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之我不平凡》 第 1章 魂穿王满银 人只有快死亡的时候才能明白,人生其实就是一场骗局。 最主要任务,根本不是买车买房,也不是及时行乐,而是不要背负那么多的责任! 在这个世界上,活著的我们和一只蚂蚁瓢虫没有任何区別。 当你走到生命的尾生,回首过去,你就会明白,我们追求的一切都不重要。 功名利禄终將变为尘土,恩怨情仇也將隨风飘散! 我们在这世间,最真实的需要,不过就是內心的感受而已!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 即便结果不尽人意,但过程一定要精彩! 这个道理直到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人到中年的王满才明白。 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妻子,儿女的心中是没有悲伤的,只有失去血包的愤怒,毕竞年入二十万的市农科所所长职务,能让他们光鲜亮丽,因为他们觉得他这么多年的任劳任怨是理所当然。 隱约间听见妻子和肇事方討价还价的声音,一切都显得那么冷漠。 哎!拼命对別人好之前,先好好爱自己,你得把自己当回事,才不会这么辛苦…。 这一世,他太累了…,希望来世…! 1970 年,春夜,罐子村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著,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在村子东头的一个沟渠里,躺著一个人,看样子是摔晕过去了。 沟渠边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窥探著这个不省人事的人。 良久,那人终於呻吟一声,悠悠醒来,嘴里喃喃著:“我又投胎了…,我是谁…,我是王满,还是王满银。” 一声长长嘆息,那人坐了起来,靠在沟渠土壁边,眼神有些茫然,慢慢消化著两股灵魂的交融。 王满是魂穿过来的,年过四十的他在 2025 年刚过完年,身为湘省省会沙市农科所所长的他,在主持完所內收心宴会后,骑著他的小电驴往家赶。(真可悲,堂堂的大所长,只能骑小电驴) 哪晓得,深夜里一辆狂飆的渣土车,“哐当”一下就把他撞进了医院,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这儿。 他这一世的记忆也慢慢清晰起来,附身的这人是《平凡的世界》里有名的“懒汉,逛鬼”,和他同姓,名差一字的“二流子”王满银。 王满银的老祖曾当过“拔贡”,在这一带也算有点名望。可到了他祖父手里,染上了抽大烟的恶习,把一点家业全给抽光了。 他父亲更是成了前后村镇有名的“二流子”。 1947 年,母亲在躲避战乱的山崖窖里生下了他。 父亲呢,第二年就去世了。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劳作,把他抚养到 19 岁。可 1966 年,母亲也病故了,从此,他就成了孤家寡人。 这一年,社会乱得像一锅粥,风一吹,到处都不得安寧。 王满银心里倒觉得高兴,这世界乱成这样,他正好浑水摸鱼。 他参加了县里一派的武斗队,可没承想第一次战斗,就被另一队给俘虏了。 嘿,他倒也没觉得啥,又加入了俘虏他的这一队,转身就去打原来的那一队。反正对他来说,哪边都一样,只要有好吃好喝的就行。 可打第二仗的时候,死了人吶!这一下,王满银害怕了,脸色煞白,把枪一丟,撒腿就跑回了罐子村。 回到村里,他又不想种地,觉得那活儿太累人,他可不想当庄稼汉。 脑瓜子一转,嘿,做起了各武斗队的小生意,他知道武斗队的行踪。凭著不要脸的性格,这几年下来,还真让他混得满嘴流油,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自在。 不知哪天,他躺在自己冰凉的土炕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备感寂寞。 他寻思著,该娶个老婆了。於是,心里把前后各村未嫁的女子一个个过了一遍,最后选定了双水村孙玉厚的大女子孙兰花。 为啥选兰花呢?兰花长得漂亮,身体又壮实,一看就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王满银心动了。 他也不找媒人,自个儿就开始行动起来。罐子村和双水村就几里路,他有事没事就在两村之间跑个不停。 起先,每到黄昏,他就在双水村头的小路边等著,只要瞧见出山回来的兰花,就没话找话地跟人家骚情一通,还时不时递个头绳,或者塞个玉米饼、糖果啥的。 可怜的兰花,家里穷得叮噹响,常穿一身补丁摞补丁的衣服。她瞅见这个穿戴整洁,脸洗得白净的青年,热心地跟她说著那些叫人耳热心慌的话,都不知道该咋应对,脸涨得通红。 也就是今天傍晚,王满银瞧出兰花对他有了好感。 在双水村的后河湾里,他瞅准时机,一下子抱住了兰花,把她狠狠亲了一顿,又把新买的衣服塞到兰花手里。 兰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得不轻,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哭得稀里哗啦。 她心里既害怕,又感激眼前这个男人。平时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她整天在田间山里家里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晚上一倒头就睡著,哪顾得上这种事。就算有人来家里说媒,她也害羞得躲开去。 可现在,罐子村这个胆大的,叫王满银的白净后生,一下子就把她沉睡的少女感情给唤醒了,让她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她抽抽搭搭地对王满银说:“这衣服我现在不敢拿回家,你先拿回去,让我给家里大人把这事说了再决定…” 分开后,王满银兴奋得找不著北,一路哼著小曲儿。 他回想起亲到兰花那柔软的嘴唇,又拥抱了她丰腴的身躯,还得到了兰花的应承,觉得一切都美好得像做梦一样。 他晕晕乎乎地往自家走,哪成想,分神间,在罐子村的一处沟渠上一脚踩空,“扑通”一声就摔了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2025 年的王满,代替了 1970 年的王满银。 王满银(现在是王满的灵魂)坐在沟渠里,望著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星,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著自己在 前世的日子,985毕业,一路奋斗,虽说当了个农科所所长,年入二十万,可那又咋样呢? 身心俱疲,穿著便宜的衣服,过著憋屈的生活,睁开眼就是一地鸡毛的生活,老婆嫌弃,儿女敌视。 有时和朋友聊天,朋友也常常感嘆,我这辈子,没想过要活很久,把养我的人养老,把我养的人养大,至於自己嘛,哎…,就交给时间吧。哎,这世道…。 出了车祸,在医院里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妻子和儿女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悲伤,只有失去血包(经济来源)的愤怒。 这么多年,他任劳任怨,一心为这个家,却换来这样的结果。 再看看现在,成了这个“二流子”王满银,虽说名声不咋地,可这生活似乎又是另一种样子。 他摸了摸身上的衣服,粗布脏衣,跟以前穿的西装革履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顺著沟渠边的小路往村子里走去。 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寻思著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乘凉的老汉,其中一个瞧见他,打趣道:“满银,今儿个咋这晚才回来,是不是又去双水村找兰花妹子啦?” 王满银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笑著应道:“伯,您可別打趣我了。”说完,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回到那间破旧窑洞,他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 他摸索著找到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屋里摇曳,照著简陋的家具和土炕。他坐在炕沿上,看著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长长地嘆了口气。 这一夜,王满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他的脑海里,一会儿是 2025 年的家和工作,一会儿是 1970 年这罐子村的人和事儿。 他知道,自己得好好想想,往后该咋走这人生的路…… 第2 章 我是来享受躺平人生的 春夜的寒意还带著酷意,冷风从那破得七零八落的门窗呼呼地灌进窑洞,吹得那如豆粒般大小的油灯火苗儿忽明忽暗,光影在窑洞壁上晃来晃去。 王满银伸手从掛在洞壁的竹箩里掏出两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饃,就著水缸里舀出的凉水,一口饃一口水地往肚里填,实在是饿的狠了,这一切带著本身的习惯使然,一切隨意又理所应当。 填饱肚子后,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把油灯吹灭,摸索著爬上了土炕,將那又硬又黑、满是补丁的棉被往身上一拉,好歹把自己裹了起来。 太疲惫,卫生啥的也顾不上,身上还痒痒的很,该死的王满银,就这么不讲卫生。 躺在这凉硬的土炕上,身子骨难受得紧。不过还好,这副常年劳作的身板儿还能勉强扛得住,就是心里头实在有些不適应。 他浑身酸痛,好几处地方擦破了皮,后脑勺子那儿还肿起个老大的鼓包,估计就是这玩意儿,才让他稀里糊涂地魂穿过来了。 除了疼,身上还痒得钻心,他下意识地伸手到腋下一抓,嘿,还真给他抓到个芝麻粒儿大的虱子,熟练地用大拇指指甲一挤,“咯嘣”一声脆响,那虱子就没了命。 就这么一挤,他的思绪飘远了。 《平凡的世界》这本书,他念书那会就看过,还和要好的同学朋友凑一块儿討论过里头的人物。 什么“十年一遇孙兰花,百年一遇田润叶,千年一遇田晓霞,万年一遇贺秀莲。 生子当如孙少安,娶妻当娶贺秀莲,嫁人当嫁李向前,相爱当爱田嘵霞,做人当做孙少平”, 这些话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可如今,他的心境大不一样了,想法也跟著变了。 上辈子他就跟孙少安似的,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兴许老天爷看他可怜,才把他弄到王满银这副身子里。让他享受躺平人生…。 要说以前那个王满银,那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摆烂货,压根儿不在乎旁人咋看他。 他觉得自己咋样,跟別人有啥相干?能躺著绝不站著,在他眼里,责任是啥东西? 只知道別人得对他负责,整个儿就像个破罐子,破摔到底。 当然咯,现在这王满银换了芯儿,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没出息,但也不想像上辈子那样拼死拼活了。 就平平淡淡地过,隨波逐流,他觉得这样挺好,说不定这就是命运给他的特殊礼物呢。 说到这,他又想起跟著灵魂一块儿穿过来的那个一立方大小的隨身储物空间。 这玩意儿看著不大,可好处不少,最实用的就是能放东西。他心里琢磨著,老天爷莫不是要让他继续干那投机倒把的营生? 但这年代,这事儿到底是好是坏,还真不好说,不过这隨身空间肯定是个宝贝。 他魂穿过来的这个时间点,巧得不能再巧,刚好是和孙兰花定情那会儿。 他心里清楚,在原来的故事里,兰花跟她爹孙玉厚说要嫁给罐子村的王满银时,孙玉厚气得直跺脚,跳起来就把兰花大骂了一顿,死活不同意她跟这个“逛鬼二流子”成亲。 平时温顺得像只小羊羔的孙兰花,这次却像变了个人似的,异常倔强。她哭著跟她爹顶嘴: “爹,我就是死,也得死在王满银家的门上!” 孙玉厚一听这话,气得脸通红,伸手就要打她。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已经十七岁、成了家里顶樑柱的孙少安赶紧伸手拦住他爹,著急地劝道: “爹,您先消消气,別急著动手。这事儿咱得从长计议,先好好打听打听王满银这小子到底咋样。 现在咱听到的都是些风言风语,不一定靠谱。再说了,咱也得信姐姐的眼光,尊重姐姐的选择不是?” 孙玉厚被儿子这么一劝,气得直喘气,可又拗不过子女,最后只能抱著脑袋,蹲在房檐下,长嘆一口气,算是勉强接受了大女儿要嫁给这个不靠谱的王满银的现实。 孙兰花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女子,王满银又回忆起今天傍晚骚情兰花的事,那姑娘的手糙得像砂纸,脸蛋红的像苹果眼睛汪得像清泉,勤劳能干更是出了名的,是个地地道道的传统农村俊俏女子。 “造孽啊”他搓著脸,原著中,孙兰花嫁给王满银,那可真是一场悲剧。男人整天不著家,她一个人拉扯著俩孩子,吃糠咽菜……。 不过现在不一样咯,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朝著不同的方向转了,王满银暗暗下定决心,可不能再辜负了兰花这么好的女子。 王满银在炕上翻了个身,眼睛盯著窑洞顶,在心里默默琢磨著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外头的风声时不时传进来,仿佛在诉说著这个时代独有的故事…… 天刚蒙蒙亮,王满银就被冻醒了。窑洞里的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他裹紧补丁摞补丁的棉被,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这鬼地方..."他嘟囔著,搓了搓胳膊上冻出的鸡皮疙瘩。2025年的暖气空调恍如隔世,现在连个热炕头都是奢望。这单身汉的日子过的真是稀惶。 外头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王满银挣扎著从炕上爬起来,棉袄往身上一披,光脚踩在土地上,冰凉刺骨。 他齜牙咧嘴地蹦了两下,赶紧找那双露脚趾头的布鞋。 "得弄双棉鞋..."他自言自语,忽然愣住了。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让他自然而然地说了陕北土话,连口音都一模一样。 窑洞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和糊满麻纸,以前的王满银可是破了就糊一张,层层叠叠,基本挡住光线,也只有几个破洞透进来一丝亮光。 王满银摸到窗台边的火柴,"嚓"地划亮,点燃了煤油灯。他可不適应这昏暗的环境。 昏黄的光线慢慢晕开,照出满屋狼藉——炕上的被褥黑得发亮,地上散落著玉米芯和花生壳,墙角堆著几个空酒瓶,空气中瀰漫著汗臭、酒气和霉味混合的怪味。 第3 章 不能再这么盪了 "这他娘的是人住的地方?"王满银忍不住骂出声。他上辈子好歹是个农科所所长,办公室收拾得一尘不染,哪见过这场面。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他想起昨晚就啃了两个玉米饃。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里头结著层黑乎乎的锅巴,几只蚂蚁正在上面爬来爬去。王满银一阵反胃,"咣当"把锅盖扔了回去。 "先得收拾乾净..."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胳膊。这身体虽然瘦,但比前世那个被酒精肝和高血压折磨的中年身体强多了。 想先洗漱一番,掀开灶台边水缸的盖子一看,缸里只剩个底儿,飘著几片枯叶。 “哎,先去打水”王满银拎起水桶往外走,一开门,冷风夹著黄土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 其实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在自家院子里挖一口水窖,用来收集雨水,以备家用,但他家没有,只得去井里挑水。 在离他家不远处就能看见东拉河流过,这河属於季节性河流,经常乾旱断流,水也浑浊不清,离河岸不远处打了口水井。 井台边已经有三四个婆姨在打水,看见王满银这个点出来,都瞪大了眼。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扎蓝头巾的妇女撇撇嘴,"王逛鬼也晓得早起?" 王满银没搭腔,默默排队。轮到他时,麻利地把桶扔进井里,"扑通"一声,手腕一抖,满满一桶水就提了上来。这手打水的功夫倒是原主留下的本事。 回窑洞的路上,几个半大孩子跟在他屁股后头起鬨:"王满银,王满银,懒汉起床去打水!" 其中一个流鼻涕的小子胆子最大,凑近了闻他身上的味儿,然后捏著鼻子夸张地后退:"臭死啦!" "去去去!"王满银作势要踢,孩子们一鬨而散,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回到窑洞,他把水倒进缸里,如此跑了三四趟才將水缸挑满,累得他眼冒金星,也让村民们哈哈大笑,嚷嚷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有三急,他小跑著到露天旱厕蹲了会,不说那冲鼻的臭味,光是拿小木棍刮屁股让他隔应半天。 旱厕在窑洞外院子边缘处,用土墙和篱笆简单围了个一米来高的挡墙。內部挖深坑,依靠自然发酵处理粪便。 这农家肥可是好肥料,村里会派人定期来清理,只是这如厕环境,让他忍受不了。 他得想办法解决,这旱厕也太简陋了,缺乏清洁和遮挡,卫生条件差,尤其夏天更是蛆虫满坑爬…。 回到家中,又从掛箩里取出一个二合面饃,干吃一个,先填一下肚子再说。 然后开始干活,找了块看不出顏色的破布,拿了个快递盆盛水,然后蘸水开始擦炕。黑乎乎的泥水顺著炕沿往下流,擦了三遍才露出原本的木头顏色。 被褥拆开来,虱子乱爬,他乾脆捲起来扔到院里,打算晾晒一天再说。 收拾到灶台时,在墙缝里摸出个铁盒子。 打开一看,整整齐齐码著一叠票子,数了数有二百三十七块六毛,还有几张粮票布票。 这在1970年的陕北农村绝对算笔巨款,难怪原主能当逛鬼——投机倒把確实来钱快。 粮食缸见了底,只剩小半袋玉米面和一把白面,墙角堆著几个蔫巴巴的土豆和萝卜。王满银挠挠头,这光景撑不了几天。 正发愁呢,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汉子站在院门口,满脸惊奇地看著晾在绳子上的被褥。 "王满银,你这是...转性了?"来人是生產队长王满江,手里提著旱菸袋,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满银拍拍手上的灰:"屋里太脏,收拾收拾。" 王满江"嘿嘿"笑了两声,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咋,准备娶媳妇了?听说你一直在骚情双水村后孙家...大女子…" "老大不小了,总得对得起祖宗吧。"王满银不置可否,继续扫地,尘土飞扬。 "要我说,你就该老老实实回生產队上工。"王满江吐了口痰,"整天游手好閒像什么话!年底分粮你又该哭爹喊娘了。" 王满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王大队长,我这身子骨您也知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可干不了重活,我也想回队里挣工分,再这么盪,有那家女子肯嫁给我。” 王满银露出愁容“以前没爹没妈管著,打流惯了,附近几个队,甚至公社里,我的名声也臭不可闻,现在我可得洗心革面…” 又嘿嘿笑了两声“队长,队上有啥轻省活计没有?工分少点就少点,能挽回形象就行…。" "呸!"王满江气得鬍子直翘,"你个二流子还想挑肥拣瘦?队里那有轻省活计,你个大老爷们总不至於和娘们儿抢活吧,你要改,就態度端正,你看看村里哪个后生像你..." 正骂著,王满江突然又想到什么,凑近王满银压低声音:"哎,话说你在外面跑得多,见识广。最近公社要求各大队搞副业增收,你有啥门路没有?当然要求是合法的…" 他也是灵机一闪,队里可不缺一个劳力,缺的是收入,合理合法的那种,现在各村副业算是正大光明一种。 王满银也是一愣,沉思起来。上辈子农科所的经验在脑子里闪过——陕北適合种什么?养什么?但眼下这光景,搞集体副业... "让我想想。"他含糊道,"过两天给您回话。" 王满江哼了一声,背著手走了。远处传来上工的钟声,"噹噹当"响彻全村。 王满银回到窑洞,关上门,心念一动,试著把铁盒子往隨身空间里放。 铁盒子瞬间从手中消失,出现在一立方米的虚无空间里,稳稳噹噹。他又试著取出来,铁盒子又回到手心。 "好东西!"他咧嘴笑了。这要是在外头投机倒把,简直是最佳走私工具。但想到孙兰花那双粗糙的手和亮晶晶的眼睛,他又犹豫了。 灶台收拾乾净后,他舀了瓢水洗脸。没有镜子,只能就著水缸里的倒影看——一张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孔,虽然瘦削但轮廓分明,眼睛贼亮。 比起前世那个禿顶发福的中年所长,这卖相確实强多了。 "得弄套洗漱用品...还有被褥…生活用品…,要不然,真待不可惯。" 他嘀咕著,忽然想起什么,又从空间里取出铁盒子,仔细点著线票,盘算著要买那些东西。 原主的记忆告诉他,今天正好是石圪节公社的集日。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件相对乾净的褂子,对著水缸理了理头髮。 太阳已斜照进院里,经过坪里晾晒的被褥时,几只虱子正慌不择路地逃跑,他顺手捏死两个。 村口几个社员扛著锄头往地里走,看见王满银这身打扮,都挤眉弄眼:"哟,王逛鬼这是要去相媳妇啊?" 王满银没理会,大步流星往石圪节方向走去。 黄土高原的朝阳刚刚升起,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山峁上,放羊老汉的信天游飘了过来: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老祖宗留下个人爱人..." 他跟著哼了两声,脚步轻快起来。这条路,是通往石圪节集市的,也是通往双水村的。 孙兰花那双带著老茧的手,还有红扑扑的脸蛋,在他眼前晃啊晃。 第 4章 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沿著东拉河一直往上游走,脚下的黄土路扬起阵阵尘土。 在村口还遇到背著枪的村民兵,心里感嘆,这么严防死守,怪不得胆小怕事的村民提起投机倒把就心惊胆颤的。 沿路时不时也碰到些肩挑手提的庄稼汉和大姑娘小媳妇往公社去,如果是熟人,都閒话几句。 约莫走了五六里地,又经过一座横跨在东拉河上的小石桥,便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里有一条约摸五十米长的破烂街道。 在进公社街道前,能瞧见石矻节中学。 王满银瞧见这学校,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学校里隱隱传来读书声,让他不禁想起前身也曾在这读完了初中,也算是罐子村的文化人,可惜…。 这中学也就四五间教室,是两排石窑洞。 窑洞下面是个小土操场,安著一副破烂的篮球架,四周连个围墙柵栏都没有,从外头看里头,那是一览无余。 街道两旁,唯一一座像样的建筑便是供销社的门市部。 门面是新砌的连五孔红砖箍面大窑洞,在土街上格外扎眼,门楣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亮得晃眼,看著也挺气派。 今儿个赶场,进出的人可不少。王满银迈进供销社,里头熙熙攘攘,一股子煤油,咸盐,调味酱料混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生活物资,柜檯后头几个售货员趾高气昂,大声嚷嚷著。特別是一个梳著分头的小年轻,正跟个婆姨吵架“不买就別摸布,摸坏了你可赔不起…。” 王满银挤到柜檯前,摸出钱和票,买了块“灯塔”牌肥皂,“红双喜”毛巾。 “刘同志,有牙膏牙刷没有?”王满银没瞧见柜面上有牙膏牙刷,便问售货员。 售货员也认识王满银,此刻像怪物似的瞅他“从没见你买过牙膏牙刷,你们庄稼人刷甚牙。还有买这物件,可要工业票的…” “我有”王满银堆著笑,不以为意。 售货员不再言语,转身从最底下抽屉摸出一根牙刷和一盒牙膏“最后一支,牙刷二毛一,牙膏六毛,一张工业券…,还要买什么…。” “还要…,”王满银今天就是出来採购物资的,他可用不惯前身的东西,零零碎碎买了一小堆生活用品和调料,盐之类的。最后还在副食柜檯买了半斤水果糖,和包桃酥饼乾。 当然將手里两张烟票和酒票也花了,买了两包“大前门”——这可是干部烟,一包五毛六。两瓶“西凤酒”一块二一瓶。他以前也是干部,喝得起。 出了供销社,提著东西拐进条僻静胡同,左右看著没人,心念一动,手里的东西全收进隨身空间。就剩一包“大前门”香菸揣在兜里,撕开封口抽出一支点上,猛吸一口,果然比“经济烟”强多了,那烟呛嗓子。 供销社不远就是公社粮站,用於粮食储存和分配,是灰砖灰瓦屋架房,虽比不上新建供销社气派,但在公社也是显眼的存在。 这里工作人员態度比供销社售货员服务態度要好,来这买粮的一般是公家人,他们有粮本定量,还就是有粮票的。 王满银隨著人流走进粮站,里头堆满了粮食袋子。他先到开票窗口排队,轮到他时,將准备好的钱票递进去。同时开口说道:“同志,给我开二十斤玉米面,五斤白面。还有五斤大米…” 开票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一边收钱票,一边嘟囔:“现在粮食可紧张,你这买这么多,干啥使啊?” 王满银陪著笑脸,“这不准备成家了嘛,多备点粮,心里踏实。” 从粮站出来,拎著沉甸甸的粮食袋子,王满银不禁感嘆:“这时候的物价虽说看著低,可兜里的钱也不经花呀。” 在偏僻地方,瞅见周围没人注意,王满银心念一动,把买的粮食收进了隨身空间。 看著买的东西將那只有一立方米大小的空间占去一大半,他忍不住自嘲:“唉,这空间还是小了点,但有总比没有好。” 过了粮站,再往街道南走,就到了石圪节的权力中心,石圪节公社大院。 气派的砖砌大方柱加十来米宽的拱门。 大方柱墙面上,白底红字写著“毛泽东思想万岁,中国共產党万岁”的標语。 方柱最高处,上面用铁架焊著“农业学大寨”,低一点的石拱门上雕刻著“石圪节人民公社”几个红色大字。 院里是两三百平方的大院坪,停著一辆老式吉普车,和几辆自行车。 再里就是两排窑洞式坐北朝南的办公房。进进出出的穿的体面的公家人,让人生畏。 在公社大院南头对面就是公社的国营小食堂,食堂里的胖乎乎的大厨胡得福,可比公社书记还出名,还有派头。 生活在穷山僻壤的苦人们,对天天能吃白面馒头,大鱼大肉的胡得福是多么羡慕。 此时已近中午,王满银溜溜达达就去了国营小食堂。 一进食堂,就瞧见大厨胡得福在里头忙活著。胡得福那身白围裙虽说有点脏,但没人敢说什么。 王满银熟门熟路地找了个空位坐下,喊道:“福叔,来碗油泼麵!” 胡得福抬头瞅了他一眼,笑著骂道:“你个小王八蛋,今儿个咋捨得跑我这吃饭来了?” 王满银嘿嘿笑著,“福叔,您这手艺,我可惦记好久了。” 有伙计上来收了钱票,不一会儿,胡得福亲自端过来一大碗油泼麵,上面还臥著个荷包蛋。 王满银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就狼吞虎咽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福叔,您这手艺,绝了!” 胡得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著说:“就会贫嘴,好吃就多吃点。” 王满银以前可没少在这里吃喝,又能说会道,和王得福也算混得熟。 吃完面,王满银抹抹嘴,又跟胡得福聊了几句。胡得福问他:“满银,听说你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大女子?你们村书记可是说你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满银不满的嘟囔,“福叔,你们就不盼我点好,我也不差…,再说,这种还没成的事可不敢乱传…”他叫著屈,一副愤慨表情。 胡得福哈哈一笑,“这公社就这么大点儿地,啥事儿传不开。更何况你小子还真敢想,不过你能收收心,也不是没希望” 王满银也跟著笑,“那是,我现在肯定改,哎,说起来,我还得买几个大白馒头去哄我的兰花儿。” 从食堂出来,王满银又买了七八个白面馒头,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空间。 第5 章 瓦罐窑 王满银没有忘记去鸽子市转一转。 石圪节公社的鸽子市设在公社外一处崖沟里,两边出口栽著大片榆树林,正好做遮挡。 高处还有专门放风的人,一有风吹草动,就能提前示警。 其实这村镇的鸽子市,早就是半公开的集市了。公社的派出所,民兵队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何况这鸽子市和石矻节公社的干部们都有千丝万缕的关係。 集市里,大部分都是附近农户来售卖自家的农產品和手工艺品,像家禽、鸡鸭蛋、小猪崽、羊羔啥的。 还有卖粮食、青菜、菸叶的,手工编织的柳条筐、簸箕、篮子之类,当然也少不了倒腾票证的二道贩子,和后世集市倒也没太大区別。 王满银以前可是这儿的常客,熟门熟路得很。今天的鸽子市比他想像中的热闹,可能是农閒的缘故,竟有种人满为患的感觉。 他溜溜达达刚进集市,立刻就有几个相熟的人凑了过来。 “哟,满银,今儿个咋有空来啦?”一个穿著破棉袄,头髮乱得像鸡窝的瘦高个笑嘻嘻地说道。 “就是说嘛,好些日子没见你这逛鬼咯!”旁边一个矮墩墩的,嘴里还叼著根烟,流里流气地附和著。 王满银笑著和他们打招呼,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换起信息。瘦高个压低声音说:“满银,听说李家洼那儿有批紧俏的布料,你要有兴趣,咱一道去压压价?” 王满银摆摆手,“先不急,我今儿来还有別的事儿。你们最近还知道哪儿有好货?” 矮墩墩吐了口痰,接话道:“刘家堡那边来了几个河南佬,说是修补匠,但私下里想收些老物件,你们村里不少人有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你要能捣鼓些,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 又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人凑过来“王满银,今晚老地方有局,来不来,排场可不小……” 王满银不动声色的退后两步,这几个逛鬼身上味道太重,有点冲鼻子。他摆摆手“上次被嚇得够呛,先缓缓……。” “哟嗬,胆子变小了,上次是有人点水,被查出来了,这次放心就是。” 王满银摇著手拒绝,然后又閒聊几句,几人便各自散开了。 王满银在集市里逛著,在一个卖鸡蛋的老汉跟前蹲了下来,手指头拨拉著筐里的鸡蛋。 “老叔,这蛋咋卖?” 老汉抬起皱巴巴的脸:“五分一个,粮票换也行” “给我来二十个”王满银数出一块钱,又添上半斤粮票,“我没讲价,这半斤粮票,再饶我两个” “一斤粮票才一毛钱,我吃亏了”老汉嘟囔著,但还是递了两鸡蛋过来。 王满银嘿嘿一笑,把鸡蛋小心地装进带来的草编篓子里,说“老叔,我可是爽快人,你不吃亏。” 说完后,拎著装鸡蛋的草篓子起身往別处逛著。又停在一个卖棉花的摊子前,那棉花灰扑扑的,一看就是自家种的,弹仔也不乾净,但这年月不能要求太多。 “嫂子,这棉花咋卖?” 裹著头巾的妇女抬头:“一块二一斤,还要一尺布票” “我要买十斤,能便宜些吗?你还要布票,价格就有点贵了”王满银討价还价著。 “供销社里的棉花可要两元一斤,也要布票的,还紧俏的不行,这价可少不了”那妇女头摇的像拨浪鼓。 最后花了十二元钱,五尺布票,买了十斤棉花,另外还出了五毛钱,让那妇女用土麻布包扎成一个大包袱。 十斤棉花可有不小体积,幸好那妇女是个会打包的,她稍微压实后扎紧,裹成个直径30多公分,近40公分高的圆柱状包裹。王满银给她比了个大拇指。 在旁边摊位上又花两块钱,买了双新布鞋。鞋底纳得密实,穿上试了试,比脚上这两露出脚趾头的强多了。 穿上就没有再换下来,將原先破鞋掛在鸡蛋蔞边上,准备起身,但又蹲了下来,估摸了下兰花的脚尺寸,又买了双。他可记得兰花的鞋子也破的不行。 等王满银从集市出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钟了。他今天收穫满满,找了处僻静处,把买来的东西全塞进空间,里面可真是满满当当。 抬头看了看天色,不再停留,抬腿便往回走。 半路上,听见对面山樑上传来苍凉悽苦的信天游:“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咱们见面容易拉话话难……” 歌声哀愁,在黄土沟壑间迴荡,王满银不由停下脚步,望著远处山峁上有道挥鞭赶羊的模糊人影。 这地方的人,苦啊,这黄土高原丘壑高远,的確会让人在空旷的塬上忍不住喊几嗓子,吐出心中闷苦。 一个多小时后,王满银就到了罐子村村口。 沿途能遇见放学的娃娃,嘻嘻哈哈地打闹著,还有从集市回来的三三两两村民,手里或多或少都提著些东西。 这时,他遇见了一辆村里的毛驴车,赶车的老汉叫王连喜,是村里二队的队长。车上放著粪耙子、铁杴、扁担等农具。 王满银赶忙打招呼:“连喜叔,您这是干啥去啦?” “今个二队在村西头整渠……”王连喜勒住毛驴,认真的看著王满银,语重心长地说:“满银啊,叔可跟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別再整天瞎逛盪了,得沉下心来好好过活,可別对不起你那早去的爹娘啊!” 