虚浮,立刻伸手,不著痕跡地接过她手中被满上的酒杯。 他对眾人温言道:“蕙安不善饮,这杯我代她喝了,也代她谢过诸位兄弟姐妹的心意。” 说罢,他仰头一饮而尽。 明摆著的回护之意,在场眾人看得清清楚楚。 第72章 酒醉,一腔委屈诉衷肠 裴老太君心中无奈,和裴三爷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见此,裴家晚辈们也都含笑看著,无人点破。 “我可以自己喝的……”商蕙安含糊道,还想去拿酒壶,却被薛怀瑾一把按住。 他起身离座,扶她坐下,裴老太君也顺势挪了位置。 经此一事,席间气氛更为融洽。 不知不觉,裴家晚辈们对商蕙安的称呼,从略显生疏的“商姑娘”、“商夫人”,悄然统一变成了亲昵的“蕙安妹妹”或“蕙安姐”。 其乐融融地吃著喝著,说著笑著。 商蕙安也乐呵呵地跟著笑,碗里的东西明明没多少,却怎么也吃完,惹得她不高兴地嘟囔了两句,还没意识到,许是她空腹喝酒,这会儿酒意涌上头,才让她的反应变迟钝了。 薛怀瑾將她这副双颊酡红的模样看在眼里,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又给她夹了菜在碗里。 “我自己会夹……唔。”她不满地嘟囔著,嘴里被餵了口热汤,然后碗里又被添了不少的饭菜。 商蕙安看著面前碗里吃不完的饭菜,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苍蝇了,只能埋头吃。 初时,她吃著饭还能时不时地应和几句,后半程宴席上,商蕙安只觉得耳边嗡嗡,眼前人影晃动,记忆变得模糊一片。大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没了印象。 散席时,她是被裴三夫人和裴允沅一左一右搀扶著,才勉强站稳,送上了马车。 车內,商蕙安只觉得天旋地转,坐也坐不稳,软软地倚在车厢壁上,隨著马车顛簸左摇右摆。 银硃用力扶著她,却也禁不住这力道。 商蕙安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站起来,银硃连忙跟著起身,“姑娘,你站起来做什么?快坐下,这样危……”“险”字还未出口,忽然,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马车猛地一晃! 商蕙安本就晕乎乎的站不住,这一顛簸,让她整个人失了平衡,朝前摔去! “姑娘!”银硃没拉住她,惊慌不已。 然而,预想中的商蕙安摔得一塌糊涂的场面並没有到来。 银硃眼睁睁看著,她家姑娘差一点落地之前,被一双长臂稳稳接住。 他只稍微一带,商蕙安就跌入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 熟悉的清冽气息,混合著淡淡的书墨香和酒香,隱约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商蕙安深深嗅了一口,不自觉地往里靠了靠。 抱著她的人,身体似乎僵硬了一瞬,如擂鼓般急骤的心跳声,隔著衣料如实地传到她耳畔。 “咚咚咚……” 商蕙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醉眼朦朧中,眼前俊美的脸庞似乎与记忆中某个戴著银质面具的影子,重合了。 她伸出温热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喃喃道:“好久不见了,阿征……” 薛怀瑾浑身一震,心跳越发乱了节奏,难道,她认出来了? 他没有回应,又听她带著浓浓的鼻音和委屈,继续嘟囔:“怎么走了那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薛怀瑾的心,被她这毫无防备的醉话,搅得波澜迭起。 同样心惊胆战坐立难安的,还有旁边干看著的银硃。 她连忙上前,“抱歉,薛公子,我家姑娘她……”后面的话她有些说不出,只伸出手赶紧要扶商蕙安过来,“姑娘,快坐好,咱们快到家了。” 谁知商蕙安忽然拍开她的手,激动的坐起来,“要到家了?那你告诉我娘,我要吃汤圆,要放很多很多的红糖!要很多很多……” “算了,他那个没良心的……怎么会回来……不要汤圆了,我不吃汤圆了……”她蹙著眉,声音低了下去,带著醉后的委屈和一种认命般的黯然。 薛怀瑾眼底那簇燃起的火苗,被她下一句含糊的抱怨瞬间扑灭,只剩一片黯然的失望,通身儒雅的气派,莫名转换成生人勿近的气势。 银硃在一旁看得越发心惊以为薛怀瑾是被自家小姐这失態的醉话惹恼了,连忙解释道,“……对不起薛公子,我家姑娘最爱吃我家夫人做的糯米汤圆,夫人过世之后,她就不再碰这汤圆了,姑娘她太苦了,並非故意冒犯……” 她一边说著,一边努力想把商蕙安扶正,远离这位让人不敢靠近的薛公子。 可此时情绪决堤的商蕙安,哪里是银硃能轻易拉住的。 那些被理智牢牢封存的委屈、以及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失落,在酒精的催化下汹涌而出。 她非但没鬆手,反而將薛怀瑾的手攥得更紧。 她看著他,眼神迷离,时而带著怨懟:“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时而又像是清醒了几分,摇著头,自嘲地笑:“不,不回来也好……回来了又能怎样?都是骗子……男人都是骗子……” 她语无伦次,又哭又笑,一会儿是质问当年不告而別的“阿征”,一会儿又像是透过他在控诉李墨亭的背叛。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感混杂在一起,倾泻而出,听得银硃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根本拦不住自家小姐这迟来的情绪爆发。 银硃心中又急又怕,更有一丝难言的酸楚,当年姑娘情竇初开,对那个总戴著面具、性格孤僻的阿征公子,確实有过不同寻常的掛念。 可后来商家骤逢巨变,阿征公子也隨之杳无音信,如同从未出现过。这份少女隱秘的情愫,最终被深埋,继而便是她嫁入李家,遭遇更大的不幸。如今…… 银硃偷偷瞄了一眼被姑娘紧紧抓著、神色复杂的薛怀瑾,心中越发忐忑。 虽然她觉得薛公子和姑娘甚是般配,但明日姑娘酒醒,若是知道自己酒后如此无状,对著薛公子这般又哭又笑地吐露心事的、又拉著他的手喊著別人的名字,只怕得羞愤欲死吧? 她简直不敢想像! 而薛怀瑾也任由她拉著,听著她顛三倒四的醉话,心中的失望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怜惜和痛楚取代。 原来,这些年,她心中竟也一直存著阿征的影子?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柔软的掌心,低声道:“是我对不住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第73章 误会,往事不可追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被商蕙安的醉话盖了过去,银硃也无从捕捉。 …… 商蕙安浑浑噩噩的睡了一场,一觉醒来,已是次日近午。 阳光透过窗欞,明晃晃地刺眼,商蕙安抬手遮挡著光线,只觉得头痛欲裂,胃里也难受的很。 她撑著手坐起身,脑中关於昨日裴家宴席后半段的记忆一片空白,就连如何回来的,也毫无印象。 “银硃……”她声音沙哑地唤道。 银硃应声而入,端著醒酒汤,见她醒了,脸上忍不住带上笑意:“姑娘您可算醒了。您这酒量也太浅了些,一杯酒就让你从昨晚睡到现在。” “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商蕙安揉著额角问道。 “您在裴家宴席上就醉了,是裴三夫人和允沅小姐一起把您扶上马车的。”银硃服侍她喝汤,说著说著,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回来的时候……是薛公子帮忙,把您送回房里的……” 商蕙安喝汤的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紧,抬眸看向银硃:“……我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她记得自己不大会喝酒,小时候在家时就曾因偷尝父亲杯中的酒而闹过笑话,后来爹娘就不让她碰酒了。 银硃为难地支吾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说话的声音都弱了几分:“……姑娘,当时您,拉著薛公子的手不肯鬆开,还一个劲儿地叫『阿征』……薛公子当时脸色都不太好看了。” “阿征?!”商蕙安闻言一惊,手中的汤匙险些掉在床上。 宿醉带来的昏沉被这句话瞬间被惊飞了大半,太阳穴的隱痛似乎都加剧了。 “我,我怎么会……拉著他的手叫这个名字?”她懊恼不已。 难道是醉后恍惚,才將薛怀瑾错认成了记忆中的故人? 银硃不敢將那些更出格的醉话和盘托出,只得含糊道:“婢子也不知姑娘为何错认……姑娘当时还说了些別的醉话,不过,薛公子並未真的因此生气,安顿好您才离开的。” 见银硃没有多说,商蕙安还以为醉后的事便到此为止了,紧绷的心弦稍稍鬆了些,但仍觉得麵皮发热,尷尬不已。 罢了,她无力地摆摆手:“……你先帮我准备些清淡的粥食吧。” “是,姑娘。”银硃如获大赦,连忙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再多待一会儿,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把那些话都说出来了。 她慌慌张张的样子被端著热水过来的紫苏看见,不解地问道,“你鬼鬼祟祟做什么,姑娘还没醒么?” “嘘!”银硃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姑娘昨天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了,我只告诉姑娘,她拉著薛公子的手喊『阿征』,你和茯苓记住,別的一个字都別多说。” 紫苏恍然记起,昨晚姑娘回来时,闹的厉害,银硃和她扶不住,最后是薛公子將人抱进来的,一路上她都喊著“阿征”,对著薛公子又捶又打的。 这要是让姑娘知道,她还不得…… 紫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放心吧,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而商蕙安屋內,银硃离开后,就安静下来了。 她靠在床头,望著紧闭的房门,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久远的过去。 阿征,真的是好久远的名字了。 那时父亲还在京为官,得陛下青眼,家中便设了学塾,常有皇亲贵戚或重臣子弟前来学习。 她作为女儿,见得多了,对家中时常出入些陌生面孔的年轻学子也习以为常,父亲不提,她也从不过问他们的身份来歷。 那么多人里,只有阿征是不同的,他和如今那位齐王殿下——当年的六皇子是一同进学塾的。 但六皇子左右逢源,他却总是独自一人,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角落里,也不与他人交际。 脸上那半张冰冷的银质面具,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外界和他的接触。 那时候的她莫名有种侠肝义胆,见他不跟別人玩,就时常常揣著自己做的糕点去学塾听课,然后趁机悄悄塞给他。 他倒是不像母亲,嫌弃她手艺不佳,“你瞧你,做的糕点不圆不扁,不咸不甜,还是別浪费东西了,让厨子做给你吃便好。” 无论给他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问他好不好吃,他也只是一个字:“嗯。” 后来父亲外放离京,家中学塾自然散了,学子们各自寻了书院继续学业。 阿征是其中最捨不得的一个,那两年里,他仍时常来家里坐坐,看看母亲,偶尔也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或零嘴。 如今想起来了,那段时光虽然平淡,却让她记了好久。 直到,父亲在任上突然病故的噩耗传来,笑意是六皇子和宫中內侍一道传来的,也是那时,她才知道那个儒雅隨和的兄长,竟是皇子。 在一片混乱与哀慟过后,母亲病倒,她的世界整个塌了,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阿征从父亲病故的消息传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神秘,消失得也悄无声息。 她来不及弄清他的身份、去向,家中亲戚就上门逼迫,一个个口口声声的说著,帮他照看家业,实则是盯上了父母给她留下的宅子和嫁妆。 然后六皇子在那个时候找上门来,“蕙安,老师和师母去的突然,你往后无依无靠,你和李家的婚事,我会去求太后做主取消,然后请太后为你我赐婚,纳你做侧妃。” 她更是宛如晴天霹雳! 在她眼里,她向来把那个人看作兄长一般敬重,从没有一分一毫的儿女之情,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趁人之危! 所以太后召她入宫,说可以为她另觅佳婿,让她不必匆忙下嫁李家时,她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如今想来,太后是个明白人,不大可能会因为六皇子的一厢情愿,就要给我指婚,说不好,当年太后要指婚的另有其人。” 商蕙安自言自语,只是时过境迁,那些事,已不可追矣。 但昨夜一场大醉,竟將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扯了出来,还安在了帮她许多的薛公子身上…… 商蕙安扶额嘆息,心中懊恼的同时,又隱隱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第74章 存在,就是越不过去的高山 听月小筑隔壁的宅子里。 后院剑风呼啸,薛怀瑾穿著一身素色中衣,已经练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的剑。 但他的动作依旧不见疲態,步伐沉稳而迅捷,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的游龙,时而矫夭腾空,时而贴地疾走,剑势汹涌,仿佛是要將胸中积鬱的所有情绪,都灌注在这冰冷的剑锋上。 剑光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网,削落枝头上鬱鬱葱葱的几片叶,颯颯作响。 刀光剑影中,他单薄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显露出精壮的体魄,脸上泪如雨下,他却似乎不觉。 薛崇站在月洞门处看了许久,忍不住嘆了口气,才捧著汗巾衣裳和热水走上前。 “公子,商姑娘醒了。” 一句话就让薛怀瑾的动作顿住,急急朝薛崇望去,“她,说什么了?”他的眼底满是希冀和期盼。 下一刻,薛崇的话就让他眼中的火苗再度熄灭。 “……商姑娘虽然醒了,但昨天晚上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薛崇把东西放在石桌上,话中带著遗憾。 薛怀瑾眼底闪过一抹不足为外人道的失落,接过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似乎这样就能顺便將短暂的悵然若失一併擦去。 “不记得也好。”他轻描淡写地道。 若是记得,她万一因为羞恼、又觉得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跑了,那怎么办?这样就很好。 薛怀瑾脱下湿透的中衣,露出结实的身子,不仅是胸膛,腰腹也有十分紧致的肌肉线条。 其中还伴隨有几道已经癒合已久的狰狞伤疤,看得出来,当时应该是十分凶险的伤情。 他就著热水,迅速擦洗了一遍,然后就套上了乾净的衣裳。 这个过程,薛崇便一直同他说著东宫的事。 比如,吕氏所生、已经封清河郡王的那位皇孙殿下,得知薛怀瑾回京之后大张旗鼓地张罗了裴家老太君的寿宴,紧接著又搬出裴家,如今大隱於市,急的接连半个月都睡不好了。 连同太子妃吕氏,也急的上火,连著好几天叫太医去看,生怕薛怀瑾此举是衝著他们去的。 薛怀瑾对此不以为意,“我不回东宫,那个蠢货正好独占他那个太子父王的全部关注,还有他那个母妃张罗,如今地位正稳如泰山,还慌什么?” 薛崇嗤笑道,“殿下您又不是不知道,吕氏那一家子向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且做贼心虚,你懒得回东宫,跟他们那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还以为您是想著引起太子还有陛下的注意,要动摇他的地位呢。” 薛怀瑾哼了一声,“盯著就好,他干的蠢事就不必往我跟前报了。” 要说动摇那个蠢货的地位,自己这个原配所生的嫡出皇孙,只要存在,就是他永远越不过去的高山,他有本事就像以前一样,派人一路追杀他,从他出京追到边关。 五年前他尚且不怕,如今就更没有把这帮人放在眼里的必要。 “还有一件事,”薛崇突然想到什么,“裴家那边来了消息,说您嫁到蜀中的大表姐来信了。老太君见信之后怒不可遏,带著二郎去见裴大夫人了。” 薛怀瑾穿衣的动作一顿,“昨个儿外祖母就没让她出门吧?” “是,您和商姑娘回来之后,老太君也没有让她出来,一直关著,还不许任何人去探视。” “嗯。”薛怀瑾点点头,“外祖母她老人家做事自有分寸,等事情有了结果再说。” 顿了顿,又道,“你让人去查查,大舅母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不拘这五年,往前倒几年也要仔细捋捋。” “是。” 薛怀瑾把脏衣服扔进水盆里,提著剑往回走。 大舅母那个性子且不说,裴家当年的家底殷实,哪怕外祖父去世,也本不该像如今这般拮据,竟是到了变卖外祖母她们的嫁妆度日的地步。 这其中,掌家的人恐怕有大问题,裴家若是要出山,是不能再留著这么个隱患。 …… 此时的裴家却不如薛怀瑾那般平和。 裴老太君一早看到大孙女裴允华的来信,差点眼前一黑。 那信原本是写给冯氏的,裴老太君对冯氏已经起了疑心,於是便拆了信看。 裴允华在信上说,近来生意不景气,铺子上营生不好,手头上能挪用的钱不多,让母亲——也就是裴大夫人冯氏再等等,还问说三个月才给她几千两银子,这么快就花销完了,是不是祖母身子又不好了?之前因著病情,寿宴都不办了,也让她別回京,要不她还是回京一趟云云。 裴老太君看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冯氏分明是以家里做筏子,这么多年一直跟远嫁蜀中的女儿要钱,而且索要的金额数目巨大! “冯氏这个孽障,她到底做了什么?她要那么多钱干什么?”裴老太君气的够呛。 这些年她虽然因为两个儿子的事情担心焦虑,也为了孙儿辈没少费心,但身体还一直健朗的很,除了偶尔的头疼脑热,並未有什么大问题,哪里用得著跟远在蜀中的孙女要银钱治病? 当下她就让人把二郎叫过来,將信给他看了,二郎也大为震惊。 “母亲跟长姐要钱的事,竟然这么多年,一点口风都没漏,而且母亲手上也並不宽裕,她是把钱都花到哪里去了?”二郎又是震惊又是困惑。 “这就要问你母亲了!”裴老太君摩挲著拐杖顶上雕出的麒麟,面色微寒,音色冷沉。 二郎也不敢为自己的母亲求情,她做出这种荒唐事,这些年不间断的管长姐要钱,还不知道隱瞒了多少事情,事到如今也只有一个法子了。 “祖母,孙儿想见见母亲,亲口问问,她都做了些什么。” 裴老太君打量了他一眼,“你做好准备了?” “是,祖母,如今皇孙殿下回京,父亲和三叔也有望恢復,回家定能,恢復往日荣光,孙儿不能让大房在这个时候拖了后腿。” “好,我带你去。但你要做好准备,你母亲很可能会说出一些你接受不了的事情。” 二郎郑重道,“祖母放心,孙儿已经是大人了,可以替父亲,还有姐妹们撑起一片天。” 之后,裴老太君让二郎暂且避开,传了裴大夫人来见,。 初时她对女儿在信上所言还矢口否认,被追问的急了,就破罐子破摔,什么都承认了。 第75章 病倒,別来蹚浑水 “是,我是跟允华要了钱,可我不她要钱能怎么办?裴家已经没钱了,我娘家那边是什么好人家,一个一个好吃懒做的,都躺在家里等著我给他们银子花销!” 裴大夫人非但不以为耻,反而滔滔不绝地说诉苦,“这些年,他们冯家上下吃喝拉撒,哪个用的不是我跟允华要的钱?要不是我这样委曲求全……” “你要供养你娘家我不管!”裴老太君没好气打断她,“你若是自己有银子也就罢了,可你还去苛责女儿,拿她和她夫家的钱去养你的娘家,你有没有考虑过允华的处境?这么大的数目,若是被她婆家知悉,她该如何自处?” “而且我看信里的意思,是你不让她来拜寿,还说是我病了,不办寿宴。这种消息你能瞒多久?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等消息传到那边,你让她在夫家人面前,又如何抬得起头来?!” 裴大夫人眼神躲闪,心虚地道,“……等消息传到那边都过去好久了,那陈家纵是知道,也不敢怎么样的吧?” “你简直无可救药!”裴老太君气得把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那你告诉我,你要这么多银子干什么?当年便是你在掌家,后来老头子去世,老大老三接连出事,你说家中一下就没钱了,我原以为是给他们看病花销过大,但如今细想此事,却是处处不对劲!” “便是花销再大,我裴家也不是纸糊的,何至於到如今要变卖產业的地步,你到底做了什么?” 裴大夫人眼神闪烁的离开,不自觉地別开脸。 “你,你该不会是……”裴老太君驀地想到,“你放印子钱了?!” 裴大夫人眼睛立刻瞪圆,“你怎么知道?!”话音落,她连忙捂住嘴。 “你,你简直无可救药!放印子钱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你不要命,裴家上下还要命!”裴老太君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难怪,难怪冯家能拿住你,养著他们一家子,原是你立身不正,亲自將把柄递到了人家手上!” 二郎见状再也藏不下去,急忙奔出来,“祖母,您没事吧。” 看见快步走出的二郎,裴大夫人浑身一僵,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 听月小筑,安园。 商蕙安吃过了粥食,便倚靠在窗台,神思飘远。 当年父亲骤然离世、家中遭逢变故,自己心中对阿征那点未曾明晰的情愫,也隨著他的彻底消失被埋藏,渐渐蒙尘。 后来嫁入李家,困於內宅,这个名字连同那段岁月,几乎已被她刻意遗忘。 没想到,这辈子我还会再次提起这个名字。 可,薛公子和阿征明明截然不同,阿征沉默寡言不善言辞,薛公子看起来就是个人情练达、很会照顾人的,我怎么就对著薛公子喊了阿征的名字? “啪”的一声轻响,响起的很是突然,却把商蕙安乱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往院子里看去,就见隔壁院墙內外投过来一团纸,精准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抬头看去时,只看到一双眼睛匆匆隱去。 “什么东西?”她低头打开纸团。 上面用极为端正的字体,如那人端方如玉的模样,简短地写著:【外祖母急火攻心晕倒,我欲前往,不知姑娘可愿同往】 这是,不想跟她说话,还是怕她尷尬? 商蕙安有些诧异,但还是被那句急火攻心晕倒嚇到了。 她“腾”地站起,“裴祖母出什么事了?” 墙头那边出现一个脑袋,正是芝兰玉树般的薛公子。 “未知详情,报信的人只说外祖母,过我大舅母之后才气病倒的。”他声音故作平和,却难掩其中的急切。 所谓的平和,像是在压抑见到她的激动心情,生怕嚇到了她。 商蕙安道,“茯苓出门去了,麻烦薛公子备车,等我换身衣裳,门口匯合。” 说完,便逕自关了窗户。 墙头上的薛怀瑾也鬆了口气,外祖母之事,正好给了他开口的契机,否则,他还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才能让她最快接受他们还有接触的事情。 商蕙安原意是自己单独套车前去,但不巧,茯苓才出门不久,还把马车带走了。 薛崇备了车,薛怀瑾也早早在门口等著。 商蕙安迅速换了衣裳,带著银硃,光明正大拎上了自己的药箱。 上车之后,谁也没有说话。 路程过半了,还是商蕙安主动开口问道,“裴祖母出什么事了?” 他觉得薛怀瑾不可能完全不知道,只是方才碍於场合不对,才没有在院子里说。 薛怀瑾闻言笑了一下,有种“被你发现了”的狡黠,不过笑容一闪而逝,他便正色道,“我让人买了些东西送到裴家,才知外祖母去见了我那大舅母,被气晕倒了。至於事情的起因,好像是我远嫁蜀中那个大表姐的一封来信。” 旁的他也没有多说,但商蕙安在李家掌家多年,不说见多识广,各种情况也约莫都见过了,孙女儿到老远寄来的信能把他气倒,说不定跟那位裴大夫人脱不了干係。 说去那位裴大夫人,她就觉得头疼,她身上有一种跟李家人如出一辙的特质,老远的看上一眼,就让人想退避三舍。 马车紧赶慢赶的,很快到了裴家。 门房没想到是薛怀瑾又来了,都忘了通报,傻乎乎地一路跟进去。 薛怀瑾见状,皱眉问道,“外祖母情况如何了?” 门房才愣愣道,“不知道。” 薛怀瑾和商蕙安对视一眼,加快了脚步。 听雪堂里,裴三爷和裴三夫人急的团团转。 裴家孙辈们都在,三郎却是面色不善,看了几次二郎,似乎是有话要说。 这时候,薛怀瑾领著商惠安就进来了。 “怀瑾。”裴三爷像看见了救星,说完,才看见从他身后走出的商蕙安,“蕙安也来了。你们来得刚好了,进去去劝劝吧,母亲她老人家非不肯看大夫。” 薛怀瑾点了下头,领著商蕙安入內。 裴老太君见他进来,立刻別过头去,“你快回去,別再来裴家了。”话音落,就咳嗽起来了。 商蕙安连忙上前把脉,“裴祖母,您本就气虚,这一动怒,引气血攻心,往后要静养才是,不能再生气了。否则对身子大大的不利。” “我没事。”裴老太君抽回手,“你也一样,回去吧,往后不要再往裴家这趟浑水里蹚了。” 商蕙安不禁回头看了薛怀瑾一眼,他不动如山,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 第76章 助紂,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外祖母,究竟出什么事了?”薛怀瑾语气温和有礼,却透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儘管他已经从薛崇那里得知了一些消息,但有些话,还是要她老人家自己说出来。 裴老太君眼睛一红,却不肯开口,说道,“此事你別掺和了,回去吧。” “既然祖母不肯说,那我便去问二郎,他总会说的。”薛怀瑾悠悠扔下这句,转身就要走,“事情是发生在外祖母你和二郎去见了大舅母之后的,此事和二郎还有大舅母总脱不了干係,问他们也一样。” “你回来!”裴老太君急急地撑著手坐起来,大声呼唤。 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不说,他总是有办法知道的,裴老太君並不怀疑他的能力,反而因为喊的太急岔了气,忍不住咳嗽了声。 商蕙安连忙扶了一把,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裴祖母,你別急,慢慢说。” 裴老太君看了薛怀瑾一眼,又把目光落在商蕙安身上,仿佛是在说,“別急这话得跟他说。” “我原本想让这些事烂在肚子里,但你既然知道了些端倪,若我不说,你也定会追查到底。”裴老太君嘆气,“与其让你把事情闹大,不如我亲自告诉你。” 说著,她深吸了一口气,便將大孙女裴允华的来信,无意间揭破裴大夫人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而后她和二郎去见了裴大夫人,让她交待的那些,都说了出来。 裴大夫人做的事情,总的来说就是,见钱眼开,唯利是图,不顾后果。 当年她作为裴家长媳,中馈自然由她掌管,却没想到,她会因为娘家弟媳的一时鼓动,说印子钱利好,轻轻鬆鬆就能赚大钱,就动了贪念,偷偷拿家里的钱去放印子钱。 一开始还给,可裴相突然去世,那些人黑吃黑把她的银子吞了,她没了大笔银子,还反被娘家兄弟和弟媳拿住了把柄,才落到要用嫁妆银子去养娘家的地步。 但她的嫁妆也有限,所以她就动了念头,用各种明目,从女儿那里骗来了大笔银钱。而且这些钱只是一小部分用在裴家,其余的,都拿去养著娘家一家人。 说到这里,裴老太君更是痛心疾首,“我道这些年冯家人是生意兴隆,日子越发好起来,没想到,全是喝我那孙女的血,吃她的肉!” “冯氏这个做娘的人不但不心疼自己的亲闺女,反而助紂为虐,这么多年一直可著女儿霍霍。她还有没有心!” 裴老太君说到气愤处,狠拍自己的大腿,气愤填膺。 “她,她怎么敢的?” 此事实在太耸人听闻,商蕙安自詡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但听到这事,还是不由得虎躯一震。 反观薛怀瑾,他皱著眉头,从裴老太君开始说,就没有鬆开过。 直到她说完,他才冷冷哼出一句,“她好大的胆子!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话音落,裴老太君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抓住他的手,“怀瑾,此事不可声张。否则……” “我知道。”薛怀瑾轻声道,“但此事兹事体大,必须处理妥当,否则后患无穷,大郎他们的前途,都得受牵连。” 裴老太君更加握紧了薛怀瑾的手,“怀瑾,是外祖母没用,对不住你。这么多年了,你好不容易回来,家里却出了这样的事情,还连累你,外祖母实在是愧对你母亲……” 连累?是了。 商蕙安恍然,放印子钱是极大的罪,若被坐实,那不止是杀头,搞不好是要抄家灭门的! 若是裴家出了这等事情,薛公子虽只是外孙,却也难逃牵连,以后仕途都悬了。 裴家的人就更別说了,便是说自己不知情,也不知能否推过去。 此事確实危急,若处理不好,裴家別说东山再起了,恐怕要鸡犬不留才是。 思及此,商蕙安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裴祖母,冯氏说钱经由她娘家人的手放出去,又说被黑吃黑了,那她娘家人可有给到她什么证据?还是说空口白牙的,就把钱昧下了。” 裴老太君摇摇头,说道,“没有证据。她说初期冯家那边倒是给过她几分利钱,但我家头子过世之后,就没了,她娘家弟媳说是被黑吃黑了。这印子钱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事,她也不敢留痕,只能认了栽。” “这就怪了。”商蕙安缓缓说出自己的疑惑,“裴祖母,虽然这些事说起来不好听,但您想,放印子钱的人又不知道幕后东家是谁,怎么会因为裴祖父的事情就把钱吃了?” “而且,冯氏把钱给弟媳出去放印子钱,肯定也不会傻到打著裴家的招牌,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裴老太君反应过来,她是关心则乱了,光想著怎么將此事按下去,才能不连累怀瑾和孙辈其他的孩子,反而忽略了这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冯家既拿不出证据,又不可能真的打著裴家的旗號出去放印子钱,那所谓的黑吃黑,很可能就是被冯家的人吞了!” “而且是冯家一开始就打著放印子钱的旗號,实则是为了骗冯氏手里的钱——即便不是老头子过世,他们也会有別的说法。” 说到这儿,裴老太君更加气愤,“这冯氏当真是蠢不自知!这么多年了,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想不通!” 骂完,她又头疼起来,“闹出这么一摊子事,要如何收场?还有冯家那边,难不成就让他们白白占了这许多的便宜?这些年他们不但坑了我们裴家,连允华都坑了,总不能就这么轻易揭过。” “裴祖母,您先別生气。”商蕙安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此事看似复杂,其实也没有那那么难解决,您是身在局中,乱了分寸了。” 裴老太君闻言一顿,自嘲笑道,“你说的是,我是关心则乱,自己乱了阵脚。人上了年纪,顾虑多了,也就容易畏首畏尾,瞻前顾后。” 说著,她神態一振,“若换了我年轻时候,定叫老三带著孩子们打上门去,找他们冯家好好理论一番,再把那些钱討要回来!” 第77章 诡道,消灭隱患的大好机会 商蕙安含笑应道,“我猜想,他们冯家做了那么多缺德事,还如此肆无忌惮地让冯氏拿钱养家,想必是拿住了冯氏贪婪又懦弱这一点,觉得她不可能说出此事。” 她说著,神采飞扬地补充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您若不怪我越俎代庖,我说出来,您和薛公子参详参详。” “你说就是了。”裴老太君没好气道,“此等机密的事情都叫你知道了,还说什么越俎代庖的。” 如此熟稔的语气,仿佛商蕙安和裴家之间没有这五年的断联,亲如祖孙。 “好,是蕙安不识好歹了。”商蕙安说完,和薛怀瑾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裴老太君原本有些沉重的心情,被她这一番插科打諢,都鬆快了许多。 商蕙安说道,“以我这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此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像您方才说的,打上冯家去。他们本就做了亏心事,做贼心虚,稍加逼问,说不定就什么都吐出来了。” “钱是一方面,但最重要的是,要让冯家人再也无法拿此事做筏子、要挟冯氏和裴家任何一个人。至於是否跟冯家切割乾净,让他们再也沾不上裴家的光,得由您决断。” 裴老太君缓缓点了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直接说,该怎么办?” 商蕙安清澈的水眸转了转,微微笑道,“您说,若是您身子不妥,裴家全在冯氏的掌握中,这时候冯氏再给冯家人下帖,让他们將跟当年有关的东西全都带过来,就说为了二郎的前途,要用钱跟他们一次性买断。他们会如何想?” “是了!”裴老太君仿佛瞬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豁然开朗。 “我这个老太婆虽然没多大用,但到底是让他们忌惮三分的,若是我不能主事,冯氏便没了顾虑,而只要她把冯家人请进了门,如何让他们吐出真情,就是时间问题罢了。” 同时,裴老太君还想道,冯家人贪婪,定会觉得这是一个新的拿捏冯氏的契机。 能占便宜的事,那冯家定会倾巢而出,趁此机会,再叫人把冯家的屋子里搜上一遍,说不好真能找到什么东西。 正所谓,兵者,诡道也。这是把冯家这个隱患彻底消灭的大好时机! 见裴老太君眼神犀利,已是心有成算,商蕙安便提醒道,“此事牵涉太大,还是要把三叔三婶叫过来,让他们心里有数才好。至於大郎和三郎,您觉得要不要他们知道,就由您决定。” 裴老太君下意识看了眼外孙,见薛怀瑾认可地点了点头,她也鬆了口气。 “那就依照你的意思,把他们都叫进来吧。允沅和允诺也大了,也该让她们知道,外祖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往后是不能再来往了,省得被他们带坏我裴家的好儿孙。” 商蕙安点点头。 薛怀瑾和她交换了个眼神,便往外走,开门出去。 “怀瑾,母亲怎么样了?”裴三爷率先推著轮椅迎说来。 大郎三郎还有允沅允诺也都跟著齐齐围上来,“表弟/表哥怎么样,祖母怎么样了?” 薛怀瑾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扫过,“外祖母让大家都进去。” 此话一出,眾人都是一惊。 按常理来说,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老太君是绝不会要一口气见所有人的。 允诺忽然眼睛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表哥哥,祖母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母亲气坏了,祖母她是不是……” 话没说完,她就哭得不行了。 薛怀瑾却没有纠正她,面无表情地道,“都进去吧,外祖母有话交待。” 闻言,眾人更加信以为真,一窝蜂地涌进房中去。 而薛怀瑾也趁机往外走。 薛崇在廊下等著,见薛怀瑾过来,连忙行礼,“公子。” “让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 “是。”薛崇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冯家人做事並不乾净,留了很多手尾,所以一查就查到了。” “五年前,在裴相出事之前,他们家突然多了一大笔银子,不但置办了几处宅院,还置办了不少田地。就连冯家那两个不事生產的二流子,还都纳了妾,一家子生活蒸蒸日上。” “这些年,儘管他们做的生意大多赔钱,但日子过得都很不错,山珍海味吃著,綾罗绸缎穿著,这日子过得一点都不像寻常书香人家,倒像是做了什么暴利的生意,一夜暴富。” 薛怀瑾沉吟片刻,“和她猜测的相差无几了。” “什么?”薛崇一时空耳。 “没什么,你继续。” 薛崇狐疑地看了眼主子,继续用仅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还有一事,他们暗地里偷偷放了印子钱。” 薛怀瑾眉头一挑,“还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 “主子已经知道了?”薛崇诧异。 薛怀瑾嗯了声,没有否认。 冯氏说的放印子钱,和薛崇查到的放印子钱,可不是一回事。 这冯家,当真是活腻了。 “此事我知道了,你盯好冯家人,让人暗中將他们放印子钱的证据搜罗出来,到时候听我吩咐。” “是。” 薛崇远远候著,薛怀瑾又慢条斯理地走了回去。 这会儿,裴家眾人已经进了屋。 商蕙安也从床沿站起身,退至一旁。 不过,他们很快就见识到了世事无常。 进来时,裴老太君还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只等一关上门,裴老太君便言笑晏晏的叫他们起身。 眾人都懵了。 “母亲,这,这是怎么回事?”裴三爷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孙辈们就更不用说了,允诺脸上泪痕还没干呢,就破涕为笑,“祖母没事!” 裴三夫人倒是明白人,很快就反应过来,“母亲,您可是有什么话要交待。” 裴老太君点点头,“都跪下,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听清楚。” “是。” 眾人齐刷刷跪了一地,除了不方便的裴三爷。 裴老太君的目光扫过两个孙女,最后落在裴允卓身上,“二郎,你母亲做的那些事,你已经听她亲口说了,但有一些你还不知道的,我要跟你再细说细说。此事你两个妹妹也要知悉,至於之后你们还要不要跟冯家来往,那就由你们自己定夺。” 话音落,二郎便斩钉截铁地道,“祖母,冯家还是不要再往来了!让他们踏进裴家大门,我都嫌他们脏了地方!” 这话是极重了的,不知內情的眾人面面相覷。 很快,裴老太君的讲述,就为他们解开了谜底。 第78章 病危,请君入瓮计 薛怀瑾悄声进来,逕自走到商蕙安等待的角落里,没有惊动其他人。 商蕙安见状要和他打招呼,被他抬手制止了。 裴老太君將事情言简意賅地跟一眾晚辈都说明了一番。 听完,不止孙辈们震惊当场,就连裴三爷和裴三夫人都错愕不已,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 好久,裴三夫人才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不敢置信地道,“母亲,放印子钱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裴老太君闻言,看了二郎一眼,二郎没有吭声。 裴老太君便道,“我也怀疑这冯家所谓的放印子钱,不过是扯了个幌子来骗老大媳妇的钱,並且要挟她不断给钱的筹码。但此事还有待调查。” 顿了顿,她又道,“不过,冯家贪得无厌,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二郎,允沅,允诺,祖母把你们叫过来,特意说这件,是希望你们能明白,並非祖母不想让你们和外祖家来往,是……” 裴老太君说著嘆了口气,接著道,“若与这家人常来常往,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而且,冯家一直敲诈勒索你们母亲一事,也必须儘快妥善处理。否则,裴家上下都会受影响。” 二郎自不必说,那些话他是亲口听自己的母亲说的,此时,他已经彻底对生身母亲彻底失望! 允沅看了允诺一眼,坚定的说道,“祖母,我知道是非对错,无论放印子钱一事是真是假,冯家贪婪无度,蛊惑母亲犯错是既定的事实。他们还一直拿此事要挟母亲,勒索母亲,逼著她从长姐那里捞取好处,於情於理都难容。” “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冯家放印子钱的事是否属实,否则我裴家上下眾人,都要为母亲犯的错陪葬了。” 允诺不太会像姐姐这样清晰明了地。阐述自己心中所想,所以用力点头表示自己的態度。 “姐姐说得对,母亲做错了,祖母,我们要赶紧把错改过来,不能继续错下去了。” “好,允诺说的好,我们要赶紧把错改过来,不能继续错下去。”裴老太君欣慰地摸摸允诺和允沅的脸。 冯氏自己走歪了路,还好这几个孩子都没有被她带歪,否则,她真是死了都没脸面去见泉下的老头子。 “祖母,此事要如何做?您儘管吩咐。”大郎说道,“我和三郎都能卖些力气,跑跑腿。” 裴老太君闻言,朝角落里商蕙安所在的地方看了一眼,眼角带起一抹笑意。 “傻孩子,不用你们卖力气跑腿,你们就好好的,该读书读书,该准备考试的准备考试,一切都照原来的样子来。其他的戏,就让冯氏去唱吧。” 见孩子们都云里雾里的,裴老太君也没有特意卖关子,笑著说道,“接下来我要臥病一段时间,其他的事,你们看著就行了。有什么变动,会让人通知你们的。” 至此,再多的,她就不肯再说了。 隨后,裴家孙辈先退了出去,想到昨天的交待,他们出去时都一脸的凝重。 这份凝重倒也不算作假,家中出了个要连累全家掉脑袋的,任谁也鬆快不起来。 裴三爷和三夫人留在最后,有些话,裴老太君只交待给他们夫妻俩,就是不想让孩子们掺和进去的意思。 裴三爷夫妻俩都是有阅歷也见过大场面的人,自然明白老太君的用意。 这是要,请君入瓮。 他们和薛怀瑾、商蕙安一起出来,脸上也都是一派凝重,递给裴三夫人药方时,她更是一脸的无奈。 商蕙安语重心长地说,“三叔三婶不要太过著急,人都有上年纪的一天,眼下裴伯伯还没完全好起来,裴家就靠你们支撑了,你们可千万要保重身体。” 说完,她往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又提醒道,“趁这个机会,看看裴祖母还有什么想吃想用的,趁早给她弄来吧。免得以后留了遗憾。” 之后,商蕙安和薛怀瑾也没让他们送,就先行离开了,但是约定好,明日再来。 然后,裴老太君病重的消息,就在裴府上下不脛而走了,半天的功夫,就几乎传遍了府中上下——人尽皆知老太君时日无多。 …… 对老太君病危的消息,反应最积极雀跃的,莫过於被锁在自己房內禁足思过的裴大夫人冯氏。 乍一听说婆母急火攻心病倒,甚至还把家中大小都叫过去交代了话,冯氏的嘴角便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老不死的!压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么多年,终於你也有今天!” 管妈妈闻言变了脸色,连忙劝道,“夫人,老太君病倒,府中上下人等都十分担忧,你怎么还……”幸灾乐祸呢。 管妈妈心说,这要是让人看见,又有得说了。 谁知,冯氏闻言,不但不知悔改,眼中反倒迸射出一种可以称之为恶毒的快意光芒! “她病她的,我还不能笑了?!再说了,这里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你不说出去谁知道?” 顿了顿,她盯著管妈妈的眼睛,冷冷地道道,“怎么,你还想去告密不成?不过我可提醒你,那老太婆已经快不行了,你能跟谁告密去?” 管妈妈:“……”以前她只觉得夫人糊涂,如今越发觉得冯氏是蠢。 她连是非都分不清了,老夫人再怎么说也是她的婆母,夫人心里再怎么不高兴,也不能把话这么堂而皇之的说出来,需知道,不止你知我知,还有天知地知,以及,隔墙有耳。 何况,老太君只是病了,还没怎么地呢她就这样原形毕露,万一老太君哪天好起来,哪里还有她好果子吃? 但是,担心归担心,管妈妈知道冯氏是听不进去了,所以乾脆装聋作哑。 冯氏却是坐不住了,她屋子里来回踱步。越发的迫不及待—— “老太婆总喜欢装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还不是偏心偏得没边儿,处处向著三房,就因为三房有两个儿子!这下好了,她终於要倒了!只要她一倒下,这裴家往后就是我最大了!” “我可是名正言顺的裴家长媳、长房大夫人!这府里上下,谁还能越过我去?何况老爷如今日渐好起来了,哼,等老太婆没了,我当家做主,看谁还敢给我脸色看!” 第79章 诱哄,三分假七分真 她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能做裴家上下的主了,“那些个捧高踩低的下人,还有三房那一窝,往后在我面前,全都得给我老老实实的!还有那个不得宠的皇孙,別说他只是个皇孙,就算当了太子,到了我的地盘,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也得臥著!” 她被禁足才勉强安分了一天,如今老太君病倒的消息传来,她心中那份期待便烧得更旺了。 如今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一定要把握住这个机会,想办法出去,只要能重掌握府中的权柄,日后这裴府就是她说了算了! 也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天色擦黑时,裴三夫人便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房门外的锁链响动,冯氏闻声激动的站起,就见门锁被打开,门从外面推进来。 而来人,正是从前在裴老太君跟前更加得青睞的裴三夫人。 只见她眼眶通红、忧心忡忡,还未开口,眼泪就先要掉下来了。 “大嫂……”裴三夫人颤抖著声音。 “这是怎么了?”冯氏装作全然不知情的样子迎上去,“你这眼睛是哭过,难不成是三弟骂你了?” “不是三爷,是,是母亲……”裴三夫人哽咽道,音色全然不復往死里的清亮,像哭过许久,有些沙哑。 “母亲骂你了?”冯氏一脸诧异,“往日里母亲是最疼你的,好端端的怎么会骂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也惹得她老人家不高兴了?” “不是,不是母亲骂我。”裴三夫人忙道,连连摆手,“是母亲急病,情况凶险!” 三夫人適时地啜泣道,“大嫂,我要去侍疾,三爷自愧不良於行,不能为母亲做些什么,想去佛堂为母亲诵经祈福,接下来府里这一摊子事,恐怕就得劳烦大嫂多担待、多费心了。” 她说著,冲身后招招手,白妈妈便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走进来。 里面是象徵管家权力的对牌和几串钥匙。这都是冯氏先前刚被收走的,老太君那边还没捂热呢,又送回来了。 “大嫂,这是对牌和钥匙,母亲原本是想交给我的,但我实在没管过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更是不放心其他人照顾母亲,只能继续劳烦大嫂了。” 白妈妈把东西放在桌上,心有不甘的看了冯氏一眼就走了。 冯氏內心狂喜,完全没有被白妈妈瞪那一眼的气恼,简直像是天上掉了馅饼一般地乐开了花! 她费尽心思想要的东西,居然就这么轻易送回到她手上来了! 裴三夫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几位郎君读书的事情不能落下,允沅十三了,也该相看人家了,还有大嫂你娘家哥哥也快到生辰,这些事,母亲原本都是交代了我的,如今我是全然顾不上了。一应事务,只能大嫂自己看著处置了。” 冯氏强行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努力在脸上堆出沉重的表情,上前拉住裴三夫人的手,语气恳切道:“三弟妹快別这么说!母亲病重,我们做晚辈的自然是心急如焚。你去侍奉母亲是正理,府里这些琐事,就交给我吧。” “我虽不才,但在这个时候还能为家里出一份力,我也是义不容辞的,你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你们有后顾之忧!” 她嘴上说得漂亮,可那双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却如何也掩盖不住。 就连原本应该沉重的语调,也越说越兴奋,险些就憋不住笑出来了。 管妈妈一直看著裴三夫人,恨不得她多看冯氏一眼,好发现她的真面目。 奈何,裴三夫人似乎是太过忧心,对此恍若未觉,匆匆地表达了感激之后,便又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房门重新关上,冯氏迫不及待地扑到桌前,抓起那些冰凉的对牌和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老天有眼,裴家由我当家做主的这一天,终於来了!” 她脸上的偽装彻底卸下,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贪婪。 却全不知,裴三夫人离开后不久便和白妈妈还有裴三爷聚头。 裴三爷听完自己夫人说的之后,有些犹豫道,“你这么说,她能听得明白,要给冯家人下帖子,邀他们在她娘家哥哥生辰时,到家里办寿宴么?” 裴三夫人和白妈妈对视一眼,隨即道,“你放心吧,咱们这位大嫂聪明的很。到裴家办他们冯家的寿宴,不但长了他们冯家的面子,她还能向冯家向其他人昭告她掌控裴府的事,她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的。” 裴三爷点点头,心说,往后还是不要得罪夫人的好,否则她一隨便动个念头,他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夜幕笼罩下的裴府,一齣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 彼时。 商蕙安乘坐著薛怀瑾的马车离开裴府,但马车却並未驶向听月小筑的方向,而是缓缓停在了鹤鸣轩门前。 商蕙安掀开车帘一角,看到熟悉的招牌,不禁一怔,不解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薛怀瑾,“薛公子,我们怎么来这里了?” “今日劳你为裴家之事奔波辛苦,总不能让你空著肚子回去。”薛怀瑾神色自若地道。 “原本理应在府中设宴款待,但眼下府中情形特殊,实在不便。所以外祖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代她好生谢谢你,请你用顿饭,聊表谢意与歉意。” 说到这儿,他生怕商蕙安误会似的,又连忙解释道,“蕙安莫要误会,外祖母绝非是为了算清楚互不相欠的意思,只是想表达我们的一些谢意和歉意,很抱歉,把你牵扯进裴家的这些事情中来。” 他態度诚恳,还將裴老太君搬了出来,商蕙安到嘴边那些拒绝的话,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她只能婉转地道:“薛公子言重了。我既唤裴祖母一声祖母,裴家的事,也算我半件自家事。况且之前裴祖母寿宴,也算间接帮了我大忙。” “若非寿宴上见到太后,我如今还未必能顺利与李墨亭和离。如此算来,我也只是还了裴家的情,是应当应分的,哪里需要如此郑重其事地再犒劳我一顿?” 薛怀瑾並不觉得自己的谎言被拆穿,面不改色地说道,“外祖母她老人家始终觉得,这些年没能照看到你,让你受了李家人的许多欺负,始终愧疚难安。”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外祖母总想寻些机会弥补你一二,又怕唐突了你。这顿饭,也算是了她老人家的一桩心事。” 这番话,三分假,七分真。 第80章 议论,世人道对女子多苛责 七分真,是裴老太君对商蕙安的怜惜与愧疚是真;剩下的三分,便是薛怀瑾自己夹带的私货了。 真话假话掺在一起,最难分辨,商蕙安一时也摸不准这到底是老太君的意思,还是薛怀瑾自己的安排,也就不好再推辞。 万一是真的,岂不是就驳了老人家的心意? “也好,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是,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一楼大堂里的议论声便飘了过来—— “……要我说,那镇北將军李墨亭也是倒霉,娶平妻的大喜日子,被原配正妻狠狠摆了一道!原配不但请了圣旨和离,还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李家的家丑都宣扬的到处都是。” “可不是嘛!他能娶平妻,那也是他有本事,换了我,有这样甘苦与共的女子给我做平妻,我也必然娶回家。可那个原配商氏,实在无法无天,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她倒是好,如今盛京城上下谁不知道:镇北將军一家老小都用著原配的嫁妆过活,李家上下简直彻底没脸了!” “对,我也听说了,而且她自己前脚搬走了嫁妆,后脚討债的就在將军府闹了翻天,谁知道这是不是那商氏恶妇一早就计划好了的!老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商氏做得这么绝了,把夫君的前程名声都搞臭了,她自己又能落什么好?往后就算想再嫁,谁还敢娶她?” “就是,这个女人实在不厚道,世道从来都是夫为妻纲,她简直是倒反天罡,忒狠!” 这些话实在刺耳。 银硃跟在商蕙安后面,闻言拳头紧握,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知道內情么就在这里造谣生事!简直岂有此理!” 简直恨不得立刻衝下去撕烂那些人的嘴! 商蕙安轻轻拉住了她,世道对女子百般苛刻,这些非议与污名,她早在决定和离时,便已料到了。 薛怀瑾的脸色更是瞬间沉如寒霜,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淬了冰一般冰冷。 此时,又听到一个人高声道。 “嘿,兄台方才说商氏再嫁没人敢娶,我看未必,你没听说么?那商氏嫁妆丰厚得很!光这五年给李家花销的就有四万两银子!” “李家可是好一番出血,拿出好些田宅店铺,才抵了那些银子的帐,保不齐就有那等贪財的破落户,愿意捡这个便宜呢!” 说罢,还发出一阵猥琐的怪笑,好生令人作呕。 “太过分了!”银硃咬牙切齿。 商蕙安也咬了咬牙,议论她心狠就罢了,后头这些话实在噁心人! 然而,就在她出手之前,身边的薛怀瑾便冷声道,“一群自詡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不思报效国家,为民请命,却在此对他人私事妄加非议,恶语中伤。这般行径,连市井无知妇孺都做不出来,简直有辱斯文!”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朝那群对別人私事品头论足的酸书生走去。 “薛公子可莫要坏了市井妇人的名声,”一个黄鶯出谷般的少女声音响起,成功止住了薛怀瑾的脚步,“哪个市井妇人有他们这么长的舌头?” 商蕙安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穿著灰扑扑衣裙的年轻妇人从后厨走出,只是,她的长相跟她的声音完全不匹配,看那张脸就平平无奇,好像一点特点都没有,让人根本记不住。 但最重要的是,她手里还拎著著一把菜刀。 不等商蕙安跟她打招呼,她笔直就衝著那些嚼舌根的人劈过去了。 “你们这些杀千刀的长舌公,女子不让你们占便宜就罪该万死是不是?她活该被你们这些既要又要的男人吃干抹净才是好女人是不是?什么时候软饭硬吃,还如此理直气壮了!” 那些酸书生被她手里的菜刀嚇著瑟瑟发抖,“好大的胆子!你,你眼里还有……有没有王法……” 其中一个还哆哆嗦嗦的指著柜檯后面的掌柜,威胁道,“居,居然由著一个厨娘拿菜刀出来威胁客人,你们,你们鹤鸣轩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掌柜还没来得及发话,徐姑娘一扬手,刀直接脱手而出,瞬间刀尖嵌进了桌子里! 那三四个书生嚇得整个人一僵,全都傻在原地了,呆若木鸡。 “抱歉啊,发什么呆!”那长相平平无奇的徐姑娘开口就是一鸣惊人。 他们几人傻了傻,“道,道什么歉?” 徐姑娘眼睛一瞪,“你们在背后对人家女子的私事妄加议论、评头论足,这是造谣生事、玷污人家的名声,难道不应该道歉么?!” 几个长舌书生又懵了,造谣生事要道歉,这他们倒是能明白,但是,“跟,跟谁道歉?” “当然是跟苦主商夫人啊!她察觉自己遇人不淑,不肯被人糟践,也没有傻乎乎的在將军府蹉跎一辈子,就火速踹了那个杀千刀的镇北將军,此举堪称豪杰啊!” “怎么?你们就可以在背后议论人是非,道歉就不行了?”徐姑娘说著,手里又要去摸刀。 书生们连连摆手,“没没没,我们道歉,我们道歉!” 然后勉强站直了身子,对著空气说,“商夫人,有所冒犯!” 然后就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往外跑了。 “喂,你们吃饭的钱还没给呢,想吃吃霸王餐吶!” 徐姑娘一下就把刀拔出来,跑最慢的连忙掏出几角碎银子扔过来,嘴里还念叨著,“……有,有辱斯文。” “对,我们……我们以后再也不来了……” 徐姑娘身手敏捷地接住了银子,掂了掂,確定了分量足,这才搓著鼻子道,“少点你们这种人踏进鹤鸣轩的门才好,我都怕鹤鸣轩被你们的脏手脏脚踩到碰到,会被玷污了!” 说话的功夫,那几个议论的书生都跑没影了,剩下的客人面面相覷,都不敢高声说话了。 徐姑娘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拎著刀往回走,还不忘了把银子放回柜檯。 “姑娘。”商蕙安叫住她。 那位徐姑娘闻言一顿,目光只从商蕙安身上扫过,隨后落在了薛怀瑾身上,就连忙鞠了个躬。 第81章 他该,彻底释放了这股鬱气 “……薛公子,这位姑娘,方才是我失礼了。若是扰了您吃饭的胃口,我在这说声对不起。是我一时衝动了,千万不要怪罪掌柜的。” 薛怀瑾抬起手,她下意识低下头躲闪,却没有退一步。 商蕙安也看得心里一惊。 就在她以为会起点衝突时,却见薛怀瑾只是轻轻指向徐姑娘,对她说道,“蕙安,这位是徐姑娘,她就是鹤鸣轩的大厨。” “大厨?!”商蕙安儘管已经猜到几分,但还是颇为惊讶,“实在是久仰大名!之前我还以为鹤鸣轩里这些菜,是一个烹飪经验十足的老饕客做的,没想到竟是如此年轻的厨娘。” “夫人过奖了,我实在受不起这么高的评价,我只是比较爱吃,又刚好擅长做吃的。就找到份做饭的活养活自己。” 徐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但商惠安觉得,她的脸看起来好像有哪里怪怪的,她身上也有一些不和谐的地方,但那种怪异的不和谐究竟是什么,她又一时间说不上来。 和徐姑娘简单寒暄之后,他们便上楼了,临別时,徐姑娘还特意道,“今日我高兴,商姑娘,你想吃什么儘管点,我请客!” 商蕙安正要说不用,薛怀瑾便悠悠看了徐姑娘一眼,似乎是不高兴有人跟他抢请客这件事。 “徐姑娘,请客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徐姑娘仿佛明白了什么,稍等像只偷吃到灯油的小鼠,拎著菜刀赶紧回去了。 生怕慢两步,得挨点训——这位薛公子,可不是好惹的! “那位徐姑娘真是个妙人儿。”在雅间里坐下来,商蕙安忍不住讚许道。 薛怀瑾点了点头没说话,商蕙安又继续说道,“说起来,她这么大胆的在楼下公然持刀嚇唬那些人,就不怕掌柜的追究她么?” “应该不妨事吧。”薛怀瑾犹豫了一下,“她在鹤鸣轩,她也算是半个老板了。” 商蕙安闻言恍然大悟,“难怪她胆子这么大,敢出头,原来是老板!倒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薛公子怎么知道的?” 薛怀瑾的手一顿,薛崇站在后面,抱著胳膊看好戏,他就想看看,殿下能怎么圆? “关於菜名什么的,我先前给掌柜的提过一些意见,一来一往的便熟悉了,所以对鹤鸣轩的事情多少有些了解。”薛怀瑾轻描淡写,试图带过。 商蕙安並未起疑,所以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反而想到了什么,又恍然点了点头,“难怪上次我过来,掌柜的十分殷切,原来薛公子跟掌柜的是老相识。” 能不殷切么?这鹤鸣轩是殿下的產业。薛崇急的都快说话了。 但原则上,这个说法在也是对的,所以薛怀瑾理所当然地微笑道,“確实如此。” 商蕙安再没有疑虑,静静看著薛怀瑾点菜。 他还是点了老几样,都是商蕙安爱吃的,她於是又表示了一番感谢,连声道,“薛公子费心了,三番两次的,都劳你如此,我实在有些愧不敢当。” “蕙安不必如此客气,请客吃饭,总要弄清楚客人的喜好,这是我应该做的。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那就……”他略做停顿,忽而意味深长地笑了下。 商蕙安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那就什么?”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怀瑾的笑容更深了,“刚才那些人议论的,说你前脚刚走,后脚李家就被討债的给闹翻了天,是怎么一回事?可否与蕙安有关,不知,可方便同我讲讲。” 银硃闻言一顿:薛公子,这是不是太冒昧了? 商蕙安只是一掀眉毛,倒也没介意,“此事与我略有些关係,但也没有太大的关係。” 她简单说了下,总结道,“总的来说就是,那些討债的人都是实打实被將军府欠债的,而且那些花销都是李墨亭自己首肯的。只不过……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对自己花出去多少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才会造成这种局面。” 薛怀瑾听完回味许久,就在商蕙安以为,他要冒出一句“阴谋诡计”不可取时,他指节敲击著桌面,只蹦出两个字,“他该!” “噗……”商蕙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银硃也是跟著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知道李墨亭该,但是这两个字从薛公子口中说出来,就莫名有一种振奋人心的爽感,仿佛李墨亭的命运被敲定了一样。 商蕙安的笑声初时还小,但不知怎的,开了这个口就憋不住了,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哈哈大笑。 爽朗的笑声里,带著一股释怀的力量,好像將她从李墨亭回京这么长时间以来,积压在心里的那股鬱气,彻底释放了出来! …… 回到听月小筑,那闹市中的喧囂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院中清幽,花木扶疏,商蕙安的心情也一下缓和下来。 之前在裴家的跌宕起伏,在鹤鸣轩的那些议论,也都一併被拋诸脑后了。 