王满银挠挠头,“叔,我知道啦,我现在正寻思著改呢。” 王连喜点点头,“知道改就好,叔也是看你长大的,別再逛盪了,没有好前程的。”说完,挥动鞭子,赶著毛驴车走了。 王满银没有进村,沿著东拉河往南走,那是去双水村的路。他想去双水村山口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见他的兰花。 罐子村口往南走没多远,就能看见一大片废弃的瓦罐窖。 据村里老辈人说,在旧社会时,这里可是远近闻名生產瓦罐的地方,专门生產各种罈罈罐罐,最远能卖到省城和山西那边去呢。 可惜战乱一来,瓦罐窑都给废掉了。解放后,村里想再恢復生產,也烧了几窑瓦罐,可没了手艺好的大师傅,生產出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折腾几次后就放弃。 再后来,也就没再管。现在村里还遗留不少瓦罐,这也是罐子村村名的由来。 现在的王满银在经过这地方时,脚步放慢下来,仔细打量这一片废弃的瓦罐窖。 罐子村这片废弃的瓦罐窖,就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残梦,孤零零地立在村子边缘。 窖顶早就塌陷了,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像野兽呲咧的断齿。 四周的土坯墙,被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泥皮剥落,裸露出里头粗糙的土坯,像是被岁月揭去了偽装,尽显破败与沧桑。 窖口前,一丛丛一人多高的蒿草肆意疯长,在风中沙沙作响,好似在低声诉说著往昔的热闹和如今的寂寥。 王满银不由自主的走进这片窑区,选了个看著还算完好的窑口,走进窖內。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地上厚厚的一层尘土,混著柴草灰烬,每踩一步都扬起呛鼻的尘雾。 墙壁上,残留著烟燻火燎的痕跡,黑黢黢的一片,像岁月留下的抹不掉的伤疤。 曾经用来码放瓦罐坯子的架子,歪歪斜斜地倒在一旁,木头早就腐朽了,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碎屑。 角落里,还散落著几只破碎的瓦罐残片,那粗糙的质地、简单的纹路,仿佛在诉说著过去窑工们辛勤劳作的场景。 遥想当年,这里也曾烈火熊熊,窑工们挥汗如雨,一窑窑精美的瓦罐从这儿诞生,承载著村民们生活的希望和憧憬;可如今,一切都归於沉寂,只剩这座废弃的瓦罐窖,在这平凡的世间默默守望,成了罐子村一段渐渐远去的记忆。 王满银在当农科所所长时,所里有一个实验性质的瓦罐小窑,承接著湘省洞口高沙冷水窑的技术改进项目。 他可是对对烧制瓦罐的生產工艺了如指掌,从选料到制泥,从制坯到乾燥、烧制,每一步他都清楚得很。后世的技术对现在的工艺不可同日而语。 今早队长问他村里副业的事儿,如今看到这片窑口,他心里也有了些想法。但一切都要从长计议。 他拍打著身上的灰尘,从窑口出来,看看天色,太阳开始西沉。他不敢再耽搁,赶忙往双水村赶去。 (新书刚开,还有很多资料要查,所以写的很慢,大家见谅,可以先收藏,等首秀后再追更……,感谢) 第6 章 好女子兰花 在离双水村口大石桥一里远的一个弯角处,在东拉河最窄的河岸处上搭著两根大树干,晃晃悠悠地架成个简易却透著危险的桥。 外村或者找近道进山的,都从这儿过去,能直直插进双水村西面的进山道口。 平日里,村里人进出山,不从这里走,走双水村村口的大石桥,但王满银对这熟得不能再熟。踩著这晃晃悠悠的树干过了河。 过了桥,他从空间里掏出个包斜挎在身上,这才朝著山口走去。 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斜了,把他瘦长的身影拉的老长。 不久后,他站在一个土石岩上,这地儿视野敞亮,往东看,进出山口的路一览无余;往南瞅,双水村的炊烟正裊裊升起。 他慢悠悠地坐下来,心里琢磨著,这个点儿,兰花也该从山里回来了。想著,他摸出支“大前门”,点上。 说起孙兰花,王满银心里头那感觉,复杂得很。 上辈子,他对婚姻失望透顶。可魂穿到王满银身上,到这年代,像兰花这样的女娃,那可是男人心里头的宝贝疙瘩。让他重拾对婚姻的热情。 她把“嫁鸡隨鸡,嫁狗隨狗”这老话,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实处,认准一个男人,就死心塌地,绝不撒手。 王满银觉著自己可算是捡了个大便宜,就前身那德行,哪配得上兰花。 但如今他来了,就绝不能让这傻姑娘失望,就冲兰花这份实心,也值得他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和她一起挑起生活的重担。 正想得入神,菸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他才猛地回过神。 就在这时,下山口的土路上,出现个身影。 只见那人身著补丁摞补丁的褂子,头髮乱蓬蓬、黄巴巴的,沾著好些草屑。裤腿高高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单布鞋连后帮都没了,拖拖搭搭就那么踩在地上。 肩上用纤杆担著的,一头是一大捆柴火,另一头是大捆草料,都堆得跟小山似的,把人夹在中间。 纤杆被压得“吱吱”直响,估摸著得有百斤往上,压得她那瘦弱的身躯有些直不起腰。 这不正是兰花嘛,王满银心疼得他喊了一声,丟掉菸头,撒腿就跑过去。 兰花听到声音,停下脚步,扭头一看是王满银,脸上顿时有些尷尬。 这个昨天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她的白净男人,在她这没啥光彩的青春里,头一回让她尝到了爱情的滋味,也头一回让她瞧见了除了苦哈哈生活以外的光亮。 昨天她晕晕呼呼回了家,跟家里人说了这事儿。 可把她那个老实的爹给气坏了,当场就摔了旱菸袋,骂她鬼迷心窍,选了个这么不靠谱的男人。 她娘也跟著抹眼泪,数落她没眼力见,说这“逛鬼”哪是会过日子的人,分明就是个大火坑,咋能嫁给他。 最后还是弟弟孙少安站出来解了围,不过也没直接赞成,只说再好好考察考察王满银这人咋样。 可兰花心里早就拿定了主意,管他旁人咋说,不管王满银是啥样,她都铁了心要嫁给他。她从小就穷惯了,压根不怕穷。 “你咋来了?”孙兰花使劲挺直了腰板,想把身上的狼狈藏起来。 “快歇歇!”王满银几步就跑到她身边,伸手就把担子从她肩上摘下来,那担子沉得,差点让他一个踉蹌没站稳。他把担子搁靠在山崖边,拉著有点不情愿的兰花,走到背风的地儿,从挎包里掏出个白面馒头,“饿坏了吧?快垫补垫补。” 兰花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瞅著那雪白雪白的馒头,喉咙动了动,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却没伸手,“俺不饿……” “胡咧咧,干这么重的活,哪能不饿呢!”王满银不由分说,把馒头塞到她手里。那白面馒头跟她又脏又糙的手一比,別提多扎眼了。 王满银那真诚的眼神,让兰花慌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顿时,馒头的麦香让她著了迷,脑子一下子就空白了,只剩下狼吞虎咽。 “慢点吃,別噎著,还有呢!”王满银看她吃得急,赶紧又从兜里掏出个馒头递过去。顺手拧开带在身边的水壶。 片刻间,第一个馒头就被她几口吞了下去,噎得直伸脖子。 兰花下意识接过第二个馒头,头也不抬,一个劲地啃著。可吃到一半,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满眼关切的王满银。 “噎著了?给你水……”王满银赶忙把拧开盖的水壶递过去。 兰花没接水壶,双手捧著那半个馒头,“扑通”一下蹲下身,捂著脸呜呜哭了起来。 她都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白面馒头了,就说去年过年时,也才吃了几个没掺麩皮的二合面馒头,就著几筷子沾了点油星的萝卜。 这会儿她嘴里还留存著白面的甜香,想著这些,再看看自己现在狼狈的样子,心里头一阵唏惶,眼泪止都止不住。 兰花在那儿抽泣,王满银有点手足无措,只能在旁边一个劲地安慰, “兰花,我知道我以前不著调,让你为难了,可我是真喜欢你……我爹走得早,我妈六六年也没了,没人管我,才落了个不好的名声……但我跟你发誓,以后我肯定改……今天我把窑洞都拾掇了,还买了棉花,就想跟你说……” 王满银一著急,话都说得顛三倒四了。 好一会儿,兰花才抬起头,眼泪在她满是尘灰的脸上衝出一道道泥沟。“我知道你的心思,昨天跟家里人说了,他们都反对我嫁给你,说你……但我信你。” 王满银一听,忍不住又想去搂孙兰花,结果被她推开了。兰花把剩下的半个馒头递给王满银,“我吃饱了,这剩下的给你,白面馒头在咱这年月金贵著呢,我今儿都吃了一个半,太糟蹋了。” “哪能就吃饱了,你快吃,我在公社吃过了,撑得慌。这包里还有呢,都是给你带的。”王满银边说边打开挎包给兰花看,里头用油纸包著的大白馒头露了一角。说著,他伸手去清理兰花头髮上沾著的草茎。 “我不要。”兰花摇著头,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顺了顺气,“那……,这半个,我带回去给奶奶吃。” “你先吃饱,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王满银好说歹说,总算劝著兰花把剩下的半个白面馒头吃完。 两人在拐角又聊了一会儿,天差不多快黑透了。孙兰花说:“再不回去,家里人该出来找我了。”说完起身就去拿担子。 王满银赶忙跟上,把挎包往兰花手里一塞,“我送你到窑前。”说著,他挤开兰花,蹲下身子去挑担子。 他刚挑起身就打了个晃,没稳住重心,“噗通”一下,直接跪在了地上。 “扑哧……”兰花忍不住抿嘴笑了出来,可脸上却满是开心。她忙伸手去接纤槓,“你这书生样,没咋干过重活,还是我来吧。” “不用,我常挑水,这点算啥!”王满银憋得脸红脖子粗,硬是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身高一米七五,脸白白净净的,看著倒不瘦,就是平时没咋干过力气活,有点虚。 兰花见他坚持,又看他真把担子挑起来了,虽说额头青筋直冒,倒也像那么回事儿,心里有点懊恼,今儿咋就捆了这么重的柴火和草料。 兰花挎著包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回头瞅他。那担子压得他直咧嘴,但看她瞅来时,又作轻鬆状。 就这样,王满银挑著担子在后面跟著。这山口离孙家还有好一段路,路上兰花好几次想把担子接过来,都被王满银咬著牙拒绝了。他心里想著,想娶这么好的老婆,哪能不吃点苦。 孙玉厚家就在村头,进村没多远就能瞧见窑洞口。 快到孙家土坡时,就碰见出来寻人的少平和兰香。 王满银这下可不敢再往前走了,把担子重重一放,汗珠子顺著下巴頦往下滴。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著,两肩头明显也在下垮著,胳膊软绵绵的耷拉著…。 他狼狈的模样让兰花看著又心痛又自傲。他一个白净书生样的男人,能为她强撑两里多地,也算有担当。 “姐…”少平和兰香也看见了姐姐和一个在拉话,他们也是知道昨天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应该是由那个看上去穿著体面,有城里人模样的那个,父亲口中罐子村“逛鬼”“二流子”男人引起的。 他们呼喊一声,齐齐小跑著过来,內心中都透著探究。 隨著弟弟妹妹的呼喊,兰花有点慌乱,她手忙脚乱的將手中挎包往王满银手中塞,语无伦次的说“你先回去,我弟弟妹妹来了,看见了不好…。” 手脚麻利的兰花挑起那担让王满银吃尽苦头的重担,迎著少平,兰香快步走去,那百多斤,体积超过兰花个头的担子,在她肩上仿若轻飘飘,又十分有韵律的,隨著她脚步迅速远离。 王满银看著手中的挎包,这包里除了还有五六个白面馒头,还有给兰花买的新布鞋,新袜子,还有一包糕点…。 想伸手喊,但知道,慌乱的兰花是不会回头,也不会接的,她的脸皮还嫩著呢。 看见迎著姐姐的少平和兰香,眼珠子一转,扯著喉咙喊著“兰花,等等我,还有东西…” 他的声音让兰花心更慌,脚下步子更快,还招呼著已到身边的弟弟和妹妹赶快转身。 孙少平己经十二岁了,瘦高个子在同龄人中十分显眼,他想问姐姐,那个在后面追来的男人是什么情况,但姐姐已挑著担子擦肩而过,仿佛…,被狗撵…。 王满银拖著软绵绵的脚步,沉重的走到还在路边瞧热闹的少平,兰香身边,哈哈一笑,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放在他们手上,又將挎包掛到孙少平脖颈间道。 “这包里还有几个鸡蛋,別夹碎了。” 在两人惊愕眼神中,摸摸两人的头,才转身往回走,浑身真是又酸又痛,哎…。 第7 章 雪花膏 孙家在村头,独门独院的,和村里別家离得有点远。 孙兰花挑著重担往自家走,窑洞前土坎上,家里人都正朝坡下张望著呢。孙玉厚黑著个脸,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望著步履蹣跚、渐行渐远的王满银。就瞅王满银那挑百十斤担子累得跟狗似的熊样,孙玉厚心里头那叫一个瞧不上,心说:“这哪有半分庄稼人的样子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孙玉厚打从生下来到如今,都 47 年啦,一直都是苦哈哈地劳作过来,就没享过几天清福。眼下,他一门心思都扑在几个娃身上,拼了命地干活,可一家人日子还是过得紧巴巴的。他实在不敢想,要是把自家大女子嫁给这么个“二流子、逛鬼”,大女子往后的日子,那不得像筛子似的,到处都是窟窿眼儿啊。可这死心眼的大女子,如今眼里头全是那个他打心眼里瞧不上的“逛鬼”,这可把他给愁坏咯。 这时,孙少安从坡上走下来,伸手就帮姐姐接过担子。十七岁的孙少安,自打十三岁初中没念完就回来撑起这个家。他身板高大又结实,这百多斤的担子搁他肩上,就跟玩儿似的,轻飘飘的。 担子被弟弟接过去,兰花这才抬起头,朝著坡顶喊了声:“爹……”孙玉厚脸色冷冷的,就冷哼了一声算是应答,转身就回屋去了。 现在全家就住这一眼土窑,里头挤著老两口、七十大几的老母亲,还有四个娃,地方那叫一个紧张。前段时间,孙少安还琢磨著,在窑洞旁边先挖个小土窝窝,他带著弟弟妹妹住过去。可地里、山里的活计实在太多,人累得压根没精神头,这事儿就一直拖著。 孙母正在灶火旁忙著煮粥蒸饃,准备晚饭。兰花刚要过去帮母亲炒菜,少平跟兰香就急匆匆跑过来,喊著:“姐,那个王满银给你的包包。”他俩从爹嘴里知道姐姐对象是个二流子,虽说这人看著白白净净,还挺和善,今儿还给了他们稀罕的水果糖,可他俩还是不咋喜欢这个不爱劳动的人。 兰花转过身,就见弟弟像献宝似的递过那个挎包。孙少平还叮嘱著:“他还说里头有鸡蛋呢,可得小心著点……”兰花一听,脸一下子就垮下来了,可王满银早就走远了,估计他就是故意这么干的。这么想著,兰花心里头又涌起一阵甜蜜。 她接过包,走进窑洞,一屁股坐到炕沿上。孙少平和孙兰香也跟著挤进来,围在她身边,都好奇挎包里装著啥。孙兰香把水果糖捧到兰花面前,说:“姐,他还给了我跟哥每人一把糖呢,你也吃……” 这时候,孙少安安置好柴火和青草,也进了屋,同样好奇地围了过来。兰花有点害羞,低著头打开挎包。嘿,首先映入大家眼帘的,是用纸包著的几个白面馒头,掏出来打开一看,馒头白白胖胖的,光看著就让人直流口水。上三年级的少平伸出手指头开始数:“一,二,三……六个。” 孙玉厚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脸色变得更难看了,嘴里嘟囔著:“败家玩意儿。” 兰花接著又从挎包里掏出一双布鞋,那布鞋里头鼓鼓囊囊的。她伸手一摸,好傢伙,每只鞋里居然都塞了三个鸡蛋,这不,又从鞋里掏出六个鸡蛋来。挎包里还有两双棉袜,一包糕点,最后,兰花掏出一个瓶子,仔细一瞧,是上海產的“雅霜”牌雪花膏。 孙兰花捧著雪花膏,一下子愣住了。她活了二十年,也就只听人说过女娃用的雪花膏,擦上香喷喷的,可她自个儿连见都没见过。 孙少安瞧见雪花膏,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姐,看来这王满银对你还真是上了心。这雪花膏怕得一两块钱呢,以前我见润叶用过,听她说这玩意儿能保湿滋润皮肤。” 孙玉厚听了,长嘆一口气,没再多说啥,默默地走到老母亲身边坐下。看来,他是没办法拗过大女子要嫁给王满银的心意了。 今儿个晚饭,家里多蒸了三个白面馒头,还炒了两个鸡蛋。那包糕点,兰花放到了祖母身边。两双袜子,兰花给少平和兰香一人一双,她自个儿留下了鞋子和雪花膏。 吃完晚饭,天早就全黑透了。孙少安却出了门,朝著田海民家走去。田海民如今是村会计,以前和王满银是初中同学,还同班呢,多少知道些王满银的底细。孙少安想著,得跟田海民好好打听打听,看看这王满银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孙少安沿著村里的土路快步走著,月光洒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 路边?上的窑洞大多都亮起了灯,从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偶尔还能听见谁家传来的欢声笑语。 可孙少安心里头沉甸甸的,姐姐这事儿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口。父亲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嫁错人,可一辈子都毁了。他不愿亲爱的姐姐遭罪。 没一会儿,他就到了田海民家窑洞前。窑洞里亮堂堂的,能听见里头传来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声音。孙少安站在院坝上喊道:“海民,在家不?” “谁呀?”隨著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田海民探出头来,一见是孙少安,脸上立刻堆满笑,“哟,少安,快进来!” 孙少安迈进窑洞,只见炕桌上摆著算盘和帐本,田海民正坐在炕沿上打算盘呢。墙上掛著个旧相框,里头是田海民和媳妇银花的合影,旁边还贴著几张奖状。 田海民和王满银同岁,都是1947年生人,他父亲田五可是村里有名的欢乐人,经常在田间山头唱信天游,每到节目表演也少不了他的身影。 家里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妹妹,以前家里比之孙少安家强不了多少,幸好田海民读了高中,回村后,算是双水村有数的文化人,自然选上了村会计,不用出山劳动就能拿满工分,时不时还会和村干部到镇上去开会,能混几餐大食堂。 前年还和银花结的婚,他岳父在米家镇公私合营门市部当售货员,家底厚实。结婚后,常支援他们,所以比村里大部分人都强。 “少安,你这黑灯瞎火的过来,肯定有事儿吧?”田海民边说边把算盘推到一边,顺手拉过一条凳子,让孙少安坐下。 田银花从旁边窑洞过来,给孙少安倒了一杯水,打了声招呼,又转回旁边窑洞去了,里面传来嚶嚶的小孩声。 孙少安也没绕圈子,直接说道:“海民,我今儿来,是想跟你打听打听王满银。你俩可是初中同学嘛,还经常往来石屹节公社,和罐子村干部也有来往,你给我讲讲,这王满银到底是啥样人。” 田海民一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摸了摸下巴,寻思了一下才说:“少安,要说这王满银,在石圪节念书那会我们关係倒还不错。 他比我机灵,脑瓜子也聪明。可当时他母亲比较宠他,没让他干过活,后来他母亲,没人管他,就也不愿下地,经常和各村还有镇上盪浪子廝混,也就学坏了…。” “咋个学坏法?你给我仔细说说。”孙少安往前凑了凑,眼睛紧紧盯著田海民。 “唉,他呀,整天游手好閒,不务正业,到处瞎逛盪。后来还搞起了投机倒把,在各村镇乱窜,倒腾些个东西卖,名声可不咋好。”田海民皱著眉头,无奈地摇摇头。 “你也知道,他们那样的人,不愿下地干活,又混不上城里工人身份,可不是让人瞧不起…” “那他这人本性咋样?对人实诚不?会不会欺负兰花?”孙少安又追问。王满银以前的烂事他也不想再去追究,自己姐姐一门心思想嫁给他,只望和姐姐谈上后,能收心,但人品这方面得把控严…。 田海民想了想,说:“本性倒不坏,就是懒了点,爱耍滑头。要说大奸大恶,应该不至於。而且胆子也不大,参加派斗时,可是投降派,见风使舵的很。” “偷奸耍滑,哎,我姐怎么就看上这么个人”孙少安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少安,人嘛,都是会变的。说不定他真能改呢。你也知道,咱这穷地方,想过上好日子难啊,他们这些不愿下地的人,不乱窜能行么?要是他能收收心,好好过日子,也不是不行。”田海民劝道。 孙少安沉默了一会儿,长嘆一口气说:“海民,你不知道,我姐她铁了心要跟王满银,我爹咋说都没用。我就怕我姐以后吃苦啊!” “少安,我明白你的心思。要不这样,你找个时间,跟王满银好好谈谈,看看他到底是啥打算。要是他真有诚意,愿意改,你再劝劝你爹,说不定这事儿还有转机。”田海民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 孙少安点点头,“嗯,也只能这样了。海民,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谢啥,乡里乡亲的,你姐的事儿,我能帮上忙肯定帮。”田海民笑著说。 孙少安又坐了一会儿,跟田海民閒聊了几句村里的事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田海民家,孙少安站在窑洞外,望著天上的月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不管咋样,都得为姐姐的以后负责,得找王满银好好说道说道。 他深吸一口气,顺著土路往家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像他此刻那沉甸甸的心事…… 第8 章 准备上工挣工分 王满银拖著酸痛的腿脚回到自家窑洞,天已黑透了,但皎洁的月色让黄土高原镀上一层银晕。 他进窑后,趁著月色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悠。 先把空间里的东西归置好,白面馒头和鸡蛋搁在吊在半空中的竹篮里,家里怕是有老鼠,有空还得堵一下老鼠洞,前身过得真是稀里糊涂。 其他东西都塞进炕头的木箱,只有新买回的棉花堆到炕头,这得找弹棉花匠来打床棉被,现在炕上那床又硬又薄的烂絮被没法再盖了。 最后將新买的布鞋摆在地上,旧鞋放置到角落,寻思著还得换几张工业票,得去供销社买双解放胶鞋。 肚子不爭气的咕嚕叫了两声,他忍著酸楚的身躯下了炕,到门边灶旁升起了火,没有熬粥,也就蒸了两个带回的白面馒头,和一个玉米饃。 烧火时,想起给兰花送的白面馒头,他咧嘴笑了——那姑娘捧著馒头狼吞虎咽的模样,看得他心尖发颤。 填饱肚子后,又倒了碗开水,坐在炕沿上静静的思考问题。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王满银搓了搓脸。 在原书中,王满银的確也是娶了孙兰花,那是建立在兰花的痴情和孙家的失望上的。將“二流子”无赖形象发挥的淋漓尽致。 他没这么无耻,最起码的尊重和流程,得给这个现在满眼都是她的那个傻女子,让她不是別人眼中的输家。 想要堂堂正娶兰花,首先得把"二流子"的名声扳过来。得像正常的农村汉子一样生活…。 琢磨著,得先在生產队老老实实劳动一段时间,改改他“逛鬼”的形象。那么,现在就得去找他们村里一大队队长王满江,说道说道到队里上工挣工分的事儿。 想好就行动,他翻出家里那瓶"二锅头酒",用旧报纸包好,抬腿就往王满江家走去。 夜风带著黄土味往领口里钻,月光照著他新生的路,远处谁家婆姨正扯著嗓子和男人吵架,声音传入他耳中,是如此富有生活气息,这年月虽苦,但大家精神昂扬…。 王满江的家在村子中间,一大家子人,並排四孔窑洞,在村里可算是顶尖的人家,除了村支书等村干部,或者手艺人,或者有家里人在城里当工人的。 不然村里村民都过的苦哈哈,別说吃好了,就算吃饱都是奢望…。 他家现在亮著三盏油灯,隔著老远就听见娃娃们嘰嘰喳喳的吵闹声。 "满江哥,在家不?"王满银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王满江比王满银大了二十多岁,但两人辈份都是一样,他们共著祖宗,两人都没出五服,族谱上排下来,“德明仁满,谦正贤良…。” 两人都是“满”字辈,別管年龄多大,两人哥弟相称。所以王满银喊满江哥,是没毛病的。 “谁啊”隨著声音回应,窑帘一掀,王满江的二儿媳王秀英探出头:"哟,满银叔?快进来!爹,满银叔来啦!" 王满江趿拉著布鞋从正窑出来,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黑天半夜的,你小子有啥急事?" "今天到公社閒逛,给您带点稀罕物。"王满银把酒递过去,"北京的二锅头。" 王满江接过酒,手指头在瓶身上摩挲两下,眼睛亮了:"这得好几块吧?你小子不过啦?"说著掀开帘子,"进屋说。" 正窑里挤满了人。王满江的老伴刘翠花在炕头纳鞋底,二儿子王谦国蹲在板凳上抽旱菸,六个孙辈在炕角挤作一团分食半个高粱饃。 见王满银进来,小娃娃们齐刷刷盯著王满银,这个仿若城里人的年轻爷爷辈。 王满银笑哈哈的从兜里掏出水果糖,每个娃娃分发两粒,在一阵“爷…。”的尊称中,拿著糖果,被奶奶赶到另一间窑洞去了。 "吃过了没?锅里还有茬子粥。"刘翠花往炕里挪了挪。 王满银摆摆手:"嫂子別忙活,我找满江哥说点事。"他瞅见炕桌上摆著半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几个玉米面饃掰得碎碎的泡在粥碗里。 王满江拧开瓶盖闻了闻,赶紧又塞紧:"说吧,啥事值得你破费?" "我想回生產队上工。"王满银搓著手,"您看给我安排个啥活计?" 窑洞里突然安静下来。王谦国菸袋锅悬在半空,刘翠花的针线活停了,连炕角二儿媳的都瞪圆了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江把酒瓶往炕桌上一墩,"你小子不是最烦下地么?" 王满银挠挠头:"我想娶双水村孙玉厚家女子......寻思著得挣份口粮,可不敢再胡逛了。" "双水村孙家大女子?"王谦国"噗嗤"笑出声,"人家能看上你这逛鬼?" "谦国!"王满江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打量王满银,"真要改邪归正?你吃得了下地的苦,你这细皮嫩肉的…"虽说制止儿子的冷言讽语,但他语气中也带著怀疑。 王满银挺直腰板:"我爹娘走得早,没人管才学坏了。如今要成家,总得对得起祖宗。以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可不敢这么想。" 王满江没想到这个村里有名的懒汉逛鬼能说出这种有担当的话,脸上露出几分欣慰。“你现在能收心,也算能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妈,再这么逛下去,可没好下场,以后批斗,可少不了你的身影…。 孙家兰花,可是这附近十里八村的好女子,上门求亲的人可不少。你要真能娶到她,真是八辈子求来的福气,行,即然你下了决心,我还能驳了你的事不成,明天你就来上工。” 然后又看了看王满银,又看了看摆在桌子上的“二锅头”恍然大悟般,突然抄起酒瓶:"走,上里屋说。" 第9 章 堆肥技术 其实王满银想到队里来上工,村里也不能拒绝他,別管他以前名声怎么样,总归他还是村里的村民。 明天早上到操场说也行,但今晚带著酒上门,那么就有些说道的事了。 里屋堆著半屋子麻袋,王满江点亮煤油灯,光影在麻袋上跳跳:“满银,你怕从没干过农活,你这细皮嫩肉的,现在队里正是准备春耕的时候,重体力活多。 像翻地,耙地,平整土地。还有积肥,送肥,清理田间沟渠啥的,你怕吃不消…。 剩下的选种,晒种,都是妇女和老人干的,而农具检修,又是几个有手艺的老汉在做,你说,你能干啥? "不说满工分的重体力,就是八工分的堆肥你能扛住?" "叔,我虽说白净,可也不是纸糊的。我这体格,就算一时吃不消,但循序渐进,我相信我还能適应的" 王满银也一脸正色,又拍拍胸脯,"再说我这几年在外头逛,也不是瞎逛,在外面也学了些新技术。说不定对生產有帮助,多多少少能算技术工种…" "你能有啥技术?"王满江盘腿上了里屋小炕,宝贝的將酒在两人中间一放。然后一脸怀疑地说 “虽说你读了初中,但学校可没教种地的技术,可別胡咧咧,到时误了春耕,可不是责骂两句能了的事…” 王满银也不恼,认真的说:"堆肥,我就懂一些,咱村现在以单一的人畜粪便,秸杆,在外隨便一撂,依赖自然发酵,堆体大小,翻堆频率全凭经验。 这样的话,堆肥的温度不足,导致腐熟不完全,又因淋雨,透气性差,產生病菌,虫卵残留等。生產的堆肥效果差,时间长……。” 王满江眉毛一皱,这王满银和他说的一套一套的,什么自然发酵,翻堆频率,腐熟不完全,虫卵残留……,等,听上去像那么回事,有种听下乡的专业农技人员的口吻,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可有些彆扭。 王满银还在继续述说“哥,我可知道个朵垛式和“槽式”堆肥法,两个月就能用,肥力还足。" "扯淡!你跟我吹啥牛,还堆肥技术,你怕看见肥料,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王满江菸袋锅敲得炕沿邦邦响,"还有你说两个月就能用,你当是蒸饃呢?说熟就熟!" "您听我说完。"王满银掰著手指头,"哥,我骗你干啥,我可是队里人,哪敢胡咧咧,其实这没啥难度,就是粪肥掺果树枝条、烂菜叶,堆成梯形垛,五天翻一次。温度上来快,腐熟透,种玉米起码多打两成。" 王满江眯起眼:"跟谁学的?"他看王满银脸认真样,又不由不相信,將信將疑的问,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表情。 "原西县农技站有我初中耍的好的同学。就是石圪节公社刘家……小子。去年我去他那玩,他正跟著市农研所的在做堆肥实验。 我可是全程跟踪学习了的,比他还上心,当时我就想著,咱村里堆肥,就用人畜粪便,秸杆,炕土,杂草这些,种类少不说,处理还粗糙。 我可看见了,也跟著学习了,像果树技条啥的农业废弃物都能加进去。 还有堆肥工艺,咱们现在是露天堆垛,自然发酵,效果当然差。他们用“朵垛式”式者“槽式”堆肥,通过定期翻堆控温发酵,能解决氮素,肥力不足,腐熟慢的问题,养分还高还均衡” 王满银看著对面王满江眉头高高皱起,又说道,"他们在原西的试验田去年亩產提高二成……。" “你別乱说,能提高两成產量?”王满江终於露出吃惊表情,眼睛睁得铜铃大,嘴里喷出的口气,薰的王满银往后一仰。“你说的这些,可有真实依据……”他心在急剧跳动,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王满银十分肯定的点头,“哥,我哪敢骗你,再说可以先做实验,我带一个堆肥小组,两个月后,农作物追肥也用的上,夏收时,肯定能看到效果……” 煤油灯"噼啪"响著,王满江盯著酒瓶出神。 半晌,他拧开瓶盖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明天你去堆肥组。你带一个小组……,要是真管用,给你记满工分。要是不管用......,你给我去乾重体力活……,累死你个……" "哥,你放心,技术我都掌握了,肯定不让你失望。"王满银抢著说。 王满江又灌了口酒,突然嘆气:"今天你真让我刮目相看,如果堆肥有效,可算立了大功,到时技术推广……,也算有前程的事。” 这上工的事定下来后,两人间的气氛鬆快下来。 王满江又说起村里收入少,全村人缺衣少食的事,现在公社號召各村想办法搞副业,提高村民生活水平的事,他垂头丧气道“满银啊,咱村副业可愁死人。今儿村支书王满屯从公社回来,说別的村的副业搞的红火,就隔壁双水村,中秋后的枣子,都能卖二三百,可咱罐子村,屁都没有。真是破罐子破摔。" 他又看著王满银“你也算村里的“文化人”,又脑子活,见多识广,你说有什么办法……。” 王满银听了,心里琢磨著,试探著说:"哥,咱村东头那破瓦罐窑......以前可是生產出远近闻名的瓦罐,你说……" "快別提那晦气地方!"王满江摆摆手,"五八年大炼钢铁烧坏三窑,赔得裤衩都不剩。" "那也得想办法,我们村好歹有底蕴。"王满银压低声音,"我在山西见过新式小窑,烧陶器比老法子省一半柴......,质量还好……。" “別想一出是一出,村里可经不起折腾,那个敢打包票,让瓦罐窑起死回生,你个怂货別把事情想的太简单”王满江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那我再想想”王满银有些无奈,又不死心的道“哥,如果堆肥的事成了,能不能让我去山西学习烧窑技术……,我私人出钱去,村里开介绍信……。” 院外突然传来狗叫,王满江"嘘"了一声。两人竖起耳朵,直到狗叫声远了,王满江嘆了口气。才压低嗓门:"这事儿得从长计议。你先把手头堆肥弄好,有成绩了,到时你说啥都好使......" 离开时,王满江硬塞给王满银两个玉米饃。月光下,王满银啃著饃往家走,盘算著明天堆肥要用的材料。路过废弃瓦罐窑时,他停下脚步——那些塌了一半的窑口在月光下像张著嘴的怪兽。 回到家,他从取出新买的毛巾,就著凉水擦了把脸。油灯下,他翻开从公社顺来的《农村科技手册》,手指头在"堆肥技术"那页摩挲著。他脑海里有更先进的技术,慢慢来吧。 远处传来夜猫子叫,王满银吹灭灯,躺在炕上盘算:先挣工分娶兰花,再慢慢折腾瓦罐窑......,他总要发光发热吧。 月光从窗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格子。王满银翻了个身,土炕硌得他肩膀生疼。比起前世办公室的皮椅子,这日子苦得像黄连,可心里头却莫名踏实。 第10 章 上工 夜晚,王满银躺在那又硬又黑的土炕上很不习惯,翻来覆去的,脑瓜子里像过电影似的,前世今生的记忆像电影片段在脑海里闪过。 尔后又在规划以后的人生,也会想起兰花那红扑扑的脸蛋,就这么著,后半夜才迷迷糊糊有了点困意。 哪晓得,刚眯瞪一会儿,忽听炕角“吱吱”几声。