她褪下外面的衣裳,换了身轻便简单的居家服饰,里头是一件朱色的抹胸,外头罩海棠色的轻纱背心,下面搭了一条细褶子的百迭裙,雅致又舒適,然后往榻上一靠,很是舒服。 紫苏奉上一封精致的拜帖,稟明道:“姑娘,您出门后不久,宫里便来人送来了太后娘娘的帖子,邀您明日入宫敘话。” 商蕙安接过帖子,指尖抚过上面温润的纹路,嘴角微勾。 她本就打算在诸事稍定后入宫拜谢太后,是这几日裴家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不过人命关天,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如今帖子送来,正是时候。 “知道了。”她將帖子收好,对银硃吩咐道,“去准备些得体的礼品,不必过分贵重,但要精巧雅致,能表心意即可。明日我们进宫谢恩。” “是,姑娘。”银硃领命而去。 紫苏隨侍一旁,把茶水往商蕙安跟前递了递,期待的望著她道,“姑娘,今日出门那么久,还带回了鹤鸣轩的点心,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好玩的事情?”商蕙安咀嚼著这几个字。 裴家大夫人冯氏的事也好,鹤鸣轩的事也罢,都算不上什么有趣的事。 只是,今日鹤鸣轩听到的那些刺耳议论,让她越发坚定,她和离的选择是对的,那些人议论的越凶,越说明李墨亭是错的! 第82章 铺面,精挑细选 那些人口中“夫为妻纲”、“家丑不可外扬”的那一套,不过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高地上,挥舞著对他们有利的规则大棒罢了。 他们只看到她和离,把李家的丑事在大庭广眾之下大肆宣扬,便將她视为十恶不赦之辈,在背后大肆议论批判,却对李墨亭背信弃义、宠妾灭妻的行径视而不见,甚至觉得这种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是理所当然。 可凭什么?女子凭什么就该默默承受一切不公,成全男人的荒唐与薄倖,难道就为了所谓“贤惠”的虚名? 她偏要让所有人看看,离了李墨亭,不被禁錮在那方小天地,她商蕙安不但不会如他们所愿的欺凌苦楚,还能过的有声有色,叫他们望尘莫及! 思及此。 “紫苏,”商蕙安唤道,“去把茯苓叫来,我有事问他。” “是。” 不多时,茯苓便进了屋,隔著帘子在外间恭敬行礼:“姑娘,您找我?” 商蕙安示意他起身,问道:“让你去看的那几处铺面,情形如何?位置、格局、左邻右舍都是做什么营生的,可都仔细看过了?” 茯苓早已將事情办妥,闻言便条理清晰地回稟道:“回姑娘,都看过了。御街的那两间,其中一间临著主街,铺面敞亮,但租金极高,且左右多是做金银玉器生意以及绸缎庄等大的铺子,那铺子原先也是做金银玉器生意的;” “另一间的位置稍偏,但临近有书铺,经常出入的,也都是读书人。环境清幽,铺面也乾净整齐,原来是书斋,生意还算不错,老板是家里出了事,才想兑了铺子,回乡下去。……” 他將几处备选铺面的优劣一一说明。 商蕙安静静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点,心中已有计较。 自立门户,不仅仅是离开一个地方,更要建立起属於自己的立身之本。 她要开医馆,就得选一个好的位置,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开头这一步走好了,后续就能省很多力气。 而且她要开铺子,就要开在最显眼的地方,必须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她。 御街那个大的铺子既然原本就是做金银玉器生意的,但开不下去,那就一定有他自己的原因,若不搞清楚,说不定对医馆也不利。 商蕙安沉吟片刻,问道,“那间铺子原先的老板是什么人?既然都是做金银玉器生意的,盛京里贵人遍地,只要做的不太差,也不至於说生意做不下去,要將铺子转让出去的。” “倒不是那间银楼做的不好,而是他做的太好了。”茯苓感慨道,“那家银楼的掌柜姓秦,本是南边逃难来的,但他祖上传下来的手艺颇为精巧,做的金银器也十分精美,颇受各家夫人的喜爱,所以开了这铺子之后,生意也蒸蒸日上。” “怎么说?”商蕙安不解,“生意蒸蒸日上,他为何还要兑了铺子,离开盛京?” 这样的决定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除非背后有什么隱情。 茯苓嘆了口气,无奈道,“事情说起来复杂,但简单来讲就是,问题出在他手艺太过精巧,价格还公道,並且根据製作的工艺分出了上、中、下等档次——” “最普通的,寻常人家的闺女媳妇也能买得起;贵夫人想要的精良款式也有,而且能是盛京的独一份。如此一来,旁边的铺子便没了生意。这间铺子姑娘您也知道的,上回还让我姐去买过,作为送给裴家三姑娘的礼物。” 商蕙安恍然想起来,“原来那铺子是如意斋?所以是他的同行,逼的他兑铺子离开?对方是什么底细?” “那间铺子背后的主子,姑娘.您应该也知道,就是太子妃吕氏的娘家,吕家三夫人的。” 商蕙安顿时瞭然,“我知道了。” 顿了下,又说道,“其他位置的铺子暂且不考虑,你去寻如意斋的老板,找他详细了解吕家人逼迫他的事情,看他是否真心想离京;再去详细调查御街另外一间铺子的底细,包括老板以前生意如何?为何要匆匆兑铺子的回乡?” “是。”茯苓应道,看了眼一直没说话的紫苏,又忍不住问道,“姑娘是確定要在如意斋和那个书斋中间挑一个来开医馆?” 商蕙安不禁笑道,“你先去打听消息,挑好了自然会让你知道的。” 紫苏还忍不住埋汰了他一句,“就你话多,姑娘让你办差,你就好好干,回头让你姐知道你问这问那的,非得骂你多嘴不可。” 茯苓闻言捂嘴,隨即反驳道,“我姐骂我,那也是我姐的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成天跟个老妈子似的?” 紫苏闻言瞪圆了眼睛,双手叉腰道,“小兔崽子!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你居然敢说我像个老妈子,別以为你紫苏姐姐最近收敛了脾气,就是你能欺负的,给我老老实实的叫姐姐,否则仔细你这身皮!” 茯苓却不以为意,反而挑衅道,“紫苏姐紫苏姐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多大年纪了呢。不就是比我大了几个月么?嘚瑟啥?” “小兔崽子,越说越没边了是不是?看我不打你!” 紫苏气哼哼的追出帘子外,茯苓却是转身就跑,她也不管不顾,马上就扑打上去。 商蕙安直扶额,“茯苓这臭小子,真是长本事了,还学会挑衅紫苏……” 她说著顿了下,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失笑,“看来回头得让银珠好好跟他说说,既然喜欢人家姑娘,就要拿出诚意,表明自己的心意,而不是这样,故意去惹人家生气……討打可不是什么好的习惯。”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 自离开李家之后,不止她自己觉得日子舒坦,就连这几个小崽子,都格外的鬆快,如今都敢在她面前打闹了。 听著茯苓和紫苏的声音越来越远,商蕙安也起身往窗外看去。 满院的景色实在宜人,看得人心里不由得放下满心疲惫。 隔壁院子隱约传来说话声,听起来像是薛怀瑾和薛崇的声音。 这个念头闪过,商蕙安又不禁笑自己。 第83章 生意,带上裴家如何 “薛公子搬过来时就带了一个薛崇,除了薛崇,还能是什么人在跟他说话?” 她托著腮,脑子里却闪过茯苓的话。 如意斋那老板她虽然不认得,但这几年她也没少光顾,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如意斋的首饰都很別致,跟盛京大多数的银楼风格都不同,却又意外的和谐。 可每次不管是什么簪子,鐲子,他们家都能在意外之处,给人以化龙点睛般的惊喜。若是能把铺子盘下来,再留下那位秦老板,给予他庇护,让他继续做这金银器的生意,想来,这生意定会很乐观。 想到这儿,商蕙安又坐直了身子,“此举恐怕有难度。如意斋的对家是太子妃吕氏背后的吕家,想必不是善茬,眼下我孤身一人,便是接下了银楼,恐怕也要面对和秦老板一样的困境,但若是找太后……” 话到嘴边,她又迟疑了,“不行,不能什么都找太后。太后应该是我面对困境时的底牌,而不是事事都抬她老人家出来做筏子。否则时间长了,便是太后原先对我印象再好,这个靠山,以后恐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她沉吟片刻,又想到了裴家, 而且裴家还有一位东宫嫡出的皇孙外孙,他们李吕家之间註定是你死我活的局面,迟早要有一战。 若裴祖母愿意,这现成的生意做起来,裴家眼下的困境也能有所缓解;但同时,裴家也可能要在羽翼未丰之前,就对上吕家。 但眼下,她確实想不到更好的人选了,而且有些时机稍纵即逝,时不我待。 思及此,商蕙安回去换了件衣裳,便朝著围墙那边喊道,“薛公子,你在么?” …… 彼时,隔壁的院子里。 薛怀瑾和薛崇正在商议裴家的事。 裴家虽然因为裴大夫人冯氏的交待,正严阵以待,准备把冯家这个后患彻底解决,但冯氏交代的只是她早年被娘家弟媳带著去放印子钱的事,至於药被动手脚的事,她一概不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裴家如今除了设一个迷阵,把冯氏连同冯家其他人都装进去之外,裴三夫人带著几个孩子,还在加紧排查所有可能接近、並在裴大爷药中动手脚的人。 “公子,眼下大房院里的人都排查了一遍,但还没什么进展。而且老夫人吩咐,一切都要小心进行,不能让冯氏和有心人看出蛛丝马跡,所以排查起来就更加有难度了。” 薛崇说完,又忍不住道,“反正大爷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实在不行咱就调两个人手,日夜守著裴家大爷;或者乾脆將人接过来这边休养不就好了么?” 薛怀瑾闻言瞥了他一眼,“我看你是恨不得向全天下人昭告,我们已经发现大舅舅的病有蹊蹺,而且还发现了有人暗中要害他,正在调查,好让那些幕后真凶有时间逃跑。” 薛崇无辜的摊手,“打草惊蛇不行,那不是还有一招叫敲山震虎么?” “用对了时机叫敲山震虎,用错了时间,就是打草惊蛇。”薛怀瑾悠悠道,“是什么给你的错觉,让你觉得眼下是合適的时机?” 薛崇眼巴巴地和主子对视了一眼,连忙往天上看,嘴里嘟囔著,“……倒也是,只有千日做贼,哪里有千日防贼的?” “先盯著吧。”薛怀瑾淡淡道。 裴家的事他不能在明面上过多干涉,但私心里却不能不管,暂时只能如此。 那些人,总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薛崇点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件要紧事,“那太后那边呢?她老人家让您明日入宫,您是去,还是不去?” 薛怀瑾顿了顿,看向隔壁院子生长过界的枣树,嘴角微微勾起,“太祖母让我进宫,我自然是要去的。” 薛崇有点糊涂了,殿下这意思是,只有太后她老人家叫他去,他才愿意去?还是说,进宫有利可图,可以帮他把隔壁院子里的商姑娘拐回家? 薛崇一时间也琢磨不透主子的心思,摸了摸下巴,也跟著看那棵枣树,可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主子,那棵树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薛怀瑾的目光依旧落在枣树上,脑海中勾勒出一个画面,轻生笑道,“那么大一棵树,在树底下搭一个鞦韆,再架个凉棚,夏天夜里看流萤,应该很舒服吧?” 薛崇纳闷:人家商姑娘搭不搭鞦韆,您说了又不算,操著个心做什么? 忽然,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声呼唤,“薛公子,你在么?” 几乎是同时,薛崇就听见自家主子一脸不值钱地应道,“在!” 隨后,就听见一阵脚步声朝墙边跑来。 薛怀瑾:“要不,在墙下架个梯子吧。” 薛崇二话不说,就往柴房的方向去。 当然,薛怀瑾也朝树下走去。那里有几个石墩,他站上去,正好能露出头。 “薛公子。”商蕙安见他出现,在墙下连忙挥手示意。 “蕙安何事唤我?” 经过这几天,商蕙安已经几乎习惯他这个称呼了,也没有太在意,逕自道,“眼下有桩生意,若能稳定经营,收入可观,我想问问裴祖母的意思,看她老人家愿不愿意参一份。但对头是吕家人。” 她说完一顿,薛怀瑾眉头微微一紧,“你的意思是,你想跟吕家抢生意?” “嘘!”商蕙安连忙示意他噤声,“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吕家將一间经营良好的银楼,逼的要转让店铺离开盛京,我想接手。” 薛怀瑾沉吟片刻之后,说道,“你稍等,我过来。” 片刻后,听月小筑的大门被敲响,而商蕙安也起身去了前厅。 紫苏和茯苓闹腾了一圈,已经各归各位了,倒是也没有在客人面前丟脸。 “薛公子。” 隨著茯苓將人领进来,商蕙安起身相迎。 薛怀瑾也回了一个书生礼,“在下有礼了。” “快请坐吧。”商蕙安自行落座,又吩咐道,“紫苏,去烹茶,再拿些点心过来。” “是,姑娘。” 薛怀瑾微微頷首,“多谢款待。不过,你先前说的生意,是怎么回事?” 商蕙安也没有隱瞒,便將她之前准备开医馆,让茯苓找牙行挑铺子、却意外挑到在盛京闻名遐邇的如意斋,並且意外得知如意斋受吕家迫害想兑了铺子逃离盛京的事,简单说了一下。 第84章 夸讚,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说完,她又正色道,“此事收益与风险並存,若能经营好,裴家的困境自解,但这背后毕竟还牵涉了吕家。我原意是寻裴祖母问问她老人家的意见,但有些拿不定主意,所以想先问问薛公子的意思。” 薛怀瑾微微一怔,心中第一个闪过的念头是,难道她发现什么端倪了? 但这个念头隨即被他自己否定了:若是她知道了他的身份,不大可能会如此平静的跟他坐在一起说话。 思来想去,薛怀瑾斟酌著措辞道,“蕙安想问我什么?” “若是这个时候,裴家介入这个银楼的生意,算不算是先招惹了吕家,会不会给自身带来麻烦?”商蕙安小心地说著,同时观察著薛怀瑾的神色。 出身的那位先太子妃已经仙逝,嫡出的皇孙也只剩下一个,但只要嫡出的位置在,甚至,无论吕家如今再好,裴家都永远能压吕家一头。 裴家和吕家之间,隔著一整个东宫,迟早会对上,她担心的是,这些年,吕家势力日渐坐大,而裴家一直隱世不出,前不久,才好不容易借著裴祖母的六十大寿,重新在盛京城中露脸,两家实力悬殊过大。 如今这个时候,確实並非裴家和吕家正面为敌的好时机。 “你是想借裴家的势?”薛怀瑾问的直白。 商蕙安也没有否认,“不错,得知如意斋的对手背后,是太子妃吕氏的那个吕家之后,我想到的合作第一人选,就是裴家。” “为何?裴家如今刚有出山的苗头,但一切都还言之尚早。” “裴家和吕家都出了一位太子妃,如今在东宫掌权的,是吕家出身的太子妃不错,可有裴家血脉的那位皇孙,才是正经嫡出的。裴家无论如何,都和吕家不相上下。” “而且,那位就和裴家有血脉至亲的皇孙殿下,不久前也已经回京了,他已经没有了母亲和兄长,总不能还眼睁睁的看著外祖一家受人欺负。” “哦?”被谈论的皇孙本人出奇的冷静,面不改色地继续问道,“蕙安怎么得出的,裴家受人欺负的结论?” 闻言,商蕙安面色微微一变,忙压低声音道,“这种事我只是猜测,不敢妄议,你也不能去裴祖母面前胡说八道。” “怕什么,在这儿又没有外人,你同我说就是了。”薛怀瑾若无其事地说道,脸上甚至还带著些笑,“裴家这些年只是不与人往来,你为何会觉得他们是受人欺负?是有什么判断依据么?” 商蕙安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后皱了皱眉,再也忍不住说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昔年裴家是何等的光景?裴家祖父是两朝元老,桃李满天下——我父亲也是裴相的门生,但像我父亲这样的门生,裴相有无数个。” 顿了顿,她接著道,“可后来裴相,太子妃,大皇孙,在极短的时间內接连去世,然后另外一位皇孙也跟著被送出京,裴家两位叔伯一病重、一断腿,仕途断绝;裴家三位郎君明明有才学有能力却不敢出仕;还有允诺,她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她也是其中的受害者。” “如果只是一件,那可以说是巧合,但如此多的事情,在极短的时间內发生在一家人的身上,你还觉得是巧合么?薛公子难道就一点不关心自己的外祖家发生了什么事?” “说起来,薛公子与东宫那位皇孙,还是表兄弟,他若是爭取到属於自己应得的地位,你也会受益,起码可以少奋斗二十年,为何你一点不在意?” 商蕙安说完,又忍不住嘀咕:总不能他真是志存高远,清高自守,压根不稀罕皇亲国戚身份的加持? 薛怀瑾被商蕙安劈头盖脸的数落了一顿,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浓了。 她不知內情,却凭藉这段时间与裴家人的接触,就將真实情况判断了个八九不离十,果然是心思玲瓏的聪慧女子。 薛崇也拼命忍住想笑的衝动,商姑娘,你说有没有可能,你说的那位皇孙殿下就在你眼前? 他越想越好笑,殿下跟自己是表兄弟?如此美丽的误会,要是揭开误会那天,都不知道商姑娘要如何自处。 他都怕自家殿下玩脱了,再把商姑娘嚇跑! “蕙安教训的是。”薛怀瑾含笑道。 商蕙安见状纳了闷了,“你,你笑什么?”这有什么可笑的呢? 薛怀瑾连忙收起笑容,正色道,“没,我只是觉得,蕙安如此通透,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 “薛公子少给我戴高帽子了,我只是一介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商蕙安才不吃他戴高帽这一套,隨即又道,“说正经的,刚才那些是我个人的猜测,做不得数的。但你觉得,裴祖母能愿意和我一起,接下那银楼的生意么?” 薛怀瑾思考片刻,便篤定的说道,“外祖母她老人家是有高瞻远瞩的,不会拘泥於一时之困局,所以我觉得她很可能会答应你。” 顿了下,他又强调道,“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至於外祖母的意思,我觉得你还是要亲自问上一问。” 这以牙还牙的態度,当真是一点气受不了的。 商蕙安有些许的无语,但终究没有真的给薛怀瑾脸色看。 她逕自起身,吩咐茯苓道,“正巧薛公子来了,你把下个月的文房四宝给薛公子拿过来,还省得你再跑一趟了。” 说完,又转回来对薛怀瑾道,“接下来,薛公子是想在家中自己温习,还是想寻个书院继续攻读?若是想去书院,我也可以给薛公子推荐一二。” 薛怀瑾拱手作礼,“多谢蕙安费心,但我想先在家温习看看,若是不行,再请你帮忙推荐书院。” “那好,薛公子有什么事就寻茯苓,他会来传话的。我就失陪不送了,告辞。” 说完,商蕙安便带著紫苏逕自走了。 薛崇愣愣看著她出门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公子,商姑娘她……是不是生气了?” 薛怀瑾看了他一眼,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第85章 撞见,宽肩窄腰大长腿 面对如此不善的目光,薛崇乖乖选择闭嘴。 茯苓看在眼里,忍著笑道,“薛公子,你们再稍坐片刻,我先去取东西,去去就来。” “嗯。” 等著茯苓出去了,这周边没了其他人,薛崇才放心大胆的说话,“公子,商姑娘是生气了吧?” 薛怀瑾瞥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崇:“……”你自己把人家惹生气的,怎么还拿我撒气呢?这对么? …… 翌日清晨,商蕙安醒的很早。 睡梦中,一直听见金戈铁马的声音,恍惚间醒过来,才看见朝著院子里那边的窗开著,依稀传来隔壁院子里吟诗的声音—— “走马西来欲到天,辞家见月两回圆。……” “今夜不知何处宿,平沙万里绝人烟。……” 这熟悉的音色,是薛怀瑾的声音,但却比平日里温和的声调多了几分肃杀之气,伴隨著吟诗唱诵的,还有阵阵破空声。 没想到,他居然也爱边塞诗。 商蕙安不禁被这声音吸引,掀被下床,走到了院子里。 隔著一墙,那鏗鏘有力的嗓音越发清晰地传来。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不干。……”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有些年头的墙面带著斑驳,中间还有缝隙,可以看见隔壁院中的情形。 商蕙安將信將疑地凑过眼看,那边的庭院里,与这边花木扶疏想去甚远,一切都大开大合,简单明了。 尤其是院中那道身影,身穿白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束带,他持剑舞动,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裳,显露他精壮的胸膛和腰腹。 世人总喜欢用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形容男子。他当真是宽肩窄腰,腿也是极长的,持剑的手臂更是没有一点赘肉。 他的剑势如虹,劈空带起惊鸣,踏步如踩星斗,转折间衣袂翻飞。 剑尖时而疾点,如雨打芭蕉;时而横扫,似风捲残云,每一式都带著筋骨舒张的脆响,力透剑尖。 他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商蕙安不由得吃了一惊。 “公子,时候差不多了,再晚就该迟了——”不远处传来薛崇的呼唤。 “知道了。”薛怀瑾应声,动作一顿,骤然收势,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动,嗡鸣不止。 方才那雷霆万钧的剑势,此刻尽数敛入一片止水般的寂静里。 汗水从额际滴落,“啪嗒”落入尘土。 几片绿叶飘飘落下。 薛崇由远及近,手里端著热水、肩上掛著衣裳。 “公子,洗漱一下吧。”他放下热水,把衣裳拿好。 薛怀瑾也从善如流地归剑入鞘,顺手接过汗巾擦脸,然后开始擦身子。 看到这一幕,墙下的商蕙安猛然惊醒,连忙转开脸,回身快步往房中走去,脸颊却悄悄飞上两朵红云。 …… 一墙之隔。 薛崇似乎听见什么,朝著墙那边看去。 “你一直在看什么?”薛怀瑾换上衣裳,不解地看了看他。 薛崇这才收回目光,惋惜道,“这堵墙属实碍事,要是能把它推了,商姑娘每日一早打开窗子就能看见您舞剑的英姿,肯定不用几天,就会被您迷得神魂顛倒。”哪里还用得著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套路? 后面半句他不敢说出口就是了。 薛怀瑾闻言也眯著眼认真看了一会儿,才说道,“这堵墙在这好好的,你说推就推呀?” 薛崇不可置否地耸耸肩。 …… 一墙之隔那对主僕的对话,商蕙安自然无从知晓,此刻,她正独自坐在梳妆檯前,望进前面那光可鑑人的铜镜里。 镜中映出的女子披髮未束,面若桃花,尤其那两颊上久久不退的红晕,如同胭脂晕染,一路蔓延至耳根。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不寻常的热度,心口那阵失了分寸的跳动,也尚未能平息。 太羞人了,只是撞见薛公子在院中练剑后赤膊擦拭的样子,自己怎么就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女般,光是回想便面红耳赤,心跳如鼓。 商蕙安是不想再回忆的,但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他那劲瘦的腰身、紧实的肌理…… 那画面如同烙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姑娘,您怎么起得这样早?”银硃端著热水推门进来,见商蕙安已坐在镜前,颇感意外,“脸怎么也这样红?” 商蕙安慌忙別开脸,掩饰性地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含糊道:“没、没什么……许是天气有些闷热吧。” 银硃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初夏清晨的微风还带著凉意,心中不由嘀咕:“这大清早的,哪儿就热了?” 但见自家姑娘神色有异,她也就没再多问。 “快些准备早膳吧,今日还要进宫,莫要耽搁了时辰。”商蕙安生怕银硃追问,连忙岔开话题催促。 “放心吧,姑娘。知道今天要进宫,我早就吩咐人备下了。你洗漱一下就能用饭了。” 商蕙安不禁失笑,“你倒是周全。” 银硃放下热水,一脸骄傲地叉腰,“那可不。” 商蕙安用过早膳,又仔细梳洗装扮,换上一身雅致而不失雅致的衣裙。 今日要进宫,所以挑了件硃砂色的全缘边长褙子,里头搭了件嫩黄色的对襟短衫,和顏色略重一些的红色抹胸,下面搭的绿色的百迭裙,为了搭配长褙子的顏色,裙子的系带都特意选了硃砂色。 准备妥当,时辰也差不多了。 商蕙安主僕几人出门,牵了车从侧门出来的茯苓却顺口提了一句:“姑娘,隔壁薛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我瞧见,有辆瞧著朴素但格外宽敞结实的马车来接,车上还有个戴著帷帽的姑娘陪著。薛公子今日穿得可鲜亮了,玉冠锦袍的,不知是去哪家府上赴约,先前便是去裴家,也不曾如此隆重……” 茯苓的话未说完,商蕙安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鲜亮”的薛怀瑾,继他而那劲瘦腰腹的画面又跳了出来。 她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轰”地一下再度上涌。 “知道了,快走吧,莫让宫里人等。”她几乎仓促地打断了茯苓的话,便提著裙摆,快步踏上矮凳,钻进了已备好的自家马车里。 车厢帘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商蕙安才捂著依旧发烫的脸颊,长长舒了口气。 “姑娘这是怎么了?”茯苓一时有些疑惑。 银硃白了他一眼,“就你多嘴,驾好你的车就是了。” 姐姐的威严在,茯苓就是心里有疑惑,也老实巴交地执起韁绳马鞭,不敢再多话。 而银硃隨后钻进车里,看了眼姑娘,心里也不禁犯嘀咕,姑娘今个儿是有些怪怪的。 第86章 敘话,打算何时回东宫 马车平稳地驶在通往宫城的青石板路上。 车厢內,银硃看著自家姑娘,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含蓄地试探:“姑娘,奴婢瞧著您这几日的气色,像是格外好,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 商蕙安此时心绪已定,脸色恢復了平和,闻言有些莫名,不明所以地反问道:“喜事?哪家又要办喜事了么?” 说完,她略一思索,自嘲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喜事?我亲生父母已逝,也没什么亲眷了。裴家勉强算得故交,可他们家如今事多,也没什么喜事。至於商家族人……” 说著,她语气淡了下来,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冷意,“早在我父亲过世时,他们便已与我们母女断了情分。那些人,他们的事也与我再无关係!” 当年父亲骤然离世,那些所谓的叔伯族人便迫不及待地上门,名为弔唁,实则是想侵吞家產,欺负她们孤儿寡母。 父母亲年少相识,鶼鰈情深,母亲本就因为父亲的骤然离世悲痛欲绝,又接连应对这些如狼似虎的亲戚,才会心力交瘁,忧思过重,没多久也隨父亲去了。 之后,他们在母亲的灵堂上,再次故技重施,想逼迫她交出家產,加上那位六皇子相逼,她才不得已借孝出嫁,匆匆嫁给了李墨亭。 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如今回想起来,都让她深恶痛绝。 银硃听她这么说,就知道自己家姑娘是真的没往那方面想,到嘴边那句“您和薛公子是不是有什么进展”的话,也问不出口了。 她心中暗暗著急,姑娘虽已和离,但似乎总把自己放在一个很低的位置,觉得自己不配再觅良缘。这种想法若不早点转变,岂不是耽误了自己? 可她一个丫鬟,有些话也不好说,只能干著急。 见商蕙安不说话,只望向车外发呆,银硃也只好安安静静坐著。 车厢內安静下来,只余车轮一路向北的轆轆之声。 …… 与此同时,慈安宫內却是另一番光景。 薛怀瑾早早就被接进了宫,正陪著太后说话呢。 太后关心裴家人的近况,他便拣了些重要的、能说的跟她老人家说一说。 “劳太祖母掛心。裴家近来確有些波折坎坷,但好在都有惊无险。大舅舅前两人时日病势危急,差点一脚进了鬼门关,多亏蕙安医术了得,及时施救,才转危为安。” 提及此事,他眼中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大舅舅得救的庆幸与感激。 他更加庆幸,那日蕙安说想去裴家,他便一道去了,但凡他那时候有一刻的犹豫,或是让他自己去,结果很可能都不如现在这般。 “哦?那孩子还有这般本事?”太后微微讶异,隨即欣慰点头,“她母亲当年就有一身的好医术,她倒是难得,还继承了这份医术。哀家这条命,都是她母亲挽月给救回来的。” 说著,又忍不住感嘆,“裴家这些年,確实是不容易。” “是,不仅如此,蕙安应小舅舅所请,看过他的腿伤了。”薛怀瑾继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说小舅舅的伤虽然有些年头,但並非全无希望,或许能想法子让三舅舅重新站起来。如今,裴家上下都很是高兴,皆是盼著蕙安能拿出一个治疗的法子。” “这就好,这就好。”太后看著他脸上发自內心的轻鬆神色,心中亦是倍感欣慰。 这孩子背负太多,裴家更是沉寂太久,如今能看到一丝曙光,实是不易。 忽然,太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顿,小心地探问道,“不过,哀家近日怎么听得外面有些传言,说你外祖母似乎也欠安?甚至,传得她有些……不大好了?” 见太后露出担忧神色,薛怀瑾便知道是那个计策奏效了,忙温声解释道:“太祖母不必过虑,外祖母也上了年纪,头疼脑热难免的。” “只是因为之前家中都是由她老人家苦苦支撑,如今见大舅舅的病情有所好转、小舅舅的腿也有希望,放鬆下来,反而病倒了。” “那大夫可瞧过了?需不需要传太医去看看?”太后关切地道。 薛怀瑾笑著摇摇头,“裴家请大夫看过了,蕙安也给把了脉,说是之前操劳过度,需要臥床静养一段时日,不能劳神。小舅母已去侍疾,家中庶务暂时交给了大舅母打理。许是下人们见外祖母久不露面,传著传著便走了样,让您担心了。” 太后闻言,狠狠鬆了口气,眉眼都跟著舒展开来:“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裴家老太君是个有福气的,身子骨向来硬朗,理该是会没事的。” 说著,她越发感慨,“她那么疼你,又还年轻著,有她在,还能护著你、陪你好些年呢。不像哀家,黄土埋到脖子了,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年可活的,如今是有一天算一天。” 薛怀瑾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握紧太后的手道:“太祖母快別说这样的话,您定然会长命百岁的……不,长命千岁!” “傻孩子,长命千岁,那哀家岂不是成老妖精了?”太后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连声道:“哀家这个年纪了,生死早就看淡,不过哀家还是高兴,我们的怀瑾如此孝顺,是个好孩子!” 薛怀瑾鬆了口气之余,又小心的观察著太后的神色。按理来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会感慨,生命无常是有的,但他又担心皇祖母是不是有什么隱疾,偷偷瞒著,才会有感而发。 这个念头他隱在心里,之后便郑重地吩咐薛崇去查。 “对了。”太后呷了口茶,温和地打量著薛怀瑾道,“裴家的事既然暂且安稳,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东宫那边,你打算何时回去?” 闻言,薛怀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缓声道:“太祖母,此事怀瑾会再考虑考虑的。” 会在考虑,就是还不想回去的意思,太后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可是还在为当年你母妃过世不久,你父王便执意將吕氏扶正的事耿耿於怀?” 薛怀瑾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隱痛:“太祖母何必明知故问。我母妃何等出身,可他却连一年半载都等不及,让我母亲身后还受此奇耻大辱。” “为人子,我如何能轻易忘怀?” 第87章 慌乱,太祖母帮帮你 过了这么多年,他心里这口气还是没能平。 太后也能理解,所以並未继续逼迫,有些伤疤,並非时间就能完全抚平,尤其是,这其中还涉及到他早亡的大兄。 当年太子在那个情形下,跟著了魔似的执意將吕氏扶正,不就是存了想让吕氏的孩子与怀瑾爭上一爭的心思么? 皇帝和皇后也是糊涂,竟然能同意如此荒唐的事情。 想到那个一心只想著平衡朝廷的皇帝、和一把年纪了还醉心爭宠的皇后,太后便一肚子气,自然也不愿意多谈。 “那,蕙安呢?你特意费心搬到蕙安丫头隔壁去住,可有什么进展?” 薛怀瑾被问得猝不及防,隨即反应过来——以太祖母的耳目,想知道他这点动向,实在易如反掌。 “……太祖母觉得呢?”他耳根微微发热,面上却强作镇定,將问题又给拋了回去。 太后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嫌弃,故意嘆了口气:“唉,亏得你卖了那么大力气,特意寻到她隔壁住下,结果就只是干守著,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好歹也是哀家的重孙,身上流著哀家的血,怎么半点没学到哀家当年十之一二的气魄?” 眾所周知,这位太后当年能嫁给先帝,那是因为她不但家世了得,而且又爭又抢,与那些脑子被浇成木头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她这么多年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后来垂帘听政辅佐当今陛下,靠的可不仅是家世背景和美貌。 “太祖母,您怎么……”薛怀瑾年纪也不小了,还被自家太祖母如此“嫌弃”,脸上终於难得显出几分年轻人该有的窘迫。 “不妨事,”太后笑眯眯地说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不好意思,太祖母便帮帮你。” “什么?” 话音刚落,殿外便適时响起了內侍的通传声:“启稟太后,商蕙安姑娘覲见——” 薛怀瑾闻言心头一跳,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殿內,似乎在寻找可以迴避之处。 太后放下茶盏,面上的笑意更深,眼中更是闪烁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采。 “慌什么?”太后嫌弃的抬手指了指內殿入口处那座紫檀木的绣百寿图大屏风,“去,到那后面待著去!” 薛怀瑾如获大赦,二话不说地快步走向屏风后。 把自己藏好之后,还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袍,即便她进来也看不到。 “瞧瞧,都多大的人了,还像个没经过事的毛头小子似的毛毛躁躁。”太后对著身旁侍立的青嬤嬤笑著摇头,眼中满是促狭,“这么多年,你可曾见过这小子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 青嬤嬤忍不住抿嘴笑,如实答道:“確实不曾。殿下自幼沉稳持重,心思縝密,喜怒不形於色。这般情急慌乱的模样,老奴也是头一回见。” 太后也毫无顾忌地笑道,“也就是遇上心仪的姑娘,才让他像个年轻人。” 丝毫不在乎自家重孙子还在屏风后面听著呢。 正说著,商蕙安已在內侍引领下,款步走入殿內。 “臣女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千岁!” 她依礼拜下,举止有度,端庄又不失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快起来吧,在哀家这里不用这么多礼。”太后神色自若,抬手示意她免礼。 “谢太后。” 商蕙安应声站起,目光却无意间瞥见太后身侧小几上尚未来得及撤下的另一只茶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缕极淡的、有些熟悉的气息。 她心中微动,恭敬问道:“太后可是还有別的客人?民女是否打扰了?” “不妨事。”太后摆摆手,语气隨意道:“是哀家那个离京多年、刚回来的重孙子。方才他在这儿陪哀家说了会儿话,刚走。” “原来是皇孙殿下。”商蕙安瞭然,心中那丝因察觉外人存在而生的微澜悄然平復,甚至莫名鬆了口气。 方才那一瞬,她竟莫名联想到那个人,他腰腹劲瘦、块垒分明的画面,不自觉又浮现在脑海中,让她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热。 “坐吧。”太后慈和地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商蕙安再次谢过,捧著带来的谢礼恭敬道,“蕙安知道太后这里什么都不缺,但听闻太后喜欢品茗,便寻了这套茶具,一点微薄心意,不成敬意。” “若非太后娘娘做主,民女至今仍困於泥沼。太后救命大恩,蕙安没齿难忘!” 精致的礼盒打开,重重丝绸包裹著的,是一套雨过天青色釉的钧窑茶具,釉色温润,器形雅致,也算是难得一见的精品。 对皇家来说不算贵重,但胜在雅致。 太后扫了一眼,对那温润的色泽颇为满意,微笑著点头示意青嬤嬤接过。 “你有心了。” 商蕙安完成了一桩心事,不禁绽出笑花。 太后是过来人,將年轻人的心思看在眼底,徐徐道:“你父亲商淮是忠臣,你母亲亦是贤良,你身为他们的女儿,不肯折节受辱、玷污父母清名,这份气节,哀家欣赏。既你求到了哀家跟前,哀家又岂能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说著,她让青嬤嬤扶商蕙安坐下,正色道:“今日叫你进宫,实是有一件事,想託付於你。” 商蕙安立刻起身道:“太后请吩咐!只要民女力所能及,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言辞恳切,鏗鏘有力。 “没这么严重,你先坐下。”太后微笑著压压手道,隨即敛了笑意,嘆了口气,“是裴家的事。” 裴家的事?商蕙安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太后说道,“裴家这些年隱世不出,哀家虽有关注,却也难免鞭长莫及。如今他们借著老太君寿宴,也算是重新回到了世人视线。可你也看到了,裴家如今是非病即残,元气大伤。想要重整旗鼓,恢復往日气象,谈何容易?” 她语重心长,在商蕙安听来,这其中透著明显的回护与帮扶之意,但话並未说透,她便谨慎接话:“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看向窗外,目光深远:“裴相一生为国,鞠躬尽瘁,哀家不愿他身后裴家就此凋零。” “更重要的是,哀家那重孙子。他母妃早逝,兄长亦夭,东宫如今的情形……哀家不说你也知道。裴家是他母族,也是他的倚仗。若裴家就此一蹶不振,他往后在东宫又如何立足?” 商蕙安瞭然:原来,是为了那位皇孙殿下。 第88章 託付,太后寄予厚望 “哀家知道,你父亲是裴相的得意门生,你如今与裴家也走得近、往来得勤。……” 她看向商蕙安,语气愈发恳切:“你继承了你母亲的好医术,这便是上天赐予的缘分。有些事,哀家明面上不便直接插手,所以,哀家想拜託你!” 说著,太后握住商蕙安的手,目光灼灼地道:“裴家的事,你一定要尽力相帮。尤其是裴家大爷和裴家三爷的身子,他们若能恢復,来日我那重孙子重回朝堂,他们便是最大的助力!” 不等商蕙安表態,太后又霸气地说道,“若裴家那边有什么需要,无论是什么珍稀药材、还是人手,你都直接来告诉哀家!只要裴家两兄弟还有一线恢復的希望,哀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商蕙安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震! 太后这是摆明了態度要支持东宫那位嫡出的皇孙,所以才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想把裴家扶起来。 太后对裴家的关心,也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但她转念一想,裴家出身的那位太子妃,毕竟才是太子妃原配正妻,她生的孩子才是正经嫡出。 吕氏如今即便有太子妃之名,但吕氏曾是妾室后来扶正的,身上就永远抹不掉做过妾的影子,说出去就是不光彩——在民间,把妾扶正都要被人詬病,何况是皇家呢? 太后更看重嫡出子嗣,確实是人之常情。 而裴家是那位皇孙的母族,只有裴家重新崛起,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日后那位皇孙与吕氏所生的庶子清河郡王一较高下时,才能帮他爭取到更大的贏面。 这份託付,何其沉重! 商蕙安心中激盪,驀地站起身,屈膝拜倒,“太后有吩咐,蕙安莫敢不从!” 说著,她又抬起头,无比郑重地道,“不过,即便太后不吩咐,裴家之事,蕙安也定不会袖手旁观。” “正如您所说,裴相是臣女父亲的恩师,年少时,臣女曾听父亲自述,他说自己一生有三大恩人,一为我外祖父赏识,將母亲下嫁於他;二是裴相青眼,托举他青云之路;三便是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若其中缺少任何一人,都不能成就他商淮之名。” “父亲又道,若有朝一日,他有幸以身许国,未竟之事,便要臣女继承父志。而今,外祖父与裴相皆已逝,裴家的恩情,陛下的恩情,便只能臣女来还!” 说到这里,商蕙安动容地红了眼眶,声音几乎哽咽,重重磕头,“臣女商蕙安,当尽绵薄之力,护裴家周全,保东宫正统,以全父母遗志!” 她的声音虽然带著颤音哭腔,却坚信篤定,一叩一拜间,尽显风骨! “好,好一个保东宫正统,全父母遗志!”太后大为触动,抚掌大笑,“蕙安,你果然没叫哀家失望!哀家那个重孙子,就拜託你了!” 商蕙安也担心有负重託,略一思忖,便谨慎地稟告道:“回太后,裴家三爷的腿伤,民女其实仔细看过了,腿部经脉完好,而且腿也还有知觉,如今不良於行的最主要原因,是当年骨伤接续的位置有偏,加之多年气血瘀滯所致。” “虽然治疗起来颇为艰难,但確有恢復行走的希望。民女已经在擬定稳妥的方子与配合的治疗方法了。”至於裴大爷那更为复杂的病情,她此刻选择暂且不提。 “好,好!若能如此,便是天大的好事!” 这些情况太后虽然已从薛怀瑾口中得知,但亲耳听商蕙安这般篤定地说来,仍是倍感欣慰与激动,眼中讚赏更甚。 太后激动之余,当即吩咐青嬤嬤,“去,把前几日进贡的那几匹软烟罗、浮光锦,还有云锦,对了,还有那匣子东珠首饰取来,一併都拿给蕙安!” “太后,这些东西太贵重了!”商蕙安连忙摆手道:“民女与裴家有旧,此番略尽绵力,本是分內之事。” “更何况,臣女能脱离苦海,也是託了老太君寿宴的福,才得以见到太后金面。说来,是臣女欠了裴家一份人情,实在不能再受额外赏赐。” 她不居功,不贪財,行事有度,知进退有分寸,太后心中更是满意非常,脸上的笑意也更深了。 “你越是这般说,这赏赐你就越该收下。哀家赏你,一是讚许你仁心仁术,肯对故人之后施以援手;二是赞你品性高洁,不负你父母教诲。何况,你母亲是哀家的乾女儿,你还是哀家的干外孙女儿呢。长者赐不可辞。” 一句“长者赐不可辞”,太后直接把自己从高高在上的国母之尊,拉到商蕙安身边亲近长辈的位置上。 话已至此,商蕙安也知道,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只得恭敬谢恩:“蕙安恭敬不如从命,叩谢太后厚赏!” “这就对了,快起来吧。”太后笑眯眯地道。 商蕙安暗暗鬆口气,坐下来。 谁知太后话锋一转,又道,“说起裴家,哀家听说,裴家那个外孙,前些日子从裴府搬出来了,正巧就住到了你隔壁?” 商蕙安心中微凛,太后消息果然灵通! 她连忙恭谨点头:“是,薛公子为求清净读书,赁下了蕙安隔壁的宅子。我也是住过去才知道的。” “嗯,”太后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像是隨口閒聊,“那孩子,有见识,有胆魄,学问也扎实,又是裴家血脉——这样的年轻人,正是朝廷所需,哀家瞧著不错。” 说著,她目光状似无意地落在商蕙安脸上,带著几分別有深意的打量。 商蕙安闻言一怔,顿时如坐针毡。 太后要扶持嫡出的皇孙,为其培植势力,以期来日,裴家作为母族自然是核心,而薛怀瑾作为裴家外孙,才华出眾,被太后看中培养,实在是顺理成章。可太后为何特意在她面前提起? 忽然,她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莫非太后对薛公子也有別的安排,是担心我这个和离之身与他往来过密,会影响他的前程。 她一个激灵,火速站起身,语气急切地想要澄清道:“太后明鑑!蕙安与薛公子之间仅是邻里之谊,偶尔碰面说几句话,绝无任何越矩不当之举!蕙安自知身份,断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亦绝不会耽误薛公子的前程!” 屏风后的薛怀瑾闻言急的都要走出来了:怎么能说不敢有丝毫的非分之想?怎么就耽误他的前程了?! 第89章 捆绑,一荣俱荣 青嬤嬤见状,连忙示意內侍小桂子上前阻拦。 小桂子几个小碎步挪到屏风那头,薛怀瑾的动作才微微一顿,稍稍冷静下来。 他们的动作都十分隱晦,加上商蕙安被太后的话惊得正情绪激动,便不曾注意到。 “快坐下,哀家不是这个意思。”太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见那边情况平息,这才摆摆手示意她坐下。 “你们二人,男未婚女未嫁的,都是自由之身,只要不逾矩,即便常来常往,又有何妨?哀家还没那么迂腐。” “啊?”商蕙安茫然地看向太后,竟是她会错意了? 太后见她懵懂,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哀家的意思是,怀瑾那孩子一个年轻男子独自在外,难免有疏於自律之时。既然他就住你隔壁,哀家便想让你平日里多多替哀家督促他。” 商蕙安愣了愣神。 太后忙补充道,“好叫他安心温书,专注学业,爭取早日博个好前程,也好襄助裴家的运势。至於这生活起居上嘛……” 商蕙安这才鬆了口气。 “他身边就一个薛崇照看著,连个像样的厨子都没有,也劳你费心,偶尔关照一二。” 原来,竟是这个意思?商蕙安恍然,紧绷的心弦终於鬆了下来。 她连忙应道:“太后言重了,薛公子於蕙安亦有相助之恩,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本是应当。民女定会留意,若有需要帮忙,绝不推辞。”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看著商蕙安柔顺却自有风骨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 这姑娘重情义,懂分寸,知进退,又细心,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一个姑娘了。 商蕙安又陪著太后閒话了一阵家常,见太后面露些许疲色,便適时告退。 她前脚刚离开慈安宫,一直静候在屏风后的薛怀瑾也匆匆向太后告辞。 太后哪里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也不多挽留,笑著又提了一句,“回东宫的事,你也上上心,总不能让惠安为你费心筹谋的这份心意白费了。” 这是明摆著要拿商蕙安来逼著他往前一步,不许他后退的意思。 薛怀瑾停顿了片刻,没有说话,太后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年轻人,就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努力,才会明白得之不易且珍惜。” “多谢太祖母!”薛怀瑾激动行礼,隨即起身退出去。 看著他追出去的背影,太后眼底的笑意如涟漪般漾开,对著空荡荡的殿门方向,轻声自语道:“好孩子,皇祖母能为你的,就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可得靠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去了。” 蕙安那丫头何其聪慧,若是被她知道怀瑾欺骗了她这许多,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到时候若动摇了怀瑾的决心,东宫可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为今之计,就是把她彻底绑在裴家这条船上,届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便是发现了真相,嫁不嫁的,也由不得她了。 薛怀瑾自然听不见太后的话,此时已是归心似箭。 好一会儿。 青嬤嬤適时上前,为太后换了盏温热的参茶。 太后接过,轻轻拨弄著碗盖,忽然问道:“青嬤嬤,你看蕙安那丫头,如何?” 青嬤嬤略一顿,躬身,谨慎地说道:“回太后,商姑娘容貌品行皆是上佳,心地仁善,医术不凡,且不慕虚荣,知恩图报,更难得的是识大体、懂分寸,心中自有丘壑。这般女子,实属难得。” “你对她的评价倒是颇高。”太后微微頷首,又问:“那你觉得,哀家对她印象如何?” 青嬤嬤面色微微一变,连忙垂首道:“老奴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太后心意。” “不妨事,哀家恕你无罪,你但说无妨。”太后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她迴避的意味。 青嬤嬤知道躲不过,只得硬著头皮,字斟句酌地道:“……老奴斗胆,揣测太后似乎……对商姑娘格外怜惜赏识,甚至,有意想撮合她与怀瑾殿下?” “嗯?”太后微挑眉梢,继续追问道,“那你觉得,哀家为何要这么做?” 太后的每一个问题都是要命题啊! 青嬤嬤背脊微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愈发谨慎地回话道:“商姑娘才貌双全,品性贵重,行事周全。若非她之前嫁给镇北將军的那段缘分,就是做殿下的正妻,也是使得的,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佳话。只可惜……” “是啊,可惜。”太后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嘆息,“这般好的孩子,如今便是怀瑾得偿所愿,也怕是只能屈居侧位了。终究是差了一层名分。若是裴氏和怀瑾他大兄还在,他们之间,也许早就水到渠成了。” 言下之意是,於国母之位,便有了难以逾越的瑕疵。 青嬤嬤不敢应声,太后这话,既是惋惜,更是为商姑娘的前程定了调。 可惜了怀瑾殿下的一片真心,和商姑娘如此好的女子了。 事后,青嬤嬤寻了个稳妥的机会,將太后这番话原封不动地地透露给了薛怀瑾,也是让他知道太后的意思。 她侍奉太后数十年,深知太后每一个举动皆有深意。太后特意在她面前说这些,便是想借她的口,提醒殿下—— 商姑娘再好,终究是和离之身,这个身份,便註定她无法成为未来储君乃至帝王的正妻,担不起国母之尊。 太后可以成全他们的情意,但绝不能为正——这也是警告殿下,不可因私情而忘却肩头的重任,他还肩负著裴家的兴衰。 薛怀瑾听完青嬤嬤的转述,沉默了许久,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那双漆黑的眸子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最终归於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请青嬤嬤替我回太祖母,怀瑾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老人家也说过年轻人,就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努力,才会明白得之不易且珍惜,” 青嬤嬤伺候太后这么多年,第一次感觉到无力,他们这祖孙二人真是毫不相让,还不知以后会如何。 不过,那是后话了。 …… 第90章 坚定,自己选的路 彼时,商蕙安上了马车,便瘫坐如烂泥,一动不动。 银硃嚇得脸都白了,“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商蕙安摆摆手,累的话都不想说了,浑身力气都像被卸下来了一样。 在太后面前,一问一答,都暗藏机锋,如今回想,她当真是后怕不已。 太后话里处处是试探,当时若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之前是她把事情想简单了,太后歷经三朝,哪里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如今这般郑重託付,分明是想把她彻底绑上裴家的战船啊! 商蕙安心中惴惴不安,银硃见她忧虑,只好递上热茶,“姑娘,喝口茶水缓缓吧。” 商蕙安迟缓地接过来,吹都没吹就一口饮尽。 “姑娘,烫!”银硃连忙道。 商蕙安却已经喝下去了,咂咂嘴,回味道,“这茶,是新买的么?还不错。” “姑娘喜欢?!”银硃闻言眼前一亮,欣喜道,“我就知道姑娘会喜欢的,这茶看著起眼,闻著还怪香的。” “还是之前那家茶行的茶叶么?” “还是那家,但不是那款茶叶了。”银硃解释道,“之前姑娘不是说,家里的茶快没了,我便照著旧的买了些。但掌柜的说,他家的师傅研製了新的炒茶方式,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尝尝看,要是不好喝再说,强行给我塞了一包。” 商蕙安顿了下,让她又添了一杯,“强行塞给你?” “可不嘛。”银硃一边添茶一边说,“我原想著,强行塞给我的,能是什么好的?我便放在一边没管了。直到昨个儿紫苏烹茶,不知情拿错了茶叶,泡出来这个茶香清悠,淡雅清香四溢,很是宜人,我才发觉我错了。” 商蕙安不禁莞尔,“我们银硃悟出什么来了?” 银硃正经地回道,“我觉得,那个茶行老板之所以把这个茶塞给我尝,不是因为茶叶不好,而是因为之前没人尝过这种茶叶,没人知道它的好。內秀未被人发现之前,大多数人是不愿意花钱的,所以茶叶老板才用这种方式,想让更多人知道茶叶的好。” “如今我尝到了,也知道它的好了,往后我也会甘心情愿地花钱买回来。至於是用什么办法送到我手上的,便不重要了。” 商蕙安原本迟滯的思绪,顿时豁然开朗。 是啊,她是想左了,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之前分明就想过,自己无父无母,想靠自己的力量在盛京立足,若是能有裴家的作为后盾,她往后的路也能更加顺畅——这也是她积极帮助裴家的两个原因之一。 一则,商家確实与裴家有旧,裴老太君的寿宴帮了她也是事实,她理当投桃报李;二则,她也不否认自己有和裴家更亲近的想法。 裴家不仅是东宫嫡出皇孙的母族,又是父亲的恩师门第,一门皆是有志饱学之士,而且裴家人也重情义,裴家低谷时她理应帮扶,来日裴家东山再起,自然有她一份好处。 她已经没了亲族,想更好的在盛京拼出一番天地,就必须为自己选一个靠山,裴家便是最好的人选。 只是没想到,太后竟也是同样的想法,强行把她拉上这条船之后,要彻底捆绑在一起。 但银硃说的对,只要东西是好的,结果是好的,这个事情怎么交到她手里的,便不重要了。 陛下与皇后態度模糊,太子对那位嫡出皇孙不甚重视,太子妃一心为家族儿子筹谋。只有太后,是为了那位皇孙计。 为了那位皇孙,太后也会不遗余力扶持裴家,裴家本就是她给自己选的路,既如此,她倒不如赌了这一把,一条路走到底。 “银硃,你真是帮大忙了!”商蕙安兴奋不已,捏了捏银硃的脸颊,“这个月你的月钱翻一倍,奖励你的机智。” 银硃被从天而降的好处砸懵了,“月钱,翻倍?”明明她一直在跟那姑娘说话呀,怎么突然间就说月钱翻倍了?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么? 银硃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但这並不妨碍她这个月能得到双倍月钱的喜悦。 …… 马车驶回榆林巷,远远的,商蕙安便瞧见一道熟悉的清雋身影立在听月小筑门前。 近了些看,竟是薛怀瑾。 马车很快停下。 商蕙安扶著银硃的手下车,见薛怀瑾迎上来,心中微讶,道:“薛公子,你这是?” “是专程等你的。”薛怀瑾开门见山,目光坦诚地迎向她,语气自然地脱口而出。 商蕙安心里莫名漏跳了一拍。 薛怀瑾带著笑意解释道,“今日我去拜望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她老人家疼惜晚辈,特意赏了我些东西。其中有些是女子所用之物,我身边並无女眷,放著也是浪费,便想著,或许蕙安你能用得著。”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將自己一早盛装外出的去向交代清楚,不给生出误会嫌隙的机会,又为接下来的赠礼铺好了台阶。 跟在他身后的薛崇听得暗自点头,殿下这番说辞,確实比从前那边小心翼翼的试探直接高明多了。 商蕙安闻言,心中確不禁动,他……这是在向我解释去向? 他们之间似乎並未到这种报备行程的关係,可听他说完,晨间听闻他打扮得光鲜亮丽、还与姑娘同车外出时,心底那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莫名的鬱气,竟就这么消散了。 当然,她面上仍保持著恰当的惊讶:“无功不受禄,我怎么好意思平白收薛公子的礼物?既是女子之物,裴家三婶,还有允沅、允诺妹妹都能用得著,送给她们岂不更好?” 薛怀瑾似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为难,“……不瞒你说,我也仔细考虑过。但思来想去,这匹料子……恐怕只有蕙安你最为合適。” 说著,他转身从停在一旁的自家马车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匹绢。那绢在初夏的阳光下展开,呈现出一种极为清透柔和的浅水青色。 质地轻薄如烟,却又泛著珍珠般温润內敛的光泽,一看便知是贡品级的上好料子。 然而,这顏色……商蕙安的目光落在那抹青上,心中瞬间瞭然。 第91章 赠礼,借花献佛送佳人 这顏色过於清雅出尘,裴老太君和三夫人年长,用此色不符合身份,也容易失了庄重;允沅、允诺年纪尚小,穿这般顏色,反倒显得老气,平白埋没了那份青春灵动。 她在心里將裴家女眷都过了一遍,確实,无人比正当龄的自己更適合这抹浅水青。 “可是……”她仍觉受之有愧,“薛公子,这匹绢太过贵重,一看便非凡品。我並未做什么,怎能平白收受如此厚礼?” “蕙安此言差矣,你怎会是无功不受禄?”薛怀瑾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她,一一细数道,“我大舅舅病危,是你妙手回春;三舅舅不良於行多年,是你为他带来希望;大舅母和外祖母的事,也亏得你多方相助。……” “不禁如此,如今我与你比邻而居,更是承蒙你照拂,支持笔墨,劝我进学,这诸多恩情,怀瑾铭记於心,正不知如何报答。” 他说著,將手中的绢匹又往前递了递,声音温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量:“蕙安於裴家於我的恩情,我无以为报,这匹绢本就是我借花献佛,聊表寸心。我你若执意不肯收,日后我们如何还敢劳烦你?” 话已至此,情真意切,商蕙安若是再推辞,便显得拒人千里之外了。 商蕙安看著他那双盛满真诚眼睛,又瞥了一眼那光华流转的浅水青绢,终是轻嘆一声,双手接过: “那……蕙安便厚顏谢过薛公子了。公子日后若有需要,但请直言便是。” 薛怀瑾眼中笑意加深,如同春风拂过冰面:“如此,便说定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匹绢很適合夏衣,蕙安不妨裁了做两身衣裳。” “这也太奢靡了,我一介和离的妇人,穿成这样四处招摇,岂不平添口舌?”商蕙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因为这就是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薛怀瑾愣了一下,隨即笑出声,“蕙安莫不是忘了,下个月便是太后七十大寿,你总不会还想穿著今日这一身,到时候就这么去给太后贺寿吧?” 商蕙安如遭雷劈,下个月,太后大寿?!是了,这几年的在李家闭门管著那些针头线脑的玩意儿,又与太后疏於往来,当真把这件大事给忘了! 七十大寿,太后大不大办是一回事,我可不能再像过去一样敷衍了事,何况,我能脱离苦海,也全是仗著太后的势,今年太后大寿就更不能敷衍了。 她心中一动,慎重道,“多谢薛公子馈赠与提醒,这匹绢確实是很合適做身衣裳,届时去给太后贺寿。” 说完又忍不住露出为难的神色,“如此珍贵的布匹,哪个裁缝敢接手?” 寻常的裁缝,看见如此珍贵的料子,只怕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同样的,寻常的裁缝,她也不敢交託。盛京中最有名有出色的裁缝就只有那么两位,时间只有一个月,不知道能不能排得上? 这可把商蕙安难住了。 “我认识一位极为出色的裁缝。”薛怀瑾毛遂自荐,“不知蕙安可听过锦绣坊的楚楚夫人?” “自然知道!”商蕙安很是惊喜,“薛公子难不成还认识这位楚夫人?” 楚夫人便是盛京如今风头最盛的几位裁缝之一,且因其极其精湛的绣工,近几年深受达官显贵家夫人的喜欢,找她订做衣裳的单子,常年不断,从年头排到年尾,几乎是千金难求一衣的地步。 她也曾找楚夫人做过一身春裳,不过那是她未发跡之前的事了。如今楚夫人风头无两,排队等衣服的人,可以绕盛京城三圈,她便没再去过锦绣坊了。不过如今的情况不同了…… “有些交情。蕙安若是想做衣裳,我愿意引荐一二。”薛怀瑾笑著说道。 商蕙安思虑片刻,点点头,“我也的確很久没有去过锦绣坊了。明日不知薛公子可有时间,我上午去和裴三叔说一下治疗的方案之后,便过去?” 薛怀瑾眼底笑意盈盈,“如此甚好。” “那便明天见。” 他们始终在门口说话,並没有任何逾矩之处,说完便各自回家。 茯苓挠挠头,便是进去说也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但当事两位都不觉得这是问题,他自然不能多嘴了。 …… 日影西斜,將听月小筑的窗欞拉出长长的影子。 屋內灯火初上,茯苓脚步匆匆地走了院子,脸上带著几分急切。 紫苏见状,便入內通传。 隨后,茯苓便进了门,不过依旧是在外间隔著帘子回话。 “姑娘,打听到了!”茯苓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经过多方打听,我设法打听了那位如意斋秦掌柜的行踪,暗自在路上拦下他,他起初什么都不肯说,直到茯苓再三保证绝无恶意,且暗示能为他指条路,他才说了实情。” 商蕙安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来:“怎么说?” “如姑娘所料,秦掌柜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了!”茯苓脸上难掩怒色:“就是吕家的人!他们自己的生意做不起来,就恨上了如意斋,更肖想如意斋多年经营起来的口碑客源,想强行低价盘过去。” “秦掌柜不肯,他们便使了下作手段,不仅生意上处处打压刁难,断他货源,散播谣言,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派人抓走了秦掌柜的父母和一双年幼的儿女!说他若再不识相点,赶紧把店铺关了,老人家还能不能安享晚年,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可就难说了!” 茯苓说完,紫苏就气炸了:“这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强盗行径!” “姑娘,这吕家人仗著权势,简直无法无天!真以为这京城是他们吕家一手遮天了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商蕙安静静听著,眸色渐深。吕家的跋扈她早有耳闻,但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压商户、甚至以家人性命相胁,巧取豪夺,还是令人心头髮寒。 这已不仅仅是利益之爭,而是明晃晃的恃强凌弱,盗匪行径,人人如此,岂不人心惶惶? “稍安勿躁。”商蕙安平声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吕家势大,而且有太子妃和清河郡王做后盾,他们的势力根深蒂固,我们与他们正面衝突绝非上策。” 何况,吕家人如此囂张跋扈毫无底线,便是秦掌柜真的將店盘出去了,也未必就肯真的放过秦掌柜他们一家老小。 第92章 会面,可以签卖身契 这种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难保他们不会为了用处后患,做出什么更过激的行为——裴家眾人就是前车之鑑。 沉吟片刻,商蕙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 这银楼,我要定了! “茯苓,你立刻再去一趟!”商蕙安吩咐道,“將秦掌柜悄悄请到我前面街上的那处心林茶舍,要一个最僻静的雅间。” 此事牵涉到吕家,必须谨慎处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想保住铺子和家人,就独自前来,莫要声张。” 茯苓眼睛一亮:“姑娘,您是要?” “吕家想强取豪夺,我们自然不能让他们如意,但事不宜迟,需速战速决。”商蕙安果断站起身,望著渐渐沉下的暮色,徐徐说道,“你务必小心,別被盯上。” “是,我会小心的!”茯苓领命,转身离开。 她需要亲自见一见这位秦掌柜,才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而且,此事拖延不得,以免夜长梦多,秦掌柜一家真遭不测。 夜色,或许是最好的掩护。 想到这里,商蕙安让紫苏伺候她更衣,简单挽了髮髻,就出门了。 她却不知,她前脚刚带著紫苏出门,后脚薛崇就稟知了薛怀瑾。 …… 暮色四合,听月小筑斜隔壁的宅院內,薛怀瑾正於书房中临摹一幅字。 薛崇悄无声息地闪身进来,低声稟报:“殿下,商姑娘方才带著紫苏出门了,在那之前,茯苓先出了门。我让人跟了一段,是去了离这儿最近的心林茶舍,最近商姑娘一直在盯著如意斋的事,看情形,多半是为了此事。” 薛怀瑾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之前让你去查如意斋和秦掌柜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薛崇回道:“业已查明。如意斋的秦掌柜是从南方来的,在盛京开这如意斋有几年,家中传了三代都是做金银器生意的,手艺独到,在京中贵人圈中口碑不错。” “但他们同一条街上的许多银楼因此生意寡淡,其中以吕家三房的铺子影响最大,李家向来仗势欺人,仗著自己是太子妃的娘家。吆五喝六,从来没把別人放在眼里,做生意更是敷衍,总有以次充好的事情发生,时间长了人家便不愿意到他们家铺子里才买这些贵重物品,吕家便把这笔帐算到了如意斋和秦掌柜身上。”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货出的主意,说把如意斋夺过来就好了,於是吕家人便想用极低的价钱盘过来,再逼秦掌柜签下死契,为他们吕家效力。” “秦掌柜虽然只是个手艺人,却是个骨头硬的,不肯轻易就范。私下里尝试过求告、转手,甚至想举家迁离京城,但都被吕家事先发现並阻拦,也因此彻底惹恼了吕家。” “前几日,吕家直接派人扣了秦掌柜的老父母和一对年幼的儿女,以此要挟。商姑娘此时出门,应是茯苓探得了確切消息,前去商议或援手。” 笔走龙蛇,在宣纸上微微一顿,也结束了这幅临摹的字。 正是“事半功倍”四个字。 薛怀瑾放下笔,抬眸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眸色沉静如水,却透出一丝锋芒毕露的锐利。 “准备一下,”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们也去看看。” 薛崇心中虽然早有预料,但闻言仍是暗自一惊。殿下这意思是要直接插手了? 虽然殿下和吕家迟早有一战,但这个时候,就直接对上吕家,会不会太早了点? 他心里想著,嘴上却不敢质疑,只委婉提醒道:“殿下是打算……也去瞧瞧那铺子?” 薛怀瑾闻言,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望向窗外,淡声道,“这京城,还轮不到他们吕家一手遮天,也是时候让他们吃点教训,长长记性了。” 他的声音虽然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言下之意,此事他管定了。 薛崇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应道:“是,我这就去准备。” 夜色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著附近的小小茶舍驶去。 …… 心林茶舍最里间的雅室,门扉紧闭,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商蕙安头戴及腰的素色幕篱,薄纱垂下,遮住了面容,只透出一个模糊而沉静的轮廓。 她对面坐著的,正是因为连番打击而形容憔悴、眼带血丝的如意斋秦掌柜。 听完商蕙安的来意之后,秦掌柜当即表示,“只要贵人能救出我的父母孩子,我可以立刻把铺子卖给您,还可以签卖身契,签死契,只要能保我父母孩子平安,我愿意一辈子为您效劳!” 听完秦掌柜带著颤音的哀求,商蕙安静默片刻。 幕篱轻纱后缓缓传出她温柔却坚定的声音,“我確实看好如意斋,你也有一身好手艺,我確实也希望秦掌柜日后能留下,继续为我效力,但卖身契一事,还请不要再提。” 她顿了顿,又说道:“如意斋是你的心血,我是本分的生意人,也不愿做这趁人之危之事。你该是自由身,凭本事吃饭,凭手艺立世。” 秦掌柜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眶更红,又是感激又是绝望:“贵人,您的好意,秦某心领了!可那是吕家啊!” “他们背靠东宫,权势滔天,无所不用其极!寻常人跟他们比,都是鸡蛋碰石头!您肯施以援手,秦某已是感激不尽!我只怕,区区一间铺子,换不回家人安危,还会连累姑娘!” 商蕙安隔著薄纱,似乎能看透他的恐惧,轻声道,“不不瞒你说,我与吕家,也有些过节。你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便不会袖手旁观。但如何行事,还需从长计议,但我保证,一定会將你的家人平安救出。” 秦掌柜愣了愣,见过了吕家张牙舞爪丧心病狂的行径之后,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只是,不等他与商蕙安细说家人被掳的具体情况,雅间的门却突然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室內显得格外突兀。 第93章 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抱歉,被绊了一跤,並非故意闯入……”薛怀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抱歉神色,连忙拱手作礼。 听见熟悉的声音,商蕙安不禁心头一跳。 薄纱后,她惊愕地抬眼望去。 只见门口站著一位身著襴衫的公子,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往那儿一站便芝兰玉树,君子端方,不是薛怀瑾还能是谁? 薛怀瑾说著话已经站稳身子,目光也迅速扫过室內,最终落在了戴幕篱的商蕙安身上,眼睛一亮。 而秦掌柜本就如同惊弓之鸟,乍见门被撞开,还以为是吕家派来抓人的,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秦掌柜留步!”薛崇的身影如同幻影般突然出现在他身侧,伸手虚虚一拦,就把秦掌柜给拦了下来。 “莫慌,是自己人。”薛怀瑾含笑道,逕自朝著商蕙安走去。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真是巧。” 巧么?哪怕是隔著薄纱,商蕙安都能清晰感受到薛怀瑾投来的那道深邃目光,此刻她心中不由得有些乱。 她明明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与薛怀瑾之间也远未到需要互相告知行踪的地步,可不知怎的,被他这般撞见自己会见其他男子,儘管是在谈正事,但她还是莫名生出一种,做错事被当场抓包的心虚。 秦掌柜也惊疑不定地僵在原地,看看薛崇,又看看笔直朝商蕙安走去的薛怀瑾,最后目光才落回依旧端坐的商蕙安身上。 “是,秦掌柜莫慌,薛公子是我友人,並非吕家人。” 秦掌柜鬆了口气,仔细打量薛怀瑾,才发觉他气度不凡,模样也生的极好,这通身的贵气,一看就是出身大户人家,不是普通人。 “不是吕家人便好。”秦掌柜缓过劲来,腿都软了。 薛崇半扶半拽著把他送过来,就默默退到门边,將门关上。 雅室內气氛莫名陷入迟滯。 薛怀瑾目光从戴著幕篱的商蕙安身上扫过,隨即落在明显受惊的秦掌柜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 “秦掌柜?原来是你。”说著,他竟十分自然地在商蕙安身侧的空位坐下来。 商蕙安隔著薄纱,看著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反客为主的举动,一时有些傻眼。 他这是,要做什么? 薛怀瑾却仿佛没察觉到她的愕然,落座后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两位在此密谈,可是为了如意斋转让之事?” 秦掌柜愣愣点头,“是,但是……” “没什么但是的,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商蕙安见事已至此,也猜测薛怀瑾可能已经听说了什么,便將秦掌柜的困境和吕家的要挟简略地说了一遍。 末了她道:“薛公子,此事牵涉吕家,水深难测。我正与秦掌柜商议,看看能否寻个稳妥的法子……” “原来如此。”薛怀瑾听完,略一沉吟,便道,“吕家仗势欺人並非一天两天,我既然知道了,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秦掌柜,吕家以你父母儿女的安危要挟,你可千万別上当,我觉得,营救之事,很有机会。” “当真?!”秦掌柜的眼泪都直了。 “薛公子?!”商蕙安惊讶低呼,幕篱轻纱因她的动作微微晃动,“这太危险了!吕家势大,手段更是阴狠毒辣,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你不该涉足其中!” 薛怀瑾却摇了摇头,徐徐道:“此言差矣。你之前曾提及,希望外祖母也能参与其中,一同接手如意斋。这银楼口碑手艺俱佳,若能渡过此劫,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他顿了顿,强调道,“我帮忙,既是为秦掌柜,也是为外祖家的未来计,理所应当。”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商蕙安一时无法拒绝。 见商蕙安默然,薛怀瑾便知她已被说服,隨即转向秦掌柜分析道:“吕家虽跋扈,但绑架他人亲眷巧取豪夺產业,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阴私勾当。他们不会將人直接关押在吕家大宅,徒留把柄。” 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一点,眼神犀利了几分:“相反,为了便於控制、也为了隨时能照看,以防生变,他们更大可能是將人安置在一处离你不远、却又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 “或许,就在这附近,甚至……”他顿了顿,“很可能就在银楼所在的条街上。” 商蕙安错愕,“你是说,灯下黑?是了,往往最危险的地方,也最安全。” 秦掌柜如遭雷击,先前一团混乱的思绪仿佛被劈开,茅塞顿开。 是啊!吕家的人前几日曾在铺子周围转悠,还放话说,他再不识趣的话,接下来他就別想再见到自己的父母孩子。然后一转头,人就不见了。 若真是在这条街上,那好像也说得通,也解释了,人一下消失不见,报官都找不到痕跡的事。 “公子高明!”秦掌柜激动地一蹦而起,“定是如此!他们一定是將人藏在这附近了!” 商蕙安也是茅塞顿开,心中对薛怀瑾的分析欣赏不已。 如此一来,搜索范围便大大缩小,营救的时间也能缩短,难度和风险也相应地降低了不少。 她不由得透过薄纱,深深看了身旁镇定自若的男子一眼,薛怀瑾感受到她的目光,侧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带著成竹在胸骄傲,仿佛是在说:看吧,我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薛崇:殿下,你知道你这个样子像孔雀开屏么? “既如此,事不宜迟。”商蕙安沉声道,“秦掌柜,你仔细回想,如意斋附近除了那间银楼之外,可还有吕家相关的產业?” 秦掌柜点点头,“吕家在那条街上还有几间铺子。不过不是酒楼就是茶馆,很是喧闹。” “那人质在银楼的可能性还是最高的。”薛怀瑾沉吟片刻,便篤定道。 商蕙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在银楼?” 话音未落,薛怀瑾便吩咐道,“薛崇,你去看看。” “是!” 秦掌柜紧张道,“会不会出什么紕漏?万一人不在那边……” “放心吧,如果找不到人,他会小心撤退的,不会打草惊蛇。” 秦掌柜这才稍稍放心下来。 “先离开这吧。”薛怀瑾提议道,“这里毕竟人来人往,若是薛崇带人过来,目標太大了。” 商蕙安赞同的点点头,秦掌柜也下意识站起来,又坐回去,“还是在这儿等吧,万一……” “在这儿等,才容易有万一。”薛怀瑾打断他的话,“你很有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第94章 恩人,成功买下如意斋 秦掌柜闻言愣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那便,听从二位吩咐。” 薛怀瑾“嗯”了声,定定看著商蕙安,“去我那儿吧。” 她想了想,轻轻点头。 一个时辰后,薛宅花厅。 夜色渐深,花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厅內的灯花也爆了一下。 薛崇打头阵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位惊魂未定相互搀扶的老人,还有两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姑娘抱著一对年约五六岁的孩童。 “公子,商姑娘,人救回来了。检查过了,没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嚇。”薛崇言简意賅地稟报。 秦掌柜一见父母和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娘!”他一嗓子嚎出去,感觉是把这段时间的鬱气都喊出来了,又连忙跑向后面被两个丫鬟抱著的一双儿女,“我的小虎小凤!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铁牛,我们,还活著。”秦掌柜的父母颤颤巍巍的上前,至今还不太敢相信自己已经获救了。 两个孩子受了惊嚇,还有些回不过神,秦掌柜左拥右抱,一边各搂著一个孩子,和父母抱头痛哭。 见此情形,商蕙安不禁有些感同身受,连忙抹去眼角悄然滑落的眼泪。 “人是从哪儿找到的?”她压下几乎哽咽的衝动,若无其事地问道。 “人就关在御街那家吕家银楼后院的柴房里。”薛崇恭敬答道,“看守的只有两个吕家外院僕役,以为关著老弱妇孺便万无一失,正在喝酒划拳呢,还没入夜就喝得醉蒙蒙的。” 说著,又对薛怀瑾道,“我没费多大力气,就將人制住了。吕家大概是觉得秦掌柜只是个寻常商户,没什么背景,所以也没有用什么手段,只是把人关著,飢一顿饱一顿,不过他们都受了些惊嚇,估计得缓一阵。” 薛怀瑾点点头。 商蕙安也发自肺腑地道,“辛苦了!” 薛崇有些受宠若惊,隨即退到一旁。 秦掌柜和父母抱头,哭作一团,两个孩子也在阵阵哭声中缓过劲儿来,“嗷”一嗓子,跟著哭的歇斯底里,稀里哗啦。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哭声抽噎声。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待一家老小情绪稍定,秦掌柜的便朝著商蕙安和薛怀瑾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公!恩人吶!二位救我全家性命,秦某无以为报,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他的父母也拉著两个孙儿孙女,跟著跪下,“快,给恩人磕头!”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看爷爷奶奶和爹都跪下磕头,便也跟著磕头。 薛怀瑾微微侧身,並未受他们全礼,只淡淡道:“秦掌柜,你们不必如此。我不过碰巧知道此事,顺手帮了商姑娘一个忙罢了。你要谢,便谢商姑娘。” 他这话,既將功劳推给了商蕙安,又点明了自己出手是因她之故。 秦掌柜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转向商蕙安,语气决绝:“商姑娘!您的大恩大德,秦某没齿难忘!如意斋是您救下的,从今往后,它就是您的了!” “秦某愿连同铺子一起,卖身与姑娘为奴,此生任凭姑娘驱使,绝无二心!”说著,竟真的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房契和一张空白的卖身契,就要当场签字画押。 他身后的老父母也连连点头,抹著泪恳求商蕙安收下。 商蕙安连忙让茯苓扶住秦掌柜,“秦掌柜,万万不可!我出手相助,並非为了趁火打劫,强占你家的家业。铺子你若真心想卖,我可以按市价公道买下,日后你仍可在铺中管事,凭手艺拿酬劳,我们签僱佣契书即可。但卖身为奴,此事断不可行!” 她態度坚决,秦掌柜一家见她是真心实意为他们考虑,心中感激更甚。 秦家父母更是感激涕零,连声说遇见活菩萨活神仙了,让一双孙儿孙女一定要好好记住恩人,日后学好了本事再来报答! 最终,在商蕙安的坚持下,双方当场议定了合理的铺面价格,签署了买卖契书。 同时,商蕙安也与秦掌柜另签了一份待遇优厚的长期僱佣契书,约定秦掌柜仍为如意斋掌柜,负责一切经营製作事宜。 待薛崇和茯苓护送著千恩万谢、恍如重生的秦家老少离开,薛宅花厅重新恢復寂静,只剩下商蕙安和薛怀瑾,以及紫苏时,商蕙安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事情进行的竟如此顺利? 从得知消息、商议、分析、到救人、签契,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吕家的威胁仿佛一场虚惊,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秦掌柜的麻烦,她原以为要破费周折才能顺利解决,没想到,如意斋竟这么轻易,就真的到了自己手中。她还收穫了一位忠心耿耿、手艺精湛的掌柜。 这一切,顺利得不真实。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商蕙安顿时有些飘飘然。 但抬眼瞥见薛怀瑾俊美无儔的侧顏,她顿时心跳也快了几分。 不对!商蕙安猛地警醒:事情顺利是因为薛公子的相助,但我往后的路不可能处处都有他相助。 命运所有的馈赠,都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標好了价码。 商蕙安,你不能让一时的顺利喜悦冲昏头脑,你必须冷静下来。 她深吸口气,转身走回椅子上,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幅足以让她瞬间清醒的画面—— 春日迟迟,殿试放榜,薛怀瑾由陛下钦点,高中探花,身著探花红袍,跨马游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骑著白马游御街,遍盛京城的適龄女子都爭先恐后来赠花。 而慈安宫中,太后娘娘满面笑容地反覆查阅面前书案上精心擬定的名单。 上面罗列著京城各显赫世家待字闺中的嫡女,口中欣然念叨著,“裴家三位郎君,还有那位外孙薛怀瑾,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哀家定要为他们挑选门当户对、堪为宗妇的良配,有了世家帮扶,裴家何愁不兴?!” 而她自己,只能远远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著他走向更好的人生,走向那註定不属於她的喧赫与荣光…… 第95章 联手,言明利弊谈合作 事情合情合理地可怕! 商蕙安猛的睁开眼,內心翻涌的热血,也如同瞬间被冷水浇透,彻底平息下来。 很好,就应该这样,早点认清现实。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隱去心里那一丝淡淡的苦涩。 她抬眸,再看向身旁长身玉立的薛怀瑾时,目光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 “今夜之事,多谢薛公子鼎力相助。大恩不言谢,蕙安铭记於心。”她语气诚挚,却已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分寸,起身向薛怀瑾屈膝行礼。“时候不早了,我们也不便继续叨扰,这就告辞了。” 说完,便招呼紫苏离开。 薛怀瑾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那一丝微妙的疏离,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 翌日上午,天朗气清。 因为要前往裴府,商蕙安特意换了一身素雅而不失庄重的烟紫色长褙子,搭了一条碧水色的百迭裙。裊裊娜娜的走出来,好一个娉婷佳人。 紫苏看著她如此眉眼舒展的模样,打心底里高兴,姑娘如今瞧著,可比在李家那会儿鲜活有生气多了。 薛怀瑾看得眼睛都几乎直了。 紫苏佯咳了一声,“薛公子,时候不早了。” “是。”薛怀瑾这才回过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蕙安,请。” 商蕙安微微頷首,“有劳。” 隨后一同乘车,前往裴府。 裴家对他们二人向来和顏悦色,管家亲自领著到的听雪堂。 如今裴老太君“臥病在床”,听雪堂里外守得颇为严密,等閒人不得隨意出入,一应事务也由三夫人和心腹白妈妈亲自打理。 若不是管家带过来,他们还进不得呢。 通报之后,两人被领了进去。 一进內室,却见本该“臥病”的老太君毫无病色,反而精神矍鑠地倚在软枕上,正与白妈妈、裴三夫人以及三夫人身边的大丫鬟春草围坐一处,兴致勃勃地打著叶子牌,气氛好不愜意。 除了不敢大声欢笑之外。 “蕙安丫头,怀瑾,你们怎么一块儿过来了?快过来坐。”见商蕙安和薛怀瑾进来,裴老太君连忙放下手中的牌,招呼他们近前。 两人对视一眼,依言坐下。 商蕙安斟酌了片刻,还是开门见山道:“裴祖母,蕙安今日前来,除了探望您,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不知裴家是否有意与蕙安一道,经营一家银楼?” “银楼?”裴老太君神色一动,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什么样的银楼值得你亲自来说,且说来听听。” 商蕙安目光不由得扫过桌子两侧的白妈妈和春草。 裴老太君会意,对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歇著吧,这儿不用伺候了。” 白妈妈和春草闻言恭敬退下,只有裴三夫人留了下来。 裴老太君说道,“这没外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商蕙安点点头,也不再隱瞒,將她想买铺子,却意外得知如意斋被吕家覬覦逼迫、秦掌柜一家遭难,父母子女被抓为质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也说明,如意斋这家银楼颇受盛京城中世家宗妇和贵女的喜爱,是不可多得的机遇,若是裴家能参与其中,当下家中银钱困难的局面,也可很快解决。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铺子早被吕家惦记上,而且意欲强取豪夺。 “若是裴家愿意与蕙安合作,共同经营如意斋,我愿出让一半份额。” 裴老太君端著茶盏,沉吟未语,显然在权衡此事的利弊与风险。 吕家可不是什么善茬儿,便是怀瑾回京,如今的裴家也只是刚有了东山再起的苗头,这个时候和吕家对上,並非明智之举。 但蕙安说的也对,裴家眼下的境况,是亟需解决。三个孩子接下来要赴考、打点的事情多了去了;老大、老三也要治病、治腿,这都不是小数目。 只是…… 不等她权衡出个结果,一旁坐著的薛怀瑾忽然开口,“外祖母,蕙安行事周全。秦掌柜被掳的家眷,昨夜已安然救回,未受损伤。” “如意斋的铺面契约与秦掌柜的僱佣契书,也皆已签妥。可以说,接手经营如意斋的多数障碍,蕙安已凭藉一己之力,扫除乾净。如今,就待外祖母下决断了。” 他不紧不慢言简意賅的,就把商蕙安所做的努力,都呈现在裴老太君和裴三夫人面前。 他这番话,虽简单,却带来了极大的衝击力。 “蕙安,你!”裴三夫人难掩惊喜之色,看著商蕙安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钦佩。 “瞧瞧这丫头!真是个稳健的!”裴老太君微微一怔之后,隨即对薛怀瑾笑道:“先把所有麻烦都料理乾净了,再端著这现成的饭来问我老婆子吃不吃?” “怎么?是怕我年纪大了,胆子也小了,连跟吕家碰一碰的勇气都没了么?” “裴祖母言重了!”商蕙安连忙起身:“蕙安绝无此意!只是此事牵涉甚大,蕙安不愿让裴家贸然涉险,前面的事情料理好了,蕙安才敢开这个口。” “你这是叫我说你什么好呢。”裴老太君无奈笑著,亲自拉著她坐下,“此事既然牵涉甚广,你更不该一个人涉陷境了。往后有这种事,你直说便是了。” “是,裴祖母,”商蕙安乖巧地答道。 而裴老太君看著她这般,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倏地转向薛怀瑾,神色郑重道,“怀瑾,如意斋这块肥肉,是被吕家盯上了的,裴家一旦接手,便等於昭告世人——裴家要与吕家公开打擂。此事你怎么看?你觉得,如今时机到了么?” 商蕙安心中微讶,与吕家公开对抗这等、关乎家族未来的重大决策,裴老太君竟会询问薛公子的意见? 但转念一想,做长辈的,总是会对有能力的晚辈寄予厚望,这样的提问,何尝不是她老人家对薛怀瑾的一种考验? 这大抵就是,望子成龙吧。 “外祖母所虑甚是,裴家若想公开与吕家叫板,自然要有万全之策。”薛怀瑾语气沉静,“此时裴家与他们吕家硬碰硬並非上策。孙儿以为,或可寻求端阳公主的庇护。” “端阳公主?”裴三夫人轻呼出声,下意识和裴老太君对视了一眼。 裴老太君本意是试探他对吕家的態度,以及爭夺那个位置的决心。 没想到他会另闢蹊径,出人意料。 “是,”薛怀瑾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眾人,“裴家是母族,端阳公主是亲姑姑。公主性情刚直,素有护短之名,且与东宫那位续弦的太子妃,素来不睦。既然大家的目標一致,为何不能联手?” 第96章 徵兆,或许想多了 裴三夫人缓缓点头,怀瑾虽然剑走偏锋,但这未尝不是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但裴老太君和商蕙安都还没表態。 薛怀瑾便进一步剖析道,“若是有公主府这块金字招牌,吕家纵有再多不甘,明面上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之后便可以放心把铺子交给秦掌柜继续经营。裴家也不必直接站到台前与吕家针锋相对,只需在幕后提供支持,坐享收益即可。此举风险最低,但收益可以最大化。” 裴老太君终於露出一丝满意地笑容,“不愧是我的怀瑾,思虑周全,这借力打力的法子也確实巧妙。” 商蕙安也暗自点头,这主意是不错,此举若成,裴家既能和她合作,一同经营如意斋、对抗吕家,同时也能將裴家暂时隱藏在幕后,还能藉由皇孙的身份,加深与端阳公主的联盟,为日后助那位皇孙上位铺路。 可谓一举数得。 “只是……”商蕙安有些迟疑,“要如何说服公主殿下出手?” 商蕙安说完,裴老太君和裴三夫人面面相覷,又看向薛怀瑾,似乎是在问他的意思。 若是去找公主谈联盟之事,怀瑾去,无疑是最合適的,就看他愿不愿了。 商蕙安只以为他们也是在为这个人选犯愁。 要知道,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並非寻常人能够接近的,与她接触的人,非富即贵。 按理说,由裴家祖母这位长辈亲自去与公主参详,是最为合適的。可眼下,为了彻底清理大房埋下的隱患,老太君正“重病臥床”,不宜露面,否则便前功尽弃了。 就在商蕙安思忖之际,薛怀瑾再次开口,“外祖母,怀瑾去吧。” 他声音和缓,脸上还带著让人心安的笑容,仿佛是在对裴老太君和裴三夫人做保证:此事我会出面,之后的事,我也会一力承担。 裴家和太后为他筹谋再多,都不如他自己想爭的心,否则,他自己没有那个想法,外人做再多,也都是多余。 裴老太君眼眶一热,欣慰与激动之前几乎要翻涌而出。 “好,好孩子,那便辛苦你走这一趟了。” 薛怀瑾微微一笑,言道不辛苦,都是他的份內事。 在商蕙安看来,这简直是莫大的勇气和担当,也不禁为他担忧。 上次公主府里,郡主的及笄礼上,他才被几位世家公子追著羞辱,说他克母,剋死了嫡出的长兄,是个不祥之人,这一次他再去……应该不至於再遇上那几位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她似乎捕捉到什么微妙的信息,但那东西一闪而过,她没能抓住,但总感觉自己遗漏了很什么重要的东西。 而且,他似乎对面见公主这件事,有种异於常人的篤定?包括裴祖母也是,似乎只要他去,公主就一定会见他。 但抬头看到裴老太君对著薛怀瑾殷殷嘱咐,让他务必一切小心,保重自身,又觉得——或许,是我想多了? 她摇了摇头,將这点疑惑暂时压下。 “怀瑾,万事切记小心,我知道你的心意,但吕家那边,有什么还是交给外祖母来。你切勿强出头,以保重自身为要,明白么?” 裴老太君深深地看著自己的外孙,目光热切。 薛怀瑾郑重点点头:“外祖母放心,怀瑾定不负所托,也不会衝动行事,您別担心。” 裴老太君得了他的保证,才稍稍安心。 之后,商蕙安还要去裴三爷的院子,便留下薛怀瑾陪老太君说话,在裴三夫人的陪伴下,前往三房。 “蕙安,你可是已经想好如何治三爷的腿了?”路上,裴三夫人开门见山,声音里隱约带著期待的雀跃。 商蕙安闻言一顿,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本也是为裴家三叔详细说明治疗腿伤的具体方案。 望著裴三夫人,她徐徐点了点头,“我已经有了想法,待会儿见到三叔,再详细说明。” “好,如此甚好!”裴三夫人眼眶泛红,眼里带著激动的泪花。 一路无话,裴三夫人脚步飞快,只为了早一点见到裴三爷,好和他分享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屋內,药香淡淡,裴三爷靠坐在榻上,大郎裴允准和三郎裴允许也都在场,父子三人似乎在说著什么事情,表情颇为严肃认真。 裴三夫人带著商蕙安敲了门,父子三人齐齐转过来,她一脚跨进门,激动地道,“三爷,蕙安来了!” “蕙安,快进来坐!”裴三爷热情道,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蕙安妹妹/姐姐!”大郎和三郎也都是既期待又紧张。 三郎还手脚勤快地给搬来了一张椅子。 商蕙安在椅子上坐下,神色认真的望著裴三爷道,“三叔,三婶,关於您的腿,我与宋太医商討过了,也翻阅了些古籍医案,初步定下的法子,和之前跟您说过的相差无几,这个过程会非常艰难。” 她顿了顿,见眾人都凝神静听,才缓缓道出:“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需要將您当年错位长合的腿骨,断开再续。” 她深吸了一口气,补充道,“这会非常痛苦,希望三叔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落下,一室寂静。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断骨再续等字眼带来的衝击,依然强烈。 裴三夫人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攥住了丈夫的手,“三爷……” 大郎和三郎的脸色也都白了白。 “只有將旧骨断开,將其復位到正確的位置上,以夹板固定,让它沿著正確的方向生长癒合,才能继续第二步。”商蕙安语气郑重且凝重。 “这一个过程,会痛苦非常,非意志坚定者难以承受。且断骨本身亦有风险,需由经验极为丰富的正骨大夫施为,我与宋太医也会从旁协助。” 她继续道:“待骨位正了,固定妥当,便要开始第二步——疏通经脉。三叔腿部的气血瘀堵多年,经络不畅。虽然肌肉萎缩的情况不严重,但要恢復行走,还需特製药膏外敷,温通经络;辅以汤药內服,活血化瘀;然后施以针灸,刺激穴位。……” 第97章 吃醋,出口伤人 “待骨头初步长合,进入第三步康復时,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能不能走路,就看这一步了。” 她的目光扫过裴三爷略微复杂的神情,脸,“前面两步还可以有大夫辅助,但那个过程,需要三叔自己的意志坚持下来,日復一日,枯燥且艰辛。” 她將治疗过程的艰辛与漫长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裴家人面前。 每一关都艰难无比。 然而,裴三爷沉默片刻,反便握紧了妻子的手,神情坚定地道:“蕙安,你无需多言,这些事我早有心理准备了。”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强调道,“就如同之前跟你说过的一样,再难都不会像这些年,如同废人一般拖累妻小的日子。我有两个儿子的我必须为他们做个好榜样!” “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一定能重新站起来,堂堂正正走出这房门!” 裴三夫人也眼眶含泪,用力地点头:“蕙安,你只管治!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再难,我们一家人一起扛过去!” 大郎和三郎也都异口同声地说,“蕙安妹妹/姐姐,我们一定陪著父亲一起熬过去,重新站起来!” “你们有此信心,我就放心了。”商蕙安看著这一家人相互扶持、信念坚定的模样,心中也动容,患者的意志,往往是最好的良药。 “那我过几天备好了药,便过来为三叔断骨再续。这让断骨再续的药颇为难得,还缺几味珍稀的药材,不知裴家库房可有存货?” 裴三夫人忙道,“有有有,你要什么药材,儘管与我说,若没有,让下人再去外面寻!” 商蕙安微微点头,“好,待会儿我便列个单子。” “不用这么麻烦。”大郎忙道,“蕙安妹妹若信得过我们,你说一下,我们记下来。” 三郎也道,“对,我们能记得住的。” 商蕙安一时语塞,之前看二郎一下就记住了一副方子,还以为是巧合,如今看来,这裴家的郎君果然个个郎艷独绝,若不在朝堂上大展拳脚,確实是可惜了。 “或者我到两位兄弟的本事了,不过上次是因为时间紧急,又没有纸笔,这次我写下来,你们慢慢去寻就是了。” 大郎和三郎眼底还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没有表达出来罢了。 这边说妥,商蕙安又转去了大房探望裴家大爷。 之前一番惊险的抢救之后,裴大爷阴差阳错以毒攻毒,身体里积攒的陈年毒素排出大半,又经过这几日汤药以及药浴的调理,效果显著。 过去缠绵病榻、气息奄奄的裴大爷,如今面上竟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精神却明显不同。 他已能靠坐著,与侍奉在侧的二郎裴允卓说上几句话,甚至还能对著怯生生趴在床边看他的小允诺,露出一个真实的笑意,时不时地摸摸允诺的小脸。 这几年他一直病著,允诺虽然时常过来看望,但他的意识一直都不太清醒,前两年还好,到后面经常都是浑浑噩噩,昏昏沉沉的,谁来过也没有什么印象,如今才真切的感觉到,小女儿是长大了,心中更是感慨, 商蕙安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蕙安,多谢……”见到商蕙安,裴大爷挣扎著想坐起,眼中满是感激,“裴伯伯。您慢点。最近感觉怎么样了,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感觉,好多了。”裴大爷缓了缓激动的情绪,依旧兴奋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能坐起来跟孩子们好好说话了,相信,过不了多久就……咳咳……” 说著不禁咳嗽起来。 “父亲,没事吧?”二郎连忙给他拍背顺气。 允诺也惊得手足无措,“没事吧,爹爹?”然后。又转头眼巴巴望著商蕙安。 商蕙安哭笑不得,上前为裴大爷把脉,沉吟片刻才道,“裴伯伯,你刚好一些,先不要说太多话。这段时间就以静养为主,情绪也不要太过激动。” “照此情形,再有两三天,您就能陪允诺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裴大爷闻言大喜过望,“蕙安,你真是神医啊,果然有乃母之风!” 二郎也是感激不已,当即就袍子一撩,朝著商蕙安单膝跪下,“蕙安,你的大恩大德,云卓没齿难忘,大恩不言谢,来时结草衔环,定报此恩!” 允诺也有模有样地学著,“对,结草携环!” “別,別这样,二郎,允诺你们快起来……”商蕙安连忙避开他的行礼,但依旧手足无措的 她还是没办法適应这种別人对她动輒又跪又拜的。 “二郎,你再跪下去,蕙安就被你嚇跑了。”薛怀瑾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商蕙安顿时像遇见了救星,连忙朝他看去,“薛公子,你快跟他们说说,別这么多礼了。” 二郎听见熟悉的声音,顿时一震,下意识就要站起身,但又碍於薛怀瑾的身份,硬生生又继续跪著。 薛怀瑾把他拉起来,“蕙安把你们当自家人。你总是这么多礼,会把她嚇跑的,以后她不敢来了怎么办?” 二郎眼底闪过一抹不自在,稍稍別开脸。 薛怀瑾说完,又看了眼允诺,允诺听见“她不敢来了”几个字,连忙就跳起来,一把抱保住商蕙安的腰,“蕙安姐姐,我不对你跪了,你不要不来看我。” 商蕙安如蒙大赦,缓缓舒了口气。 …… 回程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轆轆行驶。 商蕙安心情颇好,兴致勃勃地与薛怀瑾说起裴家的事。 “上回为裴伯伯施救时,不是没有纸笔么?我只把开方子,在二郎面前念过一遍,他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下来,连剂量都记得分毫不差。过目不忘,当真是好本事。” “方才给三叔看腿,说要开方子,大郎三郎竟也都说自己都能记住,我以为这过目不忘的只是二郎一个,没想到裴家三位郎君都有此本事,而且各有所长,裴家有此等青年才俊,假以时日,何愁门庭不兴?” 她本是出於纯粹的欣赏,以及作为故交之后,对裴家重新崛起的欣慰,落在薛怀瑾耳中,却品出了別样的味道。 他沉默片刻,忽而轻声笑了下,说道,“裴家三位表兄弟,的確都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品貌才华皆属上乘。蕙安可是相中了其中哪一位?” 商蕙安闻言,不禁错愕地瞪圆了眼睛,“你……怎么会作此想?” 第98章 好事,没看上裴家郎君 不仅如此,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从他那状似轻鬆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彆扭的醋意? 薛怀瑾被她盯得不自在,下意识移开视线,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故作淡然道,“蕙安正值韶华,我那三位表兄弟亦是適婚之龄,男才女貌,何等般配?便是有此意,也是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商蕙安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话,嗤笑一声,“我好不容易才从李家那个火坑里跳出来,那些苦头还不够我惊醒么?” 她目光清亮地直视著薛怀瑾的侧脸,声音清晰而坚定:“薛公子,女子的路,从来都不只有嫁人这一条。我以为,你多少是能明白的。” 说到最后,她语带嘲弄,尤其是“明白”二字,夹杂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原以为,他与那些只知用婚嫁来定义女子价值的世俗男子不同。 没想到,到头来她出入裴家、为了继承外祖和母亲遗志、为继承父亲遗志所做的一切努力,在他眼里,竟只是为了挑选一个合適的男子做备选的夫君,而已。 薛怀瑾被她这番话噎得胸口一闷,喉头像是被一团棉花给堵住了。 他想解释,想说方才那些脱口而出的话,只是他自己心底那点患得患失,与莫名焦躁在作祟引起的,自己並非真的那样想,更从没有要轻视她志向的意思,反而觉得她非常了不起。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已经失言在前,再解释,更像是狡辩,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辩解,只能沉默。 她那么好,在她面前,他那些隱秘的心思只会叫自己自惭形秽。 他既怕配不上她的通透,却又更怕身份门第之见,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广阔天地,平白耽误了她的远大志向。 听著车內再次陷入沉默,驾车的的薛崇不由暗暗嘆了口气。 好消息,商姑娘没看上裴家的郎君; 坏消息,也没看上殿下。 殿下啊殿下,您这吃醋吃的也太明显了,都急的口不择言了,可商姑娘如此人物,岂是能用寻常后宅女子的心思去揣度的?接下来肯定要吃大苦头了。 薛崇望著前路,心中越发惆悵。 马车里,此后一路无话。 回到听月小筑,商蕙安心中被薛怀瑾气到的那股鬱气还是散不去,之前脑海中快速闪过的念头没能抓住的那点微妙疑云,也挥之不去。 之前薛公子明明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还有抓不住头绪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心中有事,便有些闷闷不乐地坐在窗边,望著庭中繁茂的花木出神。 紫苏送燕窝粥进来,见她神色鬱郁,便笑著凑上前,想寻些话头逗她开心,道:“姑娘,前两日我听茯苓说起一桩新鲜事,您要不要听听?” 说著,又兴致勃勃地道,“说起来,还是跟咱们有些关联呢。” “哦?什么事?”商蕙安目光无神,隨口应道。 “就是前些日子端阳公主府上小郡主及笄礼那次呀!”紫苏神色雀跃,话里都带著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听说那天有几个不长眼的世家公子闹了场子,言语间似乎还牵扯到了东宫的皇孙,惹恼了太后和公主!” “结果可好,那几个紈絝,当场就被太后下令让各家领回去闭门读书了,那几位可是秦楼楚馆的常客、销金窟里的豪主最近这段时间,没了那几个紈絝子弟去光顾,连秦楼楚馆的生意都惨澹了不少。” “嗯?”商蕙安听到了感兴趣的东西,稍稍凝神。 紫苏便继续道,“还有呢!公主事后还放了话,说谁再敢编排欺负那位公子,尤其是拿他亡故的母亲和英年早逝的嫡长兄来说嘴,被她知道了,见一个打一个,绝不轻饶!这话传出来,可是震慑了不少人呢。” “亡母……亡兄……”是了!就是这个! 商蕙安原本还有些心不在焉,但这四个字传入耳中时,却如同平地惊雷,一举劈开了她心中那团縈绕多时的迷雾。 她浑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来,带倒了手边的茶杯也浑然不觉。 薛怀瑾是裴家外孙,他唤裴老太君外祖母,这不会错。 裴家一共两位姑奶奶:二姑奶二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如今已病逝多年;四姑奶奶下嫁寒门,隨夫远赴沧州就任。 可裴家四姑奶奶尚在,也並未听说薛家有嫡长子夭折,除非他的“亡母”,指的並非裴四姑奶奶? 一个被忽略已久的细节骤然浮现,那位病逝多年的裴家二姑奶奶,先太子妃,当时就是与长子先后病亡的。 亡母,亡兄。 所以,他这个裴家外孙,从来就不是沧州裴家四姑奶奶所生的那个外孙,而是裴家二姑奶奶、先太子妃裴氏与东宫所生的幼子! 薛怀瑾,他合该是正儿八经的皇孙,怎会姓薛? 想到这里,商蕙安也明白过来,这也许只剩下一个解释:那就是,这是他的化名。 他对裴家事务的深度参与和决策权、以及太后对他超乎寻常的关心与培养之意等等,这些过去种种不合常理的细节,如今串联起来,竟意外地合情合理。 她怎么会將他当作沧州来的薛家公子?还大言不惭地要资助他笔墨! 商蕙安扶著窗欞,心中乱成一团,更有一种被欺骗了的羞恼。 但仔细一想,关於他的身份,他其实从来没有主动说过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自己猜测的。 毕竟,沧州距离盛京千里迢迢,有些消息没传过来也是可能的。 商蕙安闭了闭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心绪。 目前的一切还只是猜测,还需要进一步证实一些情况。 “紫苏,”她已恢復了几分镇定,开口便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去,立刻把茯苓给我叫来。我有要紧事吩咐他。” “是,姑娘!”紫苏见姑娘神色凝重,也不敢耽搁,赶紧快步转身出去寻人。 商蕙安的指尖扣紧窗台,心中不禁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惆悵。 倘若,倘若薛怀瑾真的如她所猜想的那般,就是东宫的皇孙,那这个朋友,以后还能继续往来么? 第99章 查证,远赴沧州 日光已西斜。 堂屋里有夕阳的余暉落进来,仿佛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光晕。 茯苓立在正中,微弓著身子,商蕙安端坐上首,橙红色的光晕映照她沉静而坚决的面容。 “茯苓,我要交给你一件要紧事,此事兹事体大,牵涉甚广,你务必亲力亲为。” “姑娘但有吩咐,茯苓必定鞠躬尽瘁!” 商蕙安压低了声音,吩咐道,“我要你去一趟沧州,暗中查访沧州太守薛家,最重要的是查清几件事:薛家如今人员构成如何,近年可有子嗣或重要亲眷亡故?薛家到底有几个孩子,其中……是否真有一个叫薛怀瑾。记住,打听消息要隱秘,不可打草惊蛇。” 茯苓听到“薛怀瑾”三个字,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神色一凛,郑重应下:“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小心行事。只是沧州路远,一来一回,加上查访所需时日,怕是要一个月左右。姑娘若是著急,只怕茯苓赶不回来。” “无妨,”商蕙安看著窗外,目光深远,“此事不急在一时,但务必要查得清楚弄个明白,不可有丝毫含糊不清。” “是,茯苓明白了。茯苓明日一早便动身。”茯苓领命,躬身退下准备。 紫苏在门口,看著茯苓退出去,担心地低声问道,“姑娘为何突然要你去沧州?” 茯苓摇摇头,“此事恐怕不简单,我明日一早就要启程,接下来这段时日,你和我姐姐务必照顾好姑娘。” 紫苏忍不住翻了他一个大白眼,“这还用你说?姑娘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姑娘。” 茯苓好笑,又没法儿反驳,趁著天色还早,赶紧出门够买快马,顺便去铺子上,把姑娘派去查帐的姐姐银硃叫回来。 …… 晚间,薛崇便將茯苓去购置快马、收拾行装、明显准备远行的举动都稟报给了薛怀瑾。 薛宅,书房里。 “殿下,商姑娘身边的茯苓突然准备出门,还特意去车马行购了快马,看这架势,怕是要远行。很可能是得了商姑娘什么要紧吩咐,要离京了。” 薛崇说著,又忍不住担忧,“需不需要派人跟著?属下担心,会不会是商姑娘察觉了什么?才派茯苓出去?” 毕竟,白日里马车上的那场不甚愉快的谈话,他还记忆犹新。 明明殿下一切都瞒得挺好的,但百密总有一疏,难免会有疏漏。 此时茯苓突然买马准备远行,很难让人不联想到殿下的身份。 灯烛摇曳。 薛怀瑾看著手里东宫的情报,只淡淡吩咐,“派两个稳妥的人,小心跟著,一路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即可。多余的一概不必做,更不可干扰茯苓办事。” 薛崇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殿下,茯苓打听的是西门的方向,看这情形,很可能是要去沧州。商姑娘分明是对您的身份起疑了,想让茯苓去查证您的身份。我们当真什么都不做?” 他们轻车熟路,若是传信,便可以提前在沧州做些安排,为殿下的身份掩饰一二。 薛怀瑾闻言,终於合上手里的册子,搁下笔,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又落在跳动的烛火上。 “不必。她既起了疑心,想去查,便让她去查。”薛怀瑾声音和缓,平静的仿佛是在说自己今天吃了什么,然后铺纸提笔,在宣纸上开始挥毫。 一个安字,一气呵成。 “我们的人只需確保茯苓一路平安,不受任何势力干扰,能顺利查到她想知道的事情即可。”薛怀瑾篤定道,阿里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薛崇见主子態度坚决,也只能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退出书房后,薛崇心中仍有些嘀咕。 商姑娘这摆明了是要去掀殿下的老底,殿下怎么还一副听之任之、甚至乐见其成的样子? 难不成,他不怕身份暴露,前功尽弃? 可他哪里知道,薛怀瑾真相的心意。 从一开始,商蕙安將他误认为沧州来的裴家外孙时,他便是將错就错顺水推舟,只是想以这种方式接近她。 然而,在他內心深处,他其实更希望她能认出他来,认出他不是什么“薛公子”,而是当年那个戴著面具、一向自卑的“阿征”。 他隱瞒身份,是情势所迫,但他从未想过要一直欺骗她。他甚至隱隱期盼著她能凭藉自己的聪慧抽丝剥茧,发现真相。 所以,此时知道她派人去查证,他不但不会不安,反而有种尘埃即將落定的释然,还有一丝期待她知道真相的雀跃。 查吧,蕙安。当你弄清楚“薛怀瑾”究竟是谁时,你会如何选择? 薛怀瑾望向听月小筑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一片寧静。 而他心中的波澜,却隨著风中的烛火,明明灭灭,起伏不定。 …… 翌日一早,听月小筑的门便被轻轻叩响。 银硃前去应门,不多时便引著一位身形挺拔、面容俊秀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裴家大郎裴允准,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的直裰,带著逍遥巾,书生气盎然。 他身后还跟著四个搬著两个沉重箱笼的裴家下人。 “蕙安冒昧一早打扰。”裴允准拱手为礼,態度恭谨,眉宇间都带著对商蕙安由衷的敬意。 “我奉祖母与母亲之命,將我父亲治腿所需断续膏的几味主药先行送来。” 他说著一挥手,下人便將箱笼小心放在地上。 他们轻轻打开箱盖,里面分门別类地码放著数个锦盒和瓷罐。 “府中库房只寻得这些,请你过目,看看是否合用。” 锦盒以及瓷罐上都贴有名称,虽都未开盖,但已能闻到一股混合著清苦与奇异芳香的药香味。 商蕙安略一查验,便点了点头:“有劳大郎了。这几味主药品质上乘,正是所需,裴府为了保存这些药材,废了不少力气吧?” “只是若要配齐整副断续膏,还缺几味罕见的药引子,其中尤其以『雪骨参』和『七叶金线兰』等几样最是难得,它们生长的环境恶劣,人跡罕至,在市面上极难寻得,年份要求也很是苛刻。……” 第100章 不舍,贪恋的目光 裴允准点点头,“蕙安说的不错,我问过大夫了,这几味药材十分难得,万里无一。但祖母已经吩咐下来,家中会不惜代价,全力搜寻。” “现下我已安排人手,准备让他们今日便启程分赴各地,到各处药材集散地去碰碰运气,爭取儘快凑齐缺失的药材。” 他说著顿了下,又愧疚道,“只是如此一来,恐怕要耽搁些时日,劳烦蕙安多费心担待了。” 他言辞恳切,態度恭敬,將寻药的困难与对的倚重都表达得清清楚楚。 仿佛眼前的商惠安不是比他年纪还小的年轻女子,而是德高望重的老大夫。 他能將年纪等外在原因剔除,只从医道专精一项,就充分证明尊重商蕙安,已经十分难得,商蕙安也感觉到了充分的尊重。 商蕙安忙道:“大郎言重了。为裴三叔治伤,是我应尽之责,何谈劳烦?” 她略一沉吟,又道:“说来也巧。昨日我偶然得知,我外祖父的一位故交,家中世代经营药材生意,在南方颇有根基,其库中很可能便收藏有『雪骨参』这等珍品。” “我已连夜修书一封,派人快马送去询问。若能从那处直接购得,或许比我们漫无目的四处搜寻要快上许多。” 裴允准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太好了!蕙安,我替我父亲和大伯多谢你!” 这消息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正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春,不过如此! 他激动地再次深深一揖,“你不仅医术高超,更心思縝密,处处为我裴家著想!允准,允准……实在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商蕙安微笑著摆摆手:“大郎不必如此多礼,裴家祖父是我父亲的恩师,我如今能帮上裴家的忙就已经很高兴了。” 说著,她顿了下,“只是此事还未有定论,还要等那边的回信才能確定。你们那边的也请继续找,双管齐下,希望会更大一些。” “是是,蕙安考虑得周全!”裴允准连连点头,隨即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双手奉上,“这是祖母和母亲再三交代要交给你的,是购买药材的银两,请蕙安务必收下。” “后续若还需任何花费,请你千万莫要客气,只管开口,裴家定当全力筹措。” “既如此,我便先收下。”这是裴家的態度,若推拒便太生分了,商蕙安示意银硃接过,接著说道,“所有开销,我都会列出明细,届时再与府上核对。” “蕙安行事光明磊落,允准岂有不信之理?不过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便让母亲记下数目,到时候与你通对。” “如此,是最好的。” 裴允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並再三请商蕙安保重身体,莫要过於劳累,这才带著下人告辞离开。 送走裴家大郎,商蕙安看著地上那两箱珍贵的药材和银硃手中的银两,心中越发沉甸甸的。 她要復先祖荣光,裴家这一步尤为重要。 若是她能把裴伯伯和裴三叔治好,她的名声自然能传出去,往后不怕別人不找上门来求医。 更重要的是,裴伯伯和裴三叔一旦治好了病和腿,以他们的本事,和太后的有意扶持,他们定能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到时候,裴家以及太后这个靠山也算是彻底稳了。 要往上走,靠山也得稳。 “回吧。”商蕙安说道,逕自转进府里。 隔壁虚掩的门后,一双眼睛恋恋不捨地收回目光,也轻声道,“走吧。” 薛崇在自家殿下屁股后面急的直挠头:殿下,有没有人说过,您这样躲在暗中偷窥的行为,真的挺像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这个念头闪过,他连忙摇头甩走,又忍不住快走两步上前道,“殿下,您有什么话,跟商姑娘解释清楚便是了,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薛怀瑾脚步一顿,“我不想再因为一时情急说错话,伤她的心。” 说著,便加快了脚步。 薛崇更急了,怕说错话,所以躲在门后偷偷看她跟裴家大郎有说有笑,然后自己偷偷吃醋? 他就不明白了,做错了事道歉不就好了?这么扭扭捏捏的,一点都不像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殿下! 可看见薛怀瑾晦暗不明的神色,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银硃跟在商蕙安后面,回到书房。 商蕙安吩咐研磨铺纸,隨即將裴家目前凑不齐的、製作断续膏所需最罕见的几味药材仔细列成一份清单。 並在其后附上了详细说明,將所需的药材年份,以及需要根茎完整才能最大限度发挥药力等要求,都写了下来。 清单列好,她將东西塞进信封,用蜡油封口,交给最信得过的银硃:“立刻持我的帖子,將这份单子送入宫中,之前太后有吩咐,只要提慈安宫青嬤嬤的名號,他们便会將东西送到。” 说完,又郑重的叮嘱道,“这份药材关係著裴家三叔的腿能否復原,一定要小心。” “姑娘放心,银硃知道轻重。” 银硃郑重点点头,便拿著自家姑娘的帖子出去了。 商蕙安目送银硃的身影离去,又坐回椅子里,想著寻找药材的事。 太后有言在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助裴家兄弟恢復,宫中御药房匯集天下奇珍,便是没有,想寻得这些药材的可能性也比她和裴家大得多。 此时动用太后的力量,无疑是最稳妥的途径。 之所以先让裴家寻了一部分药材,也是为了安裴家的心,以免被他们发现太后这边还有交待。 方才对大郎说那些,也是为了方便之后待药材到手,可以对外宣称,那都是通过外祖父的故交们,以及一些特殊的药材商人渠道,花重金、费尽周折才购得。 裴家自己既出了银两、派了人手四处寻找,出钱出力,没找到也不会多想,她又能又全了太后暗中相助裴家的心意,让裴家安心接受,可谓一举两得。 她对自己的这番用心设计,非常满意。 第101章 警告,太后的意思 与商蕙安的费心筹谋不同,仅一墙之隔的薛宅里,这两日的薛怀瑾却是备受煎熬。 那日马车上的对话,如同一根细刺,一直扎在上里。 他既懊恼於自己的失言,更害怕再面对她时,会控制不住那些难以自控的情绪。 他远远瞧见裴家大郎登门,明明知道他们谈的是正事,但见她和大郎相谈甚欢的模样,那股烦躁,更是堵得他心口发闷。 他索性將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两日都没好意思在商蕙安面前露面。 直到第三天午后,宫中来了人—— 正午刚过。 商蕙安还在小憩,便被银硃给摇起来,说宫里的青嬤嬤亲自来了! 商蕙安惊得一激灵,匆匆换了衣裳,用木簪子將头髮一挽,便出门相迎。 “青嬤嬤大驾光临,蕙安有失远迎,还望勿怪。”她恭敬有礼。 换了便服的青嬤嬤见状,忙扶她起身,“商姑娘言重了,老奴只是个下人,哪里担得起商姑娘如此大礼?我来得匆忙,没打扰商姑娘休息吧?” 商蕙安自然说没有,但隱约带著的惺忪睡意,和有些沉重的眼皮还是出卖了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青嬤嬤忍俊不禁,“是我不对,我应该迟些再来的。实是太后有命,也不知沈姑娘还有午睡的习惯。” 商蕙安忙道不敢。 青嬤嬤见她既没有过分諂媚,也没有战战兢兢,神色如常,这才扬扬手,吩咐身后跟著的几个內侍上前。 隨后,一只贴有御药房封条的樟木大箱子,便从马车上抬到了商蕙安面前。 “这是根据姑娘所列清单上的药材寻来的,年份等,也都是按照姑娘清单上所写的要求来的,还请商姑娘验看。” 这么快就凑齐了?不愧是皇宫大內的御药房! 商蕙安大喜过望,连忙道,“麻烦抬进院子里。” “抬进去。”青嬤嬤吩咐道。 內侍们將箱子抬进院子里,商蕙安逐一验看。 药材的品相之佳,年份之足,远超她的预期,她看得眼睛放光,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竟能见到如此年份的雪骨参!”她说著,压抑不住心中的激动之情,对青嬤嬤说道,“还请轻嬤嬤转告太后,有了这几样珍贵的药材,我有信心,让裴家三叔重新站起来!” “放心,我会如实转告。”青嬤嬤被她满脸的笑意所感染,忍不住也笑了下,“商姑娘这般模样,我倒是头一次见呢。” 商蕙安才意识到自己失態了,连忙捋了捋碎发,往耳后塞去,不好意思地道,“……让青嬤嬤见笑了。我,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青嬤嬤笑道,“不妨事,商姑娘这样就很好。” 遍京城的世家贵女们,满心满眼的不是哪家出了漂亮的衣裳,就是哪里又做了金贵的首饰头面,爭相一掷千金地装扮自己。 哪里会如她这般,素麵朝天,穿著一身再简单不过的素衣,看见药材,说起能治好病人的腿,比看见银子都高兴。 这般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又真性真情的奇女子,世间並不多见,她好像能明白怀瑾殿下为何这么多年都对她念念不忘了。 …… 交接完毕,青嬤嬤从听月小筑离开,却並未立即回宫,而是坐著马车到了巷口,又下车步行,从侧门敲开了薛宅的门。 薛崇见到青嬤嬤时,还嚇了一跳,连忙请人入內,就飞奔去请自家殿下了。 薛怀瑾听闻是青嬤嬤到来,让薛崇把人领去书房,又连忙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才前去相见。 书房里,只薛怀瑾和青嬤嬤俩人。 连薛崇也只能守在门口。 “殿下的气色似乎不大好,难不成是有什么心事?”青嬤嬤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的郁色,和连著两日辗转难眠留下的眼下乌青。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薛怀瑾隨口敷衍道,隨即问道,“嬤嬤亲自前来,可是太祖母另有吩咐?” 青嬤嬤心中暗嘆了声,起身朝薛怀瑾行了个礼,才缓缓道:“太后让老奴给商姑娘送裴家三爷治腿所需的药,不过另有一言,是太后没有明著吩咐,但是希望老奴能转告殿下的。” 