他翻过身,没有理会,但那声音反倒更密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间或夹杂著“咚”的闷响……,可以想像是耗子在爬墙,从高处摔下来了。 王满银心里头一烦,睁眼一瞧,好傢伙,好些个老鼠在窑洞里窜来窜去,有几只还跑到了炕上,甚至爬到他盖的破棉被上撒欢。 “日他个先人”王满银可没前生那么安之若素,他气得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划亮火柴。 油灯刚亮,就瞧见炕尾破棉被上蹲著只灰毛老鼠,绿豆眼被灯光照得发亮,在油灯移动中,那畜生不慌不忙躥下炕,钻进墙根裂缝里没了影。 其他老鼠也吱呀著一阵兵荒马乱,四处奔躥,眨眼窖洞里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唉声嘆气著,再度躺下后,过不了多久,那些老鼠又再度跑了出来,於是灯一亮鼠辈就躲,灯一灭又出来闹腾,吱吱喳喳仿若在示威。 这没法睡了,王满银被搅得乾脆不睡了,耗子如此猖獗,吃点东西,咬坏家具他不心疼,万一趁他熟睡,咬他脚趾头和他耳朵鼻子就麻烦了。 於是在后半夜,他拿著油灯,在窑洞里找著老鼠洞。土墙上蛛网似的裂缝,仔细看,好些都掺著灰黑的鼠毛。 王满银弯著腰,顺著墙根儿一点一点找。嘿,还真在炕角发现一个老鼠洞,被掏得能伸得进拳头,黑乎乎的洞口,时不时有老鼠爪子刨土的声音传出来。 他赶紧蹲下身子,伸手在地上摸了几个小石头,又抓了把土疙瘩,一股脑儿地塞进洞里,手指头能蹭到黏糊糊的鼠粪,噁心的直甩手,在骂骂咧咧中,用脚使劲踩实,堵严门口。 刚把这个洞堵上,又瞧见窑洞另一边的墙壁下,有老鼠钻来钻去,带起一小片尘土。 他赶忙提著油灯过去,又轻易找到一个洞,同样用小石头和土疙瘩给封住了。 就这么著,他在后半夜不断地拿著油灯,在窑洞里转来转去,前前后后在窑洞墙壁和炕角,足足找了十来个老鼠洞,都一一给封住了。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那些老鼠总算是安稳了些,王满银也累得够呛,就这么折腾到鸡叫头遍,才往炕上一躺,不一会儿就睡著了。 等他再睁眼,太阳都已经冒头了,上工的钟声“噹噹当”地响个不停。 王满银心里一紧,今儿个要去上工,可不敢去晚了。 他家这窑洞挖在靠村口的地儿,左右没个邻居,跟双水村兰花家情况差不多。离他家最近的王谦生一家,去年也搬到百来米远的地方新挖了窑洞,两家隔著条沟,平日里有事都靠扯著嗓子喊。 王满银匆匆爬起来,拿瓢舀了点凉水抹了把脸,从竹篮里抓了俩白面馒头,又背上水壶就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啃著馒头。 罐子村三个生產队一百三十多户人,像张破渔网撒在东拉河两岸。 王满银以前被划到王满江当队长的一生產队。一生產队人最多,有六十来户,近二百个劳力,且大多都是村里的壮劳力,负责的是村子里大片耕地的耕种。 二生產队能有个四十来户,一百二十来號人,除了在河滩地种玉米,还管著村里一些果树的养护,像苹果、梨啥的,到了秋天收成好了,也能给村里增加点收入。 三生產队人数最少,也就三十来户人,百来个劳力,得爬坡去山峁上翻薄田,开畸角圪塔的零碎地块,还要管著村里的牲口,像牛、驴这些,春耕的时候全靠它们出力呢。 这眼瞅著春耕就快到了,村里的三个生產队都在忙著备耕。一生產队这边,基本已安排分配好劳力,有人在翻地,那锄头下去,黑黝黝的泥土就被翻了起来; 有人在整理农具,把犁耙啥的都检修一遍; 还有人被组织好在挑去年堆垛发酵好的肥料,妇女,老人在往粪筐里上肥,壮劳力们一担担挑到田间地头去。一幅繁忙的集体劳作图徐徐展开,十分有视觉衝击力。 王满银这“逛鬼”,今天也急急忙忙的赶来参加劳动,可把村民们惊到了。 有人就喊:“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王满银咋来上工了?” “就是说嘛,这逛鬼能老老实实干活?我可不信!这是来做样子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调侃著。 王满银呢,就跟没听见似的,满不在乎地走到分配劳作的管理地方。 这时候,队长王满江从工具库房里走了过来,清了清嗓子朝那些说风凉话的村民喊道:“都別瞎嚷嚷了!从今儿起,王满银回咱队上工了。不管他干好干孬,至少他表现出想劳动的意愿……。” 他这一嗓子,將讽言讽语压了下去。但村民眼里还是带著讥讽,没办法,这么些年,王满银就是罐子村的老鼠屎,扶不起的稀牛粪,败坏著村里的风气,也带坏了一些意志不坚定的小青年的劳动態度。 村支书王满仓也走了过来,和一队队长王满江,一起迎著王满银在村中土坪中匯合。 王满仓五十多了,以前可是参加过抗美援朝,从枪林弹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还有几个弹片没取出,他板起脸来,村里人可害怕的紧。 “满银,今早满江说你知道科学堆肥方法,能增加肥力,缩短发酵期,是不是真的?不是你偷奸耍滑的藉口”作为村支书,他嗓门极大,震得王满银耳朵嗡嗡响,身体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但马上又挪前一步,坦诚的朝王满仓开口道“支书,我再滑头,也不敢拿耕种开玩笑,再说我在外面逛盪也不是不能填饱肚子,我和满江哥都说了,我是想改过自新……,没这三分三,也不敢上梁山不是。” 王满仓又重新审视了一番这个白净的像城里人的“二流子”,从他眼神中看到了真诚,才满意点点头。 “那好,我任命你当新式堆肥小组的小组长,带一个小组,一共四个人,三个婆姨,一个老汉,从今天开始搞实验堆肥。” 村支书王满仓也挺有魄力,何况这也没多少风险,新式堆肥,两个月出堆,最多浪费一些粪土而已,但如果成功了,那么多追一次肥,可是多一份粮食……,这诱惑太大。儘管王满银很不靠谱,他村支书这点决断还是有的。 村支书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就炸开了锅。有个妇女就说:“村长,他能行么?他以前可是啥活都不乾的主儿,这堆肥可不是闹著玩的,要是弄砸了,影响了夏种,咋整?” 旁边的老汉也跟著点头:“就是,队长,你可不能由著他胡来啊!他懂个球的堆肥……。” 队长王满江也把脸一板,大声说道:“都別囉嗦!王满银可是读过书的。他的同学在县农技站,他学习过新法子,能让堆肥又快又好,咱就试试。 要是真成了,对咱队里可是大好事。都听安排,別在这瞎咧咧!” 大伙见村支书和队长都这么说,虽然心里还有疑虑,但也不敢再多说啥了。 第11 章 堂嫂 队长王满江站在当间儿,扯著嗓子问:“有谁愿意参加王满银的堆肥实验小组?每天给六分工,要是实验成了,直接给加到十个工分!” 可喊完了,四周就跟死了人似的,鸦雀无声,大坪里还围著的妇女和老弱没一个人搭腔。 村支书跟队长对视一眼,轻轻一笑,那意思,仿佛早就料到了这结果。 王满银爹妈走得早,这些年他净干些不著调的事儿,没少遭村民的白眼跟嘲讽,大傢伙儿站在那道德的高坡上,可没少指责他。 这会儿,谁愿意在这个过去瞧不上眼的“逛鬼”手下干活儿?再说了,跟著逛鬼堆肥,村里还只给六个工分,比妇女定额的还少两个工分,至於那成功后的满工分,也就想想罢了,谁能信这个不靠谱的“二流子”?他以前摸过农具吗?见过堆肥啥样儿吗…… 大队长王满江见没人应声,又提高了嗓门儿:“既然没人自愿报名,那我可就点名啦……” 他和村支书其实早有算计,准备让家里的女人跟著王满银去学习堆肥技术,万一成功了,要推广,那可是能顶著技术指导名头,拿全工分,拿补助去各村指导的。 就算没成功,损失也不大,他个算的清楚的很……。 话还没说完,就听一个妇女脆生生地喊了句:“我报名……”。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都寻著声音看去,在那群婆姨堆里,走出个高瘦的妇女,蓝色头巾下露出几綹枯黄头髮,补丁摞补丁的棉祆,袖口磨得发亮。 她低著头,站在人群外,手指绞著衣角,声音却清楚“队长,我报名……。” 坪里眾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议论纷纷,且指指点点。 原来她是王满银已故堂哥王满金的媳妇,陈秀兰。 这一下,大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一副八卦模样。 村里早就有传言,说王满银钻过別人家媳妇的被窝,而这“別人家媳妇”是谁,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指的就是陈秀兰。 王满银一听这声音,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堂嫂,是村里唯一给过他好脸色的亲戚。 王满银母亲六六年去世,也多亏了堂哥王满金夫妻俩时不时帮衬,有啥好吃的,都不忘给他留一口。 但六八年,堂哥王满金得癆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失去顶樑柱的家庭,在这个困苦岁月过的有多难。 王满银当时已在公社和县里逛盪,他脑子灵活,舍的脸面。在派系斗爭中倒卖东西,倒不缺钱粮。 他见堂嫂家过的稀惶,时不时送些粮食过去,堂嫂也时不时到他家来帮忙收拾一下窑洞。这罐子村只这么大,被人撞见几次,閒话传得像东拉河汛期的洪水。 王满江眼睛一抬,菸袋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秀兰,你想清楚嘍,只记六个工分……。” “想清楚了”陈秀兰抬头看了眼王满银,又飞快垂下眼皮“满银兄弟念过书……” 人群里“嗡”地炸开锅,王满银的堂叔王仁贵突然衝出来,旱菸杆指著陈秀兰骂道“不要脸的货!你和那畜牲不清不楚的,把我们家脸都丟光了,要是在以前,早把你沉塘了” 他又朝王满银啐了一口“你真是个没脸没皮的坏种,政府咋没把你抓去吃枪子……。” “呸,你个是非不分的老糊涂,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儿子刚死,就把媳妇,孙女分出去,现在有脸来说別人不要脸……”王满银可不会惯著这个和他家关係恶劣的堂叔。 但话头被村支书王满仓打住。他十分有威信,暴喝一声,大手一扬就止住了混乱的场面。 然后也不再囉嗦,直接点名, “仁石叔”王满仓突然朝人群后头喊,“您老来搭把手” 蹲在土坷垃上抽旱菸的王仁石慢腾腾站起来,这个六十多的老光棍是村支书王满仓没出五服的堂叔,年轻时被抓壮丁打瘸了脚,回村后一直住在生產队牲口棚旁边的窑洞。 他拖著瘸腿走过来,浑浊的眼珠子盯著王满银“这事!能成?” 还没等王满银答话,王满仓又点了自家十八岁的小闺女王欣花,和队长家大儿媳罗海芸。 “去上工了”村支书见人凑齐了,大手一挥把其他村民打发去上工,人群像受惊的羊群散开,陈秀兰的婆婆想追过来骂“丧门星”被几个婆姨硬拽走了。 支书和队长见人都散的差不多了,然后把这五个人招呼到一块儿,一脸严肃地叮嘱:“都听王满银指挥,早点把这实验弄成功咯!”说完,背著手就走了。 日头爬到东拉河对岸山峁上时,五个人都围蹲在堆肥场边的土坎上,堆肥场边来来往往上肥,挑肥的村民络绎不绝。 离著老堆肥场不远的坎上,半人高的土墙,围出四十多平方的新场地。 王满银看著眼前这四个人,清了清嗓子说:“大伙信得过我,我王满银肯定不会让大家失望。咱今儿先不干別的,我给大伙说道说道这堆肥的事儿。” 说著,他从兜里掏出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边画边说:“咱平常堆肥,就知道把人畜粪便、秸杆往一块儿一撂,靠老天爷发酵,这种方法落后了,现在有更科学,更先进的方法。 咱现在要弄的这新式堆肥,叫『朵垛式』堆肥法,得把粪肥、果树枝条、烂菜叶啥的掺一块儿,堆成梯形垛。为啥要这么堆呢?就是为了让它温度上来得快,腐熟得透。” 王欣花歪著头,一脸疑惑:“满银叔,你说这能中?咱以前可没听过这种堆法。” 王满银笑了笑,自信满满地说:“欣花,你爹都信我,你还不信叔。我可是跟县农技站的人学的,人家在原西做实验,產量都提高二成呢!” 罗海芸在一旁也忍不住问:“那这得咋弄?咱也没干过呀。” 王满银耐心解释:“一会儿我给大家细讲。这堆肥里头讲究可多了,啥翻堆频率,温度把控,都得注意。就说翻堆吧,得五天翻一次,为啥呢?就是为了让里头都腐熟均匀咯,別到时候外面看著行,里头还是生的。” 就这么著,王满银讲了一上午,口乾舌燥的,大伙也听得似懂非懂。 到了下午,王满银带著四人开始准备堆肥的材料。他们先去村里的牲口棚,把积攒的牛粪、驴粪一筐一筐地往外抬。 那味道,可真是冲鼻子,罗海芸捂著鼻子嘟囔:“哎呀,这味儿可真够受的。” 王满银笑著说:“侄媳,这肥料嘛,不臭咋能肥呢!我都没说啥,你们忍忍就好。” 接著,又去田边地头捡那些乾枯的果树枝条,还到各家各户收集烂菜叶。 王仁石虽说年纪大了,可干起活来一点儿不含糊,一趟趟地跑,累得满头大汗。 陈秀兰也不閒著,跟王欣花一起把捡来的树枝、菜叶归拢到一块儿。 王满银一边干活,一边还不忘叮嘱:“大伙把那些长树枝折断点儿,一会儿好往粪堆里掺。” 等把材料都备得差不多了,日头也快偏西了。 王满银看著这堆材料,心里琢磨著,这新式堆肥算是开了个头。 第12 章 第一个肥堆(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接下来这一个星期,王满银就带著堂嫂陈秀兰,还有村支书的闺女王欣花,一队队长的大儿媳罗海芸,还有瘸腿老汉王仁石,一门心思扑在新法堆肥上。 第一天开工,几人都聚到堆肥场,那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一个山樑宽坪上。 不远处能看见成片农田在翻耕,村民像蚂蚁一样辛劳,喊著號子,呈现繁忙的景象。不远处的东拉河水“哗啦啦”流淌著奔向下游的双水村。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岸的山峁,那山峁上放羊娃正扯著嗓子唱著信天游,和田间地头劳作的村民的號子相呼应,也感染著信心十足的王满银。 其实,只要沉下心来,劳动也是一种快乐。王满银就领著四个人在堆肥场忙活开了。 光堆肥的草料就费了老大劲,三个女的去村里收集秸秆,草料,王满银就独自拿了柄柴刀上了后山,王仁石老汉则架著一辆牛车在山脚下搬运王满银从山上捡下的杂草和树枝。 他惊嘆於王满银的效率,也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他驾牛车一来一回间,山脚下,就堆满足以满载牛车的堆肥用的物料,成捆的杂树杂草,用柴刀铲下的草皮…。 他肯定想不到,王满银是用他那只有一个立方的空间作弊,两三个上下山的工夫,就足以让王仁石的牛车堆满。 当然三个女人也是干劲满满,相比挑肥,翻地的其他农活,收集草料,麦秆,这活轻鬆许多。 一上午时间,堆场的草料,麦秆,树技,杂草,草皮,腐叶就分类,堆得小山似的。 当老汉王仁石更是对王满银在山上收集物料的效率讚不绝口,让三个女子有些瞠目结舌,也刮目相看。 陈秀兰更是趁人不注意时悄悄对王满银说,“满银,別这么拼,你以前可没干过重活…”她眼睛里满是担忧。 因为要劳动,王满银找了件以前父亲穿过的,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头上扎著羊肚白的头巾,粗獷的陕北汉子形象让人侧目。 他笑著说“我个大老爷们,可不能让你们比下去,再说我身体壮实著呢,你不要担心…。” 中午大家各自回家吃饭,王满银拉住准备回去的陈秀兰,递了个小包给她“这里面有些白面和几个鸡蛋,你们娘仨,別亏著…。” 陈秀兰忙缩回手,心虚的看著已远去的其他几人,小声说“满银,我不要…。” 王满银己將粮包塞到她怀中,转身找了个乾净的地方,从挎包中取出一个白面馒头朝她晃了晃,然后大口吃了起来,时不时还拧开水壶喝口水。 陈秀兰默默拿著粮包,快步向家走去,她和两闺女好久没吃过白面细粮了,就连玉米面都省著吃,平常基本上是高粱,红薯,马豆之类杂粮,哎…。 下午,活也不轻省,这些草料得处理一下,从性口棚借来的铡刀,让王满银知道了什么叫腰酸背痛。 王欣花脖子上掛著毛巾,將草料和杂草理齐堆好。 陈秀兰挽著袖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將草料递进铡刀口,而王满银就用劲铡草,铡刀真沉啊。 罗海芸和老汉王仁石今下午负责牲口棚的牛羊粪便的转运。 她拿著铁锹把牲口棚处堆积的粪肥铲到牛车上,再和老汉一趟趟往场地运。 "满银叔,这麦秆要铡多长?"王欣花手里攥著一把麦秆,走到正在铡草的两人旁边。 眼睛亮晶晶的。这姑娘刚满十八,也是初中刚毕业,没考上高中,只得回家来务农。 父亲王满屯是罐子村支书,家里条件也是村里顶尖的,至少家里二合面馒头不缺,隔三差五能吃白面饃,每月也能沾点荤腥,所以她比陈秀兰气色更好,也更活泼。 现在两根粗辫子甩在脑后,干活比王满银还利索。 "三指宽就成。"王满银顺势蹲下来比划,"太长了不透气,太短了压得太实。" 他抓起铡刀做了个示范,刀起刀落,麦秆齐刷刷断成小段。才扶著腰,唉声嘆气的坐到旁边休息。 陈秀兰笑著接过铡刀,手心在裤子上蹭了蹭,一使劲,將王欣花餵进铡口的草料,铡刀"咔嚓"一声,麦秆应声而断。 老没王仁石拖著瘸腿將卸完畜粪的牛车赶到一边,也坐到王满银身边,从腰杆处抽出长烟杆。 王满银將一根香菸递到他面前,“老叔,抽这个,哎呦,今天腰子要断了…。” 老汉笑呵呵的接过香菸“沾你的光…,你今天表现可不孬,”他可是把今天王满银的表现看在眼里,至少没有偷奸耍滑的样子,看著让人舒服。 他又问王满银,“今天从山上弄下不少嫩技,有啥说法没有…。” 王满银美美抽口烟,看见罗海芸也凑到侧刀处去帮忙,那边嬉闹成一片。他又捡起根树枝掰了掰,"我弄些嫩的,比老枝容易腐…。" 近下工时,村里人三三两两路过,有人站在土坎上看热闹。 王谦国扛著锄头,阴阳怪气地喊:"哟,王技术员,你们这排场,可是大工程啊?"几个后生跟著鬨笑。 王满银头也不抬,和组员们收拾著堆场的物料,今天可以下工了,下工前和大家说了明天要做的工作,让大家心里有数。 第二天,太阳爬到头顶时,场地上又已经堆起小山似的材料。 老汉感嘆王满银在山上的效率真是高,他和罗海芸两人装卸,也装他从山上弄下的物料运到堆场。 今天的主任务可是要去各家茅房挑大粪。那味道可比畜粪更冲鼻。 只有陈秀兰和老汉王仁石哈哈大笑,他们说“这大粪不臭,咋能肥呢,忍忍就过去了…。” 所以今天味道特別大,下工时,那些村民可是站在上风口笑话曾经的“二流子”也有今天。 第三天准备堆肥了,前期准备工作也做的差不多了。王欣花和罗海芸还带了小本本来记录要点,她们怕忘记和漏掉关键点,这可是一门新的技术。 王满银脱了褂子,露出白生生的膀子,和陈秀兰一起拉绳子量尺寸。 他拿木棍在地上画线,"底层铺二十公分秸秆,要蓬鬆些。"陈秀兰和王欣花,罗海芸都跪在地上铺秸秆和枯枝,头髮丝沾了碎草,在阳光下泛著金光。 王满银在旁边耐心的解释“这底层得铺近二十公分厚的秸杆,树枝,当通气层,这可马虎不得,铺好后,上面再铺十五公分厚的混合粪便,再撒些少量铺助料,也就是草木灰和细土”边说边比话中。 “王欣花边弯腰铺底层,边嘴里念叨:“堆肥秩序,秸秆加粪便加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这就是堆肥。” 起风了,粪土的腥臊味在场上打转。 罗海芸有些敏感,有时捂著鼻子乾呕,王欣花笑得前仰后合,"嫂子,你怀娃娃时都没这么娇气!" 王满银抓把乾草塞鼻孔里,"都学著点。"三个女人有样学样,不一会儿都成了"长须公",互相指著笑作一团。 在她们铺底时,王满银也没閒著,和老没一起再铡些草料,铡刀"咔嗒咔嗒"响了一上午。 老汉王仁石坐在木墩上续草,有时陈秀兰跑过来帮忙压刀把,王满银蹲在旁边綑扎碎料。 续草也不轻鬆,有时草中夹杂著尖刺,把手扎得冒著血口子,草屑沾在伤口上,他浑不在意地往裤子上抹。 王满银瞥见了,晌午休息时从兜里掏出盒油膏,"仁石叔,抹点。" "使不得使不得!"老汉连连摆手,"金贵东西留著相媳妇用。 "陈秀兰一把抓过来,抠出块膏子就往老汉手上抹,"您这手再磨就剩骨头了。"油膏混著血丝渗进皱纹里,老汉眼眶突然红了,低头使劲眨巴眼睛。 下午堆底肥,王满银光脚跳进粪堆里踩实。粪水没过脚踝,凉丝丝往毛孔里钻。 王欣花在坎上跺脚,"满银叔,你脚要烂掉啦!" 陈秀兰一声不吭脱了鞋袜,露出费糙的脚丫子,跟著走进去。飞溅的粪水有时溅到她脸上,她用手背一抹,反而蹭了更多。 "你俩......"王满银嗓子眼发紧。他忙转移话题,朝在搅拌肥料的王欣花和罗海芸说道 “就这么著,秸杆+粪便+细土,一层一层往上堆积,我们这个肥堆,得堆成个高1.5米,宽5米,长10米的长垛,顶部还得弄成弧形,好排水。堆好后,最后还要用稻草,薄土覆盖上。” 他说“这样弄,能减少蒸发,能保温,到冬天还得加厚覆盖物…。” 陈秀兰已经弯腰用树枝扒匀粪肥,发梢垂在粪水里晃荡。她不怕吃苦受累,怕挨饿,怕生活没有希望。 远处放羊的老汉扯著嗓子唱:"白脖子的哈巴狗儿朝南咬,赶牲灵的人儿过来了......" 歌声飘过粪堆,陈秀兰跟著轻轻哼起来,她觉得这里其实並不臭。 第四天加层堆肥,王满银教她们看温度。他把玉米秆插进肥堆,抽出来时冒著白汽。"五十度了。"他捏捏烫手的秸秆。 罗海芸惊得直咂舌,"这热的,能煮熟土豆咧!" 王欣花掏出小本子记笔记,一笔一划写"堆肥要像蒸饃一样发汗"。 第五天盖顶,王仁石从沟里割来芦苇编蓆子。老汉手指翻飞,芦苇在掌心跳跃。 陈秀兰蹲在旁边学,苇叶划破手指也不停。蓆子盖在肥堆上,又压层薄土,远看像座新坟。王满银绕著肥堆转圈,这里按按那里拍拍,活像个接生婆。 这新式堆肥法,可稀罕得很,时不时就有村民围过来看。他们指指点点,议论著,比较著和以前粗放式堆肥的区別,有些有经验的村民也暗自点头,这王满银看来也不是一无是处。 村支书和队长走的还勤些,他们的闺女和儿媳妇可是跟著在学习劳动。 几天下来,瞧见他们干得有模有样,不像瞎胡闹,也直夸王满银。 村支书王满屯还把自家闺女王欣花拉到一边,小声叮嘱:“好好跟满银叔学,这要是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队长也跟自家媳妇罗海芸说:“认真点儿,別给我丟脸。如果有成效,说不定公社会下来视察…。” 下工时,书记和队长围著快完工肥堆转了三圈,鞋底在土里碾出深沟。"满银,这真能成?" 他踢踢肥堆边上的试温的秸秆。王满银还没开口,王欣花抢著说:"爹,里头能烫熟鸡蛋!" 支书瞪了闺女一眼,背著手走了,走时和队长商量,这事大概能成,等这个完成后,再划块地给他们…。 第七天收尾,下午,大家围著第一个堆好的肥堆,王满银对大家说:“这堆肥还没结束,还有后继工作,在堆后半个月內得翻第一次堆, 把外层没腐熟的肥料翻到中间,中间腐熟的翻到外层。之后每隔十天左右翻堆一次,大概翻三次,保证腐熟均匀,堆內温度达到五十到六十度就正常。” 陈秀兰、王欣花、罗海芸都拿著小本本赶紧记上。陈秀兰说:“满银,你放心,我们上心著呢…。” 王欣花也跟著说:“就是,学会了说不定还能去別村指导呢。” 王满银很有成就感,指著堆好的堆肥说:“支书让咱准备第二块堆肥的地方,场地要求,得地势高、向阳、排水好,今儿大家想想哪有这样场地…。” 陈秀兰最后一个离开场地。月光照在肥堆上,芦苇席泛著青光。 下工后,王满银拖著疲惫的身子回了家。 以前的他,他哪干过这么长时间的农活,这连续一个星期,堆肥小组不是妇女就是老人,他个男子汉不带头可不行。 回到窑洞,天已经擦黑了。窑洞现已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前那些老鼠洞,他用黄泥加水和成泥,再掺上切碎的麦草,又加了少量石灰,调成软硬邦適中的泥团,把洞堵得严严实实,外面还用干黄土压实。窑洞內的裂缝也用草泥颳得平平展展。 火炕也重新打扫了一遍,用泥草补得平平整整。窗台,灶台,家具柜子啥的都整理清扫一遍,看著乾爽整洁不少。 他把之前买的十斤棉花和近二十尺布料,在公社找了个会弹棉花,打棉被的手艺人,弹了一床四斤重的单人被,还有一床六斤重的双人被,光手工费花了两块钱,但很值。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点上油灯,窑洞里昏黄的光一晃一晃。他看著收拾好的窑洞,心里想著,这日子算是慢慢上了正轨,以后可得好好干,明天得抽空去看看他的兰花,有一星期没见,怪想她的。 晚上王满银躺在炕上,新弹的棉花被蓬鬆柔软。月光从补好的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画著格子。 窑洞角落再没有老鼠窸窣声,只有风吹过新糊的窗纸,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第13 章 双水村的传言 眼瞅著春耕的日子近了,双水村的繁忙一步步加重,村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开始忙活起来,一年之季在於春。 现在村里劳动力全得上工,除了极个別说不听,管不著的“二流子”。 就连没上学的碎娃娃,还有能动弹的老人,也都寻摸著干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生產队长田福高就敲响了掛在老槐树下的铁犁头,"噹噹当"的声音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麻雀。 孙玉厚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把旱菸锅子在鞋底磕了又磕。 他瞅了眼还在炕上熟睡的少平和兰香,轻手轻脚拎起靠在墙角的铁杴。门外,少安已经套好了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正往柳条筐里装乾粮。 "大,今儿西梁那块地要翻完。"少安把最后一个玉米面饃塞进筐里,抬头看见父亲阴沉的脸。 他知道大是为甚发愁——村里人这些天嚼的舌根子,比河滩上的鹅卵石还多。 孙兰花和母亲起得更早,母亲要做一家人的早饭,操持家里零碎事。 而兰花则要去窑洞旁猪圈里去喂,节后从村里领回来的两头任务猪。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说村里分配了些糠麩和红薯一些饲料,还有划分了些饲料地,但在这个人都吃不饱的年月。 这两头猪全靠兰花从山上刮来的猪草掺些糠麩,至於红薯和饲料地里的產出,那还有进猪肚子里去,这都餵了一个多月,两头小猪还都只有不到三十来斤的猪架子…。 上工的铃声响起,孙玉厚和孙少安这爷俩一起出了门,他们都算是村里主劳力,拿满工分的那种,要去村头等待分任务。 兰花则直接去村东头,堆肥处,这几天都是和村里大部分婆姨一样,负责往村田里送底肥。 村口的大坪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金俊武正和村干部们在商量著分配活计的安排。 看见孙家父子过来,笑著和村干部说:"我们可能看走眼了,孙玉厚的大女子看上的王满银,听说在罐子村开始上工,还当了堆肥的小组长,妥妥技术人员” 他眼底流露出一份嘲讽,金家人还是希望看到孙家的笑话,但他言语中似乎透著关心,村干部们都心知肚明罢了。 但村民们则肆无忌惮谈论著最近流传的新闻,远近闻名的罐子村“逛鬼,二流子”从没下过地的,上过工的“坏分子”居然在春耕时节开始上工挣工分了。 他的改变,不言而喻,肯定是做给孙家看的。 有人看见孙家父子过来,风言风语的嘀咕著。“咱们双水村的女子,哪个不是嫁正经庄稼汉?往高里嫁,偏有人要往火坑里跳!那个逛鬼,怕是…" 孙玉厚佝僂著背往前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孙少安则彪悍的朝乱嚼舌根的村民扫视。 议论声小了,但还是时不时传入耳朵,十分无奈。 等村民们齐聚差不多了,村支书田福堂,和村里几个队长开始分派工作。 孙玉厚是老庄嫁人,又被派到田地里翻地,这活不轻省,又苦又累,但能拿满工分,没啥可说的。 田里的冻土刚化开一层,铁杴插下去"咯吱"响。 他麻木的弓著腰,木著脸,手里锄头一下一下刨著解冻后板结的地。 一会儿就开始冒汗,也和其他村民一样,脱了棉袄甩在田埂上,露出精瘦的膀子,一杴接一杴地翻著板结的土坷垃。 "玉厚哥,歇口气。"田万有提著瓦罐过来倒水,"罐子村那事......" "万有!"孙玉厚闻声直起腰,看到其他村民也开始上田埂休息一下,他也起身提著锄头朝田万有身边走去。远处田埂上觅食的麻雀被这边动静惊的扑稜稜飞走。 他抓起瓦罐咕咚咕咚灌水,喉结上下滚动得像颗核桃。水珠子顺著胡茬子往下淌,在补丁衣裳上浸出深色的渍痕。 在村外沟渠那边传来年轻后生们的鬨笑。这些年轻力壮的村小伙们,乾的活更累更辛苦。 他们负责清理村里的沟渠,这份工除了满工分外,村干部们还决定额外加每天两个工分。 孙少安也在其中,那沟渠又窄又深,一人多高,下去清渠的人,干一会儿就会累得直不起腰来。 但也挡不住这些年轻后生精力旺盛,一边干活还一边閒扯,不光村里的事,还有公社的新闻,甚至县里的小道消息也能冒出一点。 孙少安踩著没膝的淤泥,把一筐筐黑臭的淤泥举到渠岸上。汗水把他额前的头髮粘成綹,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 大部分人是同情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多俊俏的女子,被不务正业的王满银给麻缠上了,两人相好的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许多村民在山口,在田屹后多次看见两人纠缠。 但除了嘆息外,都替孙家可惜,兰花如果嫁给王满银,怕以后的日子会更加烂包。 "少安,你姐夫在罐子村当技术员咧!"金富故意把"技术员"三个字咬得特別重,引得眾人鬨笑。 他学著王满银走路的姿势,扭著腰在渠岸上晃悠,"人家现在不逛咧,改研究大粪咧!" 少安猛的直起腰,手里的铁杴"咣当"砸在渠边的石头上,火星子溅得老高。他怒视这个满嘴喷粪的金家人。 去年,村里金姓后梁屹上金家一户人家,到孙家给他大儿子说媒,想娶孙兰花。 可惜孙玉厚说要尊重大女子的意见后,没了下文,这让金姓一些族人不满。这不现在金富趁著这股风,讽刺上了。 孙少安心里头,其实也反对姐姐和王满银好,但他更尊重姐姐的决定,任何事不能光看表面,所以他在千方百计打听王满银的人品。 这段日子,听到王满银为她姐姐改变,开始上工,內心既高兴又无奈。这些天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话,开始还爭辩两句,后来发现越说那些人越来劲。 同伴玩笑,他不搭话,只是闷头干活。但金富这赤裸裸的挑衅,让他不得不反击。 “你们金家还敢议论我们贫农的是非,怕批斗得还不彻底”孙少安冷言反击,一下让金富噤若寒蝉。 再怎么说,孙家和王满银家可是三代贫农,成份好的很,可金姓人家,祖上可是大地主…。 他见金富败退,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子,又闷头继续挖渠。 第14 章 我捶死你 日头爬到正当空时,兰花挑著空粪筐从地里往回走。她早上餵了猪就过来,现在已经往田里送了八趟粪肥。蓝头巾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补丁裤腿上沾满粪点子。 下午再干一会就能完成当天的任务,她可不像其他婆姨一样磨洋工,挑肥可是计件的。 她想早点完成任务,还得去山里割猪草。所以在下午三点多的时侯就完成了村里安排的挑肥任务,也没回家,直接往山上走。 "兰花,歇会儿再上山。"田海民的媳妇银花在岔路口喊她。几个纳鞋底的婆姨坐在老槐树下,眼睛滴溜溜往这边瞟。 兰花摇摇头,把扁担换个肩:"猪草还没著落呢。" 她加快脚步往村外山上走,身后飘来压低的议论:"可怜见的......王满银能改好?狗改不了吃屎......" 山峁上的风带著蒿草味。兰花蹲在背风的土坎下,从怀里掏出半个掺了麩皮的玉米饃,这是中午没吃完的,上山后没割一会草,肚子就饿的受不了,只得先歇会,填一下肚子。 远处罐子村的轮廓在日头下泛著黄光,她突然想起一星期前遇见王满银时,他塞给自己的那包里的白面馒头,还有雪花膏。铁盒子上印著穿旗袍的上海女人,香得能让人晕过去。 "谁说我是傻女子......满银稀罕著我呢…"兰花自言自语地笑了,粗糙的手指抚过装著雪花膏的衣兜。 她三两口吃完饃,抄起镰刀钻进灌木丛。猪草要挑最嫩的割,老母猪开春刚下崽,奶水不能断。 镰刀"嚓嚓"的声响惊起了树上里的鸟雀,扑稜稜的乱飞。没多会儿,就割了一大捆猪草。背著开始下山,这时村里还没下工呢,可见兰花有多能干。 正走著,下山的路可得小心,身后还背著一大捆猪草,低沉著腰,只看得见脚下的土路。 清亮的口哨声从山口处传来,又熟悉又陌生。她稍稍直起身,抬头望去,瞧见那道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你......"兰花刚挺直起身,想和他打声招呼,问询他到这里有什么事。王满银己快速走到了三步外的土坡上。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蓝布衫,头髮剃得短短的,露出白净的额头。最稀奇的是脚上那双黄胶鞋,在双水村只有村干部才穿得起。 有点晃神,兰花又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他因为自己而改变,己经到村大队上工开始挣工分。 一愣神的功夫,王满银己到她身边,不由分说接过她肩上的草捆,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直接塞到她的怀里。 油纸包里散发出久违的小麦香,托在怀里软绵的触感,肯定是白面馒头,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 "边吃边走,我还带著水呢,"王满银也学著兰花的样子,弓腰背著大捆猪草,也看不到她羞红的脸。 他今天上午就找好了第二块堆肥场地,所以下午乾脆放了假,只让陈秀兰注意一下堆好的肥堆,就在吃了饭后赶往双水村。 他其实绕著田梗间过来,没瞧见孙兰花的身影,又特意绕到了双水村山路口,就为赶在兰花下山时堵她。 兰花捧著馒头的手有点抖。上星期也是王满银拿来的白面馒头,像做梦一样。 她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剩下的飞快包好塞进怀里:"留给奶奶......还有少平…兰香…" "那是给你吃的,我挎包这还有。"