薛怀瑾心中一凛:“嬤嬤请讲。” 青嬤嬤斟酌著用词,將太后愿意成全他与商蕙安之间的情谊、但也明確表示,他的正妻之位,关乎著他与东宫的名声,不可能让商蕙安做正室的事说了。 说完,青嬤嬤不禁又说道,“殿下,太后的意思很清楚了,她老人家至多愿意让商家姑娘以侧妃的方式入东宫,这已经是太后最大的让步了。” “她老人家特意同我说这些话,就是希望我把这些话告诉殿下,並且提醒殿下,您身上肩负重任,绝非一个有著和离经歷的女子所能承载的。” “储君正妃,乃至未来国母之位须得家世清白、德行无亏、堪为天下女子典范者居之。此乃祖宗法度,亦是朝野共识,非一人好恶可更改。太后是希望殿下心中能有分寸,莫要因情失智,忘了肩上更重的责任。” 青嬤嬤说完,室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薛怀瑾將他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在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之下,唯有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在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不甘,然后逐渐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见状,青嬤嬤连忙说道,“殿下,太后如此考虑,也是为了您的將来考虑,如今东宫情势与当年不可同日而语,您想得到您应得的东西,就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隱忍和艰辛。太后她老人家……” “青嬤嬤放心,太祖母对我的心意,我心里有数,怀瑾不会因为此事记恨罪到太祖母头上的。” 青嬤嬤暗暗鬆口气,怀瑾殿下的胸怀確实宽广,若换做是其他人,只怕早就暴跳如雷了。 即便是不敢当面发作的,心底里也定会记恨。 “有劳嬤嬤回去转告太祖母,她老人家的意思,怀瑾知道了。” 青嬤嬤下意识问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抬起眼,目光淡淡地看向青嬤嬤,“太祖母的意思我知道了,但也请嬤嬤替我回稟太祖母——怀瑾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也清楚肩上担著什么。” “但蕙安身为忠良之后,其父为国捐躯,其母也救过太祖母的性命;面对丈夫不忠,她既入穷巷也不囿於世俗枷锁,勇於回头,怀瑾实在不知道她家世哪里不清白,德行又哪里有亏。……” 第102章 敲打,知难而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她老人家曾教导过我,『年轻人,就得为自己想要的东西付出努力,才会明白得之不易且珍惜』,这些话怀瑾一直记著,以后也不会忘。” 青嬤嬤心头不由一震,怀瑾殿下看似恭敬,实则是寸土不让。 他说他把太后的话听了进去,却又將太后之前的话搬出来,这摆明是要告诉太后,“您老人家说的话,孙儿都有好好听。就是不知道您想让孙儿听哪一句?” 这是用太后自己的话,堵她老人家的嘴呢! 她在深宫伺候太后数十年,也自詡见证过无数风浪,却第一次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就连陛下在太后面前也都是谨小慎微。没想到怀瑾殿下竟如此的毫不相让,还不知道太后听了会做何感想? 太后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殿下也是如此性子,这样的针尖对麦芒,此事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呢。 青嬤嬤带著复杂的心情回宫。 慈安宫里,她將薛怀瑾的话原原本本稟告了太后。 太后听完,手里捻动的佛珠停顿了片刻,脸上並无怒色,反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孩子长大了,心思愈发深了,翅膀也硬了。”太后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辽阔的天空,语气中也带著早有预料的瞭然,“也罢。既然他明白哀家的意思,还执意如此不肯退让一步,那哀家便给他再加一把火,也让他们,都更清醒些。” 这个他们,自然不单单是指的薛怀瑾一人。 翌日,数份帖子从慈安宫发出。 其中就有一道是给商蕙安的,召她入宫敘话。 而另外几道,则是同时发往了几家勛贵与清流门第,召其適龄的嫡女,三日后入宫陪太后说话。 …… 三日后,慈安宫內。 商蕙安来时,便发现气氛与往日她独自前来时,截然不同。 她心里有些想法,让紫苏在外等候,依礼独自进殿,一进门,便看见太后下首两侧的绣墩上,端坐著三位陌生少女。 她们衣饰华美,妆容精致,举止间带著世家贵女特有的教养与骄矜。 年纪看上去都不过十五六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妙龄,个个眉目如画,气质各异。 她目光快速扫过,看见那三位姑娘眼中同样掠过的一丝打量与好奇。 青嬤嬤连忙为她介绍,穿粉色衣裙、戴带花冠的,当朝宰辅的嫡幼女杜若兰,其出身清贵,才名远播;商蕙安之前便有所耳闻。 穿一身水青色衣裙、戴著等肩冠的,是太傅的嫡孙女陈秀芝,温婉柔秀,知书达礼,素有贤名; 她的名声在盛京也传的颇广,都说这位太傅嫡孙女颇有大家风范,堪为女子典范。 但这身水青色穿在她身上,確实將她穿老了些,十六岁的年纪,就应该更鲜活一些。 还有最后一位穿著红色裙子、將头髮高高梳起,却浑身不自在的,那是大將军的掌上明珠高听雨,將门虎女,英气明媚,就是感觉她不应该端著茶盏,应该舞枪。 “三位姑娘,这位是商淮商大人唯一的女儿,也是太后救命恩人苏夫人的女儿,商姑娘。” 商蕙安与她们一一见礼。 但杜、陈两家的女儿都颇为高傲,微微頷首示意,便不动如山。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商蕙安也没往心里去。 高家听雨倒是客气了些,与她笑了笑。 这些少女,个个身份显赫,正值十五六岁的妙龄,待字闺中。 家世显贵,清白无瑕,无一不是正妃乃至未来国母的绝佳人选。 思及此,商蕙安微微一顿。 联想到自己此前对薛怀瑾身份的猜测,太后在同一天,將她们与自己,召至同一座宫殿之中,她瞬间便明白了太后的用意。 太后这是在敲打她,要让她亲眼看看,什么样身份的女子,才配站在那位薛公子——或者说,东宫三殿下的身边,好叫她知难而退呢。 思及此,一股瞭然混杂著涩意与淡淡荒谬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忍不住暗暗自嘲:太后娘娘未免太多虑了。她与薛公子之间,仅以朋友之谊相交。之前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往后也不会有任何不该有的承诺或期许。 …… 薛宅。 薛怀瑾风尘僕僕地赶回来,身上还带著奔波数日的疲惫,与未散的凛冽气息,把东西往案头一放,便坐进了椅中。 “殿下,喝点水。”薛崇奉茶。 但看见他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眉宇间也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有些不敢开口。 端阳公主虽然是他的亲姑母,但想说服她出面庇护如意斋並暗中支持裴家,便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她提出条件,要他去办一件她极为在意却颇为棘手的私事,办成便答应此事。 为了让姑姑答应,他亲自离京去办,几乎三日未曾合眼了。 “有什么话就说。”薛怀瑾一眼看出薛崇的犹豫,声音因疲惫而略显沙哑。 薛崇震惊: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殿下怎么看出来的? 薛怀瑾瞥了他一眼,“你不知道自己藏不住秘密么?一有话想说就会下意识攥左手。” 薛崇:“……” 至此,他也只能认命,把事情说了,“太后今日召见了商姑娘,还同时召见了杜家、陈家、高家的几位嫡女入宫了。” 便听到了那个令他心神骤紧的消息。 “你说什么?”薛怀瑾猛的放下茶盏,茶汤因为震盪溢出,沙哑的声音里带起一股令人震颤的寒意。 太祖母精心安排,特意將蕙安置於那群家世显赫的適婚世家贵女之中,其意不言自明! 薛崇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心虚地垂首道,“……是,殿下。旨意是三天前发出的,此刻人应该已在慈安宫里了。” 薛怀瑾脸上覆上了一层寒霜,“怎么不早来报我?!” 他声音压得极低,似蕴含著山雨欲来的怒意。 薛崇头垂得更低,解释道:“……殿下恕罪。旨意传出时,您刚从公主府出来,紧接著便带人秘密出京了……我没来及……稟报。” 薛怀瑾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怒火与焦躁。 他留下薛崇在京,原就是为防自己离京时有所变故,能应对不时之需。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太祖母会如此直接迅速地出手,更没料到,事情偏就这么凑巧。 他那日刚好还没等到消息,先出京了! 第103章 浮萍,无名无分的皇孙 薛怀瑾攥紧拳头,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得可怕。 “备马。” 薛崇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担忧:“殿下!您为了公主那件事,来回奔波数百里,加上办事……算算时间,你这三天三夜几乎是未合眼的,如此奔波劳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他咽了口唾沫,接著道,“……此刻入宫,便是要与太后硬碰,此举恐非良策,不如先等等宫里的消息,再从长计议?” “別废话。”薛怀瑾骤然起身,身形几不可见地晃了一下,隨即稳住,“备马。现在。”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气势。 薛崇深知主子的脾性,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咬牙道:“……是,我这就去!” 薛怀瑾迅速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隨后换下沾染风尘的便服,穿上了一身略显正式却不过分张扬的月白锦袍,甚至来不及仔细梳理有些凌乱的髮髻,便出了门。 薛崇牵马在门外等候,他一个箭步上前,利落翻身上马,一拍马臀,便朝著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心中焦灼难以言表。 他必须去,哪怕不能改变什么,也绝不能让她独自面对那般难堪的场面。 马蹄声疾,就如同他此刻擂鼓般的心跳。 …… 慈安宫中,太后与三位贵女相谈甚欢,一问一答,颇有意趣。 只是。 太后突然话锋一转,“哀家年纪大了,就爱看你们这些年轻鲜亮的孩子。说起来,东宫的老三,哀家的嫡亲重孙子,如今也回京了,年纪倒比你们都要大上几岁,你们可曾知道他?对他,有何看法?” 商蕙安游离的心神收了回来,连忙稍稍正坐。 三位少女显然没料到太后会如此直接,俱是微微一怔,殿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宰辅之女杜若兰隨即接过话头,柔声道:“回太后娘娘,三殿下天潢贵胄,龙章凤姿,自然是极好的。” 太傅孙女陈秀芝也接著话说,语气温婉地道:“臣女听闻三殿下在外游学多年,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臣女甚为钦佩。” 大將军之女高听雨见状,也连忙想了两个词应付:“三殿下他,他身份尊贵,贵不可言。” 话是好话,但如此敷衍之词,分明就是应付太后问话的场面话,没有半点真情实感。 显然对东宫的三殿下没什么好印象的。 实际上,入宫前,她们各自家中已有猜测,太后此次召见,很可能是想为那位刚刚回京、势单力薄的三皇子挑选正妃。 此刻太后的问话,更是直接坐实了她们猜测。但三人心中的想法却是高度一致——谁也不想嫁给这位三殿下。 东宫这位三殿下,早年便背负著“不祥”之名。都说他命硬带煞,不仅剋死了出身名门、贤德淑慧的生母先太子妃裴氏,连他那惊才绝艷、一度被寄予厚望的嫡亲兄长大殿下,也都是被他剋死的。 五年前,他更是被太子亲自派人送出京,形同放逐。如今虽回来了,可一回京就在公主府惹出事端,风评极差。 世家贵女们私下谈起,对这位三殿下都没什么好感,光是“克母克兄”这一条,就足以让任何疼爱女儿的世家望而却步了。 更何况,东宫的二殿下早已封了清河郡王,如今圣眷优渥,外祖家吕氏一族的势力更是经过多年的发展,根深叶茂,怎么看都是未来皇太孙的更热门人选。 嫁给他,岂不比嫁给一个名声不佳、前途未卜的三殿下要稳妥得多? 这些世家,惯会见风使舵,精於算计。 太后將三位贵女那掩饰得並不算完美的敷衍与疏离尽收眼底,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与冷意。 她不再看那三位低眉顺眼的贵女,目光缓缓转向了一直没有说话、静静聆听的商蕙安身上,温声问道: “蕙安丫头,你呢?你对东宫那位三殿下,有何看法?” …… 此时宫门外,薛怀瑾已至,正疾步向慈安宫內走来。 …… 殿內。 太后对商蕙安的提问,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商蕙安身上。 那三位贵女也悄悄抬眼,带著几分好奇与审视,想看看这位身份和离的的女子会如何评价那位名声不佳的三殿下。 商蕙安微微垂眸,闻声站起,神色平静无波地朝太后行了一礼。 她没有像贵女们那样用虚浮的客套话敷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私人情绪,而是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冷静口吻,缓缓说道: “回太后,臣女身份低微,不敢妄议天家。只是臣女託了先父与裴家祖父的福,曾有幸翻阅旧例,知我朝皇孙,歷来最迟在行过冠礼之后,陛下都会赐下郡王封號,令其出宫立府,以示恩宠与序齿。可东宫的三殿下,似乎至今尚未有正式的封號?” “所说之前三殿下在外游学,未能在盛京举办冠礼,回京之后也该酌情补办,如今这般不明不白的,难免让不明就里的外臣与百姓心生揣测。” “再者,清河郡王殿下与三殿下年岁相差仿佛,若臣女没记错,似乎只差一岁?清河郡王殿下年满十八便已获封郡王,开府建衙,独立门户。而三殿下如今……”她说到这里,微微蹙眉,似乎一时想不起三殿下的具体年岁,有些迟疑。 侍立太后身旁的青嬤嬤连忙低声提醒:“商姑娘,三殿下今年二十有二了。” 商蕙安恍然地点了点头,“哦,已是二十有二了。”语气依旧平淡。 她面色与神情同样平静,所有的话都是简单直接的陈述,没有评价,没有感慨。 仿佛只是无意间提及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把东宫嫡出的三殿下“二十二岁还尚未有封號”这样铁一般的两个事实摊开在太后面前。 但这话落在太后耳中,却如晴天霹雳,痛彻心扉!眼底也飞快地掠过一抹前所未有的错愕与刺痛! 二十二岁了,她的怀瑾,堂堂先太子妃嫡出的皇孙,二十二岁了,却还顶著个空头的“殿下”称呼,像个无名无分的无根浮萍般在京城艰难求生! 这些年,他到底默默承受了多少不公与委屈? 而自己这个口口声声要护著他的太祖母,竟在此事上如此疏忽! 第104章 恩典,可隨意进出宫禁 一个成年却没有正式举行冠礼、也没有封號的皇孙,其尷尬的地位与边缘化的身份,不言而喻。 这一刻,三殿下长久以来的沉默,震耳欲聋。 深深的愧疚涌上太后的心头,那种排山倒海而来的情绪,瞬间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太后的心臟,令她几乎痛不欲生。 就在这时,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纤云快步由殿外进来稟报:“启稟太后,三殿下在外求见。” 太后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眉眼微动,迅速恢復了表面的镇定。 她扫了一眼下首坐著的那三位身份清白的待嫁贵女,语气淡淡道:“告诉他,哀家这里正与几位姑娘说话,多有不便。让他在后殿稍候片刻,好了会叫他的。” 这话乍一听似乎是合乎情理的安排,毕竟殿內皆是女眷。 但若是有人仔细一想,便会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原本太后召这几位贵女入宫,就是为了给三殿下选正妃的,而且我朝也没什么所谓的男女大防。 这时候不让殿下入內,反倒蹊蹺。 青嬤嬤不著痕跡看向商蕙安,眼神里带著一丝期待与恳切,似乎在期盼著她能在此刻说些什么。 但商蕙安琢磨不透这位在太后身边伺候多年的青嬤嬤是何用意,也无意琢磨。 她只是静静地垂著眼帘,唇角极淡轻地自嘲地扯了一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她和离之身,本就不应该掺和到皇家的事里面,何况对方还是太后最看好的东宫嫡出的皇孙。 方才那番关於三殿下未封王的话,已是逾矩;此刻,更无她置喙的余地。 至於那位在殿外求见的三殿下……无论他是谁,与我始终有云泥之別,不该再有关联。 殿內的气氛因下人稟报说三殿下的到来而变得有些凝滯。 商蕙安感也无意再多留,继续成为尷尬的旁观者。 她从容起身,向太后行礼告退:“太后,臣女家中还有些急需处理的药材,关乎一位长辈的身子能否顺利康復,实在耽搁不得。若太后没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闻言,杜若兰与陈秀芝便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不以为然,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轻蔑。 早就听说这商氏女行事出格,眼皮子浅,为了和离,把家丑闹得满城皆知。如今看来,她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只知钻营些微末之事的下等人。 太后召见是何等荣耀,她竟拿“料理药材”这种粗鄙藉口提前离席,真真是不识抬举! 然而,出乎她们意料的是,太后並未因商蕙安的不识趣而显露不悦,闻言反倒微微頷首,颇有几分欣赏之意,语气甚至比方才更为温和。 “治病救人是大事,耽搁不得,你既是有正事,哀家也不多留你坐了。你且去吧,若在药材或诊治上有什么难处,只管让人递话进宫。” 这还不止,太后说完又转向青嬤嬤,吩咐道:“去,把哀家慈安宫的令牌取一面来,给蕙安丫头。” 青嬤嬤应声而去,很快便捧来一面刻有凤纹小巧的紫檀木令牌。 太后接过令牌,左右看了看,隨即招手示意商蕙安近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丫头,你过来。” 商蕙安连忙走上前,太后亲手將令牌塞进她手里:“往后,你若有事要见哀家,或需进宫办些什么,无论何时持,此令牌便可畅通无阻,不必再费事递帖子等候了。也算方便你为裴家之事往来。” 隨时可入宫,不必通传?! 此言一出,不仅商蕙安心中不由得一震,连那原本面露不屑的贵女们也瞬间变了脸色。 这等恩典,便是她们这些顶级世家的嫡女也未必能有!太后竟將此等殊荣,赐给了一个和离的孤女?! 商蕙安心中已然震惊不已,太后竟然赐她隨意进出宫禁的权利? 先前太后安排她与这三位贵女同进慈寧宫,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她看清与诸位贵女的差距,好叫她知难而退。 此刻又赐下如此厚重的恩典,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不,显然是太后既要她明白自己的位置,又要用这份“荣宠”牢牢拴住她,让她不得不继续尽心尽力为裴家办事。 帝王心术,恩威並施。 想通其中关节,商蕙安心中那点震惊也都一併化作瞭然,深深拜下:“臣女……谢太后恩典。” 商蕙安双手恭敬地接过那令牌,明明是小小一面令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离开时,她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杜若兰和陈秀芝看著商蕙安毫无推拒之意,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收起令牌,神情自然地退出殿外,心中又是惊愕又是嫉妒,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凭什么?一个父母双亡、嫁过人又和离的女子,竟能得太后的眼如此看重? 她们出身高贵,门第显赫,却成了这和离孤女陪衬! 两人脸上虽还维持著得体的微笑,指尖却已悄悄掐紧了手中的绢帕。 而另一边的高听雨,对此却是一脸兴趣缺缺,甚至偷偷掩口打了个小哈欠。 临行前,母亲对她千叮万嘱,让她在宫里要谨言慎行,莫要多话,更莫要出头。她本就不耐烦这些弯弯绕绕,只觉得睏乏,巴不得早点结束回府睡觉。 商蕙安是走是留,得太后的令牌还是別的什么,她统统不关心,只想这无聊的事情能赶紧结束。 商蕙安退出慈安宫正殿,银硃便迎了上来,“姑娘,您怎么这么快就结束了?之前太后不是每次都留您说半天话么?” “莫要多嘴。”商蕙安提醒她,“这是在宫里,太后是国母,雷霆雨露都是恩典,莫要妄自揣度。” “是。”紫苏连忙低下头。 主僕俩一前一后朝外头走去,商蕙安怀里揣著那块尚有余温的令牌,带著紫苏径直穿过迴廊,却隱隱感觉,暗地里有一双眼睛在盯著她。 但她回头却什么都看不到,便索性加快了脚步,紫苏也只得一路快步。 上了马车,紫苏才问出心中的疑惑,“……姑娘,之前不是您说进了宫要谨言慎行的么?怎么这一次……走这么快?” “没什么,就是老感觉有人盯著我,不太舒服。” 紫苏不解地眨眨眼,宫里她们也没什么熟悉的人才对啊,然后恍然想起,“对了,姑娘,刚才我看见一个人影,长得很像薛公子,可惜离太远,还没看清他是不是薛公子,他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第105章 成全,太后不再干预 商蕙安眉头未动,轻轻应了声,“嗯,我知道了。” 紫苏心中越发疑惑,今日姑娘的態度,怎地如此奇怪? 往日里提前薛公子,她不说眉飞色舞,也总归是神采奕奕饶有兴趣的。今天怎么突然就变得如此冷淡,换在平常,起码也要说一句,怎么会如此凑巧才是。 不过她见自家姑娘脸色不大好,也就不敢多问。 此后一路无话。 …… 刚进院门,银硃便迎了上来,一边替她扫去身上风尘,一边低声稟报:“姑娘,您前脚被宫里接走,薛公子后脚就回来了,瞧著风尘僕僕的,像是赶了远路。不过,他在院子里没待多久,换了身衣裳,便又匆匆出门去了。” 商蕙安脚步未停,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平静的很,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径直走进自己的屋子,將太后所赐的令牌递给了隨后跟进来的银硃。 “这是太后今日所赐的令牌,用锦盒单独收好,锁进小库房的暗格里。”她语气恢復了平日的冷静,“非必要,不要动用。” 银硃小心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 一旁的紫苏这才看清那令牌的模样,嚇得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慈安宫的令牌?姑娘,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您怎么一路上半个字都没提?!” 她又是震惊又是后怕,姑娘可真沉得住气,怀里揣著这么个烫手山芋……哦不,无上荣宠,竟能一路神色如常,连最亲近的丫鬟都没透一丝口风。 商蕙安瞥了她一眼,没多做解释。 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这份“恩典”背后的深意与重量,她自己清楚便罢了,没必要往外说什么。 银硃捧著令牌退下时,心中却是另一番思量。 姑娘今日入宫,不仅带回了这非同一般的令牌,回来后情绪明显有些不同寻常的低落。 再联想到之前姑娘突然派茯苓去沧州,那沧州应该是薛公子的老家,这时候叫茯苓去,肯定是有什么用意的。 银硃隱隱觉得,这令牌带来的,恐怕不全是好事。 她暗暗摇了摇头,心中涌起一股对主子的疼惜与担忧。 “紫苏,你也退下吧。” “是,姑娘。” 关上了门,屋內寂静,商蕙安只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缓缓走到窗边,望著隔壁那寂静无声的院落。 之前他离京办事的消息,她並非全然不知,只是刻意不去打听,不去深想。 然而,此刻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和茫然之感,却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將她淹没。 这感觉很奇异。明明什么也没有,没有开始,没有承诺,没有约定,甚至没有一句明確的心意相通,却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心中这股空落落的钝痛,竟比当初亲眼看见李墨亭带著辛如嫣和李继昌站在她面前时,五年的付出与等待瞬间沦为笑话,所带来的那种羞辱感,还要让她难受? 那时的羞辱,是对自己付出的不值和心疼。而此刻的难受,却像是从未真正拥有过、凭空丟失了某种极其珍贵的东西。 无凭无据,无处著力,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失落与悵惘。 …… 彼时,慈安宫里。 三位心思各异的贵女地离开后,慈安宫正殿终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静,只余下裊裊的檀香和一片微妙的余韵。 太后这才宣了在后殿等候多时的薛怀瑾进来。 薛怀瑾步入殿中,儘管眉宇间带著未散的疲惫与赶路的风尘,但眼神清亮,脊背挺直。 “怀瑾给太祖母请安。”他单膝行礼,声音平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並未因心中的焦灼与对商蕙安的担忧,就对太后失了恭敬。 他知道,在这位歷经风雨、睿智深沉的太祖母面前,任何急躁都无济於事。 “起来吧。”太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审视,“急匆匆地赶来,是怕哀家为难那丫头?” 薛怀瑾並未否认,直言道:“太祖母召见蕙安,又特意安排了那三位姑娘,用意孙儿明白。孙儿赶来,只是想向太祖母表明自己的心意。”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坦诚地迎向太后:“太祖母一直教导孙儿,为人要有担当,行事当有决断。若孙儿连自己与何人共度一生都无法做主,处处受制於人,那日后太祖母又怎能期望孙儿能担起更重的担子?”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苦苦哀求,心平气和更显人品贵重。 太后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喜怒。 殿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薛怀瑾跪在底下,时间格外漫长。 久到,他以为太后会继续反对时,太后忽而低低地笑出了声。 “你这孩子啊,哈哈哈……”那笑声里带著几分无奈和几分感慨,似乎还有一丝释然? 薛怀瑾被这笑声弄得一怔,有些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太祖母?” 太后收敛了笑意,摆摆手道,“行了,你这孩子如今是长大了,道理都是一套一套的。哀家老了,说不过你。” 听著这比先前鬆快了许多的语气,薛怀瑾的眼眸不禁一亮,“太祖母,您的意思是?” “你想求娶商家那丫头的事,往后哀家不会再插手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的事,自己去折腾。” 薛怀瑾不禁心头一热,巨大的喜悦与感激涌上心头。 太后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但是,有朝一日,若是你父王,或是你皇祖父、皇祖母出面阻止,那时,哀家可不会站在你这边替你说话。” “皇家有皇家的规矩,礼部有礼部的章程,有些压力,得你自己去扛。至於能不能让人家姑娘心甘情愿地嫁给你,那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也休想让哀家帮你说情!” 不再插手干预!这已是莫大的支持了! 薛怀瑾喜出望外,当即撩袍,端端正正地朝著太后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孙儿谢太祖母成全!怀瑾定当谨记太祖母教诲!” “行了,你我祖孙,不必拿这些虚的来搪塞哀家,哀家为了你没少操心,你赶紧走吧,还哀家一些清静。” 薛怀瑾乖巧地点点头,离开时,脸上的笑容根本压不住。 待他离开后,殿內再次安静下来。 太后望著薛怀瑾离去的方向,良久,才轻声问道:“青嬤嬤,哀家今日这么心软,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青嬤嬤上前一步,替太后换了盏热茶,斟酌著道:“太后说笑了。老奴侍奉太后数十年,深知太后的每一个决断,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第106章 翻墙,为了见她豁出去 “太后您今日既然决定不再阻止怀瑾殿下和商姑娘的事,想必也有您自己更深远的考量。老奴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哦?”太后挑眉,煞有其事地打量她,“这次怎么不跟从前一样,诚惶诚恐地说『老奴不敢』了?你倒学会跟哀家打机锋了。” 青嬤嬤垂下眼,只恭敬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太后瞧她这副样子,不由失笑:“你这个老滑头,在哀家身边这么多年了,谨慎小心的毛病,真是一点都没改。” 青嬤嬤依旧没有回嘴,退至一旁。 话虽如此,太后的眼中却並无责怪。 青嬤嬤若不是行事谨慎,嘴巴极严,而且聪明懂察言观色,也不能在她身边留这么多年。 而且,她不再阻止怀瑾那孩子求娶蕙安丫头,是因为她看到了蕙安那孩子身上不同於寻常人的清醒与坚韧。 她与旁的女子不同,不为权势所动,不因裴家失势而远离,在別人还在观望裴家时,她已经不遗余力地帮扶裴家崛起。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这是多么难得的品质。 未来的路还长,且看他们自己如何走吧。 “青嬤嬤,回头让人给他传个话,就说,他既然想求娶人家姑娘,就不能继续这样没名没分的,起码做出点成绩来。” 青嬤嬤似乎是想到什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太后也是一愣,隨即仰头哈哈大笑。 即便她不认可一个和离过的女子做怀瑾的正妻,但也不得不承认,商淮和挽月丫头把这个女儿教导的极好,她也一点没有辱没父母。 而且,怀瑾从前不爭不抢,若是能够因为蕙安而主动向上求索,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从慈安宫得了太后不再插手的承诺之后,薛怀瑾心中激盪,恨不能立刻见到商蕙安,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 他匆匆赶回榆林巷,甚至来不及回去换下那身入宫的衣裳,便径直去叩听月小筑的门。 然后就吃了一顿闭门羹。 “薛公子,实在抱歉。我家姑娘刚从宫中回来,身子有些乏了,已经歇下了。”应门的银硃脸上带笑,客客气气把他挡在门外,“薛公子若有事,不妨明日再来?” 薛怀瑾微微一怔,虽然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被银硃这么直白地拒之门外,还是有些尷尬。 “我看薛公子也是满脸疲色,要不先回去歇著,等明日公子歇好了,我再替公子通传?” 薛怀瑾哪里会听不出来银硃说的就是些客套的託词,她们家姑娘这会儿不一定在做什么,但绝对不会是歇下了。 只是,她是因为他之前的失言疏远他,还是因为今日宫中之事伤了心,才不想见他? 薛怀瑾无从得知,心中也百味杂陈,但不好强求银硃,便妥协道,“还请转告你家姑娘,我有事要与她当面说。今日就请她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 “一定。”银硃依旧客气,说完“嘭”的一声就把门关上了。 薛怀瑾望著那扇紧闭的门扉,苦笑不已。 薛崇这时候才走过来,衝著那扇门扉摇头,“这小丫头脾气倒是不小,她知不知道她给闭门羹的是什么人?” 薛怀瑾却无奈嘆了一声,“走吧。” 薛崇连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殿下,商姑娘的事先不急,您三天三夜没怎么合眼了,还是先休息吧。否则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 想到明日要去见商蕙安,薛怀瑾欣然点头,“嗯,我知道了。” 回去后,他迅速洗了个澡,然后就心无旁騖地躺下休息。 薛崇拍拍心口,鬆了口气,这次总算是不用费劲劝了。 …… 听月小筑,后院,药房里。 听见银硃回来的脚步声,商蕙安抬头看了一眼,“方才是谁来敲门?” “没什么,找错门的。”银硃面不改色地道。 商蕙安也没多想,“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忙著料理手上的药材。 银硃说完也没閒著,连忙擼起袖子道,“姑娘,我来帮你。” “先洗手。”商蕙安埋头药材,头也不抬。 “是!” ……… 翌日一早,薛怀瑾便又来了。 他叫开听月小筑的门,朝著银硃作了个揖,“银硃姑娘,麻烦通传一声——薛某求见商姑娘。” 银硃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今日他没再穿那样鲜亮的袍子。 而是穿著一身寻常书生也会穿的襴衫,头髮倒是简单利索地梳起,很是精神。 加上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他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不过,银硃只是微微頷首,便抱歉地笑道,“实在对不住了,薛公子。並非银硃不肯为你通传,实在是我家姑娘正忙著处理药材,一早就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说完,不等薛怀瑾表態,便关上了门。 又是一顿闭门羹! 薛怀瑾愣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在门口不肯离去,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早上既然没空,那我下午再来。” 自顾自地说完,他也没有纠缠,便逕自转了回去。 薛崇在虚掩的薛宅大门內,看著这一步直摇头。 过了晌午,薛怀瑾果然再一次前往听月小筑敲门。 不过,这次连应门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薛怀瑾顿时就急了,心中那份急切与不安愈发浓烈。 俗话说,见面三分情,有些话,必须当面才能说清。 他若再这么一味地等下去,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不会有,以后跟她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想通这一点,薛怀瑾毫不犹豫转身回去。 “主子,你干什么去呀?”薛崇见他气势汹汹往后院走,小心臟不禁提到了嗓子眼。 后院里可有口井,主子不会是想不开吧? 薛怀瑾没搭理他,越走越快,直到进了后院。 他看著两个院子中间相隔的院墙,站在那思量了片刻,隨即蹦出一句,“不过就是一人高。” 一人高?什么一人高? 薛崇还没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看见自家殿下突然小跑助力,然后踩著院子里的石桌,“腾”一下跃起,手在树枝上一抓,乾脆利落地越过了围墙,然后消失。 等等,殿下他,翻墙了?! 薛崇呆呆看著这一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殿下为了见商姑娘,也是豁出去了! 第107章 烫手,英雄救美 反观薛怀瑾。 他借著伸过院墙的枣树翻墙而来,稳稳落在后院,目光只是一扫,便看见了那个令他魂牵梦縈的身影。 后院新搭的药房里,商蕙安正背对著他,挽著袖子,聚精会神地守在一排小小的炭炉前。 炉上最左侧架著个陶製药罐,她正用一根玉杵小心地搅拌著什么,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旁边的炉子上,都有不同的罐子在熬煮,药香混合著烟火气瀰漫在空气中,並不难闻。 商蕙安全神贯注,並未注意到有人翻墙进来,一直搅拌著眼前罐子里浓稠药膏。 这关係著裴家三叔的腿,用的药材又大多都是珍稀的品种。她是一点不敢马虎的。 天气本就日渐热了起来,她又因为全身用力,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还有成滴的汗珠要挟脸颊滑进脖子里,她也丝毫未觉。 一边搅拌著罐子里的药膏,一边把前面炉子里沸腾的药汁再加进去,继续搅拌。 只见她太过投入,连垫手的敦布都没拿,就逕自要用手去抓炉子上的药罐子。 薛怀瑾心中一颤,急忙唤道:“蕙安,別碰!” 商蕙安全副心神都在那火候將成的药膏上,骤然听见身后近在咫尺的男子声音,嚇得浑身一颤,手中猛地一抖! “哐当!” 手边另外一个正在滋滋冒泡的陶罐被她不慎碰倒,直直朝著地面摔去! “小心!”商蕙安惊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竟下意识地不顾一切伸手去接那滚烫的罐子! “別碰!” 薛怀瑾比她反应更快,见她竟要徒手去接那刚离火的药罐,一个箭步衝上前,想也不想,便伸出双手稳稳地接住那还凌空下坠的药罐! 罐体灼热滚烫,瞬间烫伤了他掌心的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他却面不改色,稳稳地护住了罐子,罐子里的药汁虽然有些动盪,却只有极少的几滴药汁溅出,总算保住了绝大部分! “你疯了?!那可是刚离火的罐子!” 商蕙安的声音带著微微的颤抖,不知是气是急还是心疼,二话不说连忙从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罐,放到一旁安全的石台上。 隨即猛一转身,此时也是顾不得旁的了,动作却极其迅速地拉过他的手,“手!快让我看看!” 薛怀瑾不敢挣扎,烫得通红的手就这么暴露在她面前。 “……没事的,我皮糙肉厚……” “废什么话?闭嘴!”商蕙安眼眶莫名一热,一把拽著他的手腕,疾步走到一旁的水桶,不由分说把他的手往水里按。 这是她为了炮製药材特意打来的井水。 冰凉的井水漫过手腕,凉意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薛怀瑾的眉头不由得一松。 商蕙安看见他稍稍舒展的眉眼,再想到他刚刚死死护住药罐却一声不吭的样子,心中更是一阵后怕。 “泡著,別动!” 她没好气吩咐著,立刻转身从靠墙的木架子上,取下一个白瓷的小罐。 里面正是她前几日顺手调製的上好烫伤膏。 “过来!” 商蕙安发號施令,薛怀瑾从水里提起手,屁顛屁顛地就凑过来了。 她把人按在椅子上,拉过他的手,用乾净的竹片小心翼翼地挑出冰凉的药膏,轻柔均匀地敷在他被烫地红肿的掌缘。 幸好她之前閒来无事的时候,先调製了一些日常会用的外伤药、烫伤膏等,否则哪里来得及,他的手准要起大水泡了! 药膏带著清凉的香气,进一步缓和了掌心里火辣辣的疼痛。薛怀瑾暗暗舒了口气。 但整个过程中,他都异常安静,一声没吭。 只是眼睛目不转睛地凝在商蕙安专注给他上药的认真侧脸上。 直到她替他敷好药,正用乾净的细布在包扎,他才低声开口致歉—— “抱歉,蕙安。嚇到你了。此事……是我太过莽撞,我不应该翻墙进来……还差点毁了你的药。” 商蕙安给他包扎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低声问:“疼不疼?” “不疼。”薛怀瑾脱口而出,甚至看著她的发顶,心里都有点喜滋滋的,“真的,你的药膏很灵。” 话音落。 药棚下,一时只剩下微风吹过药材的簌簌声,和两人之间那难以言说的微妙气息。 商蕙安的呼吸都放缓了一些。 先前他那些令人捉摸不透的言行,以及太后特意召见几位贵女试图令她知难而退的不適,都在方才看到他不顾一切、徒手接住滚烫药罐的瞬间,也仿佛被那灼人的热度蒸腾掉了一大半。 儘管,这罐子里的药,本就是为了治他小舅舅的。 不过,她心里那股莫名的气,可还没完全顺过来呢。 商蕙安把纱布打好结,回想到他莫名雀跃的语气,才抬头,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薛公子今日是诚心来给我添堵的吧?” “我们这庙小,供不起您这尊大佛,以后你还是別来添乱了。”要不是他突然闯入,她不会弄倒药罐子,也不会让他烫伤。 他自己作的,在这演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 说著,她指了指墙边的脚印,“翻墙这种事更不可取,薛公子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不知道非礼勿进么?” 她这话语里全是真实情绪的流露,虽是埋怨,却少了平日的客套疏离,更显得亲近。 薛怀瑾正因她的靠近而心神不定,乍然听到她这般真性情的发作,非但不恼,反而心头一松。 “你生我气就好了。”他欣然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鬆。 说完,他眉眼舒展开来,望著她,便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带著如释重负的畅快,连日来的阴鬱似乎都散得一乾二净。 商蕙安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著他,这人刚刚烫的明明是手,怎么好像是烫了脑子? 他手伤成这样,她也確实是在生他的气,不想跟他有所往来,这有什么好的?他说的话拆开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却如此令人费解? 见她注视,薛怀瑾立马敛了笑意,神色转为郑重。 “之前……是我不对。你为裴家上下奔走劳心,先是救我大舅舅性命,如今又为治我小舅舅的腿疾殫精竭虑费尽心思。……” “我本该对你感恩戴德才对,却因为自己的私心与狭隘,胡乱猜度,对你出言不逊,惹你伤心失望!” 说著,他连忙站起来,“蕙安,我今日来,是正式向你道歉的。” 第108章 娇嗔,他受用无穷 “薛公子言重了,我没有伤心失望。”商蕙安垂下眼睫,把瓷白的小罐塞进他完好的左手里,语气平淡地道:“道歉就不必了。事情既已过去,便让它过去吧。” 说完便转身出去,要拿新的药材了。 “要的!”薛怀瑾连忙放下瓷白小罐,追了几步追出门。 “我一天没有郑重地向你提出道歉,这件事便没有真正过去。它梗在我心里,也伤在你心里。” 他的態度异常坚定,有肩宽腿长的优势,三步並作两步,就走到商蕙安前面去了。 她不由得顿了下,心说,腿长还是有好处的。这个距离她要追,怕就要小跑了。 “蕙安,我不求你原谅我那时的自私与狭隘,只希望你能知道我的歉意!”薛怀瑾郑重道,“我也可以在此对天发誓,往后绝不再犯,定当坦诚相待,尊重你的每一个决定。” “薛公子道歉不求原谅这话,倒是新鲜。”商蕙安嘴角微勾,看不出是嘲讽还是真心讚赏。 不过,对薛怀瑾来说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已经见到她了,还当她的面表明歉意——原不原谅是她的事,但道不道歉是我的事。 他生怕商蕙安误会,又连忙道,“我道歉是因为我知错了,至於原不原谅,那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在出京那几天他就想通了,蕙安的人生並不是因他一个人而存在,她有自己的人生价值要实现,不会也不可能只围著他一个人转。 若她是那种唯唯诺诺女子,他根本不会喜欢她这么多年。 明明是他自己被她吸引,若是要求她变成別人那样,就太不讲道理了——他若是想不通这一点,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连做朋友都不配。 他这番道歉,来得突然却又极其正式,甚至带上了誓言。 商蕙安本就並非那种斤斤计较之人,光是那句“道歉是因为我知错了,至於原不原谅,那是你的事”,就不知要强过多少人。 她心中那点残余的鬱气,也在这诚恳的言语中渐渐化开。 她忍不住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丝释然:“罢了。既然你说得这般郑重,我便当你是真心实意的吧。” “我当然是诚心诚意的!绝非虚言敷衍!你若不信,我……”薛怀瑾见她这般轻易就接受,反倒急了,急忙就要举手发誓。 “好了。”商蕙安用竹编的小盘抓了药,抬头打断他,“薛公子,药我已经给你上好了,你的手这几日按时换药,莫要沾水,这烫伤膏是我特意调製的,很快便能痊癒了,用药及时,是不会起泡的。也不会留疤。” “那,我……”薛怀瑾的话头被他打断,一时有些摸不著头脑。 “別你呀我的了,你我孤男寡女的在这儿,又没有个下人在,若让人误会,坏了你名声,我可担待不起。” 商蕙安语气平静的说著,拉开些许距离,进药房拿了瓷白小罐,再次塞到他手里。 “道歉我收下了,往后还请薛公子谨言慎行,莫要再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了。” “还有,以后还请薛公子不要再翻墙了,这些药材都弥足珍贵,关乎著裴家三叔的腿能否顺利恢復,若是出了闪失……” 她顿了下,“你也不希望你小舅舅的腿继续耽误下去吧?” “好的,好的!我真的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薛怀瑾连声道歉,目光灼灼,“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小舅舅的腿能儘快好起来!” 商蕙安横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说,裴家那么多人,怎么就你最希望了? 她剜了这一眼,莫名有些娇嗔的味道,非但没叫薛怀瑾懊恼,反倒让他受用无穷。 掌心包裹著清凉的药膏,似乎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温柔触感,他心中滚烫一片,比那个药罐子还要滚烫。 他知道,有些隔阂,並非一次道歉就能完全消除,但至少,她並非完全將他拒之门外,让他重新站在了她能看见的地方。 往外走的时候,他心里又忍不住想著,药先拿著,大不了到时候让薛崇“消失”,再来找她帮忙换药,她总不能不理他的。 他来时翻墙,回时大摇大摆地走正门离开。 银硃不过是去一趟茅房的功夫,紫苏也刚离开去前院取东西片刻,都只是离开片刻,两人也是前后脚回来。 刚走到后院月洞门附近,就看见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身影——薛怀瑾,正从她们姑娘先盖好的药房那边走出来。 两人瞬间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薛公子?他怎么进来的?! 大门分明是她们守著的!难道他……他飞进来的不成?! 薛怀瑾对她们略一点头,径直走向大门的方向,他们一路跟著,眼睁睁看著他自己开门走出去。 临走前还体贴的和她们頷首示意,关上门。 直到大门彻底关上,银硃和紫苏才如梦初醒,“姑娘!” 然后不约而同地,连忙衝进后院。 “姑娘!姑娘您没事吧?!”紫苏的声音都变了调,银硃也紧张地四下张望,两个人神色慌张的程度,无异於家里进了贼。 商蕙安正小心地將那罐劫后余生的药汁放回炉上温著,一回头就见两个丫鬟惊慌失措跑回来的样子,不由失笑:“你们这般慌慌张张地做什么?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薛公子他,他……”一向自詡口齿伶俐的紫苏,此时也不知道用什么词汇来形容刚刚看到凭空出现的薛怀瑾从她们面前出去的震撼,一下语无伦次。 “哦,他呀。”商蕙安不以为意地哼了声,眼底甚至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鬆和狡黠,“是翻墙进来的。” 两个丫鬟不约而同倒抽一口凉气。翻墙?这、这成何体统?! “不过。”商蕙安话锋一转,俏皮地眨了眨眼,说道,“你们方才看见他的手没有?” 银硃和紫苏一愣,对视一眼,都回想起来,方才薛公子离开时,右手上似乎……包裹著白色的细布? “看、看见了,好像,受伤了?”银硃迟疑道。 紫苏连忙点头附和,“包成那样,看著伤得不轻。” “嗯,是伤得不轻。”商蕙安点点头,语气轻快地应道,“他为了救这罐子药,徒手接刚离火的药罐,烫的。” 为了救药罐子,徒手接……?! 第109章 心上人,时时牵掛 两个丫鬟面面相覷,一时不知道该心疼这药罐子,还是该心疼薛公子了。 那可是刚离火的罐子! 商蕙安不再解释,拍了拍手上的药灰,吩咐道:“行了,別愣著了。去,找几个可靠的工匠来,把咱们这后院的围墙再加高两尺。” 顿了顿,接著道,“砖要砌结实些的,顶上……不妨嵌些碎瓷片。总得防著些,別让那些不走正门的宵小再这般隨意翻墙出入,平白扰人清净。” “宵小”二字她的咬字极重。 “……是,姑娘。”银硃和紫苏连忙应下,但心中却忍不住各自翻腾。 姑娘这到底是生气了呢,还是,不生气? 她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或许,姑娘对薛公子,並非完全无意?只是因为先前的矛盾,一时置气? …… 隔壁薛宅內。 墙根处,久等不见自家主子回来的薛崇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正好將隔壁商蕙安和银硃、紫苏主僕三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尤其是加高围墙那段,待薛怀瑾回来,他,便一脸复杂地迎上去,將商蕙安吩咐银硃和紫苏的话,原原本本又转述了一遍。 “……商姑娘说,要加高围墙,嵌碎瓷片,防『宵小』。”薛崇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中立。 薛怀瑾脚步一顿,脸上那点因方才独处而生的暖意瞬间僵住,隨即化作一片懊恼与惋惜。 他抬手想扶额,却牵动了手上的烫伤,疼得“嘶”了一声,更是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翻墙了!这下可好,非但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还惹得她要加高围墙。 以后岂不是连远远望一眼她都难了? 三殿下把瓷白小罐揣在怀里,用完好的左手捏了捏眉心。 看他这副追悔莫及的德行,薛崇实在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殿下,翻墙这等事您都干得出来?这实在有损殿下您平日英明神武的形象。” 说完,他才注意到自家殿下手上那刺眼的包扎。 薛崇困惑不解,“您这进去一趟,怎么还掛彩了?”难道商姑娘院里有什么机关不成?竟能將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的殿下伤成这样? 闻言,薛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细心包扎好的手,那点懊恼又奇异地淡去了几分,指尖仿佛还残留著她敷药时触及的温热。 想到这里,他抬头瞥了薛崇一眼,“你懂什么。烫伤事小,心意……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没有心上人,自然不会懂。” “心上人?”薛崇被这词激起了些许好奇,这个词常听,但他没有经歷过,於是耿直地问,“有心上人那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薛怀瑾喃喃念著,望向那堵即將被加高的围墙,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温柔的弧度,目光也越发悠远。 “有心上人,你就会忍不住时时牵掛,时时……” 还没说完,薛崇就摇摇头,“那我对殿下也时时牵掛,时常担心殿下的安危,担心殿下的前途……” 薛怀瑾脸都绿了。 薛崇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猛的捂住自己的嘴,又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殿下!我绝对不敢对您有任何覬覦之心!我可以对天发誓,我若是对殿下有半分不臣之心,我愿遭天打雷劈!” 薛崇越说越激动,“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薛怀瑾脸都黑如墨了,“你给我起来!” 薛崇:“……殿下,您別生气,我,我一时失言,对您绝对没有半分……” “闭嘴吧!”薛怀瑾打断他,“我的话没说完!那种牵掛跟你想的乱七八糟的不一样!” 薛崇嚇得噤若寒蝉,鵪鶉一样低著头。 薛怀瑾气愤道,“那种牵掛,是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掛著那个人。吃饭时会想她吃了没,走路时会想她此刻在做什么,连睡觉梦里都可能有她的影子。” “她生气时你觉得天空阴云密布,甚至会觉得自己罪该万死!她高兴时,你就会觉得雨过天晴,天都亮了!” “她哪怕是无理取闹、嗔怪埋怨,在你眼里都只会觉得她生动可爱。你会忍不住想把她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珍藏起来,牢牢记在心里。……” 薛怀瑾素来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尤其是异於常人的经歷,让他更信奉说多错多,不如少说的原则,所以他很少说这么长篇大论的话。 这一次他难得在討论男女之事上滔滔不绝。 可惜,他描述得认真而沉浸,薛崇这个听者却听得寒毛直竖。 原因无他,薛崇下意识地照著这个范本在脑子里想像,试图理解这种感觉,可不知怎的,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银硃那丫头的脸! 不不不!绝对不可能!他一定是被殿下这种不对劲的状態给传染了! 薛崇被自己这可怕的联想嚇得一个激灵,猛地用力摇头,仿佛要把这荒谬的念头从脑袋里彻底甩出去! 薛怀瑾从两个宅子连接的院墙处收回目光,就看见薛崇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 他不由挑眉道:“怎么了?莫不是,你悄悄有了心上人?”话里带著平时罕有的调侃。 “没、没什么!”薛崇连忙否认,说话的时候一脸正气凛然,眼神坚定的像是要为国捐躯。 他是绝对不可能告诉殿下他刚刚想到的是银硃的脸,否则要被殿下笑话死了! 平日里他可没少吐槽那丫头。 想到这里,薛崇难得灵机一动,说道,“我在想,隔壁商姑娘围墙加高的事,需不需要属下去关照一下那些工匠?” 薛怀瑾闻言定定看著他,“你要做什么?”仿佛他只要说出一句对商蕙安不利的话,马上就要將他就地处决! 薛崇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个激灵,忙摆手道,“……殿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让工匠砌得慢一点?或者瓷片嵌得松一点?” 薛怀瑾:“……” 说了不等於没说。工匠再慢不也有完工的时候,这才几天的功夫?甚至都不用几天吧。 薛崇看到他无语的表情,心中不禁暗喜,生平第一次,他居然让自家殿下吃了瘪! 哦,不能高兴的太明显了! 薛崇拼命忍住笑,一本正经的问道,“……那,主子有何高见?” 第110章 苦肉计,送上门的苦力 “关照一下工匠,让他们砌墙砌慢点。”薛怀瑾一本正经地道,“能拖几天是几天。” 薛崇:“……”这和我说的有什么区別?! “如果蕙安还想嵌瓷片,就让他们跟蕙安说一下,碎瓷还是別弄了,万一有需要翻墙的紧急情况,怕是不方便。” 薛崇震惊: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能有什么需要翻墙的紧急情况啊?! 薛怀瑾瞥他一眼,“能不能办?” “能,能!怎么不能?”薛崇敢保证,他敢说不能办,接下来就得挨打了。 薛怀瑾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心满意足地哼著小调,脚步轻快地回房去。 手上那点烫伤,顿时微不足道了。 …… 晚间,薛崇躺在被窝里,又忍不住回味—— 银硃那丫头平时瞪他的时候,虽然不苟言笑,丝毫不留情面——可她也没有给殿下留情面吶! 这么说来,她是平等的目中没有其他人,只有她们家姑娘。 当然,银硃的温柔,也只留给她们家姑娘。 这么一想,她除了凶点,也没什么毛病,不但没毛病,她还聪明机敏,能屈能伸,是个耐得住性子受得住秘密的人。 薛崇越想越觉得银硃可爱,越想越觉得她灵动,但猛然想到自家殿下说的那些话,嚇得他一激灵,连忙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然后迅速地睡过去了。 结果梦里也全是银硃或笑或瞪眼的灵动表情,嬉笑怒骂皆是牵动人心。 直接给他看的心动不已,小心臟扑通扑通乱跳。 他醒的时候,嘴角都是上扬的,心动的感觉还没消失,就看见了自己熟悉的帐顶。 然后整个人抓狂:“我的梦里怎么都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啊!” 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对人家有意思,那已经是后话了。 …… 薛怀瑾的伤养了一晚上,第二天到换药的时候,原本想让薛崇找个藉口“消失”一下的。 但薛崇拆开纱布一看,那伤口剩下一点红痕,泡都没起。 “……殿下,商姑娘这药是神药吧,看別的大夫,照你说的那种情况,高低起几个大水泡。就还让您换药,合著忽悠你呢,根本不用换。” “换,怎么不用换了?”薛怀瑾气势冲冲地盯著他,举高自己的手,“换不换?” “换,换换!” 薛崇也是没辙了,给他重新抹了药膏,纱布都不想包了,因为根本就不用。 但在他家公子的“威逼利诱”之下,只能重新缠上了新的纱布。 吃过午饭,薛怀瑾便想寻到个的由头,拎著点糕饼点心,就前往听月小筑。 出乎意料的是,这回来开门的银硃非但没有阻拦,反而客客气气地將他迎了进去,態度甚至称得上殷勤。 “薛公子怎么一个人来了?薛崇呢?” 薛怀瑾有台阶就顺竿爬,“薛崇在家里弄点东西,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喊他过来。” 银硃笑容满面地道,“是我家姑娘需要帮点忙,不过也不是什么大忙,只是一点小事情,薛公子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薛怀瑾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隨即转身回去叫人。 原计划“消失”的薛崇被叫出来时,心里还直犯嘀咕,这跟说好的也不一样。 而且一过来就看见银硃热情的笑容,他总觉得,这反常的热情背后指定藏著点什么。 可他家殿下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即將见到商姑娘的雀跃,哪里顾得上细究这些?都不管他跟没跟上,就脚步轻快地跟著银硃进了后院。 商蕙安挽著袖子,正对著一堆需要劈砍的柴火发愁,见他来了,眼睛顿时一亮。 “薛公子怎么来了?” 薛崇恍然大悟,合著是让我们干粗活来了?我们家殿下什么时候干过……这种粗活? 念头还没落下,他就看见他们家殿下两步上前,慷慨地拍著胸脯道,“这点小事,交给我吧。” 薛崇:“……”殿下您也不要太主动了好吧,您手包成这样,不就是想继续做个“伤患”么? 商蕙安闻言,忍不住看了眼薛怀瑾的手,“薛公子这手……会不会不太方便?” “不会,方便的很!”薛怀瑾脱口而出,对上薛崇诧异的眼神,连忙改口道,“就算只有一只手,劈柴也是不成问题的。” 顿了顿,又道,“这不是还有薛崇在么,粗重的活让他来。” 有了他的保证,商蕙安便不再客气,指著一旁堆放的那堆木柴和药杵,“这些柴火不够细,劳烦公子帮忙劈成这般大小。还有这几味药材,需得捣成极细的粉末,半点粗粒都不能有。” 薛怀瑾欣然应允,薛崇自然也逃不过帮忙的命运。 捣药的活交给了薛怀瑾,劈柴的事只能薛崇干了。 而银硃、紫苏她们也都没有閒著,分別被安排了照看数个炉火、控制火候的精细活。 这炉子有多个,熬药的火候很是重要,必须时刻有人盯著,根据商蕙安的指令添减炭火。 一时间,原本清雅寧静的后院小药房里,儼然成了个小作坊。 薛崇抡起斧头劈柴,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找准了力道,柴火劈得整齐利落。 没一会儿就浑身大汗,只能褪去外衫,只著中衣。 薛怀瑾坐在那里捣药,看似不用出大力气,但捣药更是需用巧劲与耐力,他也做得一丝不苟,很快也是把外衣给脱了。 银硃看得既是好笑又有点过意不去,悄悄对紫苏嘀咕:“要不是茯苓出远门办事去了,院里缺了得力的人手,这些粗活累活,哪用得著劳烦薛公子他们这般金贵的读书人亲自上手?瞧著还真有些屈才了。” 紫苏也抿嘴笑:“可不是,不过瞧薛公子干得挺起劲的。薛崇劈柴不也是一把好手么?” 银硃下意识看了看薛崇,那个人平时看著个挺高,也没有多壮,脱了外裳衣服反倒显出他腰腹的块垒分明来了。 她只匆匆扫了一眼,就连忙转开了,眼神转走的时候,还不小心瞥到薛怀瑾的身材。 她心中的疑惑就更深了——薛崇是护卫,有些身手练出这种身材就算了,薛公子怎么也……他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么? 第111章 逐客令,刻意同路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银硃便继续投入自己看炉火的活计中。 紫苏和银硃各自守在几个炉子前,很快就被烟火气熏得脸颊发红,全神贯注,不敢有半分懈怠。 商蕙安也聚精会神地炮製药材,一抬头看见他们各行其是的画面,顿时欣慰不已。 劈柴这些事,其实也不是非得找薛怀瑾这个身份存疑的大人物来。 所以,她让薛公子亲自参与这断续膏的製作,自然不是单纯为了找个免费苦力。 其中原因有二: 其一,这断续膏的製备过程极为繁复,对体力要求很高。 其中的许多步骤,如持续数小时的搅拌、需要稳定臂力控制的碾磨、以及搬运沉重的药罐等,非寻常丫鬟力所能及。 薛怀瑾宽肩窄腰手臂上,看起来就臂力很足的样子,且做事认真,確实是个极好的帮手。 其二,原因则更深一层,也更复杂些。 断续膏是治癒裴三爷腿伤的关键,此药所用药材珍贵稀少,其中最珍贵的几样都是太后暗中供给,得来不易。 其製备工序更是繁琐到令人咋舌,足足有七十道之多! 药材药性各异,有些药材需先煎后捣,有的需酒浸火煅,有的需文火慢熬七日一刻不停,有的则需武火急煎成膏…… 每一步的顺序、火候、手法都至关重要,环环相扣,绝不能有丝毫错漏。 整个熬製过程,不仅极其耗费心神,需要她这个製药者时刻保持高度专注,好判断每一阶段的火候与药材融合状態。 这些对她的体力也是巨大的考验,长时间的站立、搅拌、观察,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筋疲力尽。 因此,她慎之又慎。 她寧可进度慢一些,也绝不敢在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否则前功尽弃,不仅浪费了珍贵药材,更会耽误裴三爷的治疗时机。 让薛怀瑾参与进来,除了让他亲眼见证这药的来之不易与製备艰辛,让他明白她所专注的、所付出的,究竟是什么。 同时,也是有他在场,若是万一真有不慎的那个时候,他开口跟太后要东西,就跟她开口,不一样了。 当然,这只是以备不测,也该就会用的上,但防患於未然,总是好的。 想到这里,商蕙安嘴角微勾,继续埋头炮製她的药材。 但手边的七八个沙漏,也时刻地紧盯著。 而药香瀰漫中,汗水也顺著薛怀瑾的额角滑落,他抬起手背抹去,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指挥若定的纤细身影。 “银硃,你左手边第一个罐子加甘草。” “紫苏,你右手边第二个罐子加……” 她时不时地喊著,银硃和紫苏也都跟著指挥放药材,药材分量都是商蕙安提前弄好的,只要往里放就好了。 这般並肩劳作,明明一切都是十分的平淡,但这份平淡里,却有隔阂在悄悄消弭於无形,有一些曖昧的情愫,在悄悄地进一步滋长,生根发芽。 …… 又经过整整两日从早到晚几乎不间断的忙碌,第一批最核心的药材终於处理完毕。 按照严格的顺序和火候熬煮融合,形成了断续膏的基础膏体。 浓稠黑亮的药膏被小心地倾入特製的宽口陶瓮中,盖上细纱布,置於阴凉通风处,等待其自然冷却、稳定药性。 最难熬的阶段暂时过去了! “总算是完成了一大半。”商蕙安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脖颈,长长舒了口气。 剩下的药材,有些需炮製后存放一段时间,待其毒性散去、药性味醇和后,方可入药;有些则需要临用前新鲜炮製以保药性鲜活,那些都急不得。 “恭喜你呀,蕙安!”薛怀瑾郑重其事地拱手祝贺道。 商蕙安看到他没有包扎的右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手上那点烫伤,经过这两日的“劳作”,终於捨得“好”了。 她自己调的药心里有数,当时又处理及时,本不应该严重的,所以那天见他把手裹成那样,就知道分明就是做戏给她看的。 她不戳穿,就是想看看他要装到什么时候。 没想到才两天,因为单手捣药不方便,他自己就装不下去了。 “客气了,薛公子。”商蕙安还了礼,“这两天你们也辛苦了,多谢相助。” “不谢不谢,这也是为了我小舅舅的腿,也是我应该做的。” “製药膏的活儿先告一段落,今日没什么事了,薛公子,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待会儿我们还有事要出门。”商蕙安微笑著说道。 要出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下逐客令呢。 薛崇心里听著忒不是滋味,商姑娘你怎么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 商蕙安说完,便逕自吩咐两位进府时间不长的小廝,將后续诸如劈柴备料的粗活放心交给了他们。 这二人虽然来的时间不长,但胜在踏实勤快。 薛怀瑾见状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识趣地带著薛崇离开,颇有几分失意的味道。 “银硃,送一送。” 商蕙安吩咐著,又嘱咐紫苏帮忙照看一二,便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让自己鬆缓一二。 银硃很快便把客人送出门,见她回来,商蕙安对著笑道:“咱们先去一趟裴府,看看裴伯伯恢復得如何了。然后便去街上逛逛,算是犒劳自己这几日的辛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正好,顺路去寻御街锦绣坊那位手艺顶好的楚夫人,把薛公子之前送的那匹浅水青的料子裁了,做身新衣裳。” 那匹料子的光华与顏色,她一直记著,不过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太后的七十大寿。 她总不能给商家、给太后丟人。 商蕙安回去换了身衣裳,收拾打扮了一番,便提著药箱带著银硃出门了。 主僕二人刚出门不久,听月小筑隔壁的薛宅侧门,也悄无声息地开了。 薛怀瑾换了身乾净的衣裳,鬼鬼祟祟地上了薛崇备好的马车。 “殿下,咱们回裴家不是看老太君么?您光明正大和商姑娘同路就是了,这般做派,不知情的还以为我们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薛崇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他堂堂行伍出身,立志是要保家卫国的,何时干过这种悄摸尾隨良家妇女的勾当? 这要是传出去了,他以后还怎么见人? 第112章 传出,没到撕破脸的程度 “胡说。”薛怀瑾一本正经,唇角却微不可查地勾了勾,“我哪里有不正大光明?” “我好几天未去给外祖母请安了,今日得空便去了,又不是非要跟著她的,何必刻意同路。” 薛崇:“……”殿下,这些话您自己说著不亏心么? 他心里默默吐槽,手上却利落地驾著车,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商蕙安的马车后面。 於是,在裴府大门前,商蕙安主僕刚下车,便“恰好”遇见了也刚抵达的薛怀瑾主僕。 “蕙安?”薛怀瑾面上適时地露出些许讶异,“真是巧了,你也来探望外祖母?” 商蕙安几乎是瞬间就看穿了他的把戏,面不改色地微微頷首,“是啊,想著许久未来给裴祖母和裴伯伯诊脉,今日得空便过来了。没想到与薛公子竟然在此偶遇。” “確实很巧。”薛怀瑾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温和,“若是知道你说的出门,是要来看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那我与你同行就是了。” 商蕙安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不揭穿,只浅浅一笑道:“那便一同进去吧。” “嗯,一起。” 贵客登门,门房一边把人往里请,一边连忙去通传。 路过门房那个小房间时,商蕙安往里看了一眼,桌上铺了一桌子的帖子,其中还有镇北將军李家的帖子。 別问为什么她知道,那帖子的样式都是她亲自挑的,和盛京城里其他门第不同,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都跟李墨亭和离了,李墨亭竟连这名帖都懒得改一下样式,也不知道是他不懂,还是如今李家操持庶务的人不会? “看样子,最近裴家要崛起的风声是越来越盛了。”商蕙安似是自言自语。 薛怀瑾隨即接话道,“是啊,端阳公主要接管如意斋的事已经传了出去。” 商蕙安微微挑了下眉,有意试探道,“吕家之前对如意斋虎视眈眈的事並非秘密,端阳公主出面接管,就意味著她要和吕氏割席了。” 她没有完全点明,但相信薛怀瑾能明白,端阳公主是太子的妹妹,无论东宫那个皇孙做皇太孙,对她都没区別。 但她此时站出来,站到吕家对立面,就是公开支持那位三殿下的意思了。 如此一来,东宫三殿下和吕氏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下了。以后东宫太子,想演慈父都难了。 薛怀瑾没有作答,只扯了下嘴角,“走吧,去看看外祖母。” 他心中暗道:从前我也不稀罕他演什么慈父。至於端阳姑姑那儿…… 她本也不喜欢吕氏,但之前没什么利益衝突,一直没到撕破脸的程度罢了,但这次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两人先去见了“臥病静养”的裴老太君。 老太君精神头十足,叶子牌打腻了,研究上了做衣裳。 她老人家年轻时也没做过几件,如今上了年纪,反倒心血来潮,想给曾孙一辈做小衣服了。 只可惜孙辈除了远嫁的大孙女,其他的一个成亲的都没有,都是这几年耽误了。 见他们一道来,裴老太君眼中笑意更深,拉著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放他们去看裴大爷。 而裴大爷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情况已大不相同。 裴大爷不用人搀扶,就能沿著院中的迴廊缓慢而稳当地走上好几圈了。 面色已然褪去了之前的灰败,透出健康的红润,眼神也清亮有神。 虽步履还有些虚浮,气息也稍显不稳,可与之前那个缠绵病榻、气息奄奄的模样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就是和前几日看过的,也大相逕庭。 裴大爷看到薛怀瑾很是激动,“怀瑾,我……” 之前薛怀瑾来的时候,他都比较虚弱,这次终於能清醒的跟他说话了。 薛怀瑾反握住他的手,“大舅舅,你的当务之急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事之后再说。我还等著你做领头羊,带著裴家走向新高度呢。” 裴大爷被他的三言两语轻鬆安抚住,笑容越发灿烂。 而一直乖乖跟在父亲身边的允诺,一看到商蕙安,小脸上立刻洋溢著欢喜,仰头道:“蕙安姐姐,我爹他如今进步可快了,无异於一日千里!二哥说『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我看我爹就是这样!” 孩子童言稚语,却说得无比真诚。 商蕙安闻言,心中一动,仔细看向允诺。 小姑娘眼神清澈明亮,说话条理清晰,反应敏捷,与之前初见时那怯生生、反应略显迟钝的模样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她心中顿时瞭然——是了!那些药,她肯定都按时吃了! “允诺说得真好!”商蕙安蹲下腰,轻轻摸了摸允诺柔软的发顶,由衷赞道,“允诺自己也很棒,观察得真仔细!” 裴大爷和一旁的允沅闻言,也恍然想起来,允诺確实比以前更活泼机灵了些! 尤其是允沅,她是一直带著允诺的人,体会也更深刻,被商蕙安这么一点,顿时恍然大悟! “蕙安姐,是你……”悄悄给允诺看病了? 商蕙安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说破。 允沅会意地用力点头,看向商蕙安的目光越发充满了感激。 唯有允诺自己,茫然地眨著大眼睛,一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懵懂,小脸微红。 商蕙安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荷包,里面是她特製的“糖”,亲手放在允诺的小手里:“这是奖励给最棒的允诺的,还跟以前一样,早晚各一颗。” 允诺立刻笑开了花,紧紧攥住,甜甜地道谢:“谢谢蕙安姐姐!” “不客气,举手之劳。”商蕙安摸摸她的小脸,隨即对裴大爷道,“裴伯伯,我给你把脉看看吧。” “好好,劳烦蕙安了。” 商蕙安仔细给他诊了脉,微笑道:“裴伯伯恢復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体內淤积的毒邪已清了大半,臟腑功能也都在慢慢恢復。照此下去,再精心调养一两个月,重回官场之事,指日可待了!” “当真?!” “如假包换!” 裴大爷闻言,激动得连连道谢,眼中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 商蕙安也根据病情重新调整了方子,祛毒方子改成了温补的方子。 正说著,裴三爷就在裴三夫人的陪同来了。 第113章 隱私,不想遇见的人 “蕙安,那个……”裴三爷一见商蕙安,他便露出急切又不好意思的神色。 “小舅舅还真是心急。”薛怀瑾调侃道,“蕙安这么大个人又不会跑了,你还担心她拐了你的药材跑路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三爷舔了舔嘴唇,赧然道:“我不是心急催蕙安,就是……这腿一天不好,心里总跟猫抓似的,有点等不住。” 裴三夫人也忍不住笑话他,“蕙安,你看这人,一把年纪了还像毛头小子一样,我都跟他说不用急了,他非不信。” “三叔的心情我明白,换做是我,恐怕比您还急。”商蕙安忍俊不禁。 “不过,这治腿的关键全在那断续膏上。如今药膏已完成了大半,正在阴凉凝膏。待全部製成,还需配合一套特殊的正骨手法和后续的康復之法。” 她见裴三爷还欲言又止的,又特意透露了一个好消息:“三叔三婶放心,之前不是跟你们提过,三叔的腿需要一位骨科圣手协助么?宋太医有一至交好友方大夫,便是专攻骨伤正骨的,此人医术极为精湛,尤其擅长处理陈年旧伤。” “现下他受宋太医所邀,已在进京的路上了。届时若有他老人家从旁协助,为您正骨復位,把握会更大,恢復得也会更好。” 裴三爷和裴三夫人一听,大喜过望!两人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连声道谢,心中对商蕙安的感激与信任更是达到了顶点。 …… 从裴府出来,商蕙安觉得心头鬆快了不少。 裴家她看过的人都在好转,她这段时间来的辛苦也算有了些回报,很是欣慰。 望了眼湛蓝的天空,隨即吩咐车夫去御街,然后便扶著银硃的手上车。 马车缓缓行驶。 银硃见商姑娘若有所思的,嘴角又微微勾起,似乎是有什么喜事,便忍不住问道,“……姑娘,三夫人后面特意拉著你说悄悄话,可是有什么紧要的事。” “你说那个呀。”商蕙安恍然回神,“確实是一些要紧事,不过也实在有趣的很。” 商蕙安说著,示意银硃附耳上前,她贴著耳朵把事情又给复述了一遍。 彼时,裴府大房廊下。 商蕙安看过裴大爷,又答了三爷的疑问,商蕙安便打算告辞去御街寻锦绣坊的楚夫人了。 裴三夫人却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引她到一旁稍僻静的迴廊下。 “蕙安,有桩事方才当著那么多人不方便与你说,现在我私下里与你说说。” “三婶请讲。” 裴三夫人捂著嘴,险些笑出声:“自打母亲『病倒』,將管家对牌暂时交到大嫂手里,她最近是越发囂张了,眼看著她娘家哥哥生辰近了,前两日竟真的就亲自去了一趟冯家,和冯家人商量好,到时候就要在裴家办寿宴。” 说著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是真把裴家当她冯家的后院了。大郎、二郎、三郎这两天都被她支使得团团转,以筹备宴会需用为名,派出去採买各种东西了。” 商蕙安恍然大悟,忍不住也跟著笑道,“那是好事啊,裴祖母辛苦装病,等的不就是这一天么?她如此大张旗鼓地用裴家的地方和银子、给她冯家做脸面,將来清算起来,侵吞家財、以权谋私的罪名也才扣的更牢。” “届时,裴伯伯病体康復,是休妻另娶也好,是与冯家彻底划清界限也罢,都有了现成的、摆在明面上的由头。那冯家沾了裴家多少光,吃了裴家多少好处,正好一笔一笔算清楚。至於那些採买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復又道,“只要东西最后是留在裴家库房里、那便还是裴家的。正好,裴伯伯如今沉疴得愈,预备还朝。府里摆个宴席,不也显得门庭气象一新么?” 裴三夫人先是一愣,隨即闷笑,“你这丫头看事情的角度,总是这般与眾不同。” “可不是,她折腾来折腾去,只要东西没出裴家的门,终究是裴家的。倒是她自己,上躥下跳,生生將把柄往人手里送!真是白瞎了二郎还有允沅允诺那么好的孩子。” “三婶担心什么,二郎和允沅允诺横竖都姓裴,他们有没有做错事,裴祖母总不会把他们扫地出门。” …… 银硃听完愣了半晌,裴老太君是装病,为了坑那位裴大夫人得意忘形?这场戏连姑娘都牵涉其中? “姑娘,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么?裴家如此私隱的事,怎么也让你参与进去?”莫不是薛公子的心意,早就在裴老太君面前过了明路吧? 商蕙安倒是没太在意,“我是大夫,自然要我配合行事。” 怕银硃太担心,她便没说这是她出的主意。 银硃隱隱觉得,此事恐怕有蹊蹺,但她没有证据。 马车在锦绣坊门前停下来。 商蕙安带著银硃,心情颇佳地踏入锦绣坊。 然而,她刚跨过门槛,抬眼便瞧见了两个绝不想在此遇见的人——李梦婷,以及挽著她手臂、一副亲如姐妹模样的辛如嫣。 她们似乎是在说什么嫁衣的事,还说加急什么的。 商蕙安进来的晚,只听见一小段,没听全。 银硃脸色一变,连忙在商蕙安耳边悄声提醒:“姑娘,奴婢前两日听人说,李家二小姐要嫁人了,是给淮阳王做侧妃。” “淮阳王?”商蕙安顿了下,“我要是没记错的话,那位王爷的年纪……” 银硃点点头,“姑娘没记错,那位淮阳王的年纪,当她的父亲都绰绰有余了。不但如此,婚期还紧,六礼走完也就一个月,今日只怕是来订嫁衣的。” 商蕙安闻言,目光不由在李梦婷那刻意装扮得成熟娇艷、却难掩稚气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嫁给一个年岁足以做自己父亲的王爷为侧妃……她也是真豁得出去,还如此堂而皇之的招摇过市,很难说她不是自愿的。 她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唏嘘,但並无兴趣深究。 可这目光偏偏就落在本就被拒绝加急做嫁衣,正难堪的李梦婷眼中,在她看来,便成了莫大的嘲讽与挑衅。 “你看什么看?!商蕙安,你个被休弃的破鞋!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叫了起来。 第114章 贱妾,李梦婷造谣生事 “本姑娘马上就要去做淮阳王妃了!我大嫂是特意陪我来订做嫁衣的!哪里像你这般下不了蛋的母鸡,以后这盛京城里,我看哪个体面人家敢要你这等恶妇!” 她越说越激动,竟不顾场合,对著铺子里其他挑选衣料的客人高声嚷嚷起来:“大家快来看啊!就是这个女人!嫁给我哥哥五年,一个蛋都生不出来!” “她自己没本事,还不许我哥哥娶平妻,想让我们李家断子绝子!一个不下蛋的母鸡,我李家没有休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居然还好意思到处造谣中伤我哥!” “她还搬空我们家的东西,反过头来败坏夫家名声!这般善妒不贤、心肠歹毒的女人,就该被唾弃!” 一旁的辛如嫣,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一向喜欢李梦婷给她衝锋陷阵的,此时情势利己,她也立刻跟著鼓譟起来,“妹妹说得没错!这商氏自己不能生养,便见不得我好!” 她捏著嗓子,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我与我相公两情相悦青梅竹马,又为李家延续了香火,她竟因妒生恨,几次三番想害我们母子!这般毒妇,实在可怕!” 两人一唱一和,顛倒黑白,將污水尽数泼向商蕙安,引得铺子里的客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好生不要脸的做派!竟有如此恶毒的妇人!” “自己不能生就该退位让贤才是,怎么还能想著害人?” “放肆!”银硃怒目圆睁,气得浑身发抖。 她只恨自己平日里只学了些伺候姑娘的本事,不如茯苓机敏,更不如紫苏能言善辩。 但眼见主子受辱,她脑中一热,什么都顾不上了,猛地衝上前去,扬手—— “啪!啪!” 两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辛如嫣和李梦婷的脸上! “你们做了什么腌臢事,自己心里没数的?!一个无名无分、未婚生子的外室,也配跑到明媒正娶的正妻面前跳脚?多大的脸!” 她转向捂著脸、一副难以置信表情的李梦婷,更是痛心疾首:“还有你!李二姑娘!没有我家姑娘这些年悉心照顾,教你礼仪,为你调理,给你最好的吃穿用度,你能有如今这副人模狗样?!怕不还是个又黑又瘦、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我家姑娘的好心,全餵了你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围观的眾人又对著李梦婷指指点点起来。 “和离,搬空东西,还有外室……怎么听著这么耳熟啊?” “可不是,我也觉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说过。” “不过这外室上位,还赶走原配,也太不要脸了!” “就是说呢,小姑子得了原配这么多好处,应该烧高香才是!做梦都要笑醒了,怎么还能如此的无耻!” 李梦婷挨了打、又被当眾揭短,羞愤欲死地尖叫道:“你胡说!她……她花在我们家的钱,不是都折算成银子,从我家要走了吗?!我们李家不欠她的!” “折算?”一直没说话的商蕙安,此时终於缓缓开口。 她將气得发抖的银硃轻轻拉到身后,向前一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李梦婷和辛如嫣,冷然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花的银子可以按数折算。那五年耗费的心血、付出的情意、对你的百般呵护与教导,也能用银子折现,一併还清么?” 她看著李梦婷一阵青一阵红的脸,一字一句,“李梦婷,你真是我见过,最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 “梦婷,你跟她废话什么,她真要是对你那么好,怎么会不给你寻门好亲事?你如今的亲事,可是我和你哥辛辛苦苦给你寻觅的!你別忘了,你现在可是要做王妃的人!” 李梦婷顿时又有了底气,“大嫂说的对,我马上就要做王妃了,你们都给我放尊重点!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最好夹著尾巴做人,你要是招惹了我,小心我让你在这盛京城里呆不下去了!” 商蕙安不禁冷笑,“好大的口气,我倒想看看,你如何能让我在这盛京城里呆不下去!” 锦绣坊內,一片死寂。 这不对啊!李梦婷难以置信地等著商蕙安,又转头看了看辛如嫣,这反应怎么跟她想像中的不一样? “大嫂,你看她……”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辛如嫣拍拍她的手背,一脸高傲地打量著商蕙安。 “商氏,你逞什么强?我知道我们梦婷马上要做王妃了,让你很是嫉妒。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孤身一人,毫无依仗,那若是你肯认错,跪下来给我和李家上下人等磕头认错,说不定我还能劝劝母亲和將军……” 她恶劣地扬高了声音“让你重回李家做个……贱妾!” 薛怀瑾被她落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跟上来,结果还是因为御街商铺多、行人更多,便慢了好一会儿。 等他刚走到锦绣坊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子尖利的叫骂声,其中赫然夹杂著“商蕙安”、“破鞋”、“无所出”等刺耳的字眼。 他脸色倏地一沉,眸中寒意骤起。 看来,先前对李墨亭的那些敲打还远远不够让李家这些人学会什么是夹著尾巴做人。 尤其是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妹妹李梦婷,和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辛如嫣。 他脚步未停,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铺子。 正好听见辛如嫣气急败坏之下,口不择言地,说出“让你重回李家做个贱妾”的蠢话! 这无疑触动他的逆鳞! 他一身寒霜,面无表情地笔直朝这边走来。 与此同时,商蕙安似乎是有所感的,下意识朝门口看去,正好与薛怀瑾对上了视线。 她不由得眉头微蹙。 这是她与李家的旧怨,她並不愿將他牵扯进来,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她刚想开口示意他不必理会,薛怀瑾却朝她微微摇头,眼神坚定,示意她交给他。 银硃也是个机灵的,见他们“眉来眼去”的,心一横,当即一步上前,仿佛紫苏附体,直接打通任督二脉。 “让我家姑娘做妾?你们李家是什么高门大户?他李墨亭也配!盛京城隨便一个人家都能把你们踩在脚底下的破落户,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本来还挺生气的薛崇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薛怀瑾和商蕙安也是微微一愣,也都纷纷诧异地看著她。 银硃都被看的不好意思了,“……姑娘,我没说错吧。” “你没说错。”商蕙安柔声笑道,“李家的確就是个破落户。” 薛怀瑾走到跟前,直接挡在商蕙安身前,目光如同看秽物般扫过李梦婷和辛如嫣,眼神冰冷。 第115章 荒谬,和离还要守活寡 “不单李家是破落户,李墨亭还是个吃软饭的。”薛崇双手抱胸,態度比他家主子还囂张。 有些话他家殿下的身份不方便说,他自然要代为开口。 薛怀瑾的唇角也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冷笑。 辛如嫣看著忽然出现的主僕二人,眯起眼睛打量著商蕙安,“我说当时怎么如此痛快就和离了?原来是早早就寻到了姘头!” “商蕙安,你离开了李家,当真过的很不好呢,瞧这小白脸长的,怕不是哪家大人不要了的旧宠吧?你真是饿急了,什么饭都吃!” “混帐!”薛崇暴怒,“你可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 他们家殿下什么时候受过此等侮辱,简直欺人太甚! 锦绣坊內围观的眾人这才如梦初醒,这位刚来的公子的模样,確实俊美!任谁见过一次都很难忘得了。 “辛如嫣,你们跟我无论怎么说,都是我跟李家的旧怨,但薛公子与此事毫无关係,你们莫要將他牵扯进来!”商蕙安愤愤道。 她下意识想站到薛怀瑾前面,却被他拦住了。 “没关係?”辛如嫣意味深长地打量著薛怀瑾和薛崇,目光充满了恶意,“你瞧他们护你护的这般紧,哪里像是没关係的样子!分明就是姘头!你也真是不挑,主僕通吃!” “住口!”银硃也气的够呛,擼起袖子就要衝上去扇巴掌了。 李梦婷急吼吼地护住辛如嫣后退,“囂张什么?你一个打手在这对谁大吼大叫呢!这可是镇北將军的夫人!我这个未来淮阳王妃的大嫂!银硃,才多长时间没见,你越发大胆了!连我你都想打,反了天了你!” 这著急的模样,不知道还以为辛如嫣是她亲娘呢。 商蕙安被李梦婷如此滑稽的样子逗笑了,讽刺地勾了下嘴角。 “李梦婷,別说你还不没嫁到淮阳王府,便是嫁过去,你也不过是个侧妃,谁给你的胆子以王妃身份自居?清河崔氏同意了么?” 李梦婷愣了愣,“我……”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辛如嫣马上道,“侧妃怎么了?侧妃就不是王妃了?你倒是想嫁到这么好的人家,王爷也得看得上你呀!若你还是我们李家人,我说不定还能给你找个好出路呢,可惜啊……” 她阴阳怪气地笑道,“你为了个小白脸,竟然拋下將军,大张旗鼓地和离了,如今你和我们李家可是一文钱关係都没有了!” 说著,辛如嫣又扯著嗓子大声喊,“大傢伙儿快看啊,这女人自己不安於室,在外勾三搭四,如今还把姘头带到这里来了!真是不要脸!” 李梦婷只能跟在旁边附和,“就是,就是!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这才离了我哥哥多久,这么快就又和这些小白脸勾搭上了……” 商蕙安毫不客气地李梦婷翻了个白眼,也就他们把那种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儿当个宝了! “够了!” 一道冷冽的男声打断了她们愈发不堪的污言秽语。 “李二小姐,方才不是你们自己口口声声说,你兄长已与商姑娘和离,往后各自婚嫁、两不相干的么?我与商姑娘如何,轮得到你们置喙?” “怎么,如今你挽著你兄长李墨亭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叫『大嫂』,却还要求和离了的商姑娘为李墨亭守活寡、立牌坊不成?简直荒谬!” 他这话,既点破了李梦婷言行矛盾自打嘴巴,更將辛如嫣“外室”的身份再次当眾钉死,辛辣至极。 围观的人群里,终於有人听出了蹊蹺,“我知道了。这个那个镇北將军的家眷!” “镇北將军我知道啊!不就是娶自己青梅竹马的平妻当天,被原配正妻请旨和离的那位?” “原来是这事!我也知道,不是说原配把嫁妆都搬空了,还拿出经年的帐本,跟李家要嫁妆银子么?还被要债的堵了门!” “那不是重点,我还听说,那个镇北將军跟这个平妻,早几年就搞在一起了的,孩子都好几岁了!外室还娶进门当什么劳什子平妻的,这不是平白噁心人!” 辛如嫣脸上青白交错,別提多精彩了,“你,你……”结果就是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羞愤难当地跑走了。 “大嫂!”李梦婷急忙要去追。 薛怀瑾却话锋一转,满眼倾慕地望著商蕙安,“莫说商姑娘品性高洁,目光如炬,根本看不上在下。便是她真的看上了我,那也是区区在下我三生有幸!此乃某求之不得的福分!” 李梦婷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睛,连要去追辛如嫣都忘了,“你,你说什么?商氏她就是个不会下单的母鸡!她哪里值得你如此……” “我可不像你那个有眼无珠的兄长李墨亭,错把鱼目当珍珠,还將朽木作栋樑。绣花枕头——一包草!” 他微扬下頜,目光睥睨,言语间毫不掩饰自己对李墨亭和李家人的鄙夷。 薛崇更是毫不留情地当面讽刺,“我还是第一见不喜欢当人,非得当母鸡的,你和你兄长这个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外室就这么喜欢当母鸡?咯咯咯,会下蛋了不起呢?” 围观的眾人闻言,纷纷忍不住笑出声来。 “真是给人笑发財了,一直把下蛋母鸡掛嘴边,可不就是没把自己当人了嘛?” “她们俩还挺自豪是怎么回事?” “你!你们放肆!”李梦婷被他们这般毫不留情地讽刺气得脸颊涨红,指著薛怀瑾和薛崇的手都跟著发抖! “我哥哥可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战功赫赫!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骂他是绣花枕头?!还有你,傻大个,你敢这么骂我和我大嫂,小心我回去告诉我哥哥,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薛崇错愕地指著自己:我,傻大个? “让我吃不了兜著走?”薛怀瑾被这句话引起了兴趣,面色丝毫未变,甚至往前逼近了半步,周身散发出一股迫人的气势,“我倒想看看,他要如何能让我吃不了兜著走。” 他目光如冰,直直刺向李梦婷,“我骂了,如何?” 第116章 承认,三殿下的身份 “你,你放肆!” “若李墨亭不服,大可以亲自来找我辩个清楚,我就住在榆林巷,掛著薛宅的那处院子就是我家。”薛怀瑾自报家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地上,“我就怕他没有这、个、胆、子。”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篤定了李墨亭绝无这个胆量和资格站到他面前。 锦绣坊內,针落可闻。 所有看热闹的人都被他这小白脸的长相却惊人的气势镇住。 李梦婷在他冰冷的注视下,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煞白,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薛怀瑾不再看她这副蠢样,转而面向商蕙安时,周身寒气尽敛,语气恢復了温和:“蕙安,不是要裁衣么?莫让这些不相干的人扰了兴致。” “嗯。” 商蕙安不再看她们,转身对闻讯赶来、一脸惶恐的掌柜温和道:“掌柜的,劳烦给我们寻个安静的雅间。我是来寻楚夫人裁衣的,不是来看跳樑小丑唱戏的。” 掌柜的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连忙朝李梦婷走去,“抱歉,李二姑娘,你的嫁衣要求太高、要的太急,我们锦绣坊承接了不少太后寿宴的单子,无力完成你的要求,还请你离开。” “你,你们!欺人太甚!”李梦婷气的跺脚。 但人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分上,她再不走可就是死皮赖脸了! 於是,李梦婷恨恨地瞪了商蕙安一眼,愤愤离去。 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暗暗发誓:商蕙安,你別得意!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来日定要你十倍百倍地奉还! 隨后,掌柜的带著商蕙安一行人上了楼,进了一间布置雅致典雅的小房间。 锦绣坊的主心骨楚夫人才匆忙赶到。 楚夫人是个娇媚的江南女子,端的是扶风弱柳的长相,脚步却十分轻快,神色匆忙。 身边还跟著一个上了年纪做下人打扮的妇人,一直在跟她说著话,她一边听著,一边寻找掌柜的所说的人。 忽然。 她听见说话的声音,猛地站住脚步,往屋里探头一看,便大喜过望,不顾一切地奔进屋里! “恩人!恩人!”她朝著薛怀瑾和商蕙安,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三跪九叩起来。 商蕙安一愣,“这,这是怎么回事?楚夫人,你这是做什么?”她连忙要去扶。 “她这是跪我呢。”身边的薛怀瑾却语出惊人道,“楚姑娘,你还是起来吧,我这个人不喜欢这些繁文縟节。” 话音落,楚夫人正磕头的身子一顿,连忙抬起头来,额头都磕红了。 “恩人!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实在是太好了!”她说著话,眼泪“簌簌”流下。 这情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她和薛怀瑾关係匪浅。 “你们二位,认识?”商蕙安发出心中的疑问。 薛怀瑾没说话。 楚夫人便在身边那老妇人的搀扶下站起身,抹了眼泪,对著商蕙安恭敬地见礼,“商夫人……不,如今要叫您商姑娘了,楚楚失礼了。” “不妨事。但你跟薛公子这是……” 楚夫人只敢小心地看了一眼薛怀瑾,忽然意识到商蕙安话里的漏洞,“薛公子?这位不是东宫的三殿下么?” 说著,连忙又解释道,“楚楚当时初来到盛京时,得商姑娘相助,那时便与姑娘说过,我能有幸活著来到盛京,是因为有位贵人救我於危难之中,那人便是这一位。” 银硃傻眼:东宫的三殿下?先太子妃裴氏所出的那位?她之前只是猜测这位身份不俗,没想到身份如此高贵! 银硃错愕地望著商蕙安,却见她並没有多么意外的表情,反而露出瞭然的轻鬆神色。 长久以来,縈绕在商蕙安心头的那个人疑云,在这一刻彻底地解开了! 所以商蕙安听完楚夫人的话,只是一愣,却没有想像中那种心中激盪的感觉。 “……三、殿下?”她徐徐望著薛怀瑾,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確切的、认真的解释。 这一次,薛怀瑾没有迴避她的目光,反而在她的注视之中,眼睛里有欣然慢慢聚拢,然后郑重点头。 商蕙安心中一怔,“你……” 他竟然,没有否认? “之前有所隱瞒,都是误会!”薛怀瑾非但没有想否认的意思,反而一本正经地朝商蕙安拱手做礼,“薛怀瑾是我行走在外的化名,那时候初回京,我……总之,我確实是东宫的三殿下,本名,赫连崢。” 就,这样? 商蕙安一时间难以置信,亏得她还让茯苓大老远地跑去沧州,结果他,自己就承认了? 薛怀瑾……不,赫连崢本人看了眼楚夫人,低声道,“……当时,我提议来锦绣坊时,便想著跟你坦白了。楚夫人是极少数知道我身份的人。” 此时他没有任何的藏私和隱瞒,恨不得將所有的心事都说给她听。 商蕙安脑子里一阵混沌。 但同样迷茫的,还有楚夫人。 她看看商蕙安,又看看赫连崢,驀地想起什么,恍然大悟道,“原来,商姑娘便是三殿下口中那位心爱的姑娘?!” 商蕙安又是一顿,心中说不出的诧异。 她和薛怀瑾……不,三殿下赫连崢不是刚认识没多久,按照楚楚所说,她与赫连崢应该早在几年前认识的,怎么会从赫连崢口中听过她? 赫连崢眼底闪过一抹窃喜,是长久以来的心思终於见光的庆幸。 “……此事,我可以解释的,我……” “你先別说话!”商蕙安打断他,“楚楚,麻烦你说说吧,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连崢乖乖闭嘴,站到了一旁。 薛崇忍不住偷偷笑,却对上了商蕙安身侧银硃探究的眼神。 他不自觉想起之前的那个梦,顿时浑身不舒服,移开了视线。 银硃:还想问问什么情况,没想到这人还挺大架子!不愧是皇孙身边的人呢! 楚夫人吩咐身边的老妇人道,“王妈妈,你去催下茶水点心,让客人们边吃边听。” “是,夫人。” 茶水点心很快端上来。 赫连崢、商蕙安与楚夫人等人悉皆落座,细说从前。 第117章 旧事,锥心刺骨的痛 锦绣坊的雅间內,茶香裊裊。楚夫人端坐在客位,神色郑重中带著无法言喻的感激。 “楚楚能有幸结识二位恩人,实在是三生有幸。”她微微欠身,语气恳切,“不但將楚楚从泥淖中拉出,救了性命,更助楚楚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立足京城得以安身立命。此等恩情,楚楚没齿难忘!” 一番诚挚的开场白后,她才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向了遥远的时空。 “说起有幸蒙殿下相救,那已是五年前的事了,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一场噩梦。……” 隨著讲述,她缓缓道出那段深埋心底、不堪回首的过往。 五年前,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楚楚,与舅家的表兄岳成峰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情相悦,於是两人私定了终身。 “可我父亲极力反对,他说表兄志大才疏,好高騖远,绝非可靠的良人,坚决不肯答应我们的婚事,还要为我另择佳婿。”楚夫人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我那时被所谓的真情冲昏了头脑,只觉得父亲世俗迂腐,不懂我们的海誓山盟,抵死不从……” 在自幼信任的贴身丫鬟不断鼓动和帮助下,她偷偷收拾了积攒的银票和值钱的首饰,与岳成峰约定,连夜私奔,远走高飞。 “我以为我们之间会是话本里才有的、衝破阻碍的真情……”楚夫人闭上了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跑了三天,就在我以为即將迎来美好新生活的时候,他……他们给我下了药。等我醒来,身上所有的钱財首饰都被搜刮一空,而我自己,也……也已经被他们卖给了边关的人牙子,很快就要被充入军营,做那最下贱的……营妓。” 她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而出,那是混合著背叛与无尽耻辱的泪水。 “直到那时,我才从人牙子零星的对话里拼凑出真相。我那『忠心二不』的丫鬟,早就和岳成峰勾搭成奸!他们联手设局,骗我私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真情,而是想谋財害命!他们甚至……不肯给我一个痛快,还想用这种方式,让我死了都抬不起头!”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商蕙安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就在我万念俱灰,以为自己註定要坠入地狱的时候,是三殿下……他当时恰好在边关巡查,偶然察觉我被押送的队伍有异……” 楚夫人的泪水流淌得更急,声音却多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哽咽,“细查之下,发现我良家女子的身份,当即下令阻止我入营,並严惩了相关人贩。是殿下给了我第二条命!若非殿下仁慈宽厚,我……我早已没有面目活在这世上了,即便活著,也是一具行尸走肉。……”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这惨痛的过去,回忆起来都无异於將癒合的伤疤再次血淋淋地撕开。 商蕙安先前只知道楚楚之前遇人不淑,经歷坎坷,来京是为谋生路,却万万没想到背后还有如此锥心刺骨的经歷!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红了,默默起身,走到楚夫人身边,將一方乾净的丝帕轻轻塞进她手里。 她想安慰她,也想痛骂那个人渣,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不合时宜,索性不说。 楚夫人接过帕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痕,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反而握住了商蕙安的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商姑娘放心,都过去了。只是想起来难免还有些不適。嚇到你了吧?” “没有,我只是替你难过,也敬佩你能走出来。”商蕙安摇头,柔声道,“那个人渣呢,他最后怎么样了?” 楚夫人闻言,脸上的悲戚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恨意取代。 “他啊。”她擦乾最后一滴泪,语气平静得有些骇人:“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她没再细说,但眼中那抹寒光,已足以说明,那个岳成峰,绝无可能有什么好下场! “那两人不懂財不外露的道理,得了大笔银两就招摇过市,被当街抢了。”薛崇抱著胳膊补充道,“爭夺推搡中,一个被踩踏一个被推倒在路边,撞到人家铺子的墙上了,血溅好几步呢。当时还是我带著楚夫人去衙门的。” 薛崇的话音落下,厢房里一时寂静。 银硃捏著小拳头,道,“好!好一个报应不爽!” 她的声音脆生生地砸在地上,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 说完她自己先怔了怔,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至於哪里不对劲,她暂时还想不明白。 商蕙安也不禁舒出一口气,“真是大快人心!” 她的目光转向楚夫人,楚夫人迎著她的温柔目光,坦然頷首,“大仇得报,我心中也畅快!” 她並不讳言这份快意,隨即语气温软下来,如春水淌过石隙一般轻柔,“如今我的夫婿很好,知冷知热。父亲当年虽被我气病,但终究父女连心,未有大事。如今也被我接来京城奉养。日子总归是向著亮处去的。” “那就好。”商蕙安点头,真心为她高兴。 楚夫人讲述往事时,对赫连崢救她脱困的细节只是一语带过,但商蕙安略一推想,便知其中凶险莫测。 一个孤身陷入绝境的女子,要从那等虎狼窝里全身而退,岂是易事? 至於这位殿下明明被放逐出京,又为何恰在边军,又如何能插手这等地方齷齪……念头只稍稍一转,便被她按下了。 那是他被东宫太子驱离京城的晦暗年月,是碰不得的旧伤。 他不提,她便不问,这是她给予他的尊重。 “说起来,我能在京城立住脚,多亏了商姑娘。那时得了殿下相助,给了我一些盘缠,还安排我跟著商队进京,但一身绣艺却无人识得。是商姑娘你——” 楚夫人话锋一转,看向商蕙安,笑意真切,“你特意穿了我绣的那件『寒梅映雪』的长褙子,在锦绣坊里走了那么一圈。您当时什么也没说,可您往那儿一站,便是最好的招牌。不过几日,订单便如雪花一般飞来。我才能在京城立足,站稳脚跟,挣下如今这份家业。” 第118章 窘迫,悄然泛红的耳尖 商蕙安微微摇头,“楚夫人过谦了,你能在盛京立足打拼下如今的一切,是因为你自己有本事立得住。” 楚闻言,更加感动,含泪的目光落到了商蕙安身上,眼中漾起感激的柔波。 “商姑娘待人的好,是润物无声的。见我生意起来了,便来得少了,从不曾提过当日之事,更无半点挟恩之態。这些年,我心里总是记掛著。” 说著,她感慨更深,”若早知商姑娘你便是殿下口中那位『故人』,我断不会只是年节送些例礼,该时时去府上请安问候才是。” 商蕙安微笑著安慰道,“当时我那么做是因为看重你的本事,不愿你一身本领被埋没。后来你也回报我了,不必掛怀这些。” 楚夫人心中越发內疚,送点节礼,偶尔送件衣裳,怎么能叫回报呢? 说著,她眼波轻轻飘向一旁沉默许久的赫连崢,眼里带上了一些好奇探寻:“楚楚,你还没说,他当初是如何向你提及我的?” 楚夫人隨即望向赫连崢。 “咳——”一直垂眸盯著茶盏上水莲缠枝纹路的赫连崢猝不及防呛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却无端显出几分的窘迫 他倏地搁下茶盏站起身,动作太过突兀,带得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出短促的一声“吱呀”。 “我……我出去方便一下。”他眼神飘忽,不敢与商蕙安对视,只匆匆撂下一句,便匆匆地大步朝门外走去。 薛崇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门扉开了又合,將“落荒而逃”的赫连崢巧妙的隔绝在外。 赫连崢並未走远,只背对著房门,在门外站定。 初夏的风拂过他发热的耳廓,他身姿挺直,却越发显得他的窘迫。 薛崇立在他侧后方,瞧著自家殿下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只能用力抿住嘴,眼观鼻,鼻观心地分散注意力。 屋里,商蕙安望著那扇合拢的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转回头,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有些话,当事人落荒而逃,反倒比任何词汇都更明白表达。 楚夫人却忍不住掩嘴,“噗嗤”笑出声。 “我以前有幸认识三殿下时,他还未弱冠,便都是一副正人君子,端方严肃的模样,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哪儿见过他像如今这般……”落荒而逃了。 楚夫人越想越好笑。 商蕙安也听出些东西了,招招手让她过来。 楚夫人也没有推辞,瞧著商蕙眼底的那些的涟漪,抿唇一笑,声音压得低了些:“殿下那时对我说,他见到我身处困境,便不由自主想起一位故人,这才决定出手。话说得是含蓄,可商姑娘,您是不曾看见……” 她眼神飘向门口,仿佛能穿透门扉,看见当年那个或许更年轻、更意气却也更为执拗的赫连崢,“他说起『故人』二字时,那脸上、眼里的神情……那样的笑容,温柔又悵惘,藏著光似的。我却也不是懵懂孩童,那里面沉甸甸爱意,又怎会看不懂?” 她收回目光,又定定看向商蕙安,语气真诚道,:“商姑娘,请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殿下这人,看著冷硬,心思却比许多人以为的要重,也要长情。” 见商蕙安没有生气,楚夫人才接著说道,“这么多年他心里头一直念著你。如今你也已与李家那位断了乾净,一身清静。眼前人若是心中人,何不给自己、也给殿下一个机会,考虑考虑往后的事?” 她话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切身感受。 话音落下,厢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隱约传来街市的喧嚷,更衬得这一方天地静謐。 楚夫人这番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商蕙安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商蕙安垂著眼睫,目光落在杯盏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温热的瓷杯壁。 这段时间以来,赫连崢的心意,她並非毫无察觉,只是……她並不记得自己从前与他有过何等交集,更不知多年前他就提及的这情分从何而来? “楚楚,”她终於抬起眼,眸色清润,地带著抹笑,並未直接回答,“你的好意,我明白。” 她没有说“考虑”,也没有说“拒绝”,只是將这份情意与提议,连同门外那个或许正竖著耳朵、心神不寧的人,一起妥帖地接住了,放在了一个需要静静思量的位置。 且不说他与她之间身份差异那些旁的世俗之事,她总得弄清楚他们之间的诸多纠缠困惑,她才能知道自己要怎么做。 楚夫人见她如此神情,便知她听进了心里,也不再穷追猛打,为她重新斟了半杯热茶,將话题自然地转向了昔年在边关时,她遇见三殿下的一些趣事。 她想,商姑娘会爱听的。 两个人低声说了好一阵,银硃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想到三殿下被放逐那些年,还有这样的风流韵事? 但屋里的人几乎是咬著耳朵说的,外头自然也听不到什么。 门外的赫连崢,背脊依旧挺直,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屋內的话语声低了下去,他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一些模糊的絮语,隱隱约约飘入耳中。 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小鉤子,扯得他心头一阵阵发紧,又忍不住涌起难以言喻的期盼,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薛崇看著他家殿下侧耳倾听的专注模样,以及那悄然泛红的耳尖,终於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赶紧恢復成严肃的侍卫脸。 赫连崢听著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就只有一些细微的声音,连说话声都没了,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怎么回事?她们不是在说他的事么?怎么突然就没声音了?是不是,她生气了? 这么想著,他恨不得拉长耳朵,但也把耳朵贴在门上,小心地探听。 突然就听见一些足以拨动他神经末梢的词汇,“引为知己”、“英姿颯爽”、“险些成就好事”等,以及伴隨而来的,热闹的笑声。 赫连崢只觉得热血上涌,漫过头顶,一时竟不顾一切地推门而入。 “蕙安,你別听她胡说,我没有什么红顏知己,我……” 第119章 解释,当猴一样耍 他急急忙忙推门进来,却对上三双愕然的眸子。 “殿下在说什么?什么红顏知己?”商蕙安一脸茫然。 楚夫人也眨眨眼,困惑道,“殿下,我们並未说什么红顏知己呢。我如何就胡说了?” 说完,商蕙安和楚夫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赫连崢这才反应过来,抬手用力捏了捏眉心。 真是……自找的。 早知道在见到她的时候,就应该表明身份,也不至於落到如今如此尷尬的地步。 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待商蕙安量好尺寸、与楚夫人约定好明日再將料子送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了。 她和银硃离开锦绣坊,楚夫人在后头巴巴地相送,与商蕙安又说了许多话,这才依依不捨地分开,还说过些日子得空了,一定到府上拜望。 商蕙安自然无不允准,巴不得她去家里坐坐,如今的她也没什么闺中密友。 父母过世时,她看清了太多人的真面目,后来在李家五年,她一心操持李家,也没什么功夫结交新朋友,如今能与楚夫人往来,也算是个好事。 赫连崢跟在商蕙安后面,根本不敢多话,甚至有些狼狈地摸了摸鼻子,说不出的心虚。 薛崇在一旁,將赫连崢这番窘迫与尽收眼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跟隨殿下多年,见过他在边关风雪中岿然不动,在东宫里锋芒暗藏,但何曾见过他这般,因几句闺中私语便乱了方寸,甚至仓惶推门而入的? 薛崇心里那点对主上威严的固有印象,再次裂开了一丝缝隙,他不得不承认,原来殿下也有这样近乎“失態”的时候。 但转念一想,薛崇又释然了,殿下再怎么果敢,也不过是个年轻男子嘛,面对心中藏了多年、辗转求不得的意中人,他激动一些,忐忑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比起那些將算计藏在柔情蜜意后的偽君子,殿下这份笨拙的真心,反倒显得弥足珍贵。 一行人各自登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轆轆的声响,在渐沉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赫连崢的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商蕙安的马车后头,像是沉默的护卫,又像是无声的追隨。 到了听月小筑门口,商蕙安扶著银硃的手刚下车站稳,便见后面马车帘子一掀,赫连崢几乎是急步跨了下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几步赶到她面前,素日里温润俊美的轮廓在门口灯笼晕黄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紧绷。 “蕙,蕙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我,可以解释的。” 商蕙安驻足,回眸看他。 夜风拂动她鬢边的碎发,她脸上没有浮现怒色,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精准挑破了赫连崢努力维持的镇定。 “殿下是想说,”她的眸光清凌凌,似月色下的寒潭,“当初在端阳公主府前偶遇时,您用薛怀瑾这个化名的事可以解释?” “还是想说,后来明知我与裴家有旧,却依然隱瞒身份,看我將殿下误认为远嫁沧州的裴家四姑奶奶的孩子、还大言不惭说要资助殿下您笔墨时……” 她眼眶微热,顿了顿,语气更淡,“殿下却依旧不揭破,看我如同看戏、看我自不量力、拿我当猴耍的事可以解释?” “不是的!我绝非有意戏耍於你!”赫连崢心头一紧,急忙否认,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语言如此苍白。 当初的隱瞒,他確有不得已的苦衷。 那时候初回盛京,心里牵掛著她当年拒婚之事,怕被她知道他的身份让她不自在、又见不得她过的不好、在公主府门前被人刁难,才会有了用化名的下策。 可这些理由,如今再说起来,却都显得像是狡辩。 商蕙安眼帘微垂,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更深的情绪。 “回来的这一路,我也想了一路。若是因为蕙安身份卑微,根本不值得殿下吐露真实身份,那么今日,殿下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巴巴地跟到锦绣坊去,藉由楚夫人之口,將一切挑明?” 她抬起眼,直视著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此时此刻的无措。 “殿下这般忽近忽远的做派,恕蕙安愚钝,实在看不懂。”她语气幽幽,甚至还要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 赫连崢被她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胸口像是堵了一团铅块,又沉又闷。 他只能干巴巴的挤出一句:“我,我可以解释。” 商蕙安闻言只是一顿,隨即微微頷首:“好。殿下请讲,蕙安洗耳恭听。” 她这般坦然的姿態,不急不怒,反倒让赫连崢到嘴边的话都说不出了。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涌到喉头,却只觉得舌尖发涩。 见他久久不语。 商蕙安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標准而疏离的礼,“既然三殿下此刻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便先请回吧。何时想好了说辞,蕙安隨时洗耳恭听。” 说完,她不再看赫连崢的表情,转身带著银硃,步履平稳地走向听月小筑的大门。 那扇黑漆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隨后也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咔噠”落栓,將门外的人和门內的世界,乾脆地隔开来。 赫连崢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关闭的门扉像一道无形的壁垒,將他所有翻涌的情绪和未竟的话语都挡在了外面。 他想追上去,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追上去他又能说什么? 薛崇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自家主子失魂落魄的背影,终於忍不住上前半步,低声劝道,“殿下!您倒是追上去,把话说清楚!” 他语速极快地接著道,“当初咱们刚秘密回京那会儿,您不是听闻商姑娘因为李墨亭养外室之事心力交瘁,又瞧见她被公主府的人为难,您才不敢贸然以真实身份去搅扰她,用了化名襄助,就是怕她见了您,更添烦乱。” “我知道当年商姑娘拒婚的事您心里一直有疙瘩,但我瞧商姑娘当时跟李墨亭那人渣和离得那般痛快,也不像是什么情深难捨的模样,这其中会不会也有什么误会?” 薛崇越说越急,有些话憋了多年,此刻也顾不得分寸了。 “何况,商姑娘至今都不知道当年在商家念书的阿征就是殿下您,这么多年了,您怎么偏偏就在这件事上看不开了呢?您不说,商姑娘那样说一不二的性子,如何能明白您这些弯弯绕绕、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的心思?” 第120章 房契,李家笑料有的是 薛崇急切的语气,並没有对赫连崢造成多大的影响。 他像是被人定在了那里,沉默地望著紧闭的门扉,仿佛目光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已经走进人的人。 半晌,赫连崢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步履有些沉重地走向自己家的大门。 背影在灯笼下拉得长长的,透著一种无声的疲惫与落寞。 当初在公主府面前见到她时,他不敢用自己的本名而是用了化名,便是怕重提旧事,怕她当年的拒绝里,確有对他本人的不喜与疏远。 后来继续隱瞒身份,固然有一些旁的考量,但內心深处,仍是怀著这样换个身份便能与她亲近的试探 这些隱秘的的心思確实不够磊落,所以此刻被薛崇直言点破,更让他无地自容。 因为,当时他也曾想过,若他只是一个无甚背景的普通人,她待他是否会有不同?…… 薛崇看著他家殿下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焦急渐渐化成了无奈的长嘆。 他一边快步跟上,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嘆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 听月小筑內。 商蕙安回到自己惯常歇息的內室小书房,灯烛已然点上,晕开一室暖黄。 她走到窗边,將支窗轻轻推开一线,夜风带著微凉涌入,吹散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憋闷。 她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之前在锦绣坊听闻的种种、与方才在门前与赫连崢的对峙时、他欲言又止的窘迫,都走马灯似的在她脑中过了一遍。 虽然今日意外揭开了“薛怀瑾”即是“赫连崢”的真相,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层笼罩在他身上的迷雾並未完全散去。 每个人都有不愿或不能宣之於口的隱秘角落,她自己亦然。所以,她能谅解。 她说“洗耳恭听”,並非嘲讽,而是真心想让他自己解释清楚。 就看他是否愿意,將缘由坦然相告了。 想到这里,商蕙安鬆了口气,思绪从赫连崢身上稍稍移开,另一桩事浮上心头。 她转身唤了银硃进来。 银硃正和紫苏在门口说话,闻言赶紧走进来,“姑娘,有何吩咐?” 商蕙安在书案后坐下,神色平静,“我离开李家之后,那边有什么消息?你细细说与我听。” 银硃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忐忑,小声道:“……姑娘,之前您没问,奴婢想著那些糟心事不提也罢,免得扰了您清净,就没特意往您跟前说……” 她偷偷覷了一眼商蕙安的脸色,见姑娘並无责备之意,才继续说道,“姑娘您当时带著咱们离开李家之后,那些被欠著货款的掌柜们吃了席面,也如您所料的那样,把李家大门堵著。街坊四邻和还没离开的宾客都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顿了顿,银硃的语气里带上毫不掩饰的鄙夷,“李墨亭里里外外地掏,把二房以及他自己的积蓄都掏光了还不够,听说连他母亲压箱底的一些老物件都悄悄拿去典当了些,才勉强凑够数,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但这事儿还没完呢!李墨亭虽然勉强凑够了银子,但也和二房那边彻底闹掰了。”银硃话里的兴奋更是显而易见。 “二房这些年,从姑娘您这儿明著暗著是得了不少好处,但真金白银確实没捞著太多,多是些虚名。这回要动真格掏银子填窟窿,他们哪里肯干?勉强出了几千两,就跟割了肉似的,嚷嚷著如此做事不公。等要债的人一走,二房那位爷和夫人就直接跟李墨亭提了分家!” 商蕙安微微挑了下眉头,李墨亭那个二叔二婶確实有点爱占便宜,但她虽然照顾李家人,却也没伟大到把他们二房照顾进去,所以才没让李家二房占多少便宜。 “那李墨亭呢?他是什么態度?” “还能是什么態度?李墨亭那个自大的东西,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点没犹豫!”银硃嫌弃地撇撇嘴,“听传话的丫鬟婆子说,李墨亭觉得二房的人没本事,不能给李家做什么建树,还要拖他后腿,添乱,如今家底空了,留著更是累赘,不如分了乾净。” 商蕙安静静听著,嘴角不禁勾了一下。 这些话的確是李墨亭那种自私自利的人能说出来的。 “还有么?” “有有有,李家的笑料有的是,重头戏我还没说呢。”银硃好笑说道,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的光。 “当时前院被掌柜们围得水泄不通,要帐的声音震天响,辛如嫣就派了她身边那个叫流苏的丫鬟出去打听,结果您猜怎么著?” “然后她就把姑娘您要走那些產业、以及各家掌柜堵门要帐的事,都告诉了辛如嫣,那位一听,自然就不乐意了,当场就在新房里闹將起来!” “砸了东西不说,还自己扯了嫁衣就要衝出去,哭天抢地地骂李家骗婚,说李墨亭没本事,守不住家业……哎哟,听说闹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李墨亭期待的那什么洞房花烛夜,差点就黄了!” 银硃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最后是李墨亭趁著李母当时气急攻心躺倒了,把將军府那宅子的房契拿出来交给了辛如嫣『保管』,还赌咒发誓,说他以后定能挣回更多,绝不会委屈了她。这才勉强把辛如嫣给哄住,入了洞房。” 说完,银硃悄悄鬆了口气,又补充道:“如今李家两房算是分了家,二房搬出去了,李墨亭带著他母亲和辛如嫣,守著那个空了的家底。外头看著还算是那么回事,里头怕是早就虚空了。否则也不至於这么著急嫁妹妹。” “还有那宅子的房契,李墨亭是偷偷拿给辛如嫣的,李老夫人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呢!要是叫她知道了,以她那性子,怕不是又得闹个天翻地覆,鸡犬不寧。” “不过,李母的病也没有好利索,只是表面上看著是大好了,能起身走动了,可实际上却落下了病根——口歪眼斜的,说话也不大利索了。” “之前李墨亭倒是让人请了几回大夫,但用药之后见效甚微,辛如嫣便发话说,既治不好,何必再白白浪费银钱?李墨亭竟也听了,如今已停了药,只让下人每日伺候著汤水。想来,李家真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第121章 败家,李家人应得的下场 商蕙安点点头,神色平淡,並不觉得意外。 李母当初的刻薄算计犹在眼前,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算是她咎由自取了。 只是,辛如嫣和李墨亭比她想像中的还要凉薄,在这捉襟见肘的现实面前,人的劣根性是很容易暴露无遗的。 “还不止这些呢。”银硃往前凑了凑,接著道,“李墨白先前有姑娘拜託先生照顾,还有茯苓从旁监督,学业还勉强过得去,如今没有姑娘四处打点,茯苓也回来了,他身边的小廝成日里只知道带著他廝混,出入烟花柳巷,听说已经被书院的先生教训了几次,还说这次小考的成绩再不合格,就要把他从书院出名了!” 商蕙安闻言哼了声,李墨白么?志大才疏的东西,跟他兄长李墨亭没有本质上的区別。 “还有,李墨亭如今在盛京的名声算是彻底坏了。他娶平妻想坐享齐人之福,结果被原配请旨和离,还闹了分家,之前一些原本还贪图他新贵身份、与李家有来往的人家,如今都避之唯恐不及。” “而且,我还听说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他『私德有亏』。陛下当朝申飭了他,让他要自重,之后就让他『回家自省』了,其实就是停了他在兵部的差事职。” “李墨亭这才慌了神,生怕前程就此断送。也不知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这才搭上了淮阳王府的门路!”银硃语气里带著鄙夷。 “淮阳王是他主动搭的线??”商蕙安终於抬起眼,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位王爷是今上的弟弟,年事已高,却性好渔色,且行事颇有些……不地道,在宗室里名声不算好。 “正是。”银硃点头,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听前院的婆子说,那淮阳王许了李墨亭,说只要他將自家妹妹嫁过去做侧妃,便替他向吏部举荐,谋一个外放的实缺官职,还不是寻常小官,是一州太守,封疆大吏呢!” 商蕙安眸色微沉,一州太守?封疆大吏?当真是好大的利益! 今上是个不肯放权的,太子都至今都只能领著一些不紧要的差事,六部的主要事务便是插手了,也还是得时时回报今上,就更別提淮阳王了。 淮阳王只是一介閒散宗亲,年轻时就是个浪荡紈絝的,如今更参与不进去重大决策。 他虽有举荐之权,但插手到这般重要的地方大员任命,要么是誆骗李墨亭,要么就是他另有关係,而且所图非小。 李墨亭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利令智昏? “要我说,李墨亭怕是得了失心疯了,那淮阳王府要真是什么好地方,盛京城这么多贵女,能轮得到他李家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还许以重利?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事情不对劲。”银硃对此很是不屑。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在商蕙安沉静的侧脸投下晃动的光影。 商蕙安端起手边微温的茶水,慢慢呷了一口,李家这番光景,在她意料之中。 李家一家人贪婪自私,极致利己,从上到下都是,但他们內里又无以支撑的德行与才干,闹掰是迟早的事。 只是,李墨亭比她想的还要无耻。 银硃说的很对,如果嫁到淮阳王府做侧妃是好事,早就被別人疯抢了。是决计轮不到李梦婷这个无德无行的镇北將军妹妹头上。 能落到李梦婷头上、还需要许以重利的,能是什么好事? 这么简单的道理,银硃都能想明白,李墨亭枉为將帅,却想不明白。李梦婷也丝毫没有自知之明——这家人真是没救了。 “姑娘,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见商蕙安一直沉吟不语,银硃的心都提起来了。 “你去打听一下,淮阳王府的侧妃……” “侧妃怎么了?” “没事了。”商蕙安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往后关於李家的事,就不必再特意去打听了,你也下去休息吧。” 银硃连忙应下:“是,姑娘。”隨即利索地退出去。 商蕙安走到窗边,望著外头无边的夜色,心中並无多少快意。 那些曾经耗费她无数心血、承载过她少女时期对另一个家的许多期许、终究变成了冰冷算计与无尽索取的地方。 如今这样,也好。 不用她做什么,李家早晚就会因为李墨亭兄妹几人的自作聪明败个彻底。 而她手上,乾乾净净。 …… 紫苏一直在院里候著,见银硃从姑娘房里出来,脸色不像寻常说笑时轻鬆,又隱约听得里头提起“李家”、“房契”等字眼,心知定是出了什么事。 她连忙轻手轻脚地迎上去,將银硃拉到廊下僻静处,低声问:“好姐姐,这是怎么了?我听著你在里头又与姑娘说起李家?可是那边又出什么么蛾子,惹姑娘不快了?” 银硃嘆了口气,说道,“姑娘今日在锦绣坊撞到那不长眼的李梦婷和辛如嫣了,就问起近期李家的事。姑娘还说以后不必费心打听,你也小心点,別再提了。” 紫苏忙不迭点点头,“我懂的,姑娘不爱听咱们便不说。然后呢?就没有別的了?” 银硃想说“有”,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神情郑重地压低声音道:“紫苏,李家那些糟心事暂且不提。我只提醒你一句,咱们隔壁住的那位『薛公子』身份贵不可言,咱们……往后待他恭敬些才好。” 紫苏闻言一愣,茫然道:“薛公子?那位不是沧州太守家的公子么?身份已是不低了……” 她狐疑地看著银硃凝重的脸色,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突然就说薛公子贵不可言的,要恭敬些才好,总不能薛公子还是位皇孙吧?” 她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话,银硃嘴角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那位可不就是皇孙么? 可如此贵重的身份,她未得姑娘的授意,自然不敢隨便往外说。 银硃只得含糊道:“……总之,你记住千万別怠慢了就是。其余的,姑娘没发话,我也不好多说。” 说罢,她拍了拍紫苏的手,示意她心中有数就好,自己则转身去了小厨房。 第122章 巧合,梦到少年赫连崢 紫苏独自留在原地,被银硃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和“贵不可言”四个字给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沧州太守之子,身份不低了,但说贵不可言也未免太夸大其词了。 盛京这么多世家大族的公子,隨便挑一个都比区区太守的孩子“贵”。除非,真如她玩笑所说,是凤子龙孙,可这怎么可能呢? 紫苏甩甩头,將这不切实际的猜想暂时压下,但也决定,听从银硃的建议,往后对隔壁那位要恭敬些才好。 …… 明月上中天,万籟俱寂。 听月小筑內,商蕙安却睡得並不安稳。 或许是白日里赫连崢身份的衝击太过剧烈,又或许是李家那些齷齪事勾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又或许是其他的、连她自己都不曾釐清的东西在翻腾。 然后,她不可抑制地陷入了纷乱的梦境—— 十年前,中秋夜。 满月盈盈,月华如水,宫灯璀璨,宾客如云间,她还是个带著些许稚气的官家少女。母亲让她自己找个地方坐等。 一个戴著半张精巧银质面具的少年,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好奇寻过去,和他攀谈,半天才从他口中问出,他叫“阿征”。 明明是个大她几岁的少年人,音色也清朗,却一点没有少年人该有的朝气,反而,老气横秋的,像个小老头。 她逗他说话,他本来还不乐意,但她说的多了,渐渐的也她交流起来。 虽然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漂亮的下頜和一双格外漂亮的眼睛。 但那眼睛看过来时,弯弯的,盛满了月光,亮晶晶的。 梦境骤然流转,少年迅速抽条、拔高,脸上的面具却一直没有摘下。 而场景也切换到了上元灯节,人流如织,满城火树银花,她提著盏兔子灯,在汹涌人潮中茫然四顾,仿佛在寻找什么。 忽然,灯火阑珊处,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突然出现,背对著她负手而立。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赫然是少年时那半张银面具。 在漫天绚烂的光影和鼎沸的人声中,他伸出手,握住了面具的边缘。 然后,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那半张面具慢慢摘了下来—— 面具后的容顏,剑眉星目,鼻樑挺直,唇线分明,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青年的沉稳与锐利,赫然是……赫连崢! 商蕙安猛然惊醒,“噌”地一下子坐起身。 她的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口也怦怦乱跳起来。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清晰可闻。 商蕙安左顾右盼,屋里漆黑一片,只有些许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穿过低垂的帐幔。 她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才慢慢平復下来。 但梦中那张摘下面具后变成了赫连崢的脸,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阿征……”她无意识地喃喃著,纷乱的思绪如同潮水般涌来。 当年,那个总戴著面具、神秘出现又悄然消失的“阿征”,是隨著六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齐王赫连煜,一同到她家中读书的。 那时候的齐王颇有大家子弟的傲慢,却唯独对他颇为照顾,甚至可说是维护。 那时她便怀疑过,“阿征”或许是某位宗室远亲,或是功臣之后,因故不便以真面目示人。可如今细想,齐王是何等身份?能得他如此相待,且中秋会出现在宫宴上的“阿征”,身份又岂会寻常? 阿征。 赫连崢。难道……仅仅是巧合? 如果……如果“阿征”真的就是赫连崢,那当年他为何要戴著面具?就连在她家中读书时,也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父亲,又是否知晓他的身份? 他后来突然杳无音讯,是因为先太子妃裴氏和大殿下出事么?可父亲出事时,先太子妃不是还派人到家里弔唁,难不成这中间还发生过什么? 他今日欲言又止、沉重难言的,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却寻不到出口。 商蕙安掀被下床,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夏还带著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深吸口气,努力让混乱的头脑清醒几分。 夜空如墨,朗月高悬,越发显得繁星寂寥。 朗月的银辉像是天底下撒下来的一张无形的网,她觉得自己陷入了一张网里,若不能挣扎出去,做什么都是徒劳。 …… 翌日一早,才过了卯时,听月小筑的门便被轻轻叩响了,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规律的韵味。 刚刚醒的紫苏揉了揉眼睛,起身去应门。 门外站著两人,前面一人身形窈窕,头戴一顶素色幕篱,纱帘垂落,遮住了面容,身上穿著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样式並不起眼。后面跟著的那个,明明是个少年,却显得格外的眉清目秀。 紫苏一眼便觉得那戴幕篱的女子有些眼熟,再细看那身衣裳,脑中灵光一闪——这不正是上次来接“薛公子”的那位么?连衣裳都像是同一身,而且,总感觉曾在哪里见过? 她心里犯著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正要开口询问。 这时,银硃也闻声过来了。她只看了一眼,心里便是“咯噔”一下。 那身宫装,那走路的姿態,还有幕篱下隱约可见的一点轮廓……她几乎没费什么事,就认出来人——那是太后宫里的纤云姑姑! 银硃连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將还有些懵懂的紫苏稍稍挡在身后,屈膝行礼,“不知纤云姐姐一早前来,有何吩咐?”她的声音放得很轻,也足够恭敬,却不卑微。 那戴幕篱的女子——也就是纤云,她微微頷首,“太后请三殿下即刻入宫。但隔壁敲门一直未有人应声,不知你们两府相邻,可否帮忙通传一二?” 平和的声音透过纱帘传出,带著宫里人特有的疏离淡漠。 三殿下!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紫苏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响。 她猛地抬头看著纤云,又难以置信地看向银硃,隔壁不是住的薛公子么?太后宫里的人来接他,还称“三殿下”? 三殿下不是东宫的那位么? 第123章 揭开,身份曝光紫苏恐慌 “请姐姐稍候,奴婢这就去稟报我家姑娘,请她裁决。”银硃温声说完,迅速转身。 她半推半拽地將呆若木鸡的紫苏拉进了门內,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大门,將纤云二人暂时隔绝在外。 门一关上,紫苏便激动地抓住银硃的胳膊,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发颤:“银硃姐,你听见没?太后宫里的人来接薛公子,还叫他『三殿下』?薛公子他……他不是沧州的……”太守之子么? “你小点声!”银硃急得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道,“因为『薛公子』根本就不是什么沧州太守的儿子!他是太后娘娘的曾孙,是太子的第三子,是东宫的三殿下!” 脑袋里“轰”的一声,紫苏只觉得天塌了! 太后的曾孙?太子的儿子?东宫三殿下?之前还被她和银硃给不客气拦在门外的“薛公子”……还真是凤子龙孙?! 紫苏愣了半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完蛋了! 她抱住了自己的脑袋,不禁激动道:“完了完了!我之前那样对他说话,还拦著他不让见姑娘……他、他会不会记恨我,会不会要治我的罪?他怎么能是皇孙呢?!皇孙怎么会住咱们隔壁,还、还翻墙?还有,姑娘……姑娘是不是还不知道?” 太不可思议了! “你冷静点!仔细被姑娘听见!”银硃按住她胳膊一下,试图让她冷静,“……姑娘昨儿个在锦绣坊就知道了!半夜里姑娘就起了夜,到快天亮才睡著,你再把姑娘吵醒,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紫苏被掐得一疼,倒是闭了嘴,只是眼睛瞪得溜圆,直愣愣望著银硃。 “姑娘……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呆呆的蹦出一句。 银硃这才鬆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襟,低声道:“你在这儿稳著,我赶紧去敲隔壁的门。太后宫里的纤云姐姐还在外头等著呢,耽误不得。”说罢,她匆匆转身,往角门去了。 两个院子相邻,有一个角门相连著,之前搬过来的时候,商蕙安就想砌墙堵上了,不过因为种种原因,还没实现,所以平日里都是锁著的。 银硃就是要从那个角门叫开隔壁。 至於纤云叫门无人应五人行为何不等等,而是想到找她们寻求帮助的原因,她没有深入考虑。 紫苏独自留在原地,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心还在扑通扑通乱跳。 薛公子是皇孙,是东宫三殿下,她是担心会被秋后算帐,毕竟她自己之前有许多不敬的言行,但她想起自家姑娘对“薛公子”那不同寻常的態度,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姑娘好不容易对一个人有些不同,那人居然是皇孙?在如此悬殊的身份面前,又將何去何从? 当然,她觉得姑娘很好,但老爷夫人都已经过世,商家那些人都是想见钱眼开的白眼狼,就这般没有任何倚仗的姑娘,想做东宫三殿下的正妻,路会不会太难走? 紫苏越想越担忧,只恨不得去隔壁给三殿下赫连崢磕几个头。 不过那是另外一码事了。 …… 银硃没费什么周折,便打开角门,来到了隔壁院子的后巷。 她轻叩了几下那扇门,没过多久,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薛崇带著些许诧异的脸。 “银硃姑娘?”薛崇显然没料到一大早会是她来敲门,探头看了看她身后,见只有她一人,更是纳闷,“可是商姑娘今日怎么捨得把这角门打开了?” 他记得清楚,商姑娘这边对这扇连通两院的角门看管得极严,平日里都是锁得紧紧的,之前还打算堵上的,防他们跟防贼似的。 “谁稀罕开这门!是宫里来人了!”银硃没好气地冲他翻了个白眼:“慈安宫的纤云姐姐亲自来传太后娘娘的口諭,召你们家殿下即刻进宫!敲你们家正门半天没人应门,这才来叩我们这边的门。” 说完,她忍不住嫌弃道,“你们平日里不都挺警觉的么?怎么今早这么大动静都没人出来吱一声,宫里人都到门口了不见也没见你人影?怎么,昨晚偷鸡摸狗去了?” 薛崇被她说得一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尷尬。 他总不能说,殿下昨夜在听月小筑门前吃了闭门羹后,心情鬱结,於是半夜又让他出去办了件极其要紧的事,他刚刚回来,就听见她敲门。 不过,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 他右手握拳,抵著唇乾咳一声,迅速岔开话题:“原来是纤云姐姐来了,多谢银硃姑娘通传。” 说著,他抱拳行礼,神色转为严肃,“我这就去稟报殿下,开门迎人。”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便匆匆往正院方向去了。 银硃看著他略显匆忙的背影,也懒得再探究他们昨晚到底干嘛去了,毫不犹豫地她转身回到自家院子。 没一会儿就听到隔壁开门以及薛崇跟纤云说话的声音。 银硃放心的进了后院,紫苏也已经进了院子,在准备商蕙安洗漱的热水了,就是有些魂不守舍的。 “打起精神来。”银硃拍拍她的脸,“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外头的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只管伺候好姑娘就行了,其余的都与咱们无关。” 言下之意是,姑娘即便与三殿下有些什么,若是皇室反对,她们做下人的也改变不了什么,还不如做好当下。 紫苏点点头,两人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院里恢復了寧静,仿佛刚才那阵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过。 而商蕙安尚在睡梦中的,自然对此一无所知。 她昨夜被旧梦惊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如今仍在熟睡著呢。 …… 半个时辰后,薛宅內院。 赫连崢已换上一身妥帖的常服,玄色锦袍衬得他越发贵气,通身气派逼人。 他看了眼隔壁的院子,正欲出门,薛崇手中紧攥著一卷薄薄的纸,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进门之后毫不犹豫反手掩上门。 “殿下,那婆子撂了。”薛崇双手呈上纸卷,语气微顿,带上一丝冷意,“我以为找人花了些功夫,这能是个硬骨头,没想到不费什么周折,便撬开了她的嘴。” 之前主子出京替端阳公主办事,便顺势抓到了一条线索,派了人南下寻。 那婆子在南边一个偏僻的庄子上隱姓埋名,那地方穷乡僻壤的,以前听都没听过,找人確实费了他们一些周折。 赫连崢接过那捲纸,展开。 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上,不一会儿,他周身的空气便仿佛瞬间冻结,眼底骤然掀起惊涛骇浪般的怒意! “老师的死,竟也与他们有关!”赫连崢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著难以置信的震骇与不可抑制的狂怒。 第124章 震惊,商淮的死亡真相 此前所有人都认为老师是操劳过度,积劳成疾,何曾想过,这竟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什么?她们竟有这么大的胆子?!”薛崇也错愕不已,他拿到口供就匆忙回来了,还没顾得上看呢。 多年前,端阳公主意外滑胎,八个月小產生下一名男婴,月份不足加上天生不足,孩子生下来就不行了。並导致公主终身不能再育。 而端阳公主直到近期才得知,当年她临近生產滑胎是人为造成的,並且背后之人正是与她成亲將近二十年的蔡駙马! 公主这才和在殿下提出要她庇护裴家和商蕙安的生意时,也顺势交换条件,让他秘密出京,帮忙抓拿当年下手害她孩子的厨娘梅婆子。 没想到梅婆子藏了这么多年,却没什么骨气,都没上刑,就供认不讳。 並且,她为了爭取立功表现,又吐出了一条令人心惊的线索:她说还有同谋,而且导致公主小產的菜谱,就是那个同谋柳给的! “岂止是胆子大,简直是胆大包天!”赫连崢的声音几乎从牙缝里挤出,那纸供状张更在手中被攥得簌簌作响! 梅婆子的那个同谋,是南方人,人称柳婆子,据梅婆子供述,那柳婆子自称祖上曾是太医,家学渊源。 当年,正是蔡駙马暗中买通柳婆子,柳婆子才“极不情愿”地“贡献”了一份极其阴毒隱蔽的食谱,並声称长期食用可调理公主身体,实则內含相剋之物,日积月累,终至滑胎绝育。 梅婆子不过是依方行事的刽子手——当然,这是她的开脱之词,她谋害公主的子嗣,已是板上钉钉。 而那柳婆子在公主小產之后,便得了蔡駙马的天大好处,从此便尝到了甜头,私底下不知用这等阴私的法子害了多少人! 而时隔几年之后,她竟还受了另一位神秘人的秘密授意,以类似隱秘的毒食之法,长期谋害时任地方大员的商淮——商蕙安的父亲! 导致他在大坝上查勘工程时毒发,一头栽进了滚滚黄河,尸骨无存! 不但杀了人,还能趁机湮灭证据。背后之人何其歹毒! 而那柳婆子在成功害死商淮后,获得了一笔数目极为可观的酬劳,旋即远遁他乡,改名换姓,过起了富家婆的逍遥日子。 直到梅婆子被捕,供出线索,柳婆子才被顺藤摸瓜揪了出来。 赫连崢此时手上的供状,就是柳婆子对自己所作所为的供述! “老师殉职在任上,朝廷嘉奖,太后与陛下交口称讚,满朝讚誉惋惜,哀荣备至。谁曾想,这忠臣的悲壮结局背后,竟藏著如此齷齪恶毒的阴谋算计!” 赫连崢捏著纸张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只觉得肝胆俱震,怒不可遏! 若不是端阳姑姑查到蔡駙马为了外室对她的孩子下手,进而顺藤摸瓜,这一切恐怕要永远不见天日! 窗外的天光明亮,却照不进亮他眼底深沉的寒意与杀机! 老师是位真正鞠躬尽瘁、清正刚直的能臣。他的为人、他的才干,都是万里无一的,若他还在,今日的裴家、东宫和商家,怎会是这样?!只怕早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赫连崢几乎就能立刻想到,若蕙安知道她的父亲並非死於劳累,而是遭人毒手,该是何等锥心刺骨的痛楚与愤怒! 那位大人——是谁?”赫连崢猛地抬眼望向薛崇,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 薛崇面色凝重地摇头:“柳婆子口风很紧,只说是京中一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具体名姓她死也不肯吐露,只说……若说出来,她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怕別人让她全家死无葬身之地,就不怕我让她全家死无葬身之地么?!” 赫连崢能感觉到滔天的怒意在胸腔中翻涌,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端阳姑姑的旧案,老师的死,看似不相干,却通过柳婆子这条线勾连在一起——这背后的水,太深了! “接著审,审到她开口为止!”赫连崢冷冷开口,“她若是执意咬死了不肯说,那就让她看看,死无葬身之地是怎么死的。” 此话一出,薛崇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家主子如此面慈心善的人说出这种话,那便是彻底动怒了! 但薛崇转念一想,商淮商大人那可是商姑娘的父亲,也是殿下的恩师,他那般正直无私之人,被人用如此下作手段害了,殿下怎么可能不动怒?! 若是没有这些人,商姑娘何至於当年匆匆下嫁李家,这些年受尽委屈磋磨?说不定如今跟殿下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思及此,薛崇都对那柳婆子恨了起来,真恨不得削她个三刀六洞的! “是,殿下!” 赫连崢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供状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妥帖收敛封锁起来。 “先进宫。”他声音恢復了一贯的平和从容,却比以往更添了几分肃杀,“此事绝密。尤其是——暂时不能让她知道。” 这个“她”是指的谁,不言而喻。 薛崇忙肃然应道:“是!” 赫连崢昂首挺胸地迈步向外走去,脊背挺直如松、下顎也绷得紧紧的。 他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要替她、替裴家討一个公道!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魎,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 慈安宫正殿內,檀香裊裊,静謐庄重。 太后已屏退了所有大部分的宫女內侍,只留了心腹青嬤嬤在一旁煮水烹茶。 赫连崢行礼问安后,太后便招招手,示意他在下首坐下。 “哀家已经寻皇帝说了,为你请封郡王。皇帝也已经应下,旨意正在擬,只待你选定了封號,便可择吉日册封。”太后温和地说道,眼底却忍不住闪过一抹心疼。 这孩子早就应该册封郡王的,却因为种种原因拖延到如今。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看向赫连崢:“此事,是哀家直接与皇帝定下的,未曾知会东宫。” 她老人家语气平淡,但为东宫的皇孙请封,却越过太子,明晃晃地是在打东宫的脸。 青嬤嬤適时呈上一个紫檀托盘,上面整齐摆放著数枚玉牌,每个玉牌上都刻著一个备选的封號。 第125章 乐昌,封號择定 赫连崢的目光淡淡扫过那些玉牌。 所有的用字,或是寓意吉祥或是彰显功勋,其实无甚差別。 他略作思考,修长的手指隨意一点,便落在其中一个上:“就这个吧,『乐昌』即可。” 若是从前,他並不在意这什么郡主不郡主的,但如今,他在意! 老师商淮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这消息就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他心中积压多年的疑云—— 母妃当年的急病,兄长的骤然离世,还有外祖父之死,裴家一夕之间的败落……桩桩件件,当初他就觉得蹊蹺。 兄长和母亲,包括外祖父,都像是挡了別人的路,被杀人灭口了,裴家也差点因此彻底倒下。 而他也隨著那些不幸,“顺理成章”地变成一个“不祥”之人,再也没有机会跟吕氏所生的那个儿子一爭高下。 只是当时的他年幼力微,查无实证,更毫无头绪。 如今,梅婆子、柳婆子这条线上露出的毒计,让他看到了某种隱藏在深处的、阴毒而縝密的行事手法。 为了给逝去的亲人、给蒙冤的老师討回公道,他需要力量,需要名正言顺的地位和权力! 封郡王,只是一个开始。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腾的锐利光芒,再抬眼时,已恢復了一贯的沉静,只对太后道:“太祖母费心了。蕙安那里怀瑾会想办法的,总不能连討姑娘关心都让太祖母费心。”最后一句,他尾音微微上扬,带著玩笑的意味。 太后看了一眼那“乐昌”二字,寓意安乐昌盛,不算张扬,却也无过,点了点头。 青嬤嬤便悄然將托盘撤下。 “你能得封郡王,除了哀家这把老骨头还有点用处之外,也多亏了商蕙安那丫头提醒哀家。”太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似是不经意地道,“亏得她当日一言,醍醐灌顶。” 赫连崢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商蕙安”三个字,就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太祖母这话听著,倒是对蕙安颇有好感?”赫连崢面上不动声色,话里却带有几分试探的味道。 “哀家本来就喜欢那丫头,还不是因为你!”太后闻言,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撇开她和离的经歷不论,蕙安那丫头,真是哪儿哪儿都好。聪明,一点就透;细心,处处妥帖;顾大局,识大体,更难得是忠孝仁义,品性端方,蕙质兰心……” 太后掰著手指头数,隨即道,“若是细数她的好处,夸上三天三夜都夸不完。” “是要多谢蕙安,亏得她提醒了太祖母。”听著太后对商蕙安毫不吝嗇的夸讚,赫连崢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 太后看他这副德行,忍不住感慨,“你这小子倔得像头牛,太子让你出京,你二当真话不说就走了,五年间几乎音讯全无,若非你来过两封极简短的平安信,哀家都要以为你这孩子在外面……”遭遇不测了。 赫连崢连忙道,“五年未能在太父母膝下尽孝,还请太祖母见谅。” “自家祖孙,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太后满不在意地摆摆手。 他已经没了母亲和兄长,外祖家也早已寥落,將来即便真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后宫也不可能只有一人。 自己这把年纪了,拦著他执著於谁又有什么用?倒不如顺其自然。 太后见他心情似乎不错,便又试探著问:“那你和蕙安……如今如何了?哀家瞧著,那丫头对你,似乎並非全然无意?” 赫连崢抬眼看去,笑著反问道:“太祖母不是在怀瑾身边,还有蕙安那里,都安插了人手么?何须问怀瑾?” “你那个小破院子拢共就几个人,蕙安又从来不去你院里,哀家安插人手能瞧见什么?”太后没好气道:“至於蕙安那里……” 她想起纤云的回报,更是有些气闷,“哀家都特意让纤云寻了机会去敲她家的院门,想给你们製造些『偶遇』,她倒好,连面都不露!两个丫鬟就把纤云打发了,可见你是真不招人待见!” 赫连崢听著太祖母这带著孩子气的埋怨,想起昨日在听月小筑门前吃闭门羹的窘迫,非得没有不悦,心底反而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 不待见他,那才是她的性子。若她如寻常女子般曲意逢迎,那便不是商蕙安了。 太后见他没有反驳,深深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跟蕙安之间有一些哀家不能知道的二三事?” 听这口吻,就知道太后平日里没少看话本。 赫连崢忍俊不禁,却不知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骤然一肃,抬眼看向太后。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映出某种决绝的寒光。 “太祖母,你说,若商大人当年並非积劳成疾、殉职在任上,而是……遭人蓄意谋害,您会如何?” “怎么可能?商淮他……”太后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商淮的忠直勤勉是朝野公认的,他以身殉职时,她和皇帝都曾下旨褒奖,心痛不已。 然而,在接触到赫连崢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只有凝重与认真的眼眸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殿內原本温馨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太后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的轻鬆笑意,也在顷刻间褪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震怒与难以置信的凝重。 “此话当真?!”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赫连崢。 连一旁素来沉稳、仿佛入定般的青嬤嬤,此刻也倏然变色,握著茶匙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难得的惊愕。 商大人若是被人所害……那背后所图为何?能將一位封疆大员悄无声息地死在任上,这背后的势力与心机,光是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慄。 “嗯,”赫连崢迎上太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如假包换。” 他从怀中取出那份仔细收好、犹带体温的供词,双手递到太后面前。 太后接过那薄薄的纸卷,目光急切地扫过上面的字句。 越看,她的呼吸也越发急促。纸上的內容,字字句句,都透著冰冷的算计与极其恶毒的杀机! 第126章 彻查,朝廷的天怕是要变了 “丧心病狂!简直岂有此理!” 太后猛地將供词拍在身旁的小几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都变了调。 “商淮那可是朝廷命官!陛下的肱骨之臣!他们竟也敢下如此毒手!这些人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天理!” 她说著一顿,猛地抓住赫连崢的手腕,“是谁?到底是谁做的!让哀家知道是谁对商淮下此毒手,哀家定要將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她的力道大得惊人,眼中燃著熊熊怒火。 赫连崢忙道,“太祖母息怒,保重凤体要紧。此事孙儿也是刚刚得知,顺著线索只抓到了动手行凶的柳婆子,但这等阴私手段,她不过是听命行事的爪牙,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隱在暗处,未曾显露。” “查!一定要彻查到底!”太后怒不可遏地几乎吼出来。 话音刚落,她猛地有憋闷感涌上来,忍不住剧烈咳嗽,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上气。 “太祖母!”赫连崢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一边为她抚背顺气,青嬤嬤也慌忙上前,急急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还要拿药,却被太后抬手制止了。 太后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来,就著赫连崢的手又喝了两口水。 “太祖母,还是让太医来看看吧?”赫连崢看著她咳到涨红的脸色,满脸担忧。 “不用,老毛病而已,不妨事的。你不用担心。”太后摆摆手,声音带著咳嗽后的沙哑,气息仍有些不稳,“就是刚才气急了岔了气,哪里就严重到要叫太医的地步?歇歇就好。” 这话既是安抚焦急的孙儿,也是示意青嬤嬤不必过於紧张。 赫连崢知她性子倔强,且此事未明,確实不宜立刻大肆声张引来太医,便不再勉强。 太后喘息稍定,脑中电光石火般串联起赫连崢方才的话,猛地又抓住他的手腕:“怀瑾,你方才说,你是顺著端阳要拿的人,才找到这个婆子?端阳,她出什么事了?” 她喘了口气,怒道,“她莫不是也被类似的手段害了?!” 赫连崢沉默了一瞬。 端阳姑姑滑胎绝嗣之事,是她心头永远的伤痛。换做任何人,都不愿意把这种事拿出去说。 他不能,也不可以替她开这个口。 “太祖母,”他垂下眼,声音平和道,“此事关乎端阳姑姑的私隱,具体情由,怀瑾不能替她说。” 太后定定地看著他,从他避而不答却隱含沉痛的態度中,已经明白了大半。 一股更深沉的寒意与悲凉从心底升起。 她的女儿,她最疼爱的孙女难道也…… 半晌,太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鬆开抓住赫连崢的手靠回引枕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復了平静,“行,哀家自己问她。” …… 赫连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青嬤嬤便急忙退回室內,从隨身的荷包中取出一个精巧的药瓶,倒出一粒褐红色的丸药,又斟了半盏温水,服侍太后服下。 太后服药后,便往后靠了去,闭目养神。 青嬤嬤忍了又忍,终於还是低声问出了口,“太后为何不让三殿下知道您身子不適的事?殿下瞧著是真担心您。” 太后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恢復了些许神采,只是有一份深沉挥之不去。 纤云端了热水进来,给青嬤嬤递了热帕子。 太后接过青嬤嬤递上的热帕子敷了敷额角,轻描淡写地道,“没什么好说的。那孩子心里头装的事已经够多了。” 顿了顿,才接著道,“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头,还不知道经歷了什么,若让他知道了,不过是平白给他添一份烦恼罢了,又解决不了,何苦来哉?” 太后的语气太过平淡,就仿佛在说午膳吃了什么之类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青嬤嬤一时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太后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宫墙之上那片湛蓝的天空,“哀家只是担心,自己这身子骨,撑不到亲眼看见他登上皇太孙之位的那一天。” 太后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若仔细听,还是能听出声音里一丝几不可察的忧虑。 “您快別这么说!”青嬤嬤心头一紧,连忙屈膝,“您凤体安康,定能洪福齐天,千秋万代!您可是太后千岁呢!” “千岁?”太后闻言扯出一个不以为意的弧度,“若叫一声『千岁』就能活上千岁,哀家岂不成了话本里的老妖精了?” 她摇摇头,心里对生死这块已经看得很淡了。 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她已经要七十了,这一辈子,做过世家贵女,做过无后的继后,也做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政太后,垂帘听政的事古往今来几个人做过?她做到了。 该有的风光她都有了,该经歷的苦难她也都经歷了,无惧那些。她只担心… 太后脸上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肃穆,“青禾,怀瑾这孩子一回来,就是一颗石子投进了盛京这看似平静的湖里,註定要搅起风云的。如今,又扯出了商淮被害这样惊天的大案……” 她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越发锐利,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宫城之外的世態人生。 “这不仅仅是条人命,一桩旧怨。这背后牵扯的,是世家大族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商淮那样的能臣都敢下手,那些人还有什么不敢做的?稍有不慎就会动摇国本。” 说著,她越发担心,“怀瑾既然起了疑,还拿到了证据,他就绝不会罢手。而那些人,也绝不会坐以待毙。” 太后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那股沉鬱之气吐出:“这朝中的天……怕是要变了。” 青嬤嬤侍奉太后多年,早已练就了七窍玲瓏心,有些话一点即通。 此刻听太后如此说,她心中亦是激起了惊涛骇浪。 “太后,您的意思是,殿下会有危险?” 太后没说话,青嬤嬤不禁低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些人还敢对东宫的三殿下都下手不成?!” “东宫的三殿下又如何?太子的亲妹妹端阳公主,不也同样遭了毒手?”太后话里带著无尽的嘲讽,“这帮人真是无法无天了!” 第127章 只求,无愧於心 说完,太后突然想到了什么,吩咐道,“青禾,你去,让人查一查怀瑾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都遭遇了些什么。还有吕家,哀家要知道他们这几年的所有事情,事无巨细!” 青嬤嬤:“太后,事无巨细,这未免……”铺的太广了。 “照哀家说的做!” 青嬤嬤心里有无数念头闪过,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是。” …… 慈安宫內的对话,淹没在渐渐蒸腾的暑气中。 而此时,正沿著长长的宫道,稳步向宫外走去的赫连崢,心中亦是思潮翻涌。 方才太祖母那剧烈的咳嗽和不正常的潮红的脸色,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了解太祖母,若非实在难以忍受,绝不会在人前如此失態,尤其是不会在他面前显露脆弱。 他脚步未停,却在某一刻,仿佛心有所感,驀地回头,望向慈安宫那巍峨的殿宇飞檐。 升到正中的太阳火辣辣地照著大地,光芒太盛,他不得不微微眯了眼。 阳光下,那一片金碧辉煌镀上了一层亮色,屋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但不知为何,就有一股莫名的不安从心头泛起,但一时之间又抓不到线索。 赫连崢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前行,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拉出一道孤直而坚定的剪影。 盛京的天,也是时候该变变了。 …… 商蕙安起身时,已近晌午。 夏日的阳光透过纱窗洒在室內,已经带著几分滚烫的暑气了。 紫苏侍候她梳洗罢,便捧来一份描金的帖子,“姑娘,这是裴家大夫人冯氏遣人送来的。说是她娘家哥哥要办四十五大寿,大办宴席,特意给您也下了帖子。” 紫苏撇撇嘴,“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冯家跟您八竿子打不著的,还不是借著裴家姻亲的由头,竟然把帖子送到您手上来了。” “她这摆明了是想借著由头收份厚礼,还想在您面前摆摆裴家大夫人的谱!裴家老太君还在呢,她未免也太迫不及待了。” 商蕙安接过那帖子,触手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跡工整,透著股刻意雕琢的富贵气。 她目光淡淡扫过,並未见多少波澜,裴大夫人为了她兄长的寿辰,可真够下本钱的。 不过,为了误导別人,她乐意没写上冯大寿辰的事,全都是以裴家的名义进行的。 还真是摆了一齣好戏,不去看就可惜了。 “去。”商蕙安合上帖子,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为何不去?既然人家盛情相邀,我们备礼上门就是了。若是错过一齣好戏,岂不可惜?” 紫苏一愣,隨即明白过来,裴家这是有乐子瞧,姑娘想要亲自去看看,冯氏能唱出什么戏来。 她连忙应下:“是,婢子这就去准备贺礼和那日出门的衣裳。” 商蕙安微微頷首,走到窗边的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沉吟片刻,又將银硃唤了进来。 “姑娘有何吩咐?” “银硃,你去打听一下淮阳王府的消息,”商蕙安的声音压得低了些,“不必太过深入,只打听打听近些年,淮阳王府后宅女眷的状况,尤其是侧妃、妾室这些。” 银硃愣了下,隨即联想到李梦婷。 姑娘嘴上说著李家的事与她无关,可到底还是心软了,不忍见那李梦婷懵懂无知地跳入火坑。 她看著自家姑娘平静的侧脸,心中既感佩又复杂。 “是,奴婢这就去办。”银硃没有多问,领命退下。 …… 淮阳王府虽是天家宗室,但这位王爷素来行事不甚检点,后宅阴私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並非全然密不透风。 银硃心思活络,手段也巧,稍加打点,便从一个专为王府后宅採买些胭脂水粉、零碎物件的婆子口中,撬出了不少消息。 消息传回听月小筑时,已是午后。 “……那婆子说,光是这三四年里,淮阳王府里,有名有份的侧妃,就『病逝』了两个!”银硃附在商蕙安耳边,低声回稟,越说脸色越是难看。 “都是年纪轻轻,进门时还好好的,不出一年半载三五个月的,便缠绵病榻,然后药石罔效地去了。” “至於身份低些的侍妾,还有一些没有名分的通房丫头,悄无声息就没了的,更是不知道有多少。王府里讳莫如深,下人们私下都说淮阳王……邪门得很。” 商蕙安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那王府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火坑! 李墨亭难道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还是听到了,却为了自己的前程,根本不在乎亲妹妹的死活? 一股寒意夹杂著难以言喻的愤怒,从心底升起。她与李家已无瓜葛,李梦婷是死是活,按理说確实轮不到她这个“外人”来干预。 可她是个医者,见过太多生死病痛,深知生命的可贵与脆弱。明知前方是死路,却要眼睁睁看著一个女子被人亲手推下去,她做不到。 医者父母心,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良久,商蕙安轻轻抒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中的憋闷与寒意尽数吐出。 她抬眼看向银硃,眸色清明而坚定:“让人给李梦婷送个消息。就说淮阳王府后宅不寧,近年多有年轻女眷『病故』,让她……慎重考虑其兄提议。” 顿了顿,又补充道,“消息传递得辗转些,务必撇清与我们这边的干係。” 银硃立刻明白了商蕙安的用意,郑重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不留痕跡。” 看著银硃走出去的背影,商蕙安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一步了。 將可能的危险告知,至於李梦婷是否愿意相信,还是一意孤行地非要嫁过去,李家又会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也不必她再去费神。 她只为从心而行。 只求,无愧於心。 …… 隔壁薛宅的书房內,同样收到裴家请帖,气氛却与听月小筑截然不同。 赫连崢手中同样捏著那份裴家送来的描金帖子,唇角微勾,明明带著笑,却莫名有种蓄势待发的冷冽,以及生人勿近的气势。 第128章 手段,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薛崇看著那帖子,拳头先一步捏得咯咯作响。 “裴大夫人好大的脸面,区区一个小吏的寿宴,也敢往殿下府上递帖子?”薛崇终究是没忍住哼了出来,语气里满是鄙夷。 “分明是知道殿下重视裴家,才敢如此蹬鼻子上脸,想借著殿下的名头,给她那娘家哥哥脸上贴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般攀扯殿下,就不怕折了他们冯家那点微末的福运?” 赫连崢的目光落在帖子上,“诚邀三殿下驾临”那几个刻意加粗的字上,眸色幽深,看不出喜怒。 比起薛崇的愤慨,他显得平静得多。 她不就是想在眾人揭开他的身份,好给她娘家兄长做脸面,让冯家那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外面吹嘘么。 反正冯氏这个大舅母总归是做不久了,他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这帖子既然送到了他这里,那么隔壁的蕙安,定然也收到了。这倒是个名正言顺能见到她的机会。 昨日听月小筑门前不欢而散,如今又多了一桩老师之事,只苦於没有合適的由头再去寻她解释,这帖子,来得倒也算及时。 思绪流转,赫连崢將帖子隨意丟在书案上,“既然冯氏胃口这么大,打著裴家的旗號想借本王的势,给她娘家脸上贴金,那便让她一次性吃个够。保管让他们这辈子,都不想再有第二次。” 他抬眼,看向薛崇,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就连声音都透著一股令人心头髮冷的意味,“备一份厚礼,务必要別出心裁些,让冯家和她那位寿星哥哥,终生难忘。” 看著自家殿下平静面容下隱含的寒芒,薛崇不禁打了个寒噤,连忙应下:“是,我定会办得妥妥噹噹。” 然后就赶紧转移话题,“殿下,那个柳婆子,骨头確实比梅婆子硬得多。无论怎么审,关於指使她谋害商大人的人,她都咬死了不肯吐口,只反覆说,她说出来全家都不得好死。让殿下,” 说起正事,薛崇脸色也严肃许多。 赫连崢闻言,眼中寒意更盛。 “不妨事。”他屈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声音冷冽如冬日冰凌,“慢慢熬。五年都过去了,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他顿了顿,说出的话更加令人不寒而慄:“她的家人不是还躲著么?她自以为藏的得很好,那就都请过来,按照梅婆子交待的那份『食谱』,给她家的老老少少都吃上。” 薛崇立刻会意,“明白,按照那份食谱,每日精心调理她儿孙的膳食。一天不交代,就吃一天,听说她儿媳妇都怀了几个月的身孕,。三两日的,或许看不出什么,可若是吃上三五个月的……柳婆子精通此道,想来最是明白其中妙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婆子用来害人的毒计,反过来用在她自己的骨肉至亲身上,就看她能撑多久了。 这或许是以恶制恶。但薛崇心中並无半分怜悯,反而都想夸讚一声:干得漂亮! 赫连崢没有反驳,他望向窗外明亮的天色,眸中却一片冰冷。 俗话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对付这等助紂为虐、毒如蛇蝎的恶徒,最不应该讲的就是仁义道德。 为了找到害死老师的真凶,他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书房重新陷入寂静,只有赫连崢轻敲桌面的轻微声响时不时响起,像敲在了人心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薛崇莫名有些紧张的咽了口唾沫。 这时,门口又出现一个小廝,稟报导,“主子,隔壁商姑娘的药房里生了火。” “商姑娘这是要接著製药了?”薛崇忙不迭接话道,“殿下,我去看看那边什么动静。” “嗯。” 薛崇看似去“监视”,实则是找藉口落荒而逃。 殿下心情不好,书房里的气氛太压抑了,害怕。 …… 午后,听月小筑的药房里便传出了熟悉的捣药声和清淡的药香。 商蕙安换了一身简便的藕荷色窄袖长衫,穿著简单的两片裙,头髮全都挽起来后又包了起来,保证不会有碎发落下来,便专心致志地处理著几味药材。 她神色专注,仿佛已將昨夜的纷乱梦境都拋诸脑后,一边忙碌还不忘了催促紫苏和银硃快点把手上的事情弄完好帮忙。 而一墙之隔的薛宅,薛崇正在墙根下听墙角。 他屏息凝神,果然捕捉到了墙那边刻意压低的对话声,正是银硃和紫苏。 只听紫苏的声音带著几分忧虑,“姑娘之前不是歇了砌墙的事情,怎么又吩咐让前街那个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师傅,明儿一早就过来?” 银硃立刻接口,“主子的想法你就別猜了,咱们只需要负责把砖石材料都让备足了,好叫泥瓦匠把这堵墙给砌高些,到时候咱们姑娘在院子里製药、晾晒,或是夜里歇息,才真正能安心。” “可不是嘛!早就该砌了!这墙矮趴趴的,隨便踩个凳子就能看见这边,总让人心里不踏实。” “砌高了,就不用成日价担心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咳,担心有宵小之徒翻墙窥探,坏了清净!至少得砌高三尺!”紫苏语气里满是赞同。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有心人听个真切。 墙这边的薛崇脑子里“嗡”的一声,警铃大作!墙加高三尺?这还了得! 商姑娘这分明是要彻底断绝往来。 事关重大,薛崇不敢耽搁,转身就快步如飞地奔回书房。 听见离开的脚步声是跑著去的,银硃和紫苏对视了一眼,捂嘴“噗哧”笑出声。 …… 薛宅。 “殿下,大事不好!”薛崇推门而入,激动道,“隔壁……商姑娘要砌墙了!明早就动工,要加高三尺!” 刚换了衣裳准备用饭的赫连崢闻言一顿,猛地放下筷子抬起头。 “这么急?” “可不是,那两个丫头说商姑娘之前都打消了念头的,突然就提起来了,难不成是因为……”昨儿个的事? “不行!”不等薛崇说完,赫连崢霍然起身,径直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第129章 台阶,给你就下 “叩、叩、叩。”听月小筑正门上的门环被敲响,这阵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急促。 不一会儿,银硃开门迎出来,是见到门外的赫连崢,脸上露出恰到好处地一丝惊讶,隨即侧身让开:“殿下请进,我家姑娘正在药房忙。” “见过殿下。”紫苏也迎了上来,规规矩矩地行礼,眼神却悄悄往药房方向飘。 赫连崢微微頷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庭院,走向那飘出药香的屋子。 药房的门开著,他一眼便瞧见那个兀自忙碌的身影。 “蕙安,打扰了。” 商蕙安正低头称量著一味药材,闻声手上动作却不曾停,只抬头看了一眼:“殿下怎么得空过来了?” 她的语气之平和,仿佛昨日门前那场爭执从未发生过,他也从没有隱瞒过她任何事。 赫连崢被她这平静的態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打了个转,最后只乾巴巴地挤出一句,“小舅舅治腿的药……不是还没弄好么?我,我来帮忙。” 商蕙安手上动作顿了顿,既不点头应允,也未出言反对,只是继续著手里的活计,將那称好的药材倒入石臼中,拿起药杵,不轻不重地捣了起来。 没有反对,便是默许。 赫连崢心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窃喜。 但想到老师之死的真相,方才的暖意瞬间被更深的自责和愤怒所取代。 好在商蕙安专心在製药,他险些就在她面前露了神思。眼下证据太少了,若让她知道,她也会跟著一起担心。 赫连崢立刻转身,对跟过来的薛崇使了个眼色。 薛崇何等机灵,立刻会意就擼起袖子,露出一个殷勤无比的笑容:“殿下,商姑娘,有什么粗活重活,儘管吩咐属下!” 那架势,儼然是心甘情愿来当牛做马的。 紫苏和银硃看著药房里这副光景,两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露出一丝计划得逞的小得意。 先前姑娘准备配药时,似是无意地问了一句“三殿下今日可在府中?” 紫苏还为了之前慢待三殿下的事心有余悸,哪里好意思主动去隔壁敲门?而且,这不显得姑娘不矜持么? 还是银硃灵光一闪,出了这么个主意。两人一合计,便在墙根下演了那么一出。 果不其然,鱼儿立马上鉤。 台阶递了,对方也顺顺噹噹地下来了,这样多好。 “你们两个怎么还站著?让你们称的药材称好了么?”商蕙安不知方才发生的事,见银硃和紫苏还站在角落里,便催了一声。 她们两个连忙应声,各自忙碌去了。 赫连崢哪里知道这两个丫头的小算盘,他只庆幸自己来得及时,否则等这墙真砌起来了,药膏也制好了,就更没机会了找她说话了。 至於当牛做马?他甘之如飴。 药香裊裊,时光在捣药声和偶尔的低语中静静流淌。 先前那无形的隔阂,也似乎在这平淡忙碌的午后,被悄然冲淡了许多。 …… 又忙碌了三日,听月小筑药房里的炉火才渐渐熄了下去。 断续膏所需的最后一味辅药也终於融合妥当。有之前那段时间的努力,所以这几日倒也不算太过熬人。 膏体完美凝成的时候,商蕙安狠狠鬆了口气! “多亏了之前那段时间的辛苦和小心,才能將前头那些繁难复杂的工序完美完成,断续膏一次成功!”商蕙安捧著药膏,既欣慰又激动,“裴家三叔的腿若是能好起来,在场的诸位都是功臣!” “蕙安太谦虚了,你才是那个最大的功臣!”赫连崢忍不住高声应和。 商蕙安有些小骄傲,又不太好意思表现出来,便谦虚地笑了下,“殿下过奖了,也有你和薛崇的一份功劳……”说著顿了下,格外郑重地询问道,“薛崇,是叫薛崇么?” 商蕙安可以发誓,她说这句毫无歧义,只是单纯的想知道薛崇这个名字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跟赫连崢一样用的假名,那也好儘早改过来。 没想到话一出口,赫连崢和薛崇的脸色都变了变。 薛崇面露尷尬,赫连崢也是被人提及一些不愿面对的事,面色一时迟滯。 “……抱歉,我没有別的意思,若是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商蕙安温声致歉。 这几天,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赫连崢之前隱瞒身份骗她的事。 但赫连崢心里清楚,既然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便是刻意忽略,总有一天还是要提起的,与其迴避,不如直面。 “没有不方便。”赫连崢的声音扬起,“薛崇就是他的本名。他是我母妃出事后,姨母特意从沧州派来保护我的,他是薛家人。” 薛崇赶紧点头附和,“殿下在外这几年,为防追杀,都用的化名,绝非故意隱瞒商姑娘你的。” 他语速极快,生怕说慢了,殿下的媳妇儿就跑了似的。 “追,追杀?”商蕙安闻言一愣,话一出口,又似是想到了什么,“是吕家?” 她问的如此直白,赫连崢竟也没有隱瞒,扯出了一抹极淡、略带讽刺的笑容,说道,“起初不知是他们,吃的亏多了,自然就知道了。” 商蕙安一时沉默。 因为她几次想张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適。 这个话题,多少有些进行不下去了。 她转身去架子上拿了几个或青、或白、或朱红等各色的小瓷瓶,递给赫连崢。 “这是我自己调製的外伤药和解毒丸,殿下若是不嫌弃……” “多谢!”都不等商蕙安说完,赫连崢就迫不及待都搂进怀里,生怕慢了一点,她就会收回。 商蕙安险些笑出声:“……”倒也不必如此。 好的外伤药,除了製作工艺更加复杂一些之外,所用的材料也有关係,不过托裴家与太后的福,她如今想弄一些珍贵一点的材料也不难。 赫连崢身份特殊,以吕家连裴家老幼都不放过的行为来看,对他下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殿下身份特殊,不觉得我拿这些药是诅咒你便好。” “我没那么肤浅。”赫连崢脸上都要笑出花来了,“蕙安的心意,我高兴都来不及。” 前一刻还觉得他可能追不上媳妇儿的薛崇:“……” 这还是我那个英明神武、杀伐果断的殿下么?简直没眼看。 第130章 宴席,一齣好戏 谈笑间,氛围悄然变了,先前尷尬的话题,也悄然淡去。 商蕙安请赫连崢主僕留下吃盏茶,又准备了糕点,並且约定好,明日裴家的宴席,一同赴宴。 一团融融和气。 月升日落,裴大夫人冯氏为其娘家兄长冯大操办的四十五岁大寿的寿宴,如期而至。 这日一早,商蕙安与赫连崢便都依照先前的安排,很早起身,盛装准备出席。 听月小筑內,商蕙安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全缘边绣海棠花长褙子,及小腿的长度,配月白的百迭裙,走起路来无风自动,裊裊娜娜,不胜风雅。 银硃將她的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了一只寻常的等肩冠,但妆容清淡,却愈发衬得她眉眼如画,气质出尘。 今日是裴家的主场,她並非要去抢什么风头,这般打扮,不过是必要的礼数,亦是她该有的体面。 隔壁薛宅里,赫连崢亦是一身常服,杏黄色的圆领袍,玉带束腰,长发束起,虽未著身份象徵的吉服,但那通身的尊贵气度与久居上位的威仪,已是令人不敢直视。 出门时,两辆马车都各自停在门口。 商蕙安与赫连崢对视一眼,便各自登车,赴宴。 他们今日前去,自然都不只是为了“贺寿”。 今日,是要借裴大夫人冯氏精心准备的这一切,再唱一场裴家大爷出山的大戏。 …… 寿宴设在裴家,因是打著裴家的旗號,所以许多接到帖子的客人初时並未深想,然而一到裴府门前,便觉出些不对来。 门口迎客的,本该是裴家主家人才是,结果,裴家只有裴大夫人冯氏带著自己娘家的兄嫂,和几个心腹嬤嬤丫鬟在张罗,面上笑得一团喜气。 而裴家本家,出面待客的,竟全是年轻的小辈——几位公子和未出阁的姑娘,虽礼仪周全,笑容得体,但裴家真正掌事的老太君和三爷三夫人,一个都没露面! 那些精明的客人一看便知,这宴怕是无好宴。 有相熟的悄悄打听,才知裴老太君“旧疾復发”,需要静养;三夫人自然要留在府中“侍疾”; 三爷不良於行多年,此番老太君病著,他说是心绪不寧,便一直佛堂为母亲诵经祈福了; 至於裴家大爷,外界都知道这位多年沉疴难愈,所以他称病不出,在自己院里歇著,也属正常。 所以,才有这些小辈,不得不出来支应一二。 说到这里,大家都能理解,但既然裴家主事的长辈只有一个裴大夫人,那办这宴席是要干什么的?怎么也不应该领著她娘家人迎客才是。 裴大夫人冯氏虽然有心拿裴家给自己娘家哥哥做脸面,但也不敢太过分,所以今日请来的,多半是那些冯家想请请不起、但要够得上裴家又还差段距离的人家。 所以,他们的帖子上只写了裴家敬邀,收到帖子的人家一看是裴府的帖子,都没细看缘由,就巴巴的来了。 此时看见冯家人在裴府里吆五喝六当家做主的,堂上还掛著一个大大的寿字,裴家主事的又都几乎不在,哪里还能不明白。 这分明是裴大夫人冯氏借裴家名头为娘家贴金,而裴家人对她此番大肆操办的行径,极其不满,却又不好明面撕破脸,故而集体“称病”缺席,只让小辈来走个过场,已是全了最后一点情面。 客人们心下明了,对冯氏不免又看低了几分。 场面虽依旧热闹,但热闹底下,总透著一股子生捧的虚浮。 冯氏此刻却顾不得这些,她很快就被自己娘家的老母亲、兄嫂、弟弟弟媳以及一眾侄子侄女簇拥著,在宴席中间穿行,领著他们认识各位宾客, 听著不绝於耳的奉承与感谢,她自觉脸上光彩无限,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冯母极少这般对女儿和顏悦色的,如今能借著裴家的场子,长他们冯家的脸面,简直不要太高兴了,所以对女儿给几分好脸色也就给了。 “大丫,今个儿这事你办的不错,往后可要继续努力。从今往后,我们冯家也是盛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了!” 兄嫂、弟弟弟媳以及侄子侄女们也都一同的给她说好听话。 “是,母亲!”冯氏也飘飘然。 今日之后,她在娘家人面前就彻底扬眉吐气了,只等那老不死的一翘辫子,这裴家就彻底成了她的天下。 到时候,冯家借著裴家、甚至可能借著三殿下的名头,在京中更上一层楼。 她在娘家人面前说话,也有说话的份儿了。以后看谁还敢看不上她! 冯家人也在这样的盛况之中,做著从今往后冯家人一步登天的美梦,还没怎么地呢,就幻想著做人上人。 正做著梦呢,商蕙安与赫连崢便到了。 冯氏听见下人来报,连忙就要迎出去,被冯母拉住,“来的是什么人?还需要你亲自去迎的?” “这个……”裴大夫人话到嘴边,想起之前老太君不让她把这三殿下身份往外说的事情。 这会儿那老太婆不是还活著呢么,要是被她知道自己拿她外孙做文章,她就是病著都地衝过来打自己。 想到这里,冯氏安慰自己,心说:此时不说也没关係,早晚会知道的,等將来他的身份曝光、正式回东宫,冯家的脸面自然就有了。 “母亲,来的那个商姑娘是给大爷治病的大夫,也是裴家故交之女。先前那个在盛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的故事,就是丈夫娶平妻当天来下旨和离的,就是她丈夫。” 冯母肉眼可见地嫌弃道,“不过是个被休弃了的破鞋,你更不该是沾染,今日可是你大哥的四十五大寿。” “不是的母亲,重要的不是他,是跟他同行的那个,他可是裴家的外孙,那岂是一般人?” “裴家不是就两个女儿么?一个早就做了死鬼……”冯母正说著,冯氏连忙捂住他的嘴,“这话可不能乱说。” 冯母脸色訕訕,“那另一个呢?”她似乎一时想不起来,搜肠刮肚地想。 冯氏连忙压低声提醒道:“隨夫外放到沧州做官去了,裴家四女婿如今是沧州太守。” 冯母原来不以为然的神情,在听见“沧州太守”四字之后就稍稍的变了。 第131章 证据,冤大头 “沧州那是老远的地方了,但太守可不是小官。”冯母眼神羡慕地说道,或许,我儿子也许以后也可以外放做个太守呢。 思及此,她便摆摆手道,“那你便去看看吧。” 冯氏知道自己母亲是误会了,她也不好解释,便应了声过去了。 不过,等她到门口时,却未能见到赫连崢与商蕙安二人,一问,管家才说:“他们二位直接去看老太君去了。” 冯氏:“……”她只觉得心口一憋,一口气给她堵住了,但又发作不出来。 这个商蕙安,两根豆芽菜还真把自己当盘饺子了,人家是三殿下,如此肆意妄为,她是个什么身份,也学著拿乔? 冯氏越想越气,狠狠数落了管家几句,管家也不好回嘴,垂首由著她责骂。 最后还是允沅过来,说今日是舅舅的大日子,若被外人看见她在这里训斥下人,传出去了对冯家对裴家的影响不好。 冯氏这才善罢甘休,扭著腰寻冯母和冯家人去了。 她却不知,就在冯家人倾巢而出、忙於寿宴接待之时,冯家那座小小的宅邸,早已被人悄无声息地摸了个底朝天。 …… 此时,本该在前厅宴席上的赫连崢与商蕙安,早已堂而皇之地来到了裴府內宅,就坐在裴老太君问雪堂的堂屋里。 主位上坐著裴老太君、副主位上坐著裴大爷,裴三爷和三夫人陪坐在左侧,赫连崢与商蕙安则坐在右侧。 裴家三爷的长隨德福,是个办事极为利落可靠的人,他背著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站在了堂屋正中央。 “回老夫人、大爷、三爷、三夫人,冯家藏著的东西,找到了。” “冯家藏这些腌臢东西,可真是一点不避著人。那放印子钱的帐本、借据,还有他们暗中倒卖东西的凭证,就那么大剌剌地锁在一个楠木柜子里,摆在书房最显眼的位置。” 德福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嘿,就一把小孩儿玩具似的小铜锁,能防住谁?属下都没费什么劲,就全给拿回来了。” 裴老太君闭了闭眼,“拿过来吧。” 德福他把肩上的包裹解下来,送到裴老夫人和裴大爷中间的桌上,刚打开,里面的帐册等东西就哗啦啦掉了一地。 裴大爷下意识伸手,但在触及帐册的时候,却还是看了裴老太君一眼,“母亲,我……” “看吧,总是要亲眼看看才能死心。”裴老太君面无表情地道。 这里面的东西,她不看也能猜到是什么,但老大不一样,他总是要亲眼看看的。 今日这一出,就是他们为冯家精心准备的,而那些在前面待客的裴家小辈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迷惑冯氏和冯家人的耳目罢了。 裴大爷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翻开帐册,脸色当时就微微变了。 一本帐册看完,他的脸色也越发铁青! 冯氏多年来利用管家的便利,中饱私囊,將裴家的银钱、物件,源源不断地贴补娘家。 更可恨的是,她竟连自己亲生女儿的嫁妆和体己钱都暗中挪用,去填冯家那个无底洞!连远嫁的大女儿的钱都没放过! 冯家人的帐册上,密密麻麻都是裴家人的血汗,他们拿著裴家的钱逍遥快活,对冯氏这个钱袋子的批註却只有三个字:冤大头! “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眼皮子浅,顾念娘家些……”裴家大爷心痛地放下帐册,声音也因为疲惫而沙哑。 “我知她早年在家不易,凡事只要不太过分的,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她竟糊涂至此!冯家那些人不但要把他一个人榨乾,连带我们裴家都要一併的吸乾才肯罢休。这个家,不能再让她管了!” “事到如今,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裴老太君冷静地瞥了一眼帐册,隨即精准的找到其中最朴实无华的一本。 德福刚要说那是时候,裴老太君已经翻开了。 那上面,赫然就是冯家放印子钱的帐目。 一笔笔,一条条,都是吃人的证据! 所谓印子钱,九出十三归,是不折不扣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朝廷三令九申,明令禁止,官吏不可参与印子钱这等勾当,否则便是抄家灭门的大祸! “看看吧,这才是冯家人的真面目。” 裴大爷难以置信的看了下去,当即瞪大了眼睛,激动怂起来,“简直岂有此理!这冯家人简直目无王法!这些东西,隨便拿出去一样,都足以让冯家万劫不復!” “所以我们也才要借著今天这个机会,想想如何才能跟冯家这帮人撇清干係。”裴老太君冷静的不可思议,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裴大爷这才反应过来,“母亲,您……” “是,我早就知道了一些,今日拿到了证据,才把你叫过来。”裴老夫人直白地承认了。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著你了,冯氏断不能留在我们裴家了,二郎將来是要走科举之路的,他不能有这般劣跡斑斑的母亲。我们裴家更不能有这般丧尽天良的人情。” 裴大爷颓然地坐了回去,眼神扫过裴三爷和三夫人。 三夫人避开了他的视线。 事到如今,不会有任何人会替大夫人冯氏求情,因为这是裴家面临生死抉择的关头,若是还留著冯氏这个祸害,以后还不定再闹出什么事来。 “大哥,並非我不帮你,母亲说的对,二郎是要入仕途的,你將来也要重回官场,冯家的事情纸包不住火,你让以后別人如何看待二郎和你?” 裴三爷回视裴大爷,正色道,“我不求你为整个裴家考虑,只望你为二郎考虑,大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忍心二郎以后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有那样的外家和母亲么?” “难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的办法?”裴大爷皱著眉头道,“我並非不愿意下决断,只是……” 后面这半句,更像是他的狡辩。 裴老太君看了赫连崢一眼,“怀瑾,你怎么看?” “说起来,我只是裴家的外孙,大舅舅要如何处置大舅母,我不该开口多事。……”赫连崢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但既然外祖母问了,那我便多句嘴。” 裴大爷忙道不敢,“怀瑾,你给大舅舅出出主意。” 第132章 决断,要保全裴家 “既如此,大舅舅就莫怪怀瑾说话不好听了。”赫连崢搁下茶盏,目光冰冷的射向裴大爷。 “大舅母能做到这个份儿,大舅舅你也逃脱不了责任。是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姑息养奸在先。” “但事到如今,你该清楚,此事如何处置,不止是关乎你一个人,也关乎著裴家上下的祸福!我的大舅舅,从前神清目明,遇事从不糊涂,怎么如今几年不做官,连最基本的判断都失去了?” 赫连崢说著,神色严厉起来。 那如炬的目光射向裴大爷,他只觉得五雷轰顶,猛地一下站起身。 商蕙安也適时开口道,“裴伯伯,冯家放印子钱盘剥百姓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如今裴家稍有不慎,也是要被连累进去的。” “恕侄女儿说话不好听,殿下说的不错,裴伯伯眼下该考虑的,不是如何保住你的髮妻,而是该如何保住整个裴家。” 裴大爷又是一愣,一阵无言的愧疚涌上心头。 冯家如此行事,冯氏是帮凶,但更是一个被娘家哄骗利用、掏空自家去供养豺狼的冤大头。 “怀瑾和蕙安说得对,是我著相了,冯家如此丧心病狂,把他们的罪证昭告天下,我裴家依旧能得一个大公无私的清名!” “至於冯氏,她虽是被娘家人誆骗了財务,但始终是对不住裴家,我们不但要追回財物,她也得承担相应的惩罚。” 他说完,裴老太君终於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说出这些话,就说明他已经想好要怎么办了。 隨即冲商蕙安投来感激的目光。 老大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优柔寡断了,这个时候,家里人说的话他未必听得进去,好在怀瑾和蕙安说的话叫他给听进去了。 “老大,你想怎么做?” 裴大爷望著裴老太君,正色道,“冯家近几年日子越发红火,今日又这般家中几乎倾巢而动,便是有梁上君子盯上他们,也不足为奇。至於冯氏……” 他说著顿了顿,神色莫测道,“她掌家多年中饱私囊,侵吞公中產业,此番自己失口说出,裴府自然不能继续由她管家。” “不过,她虽犯下如此大错,但念在她为裴家生下三个孩子,又为父亲守了孝,她仍是允卓三人的母亲,就送回老家去荣养,往后別回盛京了。” 这话一出,眾人就都明白了,这是要让冯家当印子钱的事,跟裴家一点扯不上关係。 把冯氏送走,是因为她身上有一个中饱私囊的罪名,至於她偷了家中的钱財拿去娘家冯家,裴家自然要討回。 到时候,冯家的犯罪证据被梁上君子误偷又捅到衙门,他们裴家名正言顺上门討要財物,正好撞上衙门派去搜查的人。 裴家作为苦主,自然撇清了干係。 裴老太君点点头,“如此,那便照此行事吧。” 裴三爷和三夫人对视一眼,都赞同地点点头。 而商蕙安作为一个客人,微笑著頷首后,便若无其事地呷了口茶。 至於赫连崢,他更是静静看著这一切,做壁上观。 “前面闹的也差不多了,老大,你带著老三夫妻俩去吧,我和怀瑾蕙安他们稍后就到。” 裴老太君发了话,眾人便听命行事。 裴大爷在三爷小廝的搀扶下,由裴三爷和三夫人陪同著去了前厅。 裴老太君装了这么久的病,也不用装下去了,“嚯”一下起身,走向商蕙安。 “蕙安,怀瑾,今日之事多亏了你们。否则老大那个优柔寡断的性子,还不知道要犹豫多久。”裴老太君言语间儘是感激。 她说著拉起商蕙安的手,“你瞧我们家这些事,劳你费心费力给老大老三治病不说。还要帮著说服老大。真是辛苦你了,改日我必须要好好摆上一桌,专门答谢你的。” “裴祖母言重了,您单独留我和……我们下来,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想单独吩咐的?” 裴老太君看了一眼赫连崢,“怀瑾这段时间承蒙你照顾,没惹什么乱子吧?” 她还不知道商蕙安已经知道赫连崢是赫连崢的事。 商蕙安忍俊不禁,“没有的事,三殿下是个很好的邻居,而且治疗三叔腿的断续膏,他也有份帮忙,而且出了大力气。” “今日上门,除了冯氏的事,我就是想来亲自跟您和三叔说,断续膏已经完成,方大夫也不日就要进京了。” “这就好,这就好,怀瑾他没有……”裴老太君忽然想到什么,跟著一愣,“你,你方才叫他什么?” “三殿下呀。”商蕙安面带微笑,神色平和,没有半点的不悦。 裴老太君的眼神在她身上游离,隨后又落到了赫连崢身上,“你,你们……”已经共通有无,蕙安已经知道了?! “蕙安已经知道了,外祖母。”赫连崢一句话涵盖了许多事情。 裴老太君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反应过来,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是自己达成了某种共识。 “也好。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老人家就不介入了。前面那边少不得要闹起来,你们就隨我老太婆最后登场看戏吧。” “是。” …… 此时裴府前厅。 就见冯氏带著冯家人已经热了场子,冯家人儼然把这儿当成了自己的主场。 但满座宾客已经识破了冯氏拿裴家给娘家人贴金的算盘,虽然各怀心思,但谁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 有人想看这齣戏接下来怎么演,有人想看裴家的笑话,总归就想看裴家的热闹。 冯氏的大哥冯大更是得意忘形,举起杯子就要拉著眾人乾杯,还开始洋洋洒洒地发表自己的感言,丝毫不管,根本无人在意他的感受,只有起鬨的声音。 他正说的高兴时,感觉周遭声音突然安静下来,然后就见眾人纷纷起身,对著他行礼。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也太客气了!”冯大受宠若惊。 说完,冯大又发现,眾人根本不理会他,还是一直往他……不,他们是在看他的身后! 冯大猛然回身。 就看见本该病入膏骨的裴大爷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 他腰杆挺得笔直,头髮更是梳得整齐,穿著一身宝蓝色的圆领袍,束著黑色革带往那一站,虽还有几分病弱,但气色已经是不错了,儼然是大病初癒的神采。 第133章 新生,特意为他而办 而裴大爷的身边,还有坐著轮椅的裴家三爷以及三夫人。 他们一行人都目光如炬地盯著沉浸在飞黄腾达美梦中的冯家一行人。 终於不只是冯大,连冯母、冯氏以及冯家的儿女等人也都回过神来,齐刷刷看过去。 然后,冯家一行人等,瞬间就变了脸色。 冯氏尤甚,脸色当场煞白。 “老、老老……”那句老爷死活叫不出口。 冯母终於缓了过来,挪近两步,仗著衣物的遮盖,狠狠捏了冯氏腰间的软肉! “你不是说,这个短命鬼没几天好活了么?他如今这怎么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冯母咬牙切齿,冯氏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我也不知道……” 她要是知道他没事,她打死都不敢打著裴家的旗號,今日广邀宾客,在这里大办宴席! 可如今说这些,都已经迟了。 这短命的,已经站住站在这儿了。看这副模样,显然是有备而来。 思及此,冯氏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连忙挣脱了冯母,就朝著裴大爷迎过来,“老爷,你……你怎么出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之前你不是还说身子不舒服的么?” “怎么会呢?今日这宴席就是特意为了我办的,我再如何不舒服,也是要来的。”裴大爷脸上噙著淡淡的笑意,若无其事地迎了过去,竟丝毫没有动怒的跡象。 今日这宴席,是特意为了他办的? 冯氏闻言愣了一下,不止是她,就连在场的冯家人,以及眾多宾客也都跟著愣了愣。 这是怎么个说法?难不成其中还有內情? 眾多宾客的八卦之心都燃了起来。 冯家人也纷纷看著冯氏,尤其是冯母,当场就冷了脸,两个箭步上前,又要故技重施拧她,冯氏连忙退开了一步。 “你!”冯母脸都绿了!简直岂有此理! 冯氏这会儿后腰还疼著呢,訕訕笑著,迎向裴大爷的目光,“……老,老爷,你说的我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今日这寿宴就是你一手操办的,你如何会听不懂?”裴大爷一脸“绝无可能”的意味。 紧跟著,他就在眾人越发茫然的注视中,推开小廝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前。 “诸位!”裴大爷扬声高喊,爽朗的声音中气十足,“今日是裴某人重获新生的日子,內子特意精心筹备了这一番寿宴,贺我重回人间,多谢诸位今日前来捧场,裴某以及我裴家上下感激不尽!” 裴大爷一本正经的说完,对著大家拱手作礼,君子端方,温润如玉。 还略显苍白的脸色,丝毫不损他身上的君子之气。 他这番做派,儼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绝无可能是临时起意。若说之前眾多宾客对今日明明裴家才是主场,却是冯家人出头的事感到惊奇,此时便恍然大悟。 “原是裴家大爷沉疴得愈,重获新生的日子,难怪在大堂上要摆一个硕大的寿字。” “原先我们还奇怪呢,怎么如此大的场面?裴家诸位並未出面,只让大夫人与小辈们出来张罗,原是有这般惊喜等著。” “太好了,裴家沉寂多年,今日终於要熬出头了!” 眾宾客你一言我一语的,都是对裴家,对裴大爷的祝贺之意。 至於这些人是真心恭喜,还是假意恭维,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裴家的大爷,传闻中的將死之人,如今活蹦乱跳的出现在眾人面前了。 这也就意味著,之前关於裴家老太君那场寿宴只是裴家人垂死挣扎、实则裴家已经是穷途末路的种种传闻,实在是无稽之谈,而裴家崛起的势头,势不可挡! 冯家人全懵了,不是说好了以裴家的声势,壮冯家声威么?怎么突然就变成庆祝裴大这个本该一脚踏进棺材的人,重获新生了?! “冯氏!” “你做了什么?” 冯家人齐刷刷瞪著冯氏,那眼神之凌厉,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了。 冯氏又哪里想得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我,我也不知道,我……”她想把一切都否认乾净,但当著这么多宾客的面,有些话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 冯氏只能无助的望著裴大爷,眼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明明她一切都算计好的了,过了今日,借著裴家的声势,让她娘家在盛京也有一席之地,到时候她在娘家人面前就能挺直腰杆子,爭取到话语权了! 只等裴家这老不似的一蹬腿,她便是名正言顺的掌家大夫人。 短命的也活不了多久,到时候她便能彻底掌控裴家,往后裴家和冯家如今相处,还不是她说了算?! 明明先前一切都发展的很顺利,这短命的也分明都病得起不来身,脸色蜡黄,伺候的下人也说他进气没有出气多,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还如此生龙活虎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她绞尽脑汁也想不通时,另一位重磅人物也登场了。 “诸位今日登我裴家门,来者便是客,老大老三,还不快请客人落座,开席!”隨著这一声招呼,先前外界一直传言已时日无多的裴老太君,此时也中气十足的出场。 她穿著一身,也就是大寿当日顏色相近的枣红色长褙子,花白的头髮高高挽起,梳的一丝不苟,却只用两只金釵固定。但就这样,也没有人敢轻视他老人家的存在。 他明明打扮的十分简朴,但是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说不出来的气势,叫人发自內心的尊重。 而搀扶著裴老太君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有人眼尖的认出,那女子虽然梳著姑娘的头,却是当初因为丈夫娶平妻当日她请旨和离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的那位镇北將军原配髮妻,殉职忠良商大人的遗孤。 而那年轻男子倒是鲜少有人认得。 眾人只觉得他身。形頎长,模样又生得俊朗无比,身上还有一股文质彬彬的书卷气,君子如玉的感觉,像极了裴家大爷,但又生的比裴家大爷要好看。 若是他去考科举,高低是要当个探花郎的。 这样的一男一女,隨侍陪老太君左右,有人暗自议论起来,对著商蕙安,还有赫连崢指指点点。 “……那是镇北將军的原配髮妻,怎么跟裴家搅合在一起?被休弃的女人,就应该安分守己一些才是!” “你知道什么呀?商大人生前可是裴相的得意门生。商家与裴家有旧,谁家的大日子,会请这商家唯一的姑娘,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你说的对,女人就应该在家相夫教子,怎么能如此这般的出来拋头露面?” “旁边那个年轻人,模样倒是生的不错,看著像是个读书人,他知道跟她搅和在一起的,是一个被生不出孩子的女人么?” 第134章 关门,请君入瓮 那些人的议论压根就没想背著人,一浪高过一浪。 商蕙安面不改色地抬头挺胸,挺直腰杆,目光坦然无比,没有丝分毫的齟齬和见不得人。 她的目光就这么逐个扫过那些指指点点的人,议论人是非的做贼心虚,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她越是光明磊落,某些人越是无地自容。 赫连崢更是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就这么打量著那些人,仿佛是要將那一张张的脸记在脑子里。 裴老太君哼了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一杵,“蕙安是我裴家贵客。诸位若再当著人面议论是非,现在就可以离开,从今往后也不必再登裴家的门了!” 此话一出,那些议论声瞬间就都消停了。 裴大爷见状喊了“开宴”,便扶了裴老太君落座。 宴席的钟磬声起,宾客们怀揣著各自的心思,纷纷依照引导落座,丝竹之声渐起,掩盖了席间细微的议论。 冯家眾人也被“客气”地请到了靠近主家席位、却又略偏一些的位置上。 毕竟冯家是冯氏娘家,面子自然是要多照顾一点的,只是这“照顾”未免太过不同寻常。 冯家人甫一落座,便发现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满了裴府的丫鬟、婆子,甚至还有几个体格壮硕的家丁守著,看似为了方便照看,实则是將他们这一桌紧密地围在了中间,水泄不通! 其他宾客目光扫过,当下瞭然:这哪是“照顾”,分明是监视。 眾人只当是看裴家內宅清理门户的一出大戏,眼观鼻鼻观心,各自饮酒吃菜,谈笑如常,谁也没有多嘴一句。 毕竟这是裴家的事,他们今日能坐在裴家饮宴,已经是莫大殊荣。大部分人都是识趣的。 而被下人围在当中如坐牢的冯家人,起初还能强作镇定,但若有谁想离席或稍作动一下,便立刻会有僕妇笑容可掬的走上前,询问是否需要帮忙一二。 礼数十分周到,却一个也走不脱。 隨著时间推移,冯家人在这等重重监控下,渐渐没了推杯换盏的心思,席上的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 冯母端著酒杯的手都有些发颤,冯大额角见汗,几个年轻的侄子侄女更是坐立不安,频频交换著惊恐的眼神。 这裴家围而不杀、分明是温水煮青蛙的做派,裴家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是了!肯定知道了,否则不会摆这么一齣戏——想到这里,冯母捏著杯子的手一抖,酒水都不小心洒了出来——当务之急是他们究竟知道了多少! 那边裴大爷举杯邀眾人痛饮,庆祝他的大病初癒,重获新生,冯家人也只能硬著头皮共同举杯。 冯氏陪在裴大爷身边,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跳个没完。 煎熬中,吃吃喝喝的宴席终於到了尾声。 裴家小辈们起身,笑容得体地將一眾宾客客客气气地送出府门。 裴家的孩子礼数周到,无可指摘。待最后一位外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冯府大门“吱呀”一声,被缓缓合拢,也把来不及出门的冯家人锁在了裴府之內。 冯母再也等不住了,猛地往前走,对著站在门边的二郎怒道,“二郎,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们还没回去呢,好端端就把门关上是要做什么?!难不成你还想让你外祖母跟舅舅、舅母走偏门!” 冯母理不直气也壮 二郎並不接话,逕自看向冯家眾人的身后。 “亲家夫人,何必如此著急?”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冯母与眾人闻言回头,却见裴三爷不知何时已被下人推到了近前。 他面上依旧带著客气的笑容,眼神却一片冰冷,“大哥和大嫂都在我母亲的问雪堂用茶了,诸位既是大嫂的至亲,难得齐聚,不如移步,一道去问雪堂用些茶水,我母亲也早就想见见亲家夫人了。” 冯大脸色当场变了,“你们这是想干什么,莫不是……” 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被冯母按下,强顏欢笑道:“裴家三爷,如今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日实在不便继续叨扰,饮茶之事不若改日?” 她说著,就要带著自家儿孙离开。 可惜。 她才说完,准备抬步上台阶,裴府的大门便落了锁。 裴三爷一个眼神,那些原本只是跟隨著的丫鬟婆子以及家丁们,也都立刻上前半步,形成了一道无形却坚实的墙。 “亲家夫人,我母亲和大哥大嫂已经在问雪堂等著了,而且我家外甥也在,他的身份珍贵的很,你此时爽约,怕是不妥,还是请吧。” 裴三爷这话说得客气,却根本没给冯家人选择的机会。 他话音落下,眾人上前准备把他们冯家人往后宅带。 冯大为首的冯家兄弟和两个孙辈的年轻气盛,还想硬闯,却被家丁轻轻巧巧地拦下,一下扶住了胳膊,就动弹不得了。 那几个小廝看著不动声色的,手上却有暗劲,被按住了胳膊之后,根本挣脱不开。 冯母脸色不禁一沉,今日怕是难以善了啊。 但此时已经別无他法,问雪堂不是他们想不去就能不去的。 於是,在裴家下人以及裴三爷的“护送”下,冯家一行人半推半就下的,被“请”进了后宅问雪堂。 进了问雪堂內,冯母便见人员分坐两边。 裴老太君居首座,而次座上居然不是坐著裴大爷,而是那个裴家外甥。 裴家老大和她那个闺女只是居於左侧,裴家三媳妇和那个被休弃的女人,坐在右侧。 冯氏本就心虚不已,看见母亲与兄嫂等一行人都被带过来,腿顿时软了三分。 “……母,母亲,你们不是已经回去了么?怎么又折返了?” 没有人回答她。 “亲家,请你们过来吃盏茶,敘敘旧,可真不容易。”裴老太君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色沉肃,见了冯家人进来,便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这笑容也只停留在脸上,並没有进入眼底。 “……亲家夫人说的这是什么话?时候不早了,我们是想先回家去,吃茶的事不急,改日再说也行。你瞧,怎么吃盏茶,还摆出这么大阵仗?”冯母陪著笑容,企图把事情矇混过去。 第135章 算帐,冯氏中饱私囊 冯家小辈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依礼拜见。 裴老太君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请他们落座,全然没看见他们似的,逕自让白妈妈去把人传进来。 片刻之后。 堂下,裴府的老管家带著几名帐房先生,面前的长案上,一会儿的功夫便高高摞起了十数本陈年帐册。 这般阵仗,摆明是衝著她来的!冯氏此地无银三百两,心里一慌,连忙站起身,“母亲,老爷,三弟,你们这是做什么?!” 不等別人说话,他又著急地说道,“我、我这些年为裴家辛苦操持家务,你们摆出这阵仗是要给谁看?我,我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怎能如此对我?” “老大媳妇,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你急什么?”裴老太君面无表情地嗤了一声。 “我……”冯氏话到嘴边噎住了,“那无端端的把这么多帐册出来是要干什么?帐房先生都请过来了。是不是有人诬陷於我?!母亲,老爷,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再瞧见那堆帐册,更是魂飞魄散,尖声叫道: “有没有诬陷,一看便知。”裴老太君语气平和,却透著一丝不耐烦的寒意,“管家,念吧。” 老管家躬身领命,翻开最上面一本帐册,声音平稳无波,却字字如锤,敲在冯氏和冯家人心上: “太和八年春,公中支取五百两採买锦缎,帐册记录为姑苏丝绸二十匹,市价约二百两。可大夫人交回来的布料,却是寻常的缎子,面料一般,价值也不足百两,差额三百两无跡可寻。……” “太和九年夏,修缮西院,支银八百两。工匠工钱、物料採买实际花费四百五十两,余三百五十两经手人,皆为大夫人房里的周妈妈,周妈妈供认,已交由大夫人。……” 一条条,一桩桩,时间、事项、银钱数目、经手人、去向,全都清晰明白。 “不可能,这,这些帐……这些帐定是有人诬陷!” 冯氏脸色涨得通红,一开始还巧言令色的强行狡辩,可她的狡辩无人在意。 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脸色由红转白,最后一片死灰。 “太和十年,大夫人自公中支出三千两,是为大爷的药钱,实际所用不过一千二百两,差额足有一千八百两。……” “同年,为三爷延医治腿,支出银钱五百两,据大夫招供,损耗药材及诊金药费不过二百两,余下三百两,给了他十两回扣,余下的也都交回周妈妈手里。……” 当管家念到“老太君嫁妆铺子聚德斋近年收益,半数入了大夫人兄长冯大的帐户,多笔进项,数额基本吻合,且有冯大亲笔收条为证”时,她终於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然而,这些还不算大头,最离谱的是,裴家的產业,因为家中银钱不足,所以出手一些庄子田宅,但都被远低於市价的一半贱卖给了冯家。 冯家人更是个个的做贼心虚,此时都一个个地面面相覷。 他们想逃,可门口、窗下,到处都是裴家神情冷肃的下人,哪里还有半分退路?…… 管家念帐的声音终於停下,问雪堂內死寂一片。 只有冯家人和瘫在地上的冯氏那粗重绝望的喘息。 管家念完,將帐册呈递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看也不看,而是瞥了裴大爷一眼。 裴大爷草草一瞥,隨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冯氏,你太让我失望了!裴家待你不薄,母亲將中馈交託於你,是全身心的信任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裴家的!” “这些年,你中饱私囊,挖空心思將裴家的財物盗卖、送去了你们冯家,你这是要毁我裴家根基!你甚至还拿我闺女,你亲生骨肉的体己钱去填冯家那个无底洞!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君?可还有你的儿女和这个家?” 裴大爷脸上交织著痛心、失望与被至亲背叛的愤怒。 冯氏回过神来,连忙抓住他的裤脚,“不是的,老爷,我没有,这不是我做的,我怎么可能会毁裴家的根基呢?我只是……” “你只是贪得无厌!”裴大爷冷冷打断她,仿佛痛彻心扉,“事到如今,证据確凿,你还想狡辩!你看看二郎,看看允沅和允诺,你这么做的时候,可有考虑过们的感受!” 冯氏茫然摇头,嘴里念念有词地说著,“哪里就有这么严重,我只不过是拿了点银子……” “住口!”裴大爷怒道,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看在你为裴家生儿育女、又为我父亲披麻戴孝的份上,我不休你,只要你將这些年拿走的物件、贪墨的银子,都分文不少地退还回来,此事便算给裴家上下一个交代,我也可勉强留你几分体面。” 退还银子?这四个字当头砸下,冯氏如遭雷劈。 她猛地抬起头,她尖声叫道:“我、我哪来的银子退还?!老爷,那些钱……那些钱我早都拿回娘家去了!一文钱都没留在我手里!我是为了冯家,都是为了冯家!” 说著,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看向自己娘家人的方向,“母亲!哥哥!嫂嫂!你们快说句话!” “那些银子那些东西不都是给了你们么?你们把那些东西退回来!” 然而,她望见的,却是冯家人一张张迅速撇清、冷漠至极的脸。 冯母第一个跳出来,乾瘪的嘴唇一撇,矢口否认:“我的好女儿,你这说的是什么胡话?你孝敬为娘一些体己,那是你的孝心,娘心里记著。至於你管家时有没有手脚不乾净,有没有从中渔利,那是你的事,娘如何得知?” “你便是有做了什么中饱私囊的事,那也是你裴家內部的事务,与我冯家有何干係?我一个外嫁女的娘家人,一个外人,如何能干涉?” 她说著顿了顿,语气刻薄地补刀,“况且,你既然嫁进了裴家,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这祸事是你自己惹下的,可別胡乱攀扯娘家!我们冯家清清白白,可没拿过你裴家一分一毫!” 第136章 冷血,冯家人的真面目 “就是!”冯大迫不及待附和道,避之唯恐不及的。生怕慢了一会儿,就要把兜里的钱往外掏。 “二妹你活了这么大岁数,竟然连这点事都看不透?你拿回家来的,那就是我们冯家的东西!至於你是怎么拿到手的,跟我们冯家有什么关係?” 他甩了甩袖子,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妹夫,你们裴家自己管教不严,出了內贼,倒想赖到我们头上?真是笑话!” 冯氏错愕,“母亲,大哥,你……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家里。事到如今,你们撇得一乾二净,我……” “住口!”冯母怒斥道,“你这么大的人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自己心里没数么?口口声声说都是为了我们冯家,这些年你得的好处还少了?” “好处?”冯氏傻眼,“我,我得什么好处了?有点好东西,我不都拿回家去……” “姑姑,您就別再往我们身上泼脏水了!”冯大的小女儿,不过十二三岁年纪,此刻竟也插嘴说道,“我娘私下里常说您看著精明,实则又蠢又笨的,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你这么大的人了,自己惹了祸,不想著如何收场,竟还想拉我们给你当垫背的?简直岂有此理。” 她小小年纪已学得一副冯家祖传的尖酸刻薄相,清脆的声音字字诛心。 “是啊姑姑,小妹一个孩子都比您这个大人懂事。您做错了事,与我们有什么相干?何必非要扯上我们冯家上下?” 冯大的儿子,年纪与裴家二郎相仿,此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做派,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笑话。 这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將自己与冯氏做的事撇得乾乾净净,似乎她从裴家贪墨的银钱,当真与他们冯家毫不相干。 他们言语间的冷漠,推諉,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冯氏的心里! “你……你们!你们怎么能如此对我……”冯氏瘫在地上,手指颤抖地指著自己的至亲骨肉,眼中充满了遭受背叛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她为了冯家掏空了自己,掏空了夫家,结果换来的,竟是如此下场? 最让她寒心的是她平日里疼爱的侄子侄女! 这些年她有一点好东西都送回娘家去,娘家的侄子、侄女儿她更是看得眼珠子一般,不捨得给允沅元诺的东西,全都给了侄子侄女儿。 事到如今,他们却把干係撇得一乾二净。 在他们心里,她到底是什么? “好了,此事是你们裴府的家事,我们冯家人在此不合適,就先告辞了。”冯母说著,给冯大使了个眼色。 冯氏已被裴家查了个底掉,也再无利用价值,他们再待下去,只会被牵连。 冯大带头,一家老少如同躲避瘟神一般,低著头,急匆匆地绕过瘫软的冯氏,朝著门口挤去,竟无一人再看她一眼。 裴家的下人得了主子的默许,並未阻拦,任由他们灰溜溜地“逃”出了问雪堂,消失在门外。 只剩下瘫倒在地的冯氏,面如死灰。 她眼睁睁看著娘家人如同躲避瘟疫般弃她而去,那生怕被沾染上分毫的冷酷无情,將她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倖也碾得粉碎。 她呆坐原地,脸上涕泪纵横,早上精心打点的妆容,早已糊成一团。 她就这么哭著,也没有人扶她。 问雪堂內,只余下一片哭声。 “好了!”裴老太君不耐烦的声音响起,“裴府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在这儿嚎什么嚎,想嚎丧回你冯家去。” 裴大爷也接口道,“冯家人刚走,你这会儿追上去,还来得及。”声音之冷谈、態度之冷漠,已然没有半分温情。 冯氏愣了下,嚎哭声为之一滯,隨之是更大声的哭嚎,“大爷!大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原谅我这一回!我、我都是一时糊涂啊!您看在二郎、允沅还有允诺的份上,就饶了我这次吧!我是他们的亲娘!你不能赶我走啊!” 她一边哭一边爬到裴大爷脚边,抱著他的小腿哭,“老爷,二郎以后可是要科考的人,他的亲娘不能成为他被人詬病的把柄啊!这是会影响他仕途的!” “姐姐,母亲她……”裴允诺年纪尚小,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母亲狰狞的模样嚇坏了,缩在兄长和姐姐允沅身后瑟瑟发抖,小脸苍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裴允沅又气又急,紧紧牵著允诺的手,“没事允诺,姐姐在!” 她虽然只比小妹允诺大几岁,但这些年冯氏对小女儿並不上心,照顾允诺的职责一直是落在她这个姐姐的身上的,妹妹嚇成这样,她比冯氏心疼多了! 裴允卓二郎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此刻也是紧咬牙关,面色铁青。 裴大爷低头看著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载的女人,如今只觉得她无比陌生。 “你还知道你是二郎的娘,还知道二郎以后可是要科考走仕途的人!你中饱私囊贪墨那些银子拿回你娘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二郎的前途?!这个时候还有脸哭。” “老爷!我那也是被骗的呀!”冯氏胡乱地抹著眼泪,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怨毒,“我母亲和兄嫂他们……那些冯家人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他们拿了我这么多东西,如今却只想撇清关係,大爷,您得替我出头,您得帮我在冯家人面前把场子找回来!让他们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呀!” 她一边哀求,一边愤愤地咬牙切齿道,“对,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是好惹的!我是裴家的大夫人,他们敢这么对我,一定要付出代价的!” “你真是蠢得无药可救!”裴大爷毫不留情地抽腿走人,后退两步,眼神再无半分温度,只剩下彻底的失望与决绝。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我裴家的脸面,我儿女的前程,差点尽数毁在你手里!怎么会有人蠢到你这种地步!” “老爷,你怎么骂我都行,但是你要让我把那些东西要回来呀,你不能就这么把我扫地出门!” 第137章 执迷,一错再错 说著,她又转向自己的三个孩子,急切地喊道,“二郎!允沅!允诺!你们快替为娘求求情!跟你们父亲说,他不能这么对你们的亲娘!要是我在外面名声坏了,以后你们的婚事也会成问题的,你们出门在外都会受人指指点点。” 允诺嚇得又退了两步,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她,她不想给母亲求情,母亲她,做错了事,就要认错。 允沅护著小妹,退到商蕙安那边去。 而二郎站起身,低头看著脚下这个错事做尽不知悔改,还执迷不悟的母亲生养了自己的人,如今在自己面前丑態百出,他心中五味杂陈。 痛心之余,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二郎,你快说话呀,你祖母和你父亲最疼你了,你快求情啊!只要你开口,你祖母还有你父亲一定会答应的!”冯氏激动地扑向二郎。 二郎连忙后退两步,避开她的动作,“母亲,儿子无能为力。” “……无,无能为力?”冯氏愣住,“怎,怎么会……就无能为力呢?我可是你的亲娘!你想过没有,若是我被扫地出门,以后你进了官场,別人怎么看你?又会如何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母亲是觉得有一个贪慕数万两银子的母亲、我们裴府明知如此还包庇,名声好听;还是我当机立断、大义灭亲,对我的仕途更有利?” “你!”冯氏呼吸一滯,难以置信这是自己亲儿子说出口的话,隨即又嚎啕大哭起来,“二郎,二郎你不能这么对待母亲的!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十月怀胎才生下你,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到这么大,我便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母亲莫不是忘了,我刚满月,你便將我扔给了奶娘照看,只因为你嫌我夜里哭闹会吵你休息,又因为你听了外祖母的挑拨,觉得你生了孩子,父亲会因为你奶孩子而纳妾,让你失了恩宠,一心绑住父亲,对我不闻不问!” “等我在祖母房里长到三岁后,你才愿意將我带在身边!” 冯氏愣住,“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的?你那时候还明明还那么小……” 说著,她带著怨毒的眼神望向裴老太君,虽然没有开口,但那意思很明显了,就差直接指著她老人家的鼻子说,肯定是你这个老太婆从中作梗是不是? 裴老太君见状哼了一声,笑了。 二郎冷声道,“母亲不必多生揣测,这些事祖母从未对我提过半个字,还严厉嚇人,不许对我多嘴。可我两岁起便有了记忆,后来大了些,长姐无意中也提及此事。从母亲童年对我的態度,与其种种,也足够我拼凑出一个真相!” 冯氏的眼睛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儿子能说出来的话。 两岁起就有了记忆,谁家的孩子能有这份聪明才智? 想到这里,她隨即欣喜地爬起来,拉住二郎的胳膊说道,“二郎,二郎你如此聪明,將来一旦入了仕途,前途定会是一片光明坦途!” “既如此,你更不能让你父亲把我休了呀!否则你的前途因此受挫,你难道不觉得可惜么?” 二郎甩开她,她又黏了上来,一次一次,反反覆覆!二郎都烦了。 裴大爷也不耐烦了,高声吩咐人上来,“去,把大夫人拉开!” “谁都不许碰我!”冯氏突然高声喊道,一把从头上拔下金簪,抵住了自己的脖子,冷冷说道,“你们不要逼我,若是今日就要把我赶出去,那我寧可一头撞死在这问雪堂里!” 话音落,裴三夫人冷不防倒吸一口冷气。 问雪堂里一片死寂! “二郎不是要下场科考入仕途么?若是我这个亲娘死了,他就只能三年后再下场了。你们不信就试试看!” 这一次,轮到裴大爷难以置信地瞪著她,“你,你心中可还有一点这个家,可还有把二郎当成你亲生的儿子!” 裴老太君更是急得一下耸了起来,“你这个毒妇!” 裴三爷都差点站起来了,却只能靠著三夫人搀扶,痛心疾首地骂道,“大嫂,从前,我只以为你是蠢,没想到你是又蠢又坏!” 允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姐姐,母亲她……” “允诺別看別听!”允沅连忙捂住她的眼睛耳朵,商蕙安也拉住了她的手,“允诺没事,蕙安姐姐在呢。” 允诺低声啜泣著,不敢大声哭,但显然已经嚇到了,抽抽噎噎的,一时间是停不下来的。 看到这儿,商蕙安作为一个看客,都忍不住摇头。 这个冯氏真是蠢到家了,有点心眼,全用在自己丈夫孩子身上,而对於逼迫她的娘家——冯家那些人,却一声不敢吭,更不敢反抗。 一边是她能依靠的裴家人,她处处伤害;一边是一心只想吸她血肥自己的娘家人,她却处处维护退让。怎么会有人能拎不清到这种地步? “只要我能留在裴家,用什么手段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么?”冯氏抹了把眼泪,狠狠道,“我知道你们裴家人一直都看不上我,觉得我们冯家的门第太低,娶我进门,便是辱没了裴家的门楣!”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裴大爷简直气笑了,“我们若是看不上你,当初父亲母亲怎么会肯同意我娶你……” “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冯氏发狠道,“这些年你们动不动就拿老三媳妇的身份背景说事打压我,我当时就发誓,一定要做出一番成绩给你们看!” 说到这里,冯氏的目光又从二郎、允沅以及允诺三人身上逐一扫过,眼神越发狠戾,“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三个小兔崽子!” “明明是我先进的门,先怀的孕,明明应该是我生下裴家嫡长孙的!可偏偏我先生下的是个赔钱的丫头!裴家的嫡长孙居然出在了三房,老爷子也是明里暗里的偏心!后来允诺还变成了个傻子……” 冯氏越说越离谱,眾人都傻了眼,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有人这么想过! “就连我的女儿……明明京城有这么多的大户人家,却非要把她老远的嫁到蜀中那么远的地方去,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两面!”冯氏说的气愤,面容都跟著扭曲了。 第138章 扭曲,所有人都对不起她 “你们不就是想藉此打压我,好让我知道自己处处不如老三媳妇出身高么?可那又如何?裴府的当家夫人,还不一样是我,裴府的財物,也都落在我手里!” “我费尽心思的把那些东西弄回娘家,就是想给你们攒下一些东西,当时她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说的是帮我保管,等二郎要娶媳妇、等允沅要出嫁,她就会还给我。可没想到……” 冯氏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切齿,“哪里知道我母亲他们是这样的贪得无厌!用完了我就一脚踹开了!” 二郎深深看她一眼,转过身,伸手將两个嚇得发抖的妹妹紧紧搂在怀里,用宽大的袖袍和手掌,也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允沅的眼睛和耳朵,隔绝了那些极其不堪的哭嚎和咒骂。 闻言,赫连崢咬了咬后槽牙,青筋隱隱浮现。 商蕙安见状按住他的胳膊,站起身。 “伯母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你自己的母亲是什么样的脾气秉性,难道你会不知?” 一直未开口的商蕙安开了口,冯氏猛的看过去,恼怒瞪她,“你知道什么!那可是我的母亲!” “是啊,那可是你的母亲。”商蕙安语气肯定,“常言道,知子莫若母,但反言之,自小朝夕相处的母亲是何秉性,你难道真的全然不知?” “还是说,你一直都在欺骗自己,明知道自己不被重视,他们只是想利用你,但你却一直告诉自己说,只要你给他们足够多的东西,他们就会把你放在心上,用这种方式来自欺欺人,” “到头来才发现,不管你给多少东西,他们都不会满足,只会把你当做予取予求的聚宝盆,摇钱树!” “你!你知道什么,他们不是那样的,他们只是,只是……”被戳中心事的冯氏面色煞白,比先前更甚,替他们辩驳的话都圆不回去。 她极力想替冯家人开脱辩解,是因为想证明自己没有信错人,但眼下的处境,却是她怎么辩驳都无用的。 因为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她的面前! 商蕙安离座朝她走来,比冯氏略高半个头的身高,让她轻鬆以居高临下的姿態俯视著对方。 “你口口声声的说,裴家上下都看不起你,用三婶的出身背景打压你,若当真如此,裴祖母当初就不会把掌家交给你,而是交给三婶了。” “我……”冯氏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分明占尽好处,占尽便宜,却因为自己那难以满足的私慾,將裴府上下当做了你的假想敌。……” “事到如今,你非旦不知悔改,反而还要以死相逼拖累自己儿子的前程,更把自己亲生的小女儿贬得一无是处!” “因为你慾壑难填,远在蜀中的允华姐姐你都没放过,还让她从夫家拿钱救济你,你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为他们筹谋?若我有这样的母亲,我寧可一头撞了,也无顏面苟活!” 商蕙安这话比先前的都要重,这是毫不留余地地將冯氏以及她的野心贪慾彻底踩在了脚底下! 她这种人不会觉得自己错了,只会认定是世间所有人都对不起她,哪怕是她劣跡斑斑,做尽错事。 冯氏整个人僵在那里,浑身颤抖不止,仿佛风中落叶一般。 赫连崢则伺机而动,趁机將冯氏手中的簪子夺了下来。 冯氏被那力量一带,身子软软地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失魂落魄一般,精气神都几乎被抽乾了。 眾人都狠狠鬆了口气。 商蕙安哲才转向裴老太君以及裴大爷等人,缓声道,“抱歉,方才事发突然,是蕙安越俎代庖了。” “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裴老太君走过来拉著她的手道,“方才那么危险,你还不顾一切地上前,是我们该谢谢你才是。” “是啊。”裴三夫人也鬆了口气,“蕙安真是胆大心细,多亏了你拖住她,否则……”她没有往下说,但眾人都知道,若是方才没有制住她,后果不堪设想。 虽说冯氏未必有那个胆子,可二郎前途要紧,赌不起。 二郎卸了力,缓缓鬆开捂著允沅眼睛耳朵的手。 允沅手上也不禁一松,放开了允诺。 允诺看见瘫坐在地上、面色苍白的这会儿也回过神来,终於“哇”的一声哭出来,就衝过来抱住商蕙安:“……蕙安姐姐,我怕。母亲她……” “別怕,没事了。”商蕙安微微笑著摸了摸她苍白的小脸,用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转角对著允沅柔声道,“允沅妹妹,你带著允诺去花园里走走吧。” “好。”允沅一个不该问的都没问。 允诺却依依不捨地拉著宋双喜的手,“蕙安姐姐,我……我想跟你一起……” “允诺先去,我稍后就来,你去花园里等我,顺便给我准备一些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好哦!那蕙安姐姐要快点过来!” “放心,很快。” 允诺这才绽出笑容,跟著姐姐出去了。 小姐妹一走出去,问雪堂里的气氛就变了。 裴老太君在內的眾人脸色都沉了下来。 “老大,速速处置吧。”裴老太君吩咐道。 裴大爷转过身,吩咐早已等候多时的管家道,“传我的话,冯氏德行有亏,即日起,剥夺管家之权,迁出正院。明日便送回家乡,於家庙中修身养性,严加看管,此生——非死不得出!” 裴大爷那冰冷无情的话语,像一盆掺著冰碴的冷水,当头浇下,將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不——”冯氏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如同笼中的困兽。 不是禁足,不是休妻!而是送回那偏僻无人问津的老家旧宅的家庙去! 地方天高皇帝远居於京城,千里迢迢!非死不得出!这跟终身囚禁有何区別?要是真的被送回去,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她猛地扑向裴大爷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涕泪横流,“不要!老爷!我不要回老家!我不要去家庙!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们夫妻二十余载,我给你生儿育女,我给你爹披麻戴孝,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二郎他们的娘啊!二郎,我的儿——” 裴大爷冷冷笑道,“这些年你心里但凡念著一些允华、二郎和允沅、允诺是你的孩子,都不至於走到如此地步田地!” 第139章 绝境,冯氏悔之晚矣 “不!不!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老爷,我求求你不要送我回老家!二郎还没有成家,允沅和允诺还都是孩子啊,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巨大的恐惧终於压倒了所有不甘和怨恨,她哭喊著,又冲二郎扑过去。 “二郎,你快给你爹求求情,求你爹饶了我这一次吧!看在你的份儿上,你开口,你爹一定会饶了我这一次的!我可是你的亲娘啊!你不会眼睁睁看著我被送回我老家家庙的对不对!” 二郎背对著她,背脊挺得笔直,只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回头。 排山倒海而来的绝望像海潮一般,几乎要將冯氏淹没,她彻底失了最后一丝理智,对著裴大爷骂了起来,“裴珩,我才是他们的亲娘!你把我送回家庙,难不成还想找別的女人来替他们主持婚事?我就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既如此,当时你为何要娶我!为何啊?!” 裴大爷眼底闪著泪光,隨即也背过身去,不再看她一眼。 “带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很轻,透著心力耗尽的无力感。 管家得了令,一挥手,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粗壮婆子便齐齐上前,不顾冯氏的踢打撕咬,强行將她从地上架起,拖拽著往外走去。 她的哭喊声、咒骂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裴府的天空下。 问雪堂內重归寂静,却瀰漫著一股挥之不散的压抑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下人掌灯。 烛火摇曳中,映照出裴家眾人各自复杂的面容。 裴老太君坐回椅中,面色尚算平和,毕竟是见过无数风浪的人,这点事情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但终归是觉得不值。 裴大爷踉蹌两步坐下,却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二郎搭著他的肩膀,默不作声,但这便是父子之间,无言的安慰了。 三爷和三夫人环顾一周,对视一眼,最后都轻轻嘆了口气。 大郎和三郎没有插嘴的余地,全程都做个看客,並不多嘴。 见尘埃落定,赫连崢这才缓缓开口:“大舅舅,家事已了。冯家那边搜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要紧的。” 裴大爷勉强打起精神,点了点头:“怀瑾说的是。冯氏咎由自取,我裴家也算及时清理门户,將自己摘了出来。接下来,便是如何將冯家那些罪状,不著痕跡地递到该知道的人手里了。” 他最庆幸的是,冯氏虽然愚不可及,甚至不惜损害亲生儿女的利益,却还没蠢到无药可救的份儿上。 但凡方才她敢攀扯怀瑾一句,她的命运都不止是送回老家的家庙那般简单。 赫连崢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冷光:“这个不难,按照大舅舅所想的施为就是。薛崇会帮著你扫尾的。” 眾人心照不宣。 冯氏的处置,是裴家內部之事,也是做给外人看的。 而冯家所做的那些事,才是接下来真正的重头戏。 这边处置完毕,裴老太君和裴大爷也都累了,和赫连崢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都各自回去了。 毕竟,他们一个年迈,一个大病初癒,都需要养好身体,应对接下来的诸多事情。 裴大爷有小廝搀扶,白妈妈陪著老太君,三夫人也带著裴三爷准备离去。 “三叔三婶,等等。”商蕙安叫住他们。 “怎么了?”裴三爷和三夫人齐齐回头。 商蕙安三步並作两步追上前,“有件喜事要亲口对三叔三婶说。断续膏已经完成,如今只等方大夫入京了。依照他之前来信,过两三日也该到了。” “太好了!”裴三爷夫妻俩异口同声,“这简直是及时雨一般的好消息!” “蕙安,你真是我们的大恩人!”裴三夫人激动道。 裴三爷附和道,“是啊,简直犹如再生父母!” “你二位可別这么说,再说下去我真是无地自容,我只是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但裴三爷和三夫人可不管她这些,一个劲地道谢,惹得商蕙安哭笑不得。 赫连崢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你们这样谢下去,把人嚇跑了,让谁来给小舅舅治腿?” 裴三爷和三夫人闻言一愣,赶紧收住话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分明是长辈,却没有半分长辈的架子,也不知是因为赫连崢在 商蕙安与他们说了几句让他们安心等消息的话,这才前去寻允沅允诺两姐妹。 而赫连崢也和大郎、二郎、三郎去了书房,有他们的要事需要商议。 半个时辰后,天彻底黑透了。 商蕙安和允沅一起,把允诺送回房间去,又交代了允沅说,允诺今天受了惊嚇,要交代好下人注意一些,就怕夜里会惊厥。 同样的话她也对三夫人说了,如果有什么突发状况,可以去听月小筑找她。 三夫人同她保证,一定会让人照看好允诺,若是寻不到合適的大夫,定会去寻她。 赫连崢已经跟大郎他们三人谈完,在门口等著她了。 “聊完了?” “嗯,该注意的,都提醒他们注意了。” 商蕙安上了车,刚坐下,他便跟著钻上车。 突然这么大一个人凑过来,商蕙安:“……”三殿下如今是装都不装了么? “……殿下这是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商蕙安说著,往边上挪了挪。 赫连崢似乎没觉得有任何的不妥,挨著她坐下,徐徐道,“我不会做越轨之举,蕙安尽可放心。” 商蕙安:“……”谁不放心了?不对,我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也不对,我为什么要放心? 思绪莫名被他牵动,商蕙安心中懊悔地咬了下舌尖,偏过头去不理会他。 赫连崢却逕自说道,“今日之后,盛京的天要变了。” 商蕙安:“嗯。”她其实没有把这话往心上去的。 “眼下这样的安稳日子,很快就会消失了。” “嗯。”商蕙安依旧敷衍。 赫连崢接著说道,“那些帐册里,还查出了一些別的东西。” “嗯?”商蕙安不禁一顿,终於正眼看他,“帐册里还有別的什么东西?” 这一看,却猝不及防对上赫连崢含笑的眸子,“怎么,终於肯听我说话了?” “你……”怎么就这么轻易上了他的当了?!商蕙安懊恼不已地,正要转回去,就听见他说,“那些帐册里,有一些与吕家相关的东西。” 吕家! 商蕙安神色一顿,“此话当真?” 第140章 脸热,越来越像毛头小子 “帐册我看过了,冯家的印子钱生意,跟吕家四房脱不开关係……”赫连崢徐徐道,平和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不自觉信服的篤定。 话锋一转,他接著道,“但也仅此而已。那点证据,不足以让如今的吕家伤筋动骨,按照如今的局势,只要一有消息漏出,马上就会被按下去。想对付吕家,必须从长计议。” 商蕙安以为,他们討论的內容,多半是秋闈下场考试的事,没想到竟然是说的这些,而且他此时还將这些告诉她?这是要將共通有无贯彻到底? 她怔愣地点点头,“……没想到查冯家的事,还能牵连出吕家,看来,裴家这些年的没落,吕家当真出了不少的力气。” “若说这世界上有谁,最希望裴家没落……”赫连崢语带嘲讽,嘴角跟著微微勾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那莫过於吕家人了。” 商蕙安默默的点了下头。 “原本我是想著,”赫连崢话锋一转,接著解释道,“看帐本的事你比我擅长,想让你帮忙掌眼的。