王满银拍拍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这些天在罐子村搞堆肥,浑身都酸痛,可一想到兰花,又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 “兰花,我跟你说,我以后再不逛盪了,就想和你真心实意,安安稳稳过日子,…我以前也学了不少技术,你要相信我,这白面馒头能让你吃撑,肉也不缺的…。” 兰花心中一甜,他愿意相信王满银,这个在別人眼中不著调的傢伙,却是她生命中的一道光,围著她,骚情的说了好多让她耳热心慌的情话,甚至还抱著她亲了好长时间,手也伸到…。 “你以后別送这么精贵的白面馒头,现在细粮多金贵,那能这么吃,在玉米面里掺点,做成二合面馒头,能吃好多顿呢”兰花嗔怪的提醒著走在前面的王满银,“你可別乱花钱了…” 山口的风吹过,有些甜。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说著知心话,兰花也顺便问起王满银上工的事。 王满银嘿嘿笑著,说起他当了新式堆肥的组长,带著几个村民实验堆肥的事。 他讲述著朵垛堆肥要怎么堆;兰花盯著背著草捆的高大背影,这一刻,她幸福无比,耳朵尖也红得像山丹丹花。 路过一片翻过的耕地时,他突然站住脚:"等春耕后,我想在窑洞旁再挖两孔窖洞,咱们......" 王满银说什么,兰花只是应著,有点晕呼,在路上时不时能碰见村里熟人,让她更不好意思,但王满银却很大方的和別人打招呼,这还没下工呢,坐实了她和王满银之间的关係。 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远远能看见慌慌张张的孙少平往河边田地跑,高瘦的身影很有辨识度。 孙少平也看见了从下山土路过来的姐姐孙兰花,和背著一大捆猪草的王满银。 "姐!"孙少平跑得满头大汗,没有后跟的布鞋踢踏踢踏的响,"二妈又在家门前骂人了……,我正要去地里找爸……!" 王满银放下肩上的猪草,手快的一把拖住这个喘著粗气,正准备跑开的未来小舅子。 孙兰花也上前仔细问著原由。她可是知道的,这个二妈,自从嫁给他二爸,就把他一家从祖传老窑洞赶了出来。 这些年,她仗著念过几天书,和蛮不讲理的劲,根本不把他们一家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脏话说母亲,连死去的爷爷也会被她责怪。 孙少平看见姐姐急切的眼神,也缓口气说道“今天,她听村里人说你和……” 他眼神瞥了眼王满银又接著说“她说孙家的大女子那能和名声……不好的……,结亲。还说她正在竞选村妇女主任,如果因为这事,牵累她,就饶不了我们家。” 王满银气笑了,嘿嘿两声,从挎包里又掏出两个大白馒头说“別急,慢慢说……,她翻不了天,怕啥……。” 孙少平手足无措的捧著两个馒头,求救似的看著姐,喉咙里口水里咽,太香了。 好大一会,孙少平才將事情说清,王满银才鬆开他的胳膊,放他慌张离开,去寻父亲,那两大白馒头,也像姐一样,用油纸包著,放在怀中。 世间上总有一些蛮不讲理的亲戚,就比如孙家的孙玉亭的媳妇贺凤英。 今天,她听闻孙家大女子兰花和罐子村逛鬼好上了,这消息简直是晴天霹雳。 要是平常年,她也不会管孙玉厚一家死活,他家大女子跳进火炕也不关她的事。 但现在不行,正是她贺凤英竞选村妇女主任职务的关键时刻,怎么能容忍,亲戚和名声臭大街的“二流子”结亲,这不是拖她的后腿吗? 於是下午,便不管不顾的守在孙家窑洞前破口大骂,家里只有懦弱的母亲和病臥在床的奶奶,还有放学回家不久才八岁的妹妹孙兰香,和孙少平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娃子,根本不敢出门和这个蛮横的二妈理论。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指指点点看热闹。 直到孙少安也提前回家,他压住怒想將这个二妈劝回去。 但贺凤英更来劲了,说孙家没一个好的,说他们家活该穷烂包…,更过分的是大骂,兰花下贱不要脸,没人要,竟然那么多好男人不选,选个“二流子”,“逛鬼”…。 话越骂越难听,孙少安忍不住和她理论。说二妈和二爸两人穷积极,不好好劳动,就喜欢偷奸耍滑,耍嘴皮子…。 贺凤英哪想到这个侄子今天敢回嘴,怒火中烧,上来想挠孙少安。 孙少安早就看不惯这个正事不乾的二妈,也动起手来,他一个血气方刚棒小伙,他大吼一声“我锤死你…” 然后沙包大的拳头让贺凤英鼻青脸肿,血流满面,在地上哀嚎。 纷乱中,孙少平也在母亲示意下去,跑了出门去,找父亲回来处理家务事。 第 15章 欠揍的贺凤英 兰花听少平说完,心一下子揪紧了。她让少平赶快去找爹回来,发生这么大事,没有大人是解决不了的,那个“二妈”可不讲理,她家可吃了这个二妈不少亏。 这时村头下工鐺鐺声响起,太阳已西斜,村间地头哟嗬声不绝。 孙兰花暂时也顾不上王满银,撩起裤腿就往村里跑。土路坑坑洼洼,她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鞋后跟早就磨掉了,但那奔跑的姿势在王满银眼里就是好看,纯天然,无污染。 “嘿嘿”笑两声,在兰花眼里,天大的事,在他眼里不值一提,再说她那个欺软怕硬的“二妈”,锤一顿长长记性总是好的,西北锤王岂是浪得虚名。 王满银又瞅了瞅地上那捆猪草,咂咂嘴,弯腰背上,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这兰花家的事,以后就是他的事,不说帮著欺负別人,可也不想让別人欺负兰花家,今天也正好能表现番,让孙家能改观对他的看法。 別看孙兰花一路小跑,但王满银腿长,猪草又不重,背著这捆猪草,不近不远的能跟上她的速度。 离著孙家窑洞还有老远,就听见哭喊声混著议论声,跟赶庙会似的热闹。 王满银隨著孙兰花背影,隔著十来米距离,也到孙家窑洞的坝下,果然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里三层外三层,都伸著脖子往中间瞅。 孙兰花扒拉著人群,挤了进去。在村民们“挤啥”,“哎呦”的混乱中,有人也看见了隨后赶来的王满银。 “哟,新女婿上门咧!满银,咋就背捆猪草来老丈人家”有认识王满银的村民当下开口调侃,引得无数人回头。 这段时间,王满银可是双水村的新闻人物,大家都稀罕著瞧瞧。 王满银面容白净,又穿得整洁,身材高大挺拔,脖颈间挎著个绿色帆布包。 他在外围丟下肩上的那捆猪草,拍拍身上草屑,挺了挺腰,目光沉稳扫视一圈看来的目光,微笑回应。 村民们一阵恍惚,这那是什么“二流子”“逛鬼”,这乍看下,说是公社干部也不为过,至少比村里干部卖相要强。 以前王满银可没这形象,儘管没有下地劳作,面色白净,但举止可是耸肩塌背,挤眉弄眼的猥琐样。常年穿在身上的衣服也邋里邋遢,头髮凌乱,標准“二流子”模样。 现在,爱乾净是標准,举止有度,自信满满,看上去阳光大气,比这些土包子,强大多,有些大姑娘小媳妇都暗暗心动,有些嫉妒孙家兰花捡到宝了。跟著现在的王满银,饿肚子都乐意。 王满银回应著好事村民的调侃,也挤进了人群朝里打望。 好傢伙。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整个人鼻青脸肿,披头散髮的,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在泥土坪地里打滚撒泼,时而捶胸顿足,时而嚎啕大哭,十足无赖泼妇样,有两个在家旁劝说的妇女都有些手足无措。 兰花已跑到弟弟孙少安身边,眼睛泛红的拉著他的胳膊,眼里嫌弃的扫过在不远处乱弹的二妈,然后低声安慰著孙少安。 此刻的孙少安,拳头攥得咯咯响,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跳。 他刚挣几个拉架的老汉,眼里的火还没下去,看见谁都像要吃人。 刚才他打二妈贺凤英可没留手,在贺凤英的破口大骂中,气血上涌,嗷嗷叫著衝上去,握紧拳头对著她那满嘴喷粪的嘴就是两拳,当即就打得她满口是血,鼻子眼泪一把流。 贺凤英也懵了,没想到侄子竟敢当眾打她,她可是孙少安的二妈。 挨两下后,忍住痛,贺凤英还想,边骂边伸手去抓孙少安。她心里想著,这孙少安是反了天,敢打她……。 但迎接她的却是反了天的孙少安,他不管不顾,见这个可恶的女人还在骂,还衝上来想撕扯他。当下拳头像不要钱的雨点,猛烈朝贺凤英头部砸去,这下贺凤英惨叫连连。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人的怨气累积到一定程度是会集中爆发的,今天的孙少安已是堂堂正正17岁的男子汉了,他今天再也忍受不了这个蛮不讲理的“二妈”。 自从这个“二妈”嫁进孙家,他家就一直被这个一直占他家便宜,还骂他家人的女人痛恨不已,只是父亲和母亲,一直劝说著,不要和她一般见识,也是二爸孙玉亭不爭气之类的话。 终於今天,他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当在这个“二妈”口中,將他全家人又骂个遍的时候,他选择了用拳头讲话。捶不死这个满嘴喷粪的女人,我不姓孙,我就不是西北捶王。 还是几个村民见打的狠了,贺凤英的惨样著实有些嚇人,惨叫连连,拳拳到肉,在孙少安的疯狂输出,和贺凤英的满地打滚中,几人忙上前將两人拉开。 贺凤英被打得晕头转向,血泪横飞,被两个妇女搀扶著坐在一边,他浑身哎呦,哎呦的痛,肿胀眼睛被捶成一条缝,倒能模糊中看到几个村民拉住了暴怒的孙少安。 她又一下愤怒了,刚想再骂,余光中瞥见孙少安还要衝上来打她,立刻不敢再骂,只是一个劲的在地上哀嚎。 “少安!”兰花拉扯著弟弟的胳膊,想让他冷静下来。但瞧见现在弟弟神情,拳头紧握,面色狰狞的盯著还在地上哀嚎的贺凤英,仿佛下一刻,会再次挥拳一样。 她忙將弟弟拉后两步“你可不能再动手呢?打坏了咋办,再怎么说,那是二妈!” 孙少安喘著粗气,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不配当我们“二妈”!哪有这样恶毒白二妈,她骂咱全家……!”孙少安眼中泛著泪。 那也还在哀嚎的贺凤英一听这话,蠢劲又上来了了,刚想坐起来接著骂,可对上孙少安瞪过来凶狠的眼睛,脖子一缩,又躺下去,改成小声抽泣,嘴里嘟囔著:“反了天了……侄子打二妈……这日子没法过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开始劝:“兰花,快把你弟弟拉回去起来,去找你二爸来……。” 也有人帮著少安说话:“凤英这嘴,是该治治!一天天的,干活不行,骂人最毒,今天揍一顿是她活该。” 田万有蹲在石头上,吧嗒著旱菸,慢悠悠地说:“要我说,都是亲戚,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至於吗?” 有人反驳,“那有亲戚动不动就上门骂人的,话还贼难听,也不念她家从王厚家沾了多少好处……,” 兰花急得直转圈,一会儿看看地上的贺凤英,一会儿看看瞪著眼的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么多村民又围著,不由开口劝道, “二妈,你起来吧,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少安年轻不懂事,人又倔,別跟他计较。你还是发去看看伤,可不能耽搁了……等我爸回来……。” 兰花不说还好,一说贺凤英哎呦哎呦又哀嚎起来,真的是浑身痛,哭都止不住的那种。。 第16 章 孙玉亭也挨打 围观的村民忽的一阵乱,像被啥看不见的东西劈开条道,“书记!田书记!”的喊声直躥。 双水村支书田福堂背著手走在前头,陕北老农的身板,又高又精,脸沉沉的钻进人堆,后头跟著几个扛枪的民兵。刚戴上红袖章的孙玉亭缩著脖子跟在旁边,灰布褂子两颗纽扣扣错了位,脚上烂鞋用麻绳子捆著,头上那顶灰檐帽早看不出原顏色。精瘦的脸颊上堆著悲愤,咋看咋滑稽。 “吵啥吵!成何体统!”田福堂嗓门比上工的铁钟还响,中气足得很,带著威严。围观的村民立马闭了嘴,只剩地上的贺凤英还在疼得抽抽搭搭。 早有村民跟孙玉亭递了话,说他媳妇在哥哥玉厚家坝前撒泼,被侄子给打了。孙玉亭心里门儿清,自家这侄子横起来不管不顾,先前跟金家后生、田家那“二流子”干架,回回都占著上风。他这才跑到村委把田福堂搬来,还叫上村里的民兵小队——他如今也是村支部委员,多少算个官了。 这会儿瞅见地上打滚的贺凤英,孙玉亭脸“唰”地就变了色。自家媳妇吃的亏,比想的还重。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脸霎时涨成猪肝色。他甩开旁边民兵的胳膊扑过去,蹲在贺凤英跟前,捏著嗓子喊:“凤英!凤英你咋了?” 贺凤英使劲睁开肿得老高的眼,认出是自家男人,像是找到了靠山,哭得更凶:“玉亭……你侄子打我……要把我打死啊……他把我当仇人往死里打……呜呜呜……” 孙玉亭猛地站起来,头髮都竖起来了,指著孙少安的鼻子骂:“孙少安!你个畜生!敢打长辈?反了你了!”说著就捋起袖子要衝过去。 “二爸!”兰花急忙张开胳膊去拦,被孙玉亭一把推搡开。她踉蹌著往后倒,眼看要摔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回头一看,王满银不知啥时候挤到跟前,顺势把她稳住,眼里亮闪闪的。 “没事,让你二爸吃点亏也好。”王满银声音压得低,带著点磁。 这边孙玉亭已经衝到孙少安面前,扬手就要扇耳光。孙少安正憋著一股子火没处撒,见他二爸不分青红皂白,先推了姐姐还要打自己,想也没想,攥紧拳头照著孙玉亭胸口就懟了两拳。 “哎哟!”孙玉亭像个破麻袋似的摔在地上,捂著胸口直哼哼:“反了天了!反了天了!民兵同志,快把这逆子抓起来!送公安局!” “吵啥!”一个沙哑的声音插进来。孙玉厚扛著锄头从人群外挤进来,脸膛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似的。他看见满地狼藉,眉头拧成个疙瘩,几步走到孙少安跟前,扬起手。 “爸!”兰花惊叫著想去挡。 孙玉厚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少安背上,象徵性地拍了两下,闷声说:“你能耐了,要不你把我也捶死算球,还嫌不够丟人?给我滚回去!” “不能走!”孙玉亭连滚带爬扑过来,抱住孙玉厚的腿,“哥!他打了人就想跑?没门!今天必须送他去公社!” 田福堂在一旁咳了两声,烟锅在鞋底磕得邦邦响:“玉亭,你说的这是甚话?拿啥拿?是你自己要上去打人的。何况,这是你们孙家的家务事,你以为公安局是你家开的?还上纲上线干啥?先把你家婆姨扶起来,有话回家说,別在这儿让外人看笑话。” 孙玉亭不依,挣开孙玉厚的腿,衝到田福堂面前,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脸:“田书记!他这是殴打干部家属!是反革命!您得为我们做主啊!” 田福堂嫌恶地抹了把脸,没好气地说:“啥反革命?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玉厚一家人啥样,村里人谁不知道?不是你媳妇胡咧咧,把人家逼到份上,能动手?先回去,等调查清楚再说。” 孙玉亭还想嚷嚷,被孙玉厚一把拽住。“玉亭,你想干啥?咋个你们还委屈上了……”孙玉厚声音发颤,“少安啥性子,你不清楚?你媳妇……你媳妇啥样,你心里没数?我从小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给你娶媳妇……”他说到这儿,眼圈红了,再也说不下去。 民国二十八年,孙玉厚十六,孙玉亭刚五岁,他爹得癆病死了,丟下他们兄弟俩和老娘相依为命。旧社会,女人不兴出门拋头露面,老娘又是小脚,只能在家里操持,山里门外的事全搁在他一人身上。家里没地,孙玉厚只好在周围村子给光景好的人家揽工,好养活老娘和年幼的弟弟。 二十二岁那年,他跟个穷人家的瘦女娃成了亲。媳妇虽说面黄肌瘦,对他妈和玉亭却好得没话说。那几年光景虽穷,日子倒也舒心。后来为了多挣点钱,农閒时给石圪节一家商行赶牛车,翻山越岭几十天,到山西柳林镇驮瓷器。那段时间孙玉厚挣了些大洋,在外头闯荡也见了些世面,一咬牙就想供孙玉亭上学。要是弟弟能读出个样来,他这辈子的辛苦也算值了。 民国三十六年,孙玉亭十三,赶上战乱,石圪节的学校停了。为了弟弟,他给柳林镇一家陶窑主写了信。先前孙玉厚在一次事故里,冒死救过那陶窑主的命,两人还结拜了兄弟。信一到,陶窑主很快回了信,让他把孙玉亭送过去,一切开销全包。 就这么著,孙玉厚把弟弟送到了山西柳林镇。临走前,他媳妇给孙玉亭备齐了一年的穿戴。他媳妇是看著孙玉亭长大的,早把他当自家娃疼。 一九五四年,孙玉亭初中毕业,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孙家总算鬆了口气,老孙家终於有了在外干事的体面人。 一九六o年困难时期,玉亭突然跑了回来,说一个月工资买不了一袋土豆,死活不愿回太原钢厂,就想在家找个媳妇,参加农业生產。这可把孙玉厚急坏了,可孙玉亭铁了心不回,有啥法子? 那阵子家里穷得叮噹响,孙玉亭工作五六年,没往家寄过一分钱,就算回来,也是胡吃海喝一通,再大包小包带到厂里去。家里那会儿已有三个娃,年纪都小,儘是拖累,一家人饿得个个浮肿。他哪还有能耐给弟弟娶媳妇?可孙玉亭都二十六了,確实该成家了。 孙玉亭还天天在老母亲跟前哭鼻子,说年纪大了娶不上媳妇,这辈子就白瞎了。老娘也跟著掉眼泪。孙玉厚看著这个没出息的弟弟,才明白自己半辈子辛苦全白搭了——这就是命啊。 附近女子家的彩礼太高,家里实在拿不出,他只得再写信求柳林镇的老拜识。没多久,陶窑主回信说,柳林镇二里地外有个女子愿意跟孙玉亭,两人以前是同学,叫贺凤英。 孙玉厚没法子,只好借钱借粮,儘量体面地给弟弟办了婚礼,又腾出老窑洞,留给弟弟两口子住。他自己则带著一屁股债,另起了炉灶…… 再后来,弟弟因为不会劳动,贺凤英也不会过日子,两口子把日子过得比他家还不如。 第17 章 曾经的友谊 现在弟弟孙玉亭这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让孙玉厚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啥堵住,就那么直挺挺站著,手紧紧攥著锄头杆,指节都泛了白。 双水村就这么大,村里人什么德行,那个不知道,田福堂看著这个刚被自己提拔上来的村支部委员,也適当得给点面子。 现在这光景,知道再闹下去没个完,孙玉亭丝毫占不到好,也不愿让孙玉厚这个老哥难堪和难受。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对著围观的村民扬声道:“都散了都散了!看啥热闹?家里没活计了?春耕等著喝西北风?” 村里民兵们也跟著吆喝起来,象徵性的舞了两下示威用的枪桿子。 村民们本就看够了戏,听书记发话,嘻嘻哈哈地就往四下里走,嘴里还叨叨著刚才的热闹。 眼神中都是对孙玉亭夫妇的不耻,那讽刺的言语也让孙玉亭面红耳赤,今天真是丟了大面子了,今后还怎么上台做革命宣讲……。 田福堂这才转向孙玉亭,看著他脸色青红不定,烟锅子往他面前一指:“玉亭,你也是读过书的人,咋就拎不清? 你哥一家子啥脾性,村里人谁不知道?老实得跟地里的黄土似的,不是逼到份上,能动手?” 他又指向还坐瘫在地的贺凤英嘆息道“天作孽犹可恕,人作……,你们得自已反思……。” 他顿了顿,又道:“少安打长辈,这无论什么理,都说不过去。我会狠批他的。 但可凡事得分个是非曲直,你媳妇先上门骂得那么难听,换谁也忍不了。 这事儿双方都有责任,当然,细节还得等调查清楚再下结论……。”田福堂不自觉的又打起官腔。 孙玉亭今天丟了面子,还丟了里子,尤自不服,还想犟嘴,田福堂眼一瞪:“犟啥?你媳妇脸都肿成发麵饃了,还不赶紧送卫生室擦药? 乡下农村的,拳头碰拳头的事,多大点光景?再磨蹭,脸都要烂了!” 贺凤英一听这话,不由悲从心起,哭得更凶,却也知道再闹没啥意思,终於哼哼唧唧地被孙玉亭扶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村卫生室挪。那狼狈模样,怕十天半月没法再见人,今年的好女主任也隨之风吹蛋蛋凉。 村里看热闹的人群彻底散了,田福堂又挥退了村民兵小队,才走到脸色同样难看的孙玉厚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哥,你也別憋在心里。你那弟弟和弟媳,就是被你惯坏的!你看把少安憋屈成啥样?他们俩,该打!” 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少安打长辈,这规矩上不对。如果在以前,不打断两条腿,是过不去的,但现在是新社会,还是要讲理的。 其实,玉亭两口子,要挨打,也是该你和嫂子动手,你们打得理直气壮,不敢心痛他们,他们敢还手,我田福堂第一个不答应,整不死他们!” 孙玉厚嘆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唉,都是一家人……,这……,” “一家人也不能这么欺负人!”田福堂打断他,忽然笑了,打趣说道: “刚才我瞅见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背著捆猪草,跟著兰花往你家去了。 走,咱也去瞅瞅。兰花可是我看著长大的好女子,別迷了眼。我替你掂量掂量这后生。刚才我也注意到他,没旁人说的那么不堪,当然……,” 孙玉厚脸上一阵尷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今天田福堂表现得很亲热,不像当上村长后,两人关係那么生分,仿佛又回到从前。 以前没和弟弟分家时,他们还住田家圪塔的老窑洞,和田福堂家就隔条小沟沟,下沟上坎就到,两家对门喊声就能应。 那会儿两家关係多好,生活光景差不多,遭遇也相似,还都供著自已弟弟念书,相约一起给地主家揽过工,一起赶著牛车闯山西,在外相互照应著,在家两个婆姨也串门勤得狠,两家关係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就连他们的儿子闺女,说的是少安和润叶,小时候还光著屁股在一块玩呢,一起成长读书……。 后来玉亭成家后,他搬出了田家圪塔,田福堂弟弟田福军读书出息了,在县里当干部,田福堂也当上了村支书。 两家的日子就像东拉河的水,慢慢岔开了道,越走越远,关係也逐渐疏远,终究门不当,户不对了而已。 田福堂看他尷尬模样,也不多说,伸手拍了拍他被生活压弯的后背:“走,看看去。再说我俩人也好久没在一起喝杯……,我带了好酒” 田福堂拍了拍背后的搭链,传来叮噹脆响,像在回应他的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往孙家窑洞走。上坎土坡上的路有些陡,孙玉厚走得慢,田福堂就等著他,嘴里还念叨著曾经的过往,感嘆往昔的友情,怎么临老了,这些年有些生份了。 第18 章 半斤猪肉 在孙玉厚的喝骂声,"滚回去!还嫌不够丟人现眼?" 兰花和少平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拽著少安的胳膊,连推带搡往土坎上挪。 少安梗著脖子,脚在地上沉重的踩踏出两道土痕,嘴里还嘟囔:"她骂咱全家......看我不捶死他…,有这么当长辈…?" "少说两句吧。"兰花回头瞪了弟弟一眼,朝少平使著眼色,拉扯著少安,分开人群上了土坎。 王满银在旁看得清楚,孙玉厚这老丈人一来就支开了孙少安,冷却了场面,这也是朴素的农村人的生活经验。 他这会儿不急不忙地扛起那捆猪草,在围观村民的起鬨声浪里,他步子稳稳地跟上。 上坎的土路嵌著横石片,高低不平,脚底下稍不留意就得趔趄。 他走得慢,眼睛却没閒著,瞅著孙家兄妹的背影,嘴角偷偷往上翘。今天趁机进了孙家的门,也算在村民眼里,坐实了既將成为孙家女婿的事实。 土坎坝头,孙母早扒著坝檐石张望,手心里全是汗。 兰香拽著她的衣角,也紧张的朝下打量,看见姐姐拉著少安,少平在后头推,小身子一扭就想往下跑,被母亲一把攥住。"慢些!" 孙母的声音发颤,还看清跟在最后那个穿著体面,浑身白净的后生,背上还扛著猪草,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就是兰香说的王满银? 看著倒不像传闻里那般浪荡,只是在自家男人口中,说女儿兰花嫁过去,肯定是遭罪的言语,让她有些犹豫。 但隨著少安他们上了院坝,孙母也顾不上在后面的王满银,急忙迎上去,询问著刚才下面,少安和孙玉亭夫妇衝突的凶险,脸上满是担忧。 终於王满银也上了孙家院坝,才看清孙家的光景。 就一眼土窑,窖檐砖石被山水冲得疤疤癩癩,泥皮早没了,露出里头的烂石头碴子。 王满银的家也只一口窖洞,但只住著他一个人,可比孙家居住环境好太多。 院坝是黄土地,踩得瓷实,角落里堆著几捆柴火,还有个用石块垒的矮土圈,上头架著杂木棚。 兰花红著脸从窑洞里出来,她可没忘记王满银,只是今天忙乱糊涂了,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登了家门,这不是件小事,说不定父亲又得黑沉著脸训斥。 兰花的后头跟著兰香。小丫头怯生生的,眼珠子却直勾勾盯著王满银,手不自觉地往兜里摸——上回给的水果糖,她还留了颗在兜里,真甜。 迎著王满银走过去,"我来吧。"兰花伸手要接猪草。 王满银往坝角一努嘴:"搁哪?" "就那儿。"兰花指著那个土圈棚子,"猪圈后头。" 王满银跟著她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猪圈里两头小猪哼唧,见人来还欢实地拱了拱木柵栏。 这棚子东头堆著猪草料,西头搭了个旱厕,臭烘烘的。 他把猪草往饲料棚里一放,又探头看了看那两头猪,眉头皱成个疙瘩——这猪仔,瘦得能看见肋巴骨,这么餵下去,年底的任务怕是完不成。 "兰香。"他摸出几块水果糖,塞到藏在兰花身后小丫头手里。 兰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攥著糖就又往姐姐身后躲。 已经到家门口了,在王满银得意的表情中,孙兰花也只得硬著头皮把他往家里领。 进了窑洞,一股烟火气混著汗味扑面而来。 正对门是盘大炕,占了快一半地方,蓆子破得补丁摞补丁,炕沿木头被摸得溜光。 炕角堆著几床棉被,顏色早看不出来,补丁打得密密麻麻。上次王满银送给孙兰花的新鞋,也摆在窗台沿子上,她还捨不得穿。 洞壁墙上用木板搭了个架子,放著针线笸箩、几双待修补的袜子,笸箩里的线缠成一团,笸箩边磨得能溜光。 窑洞最里头是灶台,两口黑铁锅蹲在那儿,锅沿熏得漆黑,旁边炊帚缺了不少毛。 洞壁墙上被炊烟糊得乌黑,像泼了墨。另一边有个石头柜子,柜门半掩著,里头碗碟都带著豁口,印著密密麻麻的使用痕跡。 现在正是做饭时间,但这么大事情,孙母怕是忘记了要做晚饭。 现在孙母正拉著少安在炕边了解事情的详情,他们跟前摆著张破炕桌。 少平拿著本书,陪著奶奶坐在炕头,老太太眼神不济,脸上却掛著笑,时不时问孙子几句外头的事。 窖洞门口一暗,兰花领著王满银进了家里,满屋子人都停了话头,直勾勾地瞅著王满银。 "奶奶,婶子。"王满银硬著头皮打招呼,手在裤缝上蹭了蹭。他倒不是紧张,而是初见面,表现不能太张扬。 孙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倒是炕上的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颤巍巍的:"是......玉亭吧,怎么还长高了" 她眼神不太好,模糊中来人仿若以前的小儿子一样,乾乾净净,穿得整洁,和玉厚一家穿得破烂不同。 "我是兰花对象,奶奶。"王满银应著,眼睛瞟向孙母和孙少安。 孙母嘴上张叭两下,才开口:“进来坐。”她下了炕,让出位置,准备去给王满银倒水。 兰花引著王满银坐到炕沿边,和一脸不善盯著王满银的孙少安隔著一张炕桌。 孙母已经走到厨房,猛然念叨著起来:“哎呀,光顾著乱了,晚饭还没煮呢…。” 兰花也慌张的想跟著进去,帮忙生火煮饭。 “兰花,等下。”王满银几步跨过去,拽住她的胳膊。 兰花一愣,看他从挎包里掏出个油纸包,解开绳子,雪白的馒头露了出来,足有七八个。 又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块五花肉,油汪汪的,怕有半斤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光。 “这……”兰花眼都直了,口腔里不由自主的吞咽几下。 全家人也张望过来,那肉的微颤,吸引著大家的眼球,连呼吸都停止了。仿佛看到油汪汪的大碗肉片摆在案几上,让人嘴馋。 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满脸惊愣,手在围裙上蹭个不停,“你这是干啥?这也太破费了!” 他们一家,一年到头沾著荤腥的日子屈指可数,逢年过节,也许村里会杀一头猪,到的会分上一小块带肥的猪肉,那也会熬出猪油封存在罐子里,然后菜里放上几片油渣子…。 现在不年不节的,王满银带过来白面馒头不说,还带著这么半斤多的五花肉,让人心惊,这得多败家…。 第19 章 沾你家的光 王满银把那块肉往兰花手里一塞,脸上带著点不自在的笑,语气却放得很平:“婶子你也清楚,我家里就我一个人,这么些年,还真不缺这点荤腥。今儿是头一回来,手里空落落的不像样,这点肉,给大家开开荤。” 兰花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心里头却像揣了块糖,甜丝丝的。 她忙拉住母亲的胳膊,往灶房里拽:“妈,我给你烧火去。今儿个可別抠搜……” 两人进了灶房,风箱“呼嗒呼嗒”地扯起来,混著母女俩压著嗓门的嘀咕。孙母拿起菜刀,“咚咚咚”地在案板上切肉,嘴上不停:“这后生,可不会过日子,也太实诚了,白面馒头猪肉的,当是过大年呢?” “妈,他对我捨得……”兰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得她脸红扑扑的,眼里亮闪闪的。 “捨得?这么个过法,我怕长不了。”孙母嘆了口气,把切好的肉片往碗里拾掇,“你爸那驴脾气,今晚指定给人家冷脸子,有肉也白搭。” “他敢!满银都变好了,现在领著村里人搞堆肥呢!”兰花嘟囔著,把风箱拉得更欢了,“呼嗒”声在窑洞里迴荡。 这边炕上,孙少平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放在奶奶跟前的炕桌上。 老太太摸索著凑过来,枯瘦的手指捏起一个,放在鼻尖使劲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声音漏风:“香,真香得很。” 孙少安坐在炕沿上,脸还沉著,但比刚才进门时缓和了不少。不管咋说,眼下这王满银,对姐姐的心意倒是实打实的。 王满银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摸出烟盒递过去:“少安,抽根?” 孙少安没接,从怀里摸出旱菸锅,往烟荷包里塞著菸丝,嘴角撇了撇:“你倒捨得。还抽上干部烟,你可得省点钱。”话里带著点刺。 “抽根试试嘛。”王满银不由分说,把烟塞到孙少安手里,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 “给兰花家的,有啥捨不得?”他吐了口烟,“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以前我混,不假,那也是有缘故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真想跟兰花好好过日子。” “光说顶啥用?”孙少安把烟锅往炕桌上一磕,顺手把王满银给的烟点了,“我姐跟著你,能不受罪?能不挨饿?” “这你放一百个心。”王满银往前凑了凑,把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胳膊, “以前我妈在时,没让我下地受过苦。她走了,我才跟著些人瞎混,但在外头也学了点门道。 现在我在罐子村搞堆肥,那是跟县城农技站的同学学的手艺,我们村书记都支持。真成了,工分少不了,让兰花吃饱穿暖,还是有谱的。” 孙少安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怀疑:“先不说你那新式堆肥顶不顶用,就说你能安安分分干活?” “咋不能?”王满银把虎口凑过去,“你看这,这几天扛粪、铡草,没偷过一回懒。不信你去问罐子村的人,看我王满银是不是实打实的在做事,有没有偷奸耍滑。” 灶房里的兰花正往锅里添水,听见外头的话,嘴角偷偷往上翘,心里头甜滋滋的。 炕桌上,孙少平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餵给奶奶。老太太吃得香,时不时咂咂嘴。兰香也悄悄爬过去,从兜里摸出一粒水果糖,塞到孙少平手里。 王满银这一来,家里跟过年似的,厨房里飘来的肉香,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孙少安和王满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说到县里,倒也没再呛火。 院坝里传来脚步声,人还没到,声音先飘了进来:“哟,这肉香都飘到院门口了,玉厚,你们可是下血本招待新女婿呀?” 孙玉厚走在前头,村支书田福堂跟在后头。快到窑门口,那股子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这年月,农村人家难得吃回肉,就算是田福堂家,也只有逢年过节或是来重要客人才捨得去石圪节公社割点。 孙玉厚也闻著那诱人的肉香,心里明镜似的,准是王满银带的猪肉。 他麵皮抽了抽,心情却比刚才好些,只是回答田福堂的话还有点生硬:“我家啥光景,福堂你还不清楚?吃个黄面饃,炒个白菜萝卜都算过节,怕是那个……打肿脸充胖子呢。” “充不充胖子我不知道,反正我带了酒,今儿就沾你家的光,尝点荤腥。”田福堂知道孙玉厚的脾性,哈哈笑著跟他一起进了窑洞。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孙玉厚脸又沉了下来,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那个未来女婿。 田福堂笑呵呵地跟在后头,烟锅子在手里转著圈。 第20 章 可以宽容,但別纵容 孙少安和王满银忙从炕沿上溜下来。王满银抢先一步打招呼:“孙叔,田书记。” 孙少安忙上前招呼父亲和田福堂坐上首,这窑洞一下子就热闹起来。 “还是肉香诱人啊。”田福堂坐到炕上,从搭链兜里掏出两瓶酒,往炕桌上一放,很有派头。 他目光在窑洞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你就是罐子村的满银吧?看著倒精神,有点城里人的模样。” 