但今日你已经很累了,来日方长,下次再麻烦你。”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要我,帮忙协助查找背后吕家参与印子钱的相关线索?” “那太危险了。”赫连崢想都不想便否决道,“调查的事,薛崇会办的。你不用掺和进去。” 这话听著好像哪里不对,但也说不出確切的哪里不对。 商蕙安张了张嘴,在嘴边打转半天的话,只能改成了,“那,殿下特意坐上我的马车,就是为了说这个?” 这些事情也没有重要到,必须马上跟她说的地步。 “那倒不是,这些事是我自己想跟你说。”赫连崢笑了下,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对上他含笑且盛满温情的眸子,商蕙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男人,好端端笑这么招摇做什么?她剜了他一眼。 “始作俑者”赫连崢被她瞪得一脸茫然,这是,哪句话又惹他生气了? 但他又不敢问,生怕问了她会更生气。 沉吟片刻,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关於如意斋之事,端阳姑姑明日想见见你,有些话要跟你当面说。” “好。”商蕙安想都不想,脱口而出答允了。 车里又莫名安静下来。 此后一路无话。 气氛倒是不算太尷尬。 听月小筑前,马车停下来。 银硃连忙来扶商蕙安,隨即將她拉到身边,一双眼睛紧张地在她身上前后左右上下地打量,隨即看了赫连崢一眼,虽然不敢表现的太明显,但那一眼,分明就是带著怨气的。 “姑娘,没事吧?” 这个三殿下真是的,从前他是“沧州刺史”家的公子便罢了,如今都揭穿了身份,怎么行事还这般不清不楚的,丝毫不考虑姑娘的声誉和名节? 他难道不知,姑娘这个和离的身份已经很尷尬了么? “没事,三殿下是君子,不会对我如何的。”商蕙安语气温和地拍了拍银硃的手背。 “嗯哼。”银硃勉强应声,但心中仍是不认可的。 赫连崢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不敢吭声,只是默默走过来,將请柬和一块令牌模样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是端阳公主府的令牌,凭此信物,可以自由出入公主府。” 商蕙安掂量著手里令牌的分量,微微頷首,“多谢殿下。”亏他想的周到。 “不谢,应该的。”赫连崢轻声道,莫名有些靦腆。 驾车的薛崇也摸了摸鼻子,他们家殿下如今是越发的……像个毛头小子了。 …… 踏入熟悉的庭院,商蕙安不由得浑身一松。 “姑娘,累了吧?”紫苏迎上来,体贴地道,“我已经让人备好热水了,晚膳也按之前姑娘你的吩咐,准备了几样清淡小菜,稍后就送来。” “好。”商蕙安点点头,看了眼银硃和紫苏,“你们先去忙吧,我歇会儿。” “是。” 她独自走进內室,並未立刻去卸下釵环,而是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端起温热的茶盏呷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壁。 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马车里赫连崢的神態,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姑娘。”银硃不知何时轻手轻脚地进来,打断了她的沉思,“热水已经备好了,你先沐浴解解乏吧。” 商蕙安回过神来,只觉得脸上一热,连忙拍了拍脸颊。 她明明没想什么,只是想到赫连崢而已,怎么会如此难为情?她甚至觉得不好意思面对银硃。 好在,这样的情绪只是片刻,商蕙安隨即收敛心神,站起身:“知道了。” …… 与此同时,隔壁薛宅。 差不多大的宅子里,薛宅气氛与听月小筑的静謐截然不同。 赫连崢已换下常服,穿著一身青松石绿的居家服,束了手腕的位置,像是要去行侠仗义的江湖大侠。 他端坐在书案后,白日里在商蕙安面前流露出的温和与平易近人,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眉目冷峻,眸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周身散发著一种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肃杀之气。 “大舅舅应该已经派了人去办那件事了,你跟著去,替他们把尾巴扫乾净,不要留下痕跡。” “是。”薛崇领了命,就要退下,赫连崢忽然叫住他。 “等等。” 薛崇退回来,“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將那些东西隨机分成两份,一份,匿名送到御史台,想办法送到那位以刚直敢言著称的陈御史案头;另一份,直接递到京兆府衙门的登闻鼓下。就按照之前所说的,做成梁上君子偶然所得,不甘义愤所为。” “是。” “记住,递上去的证据,只涉及冯家本家放印子钱、盘剥百姓这些罪状,別把吕家带过去。” 薛崇心领神会:“殿下是担心打草惊蛇?” “嗯。”赫连崢頷首,“冯家不过是小卒子,除掉他们是为了让裴府藉机撇清干係,而且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必须越快越好。但吕家不同,” 说著,赫连崢目光转冷,“他们是太子妃和清河郡主的钱袋子,树大根深。你调动我们埋下的暗线,全力追查吕家放印子钱、供给太子妃与清河郡主的具体证据。” “想钉死他们,务必一击即中!做成证据確凿的铁案!” 第141章 嘲讽,齐王妃的敌意 “属下明白!”薛崇神色一凛,肃然说道,“定不负殿下所託!” 赫连崢挥了挥手,薛崇便转身退下。 书房的门关上。 赫连崢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隔壁听月小筑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蕙安其实,也没那么討厌他,对吧? …… 翌日,商蕙安又早早起来收拾,要去端阳公主府,自然不能隨隨便便,自是要收拾打扮一番的。 所以紫苏和银硃给她精心梳了头髮,打点了妥帖的妆容。 眉如远山黛,眼是水波凝,加上恰到好处的胭脂点缀,衬得她肌肤赛雪,风华正茂。 她穿著件月白色的长褙子,內搭鹅黄色的抹胸,下搭一条素雅的海棠色两片裙,端庄之余,也颇为清丽脱俗。 揽镜自照,確定镜中的自己一切都妥当之后,商蕙安便带著银硃登车出发了。 昨晚赫连崢给的帖子,商蕙安没太细看,到了公主府,方知今日排场不小。 几乎盛京有头脸的夫人、贵女都收到了帖子,放眼望去,公主府的园子內,环佩叮咚,美人如云。 並且,个个都是一身綺丽锦绣,足可见每个人身份都不低。 尤其是坐在上首的女子,瞧著年约三十,面若圆盘,一身锦衣华服不显突兀,反而是那些锦绣衬託了她的一派富贵之相。 商蕙安上次见端阳公主已经是多年前,但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上首的女子,就是端阳公主。 她的孩子最大的都和三殿下同龄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看起来不但没有半分岁月的痕跡,只有岁月雕琢过的,成熟丰腴之美。 商蕙安惊讶不已,但还是上前见礼,“臣女商蕙安拜见端阳公主殿下。殿下千秋万福。” 闻言,端阳公主朝这边看来,目光落在商蕙安身上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脸上隨即露出真切的笑意。 “蕙安丫头,你来了,快,上前来说话。”端阳公主招手让她近前说话,態度颇为亲昵。 商蕙安从善如流的点点头,走上前去。 端阳公主身侧坐著一位身著王妃品级服制的年轻妇人,正是齐王赫连煜的正妃,六王妃杜氏。 一见到商蕙安,六王妃怪声怪气地挖苦道,“商夫人不是应该醉心钻研你的医道么?怎么这种场合她也来了?不会觉得喧闹么?” 商蕙安闻言一愣,敏锐地察觉到这位並无多少往来的齐王妃,隱隱的恶意,定睛看著她,心中微诧。 她与这位六王妃素无往来,更无仇怨,唯一能扯上关係的,便是上次为了能见到太后,她趁著赏花宴,去了齐王府上。 那次虽然因为辛如嫣闹了些不愉快,但最后她还救了杜家五姑娘,算起来应该对这位王妃有恩才对。按理说,六王妃即便不感激,也不该是如此態度。 “臣女拜见齐王妃,王妃千秋安康。”心中想不通敌意从何来,但商蕙安还是依礼拜见。 谁知,对方却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態度之冷淡倨傲,与周遭融洽的气氛格格不入。 商蕙安心中越发困惑。 那次齐王答应好了的,要帮她进公主府,后来因为齐王出京,她非但不愿意帮忙进公主府,反而临时变卦,害得自己差点没见到太后。 思及此,商蕙安越发觉得好笑,要说生气也该是我生气,也不知道我哪里得罪了这位六王妃? 她压下心头疑惑,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公主殿下还在忙,要不臣女先到处走走看看去?”这么多人的场合,显然也不是谈正事的时机,所以她才斗胆一提。 “也好,”端阳公主只是一顿,摆摆手说道,“年轻人何必跟我似的,在这拘著。”这就是同意她自由走动的意思了。 商蕙安谢了恩,便行礼后便退至一旁。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端阳公主也似乎不在意她这个人,与身边近前的几位夫人凑在一起,聊的很是投机。 商蕙安也是从他们聊天的字里行间了解到,今日竟然是长公主殿下办的一个赏画会,要赏的还是前朝的一幅古画。 至於是哪一幅古画,哪位大家的传世佳作,暂时还不可知,公主殿下保密说话里话外,都吊足了胃口。 商蕙安正听得入神,脑海中也在盘点著能与端阳公主描绘的对上號的古画,忽然一阵温热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她嚇了一跳,连忙拂了袖子。 “对不起对不起……” 抬眼一看,竟是一个奉茶的侍女,不慎崴脚,將茶水泼到了她手上。 商蕙安胳膊上湿答答的,还没发作,就见六王妃骤然沉下脸,怒声道,“毛手毛脚的,连盏茶都上不好,烫坏了客人可怎么办?还不快跪下,向商夫人磕头道歉!” 那侍女嚇得浑身一颤,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对,对不起,商夫人,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我绝非有意……我我……”话没说完,她都快哭出来了。 商蕙安忙道,“没事的,这茶水倒是没那么烫。” 话音落,便对上六王妃意有所指的眼神,“商夫人这是如何说的?下人不懂规矩,就该教训,你护得了她一次,难不成还能次次护著,连盏茶都端不好,怎么还好意思出来拋头露面的?” 说著,又对著那侍女沉声道,“还不快磕头,愣著做什么?!” 这一字一句说的分明是那个失手打翻茶水烫到人的侍女,可商蕙安听著,字里行间含沙射影的。却更像是在说给她听的。 商蕙安想不通,她到底做了什么,让这位齐王妃对她如此的深恶痛绝,抓住点机会就趁机指桑骂槐? 不过,商蕙安並未理会这番说辞,平静地掏出帕子擦了擦袖子上的水渍,说道,“不妨事,只是湿了衣袖,擦乾便是。她已经道歉了,此事便算揭过。何至於要下跪磕头如此严重。” “而且这茶水根本不烫,便是再烫点,我身上也隨身带了烫伤膏,涂一下便好,水泡都不会起。” 商蕙安说完,便有一位夫人惊奇道,“什么样的烫伤膏,竟如此了不得?” 闻言,商蕙安循声看去,见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夫人,便頷首回以微笑,“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是我自己调的。” “商夫人还有这样一手医术呢!”那位夫人惊为天人。 六王妃闻言,笑了一声,“商夫人,虽然我知道你醉心医术,但那些毕竟只些民间偏方,还是莫要太过当真的好。倘若真遇上个头疼脑热,还是要找正经大夫的好。” 说著,她意味深长地盯著商蕙安,嘴角的讥讽不加掩饰道,“若是你没有什么好的大夫可以请,不妨到王府来,我倒是可以帮忙给你请个太医瞧瞧。” 不消多言,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她话里全是明晃晃的鄙夷和歧视。 第142章 刁难,诚心陷於不义 在场的夫人们闻言面面相覷,谁也不知道这六王妃为何看商蕙安如此不顺眼。 按理说,她那般高调和离,打的是男人的面子,与她们这些女子有何干係?反倒要好好谢谢她,替眾多在后宅里受了磋磨不得以忍气吞声的女子出了一口恶气。 商蕙安神色未变,淡声说道:“王妃说的是,蕙安所学不过家传之学、微末之技,自不敢与太医院的诸位圣手长辈相提並论。” 她语气平和,不卑不亢,脸上亦没有半点怒容。 说著,她微微顿了下,话锋跟著一转,“不过这药我是自用,並不会拿出去祸害別人,若有问题也是蕙安自行担著,就不劳王妃您费心了。倒是这侍女,她是公主府的人,不小心泼到的也是我,便是要问责,也该是公主殿下来问责才是。” 一句话,便轻飘飘地点出了六王妃越俎代庖的失礼。 “……”六王妃心口一滯,被噎的好一会儿没憋出话来。 商蕙安如此有理有据,进退有度,反倒衬得自己气量狭小、无理取闹了! 而且她说的也没错,这里是公主府,犯错的侍女也是公主府的人,也让她无法反驳。 所以她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越发旺盛,脸色也越发难看! 六王妃吃了憋,是板上钉钉的。 周围的夫人们憋著笑意,都不敢当面笑出声。商蕙安却像没事人一样,扶起那个侍女,轻声道,“我带了替换的衣裳,你带我去客房更换吧,是是,没必要那种公主跟前去。” 侍女正要说话,六王妃便又说道,“下人做错了事,还是要稟明公主的好,做事如此毛手毛脚,若不及时改正,以后传出去,丟的是公主府的人。” 商蕙安看得出来她是诚心想为难自己,非要把事情闹大了不可。 可真正被为难的,却是那个被绊倒、不小心泼了她茶水的侍女。 商蕙安眸光微沉,她本不想惹事,可非要闹到她脸上来,她商蕙安也不是泥捏的。 思及此,她望著六王妃,轻声劝道,“齐王妃,此事没必要闹大吧?她並非诚心,想来也是知道错了的。” 齐王妃也是气昏了头,商蕙安越是这么说,她越是坚持道,“不行,此事必须稟报公主!” “王妃,何至於此?”商蕙安面露焦急,一副心焦的模样,“此等小事,为何非得闹到公主的面前?虽然公主殿下素来宽厚,可殿下若是打扰了公主殿下的雅兴,这罪责谁来承担?” 她还没说完,那侍女闻言,都快要哭了,跪在地上猛磕头,“齐王妃饶命,奴婢实在是不小心,刚刚走到这儿就被什么绊了脚,绝不是故意的!王妃饶命!” 侍女越是可怜,眾人看齐王妃的眼神便越发的复杂。 诸位夫人虽然都没说话,但他们眼里明晃晃的写著不满,在场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身高门本就高贵,何至於去为难一个端茶送水的下人? “你!”齐王妃正要发飆,对上眾人的视线,忽然回过神来,“你胡说八道什么?不就是让你去公主殿下前认个罚?你这是给本宫头上安什么罪名呢,是诚心要陷我於不义么?当真是其心可诛!” 齐王妃如此措辞实在过於严厉,面色更是沉黑。 侍女被这么一嚇唬,当场就“哇”一声哭了出来,“齐王妃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 齐王妃见状“嚯”地一下站起身,面色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这般哭哭啼啼的,不知道还以为本宫欺负你了呢!” 可那侍女被嚇破了胆子,只一个劲儿地啜泣。 更多人的目光被吸引来这边,都听到了齐王妃的高声呼號,目光齐刷刷地盯著她瞧,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对著她指指点点。 “堂堂王妃,怎地心胸如此狭隘?还跟个下人过不去?” “说的是,也不是多大事,当事者都没什么意见,她在这儿急什么?何况这还是公主府,不是她的齐王府呢。”…… 议论声隱隱传来。 齐王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对著那个侍女撒气,“你还不住口!当真是要置本宫於不义不成?” 侍女被嚇得一滯,打了个嗝,哭都不敢哭了,就这么睁大一双泪眼矇矓的眼睛望著她,仿佛齐王妃再有什么指令,她能马上去齐。 周遭议论的声音更大了。 齐王妃面色沉的厉害,“你……” “六弟妹,”她才刚要开口训斥,便被一个掷地有声的声音所打断。 “今日是本宫的赏画宴,正题都还没开始呢,你这里倒是唱上了。” 齐王妃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回头。 眾人也都齐刷刷循声望去。 就见端坐上首的端阳公主正往这边看来,她的目光淡淡落在六王妃身上,声音不高,却带著主人家的威严,“今日宴席是为了赏画的,品评字画,畅敘閒情便是。商姑娘是本宫的客人,那端茶递水的是本宫府上的下人,交给本宫料理就是,你便不用操心了。”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了,就差当著眾多宾客的面,直接点名,让她不要多管閒事。 一直和各家夫人热聊的端阳公主,暗中將发生的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幅古画有特殊的意义,她今日设宴,主要是为了让某些人膈应心慌,二来也是想藉此机会再见见商蕙安。 却没想到,这位向来还算识大体知进退的齐王妃如此沉不住气,屡次三番寻衅商蕙安,真是扫兴。 齐王妃自是听出来画外音,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 可她不敢顶撞端阳公主,別说她不敢,便是齐王来了,也得在这个姐姐面前规规矩矩的夹起尾巴做人。 齐王妃只能强压下不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顺从答道:“……公主说的是,是我失言了,抱歉。” 说罢,冷冷瞥了商蕙安一眼,坐回去,再也不发一言,只独自生闷气。 端阳公主似乎没看见她的情绪,衝著商蕙安招招手道,“蕙安,你过来。” “是,公主殿下。”商蕙安应声,拉著那呆愣的侍女一道上前。 第143章 心慌,齐王妃心里的秘密 单是这一个动作,端阳公主便明白了她的用意,侧目吩咐身边的周嬤嬤道,“你带商姑娘去换身乾净的衣裳,至於那个不小心洒了茶水的侍女,也带下去,方才齐王妃已经帮本宫教训过了,就没必要再罚。” “是,公主。”周嬤嬤低眉顺眼,很是恭敬。 商蕙安也听出了公主的意思,行礼柔声道,“多谢公主,公主果然宽厚仁爱。” 从刚才的对话,不难听出,端阳公主已经看出她是借力打力以牙还牙地回懟齐王妃,却没有戳破,还给了她台阶下。 这便是给她的“见面礼”了,她自然也要回敬。 端阳公主眉头微微一动,“去吧,把衣裳换了,那幅画要隆重登场了。” “遵公主令。” 商蕙安换了衣裳,月白长衫换成了一件硃砂色的长褙子,这是公主府准备的,她那件备用的太过素净,被周嬤嬤给否了。 周嬤嬤的原话是,“商姑娘您是我家殿下的座上宾,不必如此低调,合该再高调一些才是。要人家一眼瞧见,就知道商姑娘您贵不可言,高不可攀。这是我家殿下的原话。” 当时,商蕙安闻言看了那件长褙子,那分明是皇家的制式,“……周嬤嬤,我並非命妇,也没有品阶,这衣裳穿著怕是僭越。” 周嬤嬤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不妨事,商姑娘,上面绣的是花,不是瑞兽,不存在僭越这一说法。” 商蕙安仔细一看真是,便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好意——端阳公主这是想借著这次宴会,也让她扬名呢。 “惠安在此谢过公主厚恩。” 周嬤嬤对於她的识趣很是满意,点点头夸讚道,“姑娘果真跟我家殿下说的一般聪慧识趣。” …… 收起那些回想,商蕙安看向园中。 杜五姑娘……也就是六王妃的嫡亲妹妹,那日齐王府赏花宴,差点因为辛如嫣出事的那位体弱多病的姑娘,今日竟也隨姐姐一同前来了。 “商姑娘!”她一见商蕙安出现,便急忙起身,还险些因为站起太快而摔倒。 身边丫鬟连忙扶住她,她也顾不上仪態,急急忙忙地往商蕙安跟前走。 “商姑娘,实在对不住,我姐姐她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许是心情不佳,言语多有冒犯,还请你千万別往心里去。有所冒犯之处,我在这里替她向你道歉。” 方才她是去喝药了,才没有在场,一回来就听说商蕙安来了,而且被自己的姐姐给阴阳怪气的数落了,还闹了一些小小的不愉快。 她紧张地不得了,生怕商蕙安会被气走了,头一次对著自己的姐姐发了脾气,“阿姐,我难得出门一次,难得能见到商姑娘,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能这么对她?” 齐王妃面色有些不悦,但到底捨不得对自己这个打小身子不好的妹妹说重话,便没吭声。 所以这会儿杜五姑娘看见商蕙安才会如此之急。 商蕙安轻轻摇头,“杜五姑娘言重了,齐王妃身份尊贵,便是有些话说的重了些,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没有放在心上。” 她面带微笑说出这话,看似说不介意,实则却在言语中表达了自己的不高兴。 杜五姑娘蕙质兰心,一下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只得尷尬一笑,“是我不对,那就不说姐姐了。” 她態度诚恳,目光清澈,主动断了不愉快的话题,接著说道,“上次在齐王府上,商姑娘救我性命之事,我还一直未能来得及当面好好谢谢你。改日定当备厚礼,亲自登门向姑娘致谢。” 商蕙安点点头,浅笑道:“小事而已,不必掛怀。倒是杜五姑娘今日气色瞧著比那次好多了,整个人都有活力许多,是不是换了大夫换了方子了?” “商姑娘可真是神了,我换了看病的太医和方子都被你发现了。我……” 杜五姑娘还想说什么,齐王妃身边的采星就走了过来,“五姑娘,王妃请你过去。” 这是明摆著不愿意看自家妹妹和商蕙安亲近的意思。 杜五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姐姐,不远处她那晦暗不明的神色隱约可见。 她又连忙转回,看了看商惠安带笑的模样,只能回以一抹抱歉,“那我便先过去寻我姐姐了,过几日,我定备了厚礼,向你登门致谢致歉。” 说完,她冲商蕙安眨了眨眼睛,这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商蕙安將她的神態看在眼里,心说年轻姑娘当真可爱。 但看到不远处的齐王妃,神色便稍有收敛。 杜五姑娘丝毫不知,这和谐的一幕落在她亲姐姐齐王妃眼中,更是刺目。 王爷王爷被她迷的五迷三道,梦中含糊地唤著她的名字,那般温柔繾綣的语调和思念,是她嫁入齐王府多年来,从未得到过的! 就连他平日里从不让任何人靠近的书房里,也偷偷藏著她的小像。若不是管家说漏嘴,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 这商蕙安,不过区区一介和离之女,凭什么让她的丈夫如此念念不忘? 如今就连一向深居简出,不善交际的妹妹,竟也对她如此的看重,还主动与之亲近。 她越看商蕙安那副柔美的长相,越像是个狐媚子,表面上清冷自持,实际上却男女通吃,谁也不放过是不是? 齐王妃心中的怒火与妒恨翻江倒海,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这时候,周嬤嬤已经奉命捧出一幅古画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句,“是前朝吴大师的《观雪图》!”然后眾人便闹哄哄的拥了过去! 前朝吴大师,可是出了名的圣手,號称天下第一神笔,早期画的是花鸟鱼虫,四十岁后突然开窍,画起了各路神仙的造像。 他笔下的神仙人物,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就像是活著一般! 而《观雪图》画的是崑崙山,西王母的高居於山巔,垂眸观人间善恶。 明明只是一幅画,却传神的仿佛真的有一尊神立在那里,神威万里。 商蕙安提个不留心,就被挤到了人堆外。 一回头,又对上齐王妃那双隱含恶意的眼睛。 她定睛回视,嘴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的。 在接触到齐王妃震惊的眼神之后,隨即淡然转开,面上全程都没有太多的神色。 反倒是齐王妃被她那眼神一扫,心跳如擂鼓,莫名地发慌。 第144章 齐王,纠缠不清 眾人围著画看得如痴如醉,犹如面对神明一般敬畏,纷纷肃然起敬。 杜五姑娘趁著间隙,又悄悄地挪到商蕙安身边。 她对商蕙安的医术和人品都颇为钦佩,两人低声交谈了一番,依旧相谈甚欢。 齐王妃这下倒是没有让人过来唤她回去。 端阳公主也没有叫商蕙安过去,似乎让她来家里宴席,就是纯粹叫她露个面罢了。 不过,宴上很快就闹了个不太愉快的插曲。 一名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女子,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裙,头上簪的是素色的簪子,弱柳扶风的,挑了个眾位夫人相谈甚欢、端阳公主起身离席的时机,“啪嘰”一下摔在端阳公主面前。 然后就这么一边赖在地上不起,一边嚶嚶哭泣起来,“公主,妾身知道自己位卑言轻,可梦郎……” 不等她说完,端阳公主身边的周嬤嬤就利索地上前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 “既然知道自己是个卑贱之人,就该守好本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你一个外人没得公主允许,也敢跑到人前来丟人现眼?堵嘴拖走!” 周嬤嬤一声令下,两名家丁上前,一下捂住那弱柳扶风女子的嘴,就將人拖走了。 她愣是连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 而端阳公主从始至终,眼皮子都没有眨一下,更没有给那个女人半个眼神。 眾位夫人看著这一幕插曲,也只是瞧了个热闹,谁也没有多嘴问半句。 商蕙安只远远地瞧了一眼,虽然周嬤嬤说那女子是下人,可她身上所穿长衫的料子,分明是极其昂贵的银雪纱,是一种新兴的料子,售价其贵无比,哪里是隨便的下人能穿的起的? 正想著,耳边响起杜五姑娘的声音,“她说的梦郎,该不会是公主的駙马吧?駙马蔡梦寻,年轻时生的风流倜儻,被不少人戏称是梦郎呢。后来这称呼就变成了雅称。” 商蕙安愣了下回头,“何以见得?”她不解道。 “当然是因为这里是公主府,而她又穿著不俗地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公主面前,这分明就是內宅里那些见不得人的骯脏手段,想陷公主於不义。” 商蕙安讶异,没想到这位杜五姑娘虽然体弱,却是个爱八卦的。 “杜五姑娘倒是消息灵通。”商蕙安失笑。 她看著不远处已经平息的气氛,抬眸的瞬间,也正好看见公主殿下脸上一闪而过的冷意。 “可不是,我的消息向来……”“灵通”两个字到了嘴边,杜五姑娘猛地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我,我不是那种四处刺探旁人私隱秘密的人!实在是成日里在家养病,太无聊了,就……” “我明白。”商蕙安笑道,“我没有误会。” “不,你不知道!”杜五姑娘更急了,手脚並用地解释道,“我不是到处打听这些事,就是多看了些话本。商姑娘不知道,幻梦书生最擅长的就是把各家隱秘写成话本子,情况能对上十成九。” 生怕她不信,杜五姑娘又说了许多幻梦书生的“作品”,推荐她去看看。 商蕙安忍俊不禁,意味深长地笑道,“杜五姑娘不出府的日子,看起来也很精彩呀。” 杜五姑娘俏脸一红,没好意思再说,不过她也没机会了,因为齐王妃终於回过神来,派了人来催她过去。 等杜五姑娘回到齐王妃身边,还惹得齐王妃不满地哼哼道,“到底她是你阿姐,还是我是你阿姐?” 不过,这些商蕙安就不知情了。 她对那个突然出现又被押走的女人很感兴趣,但也不好明著去探究。 她也在等端阳公主的召见,或者是,等她的下一步反馈。 然而直到赏画宴终,宾客们陆续的辞別,端阳公主都没有派人来唤她过去。 至此,商蕙安便確定,今日让她过来,这位公主殿下並非真的想与她聊什么,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试探她的深浅。 皇家人的心思,果然深沉。 想明白內里这些弯弯绕的商蕙安,也没有死皮赖脸地赖著不走,而是隨著人流向端阳公主行礼告辞,先行一步出了园子。 已经是下晌。 公主府外,商蕙安一出门便看见了久等的银硃。 “姑娘,今日一切可还顺利?”银硃连忙迎上来。 “嗯。”商蕙安轻轻点头,不欲多说。 正要登上自家马车,就听见有人在呼唤她。 “蕙安!” 她循声看去,却见不远处,齐王赫连煜正站在那里,朝她挥手示意。 他穿著一身藏蓝色的亲王常服,还带著几个家丁僕役,站在马旁,隨手把韁绳丟给身边的僕役,显然是刚从马上下来,是来接王妃回府。 赫连煜也没想到,他不情不愿地走一遭,竟还能见到商蕙安。 在她走出公主府大门时,他便眼睛一亮。 这会儿见商蕙安朝他看来,立刻撇下隨从溥仪,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堪堪挡在了她的车前。 “蕙安!”赫连煜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急切,“皇家的宴席也请了你?真是巧了。” 他如此熟稔的语气,商蕙安也没有接茬儿,只是微微欠身行礼,“臣女见过齐王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的!”赫连煜伸手就要扶她。 商蕙安却眼疾手快地避开了他,往后退了一步,“王爷身份尊贵,臣女自当守好本分,否则若叫外人见了,怕是要生出议论的,如此,对王爷亦是不好。” 赫连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隨即想到了什么,语调都不禁提高了些许,“你是不是还为了上次郡主及笄那次,本王失约那事儿在生我的气?” 不等商蕙安说话,他又自言自语的道,“上次我匆忙离京,是奉父皇的命令去处理一些旧务,走时还特意吩咐了王妃,让她將我的令牌交予你,方便你去公主府。却没想到她……” 那些话大概是有些难以启齿,他顿了顿,接著道,“此事確实是王妃不对,是她怠慢了你。回来之后,我便第一时间找了王妃討说法,且一直记掛著,想与你当面说个清楚的。今日正好遇上,我在这儿,郑重向你赔个不是。” 赫连煜语气诚恳,说著,竟真的向她微微欠身。 第145章 妒恨,赫连煜想纳为侧妃 商蕙安连忙侧身避开他的礼,说道,“殿下言重了。不过是小事,殿下肯相帮是情分,不肯相帮是本分。何况当时王妃也並非故意,她的嫡亲妹妹出了变故,她著急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总之,此事已经过去,臣女並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敢因此就记恨王爷,更不敢劳烦殿下亲自道歉,臣女告退。”商蕙安语气客气却疏离,她说完便要绕过他登车。 “等等!” 赫连煜急忙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指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 商蕙安更是往后退了两步。 他见她这般急著与自己撇清干係、保持距离的模样,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与不甘。 “蕙安,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你应该知道我的。”他脱口唤出她的名字,语调很是急切。 “我知道外头有些流言蜚语对你不利,也知道李家那五年,你受委屈了。但我並不介意那些捕风捉影的骂声,你是知道我的心意的,只要是你愿意,我便纳你做我的侧妃!” “有我保护你,往后你也不必再如此拋头露面的四处奔走了,你只需要在王府做一个富贵閒人,就能安度余生。” “殿下,慎言!”商蕙安猛地一震,彻底与他拉开距离。 她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被冒犯的慍怒。 “我以为当年殿下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既然殿下不清楚,那蕙安就再说一遍——” “我一直將殿下视为值得敬重的兄长,从未、有过半分男女私情!知晓殿下的身份之后,也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蕙安失去怙持,又是和离之身,只想安分守己的度日。殿下身份如此贵重,臣女,更不敢有丝毫高攀之意。” “如何就是高攀了?你的父亲也是我的授业恩师,若是说起来,我也是替老师照顾你这唯一的女儿……” “等一下照顾人有很多种方式,並非只有这一种。”商蕙安打断他的话。 顿了顿,她语气越发决绝:“李家那五年,於我而言已经足够。如今我只想过些清净日子,婚嫁之事,暂不作考虑。殿下的错爱,蕙安心领,但实在愧不敢受,告辞!” 她不再赫连煜的反应,行了个礼,便果断绕开他,扶著银硃的手,迅速登上马车。 门一下关上,隔绝了內外。 “回去。”她朗声吩咐。 看著那毫不留恋驶离的马车,赫连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面上闪过错愕。 当年他主动求娶,便被她拒绝过一次,没想到如今她一介和离之身,他再次主动开口,要纳她做侧妃,竟然还会被拒绝! 她架子未免太大了,不过是仗著本王对她有几分好顏色,便在这儿拿乔使性子。 思及此,赫连煜扯了下嘴角,得意道,“等著瞧好了,早晚有一天,本王会让你心甘情愿的接受这一切。” 他却全然不知,这一幕,恰好落入了后面出来的齐王妃杜氏眼中。 她离得还有些远,只见到自己的夫君不顾身份,主动上前与商蕙安说话,两人似乎交谈了几句,商蕙安就匆匆离开,而他还追在后面看著人家的马车离去的方向,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一股委屈混杂著愤怒与的邪火,“腾”地一下直衝脑门。 “好一个深情难忘的大情种啊。这么多年了,他就这么念念不忘的!”她脸色铁青,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扯烂了!“这个商蕙安更是不检点,本宫处处忍让,她竟蹬鼻子上脸!” “阿姐,你先別急。”跟在她身边的杜五姑娘连忙小声劝道:“商姑娘看著不像那种不知分寸的人,方才兴许是王爷有事与她说,而且王爷不是本来就与商姑娘是旧相识么?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 不等齐王妃开口,她身边眉眼伶俐的陪嫁丫鬟采星便已经抢先冷笑道,“五姑娘您年纪轻,不知人心险恶。这板上钉钉的事情,王妃亲眼所见,能有什么误会?” “那女人一看就是个狐媚子!水性杨花,这才和离多久?前不久还听说她跟就跟裴家的郎君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裴家的郎君还给她一箱一箱地送东西,哥哥妹妹的叫的甭提多亲热了,如今又来勾引王爷!” “光天化日之下,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就敢拉拉扯扯,背地里还不知如何齷齪呢!” 采星越说越激动,齐王府听著,脸色也是越发的难看。 见状,采星更是添油加醋地拱火道:“王妃,这种女人最是有心机了!表面上看不爭不抢,一副清高的模样,实际上还不知道是什么浪荡的底子。王爷心里这么多年都惦记著她,谁知道他们以前在一块儿读书,是不是清清白白的?” “今日这般情形,他们怕是还旧情难忘!您可得先下手为强啊!否则真叫王爷借著什么恩师之女的由头让她入了府,以王爷这份心思,往后王妃您的位置,怕是都要退位让贤了!” 杜五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惊讶地捂住嘴,“王爷,这么多年都……”惦记著商姑娘? 采星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刚刚太过激动,说漏了嘴,连忙捂住嘴。 但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已经说了,此时捂嘴,已没有任何意义。 这番话更是如同毒蛇尖牙,狠狠咬在齐王妃的命脉上。 “他们之间既如此情深,当年娶我做什么?怎么不直接娶了商蕙安,说不定还能成就一段『凤子龙孙迎娶恩师遗孤为妃』的佳话,传为美谈呢!何苦来娶了我,如今又做出这副模样,这是要置我於何地,置我杜家顏面於何地?!” 她本就敏感多疑、看见齐王主动找商蕙安勾勾搭搭的,更是妒恨交加,如今被采星这番话所挑拨,心中怒火中烧,恨意翻涌。 一时间,她对商蕙安的恨意,简直达到了顶峰! 恨意如同藤蔓,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紧紧缠绕,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第146章 侧妃,他视为猎物 不过,此时他们人还在公主府,家丑不可外扬。 齐王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怒火,面上也迅速调整出一副略显疲惫但端庄得体的模样。 她扶了扶鬢边微松的金釵,理了理衣袖,这才扶著贴身丫鬟采星的手,挺直背脊,迈著王妃应有的稳重步伐,朝著齐王走去。 杜五姑娘见状,心中焦急,又不敢明著违逆姐姐,只能趁人不备,飞快地对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心腹丫头彩云耳语几句。 “我依稀记得商姑娘说,她如今住在榆林巷里的听月小筑,等会你找个时机,找人去给商姑娘报信,就说我姐姐知道了,她应该就知道是齐王拉著她说话的事被我姐姐看见了。” 彩云机灵,立刻会意,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寻了个由头悄悄落后几步,便脱离了队伍。 杜五姑娘这才稍稍安心,赶紧跟上姐姐的脚步。 齐王赫连煜此时已收敛了方才纠缠商蕙安时的失態,恢復了平日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亲王仪態。 他见王妃走来,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自然而然地伸手虚扶了一下,“王妃今日辛苦了。宴席可还尽兴?端阳姐姐財力物力都十分雄厚,今日拿出来让大傢伙共赏的画,定是十分精妙的。” 他声音温和,神態寻常,仿佛刚才与商蕙安那番短暂的交谈从未发生。 这人可真会做样子,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齐王妃心中冷笑了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口中应道:“公主的藏品自然是极好的,宴席也周全,今天来了不少夫人,聊了一天,我已有些乏了。” 她若无其事地避开谈论任何可能与商蕙安相关的话题,这样就可以假做没有看见他和商蕙安拉拉扯扯那回事了。 赫连煜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齐王妃见状,搭著著他的手,姿態优雅地登上了王府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 杜五姑娘则和齐王妃交换了个眼神之后。便登上了后面杜府自家的马车。 彩云混在隨行僕役中,见无人注意,悄然转身,朝著与王府车队相反的方向,快步离去。 马车轆轆行驶起来。 马车的车厢內熏著淡淡的薰香,隔绝了外间的喧囂,只剩下齐王与齐王妃两人对坐。 马车很大,几乎是所有用具一应俱全。茶盏也稳稳地摆在桌上。 上车之后,齐王妃就不说话了,齐王也有些不知从何开口,於是,车厢內陷入一阵凝滯的沉默。 马车驶离出去挺远,齐王才斟酌著,终於开口打破了寂静,“王妃,有件事,我想与你商议。”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顿了顿,看著齐王妃微微一变的脸色,目光慢慢地落在车厢內铺著的锦毯花纹上,仿佛下了很大决心,“我想纳蕙安为侧妃,此事希望王妃周全。” 齐王妃端著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晃,滚烫的茶水险些溅出。 她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瞬间涌起的寒意与讥誚,“王爷为何突然做如此想?” “也不是突然为之而是早有此意。王妃你应当知道的。”赫连煜见她没有立刻反对,便感觉受到了鼓励,语气越发情真意切。 “先前我便同你说过,我与蕙安是有多年感情的旧相识,她是商老师的独女,是老师唯一的女儿。商老师於我,不仅是授业恩师,更有半师半父之情。当年他殉职之后,商夫人也撒手人寰,之后匆忙下嫁了李家。……” 他语气十分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感慨至深的自责味道,“老师和师母皆已亡故,就留下这么个孩子,我本应该我自当替他们照顾周全。结果因为种种原因,我未能尽到照拂之责,心中一直有愧。” 顿了顿,他看著齐王妃,越发有推心置腹的意思,“如今蕙安她遇人不淑,狠下心与李家和离,孤身一人,处境艰难。我每每思及,心中实在不忍。你是女子,应当更能理解同为女子的难处,所以我想纳她做侧妃,往后她进了齐王府,有你我照顾,定不会让她再受到委屈。” 齐王妃杜氏听著他这番“推心置腹”的剖白,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个青梅竹马,好一个恩师之后! 既然不忍恩师之女流落在外被欺负,这些年他早干嘛去了?当年他就可以停止娶了人家,偏捨不得他这个位置和他们杜家的富贵和对他的协助。 如今来装什么情深,还要拿这些道义来做遮羞布,简直厚顏无耻虚偽至极! 齐王妃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付出全都是一场笑话。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平静,勉强扯出一丝笑容,“王爷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只是商姑娘知道,你要纳她为侧妃么?她同意进王府了么?” 齐王妃说这话,原来是为了刺一刺赫连煜的,但没想到他闻言居然愣了一下,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尷尬。 “……本王都开口要纳她入府,他自然是会同意的,除了本王这里,她一个和离的女子,想去哪里有更好的归宿?” 这话看似在回答齐王妃,却处处都是针对商蕙安的贬低。 齐王妃原先对商蕙安一腔埋怨,此时闻言忽地一顿,眼睛里闪过一抹诧异。 这哪里是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商蕙安的人该说的话,便是有几分真心,都不该上这个態度。 他这分明是將人家当做了,势在必得的猎物! 想到这一点,齐王妃的目光越发幽暗。 而齐王以为方才那番话糊弄住了齐王妃,便滔滔不绝地又说了起来。 他开始细数过往,“当年在商家时,蕙安年纪虽小,却常为我们送茶送水,照料书房,待本王极为不同。她绣工不好,却还费尽心思地为我绣过一方帕子……虽然后来不慎遗失了。” 说到这里,他颇为遗憾道,“商老师也常夸她,说若是男儿,必成大器。我们之间,虽无越礼之举,却也有一同长大的情谊。她如今身份尷尬,寻常人家顾忌流言,未必肯真心求娶。若入我齐王府为侧妃,便能有我的照拂,能保她后半生富贵荣华,衣食无忧。本王算是对商老师也有个交代了。” 第147章 侵扰,李墨亭找上门 他故意將那些年少时在商家读书、与商蕙安一起相处的时光,刻意描绘成带有曖昧的色彩,明明送东西时,书房里的人都有一份,他却把情分都揽在自己身上。 齐王妃默不作声,赫连煜连忙道,“王妃你素来贤惠大度,定能体谅我这份苦心,也会善待於她,对不对?” 他將自己摆在一个“重情重义”、“怜惜孤弱”的道德高位上,仿佛他娶商蕙安为侧妃,不是出於趁人之危私心,更不是出於爱而不得私愤,而是为了报师恩、全旧谊。 他把这种趁火打劫的行为,美化成了是拯救孤女於水火之中的义举。 齐王妃听出话中端倪,也没有当面戳破,更没有激烈反对,只是將情绪死死压在心底,表面上一片风光霽月。 “王爷顾念旧师,顾念旧谊,重情重义,实乃性情中人也,虽说商姑娘的身份,入王府为侧妃,有些不妥,但此事妾身会尽力周全。” 她说的是“尽力周全”,而不是会料理妥当。 赫连煜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王妃出马,就不怕她商蕙安不肯就范了。 王妃同为女子,应该最有同理心,听到他如此推心置腹,情真意切的剖白,定会“感动不已”。 先前他纳妾时,杜氏每次都是咬牙切齿地跟他闹一通,那时候他都只是纳个妾,她便那么大的反应,命王府的管家亲自去人家家里下彩礼。 这一次是娶侧妃,以杜氏的心胸,定会大张旗鼓,弄得天下人尽皆知。 到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了商蕙安要给他做侧妃,她收不了场,就只能做老老实实嫁进王府,给他做侧妃!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否则她有和离之事在前,再因为此事,声誉尽毁,往后还有哪个男人还敢要她?只怕她连在汴京抬头做人的勇气都没有! 思及此,赫连煜越发得意,仿佛已经稳操胜券,胜利在望。 齐王妃看著齐王脸上的得意之色,心中第一次生出,要与商蕙安当面的、好好聊一番的心思。 车厢內再次陷入沉默。 只是这一次,那沉默之下,涌动著足以冻结人心的暗流。 …… “阿嗤阿嗤……” 回去的路上,商惠安猝不及防,连著打了两个喷嚏,只觉得鼻子发痒,懊恼不已。 此时她还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成了齐王的狩猎目標,还拿她做筏子,假做深情,准备做一场戏,彻底毁了她的名声。 不过便是知道了,商蕙安也是不怕的,她大不了豁出去。 不过那是后话了。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半个时辰后,便在听月小筑门口停稳。 只是,商蕙安刚扶著银硃的手下了车,正要踏上自家门前的石阶,一个身影便如同嗅到腥味的鬣狗般,猛地从旁边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蕙安!” 商蕙安嚇一跳,和银硃一起,都后退了两步。 反应过来,又觉得这声音似乎在哪听过,非常熟悉。 思及此,商蕙安定睛看去。 就见,拦在了她面前的,正是一个她以为不会再见的过去式。 李墨亭。 他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圆领袍,模样倒是生的不错,可惜被他脸上那一副倨傲的神情毁了,原来有五分的容貌,也落了下乘,只剩三分。 商蕙安瞬间冷了脸。 “蕙安!我可算等到你了!”李墨亭丝毫未觉般地往前凑了一步,一副旧知己,久未重逢的喜悦。 银硃连忙挡在商蕙安神情,拒绝他靠近,“李將军,请你放尊重些!” 李墨亭闻言微微一顿,倒是往后退了一步,没有硬来,而是望著商蕙安,露出一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蕙安,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不下我们多年的夫妻情分。” “我知道,我娶如嫣表妹为平妻之事,你心中必有怨气,所以行事才会一时鲁莽衝动了些,但我不会与你计较这些,我李墨亭也並非无情无义之人,念在你我两家自小定亲,你我五年夫妻的情谊上,我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重回李家。” “当然了,今时不同往日。如嫣如今是李家的当家夫人。至於你……看在你曾为李家操持多年、也尽心尽力的份上,我可以许你一个平妻之位。” 商蕙安闻言不禁笑出声,他李墨亭莫不是失心疯了?和离都和离了,她和他们李家早就毫无关係了,他今日是发的哪门子疯,突然跑来跟他敘什么旧情,还让他重回李家? 那虎狼窝是什么好地方么?还让他当什么狗屁的平妻,她好不容易跳出那个坑,还要再跳回去?当她脑子里进水了不成? “李將军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你我早在之前就和离了,如今没有任何关係,我不知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但男女授受不亲,请你离开。” 李墨亭原本还一脸志在必得的得意,闻言仿佛被扇了两巴掌,脸上闪过一抹难堪,神色当场就变了。 “商惠安,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我给你脸不要脸!我可是陛下亲封的,镇北將军,朝廷新贵,日后前途无量。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无倚仗无依凭,这盛京城除了我,还有哪个男人会要你?我紆尊降贵亲自前来,让你做我李家的平妻,这已是天大的恩典了,你莫要不识好歹,自討苦吃!” 如此恬不知耻的的言论,李墨亭说的理所当然,脸上更是一副自降身份的倨傲,语气和眼神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贬低与挑剔。 商蕙安看著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从来没有觉得他如此面目可憎过。 当真有人连半分的自知之明都没有的! 商蕙安连与他爭辩都觉得浪费时间,只冷冷地嗤笑一声,对银硃道:“哪里来的疯犬在门前狂吠?银硃,还不撵走了去!” “是!”银硃早已气得七窍生烟,闻言立刻上前,与车夫一起,挡在商蕙安身前,厉声道:“李將军,请你自重!这里是我们姑娘的家,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你们好大的胆子,可知本官官位几品,不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李墨亭是武將,仗著自己有几分武艺在身,根本没把一个丫鬟和一个车夫放在眼里。 他说著,目光上下打量著商蕙安,眼底充满了鄙夷不屑。 第148章 纠缠,李墨亭找上门 “商蕙安,你別给脸不要脸,在我面前打肿脸充胖子,拿什么乔?就凭你这下堂妇的悍妇名声,除了我李墨亭肯念旧情再收留你回李家,这盛京城上下,还有哪家要脸面的男人肯要你?” 顿了顿,他打量商蕙安的目光越发放肆,“难不成你还觉得,凭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往后还能攀上高枝做王妃?我劝你趁早醒醒吧!別给你那早就下黄泉的父母丟人现眼了!” “否则之后传出去,別人只会笑话商淮夫妇养了一个志大才疏、好高騖远、一心想攀龙附凤的女儿!” 商蕙安早就知道李墨亭的人品了,他说出了什么不像人话的话,她都能理解,但他偏偏一直再拿他的亡父亡母为藉口,三番两次羞辱亡人! 一股怒意直衝头顶,商蕙安气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冷静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目光如冰刃般射向李墨亭,“李墨亭,我做王妃还是做皇后,与你何干?” 她的声音冷冽无比,犹如数九寒冬的冰霜,一字一顿地道,“早在和离书籤下的那日起,你我便已恩断义绝,往后婚嫁各不相干!我是生是死,是贵是贱,哪怕流落街头,也与你镇北將军毫无干係,既不用你可怜,也不需要你施捨!” “你!”李墨亭气的一滯,你给脸不要脸!” “你恬不知耻!”商蕙安毫不客气地骂回去,“李墨亭,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商蕙安,不是你李墨亭可以隨意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我最后再跟你说一遍,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半点关係,从你签下和离书、我走出李家大门的那刻起,我要嫁谁,或不嫁谁,都是我的自由,轮不到你一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 商蕙安的声音掷地有声,说完便不再看李墨亭铁青的脸色,对银硃和车夫黄叔斩钉截铁地道:“把这个毫无礼数、拦路骚扰的外人赶出去!他若再不走,便去报官,告他私闯民宅,骚扰良家妇女!” “你!”李墨亭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 见银硃和车夫黄叔再次上前驱赶,他冷哼一声,隨意一挥手,便將车夫推了个趔趄,又格开了银硃。 他毕竟是练武出身,又是上过战场的,力气远非寻常人可比。 眼看他要强行靠近商蕙安,银硃急得大喊:“姑娘快进去!” 商蕙安面如寒霜地往后退。 眼看著银硃和黄叔拦不住了,就在这时,隔壁薛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赫连崢本是听见了动静,猜想商蕙安应该是从公主府回来了,心里记掛著她今日去公主府的收穫,正想寻个由头过来看看。 脸上还带著几分准备见她的小心翼翼与欢喜。 谁知还没出门就听见外面爭吵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一顿,面色沉著地出了门。 这一露面,正好看见李墨亭正在纠缠商蕙安,银硃和车夫在拦著,李墨亭还仗著自己习过武,推搡他们。 赫连崢眸中寒光骤现,身形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了商蕙安近前。 在李墨亭挥下拳头之际,赫连崢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一掀,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李墨亭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然间击中,整个人失去平衡,顿时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谁啊,哪个不长眼的王八……”李墨亭还没爬起来,嘴里就骂骂咧咧地不乾不净。 话音未落,又一个拳头落在他脸上,直直就砸在他眼眶上,接著又一拳摁在他鼻樑上,那鼻血当场直涌。 “啊——”李墨亭惨叫著连忙捂住发疼的鼻子,狼狈不堪,他瞪著突然杀出来的赫连崢,怒气蹭蹭蹭的往上涨,“你个王八犊子!你是,你是商蕙安的姘头是不是?你个小白脸!” “嘴里不乾不净的,我帮你洗洗嘴!” 赫连崢的拳头雨点似的落在李墨亭身上,打得他嗷嗷叫唤,这才收手。 李墨亭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嘴角一直骂骂咧咧地念叨著“小白脸”,“姘头”这种翻来覆去的话。 赫连崢腰杆挺的笔直,挡在商蕙安面前,冷冷地俯视著地上翻滚哀嚎的李墨亭,声音到底是放柔了些,“这混蛋玩意没伤著你吧?” 商蕙安想说没有,不过还没说出口,李墨亭便挣扎著爬起来。 他一只手捂著眼睛,一只手捂著鼻子,鲜血还不断从指缝间渗出,既悽惨又滑稽。 “好啊你,商蕙安,你这才离开我李家多久,就跟这小白脸好上了!你怕是早就跟他不清不楚,所以才那么决绝的同我和离吧?你这水性杨花的……” 没等他把“女人”两个字说完,商蕙安便冷笑著打断他,“闭嘴!你当所有人跟你一样齷齪无耻么?!” 他怎么说她都没关係,可是攀扯上赫连崢,他不想活了,她还要命呢! “自己心臟,看什么都脏!”赫连崢冷嗤道,“你出征在外,髮妻在家里为你打理家中事务,照顾母亲弟妹,你倒好,在外头养外室生儿子,一家老小用著髮妻的嫁妆。只有你李墨亭才能干出如此齷齪无耻的事情,如今都和离了,还想往髮妻头上泼脏水!你可真不是个男人!” “你,你个贪图富贵的小白脸,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他没有资格,我总有吧?”商蕙安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从牙缝里挤出这话,“当初和离的时候,你將那五年我花在李家的嫁妆也赔给了我,和离书籤了,我们早就毫不相干了,如今跑到这里来纠缠,你当真是半点廉耻都不要的!” “从今往后別让我再看见你,否则,我绝不会轻易揭过!” “好哇你!商蕙安,你很好!我告诉你,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还有你这个小白脸!你也给我等著!咱们走著瞧!你们这一对狗男女都给我等著!” 李墨亭恶狠狠地瞪著商蕙安和赫连崢,心有不甘,但也自知不是赫连崢的对手,只能色厉內荏地撂下狠话,然后扬长而去。 第149章 么蛾子,不会给他喘著的机会 当然,瀟洒的扬长而去,只是他自己个人的幻想罢了。 他鼻青脸肿地落荒而逃,也顾不得擦去满脸血污,离去的身影一瘸一拐、狼狈至极。 等著他仓皇逃远了,赫连崢这才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商蕙安,眼中的冰寒戾气瞬间褪去,换上掩饰不住的担忧:“你没事吧?他有没有伤到你哪里?” 商蕙安看看李墨亭逃离的方向,又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方才多谢殿下帮忙解围,若不是殿下及时出手,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而且,方才被李墨亭那些话所激起的怒火,在赫连崢出现並利落將人打跑后,也奇异地平息了。 赫连崢看著她微微泛白的脸色和紧抿的唇,心中越发不忍,“没事就好。今天你也累了,快回去歇著吧。” “嗯,多谢殿下。”商蕙安微微頷首,带著银硃转身进了听月小筑。 门扉將拢,她顿了下,忽然转回身来,“对了殿下,今天去公主府,公主並未说什么,大约是试探我的態度。下次也许还会把消息递到殿下这里,劳烦殿下代为传达。” “嗯,我会的。” 他们目光交匯,短暂对视之后,大门合上,將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 赫连崢站在门外,望著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李墨亭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心中对李墨亭的厌恶更甚。 有些人,是嫌自己活得太舒坦了。 只是,对李墨亭越厌恶,他对商蕙安就越是心疼。 过去的五年里,她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不成体统毫无廉耻的混帐东西在全心全意地付出,到头来,哪怕和离也甩不脱李墨亭这种牛皮糖。 她明明是这么么好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待遇。 薛崇这会儿才出来,看著门口的安静,下意识脱口而出,“方才出什么事了?” “不是让你盯著么,你跑哪儿去了?” 薛崇:?不是,殿下,不是您觉得是商姑娘回来了,非得自己亲自出来,让我在里头等消息的?现在怎么又成我的错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赫连崢,但那些话又哽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只能认命的把嘴又闭上。 “……殿下,方才闹哄哄的,我似乎还听见有男人的声音,该不会是李家那个,追过来了吧?” “嗯哼!”赫连崢哼了声,面无表情的往回走。 薛崇连忙跟上去,“他好大的胆子,当初商姑娘和他和离,可是陛下亲自下了圣旨的,如今竟然敢追到这里来纠缠商姑娘,他前途还要不要了!” “哼!他会在乎前途就怪了!”赫连崢冷声道,“之前给他的教训还是太少,以后定是不能让他有喘息的机会了,你去查一下,最近李家又在闹什么么蛾子。” 薛崇愣了下,只能点了下头,“是,我会吩咐下去,不管姓李的想干什么,之后不会让他有机会作妖的。” “还有,李墨亭今日这么闹了一通,往后。定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准备两个人暗中保护她。” 这个“她”自然是指的商蕙安。 薛崇恭敬应是,接著问道,“……那,是找两个会武功的,去听月小筑做丫鬟?是不是要做得隱蔽一些?” “不必了。”赫连崢淡声道,“蕙安那么聪明,就算做的再隱蔽,她总是能看得出来的,与其等他以后发现了埋怨我,还不如直接告诉她,这就是我派去保护她的人。” 说著,赫连崢嘴角不禁上扬,脸上也扬起骄傲,“她向来聪慧,能明白两个有身手的丫鬟在身边有多少好处。” 薛崇:“……”殿下,人家还不是你媳妇儿呢,你在这骄傲个什么劲儿? 心中吐槽归吐槽,薛崇到底是下去安排了。 …… 而隔壁的听月小筑里,商蕙安还不知此事。 她换下了出门的衣裳,只穿著简单的居家服,命银硃退下,单独一人在榻上发呆,心中惊魂未定。 不过,她惊魂未定的,並不是李墨亭的纠缠,而是想到在门前,赫连崢出手打败李墨亭的样子。 念及他拳头如雨一般落在李墨亭身上的画面,她心里更是忐忑不定。 之前她一直觉得赫连崢的模样生得斯斯文文,芝兰玉树的,应该是个读书人,但没想到今天他出手如此乾脆利落。 虽然並不是什么话本子里惊天动地的精彩打斗,但他那三招两式,分明是训练有素的,绝不是花架子。 这些年,这位殿下在外究竟都经歷了什么,他不得已才学了这一身武艺自保。 被东宫放逐的日子,很艰难吧。 思及此,商蕙安心中的惆悵更深了。…… 天很快黑了。 院里掌了灯,银硃和紫苏端上来饭菜。 商蕙安神色淡淡,只吃了几口就让她们撤下,说没什么胃口。 “姑娘,便是有心事,也得好好吃饭才行啊。”银硃语重心长道。 “是啊姑娘,李墨亭是个混帐,你可千万不要因为他气坏了身子。你就把他当个屁放了!” 紫苏已经从银硃口中知道了李墨亭在门口纠缠他们的事情,此时提起来还是愤愤不平的。 但商蕙安好不容易从李家那些事情走出来,她並不希望自己家姑娘又再次沉陷进去。 “放心吧,我没生气,只是有些事情想不通。”商蕙安起身走向窗边,看著彻底暗下来的沉沉暮色,徐徐说道,“之前那么长时间,李家人从来没闹到我跟前来过,今日李墨亭突然出现纠缠,定是事出有因。” 说著,她回头吩咐银硃道,“你出去打听打听,看李家又出了什么么蛾子。” 紫苏和银硃对视一眼,担心地道,“姑娘这是?”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商蕙安解释道,“之前我无意与他们李家人再有牵扯,所以不关心李家的消息。但如今李墨亭都找上门来了,我若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便等於眼瞎耳聋,坐等被人欺辱!” “是!”银硃连忙道,隨后就带著紫苏下去了。 商蕙安站在窗前,吹著微凉的风,心中泛起阵阵冷意。 她以为和离就能和李家那些烂人撇个乾净,没想到这家人却是阴魂不散的一直缠著她。 既如此,那就莫怪她不念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