王满银脸上堆著笑,从兜里掏出烟,先给未来老丈人递了一支。孙玉厚明显迟疑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王满银几眼,最后还是接了。 王满银又给田福堂递上一支,笑著说:“田书记是想说我以前没个种地人的样吧?这不,正改著呢,劳动最光荣嘛。” 他这话说得风趣,逗得田福堂哈哈大笑,心里头也暗赞:这王满银,终究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比一般村里人会说话,上得了台面。 田福堂转头沉下脸问孙少安:“下午跟贺凤英咋回事?你咋还动起手来,下手没个轻重,幸亏人多,拉扯开…!” 孙少安今天那举动,是对二爸二妈这么多年怨气的总爆发,说到底,还是贺凤英那张嘴太尖酸,先骂了孙家。 孙玉厚指著孙少安,手指头都在抖:“他们终究是你长辈,就算打,也得有个轻重,你看看把……打得……” 他说不下去了。其实他也受够了弟弟两口子的没脸没皮、无理搅三分,可明面上,这话没法说。 田福堂拍了拍孙少安的胳膊:“私下里,我心里是赞成你今儿的做法。他们没个长辈样,也就没必要给他们留面子。 但明面上,我还得批评你,终究打人不对。贺凤英的医药费……”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处理意见,只让孙家出点医药费,既给了孙玉厚面子,也考虑到孙少安是情有可原。 孙玉厚连忙谢了田福堂的关照,转头又黑著脸训儿子:“明天,你亲自去给你二妈二爸赔个不是。让你妈给你拿五元钱” 他脸上抽了抽,不知是心痛弟弟,还是心痛钱。 孙少安脖子一梗,倔强地把头扭向一边,十分不认同父亲的低三下四,王满银看见他眼里闪著泪光。 厨房的孙母听见孙玉厚在责怪少安,急得从灶房跑出来,狠狠瞪了孙玉厚一眼,上前拉著孙少安的手,一个劲地安慰。 田福堂也拉著孙玉厚:“算了算了,年轻人嘛,受了那么大委屈,难免衝动。” 他转头朝王满银说,“满银,你也读过些书,这事你咋看?” 他把话题引到王满银身上,想转移孙玉厚的火气,当了这么多年村支书,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王满银朝田福堂和孙玉厚笑了笑,缓缓说道:“这些年在外头混,我也琢磨出些道理。” 他知道田福堂的意思,顺便也开导开导这个死心眼的老丈人。 “人啊,有时也要强硬一些,对於那些揣著恶意的朋友,还有死皮赖脸的亲戚,该翻脸时就得翻脸,这是解决矛盾最管用的法子。 有些人有些事,就得计较计较,让他们知道,你也是有底线的。 人性这东西,就是欺软怕硬,专欺负老实人。你越是不计较,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没个完。 孙叔,孙玉亭只是你弟弟,你的责任早就尽到了。有些事能宽容,但不能纵容。亲情得珍惜,但不能让人拿亲情当仗恃。” “好!”田福堂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叫好,指著王满银对孙玉厚说, “玉厚,我看兰花这眼光,不差!能说出这话,说明肚子里有墨水,明白事理,人品指定差不了。他说得太对了……”他咂摸著这话, “『可以宽容,但別纵容』,真是这个理!” 田福堂对王满银彻底刮目相看,看来外面的传言真当不得真,眼见为实啊。 孙玉厚看王满银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从进屋起,他就没停过打量这个大女儿非要嫁的“二流子”,原以为他就是凭著一张白净脸和花言巧语,骗了单纯的兰花。 现在看来,这后生言行举止不浮夸,说的话也实在。就是花钱有点大手大脚……但这也说明他看重兰花,这么一想,兰花真要嫁给这个名声不咋地的“逛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接受。 孙少安朝王满银投去感激的目光,王满银的话,算是劝住了死脑筋的父亲,別再对二爸一家无底线容忍了。 窑洞里的气氛总算轻鬆下来。田福堂今儿跟著孙玉厚来,本就有他的打算。 终於,兰花在灶房喊:“吃饭了!有肉!有白面馒头”她眼睛看向王满银,充满情意。 大家的眼睛一下子都亮了。很快,窑洞里分了两桌,炕北头一桌,炕南头一桌。 田福堂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孙玉厚坐了主位,孙少平在下首,王满银和田福堂对面坐。 第21 章 这后生,今天看著还行(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炕桌上摆著一大碗肉片溜萝卜,一盆洋芋擦擦,还有一盆醃白菜。 箩筐里放著四个大白馒头,五六个玉米面饃。炕南头那桌挨著孙家祖母,菜是一样的,就是份量少点,主食也差不多,每人一个白面馒头、两个玉米面饃,还多了几个黑黢黢的杂粮面饃。 田福堂拧开一瓶酒,王满银赶紧抢过酒瓶,弓著腰先给田福堂和准丈人孙玉厚倒上,接著给下首的孙少安倒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满上。 “你这小子,倒懂礼数。”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眼力见很满意,端起酒碗,“来,孙老哥,满银,少安,先碰一个。今儿沾兰花的光,能吃上肉。” 王满银也举起酒碗,和眾人轻轻一碰:“田书记,你这两瓶“秦川酒”可不便宜,该是我们沾你的光才对。” 碰过酒,大家正式开吃。有酒有肉,还有白面馒头,谁心里都舒坦。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越来越热乎。 田福堂夹了口醃白菜,嚼得津津有味,又朝王满银问:“满银啊……” 王满银放下筷子,抬头看他:“田书记,您说。” “听说你在罐子村搞新式堆肥?”田福堂看似隨口一问,其实这才是他今儿跟著孙玉厚上门的主要目的。 双水村和罐子村离得不远,王满银这“二流子”浪子回头上工的事,早就传到双水村了。 作为村支书,他比旁人看得深些。起初听说这“二流子”要搞新式堆肥,他压根不信,可后来传回来的消息,说王满银干得有模有样。 昨天罐子村第一个堆肥垛子成了,虽说效果还不知道,但听著像是那么回事。 今儿处理孙少安打贺凤英的事,看见王满银跟著兰花进了孙家,他心里一动,就跟著孙玉厚过来探探虚实。 王满银闻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他知道,这年月不管村干部私心多重,最上心的还是粮食產量。 他也没藏著掖著,实话实说:“我有个初中同学,叫刘正民,县高中毕业,分到了县农技站。少安应该认识,就是你同学刘根民他哥。”王满银扭头冲孙少安说了句。 “我跟刘正民在石圪节中学时关係好,他常叫我去县城玩……我閒著也是閒著,就跟他学了些农技。 这个新式堆肥,是市里农研所在县农技站搞的试验……” 王满银把来龙去脉讲了讲,最后说,“我们村书记信得过我,就让我试试。成不成现在说不准,得等见了效才知道。” “哦?”田福堂往前凑了凑,“我听罐子村的人说,你可是保证这法子能让肥效翻番,还能提前半个月腐熟?” “在县农技站看到的效果是这样,我堆的这个,应该也差不多。”王满银掏出烟盒,又给几人散了一圈烟, “我都是严格按县农技站的法子来的,温度控制好了,五十来天就能用。肥力嘛,得试过才知道,我估摸著,比老法子强不少。” 孙玉厚和孙少安都接了烟,耳朵却竖得高高的,生怕漏了一个字。 “能强多少?”田福堂追问,眼睛亮得很,“真像你说的,能让庄稼多打两成?” “不敢打包票。”王满银笑了笑,“但我那同学在原西试过,玉米確实多收了些。要是咱这土性合適,差不了。” 田福堂没说话,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下敲著。双水村的地薄,每年收成全看老天爷脸色。堆肥要是真能增產,他们村的村民能多吃几餐饱饭,他这个村支书脸上也有光。 “你们那堆肥,用的啥料子?”田福堂换了个问法,“是不是得用啥稀罕东西?” “不用不用。”王满银摆摆手,掰著手指头数,“秸秆、牛粪、烂菜叶,再加点草木灰和细土就行。关键在堆法,得一层秸秆一层粪,还得定期翻堆,让里头透透气。” “翻堆?”孙少安插了句嘴,“跟翻麦场似的?” “差不多。”王满银点头,“十天翻一次,让里外受热均匀。温度上到五十度,病菌虫卵都能杀死,肥效才能出来。” 田福堂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满银,你这法子要是真成了,能不能到双水村来指导指导?” 王满银心里透亮,这是想取经啊。他看了眼灶房门口的兰花,兰花也正望著他,眼里满是期待。他笑著说: “这有啥难的?真成了,肯定全公社也会重视,推广,你们双水村指定是头一个。田书记不嫌弃,我亲自过来指导几天。都是邻村,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好!”田福堂拍了下大腿,“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会计给你记工分,管饭!” 孙玉厚在旁边“哼”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王满银看出来,他脸上那股子劲儿,明显是与有荣焉。 炕桌上的肉香混著酒香,在窑洞里瀰漫。孙玉厚指著还剩不少的肉菜,对田福堂说:“福堂,吃菜,多吃点。” “来来来,吃。”田福堂也高兴,从王满银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村里堆肥的事先不急,等罐子村那新式堆肥见了效果再说,反正也就一个多月,等得起。 他又和王满银碰了下酒碗:“满银,这事就拜託你了。你要是和兰花成了,就是我们双水村的女婿,可得上点心。” “放心吧田书记,我指定上心。”王满银满口答应。 之后又是一阵閒话,窑外的月光透过窗欞照进来,洒在地上一片白。大家终於酒足饭饱。 田福堂又跟孙玉厚说了几句閒话,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扫了扫,才背著手出了窑洞。 孙少安很自觉地起身,送田福堂下院坝。 走在院坝里,看著田福堂远去的背影,他想起小时候在田福堂家玩耍的光景,想起和润叶青梅竹马的日子。 可惜啊,他十三岁就扛起了家里的担子,如今润叶该在县高中念书吧?那冰雪聪明的姑娘,和他之间的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院坝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孙母把桌上的碗筷收拾到灶房。 孙少安进门时就看见父亲和王满银坐在炕桌两边,桌上泡了两碗高碎,茶水沫子泛在陶碗边能看到茶梗,这还是孙家收在柜子最里面,用来招待贵客的碎未子茶。 兰花羞涩又大胆的坐在王满银身边,听著他和父亲在谈话,没有明说她的事,但言语交谈间,都是她关心的事。 可恼的是妹妹兰香,时不时对她挤眉弄眼,王满银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半糖,让少平和兰香喜笑顏开,也常常偷瞄王满银的衣兜,那正是个百宝袋。 “这么说,你这几年,在外面逛盪,也不是全在游手好閒,…”孙玉厚將菸灰弹到炕下,从最初抗拒王满银的递烟,到现在接的理所当然,转变也仅仅一顿饭的工夫。 “我父亲死的时侯,叔伯就闹著分家,我爷也偏向叔伯…”王满银面色有些阴鬱。 “我母亲是要强的,带我搬到村口头重新箍了口窖洞。她…不让我下地干活,要我下死力读书…,不要让王家看不起” “结果她,劳成疾,去了,留下我一人,孤零零。”王满银有些哽咽, “那时我心中鬱结,和一些人成天混日子…,王家的人就传我不务正业,是“二流子”但我始终记著母亲的话,要学本事,混出样子来。让老王家看看。” “在公社,县里,倒卖物质的事有,但我交易的对象全是武斗队…,我也得吃饭…,但绝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有空我就去公社文化点看书,或者去县里同学那,学技术…。”王满银说的声情並茂,六真四假的,在博未来老丈人的同情。也为自己以后的学识找来源。 兰花心都碎了,满银哥真是太不容易了,父母死后,被王家排挤,村里人看不起…,太可怜了。她看向王满银的眼神更温柔。 也只有此时王满银在內心深处,疯狂鄙夷以前的王满银,用破罐子破摔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用后世网络梗来说《平凡的世界》中的王满银。我就是一个摆烂的人。 別人看不起我,偏偏我不爭气。无人扶我凌云志,反正也上不去。强者从不怨环境,偏偏我是弱者。我不光抱怨环境,我还抱怨强者。 是金子总会发光,偏偏我是老铁。没人可以利用我,因为我没有用。人人都在笑话我,偏偏我最好笑。与其逼自已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 嗯,王满银就是个笑话,唯一做的最正確的事,就是娶了兰花这个死心眼的傻姑娘。 孙玉厚见不得这煽情的气氛,他乾咳一声“那满银,你以后的打算…” “我会老老实实上工,风风光光娶兰花过门…”王满银立马接口道。 孙家的人都被他说沉默了,只有兰花更娇羞。 这天没法聊了,王满银看天色不早了,也起身向孙父孙母告辞。 孙玉厚脸色缓和了些,想喊少安送一下,兰花已站起身,他就只得闭上嘴巴,哎,女生外向啊。 最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別。孙母现在是十分热络,一个劲地嘱咐:“路上慢点,黑灯瞎火的,当心脚下。” 兰花红著脸,一直把王满银送出窑洞。她望著他,眼里带著几分担忧:“你今儿喝了不老少,这黑天半夜的回罐子村,道上怕不保险。” 王满银摆摆手,脚下却稳当,笑著说:“我心里有数,没喝多。走几步路,酒气就散了。兰花,过几天我再来看你。我还懂餵猪,下次过来时,我告诉你怎么將你家那两头小猪仔餵好…” 兰花咬著嘴唇,没说话,只是望著他的背影。王满银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还站在窑门口,便挥了挥手:“回吧,风大。” 兰花这才慢慢退回窑洞,刚进门就撞见母亲正看著她,脸上带著点说不清的笑意。她脸一红,忙低下头,往灶房里钻:“我去洗碗。” 孙母没戳破,只是嘆了口气,跟到灶房:“这后生,今儿看著倒还行,没你们说的那么不堪,就是不知道往后咋样。” 兰花在灶台上麻利地刷著碗,低声说:“他是父母走的早,心眼可不坏…。” 窑里,孙玉厚正对著煤油灯抽旱菸,烟锅子“吧嗒吧嗒”响。孙少安坐在炕沿,低头抠著手指头。 “那堆肥的事,你觉得靠谱不?”孙玉厚忽然开口,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孙少安抬起头:“不好说。不过刘根民他哥確实在农技站,这倒是真的。要是真能让庄稼多打粮食……”他没再说下去,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孙玉厚“嗯”了一声,又装上一锅烟:“王满银这仔子,嘴皮子倒是利索,说的那些话……也在理。” 他顿了顿,“你二爸二妈那边,明天你还是去一趟,不用低三下四,就说医药费咱认,別的啥也別说。” 孙少安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至少父亲有了转变,听进了话语。 孙少平趴在炕桌旁,给奶奶捶著背。老太太嘴里还念叨著:“那白面饃,真香……满银这娃,心善。” 兰香凑在旁边,小声跟少平说:“哥,你说满银哥真能让兰花姐过上好日子不?” 孙少平摸了摸妹妹的头:“会的。”他望著窗外的月光,心里头也盼著,姐姐能有个好归宿。 王满银走在回罐子村的土路上,夜风吹得路边的酸枣刺“沙沙”响。他没觉得冷,反倒浑身热乎。 今儿去孙家,比他预想的顺当。孙玉厚那老古板,虽说没给好脸,但也没把他赶出来;孙少安那硬茬子,最后看他的眼神也缓和了。 最要紧的是,兰花眼里的情意,比灶膛里的火还热。 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快。路过石圪节公社的地界时,碰见两个晚归的社员,打了声招呼。那两人见是他,都有些惊讶——这“逛鬼”,又从哪里打流回来? 王满银没在意,自顾自往前走。他心里盘算著,那堆肥得抓紧照看,可不能出岔子。等堆肥成了,让孙家人看看,他王满银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二流子。到时候,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进门,日子就得这么一天比一天强。 夜风吹过黄土坡,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远处的山樑黑黢黢的,像臥著的老牛。 王满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一步步往罐子村的方向挪,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第22 章 春计,繁忙 三月中下旬的罐子村,天刚蒙蒙亮,鸡还没叫第三遍,风里裹著股子土腥味,刮在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村委会门前的打穀场早挤满了人,男人们多半蹲在石碾子周围,烟锅子“吧嗒吧嗒”响,蓝灰色的烟圈在人头顶慢悠悠散开; 婆姨们扎著各色头巾,三五一堆凑著,嘴里“嘰嘰喳喳”说的不是东家长西家短,全是今春的墒情和种子; 碎娃娃们穿著打补丁的棉袄,在人缝里钻来钻去,把地上的黄土踩得瓷实,跟块烧硬的泥板似的。 王满银蹲在场院角落的磨盘上,手里搓著把乾枯的苜蓿叶,碎末子顺著指缝往下掉。 堆肥小组的几个组员在不远处嘮嗑,王仁石正给罗海芸比划昨儿犁地时老黄牛咋尥蹶子,逗得罗海芸“咯咯”笑,头上的蓝布头巾都歪到了一边。 他眯眼瞅著场中央的村支书王满仓,那老汉背著手,正跟三个生產队长比划,旱菸锅子在半空划来划去,菸灰掉在褪色的蓝布褂子上,他也不拍。 “鐺——鐺——”掛在老槐树上的破犁鏵被王满江敲响了,那声音乾巴巴的,跟敲石头似的。人群渐渐静下来,娃娃们被婆姨们一把拽到怀里,嘴里还“嗷嗷”著挣巴。 王满仓踩著碾场的石磙子,清了清嗓子,那嗓门跟砂纸磨过铁片子一样:“都听好!今儿起,春耕开干!老话说,一年之计在於春,咱今年把去年堆的老肥全挑到地头了,可不敢误了时辰!”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棉袄扣子多半敞著,露出里面打补丁的旧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黧黑的胳膊。 手里要么扛著磨得发亮的犁,要么提著钁头,脚边堆著捆好的种子袋,布袋上印的“农业学大寨”字样都快磨没了。 “板结的地浅锄过了,沟渠也通了,墒情正好!” 王满仓猛吸口烟,烟锅子红了一下,“一队二队先犁川道里的平地,三队去山峁上翻坡地。耕牛不够,各家把驴牵出来凑数! 那头老黄牛给王谦冬,那后生扶犁稳当;黑驴归王连喜,你可得看紧了,別让它尥蹶子踢了人!” 王满江在一旁接话,嗓门比王满仓还亮:“犁地的都记著!深浅要匀,二指深就行!漏犁的回头补,发现一处扣半分工!” 人群里有人嘟囔:“去年就漏了半亩,扣了我两天工分,一家子喝了三天稀粥……”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婆娘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了嘴,低头抠著鞋上的泥。 王满银活动了下腿脚,蹲久了发麻,他把棉袄往胳膊上一搭,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单褂,眯著眼看村民们慢悠悠起身。 这二十多天,他带著堆肥小组堆起三座大肥堆,土褐色的垛子跟三座小山似的,上面盖的芦苇席被风扯得“哗啦”响,边角都磨破了。 今儿他们的活是清第四块场地,就在老窑址旁边,那地方石头多,得费些力气。 正盘算著,衣角被人拽了拽。扭头一看,是堂嫂陈秀兰,她脸上蒙著块旧蓝头巾,只露出俩清亮的眼睛,跟山泉水似的。 “满银,支书叫你呢。”她声音压得低,手指头朝村委那几孔土窑指了指。 王满银“嗯”了一声,拍拍裤腿上的土,猫著腰往人堆里钻。 路过三队那群人时,王谦国斜著眼瞅他,阴阳怪气地说:“哟,王技术员也下地啊?可別让土坷垃脏了您那白净手。” 王满银没理他,径直走到王满仓跟前。老支书把他拉到石碾子后头,烟锅子往鞋底上“砰砰”磕了两下,菸灰掉了一地。 “你那肥堆,我昨儿扒开看了。”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这老汉前些天还对新式堆肥將信將疑,见天儿派人来瞅,今儿咋突然提这茬? “比老法子强。”王满仓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黑脸上难得有了笑模样,皱纹都挤到了一块儿,“腐得透,没那股子骚臭味,摸著手还烫呢。比老方法堆三个月的都强……” “满银!”王满仓朝他招招手,把他拉到土台后面,又掏出烟荷包,卷了支烟递过去。老支书菸癮大,刚点著又猛吸两口,呛得咳嗽了两声:“我想著,既然头堆肥瞅著差不多了,春耕就用上。不等了” “怪不得村里把老肥全挑到地头了。”王满银接过烟,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支书,“头堆肥还得翻次堆,怕是要二十来天。你就不怕我这法子失败?到时候村里去哪找肥追苗?” “昨儿你婶子也去扒了点。”王满仓往远处瞅了瞅,老神在在地说,“她说,那堆肥黑油油的,比老法子的肥稠多了,看著就带劲。” 他接过王满银递的火柴,点著烟,神情篤定:“去年的老肥,翻地时我打惨全撒了,春耕后追肥就用你这垛堆。你说的『少撒多次』,我记著呢。今年咱罐子村能不能翻身,就看你的了。” “那原料得再凑凑。”王满银点著烟,吸了一口,他对自己这堆肥有信心,“光靠秸秆不够,让婆姨们多捡些烂菜叶、果树枝。还有各处的散粪……” “这你別操心。”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小,“我让各队记工分。娃娃们捡的牛羊粪多,额外再记二分,保管原料够。好好弄,弄成了,公社都得请你去讲课。” 隨著各大队长吆喝,大坪上突然乱起来。有村民牵著老黄牛往地里走,牛鼻子里喷著白气,走两步就停下啃路边的嫩草。 王满江骂了句“怂货”,捡起块土疙瘩砸过去,牛被惊得“哞”地叫了一声,乖乖跟著走了,尾巴甩得“啪啪”响。 “开工了!”队长们挥著手喊,人群跟散开的羊似的,扛著傢伙往各自的地块挪。川道里很快传来犁鏵翻土的“咯吱”声,混著赶牛的吆喝:“驾!吁——往左点,你个瞎货!” 山峁上更热闹。三队的人扛著钁头往上爬,坡太陡,王拴柱脚下一滑,连人带钁头滚下去半坡,引得一阵鬨笑。 他爬起来骂了句“日他妈”,拍了拍身上的土,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又扛著钁头往上挪,嘴里还嘟囔著:“笑个球,有本事你们来试试。” 王满银带著陈秀兰他们往老窑址走。路上碰见王欣花背著筐,筐里装著刚捡的干牛羊粪,小姑娘脸蛋冻得通红,见了王满银就喊:“满银叔,你看我捡了这么多!” “不少。”王满银接过筐,掂量了掂量,“支书说了,娃娃捡粪给记工分。我们先去清场地,你不必再去费这些工” 陈秀兰在前面清杂草,镰刀挥得“嚓嚓”响,草叶子飞得四处都是。她穿著件打补丁的蓝布褂,裤脚用麻绳扎著,怕草籽钻进鞋里——那双布鞋的鞋头都快磨穿了,露出个洞。 王仁石蹲在地上,用钁头刨著土里的石头,嘴里哼著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莹莹的天……”调子跑了八丈远,自己却唱得挺乐呵。 罗海芸突然喊:“快看,快看那是不是野兔?”她指著窑顶的豁口,一道灰影“嗖”地窜了过去,带起阵尘土。 “別管它!”王满银抡起钁头,把一块土坷垃砸得粉碎,“赶紧清场地,爭取后晌能起堆。误了时辰,支书又要骂人。” 太阳爬到头顶时,川道里的犁地声慢了下来。 婆姨们提著瓦罐送饭来,玉米糊糊的香味飘了老远。王满江蹲在田埂上,呼嚕呼嚕喝著粥,眼睛还盯著地里的犁沟,见王谦冬的犁走偏了,隔著老远就吼:“往左!往左!你眼睛长到后脑勺了?” 山峁上的人也歇了。有人掏出揣了半天的玉米面饃,硬邦邦的,就著山泉水啃,“咔嚓咔嚓”跟咬石头似的。 中午,王满银他们也啃著饃,望著远处的肥堆。陈秀兰咬了口饃,突然说:“要是真能多打粮食,今年就能给娃扯块新布,做件过年的衣裳了。” 王满银没说话,心里却盘算著。等今天这场地清理好,傍晚就去双水村找兰花,好些天没见,还真有点想这妮子了。 风又起来了,颳得肥堆上的芦苇席“啪啪”响,跟拍巴掌似的。 远处传来赶牛的吆喝声,混著钁头刨土的闷响,在黄土坡上荡来荡去,久久不散。 第 23章 捉蚯蚓 双水村小学那口破铁钟,离四点还差老大一截,就“当——当——”地在学校上空迴响。 放学的娃娃们跟炸了窝的麻雀似的,“呼啦”一下全从石窑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甩得老高,闹哄哄地往院外挤。 这学校有七八孔大石窑,一间挨一间排著,最高就到五年级。娃们在这儿念完,就得往石圪节公社的初中奔。 院子敞亮,靠墙根戳著副篮球架,是村里汉子们凑活著搭的,篮板歪歪扭扭,篮圈也没个正形,可高年级的娃们放学后,还是爱扎堆在那儿抢个球,喊声能掀了天。 四年级的孙少平背著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跟金波並排往出走。金波用胳膊肘撞了撞他:“今儿还得帮你姐剜猪草?” 少平往他脸上投了个对不住的眼神,声音压得低:“这阵儿春耕忙得脚不沾地,大人们哪有空?再不割点猪草,家里那两头猪崽怕要饿瘦成猴了。” 金波没法子,只好跟田润生勾著肩往回走。少平则在学校门口站定,等他刚上一年级的妹妹兰香。 兰香梳著俩小辫,红头绳在发梢晃悠,一看见校门口的哥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跟前就拽住他的衣角。兄妹俩没多说啥,脚步匆匆地出了校门,直往哭咽河那头赶。 学校不远就是哭咽河,河上搭著座木桥,是娃娃们回家的必经之路。过了桥,路就分了岔:一条往金家湾的村捨去,另一条通向长满柏树的金家老坟地。 要是往常回家,少平跟兰香肯定脚不沾地地往金家湾走。 旧社会时,金家可是双水村的“土皇上”,这片土地上的啥都归他们家。 后来兵荒马乱的,金家那些个大地主被抢的抢、杀的杀,家业算是败光了,往后再没缓过劲来。 土改那阵,金家除了一户定了地主,两户定了富农,剩下的有家中农,大多还是贫下中农,也算因祸得福。 单说住的地方,金家湾那片的窑洞,比双水村田家圪嶗的明显要强些。 虽说现在看著也破破烂烂,可总能瞅见些过去阔气的影子——比如朽坏的院门楼,扎著烂葛针的院墙。 不少人家的土窑还接了石口,有些年头久的门窗,乍看又黑又旧,凑近了瞧,才见得当初做工精细,还有雕缕的花纹,显见得祖上风光过。 可今儿个,少平跟兰香没往金家湾那条回家的路走,反倒顺著哭咽河往上,朝金家祖坟那边的神仙山去了。 金家的祖坟就在哭咽河北岸的神仙山下,不知埋了多少代金姓人,密密麻麻一大片,坟地里栽了好些柏树,如今树干都有水桶粗了。 一到冬天,地里啥都光禿禿的,就这儿的柏树绿森森的,看著惹眼,可也透著股子阴森。 从金家坟地这边回家,得多绕好几里地——得拐到田家圪嶗后背那大片枣树林,再顺著另一条东拉河绕到村南头的自家。这等於从村北绕了个大圈到村南头,平白多走好几里路。 但今儿个,少平和兰香有更要紧的事——他们要去捉蚯蚓。 上礼拜姐姐兰花挑著猪草回来,在家里说那个王满银告诉她个能把猪餵好的法子,就是用蚯蚓餵猪。 当时家里人听了,一个个都张著嘴说不出话——那土里钻的蚯蚓,还能餵猪? 兰花却带著点得意的劲儿说:“满银在书上瞅见的,说蚯蚓营养价值高,含啥蛋白质……能跟猪饲料掺著用,草饲料营养不够的时候,能给猪补营养。” 父亲跟少安是信王满银的话的,连堆肥那么难的改良技术,都知道,更別说餵猪这点小事了。 他在外头跑得多,见识广,还有个县农技站的同学。可就算能够用蚯蚓餵猪,但要抓够餵猪的蚯蚓,实在是件费力气的活。 在农田的垄沟、田边,特別是种著庄稼、土松肥沃的地,一锄头下去,兴许就能刨出几条蚯蚓。还有粪堆旁边,河边、水渠旁的湿泥里,也容易捉到。 可餵猪的话,那量就海了去了。王满银说,蚯蚓身上可能带细菌、寄生虫卵,不能直接喂,得先洗乾净,煮熟了晒乾,才能掺进饲料里,比例还不能超过一成。 家里现在是两头小猪崽,每天餵青料加麦麩混的熟食,就得十来斤。这么算下来,每天得要一斤蚯蚓干,那新鲜蚯蚓就得五六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至少得一个人刨一整天还不一定能弄够。 可兰花倒不慌不忙:自信的说“满银还告诉了个抓蚯蚓的法子,简单得很,还快……” 家里人都支棱著耳朵听,兰花就把法子说了:用一根削成搓衣板那样带波浪纹的硬木棍,插进蚯蚓多的地方,再拿另一根木棍,不停地滚著搓。这样一来,蚯蚓就全自己爬到地面上来了。 兰花又学著王满银的腔调,解释这里头的道理:“两根木棍不停地搓,插进土里的那根就会跟周围的泥產生特別的动静和低频震动。 这震动顺著土传过去,能刺激蚯蚓的神经,让它们以为是下雨了——雨滴砸在地上就是这动静。 你想啊,雨水落到土里,不光让土更湿乎,適合蚯蚓待,还能把土里的养分泡出来,蚯蚓好吸收,对它们下崽交配也有好处。要不咋说雨后蚯蚓都疯了似的往外爬?” 兰花这话说得孙家人都直点头,她自己其实也不懂王满银说的啥原理,但雨后蚯蚓爬到外面的情况,他们都见过,王满银这么解释也算说的通,但这法子真的能快当抓著好多蚯蚓? 但可以试试,试试又费不了多大事,家里人正合计著怎么安排。 孙少平和孙兰香就主动揽下了这活——放学后去抓蚯蚓。他们放学早,放学后有时间去抓,再说按照王满银的方法又不费多大力气。 再说,双水村他们俩门儿清,金家祖坟和枣树林靠近哭咽河那片草坪区,蚯蚓多著呢。 大哥孙少安便用硬杂木削了根二尺多长、带波浪齿的直木棍,拿另一根硬木棍一刮,“嘎吱嘎吱”的响。这不工具也齐活了。 这阵儿,少平和兰香已经到了他们相中的地方。俩人先钻进枣树林,从一棵枣树后头摸出藏在那儿的傢伙——两根木棍、一把小木铲,还有个用草绳拴著提手的破陶瓷罐。 俩人走到一棵柏树下,少平把那根带棱的木棍往柏树根下的土里一插,进去足有半尺多深。 兰香蹲在旁边,手里提著那豁了个口的陶瓷罐,小声说:“哥,这儿的土软和。”眼睛直勾勾盯著地面,跟怕惊著啥似的。 少平“嗯”了一声,拿起另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按住带棱的那根,来回使劲搓。“嘎吱……嘎吱嘎吱……”声音在静悄悄的柏树林里传开,有点怪。兰香忍不住往少平身边挪了挪。 搓了没多大一会儿,少平停了手,俩人都盯著插木棍的那片土。 起初没啥动静,兰香刚要张嘴问,就见土皮轻轻动了动。接著,一条暗红色的蚯蚓慢悠悠地拱了出来,有铅笔头那么粗,一扭一扭的。 “出来了!”兰香低低喊了一声,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 少平没吭声,手里的木棍又开始搓,这次更使劲,震得地面都有点发麻。 这一下可好了,土里跟翻了锅似的,一条条蚯蚓往外冒,有的刚露头又缩回去,有的直接爬到草叶上,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有点发麻。可兰香不嫌,拿起早就备好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往罐子里铲。 “轻点,別弄断了。”少平提醒她,手里的活没停,“王满银说了,断了的晒不干,容易坏。” 兰香“嗯”著应著,有时候嫌木铲碍事,就直接用手指捏著蚯蚓的后半截,轻轻一提,放进罐里。 罐子里的蚯蚓,有的蜷成一团,有的沿著罐壁想往外爬,她赶紧用手在罐里压了压,生怕它们跑了。 其实这担心纯属多余,罐子不算小,罐壁又滑,蚯蚓爬到一半就“啪嗒”掉回罐底。 俩人一个搓木棍,一个拾蚯蚓,配合得倒挺默契。太阳慢慢往西斜,把柏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画了好些黑道道。 坟地里静悄悄的,就听见“嘎吱嘎吱”的摩擦声,还有兰香偶尔的小声嘀咕:“哥,这儿又出来条大的。” 搓了一阵,少平换了个地方,往河边的草坪挪。这儿的土更湿,刚把木棍插进去,没搓几下,蚯蚓就往外涌,比柏树林下头还多。 兰香提著的陶瓷罐很快就半满了,她把蚯蚓倒进带来的麻袋里——那小麻袋是娘用村里装粮种的麻袋改的,结实,口扎得紧。 “哥,你看这袋子,差不多半袋了。”兰香掂了掂,脸上带著笑,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抹,脸上顿时多了道黑印子。 少平也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太阳晒得他脊梁骨发烫,喉咙干得冒烟。 “再弄会儿,爭取弄一满袋,够姐用两天的。”他说著,咽了口唾沫,又拿起木棍往土里插。 兰香也没喊累,蹲下去继续拾,手指被泥糊得黑乎乎的,可她顾不上擦,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漏了一条。 直到日头快挨著山尖,天色有点发暗,小麻袋终於装满了,沉甸甸的。 少平把木棍和铲子往陶瓷罐里一塞,又跑到枣树林,把工具藏好,才走回兰香身边,背起装满蚯蚓的袋子——这袋蚯蚓怕有十多斤重。兰香跟在旁边,肩上背著俩人的书包。 往回走的路,得穿过那片枣树林。枣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兄妹俩脚底下踩著落叶,发出“沙沙”的声。 兰香走著走著,突然问:“哥,这蚯蚓真能让猪长得快?” 少平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已经爬上树梢,把路照得有点亮。“姐说能就行,王满银懂这些。他在县农技站学过,这是科学……” 他顿了顿,又说:“等猪长大了,卖了钱,姐说就能给咱多扯块布做新衣裳。” 兰香“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小布包里的书本轻轻撞著,发出细碎的响声。 远处田家圪嶗的方向,已经有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星星似的,在夜色里闪著。 第24 章 你是我的心尖尖 日头压在西山尖上,哭咽河的水面泛著金粼粼的光,像撒了层碎铜片子。下工晚的村民在田野山屹嶗里吼两嗓子信天游,调子敞亮又带著股子酸劲,让这黄土高原更添了几分悲壮。 少平提著沉甸甸的麻袋,手掌心让麻绳勒出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兰香跟在后头,书包带子滑到肘弯,露出磨得起毛的蓝布褂袖口,补丁摞著补丁。为了绕开村里人的眼睛,他们多走了好几里路,从田家屹嶗那边兜了个大圈子往家赶。 "哥,你闻见没?"兰香突然抽了抽鼻子。还没上院坎,窑洞里飘来的炊烟味就裹著高粱米粥那股子特有的酸涩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少平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是真饿了,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吃穷老子"这话可不是瞎諞。自家的光景比村里一般人家更烂包,外债压得人喘不过气,锅里碗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 今儿的晚饭不用猜也知道,锅里熬的准是掺了黑豆的高粱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案板上摆著的主食,黑面饃是跑不了的,还有这段时间王满银让姐姐带回来的玉米面揉的黄面饃——每人每餐也就半个,也就奶奶那份能掺点白面,算是二合面的。 菜嘛,八成又是瓮里醃的酸白菜,捞出来切丝拌点辣子,就对付一顿。 上了院坝,父亲正弯腰拾掇晒蚯蚓的苇席。蓆子四角压著河滩捡的鹅卵石,上头密密麻麻铺著晒成褐色的蚯蚓干,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无数细虫子在爬。 哥哥少安蹲在猪圈旁,正往饲料棚掛防潮的草帘子。大家都按王满银说的法子侍弄,一点不敢马虎,这可是家里的指望。 "大!哥!"兰香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惊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起来,洒下几片碎叶子。 "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少安三两步跨过来,接过少平肩上的麻袋,手里猛地一沉,"嚯,今儿个可不少!"袋口一敞,里头的蚯蚓纠缠成团,在暮色里泛著湿漉漉的光,看得人头皮发麻。 兰香早躥进窑洞,书包往炕沿一甩,又"噔噔噔"跑出来,拖著个豁了边的木盆。盆底还沾著昨儿的猪食渣,让日头晒成了硬痂。 "慢著点。"少安提著麻袋角,和少平一块儿往盆里倒。 蚯蚓"哗啦"泻下来,在盆底乱扭,黑红一片翻腾。有的蜷成问號,有的绷直了往盆底钻。兰香蹲在旁边,手指头戳了戳最肥的那条,那蚯蚓一扭身,溅起泥星子崩在她脸上,她"咯咯"地笑。 父亲拍打著苇席收进棚內,指缝里还夹著几根干蚯蚓碎屑:"晒好的都收筐里了,约莫二十斤掛零。" 他脸上浮出点笑,那笑里藏著盼头。出来时又掂了掂饲料棚门口的箩筐,干蚯蚓相互摩擦著发出沙沙声, "按满银说的法子,掺猪草麦麩煮了喂,比得上掺玉米、麦子的精饲料。要是真如他说的,这两头猪到中秋就能长到一百五六十斤,餵到年底怕得上两百斤,够得上一等任务猪......" 说起孙家餵这两头任务猪,也是没法子的事。 村里每头任务猪划三分猪饲料地,地里的產出够一个人嚼穀还有富余,可猪就別想餵得精细了。 往常都是开春餵到明年夏天才够任务標准,家里人吃的都紧巴,哪有粮食餵猪?无非是山上割的猪草,拌些红薯藤、玉米秸秆,再掺点糠麩,营养跟不上,猪长肉慢得很。 县里收购站的规矩,任务猪二级標准至少得一百五十斤才收,要是够一级標准,两百斤往上,价格就能从每斤四毛涨到六毛。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孙玉厚看著箩筐里的蚯蚓干,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要是年底这两头猪真能靠蚯蚓干餵到一级標准,家里的外债就能还清,往后的日子......说不定过年能吃上白面饃,还能割斤把猪肉。家里的娃也能扯身新衣服。 灶房传来"刺啦"一声响,油星子爆开的香味飘出来。 母亲举著锅铲探出身:"兰花咋还没回?粥都熬出米油了。"她围裙上沾著玉米面,目光往山口方向扫了扫,倒不见多著急。 少安和父亲对视一眼。自打上回王满银来家吃了顿饭,那"二流子"就隔三差五在山口堵兰花。 起先家里还说两句,后来也打听到王满银真在罐子村踏实上工,每次见兰花都带点粮食、麦麩,都是实在金贵的东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算是认了这门亲事。 "我去寻姐!"少平突然蹦起来,麻布鞋踢起一蓬土。 "我也去!"兰香急吼吼要追,让母亲一把拽住后襟:"慌甚?先把蚯蚓拾掇了。" 孙少安挥了挥手:"去吧,我在呢。" 他知道,这俩娃是惦记著王满银兜里的水果糖——自打出世,这姐弟俩能吃上零嘴的机会,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小姑娘欢呼著追赶少平,辫梢上的红头绳一顛一顛,像只快活的蝴蝶。 孙少安也含笑蹲回盆边,舀水哗啦衝下去。蚯蚓受了惊,在盆底扭成一团麻花。 父亲也蹲下来帮著换水:"照满银教的,得换三遍水。煮的时候要......" "知道知道!"少安点头,"可不敢乱来,水滚了再下锅,煮到蚯蚓发白捞出来,摊蓆子上晒乾。这样既乾净,又能留住养分。" 孙家猜得没错,王满银这会儿正和兰花在双水村山口坳里待著。 两人依偎在土圪窝背阴处,说著贴己话。 兰花嘴角沾著二合面饃的碎渣,蓝头巾松垮垮搭在肩上。王满银的布鞋蹭著地皮,正手舞足蹈地说春耕后的打算。 不远处一捆猪草旁放著口麻袋,里头装著二十来斤餵猪的麦麩,还有个小布袋,盛著五斤玉米面。 王满银指著麻袋解释:"这是村支书看我堆肥上心,奖励给我们小组的。我又没餵猪,一个人吃饭......" 兰花心里甜滋滋的,满银心里全想著她,知道她家难,总想法子补贴吃食。 今儿来找她,知道她傢伙食差,她肯定饿著肚子,先塞给她两个二合面馒头垫肚子。 和他在一块儿,心里亮堂。就是满银哥时不时亲她,还摸她的......让她脸上发烫,心里却欢喜。听著他那些让人耳热的情话,骨头都酥了。 她也跟王满银说这阵挖蚯蚓的事,说今儿怕是能晒乾半箩筐。 王满银搂著她:"晒乾了就好,明儿餵猪时掺著煮,最多一星期,猪仔就能看出长劲。 麦麩別太省,我再想办法给你弄。"又说,等春耕过了,堆肥的事告一段落,他想在自家窑洞旁再挖一孔窑,砌好就到秋天了,到时候请媒人上门提亲。 兰花说:"费那钱做甚?你家现有的窑洞就够了,我家七口人还挤在一孔窑里呢。" 王满银却梗著脖子:"娶你过门,咋能委屈?我得请石匠凿个亮堂的窗,盘一铺新炕......你是我的心尖尖,不能受屈。" "瞎花钱。"兰花手指绞著衣角,"你家那窑拾掇得比支书家都体面。我前儿去看了,比我家强多了......" 王满银突然凑过来,带著肥皂味的呼吸喷在她耳根:"娶你做媳妇,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的热气喷在耳根处,兰花臊得要躲,被他攥住手腕。山风掠过坡上的柠条,沙沙声盖住了两人的动静。 他的嘴贴了上来,手也伸进了她的袄子......。 "姐——满银哥——"少平的喊声顺著风飘过来。 孙兰花猛地推开王满银,瞪了他一眼。她那纯真娇嗔样让王满银失神。 王满银呵呵笑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指著那袋麦麩:"玉米面,別省著,吃完了我再给你带,说不定下次还能带一两斤白面,相信我,有办法。" 正说著,兰香从土坡后冒出来,辫梢的红头绳一跳一跳的。 王满银变戏法似的摸出把水果糖,玻璃纸在夕阳下闪著光。 少平围著麻袋打转,伸手一摸,嘴角就咧到了耳根——麻袋里还有个小包,准是玉米面,少说五斤。 他和兰香现在开始喜欢上王满银,这未来姐夫,真有本事。 回程路上,兰香含著糖块,含糊不清地问:"姐,满银哥真能让咱家猪崽长到二百斤?" 兰花背著猪草走在前头,声音轻得像哭咽河的水花:"他说能,就一定能。" 少平卖力地背著麻袋,一点不觉得沉。里面的麦麩隨著脚步沙沙响,像是在应和著什么。 第25 章 去县城 一九七零年的三月底,陕北的风还带著股子硬劲,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罐子村的王满银揣著村支书王满仓开的介绍信,跨上借来的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朝著原西县城蹬去。 车轮碾过高低不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裹紧身上那件打著补丁的棉袄,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 “狗日的天气,快四月了,昨还这么凉” 王满银嘴上嘟囔著,他身上掛著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就一些常见吃食半包大前门,还有几份资料。 谁也不知道他的一立方米储物空间里,早塞满了前阵子在附近村子收来的三百多个鸡蛋和二十多斤干蘑菇,还有些山核桃。 这些东西到了县城黑市,能换不少钱和票,能补充补充他那日益乾瘪的口袋,在村里上工是真吃不饱的。 过了石圪节公社,转过一道山樑,就遇上了几个挎著枪的民兵在路口盘查,专抓那些倒买倒卖的“投机倒把分子”。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年青横著步枪拦在路中间。 王满银心里不慌,下了车,脸上堆著笑递上介绍信:“同志,找同学办事,支书批了介绍信的。” 一个认识他的民队走过来,眯著眼看了他一下“王满银,你不是在村里上工了吗,怎么还去县城东游西逛的当二流子” “我现在可是帮村里办正事,这次去农技站请教堆肥技术,可別再胡咧咧…”王满银不满他的调侃 那民兵按过介绍信看了看,又瞅了瞅他那挎包,说“还真是去县农技站学技术…,好了,你走吧。可別在县城搞什么歪门邪道”然后挥挥手就放行了。 “哪能呢,”王满银连连点头,他脚底下使了劲,自行车“嘎吱嘎吱”跑得更快,心里头直乐:这空间真是个好东西,藏啥都稳妥。 太阳爬到头顶时,王满银终於看到原西县城的轮廊。灰扑扑的一片低矮平房和沿土圪山挖掘的窑洞。只有县政府那栋二层小楼格外显眼。 他熟门熟路的拐向县城西头,在黄土坡上摊著那片窑洞群,农技站就跟农业局挨著。 刘正民和王满银一般大,都是二十三岁,两人同在65年毕业於石圪节初中,王满银没有回家务农,到处打流,成了远近闻名的“二流子”。 而刘正民考上了县高中,67年高中毕业,分配到县农技站。到1970年他已工作了3年,在农技站实习了两年工资18元,成为正式工才一年工资27元。分在站內农技推广组。 原西县农技站为股级架构,农技站主要职能是,包括参与制定辖区內农业发展规划; 制定年度农业生產计划和科技推广计划並组织实施;引进农作物新品种、新技术、新成果进行试验、示范和推广; 开展技术諮询、宣传和培训工作;进行农作物病虫害监测和防治;组织农业標准化生產,协助抓好农业投入品监督管理等。 王满银骑著自行车来到了农技站院坝门口,见著门卫张大爷,忙从兜里摸出支烟递过去,划燃了火柴。 张大爷吸了口烟,眯著眼笑:“满银?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咋,没在公社跟人耍钱被逮住?” “大爷净取笑我。我现在不“逛盪”了,在村里上工,忙著搞生產…。”王满银嘿嘿一笑,“我今天有事来找正民,他在不?” "在哩在哩,刚还看见他在办公室。"老张头美美地吸了口烟,"你小子可算来对了,今天他们组长下乡,办公室里閒得很。" 王满银掀开门帘进了农技推广组的窑洞,里头四个组员正围著桌子閒聊,刘正民也在。 见他进来,有人就开了腔:“哟,这不是罐子村的『瀟洒哥』吗?又在哪踅摸了好东西?不用下地,不用上班,在武斗队之间倒腾点物件,照样吃得油光满面。” 刘正民抬头见是他,眼睛一亮,搁下同事站起来:“满银?”他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照著王满银肩膀就是一拳“狗日的,年后就没见人影,我还当你让民兵队抓了呢!” "哪能啊,"王满银揉著肩膀笑,"我这不是响应號召,扎根农村搞生產嘛。" 屋里爆发出一阵鬨笑。一个扎辫子的女技术员打趣道:"王满银搞生產?怕是生產扑克牌吧!" 刘正民看了眼墙上的掛钟:"快下班了,走,咱俩下馆子去!"他转头对同事说,"今天组长跟站长下乡去调研,我和满银先走步。" 两人出了农技站,沿著满是车辙的土路往县城中心走。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辆拖拉机突突驶过,扬起一片尘土。国营饭店门口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木牌,玻璃窗上结著厚厚的冰花。 "今天有肉没?"刘正民掀开厚重的棉门帘问。 柜檯后的胖女人头也不抬:"有白菜燉粉条,炒鸡蛋,还有二两猪肉留著给领导备著的,不卖。" "那就炒鸡蛋,白菜,再来半斤烧酒。"刘正民掏出粮票和钱,"多放点油啊李婶。" 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王满银掏出烟,给刘正民点上:“你小子发財了?今天捨得请我上饭店,不是到你宿舍啃窝窝头?" “上月转正了,工资涨到二十七块,可不得请你来国营饭店喝一杯,可惜,没肉。” 刘正民一脸得瑟,他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县里技术干部了,以后下乡,村干部得招呼一声“领导” 两人初中同学,都是二十三岁,在初中的两人可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当年初二,刘正民跟学校另一派小將吵红了脸,眼看就要动手,王满银不知哪来的胆,愣是替他挨了一棍子,后脑勺淌的血把白衬衫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俩人就跟亲兄弟似的。所以现在王满银也没跟他讲客套,坐下后两人就开始閒聊。 “那工作有啥变化?”王满银问道。 “还能啥变化,农技站就这样,上面有文件就学习一下,有事就跑跑腿,也只有礼拜我能回石圪节”刘正民接过烟,老练的抽著。 第26 章「满银」 我记著你的情 不大一会,菜上了桌,俩人倒上酒,刘正民抿了一口,问:“年后咋一直没来县城?是不是遇上啥难处了?” 王满银啃了口馒头,夹口菜,含糊著说:“不小了,我寻思著该收收心,二十三岁的人,该娶个婆姨了。 今年也就回村上工,也正跟双水村南头孙家的大女子兰花处著呢。” “孙家兰花?”刘正民眼睛瞪圆了,“你这心野得跟脱韁野马似的,还能收心回村务农?再说那兰花可是双水村数得著的俊女子,他家能看得上你这个“二流子”?” 刘正民是知道兰花的,兰花的弟弟孙少安跟自己弟弟刘根民以前可是小学同学,俩人情分不浅。 “缘分唄。我可是认真的,”王满银嘿嘿笑,“现在都不和那些人混了,连武斗队的倒腾事也停了,专心在村里上工。” “不过我从没下过地,肯定吃不了下地的苦,这不想起去年在你这瞅过的垛堆法堆肥,就跟村支书——我本家满仓哥拍了胸脯,说能把肥堆好。他就让我带几个人,当了个垛堆肥小组组长。” 刘正民刚喝进嘴的酒喷了出来“啥?垛堆肥?你疯了?那垛堆法还在实验阶段!市农科所在各县搞试点,数据、技术啥都不全,你这瞎折腾,误了农时,村里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你去年可不是这么个说法,”王满银一脸无辜,“你当时还跟市里技术员跑上跑下的,还拿著资料说,这垛堆肥能增產二成吗?” 刘正民的脸色变了:“我那是跟你胡咧咧,垛堆肥技术还在试验阶段,现在连市农科所都没搞明白,当时给你看的是理论数!几次实验都没成功!”他急的直搓手。 他又唉声嘆气说“去年我跟市里技术组跑腿,回来跟你吹两句牛,你还当真了?你这胆也太肥了……”他看著王满银,真是又气又急,这逛鬼平时看著胆小,咋敢在这事上胡来。 “这技术连市农科所都没形成技术標准,我给你看的也只是理论资料,你怎么还当真了,哎呀,你这下闯大祸了,要是堆肥失败,今年你们村粮食產量减產了,看你们村的人非活剥了你不可” 王满银也有点懵:“我瞅你给的资料上写著,一层粪,一层草灰,翻垛……不难啊。” “不难?”刘正民脸拉得老长,“物料配比、发酵剂、臭气咋控制、翻堆时间,市农科所都没整明白,你倒好,听我胡咧咧几句就敢上手?” 王满银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从挎包里掏出个用麻纸订的本子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是我组员记录的,我……我还以为弄成了。 选啥场地,咋收物料,配比多少,咋堆的,翻了几次,每次的温度、潮湿度,肥是啥模样,都在这上面……你瞅瞅,是不是真搞砸了?” 刘正民狐疑地接过本子,飞快地翻著。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跟著又舒展开,眼睛里渐渐有了光。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从温度,湿度,物料配比,垛堆流程,翻堆时间,技术要求——本子上不光记录,还画著详细的示意图。 可比他跟著市里技术员看到的还周详,数据跟市里推算的理论数对上了,看著还更实在。他抬眼瞅著王满银,跟看啥稀奇物件似的。 “这是你们垛堆记录下来的”刘正民的手有些发抖。 “咋了?搞错了?”王满银又啃起了二合面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不应该啊,我们现在的垛堆肥都快好了,咋样,还行不?” 刘正民没回话,他无言至极,脑子里全是市里发的那些资料——概论、假设,各县试点结果也参差不齐,跟王满银这本子上的比,差远了。 "满银,"刘正民放下本子,声音发紧,"你跟我说实话,这些真是你搞出来的?" 王满银眨眨眼:"当然是我...呃,还有我们小组的人一起搞的。怎么了?"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凑近低声道:"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你们可真是走了狗屎运,要是这法子真管用,能解决多少生產队的肥料问题!"他激动得脸都红了,"不行,咱马上去你们村看看!" “先吃饭,饿著呢。”王满银把他按回座位,“那垛堆肥在村里摆著呢,又不会跑,急啥…。” 刘正民急得直跺脚“还有啥事比这事重要?” “当然有,比如现在吃饭最重要”王满银给两人倒杯酒,“来,干一个” 刘正民看著王满银吃得香,自己却没了胃口,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吃完饭,刘正民给王满银递了支烟,搓著手,有点不好意思:“满银……” “有话直说,咱谁跟谁,过命的交情。”王满银吐了个烟圈。 刘正民凑近了,压低声音:“我想去罐子村瞅瞅那垛堆肥。要是真行……我想加入你们小组。”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摆手:“这有啥为难的。当初我跟支书说,就是从你这学的法子。要不这样,明天咱一起回村,就说你是下来检查实验的。不过……” “不过啥?”刘正民心“咚咚”跳,要是这事能成,他在站里的日子可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能往上挪挪。 “俺们堆肥小组就挣村里六个工分,你得给点补助吧?”王满银嘿嘿笑。 “这算啥!亏待不了弟兄们!”刘正民拍著胸脯,“走,回站里拿资料,咱这就去罐子村!” “明天吧……”王满银搓著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带了鸡蛋和山货,想往黑市上送送……” 刘正民一愣,隨即道:“你去县中学后面的小树林等著,我找人来收,保准给你公道价。” 王满银去了小树林,从储物空间里掏出两筐鸡蛋,还有些山货摆著。 没等多久,刘正民就带了个中年人过来。那人也不多话,翻看了鸡蛋和山货,问了数量,报了个价。王满银一听,比自己预想的还高,当下点头成交。 拿了钱,俩人风风火火回了农技站。刘正民取了市里的资料,又跟站里请了两天假,说是下乡调研,然后推著自己的自行车,跟王满银一块儿往石圪节公社赶。 一路上,王满银把堆肥的过程细细说了,刘正民边骑车边听,越听越觉得这事儿靠谱,快到石圪节时,他忽然说:“先到我家歇一晚,吃顿热乎饭,明天再下村不迟。” 刘正民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的几孔窑洞里。他老家是双水村的,家里穷,妈走得早,就靠爸刘国华拉扯著他、弟弟根民、妹妹小花、姐姐大丫,还有个聋奶奶过活。 后来他爸救了个县里的大干部,给了个公社干事的名额,全家才搬到石圪节。 如今他爸是公社革委办公室副主任,也算有点实权;他自己娶了公社中学的老师赵兰;弟弟刘根民在公社当文书,还没转正;妹妹在公社初中念书;姐姐早就嫁了人。 刘家在石圪节公社院里有三孔窑洞。进了窑洞堂屋,他媳妇赵兰正繫著围裙做饭,见丈夫回来,满脸高兴,但见著他身后的王满银,脸就冷了下来。在他印象中,王满银可是个“二流子”,怕把自家男人带坏了。 聋奶奶在炕头坐著,看见人就咧著嘴笑。 晚饭还算丰盛,刘正民从街上的供销店买了些冷菜回来,王满银也跟著一起围著炕桌吃了晚饭。 饭后,刘正民父亲刘国华把王满银叫到另一孔窑洞,俩人对著炕桌坐下,桌上放了包烟,气氛却有点沉。 王满银知道他要说啥,先开了口,笑著说:“伯,有啥话您就说,不用藏著掖著。” 刘国华抽了口烟,嘆了口气:“满银啊,你是个实诚娃。那堆肥的事,要是成了,是大功一件。 可你在村里,顶多得个荣誉,奖点东西。正民在农技站,这功劳能让他往上走一大步。” 他看著王满银,“你要是愿意把这功劳让给正民,就说他指导你搞的试点,家里给你补辆新自行车,再拿两百块钱。以后公社招工,我想法给你弄个名额,咋样?” 王满银琢磨著,这条件確实比那虚头巴脑的荣誉实在。他点头:“伯,我跟正民是过命的交情,啥功不功劳的。再说,本来我也是看了正民的资料才弄成的,算他指导的也没啥。” 刘国华鬆了口气,当下拍板:“就这么定了!” 晚上,两人睡在一个炕上,刘正民脸上带著歉意:“满银,这……对不住你了” “啥也別说。”王满银打断他,“你爸说得对,我拿著这功劳没用,不如换点实在的。再说你以后出息了,我还能沾光不是?” 刘正民看著他,眼圈有点红,攥了攥拳头:“满银,我记著你的情。” “说啥傻话,”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后当了大官,可別忘了我…。” 两人斜靠在炕上回忆著往昔时光,后面又討论著垛堆法的技术要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俩人都笑了,窑洞里的煤油灯晃了晃,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第27 章 全靠刘同志指导 天刚蒙蒙亮,窑洞里的煤油灯就亮了。刘正民就推醒了还在熟睡的王满银。 厨房里赵兰已经在灶台忙活,小米粥的香味飘满了屋子。 王满银和刘正民扒拉了两碗粥,吃了两个白面饃,推著自行车就出了门。晨雾还没散尽,骑在上了公社的街道,行人还没几个,车軲轆碾过露水打湿的土路,在在胎上沾满了泥浆子 三月底的清晨,乡下的寒气更重,俩人骑著车,哈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路两旁的地里,土还冻著硬壳,远处的山樑蒙在灰濛濛的雾里。 刘正民蹬得飞快,王满银骑车在后面喊:“慢些!堆肥又跑不了!” “你懂个啥!”刘正民头也不回,“早看早放心,这要是真成了,咱得赶紧报上去!” 进了罐子村,太阳刚爬过村东头的土脊。 村支书王满仓正站在晒穀场边,手里捏著个小本本,跟大队长王满江念叨春耕的事。 见王满银骑著车和另一个人骑车过来,眯眼一瞅,认出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赶紧迎上去:“是县农技站的刘同志啊!稀客稀客!” 刘正民下了车,笑著握手:“王支书,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王满仓搓著手,“满银说去县里向你请教技术,咋还劳你亲自跑一趟?”他冲王满江喊,“满江,你先招呼著安排活,我陪刘同志去办公室!” 村办公室就是两孔旧窑洞,墙上贴著“农业学大寨”的標语。 王满仓给俩人倒了热水,刘正民喝了一口,开口道:“王支书,我先前在市里搞过垛堆肥的理论研究,自已也根据县里实际情况改良出方法,就想著找个村实践实践。满银是我老同学,说村里愿意试试,这么久了,昨天满银来县里说差不多了,我这不就来看看效果。” 王满仓眼睛一亮,拍著大腿:“好!好!我正愁这堆肥心里没底,想让满银去问问,你不点头,我们不敢用呀。你倒亲自来了!真是盼著啥来啥,刘同志真是好干部!” “先看看再说。我也只有理论数据,眼见为实嘛”刘正民摆摆手,“走,去瞅瞅你们堆的垛堆肥。” 俩人跟著王满仓先去了村西头。那里早堆起两个大垛,用草蓆盖著,掀开一角,黑黝黝的肥透著股温热气,闻著有点土腥,不呛人。 “这是最早堆的,”王满银指著说,“按你给的原料配比资料,还有生產流程,一层粪一层草灰,现在翻了两回堆…。” 刘正民蹲下去,抓了一把肥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闻,眉头舒展开来。“嗯,比预想的效果要好。”他起身,从挎包里掏出个布兜来,用铲子铲了一兜肥料进去,然后站起身说“再去瞅瞅新的。” 村东头的老窖址旁边,新辟了块空地,地上铺著碎枝条,已经堆好两个垛,旁边还码著不少粪堆和草灰。 堂嫂陈秀兰,还有王仁石在整场地。王欣花和罗海芸在配堆肥原料。 见支书和王满银带了个干部模样的人过来,都停了手看著。 “这是今天要堆第三个。”王满仓说。 “他们现在比我还熟练,欣花把所有流程都记下来了,她也算垛堆肥老把式”王满银哈哈笑著,让支书王满仓十分满意。自己女儿还是有头脑的。 刘正民围著堆场看了半天,最后,脱了棉袄往地上一扔,拿起一把锄头:“今天堆肥,我也来试试。” 他照著王满银本子上记的比例,先铺一层粪,撒上草灰,用锄头拍实,又往上堆第二层。 动作不算熟练,却看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这粪是掺了多少水?”“草灰晒了几天?”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王仁石看著稀奇,县干部还亲自干这粗活? 王满仓在一旁笑:“刘同志真是接地气!”他也十分满意女儿的表现,以后如果公社要推广垛堆肥,女儿肯定是技术员。 晌午歇晌,王满仓拉著刘正民去家里吃饭,玉米糊糊就著鸡蛋炒萝,配二合面馒头,刘正民吃得香。 下午,他又跟著翻那两个老垛,一锄头下去,肥块鬆散,黑得发亮。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拉著王满银到一边,压低声音:“成了。你这法子,比市里那几套试验靠谱多了。这堆肥看著也很好…” 王满银嘿嘿笑:“还不是你那理论扎实?我们村可是在你指导下,实践出成果的。” 俩人对视一眼,都咧开了嘴。 太阳快落山时,刘正民要回公社了。他跟王满仓站在晒穀场边,认真地说:“王支书,罐子村这垛堆肥,按技术標准看,成了!效果比老法子堆的肥强得多,能直接用在地里。你们这试验有功,我回去就向县里匯报。会有补助的” 王满仓笑得满脸褶子:“全靠刘同志指导!太感谢了,还得是农技站技术好。” “是你们肯实验,有魄力,值得表扬。”刘正民拍了拍他的胳膊,骑上车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王满仓猛地拍了王满银一把,力道大得他差点趔趄:“好小子!刘技术员都认了,这堆肥成了!” 他眼里闪著光,“那我寻思著,这新肥留著,等农作物管理期就用;先前那些老肥,春耕期先撒下去。刘技术员认同的肥,怕今年咱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王满银摸著后脑勺笑,风颳过晒穀场,带著点土腥味,也带著点盼头。远处的地里,好像已经能看见绿油油的苗了。 第28 章 支书的决断 四月初的日头短,刚过晌午,罐子村的村委办公室里就暗沉沉的。 这孔靠山挖的大窑洞,墙皮早掉得斑驳,糊著的旧报纸黄得像陈年的穀草,边角卷著翘,风一吹簌簌响。 正中间墙上,主席像的塑封磨出了毛边,底下红漆刷的“农业学大寨”五个字,被烟火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倒更显出几分力道。 村支书王满仓坐在炕沿上,菸袋锅子噙在嘴里,吧嗒吧嗒抽得正紧,眉头拧成个疙瘩,能夹住蚊子。 炕上铺的粗布毡子,磨得发亮,沾著不少烟末子。大队长兼一队队长王满江没坐,蹲在地上,脊梁骨弓著,活像只老蛤蟆。 他手里攥著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纸页卷了角,时不时掏出半截铅笔头,在上面划拉两笔,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响。 大队会计陈江华坐在靠墙的木凳上,胳膊肘支著桌沿,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无意识地拨弄,打得噼啪轻响。 他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镜腿断了一根,用麻绳缠著绕到耳朵后,倒也稳当。 妇女主任廖海棠是个利索婆姨,四十多岁,头上包著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头巾,边角都磨出了毛。 她嗓门亮,说话像敲铜锣,此刻正和挤在一张条凳上的二队队长陈国强、三队队长王满才,你一言我一语地扯著春耕保墒的事儿。 王满仓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簌簌往下掉。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今年这春耕,再不能像往年那样得过且过。公社下了死命令,粮食產量得上去,咱得想个辙,让今年的交了公粮后,大家能饱个肚儿” 陈国强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苦笑著接话:“支书,话是这么说,可咱有啥辙?人还是这些人,地还是这块地,年年种年年收,產量就钉死在那儿了,咋往上躥?” 王满仓扫了一圈,手指头在炕桌上敲得咚咚响,带著几分火气:“把你们喊来,就不是听这些軲轆话的。去年堆的那些老肥,趁这次春耕保墒,全给我追加下去——別再像往年抠抠搜搜…。” “那是”王满江把烟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地上,灭了。 他抬头看著王满仓,眉头也皱著,“按老规矩,得留一半老肥追苗。可今年墒情差,象往年样,田里撒下去一半的老肥怕不顶多大用,我跟支书合计著,不如把剩下的老肥,都撒下去。至於出苗期的追肥……” “不成!”陈江华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沾著灰,他说话慢悠悠的,却带著股子执拗,“去年收成差,冬天堆的肥本就不多,统共就那点家当,现在全撒了,苗长壮了,可后期开花结籽呢?追肥用啥?总不能让苗子喝西北风去?” 廖海棠“腾”地从条凳上直起身子,嗓门比刚才更高了:“王满银那新式堆肥不是成了么?前几天不是来了县农技站干部,他怎么说? 我昨儿个去瞅了,黑油油的,比老肥强多了!支书怕心里早有成算…” 王满才蹲在炕沿边,嘴里嚼著根枯草根,闻言“嗤”了一声,把草根吐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那『二流子』的话能信?王满银啥时候正儿八经下过地?別是瞎糊弄,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功夫瞎耽误了!县里的干部也只会坐办公,这堆肥他们懂个球球。” 窑洞里突然静了,只剩下菸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儿,还有窗外风颳过窑洞顶的呜呜声。 “那垛堆肥大家应该看了,別再用老眼光看人”王满仓眯著眼,菸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慢悠悠开口: “满银那娃,自从和双水村孙家大女子好上后,前后变化是大的很。他还在县里学了本事,搞的那堆肥,我跟满江都去瞧过,確实不赖。 县里农技站的刘同志,可是和市里农科所学了真本事下来的,他可是认真考察了一天,还亲自干了一天的活,说我们村的垛堆肥,完全达到,甚至超过预期,嘿,我闺女可是记录得明明白白…。” 王满仓脸上带著自得。仿佛看见女儿王欣花在各村指导堆肥。 王满江在一旁点头,接过话茬:“那是王满银从县农技站学来的新法子,得到刘同志的认可的,说是叫『科学方法』有效果的。你们也还说他是“二流子” 再说他带人堆的肥就在那儿摆著,谁想去看都成。那肥堆里头热乎乎的,虫子卵都能烫死,腐熟得透透的。比我们堆的肥,强的不是一点。” “那也不能全信他!”王满才梗著脖子,脸涨得通红,“万一追苗时肥不够,秋后咱喝西北风去?到时候哭都找不著调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能差那里去…,你咋这么死脑筋!”廖海棠一拍桌子,桌上的算盘珠子都震得跳起来,“人家县里干部都说了,那肥四十天就能用,比老肥快一半还不止。 再说,咱村这光景,不试试新法子,难不成年年等著吃救济粮?我可受够了顿顿喝稀粥的日子!” 陈江华拨拉算盘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看王满仓,又瞅了瞅王满江,小声嘀咕:“县里刘同志真的说,那肥能用,保证能增產两成?那交完公粮,各家还能多留些口粮……说不定,村里娃娃过年能吃口肉。” 王满仓把烟锅子往炕桌上一磕,菸灰震得四处飞:“就这么定了!老肥全撒了保墒,追苗用新的垛堆肥。出了事,我担著!我去公社哭穷…。县里刘同志拍著胸脯保证,他还能害我们不成…。” 这话一出口,窑洞里再没人吱声。陈江华和王满才不是不服,就是心里犯嘀咕,总觉得王满银那“二流子”靠不住。但县里来的刘同志可是认同这垛堆肥的。 再说支书王满仓在村里威望高,说话掷地有声,他既拍了板,两人便都闭了嘴。 谁都清楚,这是关係到全村人肚皮的大事,没有八九成把握,老支书绝不会这么决断。 其实王满仓这决心,也是看到县里刘同志点头才下的。 第29 章 要相信科学 从二月下旬开始备春耕,王满银突然找上门,说想回村上工,还想挑个头,带个小组搞垛堆法堆肥。 那会儿王满仓和王满江心里都打鼓,王满银以前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閒”,地里的活计啥都不会,咋突然转了性子? 可架不住王满银说得头头是道,还搬出县农技站同学的例子,最后拍著胸脯保证,用他这法子堆出来的肥,保准能让庄稼增產两成。 这话一出来,王满仓和王满江都动了心——罐子村太穷了,村集体常年就吊著口气,“低水平,保基本”,能把肚子填半饱就谢天谢地。 公社又盯著“先交公粮,后留口粮,再搞积累”的政策,哪年不是交完公粮,各家的粮缸就见了底?但凡有能增產的法子,村干部们都愿意搏一搏。 后来备春耕,集体组织人力往地里送老肥时,王满仓特意去王满银的堆肥场看了看。 那小子带著几个婆姨和一老汉干得有板有眼,第一个肥垛堆得方方正正,发酵得冒热气,翻垛时掀开芦苇席,一股子土腥味混著暖意扑面而来。 王满仓又细问了王满银,才知道这新肥肥力足,要是耕作播种时能跟上,增產真不是空话。 再前几天,王满银带著县农技站刘同志来村里,对实验的堆肥大加讚赏,说这肥成功了,他才有了今天村委会上的决断——把往年省著用的老肥全投在春耕,苗期追肥就指望王满银这新肥了。 散了会,太阳已经西斜,把黄土坡染成一片金红。王满仓和王满江踩著斜阳往村东头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远处山樑上,放羊娃的信天游飘过来,调子拉得又高又长,带著股子酸溜溜的味儿,在黄土沟壑里打著转儿,慢慢散开。 新的堆肥场就在村东头的老窑址旁,以前废弃的窑洞塌了半截,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三个巨大的肥垛像小山包似的排著,上面盖著芦苇席,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满银正带著陈秀兰和王欣花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堆里,“噗嗤”一声,冒出缕缕白气,带著股子温热的土腥气。 “满银!”王满仓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打著旋。 王满银赶紧放下铁叉,在裤腿上蹭了蹭手上的泥,小跑著过来。 夕阳照在他脸上,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蓝布褂子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浸开的墨渍。 本来白淅的面孔,有了些小麦色,叉肥的把式也有模有样,看不出往昔“逛鬼”的油滑样。 “村委定了,”王满仓没绕弯子,开门见山,“老肥全撒在保墒期,追苗培浆,就指望你这新肥了。” 王满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了两颗星星,他使劲点头:“您放心!我这肥比老肥强十倍!您看——” 他拽著两人走到最近的肥堆前,掀开芦苇席一角,扒开表层,抓了一把黑褐色的肥料,递到王满仓面前,“闻闻,一点不臭,还带点甜丝丝的味儿。这肥力,保准苗子蹭蹭长,跟吹气似的!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刘同志吗?” 王满江伸手捏了把肥料,在指缝里搓了搓,点点头:“我当然相信他,要不也不会赌上今年生產。这肥確实细发,不像老肥,儘是扎手的硬疙瘩。” “那当然!”王满银来了精神,嗓门都高了,“这里头秸秆、粪肥、烂菜叶层层铺,比例都按农技站说的来,每隔十天翻一次垛,温度能上六十度。虫卵病菌全烫死了,腐熟得透透的。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用这肥,玉米保底能多打两成,少了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王满仓盯著他的眼睛,沉声问:“这些堆肥,追苗时够不够?冬小麦还得用…。” “够!还有的多,能剩不少肥菜呢!”王满银拍著胸脯,震得褂子上的尘土都飞起来, “最早西头那两个垛,现在就能用。这边这三个,再有十天也成了,过几天在村南头再堆几处,保证错不了时辰!”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些鬆快。老支书突然伸手,在王满银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好娃,要是真能增產,我给你报功!是你从县农技站討来的技术,咱罐子村穷了这些年,就盼著能有个翻身的日子,现在全看你这新法子了。” 四月下旬,天慢慢暖了,清晨的黄土坡上,最后一点寒意被朝阳赶跑,蒸起一层薄薄的雾。 向阳的地里,玉米、穀子的幼苗顶破地皮,露出嫩黄的芽尖,像刚出生的娃娃,怯生生地瞅著这个世界。 今儿是罐子村春耕后的头一遍苗期追肥,用的正是王满银带小组堆的新肥。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口老铜钟就被敲得震天响,“哐哐哐”的声儿在沟里迴荡,把沉睡的村子叫醒。 王满银蹲在垛堆肥场边,看著村民们挑著担子来领肥,筐子装满了,压得扁担咯吱响,人们哼哧哼哧往地里去。 陈秀兰端著个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个玉米面饃,还冒著热气。她把碗递过去:“趁热吃,凉了就噎得慌。” 王满银接过饃,咬了一大口,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盯著挑肥的队伍。 王谦国挑著担子从他身边过,看到他这模样,阴阳怪气地喊:“王大技术员,您这肥要是不灵,秋后可得赔我们口粮啊!到时候別揣著明白装糊涂!” “有问题你向支书反映,真是不学无术…”王满银也不恼,嚼著饃含混地回嘴,“秋后粮食打多了,小心撑破肚皮,找不著大夫瞧!” 来挑肥的村民都发现,这新堆的垛堆肥跟老肥不一样。 以前的老肥,堆得松松垮垮,啥都往里扔,顏色深一块浅一块,还夹杂著没烂透的秸秆,绿莹莹的,看著就生。 这新肥呢,堆得紧实整齐,顏色匀匀的,都是深褐色或黑褐色,抓一把在手里,能摸到细碎的有机质,像是分解透了的秸秆纤维,几乎没啥大块头。 更奇的是气味。老肥腐熟得不透,一掀开堆子,那股恶臭能把人熏个跟头,粪臭味混著腐败味,能飘出半里地。 这新肥就不同了,腐熟好的,闻著气儿温和,带著点泥土的腥甜味,淡淡的,不冲人。 就算有些没完全腐熟的,也只是轻微的氨味,像闻著点化肥的气儿,不打紧。 王满银见有人盯著肥堆犯嘀咕,就蹲在旁边解释:“老肥为啥臭?那是物料瞎掺和,透气差,尽长些厌氧细菌,把蛋白质分解出硫化氢,能不臭吗? 就算有些腐熟了,里头也有腐败的,味儿自然好不了。那是最原始的法子,肥效差远了。所以要相信科学…” 肥被挑到田间地头,男人们抡起钁头,在幼苗根部旁刨出一个个浅坑,土块被刨得细碎,扬在地里。 女人们跟在后头,用小铲从竹箕里剷出肥料,小心翼翼倒进坑里——施这新肥得离苗根寸许,怕烧著嫩芽。 要是撒草木灰,就更讲究,得匀匀地绕著苗撒一圈,像给幼苗围了个白边,看著清爽。 老农王仁贵挑著肥路过,看到王满银在地里转悠,停下担子,喘著气问:“满银,你这肥真比老肥强?真能增產两成?” “仁贵叔,您摸摸就知道了。”王满银抓起一把肥料递过去,“老肥扎手,里头秸秆都没腐透。我这肥多细发,苗子吸收快著哩,保准错不了!” 王仁贵把肥料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渐渐舒展:“是这么个理。往年施老肥,苗子半个月才见长,这回咱就睁大眼睛瞧瞧。” 王满银也挑了一担堆肥到地里,看著村民们追肥。 刚站定,就见王满仓带著几个村干部过来检查。老支书招招手让他过去,两人在田里蹲下身,扒开刚施过肥的土仔细瞅,土里头混著黑褐色的肥粒,看著就有劲儿。 王满仓突然抬头问:“满银,这肥追几遍合適?” “三遍!刘同志说的明白。”王满银伸出三根手指,掰著数给他听,“苗期一遍,长根;拔节期一遍,壮秆;抽穗前再来遍壮的,保准杆粗穗大,颗粒饱满!” 王满仓站起身,对著周围看热闹的村民大声说:“都听见了?按满银说的办!这是科学施肥,谁要是偷奸耍滑糊弄肥,不光扣他全家工分,年底分红也得打折扣!” 第30 章 自个掏个窑试试 太阳爬到头顶时,第一块地的追肥总算完了。新施的肥料在黄土地上形成一个个深色的小点,像给大地钉上了无数黑色的纽扣,看著踏实。 王满银蹲在地头,看著嫩绿的玉米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叶尖上还掛著点晨露,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喝了口新酿的米酒,暖暖的,又带著点说不清的期盼。 五月的黄土高原的天气,昼夜温差比较大了,这天刚亮透,王满银就著水缸里的水抹了把脸,抓起个玉米饃往嘴里塞。 刚迈出窑门,就见王仁石老汉背著个空筐子往这边挪,瘸腿在黄土路上磕出点点尘土。 “满银,原料还差著一截。”老汉蹲在院坝边,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婆姨们捡的牛羊粪不够,牲口棚的粪也得攒两天。堆肥场那边,今儿个还是得歇著。” 王满银嚼著饃点点头,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阵子春耕追肥用了不少秸秆,村里的原料確实紧巴。他挥挥手让老汉回,自个儿却杵在院坝里犯愣。 村里的大喇叭“哇哇”响起来,喊著各组去给玉米苗鬆土。王满银听著那声儿就犯怵——一群人磨磨蹭蹭,半天薅不完半分地,还不如他自个儿干得痛快。 转身回了窑洞,他往炕上一躺,盯著窑顶的裂缝发呆。 前阵子到县城找刘正民,倒腾鸡蛋和山货,手里攒了些钱票,等这垛堆肥,刘正民上报后,他家可还会喑地里给辆自行车和二百元钱票,现在心里踏实不少。 他有空间,虽说只有一立方,但他也不贪,安全为主,没出什么事。这段时间不缺钱票,也就没必要再去折腾。 可閒著也是閒著,也不能天天往双水村跑,兰花家的活儿比地里还多,去了也是搭把手,帮不上大忙。 迷迷糊糊快睡著时,他猛地坐起来。炕沿磕得后腰生疼,倒把那点瞌睡虫全赶跑了。 “掏窑!”他一拍大腿,声音在空窑里撞出回声。 先前就打算在现住的窑洞旁边再箍一孔,想著等钱到手。就请石匠来弄。可现在閒著发荒,不如自个儿先挖开再说。 陕北的黄土结实,只要选好地势,掏个土窑不算难,难的是后头箍窑口、安门窗的细活。 说干就干。王满银翻出墙角那把豁了口的钁头,又找了把锈跡斑斑的铁杴,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使劲搓了搓。 新窑选在现住窑洞左边,隔了两米来宽。他先在黄土地上用石灰撒了个长方形的框子,宽三米,深五米——这尺寸,够他和兰花將来住得宽敞。 钁头抡下去,“吭哧”一声,黄土块溅起来。王满银没干过这活,第一下就震得胳膊发麻,虎口生疼。他咧咧嘴,甩了甩胳膊,又抡起钁头。 日头爬到头顶时,地上已经堆起个小土堆。他脱了褂子,光脊樑上淌著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砸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歇会儿。”他扔了钁头,蹲在土堆旁,摸出个玉米面饃啃起来。哎家里没个婆姨真是受罪。 风从山口吹过来,带著点凉意,吹得他后背起了层鸡皮疙瘩。 刚啃完饃,就见陈秀兰背著筐子从坡下过,筐里装著半筐猪草。 “满银,你这是干啥?”她站在院坝边,头巾滑到肩上,露出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脖子。 “掏窑。”王满银抹了把脸,一手的泥,“閒著也是閒著,先挖开再说。” 陈秀兰走进来,蹲在土框边看了看:“你这线画得歪了,得直著挖,不然窑容易塌。”她说著,捡起块石头,在地上重新划了道线,“照著这线来,上下得一般宽。” 王满银瞅了瞅,还真是歪了点。他嘿嘿笑了两声:“还是嫂子懂行。” “我男人活著时,掏过一孔窑。”陈秀兰低下头,手指在筐沿上划著名,“他说,这黄土看著结实,其实也得顺著纹理挖,不然容易裂。” 王满银没接话,重新抡起钁头。陈秀兰站著看了会儿,帮他把地上的土块归拢到一起,才背著筐子走了,临走时说:“別太急,慢慢挖,当心伤著腰。”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黄土发烫。王满银挖一会儿就得到水缸边舀水喝,凉水顺著喉咙往下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挖了约莫有半米多深,他改用铁杴往外铲土。土块黏在杴上,得使劲甩才能掉下来。汗水滴进眼里,涩得他睁不开眼,用手背一抹,反倒抹了一脸泥。 “王逛鬼,你这是改行当石匠了?”有村民扛著锄头从坡上过,远远地喊,“別挖著挖著把自个儿埋里头了!” 王满银没理他,铁杴抡得更欢。他心里憋著股劲——上辈子活得窝囊,这辈子得活出个人样来。这孔窑,就是他送兰花的礼物。 太阳快落山时,窑洞已经挖进去一米多深。王满银坐在窑口,看著黑乎乎的窑膛,心里头敞亮得很。他摸出烟盒,点了支烟,烟雾在夕阳里慢慢散开。 远处传来收工的钟声,“噹噹当”的,混著村民的说笑声。王满银掐了烟,扛起钁头往回走。脊梁骨疼得厉害,胳膊也抬不起来,可他咧著嘴,笑得开心。 这一天,虽说累得像条狗,可心里头踏实。就像这黄土坡上的窑洞,一钁头一钁头挖下去,日子才能慢慢立起来。 第31 章 把功劳钉瓷实 刘正民蹬著自行车往石圪节赶时,日头已沉到山樑背后,把西天染得像块烧红的铁。 进了公社自家大院,他车都没停稳,拎著车把就往父亲刘国华的窑洞冲,掀开门帘时带起一阵风,吹得炕桌上的文件纸哗哗响。 “爸!王满银在罐子村弄的那垛堆肥,真成了!”他嗓门很大,气息还有点不均,急速喘著大气, “我蹲那儿跟了一天,最早的垛堆肥都黑油油的,冒著热气,结合市里理论数据,看效果,只会更好,不会差……!” 刘国华正趴在炕桌上核帐,闻言慢悠悠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印子蹭成一片模糊。 “急啥?成了就成了。”他往炕沿挪了挪,菸袋锅子在炕桌角磕了磕,“坐下说,今儿在罐子村,详细说说整个过程,这法子的功劳能不能钉瓷实才是正经。” 刘正民挨著炕沿坐下,裤腿上的黄土簌簌往下掉。他把今天在罐子村看到,听到的情形说了遍。未了道“那垛堆肥確实比老法子强,市里的人在物料配比上没考虑……,而且王满银他们记录得也细,就是……。” “等等……,你是说,从村支书语气中能听出,王满银弄的这个垛堆肥,就是打著你指导的技术的名义在搞的?”父亲刘国华不关注技术上的细节,他关心的是事情和儿子绑定的有多深。 如果如儿子所见所闻,那么王满银从开始垛堆肥开始,就有意將功劳转到自家儿子身上,也许有扯虎皮的嫌疑,但他有这项技术,那扯虎皮只能是锦上添花。 看来得重新考量儿子和王满银的关係。昨夜和王满银谈条件,王满银没有討价还价,看来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意义,而是早就知道这功劳安在他身上,和在自己儿子身上的区別。 “村支书王满仓一口一个『刘同志指导的』,王满银也跟著帮腔,说技术都是我给的。”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支烟叼在嘴上,“连王满仓的闺女、王满江的儿媳都在堆肥小组记数据,看那样子,是想將来当技术推广员呢。” 刘国华点著烟,烟雾在昏黄的油灯里打了个旋。“这么说,王满银打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功劳往自个儿身上揽?”他咂摸出点味道来,“这小子看著吊儿郎当,心里头亮堂著呢。他知道这功劳搁他身上,顶多出个小名堂;搁你身上,才是正经前程。” 刘正民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蹭著。他以前总觉得王满银是个没正形的“逛鬼”,今儿这么一听,倒显得自己眼界窄了。 “你那脑子,真不如人家活络。”刘国华白了他一眼,菸袋锅子往炕桌上一顿, “村支书的闺女、大队长的儿媳,顶破天就是堆肥记录员,在垛堆肥扩广期当个技术推广员,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王满银都把功劳餵你嘴上了,你己是完善创新垛堆技术的实际技术人员。 所以,现在你得把这功劳钉瓷实了。”他往刘正民跟前凑了凑,“得去琢磨写份报告,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就说你是瞅了市农科所的文件,才在罐子村搞的试点。”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我记著去年市农科所实验失败后,还发过文件,让各县收集堆肥数据,为明年实验打基础……” “对嘍。”刘国华眯起眼,菸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把那文件找出来当由头,报告得写得扎实。实验咋搞的,数据是啥,效果咋样,一样不能少。等报上去,这功劳自然就落你头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正民揣著俩窝头就往县农技站跑。资料室里积著层灰,他蹲在地上翻了俩钟头,才从一堆旧文件里扒出市农科所那份通知。 纸页皱巴,边角卷得像晒乾的喇叭花,他小心翼翼地摊开,见末尾果然写著“建议有条件的县乡开展垛堆肥实验”,心里头一下子踏实了。 “哟,正民,翻这老皇历干啥?”同事老张端著搪瓷缸子进来,瞥了眼文件,嗤笑一声,“去年咱跟著折腾俩月,肥堆得倒挺高,最后全烂成了臭泥,你还惦记著呢?” 刘正民把文件折成方块揣进兜,嘿嘿笑:“閒著也是閒著。我那老同学王满银,想回村娶婆姨,又扛不动锄头。年初我跟罐子村支书说,让他帮著试试堆肥,给几个工分混口饭吃。这不,市农科所要是来人查,咱也能说句『没閒著』不是?” “王满银?那『逛鬼』能弄这正经事?”老张呷了口茶水,“別到时候肥没堆成,倒把你拖下水,別到时站里说你浪费资源。” “我让我“大”给罐子村支书递的话,没动用站里资源,你也知道村里,我们说的话不顶用…”刘正民无奈摊摊手。 老张也张张嘴,想说,又嘆口气,他们真没多少实权。 打发走同事,刘正民心里头已有了章程。 打这天起,每个礼拜天他都往罐子村跑。有时跟著王满银他们拿铁叉翻堆,肥堆里的热气熏得人直冒汗; 有时蹲在王欣花旁边,把她本子上记的温度、湿度抄下来,遇著不懂的就拉著王满银到肥堆后头问。 四月追肥那阵子,他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著村民们把黑油油的垛堆肥埋进玉米苗根旁,他蹲在田埂上数新冒的嫩芽,连王满江都打趣:“刘同志比咱当干部的还上心,这苗要是长不好,都对不起你这份熬煎。” 王满仓在一旁接话:“那是刘同志有真本事!你瞅这肥,黑得流油,今年粮食要是能增產,全靠这新法子了!” 一晃到了五月,窑洞外的老槐树都抽出了新叶。刘正民把攒下的五个本子摊在桌上,对著市农科所的文件琢磨了三天,总算写出份报告。 厚厚一沓纸,用棉线订得整整齐齐,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没啥大毛病,揣著就往罐子村赶。 到村口时天已擦黑,远远就见王满银的窑洞旁亮著马灯,昏黄的光线下,一个人影正抡著钁头刨土,“吭哧吭哧”的喘气声顺著风飘过来。 “这是想改行当窑匠了?”刘正民支好自行车,走到近前打量。 新窑的土坯刚挖出个轮廓,边缘修得像模像样,新翻的黄土带著股腥气,混著汗味在傍晚的风里打转。 第32 章 准备整理报告 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脸,泥一道汗一道的,倒显出几分精神。“掏孔新窑,兰花嫁过来,总不能还住这破窑。”他指了指旁边码著的土坯,“一个人慢慢抠唄,急不来。” 刘正民蹲在窑口边上,掏出包黄金叶递过去一根。“够宽敞,比一般窑洞宽出半尺。” 他划著名火柴帮王满银点上,“窑口的石料、门窗的木料有著落没?要是没谱,我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寻寻,都是正经松木,价钱保准公道。” 王满银吸了口烟,火星在暮色里明明灭灭。“那可太得劲了。我本想先把窑坯子挖好,等喊窑工来时再想辙。你这么一说,倒省了我不少熬煎。” 他把钁头往墙根一靠,“进屋说,刚燜了小米粥,还有白面饃。” 窑洞里就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忽闪著,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王满银从灶房端出小米粥和白面饃,一碟醃萝卜条,又炒了盘鸡蛋,最后摸出瓶包穀烧,“咕咚咕咚”往两个粗瓷碗里倒。 “我挖窑归挖窑,嘴可没亏著。”他指著白面饃嘿嘿笑,“这要是让村里人瞅见,保准骂我败家——不过咱不在乎,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刘正民也不客气,抓起饃就往嘴里塞。这白面和小米还是前阵子他捎过来的,知道王满银这“逛鬼”向来吃不了苦。 两人边吃边聊,从堆肥说到春耕,从村里的閒活到石圪节的集市,笑声在窑洞里迴荡。 等碗里的酒见了底,刘正民按住王满银要倒酒的手:“今儿有正事。” 他从挎包里掏出报告,推到炕桌上,“你给瞅瞅,这是我写的堆肥报告,没啥差错就报上去了。” 王满银拿起报告,就著油灯翻看起来,纸张哗哗作响。他眉头渐渐皱起来,手指在纸页上敲著,时不时“嘖”一声。 “这任务背景写得太飘。”他指著其中一页,“你得说清是因为把市农科所下的文件放在心上,时常到村里走访,才有一些眉目,目標得具体——比如实验设想增產多少,周期多久。 数据得表格化,升温曲线没標时间点,翻堆次数和温度变化对不上,看著糊里糊涂的。”他蘸著酒在炕桌上画了个框,“这么弄,一目了然。” 刘正民愣了下,手里的饃都忘了嚼:“我……我都是照著站里以前老报告和王欣花的记录还有你说的要点写的……站里他们写的报告更拢统。” 王满银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他们不严谨。这可是你自已的事,怎么能像完成任务一样呢,要写就滴水不漏,让上面大吃一惊…。” “你知道报告怎么写?”刘正民疑惑。 “我是谁!罐子村天才,在学校里就比你成绩好”王满银一脸傲意。 他那副得瑟样,看得刘正民直想笑。 “我去你们农技站,閒书没少翻;县图书馆也常去,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王满银又补充著说 刘正民心里头那点轻视早没了,父亲说得对,王满银是真聪明,只是以前没把心思用在正地方。他往前凑了凑,语气带著请教:“那你说,这报告该咋改?” “任务背景得把市农科所的文件拎出来,再说说你跟著市技术员干活时的琢磨,结合农村的实际情况,显得你是动了脑子的。” 王满银掰著手指头数,“实验过程得写调整——比如一开始配比不对,后来咋改的;翻堆时机不合適,又咋调的。技术方案得拆开来,物料配比、翻堆时机、温度控制,一样样说清楚,百分比得精確到个位数。”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把两人的脸照得亮了亮。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王满银说的每个字都懂,可连起来就透著股专业劲儿,比站里的老技术员说得还透彻。 “最要紧的是数据表格。”王满银把最后一点酒倒进碗里, “从收原料那天起,每次翻堆的温度、湿度、顏色变化,都得能对上。追肥后的苗情更得细——哪天出的新叶? 茎秆粗了几毫米?缺一个数,这报告就立不住。” 他把报告往刘正民面前一推,“得像条链子,一环扣一环,让人挑不出错。” 刘正民看著报告,又看看王满银,突然觉得眼前这“逛鬼”陌生得很。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满银,你帮我拾掇拾掇这份报告?” 王满银挑眉瞅著他。 “木料的事我包了,让我爸在公社给你弄最好的松木。”刘正民赶紧说,“再给你弄几包水泥,咋样?” 王满银摆摆手,抓起饃咬了一大口:“那还差不多,水泥可不能少,木料的事上心就行。我这窑洞可得弄好了,让我的兰花高兴” “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大”这点能耐还是有的,等报告交上去,我就给你將新自斤车骑来,答应你的钱票也不会少…”刘正民拍著胸脯。 王满银又指了指报告,“明儿你去借王欣花的本子,我照著数据帮你顺顺。不过话说在前头,你自己也要把这些数据烂熟於心,整个实验流程弄懂——咱弄就弄扎实了。” “没问题!”刘正民端起碗,跟王满银碰了下,“我明儿一早就去借本子。满银,这情我记著。” 王满银嘿嘿笑,没接话,只是把酒一饮而尽。 油灯的光在窑壁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窗外的风颳过黄土坡,带著点暖意,像是在催著日子往前赶——赶向一个有新窑洞、有好收成、有奔头的將来。 第33 章 希望 天刚蒙蒙亮,刘正民起床洗漱,看著还在炕上呼呼大睡的王满银,自嘲笑笑,他可是干事,怎比这个农民还勤快。 没有吵醒王满银,出了窑门就往村支书王满仓家走,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风里还带著点土腥味。 到了村晒穀坪,就看到罐子村己有社员到来,等著支书,和队长分配劳动任务。 支书王满仓已在村委窑洞门前抽菸,他立马小跑过去。 支书王满仓也看见了刘正民,立刻站起身来“刘同志,你怎这么早就……。” “我昨儿个在满银家睡,今天要归整数据,想要你闺女的整个堆肥记录……。” “啊,好,我等下回家帮你叫她去满银家找你”王满仓忙答应下来。 刘正民回到王满银窑洞前时,正看见他蹲院坝头刷牙。王满银见刘正民回来了,他直起腰,吐了口沫说:“咋起这么早?王欣花的本子拿来来没有。” “我跟她爹打过招呼了,让她吃完早饭就把本子送过来。”刘正民又转蹲旁边看新窑,“你一个人挖,这进度也不慢,窑壁修得够光溜。” “这段日子,我閒的很?想秋收前得把窑弄好。”王满银嘿嘿笑,“进屋等著,我搞点吃的。” 窑洞里,两人刚吃了早餐,也就是就著热水,啃了两饃。刚放下碗,就见王欣花掀帘进来,手里攥著个蓝布包,里面裹著几本麻纸订的本子。 “刘同志,满银哥,本子都在这儿了。”王欣花把本子往桌上一放,脸颊红扑扑的,“我爹让我跟你们学学,以后要是推广堆肥,我也能搭把手。” “你留下正好,帮著对对数据。”王满银翻开最厚的一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著字,还有些歪歪扭扭的图画,“这是头堆肥的记录,你看这天的温度,记的是『冒热气,手不敢摸』,得换成具体度数。” 刘正民赶紧摸出钢笔,王欣花凑过来看本子:“那天满银哥用温度计测过,说是六十二度,我记在后面了。”她翻到后面一页,果然有行小字:“三月十二,翻堆,中心温度62c”。 王满银指著报告里的“任务背景”:“这儿得改。不能光说文件,得加上你去罐子村看土壤的事。 去年秋收后,你不是跟我念叨过,咱这土看著黑,其实缺有机质?把这话写进去,显得你早有琢磨。” 刘正民笔尖顿了顿:“这么写……合適?” “咋不合適?”王满银拿起市农科所的文件,“文件说要结合当地土壤,你这就是结合实际。” 他又翻到“技术方案”,“原料配比那栏,得加上『多次调整』。加上嫩树枝,一开始咱用的4:3:3,后来发现树枝烂得慢,才改成5:3:2,这话得写上,显得咱不是瞎矇的。” 王欣花在旁边搭话:“我记著呢,二月十八那天,满银哥说树技能补充秸秆不足的问题,还含碳更多,猪粪不够,翻堆时还挑出好些没烂的。” 刘正民赶紧在本子上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王满银又翻到“实验数据”,眉头皱起来:“升温曲线太笼统。你看欣花记的,第三天到五十度,第七天六十五,第十四天开始降,这些日子得標清楚,画成表格,一眼就能瞅明白。” 他蘸著水在桌上画格子,王欣花搬来个小凳,趴在桌边算天数:“从三月初五堆第一垛,到三月十二第一次翻堆,正好七天,温度最高那天是三月初九……” 刘正民跟著往表格里填数,填著填著停住了:“追垛堆肥亩数,欣花记的是……,这是有具体数据的,可以写在报告里,有参考价值” “必须写。”王满银把报告往他面前推了推,“差一亩都不行,数据得实打实。你再写追踪数据,追垛肥后的农作物和去年同期比较,比如株高,追肥后最高的那棵……,去年最壮的才……,这些都写上,更显效果。” 日头爬到窑顶时,支书王满仓媳妇端来一摞玉米面饃,还有碟醃黄瓜。“正民,满银,先垫垫肚子。”她瞅著桌上的报告,“这字写得真规整,比队里记工分的本子强多了。” 刘正民咬著饃,眼睛还盯著报告:“问题与改进这儿,得加上王仁石老汉说的。他说翻堆时铁叉不够长,外层的土翻不到里头,后来找了根长木桿绑上,才匀实了。” 王满银点点头:“对,还有猪粪不够那回,你跑双水村找孙少安协调的,这事也得写上,显你有办法。” 下午的阳光从窑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块亮斑。王欣花帮著抄数据,刘正民修改报告,王满银在旁边时不时插句话。轮到“总结报告”时,刘正民停了笔:“亩產预估提高一百二十斤……” “就说『村民精心管护,加上堆肥肥力足,可能超额完成预期』。”王满银拿起欣花记的田间日誌, “你看这上面写的,追肥后三天就冒新叶,比往年快了一半,这都是证据。” 太阳快落山时,报告总算改完了。刘正民把稿子从头到尾念了一遍,王满银听著,突然摆手:“等等,实验小组成员名单別把王仁石老汉忘了,他虽说腿脚不利索,翻堆时比谁都仔细,漏了他,老汉该寒心了。” 刘正民赶紧添上名字,王欣花在旁边数著:“加上仁石爷,正好五个人,都齐了。” 窑洞外的风渐渐凉了,刘正民把报告折好揣进兜,摸出烟盒递过去:“多亏你了,这报告比原先扎实多了。” 王满银点著烟,烟雾在夕阳里散开:“松木和水泥的事,可得上心。我这新窑,就等这些料呢。” “放心,我明儿就跟我爸说。”刘正民跨上自行车,“过两天报上去,要是成了,咱哥俩都有奔头。” 王满银挥挥手,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转身扛起钁头往新窑走。暮色里,新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像个稳稳噹噹的盼头,立在黄土坡上。 注:新书已过八万字,准备验证了,这是我的第三本书,我会用心去完成,我的更新是有保障的,每天六千字,除每月休假一天除外,雷打不动。 从第一本《四合院之沉默的背后》。到第二本《人世间之周秉昆的善良永不妥协》。感谢大大们签赏指正。 《人世间之》完本是逼不得已,就连番外都写在《四合院之》的番外后,见谅……。 我在番茄小说app建了个粉丝群,感兴趣的大大,可以到群里探討剧情! 感谢大大们! 第34 章 白明川 下午两点多钟,刘正民攥著那沓用麻线仔细装订好的报告纸,迫不及待的离开罐子村,蹬著自行车往石圪节公社赶。 车軲轆碾过黄土路面,扬起细细的烟尘。报告就揣在他挎包里沉甸甸的,挎包贴在汗涔涔的胸膛,布包边缘有些被汗水洇湿了,硬挺挺地硌著人,但他心里头却像揣了一团火,热烘烘的。 他爹刘国华刚上午刚开完公社的例会,正端著个大搪瓷缸子,蹲在自家窑洞门槛上吸溜水,准备喝完这杯水就去公社办公室。 正喝水时,就见儿子风风火火骑著自行车院来,他眼皮都没抬:“慌甚?天塌不下来。” “大”,报告都改好了!”刘正民把自行车停在窑洞前,喘著粗气对父亲说道,这一路蹬的急,汗流浹背的。 刘国华从窑洞里拿出根毛巾,递给儿子说“擦擦汗,把报告拿来我瞅瞅。” 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阵,然后小人心翼翼从挎包是掏出来那叠报告来,递过父亲,气息到现在还没喘匀,“这报告严谨多了,比站里写的还专业…,王满银真厉害…嘿嘿。” 刘国华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报告。他戴上老花镜,就在窑洞门口看了起来,一页页翻得缓慢。 那些“有机质”、“氮磷钾”、“有机物占比”的词儿在他眼里蹦躂,他看得似懂非懂,但“腐熟时间能缩短至四十天”、“增產两成往上”“杂枝,杂草,浮沙土能当原料”这些字眼,他瞅得真真切切。 手指头在最后那页“实验项目发起人、技术指导:刘正民”的名字上重重摩挲了几下,半天没言语。 院坝里静得很,只听见风声刮过窑洞顶的呜呼声。 “嗯,”刘国华终於从报告上抬起眼,把报告纸在膝盖上用力顿了顿,捋齐整。 “你明儿才回县里,这堆肥上的事可不小。走,先跟我去公社,寻白主任说道说道。这么大的事,先得和他通声气,不然县里问起来,他蒙在鼓里,面子上不好看。” 刘正民一愣:“现在?我……我还想今天回站里匯报呢……” “榆木脑袋!”刘国华瞪他一眼,把报告塞回他手里,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罐子村属石圪节管!白主任先知道了,会领你的情,有他助力,你在站里,腰杆子不就硬了?这叫人情世故,懂不?” “哦,那走吧”刘正民知道父亲懂的比他多。 “走”刘国华转身走在前面,“白主任刚从武装专干提拔成公社主任,正缺个亮眼的政绩,这不打磕睡送忱头吗…,多好的事。 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日头偏西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公社大院坑洼不平的土地上。 刘国华熟门熟路地进了公社办公院坝,走到一孔掛著“主任办公室”木牌的窑洞前,门敞著,白明川正伏在一张旧办公桌上写著什么。 刘国华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白主任,忙哩?” 白明川抬起头,他是今年刚提上来的主任,年纪不大,脸上还带著点学生气,但眼神透著一股想干事的劲头。 “是老刘啊,快进来。这是……正民?有事?”他目光落在刘正民身上,带著点询问。刘国华是公社老人,他儿子在县农技站,白明川是知道的。 刘国华把刘正民往前轻轻一推:“白主任,给你报个喜。我这小子,接了市里下达给县农技站的任务,在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实验,没想到成了。正民,你来给白主任匯报匯报。”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报告双手递到白明川的办公桌上:“白主任,这是我这两个月在罐子村搞的垛堆肥实验报告。肥已经成了,最先堆的那两垛,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出一大截。” 白明川接过报告,皱了皱眉,漫不经心地翻著。 看著看著,他坐直了身体,然后看得比刘国华仔细多了。 他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字跡,时不时还停顿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他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舒展开,看到最后那增產的预估数字时,手指头在纸上点了点,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 “正民,这报告上写的……都属实?这新堆肥,真只要四十天就能沤熟?肥力还能让庄稼增產两成以上?”他的声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急切和激动。他新官上任,太需要这样能摆在桌面上的成绩了。 刘正民站直了些,语气肯定,儘量让自己显得沉稳:“白主任,报告里的每一个数,都是我跟罐子村的乡亲们一遍遍测量、记录下来的,不敢有半点虚假。 那还有三堆垛堆肥堆就在罐子村东头老窑址边上摆著,黑黝黝、热乎乎,您隨时可以去看。另外村西头还有两处刚垛堆好的,这都是能看见的。 眼下地里追过垛推肥的玉米苗,杆子粗壮,叶子黑绿,长势確实喜人,村里老把式都说没见过这么猛的肥劲。” “好!好哇!”白明川“啪”地一拍桌子,震得钢笔跳了一下,“这可是件大好事!治功!徐治功主任回来了没?”他扭头朝门外喊。 话音没落,公社副主任徐治功夹著个黑皮笔记本,正好从院坝走过来。 他以前在县农业局待过,对农技上的事比白明川还在行些。“主任,喊我?哟,老刘,正民也在啊。” 他笑著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那沓厚厚的报告纸。他也认识刘正民,终究农技站是县农业局的下属单位。 “治功,来得正好!快看看这个!”白明川兴奋地把报告推过去,“正民在罐子村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搞出了个新式堆肥法,了不得!” 第35 章 徐治功 徐治功接过报告,快速瀏览起来,表情从疑惑逐渐变为惊讶:“垛堆肥?这法子……,去年市里搞的动静不小,后来没声响了。哎呦,这报告…。” 他有些茫然的又看向刘正民,徐治功去年还是在县农业局上班,去年市里的重点攻坚项目,垛堆肥实验熄了火,而今年,他调到石圪节公社任副主任,没想到…。 徐治功小心的问刘正民“这报告是你写的?报告中讲的属实?”他还是带著疑问求证,不是他不相信刘正民和这份报告,只是有些魔幻。 “报告徐副主任”刘正民也正色起来,徐治功以前是县农业局干部,技术上的事,可比其他公社干部懂的多,也清楚里面的难度。 他也將和王满银商量好的说给他听,从去年跟市实验组跑上跑下,到市里农科所下达收集数据的文件。 到他下乡调研,正好朋友王满银不逛盪,想回村上工,但吃不了下地的苦,也就趁机让他带人实验他对垛堆肥的想法,没想到两个多月时间,真让他误打误撞搞成功了。 徐治功无语,这得多大的好运道,才能將让市农科所灰头土脸的垛堆肥实验搞成功。 他收拾心神,又仔细看起报告来。“原料也好找,树枝、杂草、烂菜叶子,连沙土,炕土都能用…?” 他抬头看向刘正民,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讚赏,“正民,真没看出来,你在农技站还真琢磨出点真东西来了?了不得呀,这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不管怎样,刘正民在罐子村弄出了实物,还有这份报告,没有亲身经歷和突测数据支持,是写不出这么完整的实验报告。 白明川见徐治功这个专业人士也认可这份报告,忙上前两步,拉著刘正民的手说“正民,你搞出来的这垛堆肥,可是好东西!咱这土薄,肥料金贵,能让粮食作物增產两成,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徐治功还是存著一份严谨,他向白明川道“主任,这还得实地瞅瞅,要是真行,可得全公社推广…。” 白明川和徐治功又同时看向刘正民,眼神中透著火热。 刘正民被看得心里有点发虚,但脸上还是稳住了:“白主任,徐副主任,罐子村又没多远,具体操作的又都是罐子村村民,村支书王满仓也全程跟踪的。十多里地,骑自行车半个钟头就能到。 但现在天快黑了,我呢也想儘早上报…,这也不光是公社的事,还是县里,乃至市里的大事…。” 白明川和徐治功也同时点点头,白明川道“正明,你想的周全,罐子村的垛堆肥就在那里,跑不掉,我们明天公社自个过去看看,不敢耽搁你的行程,上报是大事。” 刘正民正色的说“主要是县里和市里还要验证,多耽搁一天,就多误一天农时,这肥真能验证通过,就能给咱公社多个增產的肥源。这法子要是推广开,各个生產队都能自己搞,肥源就不愁了。粮食產量多了,也能让农民多吃几顿饱饭不是。” 两位主任都围著刘正民一顿好夸,他们能看到的更多,如果这堆肥真成功,那么他的仕途肯定远大,此时不拉近关係更待何时。 连带著对刘国华也和顏悦色,徐治功更是明言,“办公室老田己到年龄,老刘有能力,有立场,是该扶正了” 白明川闻言也赞同,说“下个月,公社人员调整,可以考虑…。” 然后又將刘国华拉在一起商量明天去罐子村考察一事,三个干部脑袋凑在一块儿,对著那份报告又议论了一阵。 白明川最后直起身,用力一挥手,脸上泛著红光:“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治功,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就去罐子村实地看看!如果真像报告里写的这样,” 他手指点著报告纸,“今年夏播,就在全公社范围內,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 刘正民拿回报告,小心放回挎包中,笑著说:“白主任,徐副主任,那我明天一早就回县农技站,把这份报告正式呈给我们站长。你们可以先行考察准备,先动一天,有一天的优势。” “向县里匯报更重要,这是应该的!这是正事!”白明川点头,“等你从县里回来,咱们再细商量推广的事。正民啊,这回你可是给咱石圪节立了一功!公社不会忘记你的” 刘正民连说“我也是公社的一员,不过罐子村的几位垛堆肥组员也是下了大力气,他们对堆肥也提了不少意见…”。 “我知道,明天去罐子村,该他们的功劳,公社不会吝嗇,如果堆肥效果好,推广还得靠他们呢…”白明川自然懂刘正明的意思。 又从白明川办公室出来,太阳己西斜。公社大院里热闹非凡,下班的,说笑的,还有各办公室窑洞都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此刻的刘国华的嘴角扯到了耳后根,儿子能否进步还得有段时日,而他,公社办公室主任位置己向他招手。 刘国华和儿子走到公社院坝门口,说:“你先回家,我还得去办公室打个转,” 然后又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上头重视了!明天去县里,腰杆挺直嘍!这功劳,任谁也抢不走!” 刘正民重重地点点头,推起自行车:“爹,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起早赶路。” 刘正明挥手告別父亲,沿著土路往家走。 傍晚的风带著丝丝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舒服得很。 他想起王满银那孔才挖了一半的新窑,想起黑油油的肥堆,想起地里绿油油的庄稼苗,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路两边黑黢黢的山峁沉默地立著,但他好像已经能听见,风里头传来庄稼拔节生长的声音。 第36 章 我的兰花花 下午日头偏西,刘正民將报告放进挎包里,骑著车匆匆往石圪节赶,王满银在后面喊了两声“別摔了”,回应他的是刘正民头未回,只是用手挥了挥。 他回到新窑口,抡起钁头对著新窑的土壁刨了两下,黄土块“噗噗”往下掉,却总觉得不得劲。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满脑子都是兰花的影子。 他咂咂嘴,索性把钁头往墙角一扔,嘀咕道:“球,挖甚挖,寻兰花去!” 他转身回到窑洞家里,舀了瓢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水珠子顺著脖颈子往下淌,冰得他一激灵。 换上身半旧的蓝布褂子,虽说还打著补丁,但洗得乾净。他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往肩上一甩,里头空荡荡的,就装著半包“大前门”和几份掩人耳目的旧报纸。谁也不知道,他那一立方米的空间里,可有不少好东西。当然也有那袋带给兰花家的麦麩……。 路过村东头老窑址那片的堆肥场,三座肥垛像黑黝黝的小山包,盖著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仁石老汉正拿著铁叉,小心地把被风颳开的席角压严实,那神情,像伺候祖宗牌位。 “仁石叔,翻堆还得几天,下午收工时来瞅一眼就行,”王满银笑著喊了一嗓子。 老汉一抬眼瞅见王满银,咧开嘴,露出稀稀拉拉的黄牙:“哟,王逛鬼!又往双水村跑?这才几天没见,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你那婆姨的裤腰带,怕不是叫你给扯松嘍?”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了戏謔的笑。 王满银“嘿嘿”一笑,也不恼,从兜里摸出根烟扔过去:“仁石叔,您老就甭操心俺的裤腰带了。把咱这肥垛看紧点,秋后多打粮,给您老说个婆姨暖暖脚!” “狗日的,拿老子开涮!”老汉笑骂著,珍重地把那根烟別在耳朵后,“快滚蛋!早点把兰花娶进门,那是个顶好的婆姨……。” 王满银回应著“那是,我得去双水村討好老丈人,早点把兰花娶进门,也好管著我呢……。” 他冲老汉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路。 黄土高原的土路,像被人隨意丟弃的麻绳,弯弯曲曲,起伏不定。风吹起细密的尘土,打在脸上干辣辣的。他却不觉得难受,心里头想著兰花,身上就有使不完的劲。 跨过东拉河上那座吱呀作响的破木桥,晃得人心里发颤。 双水村老远就能看见,王满银拐向通往山里的路,没走多远,一闪身钻进了河岸边一个僻静的土坳里。 四下瞅瞅,只有风吹过乾枯蒿草的“簌簌”声。他心念一动,手里便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袋。 袋子里是二十来斤麦麩,一小袋约莫五斤的玉米面,还有一罐子稀罕物——刘正民给的麦乳精,圆鼓鼓的铁皮罐子,看著就高级。 他把麻袋放在不显眼处,自己蹲在土坳背面,等著。 日头斜照在山屹脊上,涩风微吹,让人有些发困。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和轻微的哼唱声由远及近。 王满银探出头,看见兰花扛著纤杆和割草刮刀沿著土路走来,她的目的地是上山割猪草,扛著纤杆,表明今天要割的草不会少。 她身子微微侧著,辫子垂在胸前,额头上有些细汗,脸蛋红扑扑的,像刚熟的山杏。 王满银心中一热,从山峁后面闪身站到土路弯头。 “兰花!”王满银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兰花嚇了一跳,看清是他,眼睛里立刻漾出喜色,小跑过来:“你咋个又来了?等半天了?”声音细细的,带著点羞涩。纤杆和割刀也隨手放在路边。 王满银一把將她拉到土坳背后,胳膊箍住她的腰,嘴就凑了上去。 兰花“唔”了一声,手握成拳,在他胸膛上轻捶了两下,也就由著他了。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的衣襟,抚上她光滑温热的脊背,又往前探。兰花身子一软,喘气声急促起来。 “你个挨刀子的……就知道欺负人……”良久,兰花才红著脸推开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眉眼间却漾著水波般的笑意。 王满银咂咂嘴,意犹未尽地笑:“我疼我婆姨,咋叫欺负?”又指了指石头后的麻袋,“给你带了点东西……” 兰花顺著手指方向,也瞥见地上的麻袋,笑容淡了些,发起愁来:“满银,你咋又拿东西来……俺大都说了,不能老要你的东西……你家底也不厚实……,以后也要过日子。” 王满银满不在乎地踢了踢麻袋:“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攒下的。一个女婿半个儿,儿子孝敬老丈人,天经地义!谁嚼舌根子,让他来找我王满银!”他拍著胸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兰花的脸更红了,像是要滴出血来:“瞎说啥……谁、谁答应嫁你了……” “咋?亲也亲了,摸也摸了,还想赖帐?”王满银又把她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口,“俺王满银盖过章了,你就是俺的人!天王老子也抢不走!” 兰花挣不开,羞得把脸埋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菸草味,心里却像揣了蜜罐子。 腻歪了一会儿,兰花才想起正事:“俺还得去山上割猪草呢。” “走,我帮你!”王满银提起麻袋,想找个地方藏。 兰花指了指旁边一堆乱石后面:“放那儿吧,没人瞅见。” 放好东西,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山路陡峭,布满碎石子。王满银看著兰花脚上那双快磨破底的旧布鞋,心疼地问:“我不是扯了布,买了新布鞋……,你咋不做衣服,鞋也不穿?” 兰花低头看著脚:“天天上山下地的,穿新的糟蹋了……等、等过年再穿……”声音越说越小。她是穷怕了,有点好东西,总想紧紧巴巴地留著。 王满银心里不是滋味,想说“穿坏了我再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说了兰花更捨不得穿。 到了地头,王满银从空间里摸出两个二合面馒头,塞给兰花:“先垫垫肚子。我来割,你歇会。” 他拿过兰花手里的割草刮刀,对著茂密的猪草丛就抡开了。 他没干过这活,架势看著猛,力气使得却笨,弯腰撅臀,几下子就累得气喘吁吁,胳膊腿又酸又胀,差点闪著腰。 兰花在一旁看得直乐,三两口吃了馒头,从他手里夺过刀:“你个笨手笨脚的『逛鬼』,这那是割草,是跟草较劲,还是看我的。” 她半蹲下身,膝盖交替著支撑,手腕灵巧地发力,割草刮刀贴著地皮,“唰唰唰”几下就是一小把,顺手就用草捻成的绳捆好。动作又快又轻巧,看著毫不费力。 “瞧见没?得使巧劲!腰腿跟著换劲儿,別死弯腰。割下的草隨手归拢,省得回头再费事……”她一边示范一边说。 王满银看得眼花繚乱,訕笑著摸摸后脑勺:“还是我婆姨厉害!”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脸上却带著笑。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干活,兰花手里不停,王满银就跟在后面把捆好的草归置到一块儿。 高兴时,他也扯著嗓子吼几句, “黄土坡坡起风咧,吹得那山坳坳草打卷。东拉河河哗啦啦转,哥哥我可看得见。 ”蓝布衫衫洗得白,兰花花等在山峁畔。割草刀刮过青草翻,心思缠在你腰间上……。” 风伴著信天游在山坳里打著旋,吹得人身上凉丝丝的,心里却热乎。 第37 章 村口閒话 约莫一个多钟头,两大綑扎实的猪草就割好了。兰花把纤杆往草捆里一插,利索地担上了肩。 王满银抢上前:“我来挑!” 他接过担子,沉甸甸的,估摸著有七八十斤。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步子往山下走。 这两个多月,他不是堆肥就是挖窑,身子骨结实了不少,虽然走得有些晃悠,但咬著牙居然稳得住,肩膀被压得生疼,下山时,兰花还得在旁也扶著,生怕他栽跟头。 就这样,跌跌撞撞,但总算安全地挑到了山坳口。 “哎呦,我的娘……”放下担子,王满银揉著发红的肩膀齜牙咧嘴。 兰花又是心疼又是想笑,掏出块粗布手绢想给他擦汗。王满银却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兰花脸“腾”地又红了,就知道他又想使坏。 果然,王满银拉著她就往旁边更深处的山圪嶗里钻,只好虚拍他两下,跟著拐进背风的坳凹处。 那地方被几块大石头和茂密的蒿草围著,外面根本看不见里头。刚站稳,王满银的嘴又凑了上来,大手也攀上了高峰。 风从坳凹外刮过,带著点野草的香味,隱约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呜呜,满银……別……叫人看见……”兰花小声哀求著,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 “鬼影子都没一个,怕甚!”王满银把她拉进怀里,又气息粗重地吻上去,大手迫不及待地探进她的衣襟,握住那团温软的饱满。 兰花的身子顿时就软了,象徵性地推了他两下,手臂就缠上了他的脖子。呼吸交织,黄土高原的奔放和山间的野性气息的交匯。 “兰花……俺的亲肉蛋蛋……”王满银含糊地低语,手指笨拙地解著她粗布衣裳的扣绊。 “別……满银……不行……”兰花的声音发颤,带著哭腔,也不知是拒绝还是邀请。 “我知道……就摸摸……让俺摸摸……,你也给我摸摸,他……涨得慌……”他的吻变得急促,沿著她的脖颈往下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山野寂静,只有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和两人越来越重的喘息声。 太阳躲进了云层,风也温柔起来,远处放工的號子声在天边迴荡,过了许久,风才把一阵低语吹出山圪嶗。 “满银,俺和你说,家里那两头猪崽,跟吹了气似的,一天一个样!才一个多月,就从三十来斤长到五十多斤了,毛色油光水滑,好看得很!” 兰花的声音里透著藏不住的喜悦和骄傲。她紧挨在男人的怀里,脸上荡漾著幸福。 “咋样?俺说的法子管用吧?蚯蚓粉不能多喂,最多百分之十,麦麩也得拌匀,红薯藤、野菜那些都得搭配好。 猪圈也得收拾乾净,猪这玩意儿,其实可爱乾净了,住得舒坦才肯长膘……”王满银的声音带著点得意,还有事后的慵懒。 “嗯吶!少平和兰香现在天天放学就去捞蚯蚓,回来少平就抢著清扫猪圈,兰香洗蚯蚓……,娘就每天晒……,俩娃娃盼著过年杀猪卖钱,好扯新衣裳呢……” “等过年,也给你扯一身更鲜亮的!” “俺才不要……净乱花钱……”兰花的声音低下去,带著蜜意的羞涩,“哎,你刚才说……你开始挖新窑了?” “啊,閒著也是閒著,先挖著。等把窑体挖出个样子,合窑口、安门窗的时候,再请石匠来。” “那……得多累人啊……俺……俺以后下工了,过去帮你……”兰花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咋?这就想赶紧过门,给俺当婆姨了?”王满银低声笑起来,“还是心疼俺一个人挖窑寂寞,想来陪俺?” “你……你个没脸没皮的!”兰花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却把他搂得更紧了。 日头沉西,把天边染成一匹巨大的绸缎,绚烂却短暂。 两人从山圪嶗里出来,兰花低著头,脸颊緋红,连耳垂都红透了,手指下意识地整理著有些凌乱的头髮和衣襟。 王满银挑起那担猪草,脚步略显虚浮,脸上却带著饕足的笑。 兰花扛起那个装著粮食的麻袋,默默跟在他身后。 麻袋不轻,压得她身子微微倾斜,嘴角却抿著一丝羞涩的笑意。 东拉河的流水声“哗哗”地响著,像在哼唱一首绵长的歌,裹著黄土高原上的风,陪著他们往村里走去。 日头偏西,把双水村南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树底下蹲著、坐著几个婆姨老汉,有的纳鞋底,有的搓玉米,嘴却都没閒著。 “瞅见没?罐子村那『二流子』又来了!”一个盘腿坐在石碾上的圆脸大婶努努嘴,眼睛瞟著山路下来小道。 眾人顺她目光望去,只见王满银挑著两大捆青草,步子迈得稳当,扁担在他肩头“吱呀吱呀”地响。兰花跟在后头,背著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低著头,脸颊红扑扑的。 “嘖嘖,兰花这女子,心慈面软,咋就认准这王逛鬼了?”纳鞋底的老太太摇摇头,“前村后庄多少好后生,偏挑了个没根底的。” 一个精瘦的老汉磕磕菸袋锅:“王满银这小子,年前还见他在石圪节集市上晃荡,倒腾些物件,咋今儿个肯下力气挑担子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装样唄!”圆脸婶子撇撇嘴,“哄得兰花晕头转向。等娶过门,你看他还干不干?到时候兰花哭都找不著调门!” 正说著,王满银和兰花已走到近前。 圆脸婶子立刻换上笑脸,扬声问:“兰花,满银又给你家送好东西来啦?” 兰花头垂得更低,手指绞著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没……就是点麦麩子,餵猪的……” 王满银却不在意,停下步子,把担子换个肩,笑呵呵道:“三婶子眼神真好!给老丈人家送点嚼咕,还不是应当应分?等往后我和兰花把事办了,送的可不止这点哩!” 王满银这话一出口,周围的婆姨、老汉们都忍不住笑了。那三婶子打趣道:“哟,听你这口气,还挺有出息。可別光嘴上说,往后真得让兰花过上好日子才成。” 王满银把担子换了个肩,胸脯一挺:“三婶子,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王满银虽说以前爱瞎逛盪,可打从跟兰花好上,就铁了心要踏实过日子。 您瞅著,过不了几年,我指定让兰花住上大窑洞,顿顿吃白面饃!” 那个磕菸袋的老汉眯眼问:“满银,你有这心是好,可过日子不是嘴上说说就行。 听说你虽不去公社閒逛,但在罐子村嗐闹腾,弄啥……堆肥?能成吗?別把粪糟蹋了。到时只能吃…。” “田七爷,您別老眼光看人。我可不是瞎折腾,村支书都同意的。你们就瞧好唄!”王满银拍拍胸脯, “县里农技站的技术员指导过的,那是科学堆肥,说咱这肥比老法子强!秋后粮食打多了,我还给我丈人家送白面呢!” 老汉眯著眼认真看了看王满银“但愿如此吧,不过你小子,可真得回心转意,別瞎折腾,亏待兰花儿。” “吹牛不上税!”圆脸三婶子低声咕噥,脸上却堆著笑,“那你可是出息了!” 等两人走远,树底下又炸开了锅。 “瞧见没?那麻袋沉得很,绝不止麦麩!”圆脸三婶神秘兮兮地说,“我瞅见袋口露出点黄,保不准是玉米面!” “王满银哪来的粮?还不是倒腾来的!”纳鞋底的老太太嘆气,“兰花跟了他,往后怕要担惊受怕。” 先前沉默的一个小媳妇突然开口:“我咋觉著王满银像变了个人?衣裳虽旧,但乾乾净净,说话也实在了些。刚才挑那担草,少说七八十斤,他挑得稳稳噹噹,可不是从前那游手好閒的样儿。” “狗能改了吃屎?”圆脸三婶嗤笑,“等著瞧,兰花过了门,新鲜劲一过,原形毕露!” 第38 章 父母去后,人生之剩归途 王满银挑著那担猪草上了孙家院坝,脚步都有些晃荡。 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子。 兰花跟在他身后,扛著那个鼓囊囊的麻袋,心里既高兴又忐忑。 院坝里,少平正拿著扫帚,“唰唰”地清扫猪圈,肥嘟嘟猪崽在里头“哼哼”叫著。 兰香蹲在水盆边,清洗著刚抓回来的蚯蚓。 她和少平现在抓蚯蚓是轻车熟路,又快又多,现在院坝里每天晾晒的蚯蚓都快铺满,有时还得空閒一两天,两只小猪仔都吃不贏。 孙少安和父亲孙玉厚则在收拾晾晒的蚯蚓干,把那些乾瘪的黑条条小心地拢进簸箕里。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混著猪圈和蚯蚓的土腥气,瀰漫在傍晚的空气里。 “姐夫!”少平眼尖,先瞧见了他们,忙蹦跳著出了猪圈,惊得两只猪仔在里面乱窜,哼唧哼唧个不停。 孙少安也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几步跨过来:“咋又挑这么多?累坏了吧?” 他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担子,轻鬆一挺,就挑起来往旁边的饲料棚走去。那担子在他肩上显得轻巧多了。 少平和兰香乖巧的跑到姐姐身边,接过兰花肩上的麻袋。两人抬著,趔趔趄趄地往窑洞门口走。 王满银咧著嘴,喘了口气,走到孙玉厚面前,忙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叔,歇会儿,抽根烟。” 孙玉厚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没吭声,把手里的蚯蚓干倒进旁边的麻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这才接过烟。王满银赶紧划著名火柴,用手拢著,给他点上。 “叔,这蚯蚓干晒得真不赖,”王满银凑近些,帮著把最后一点蚯蚓干收进袋口,“少平和兰香真是能干娃娃,这么小就晓得给家里出力了。以后准有出息。” 这话说到未来老丈人孙玉厚的心坎里,他这辈子最自豪的就是生了四个听话,懂事,而且灵性的子女。 他面色缓了缓,闷著头“嗯”了一声,吐出一口烟。 烟雾繚绕里,他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 说实话,之前他是不待见王满银的,这个不著调的傢伙肯定骚情矇骗了他家单纯的大女子。可相处这段日子下来,发现他没外人说的那么不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现在心里头其实没那么腻歪这王满银了。王满银的变化也看在眼里,不再东游西逛,做活的確差点意思,不过不矫情。 当然给他们家还送来了实在东西,又是玉米面,还有精贵的白面,和餵猪的麦麩,他讲过兰花不少次,也没能阻止王满银的坚持。 他在人心里盘算著王满银这个人,虽然下地干活不怎么行,但有知识,脑子还灵光,就说教的那抓蚯蚓,餵猪的法子也灵光。 他也慢慢接受了这桩婚事,就是……就是他这“二流子”的名声在外,总让人觉得脸上无光。 “呀!这是啥?”窑洞口传来兰香一声惊呼。 王满银和孙玉厚都扭头看去。只见兰香从麻袋里捧出那个铁皮罐子,眼睛瞪得溜圆。少平也凑过去看,手指头摸著罐子上鲜艷的图案。 兰花搓著手,有些不安地瞅了父亲一眼,小声说:“是……是满银拿来的……” 孙玉厚脸色一沉,几步走过去,拿过那罐子仔细一看,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麦乳精?!王满银!你这是弄甚哩?这金贵东西是咱庄户人家能糟蹋的?你赶紧拿回去!”他把罐子往王满银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 这时,孙母听见动静,撩起围裙擦著手从窑洞里出来。她先看到王满银满头大汗的样子,又瞥见老头子手里的麦乳精,心里明白了几分。 “嚷嚷甚哩嚷嚷,”孙母白了孙玉厚一眼,转身从窗台上端起一碗凉开水,递给王满银, “满银,先喝口水,坐下歇歇脚。”她指了指门口那个树墩子做的小凳。 王满银將麦乳精又塞回孙玉厚手中,接孙母递来的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乾,用袖子抹了把嘴,这才笑著对孙玉厚说: “叔,您別急,听我说。这不是我花钱买的,是我那同学,县农技站的刘正民送的。 他谢我帮他弄那个垛堆肥实验,眼看要出成绩了,心里高兴,就硬塞给我些东西,除了这麦乳精,还有点白面、玉米面啥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旁边站著的少平和兰香:“我这么大个人了,喝这玩意儿不是浪费?就想著咱奶奶年纪大了,得养一养,少平、兰香正长身子,喝点这个补补。娃娃们读书费脑子哩。” 孙母一听,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越看王满银越顺眼:“哎呀,满银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快坐著,坐著!”她推了王满银一把,让他坐在小凳上。 少平和兰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满银,又偷偷瞄父亲的脸。 孙玉厚手里捏著那罐麦乳精,放下不是,拿著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但依旧板著:“那……那也不能这么破费……” 兰花见气氛缓和了,赶紧拉著母亲进窑洞帮忙做饭。少平和兰香小心翼翼地从父亲手里接过麦乳精和玉米面,宝贝似的捧进窑洞里去了。 王满银看著两个娃娃的背影,笑了笑,又从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里掏出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和两个崭新的写字本,扬了扬手:“少平!兰香!看姐夫给你们带啥了?” 两个娃娃立刻像小燕子一样飞跑回来,接过铅笔和本子,高兴得脸都红了。王满银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塞进他们手里:“去,洗蚯蚓去,洗完了再吃糖。” “谢谢姐夫!”两人脆生生地喊著,这“姐夫”喊得真心实意,他们嘵得家里这段日子过的比以前有盼头多了。 当然,这一声“姐夫”叫得王满银心里像喝了蜜,他得意地挠了挠头。 孙少安收拾完猪草也走过来,蹲在父亲身边。王满银又抽出烟,给孙少安也递了一根。三个男人就坐在窑洞门口,默默地抽著烟。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黄土地上。远处的山峁渐渐模糊起来。 孙玉厚猛吸了几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清了清嗓子,眼睛看著远处,像是隨口问:“满银啊,往后……有啥打算没?如果还像以前不著调,我是不可能將兰花嫁给你的。” 王满银坐直了些,神色也严肃起来,他又垂下了头,声音有些闷“叔,你是知道我家的情况,我两岁时,我“大”去世,祖父就將我妈赶到村头居住。我妈含辛茹苦把我养到十九岁时,也撒手人寰,从那以后,世上再无至亲之人。 有段日子,我经常坐在窑洞门口,等他们来接我,就像小的时候一样。直到我下地干活吃不了那份苦,只好去公社和县城討生活。 直到那时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父母给我吃的饭是免费的,父母的爱是不图回报的。其他的每一餐,都要付出代价。 哪有什么岁月安好,不过是有人替我背负风雨。那时我以为,父母在时,尚有来处,父母去后,人生只剩归途。 直到我遇到兰花,她让我有了心安的感觉, 现在我跟您说。我以后不再瞎逛,就安安心心在罐子村上工。我现在正给自家掏新窑哩,等把窑体挖出个大概模样,就请石匠来箍窑口,叫木匠来打门窗。都得弄妥当了。” 他看了一眼在灶台边忙碌的兰花的身影,声音低沉了些:“我跟兰花的事……我想著,等秋收后,粮食进仓,手头也宽裕点,就请我们村支书王满仓当媒人,正式上门来提亲。该备的礼我都备好,聘金您说个数,一二百块我能拿出来。不能委屈了兰花。” 第 39章 不敢想,不能想 孙玉厚听著,不禁对王满银刮目相看,眼神中多了几分讚许,半天没说话,只是又摸出菸袋锅子,慢慢地摁著菸丝。 孙少安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满银,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至少他心是想著姐姐的。 窑洞里飘出玉米碴子粥的香味更浓了,夹杂著一丝炒土豆丝的焦香。 许久,孙玉厚才把菸袋锅子点燃,吧嗒了两口,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像是砸在了地上。 “满银,你又箍窑,又置办物件,彩礼就意思一下就行,村后田二满家去年娶媳妇,彩礼六十元也不算寒酸,你也出六十元就行了。” “叔,你养兰花这么大也不容易,我前几年也攒了些钱票,依我们罐子村行情,一般娶媳妇八十到一百,但兰花不一般,这么好的女子,我出二百是心甘情愿的…。” “彩礼就这么定了,我说六十就六十,吃饭。”他站起身,背著手,率先朝窑洞里走去。 王满银有些莫名感动,孙父那高大的身影一直替儿女挡著风雨。 他和孙少安相视一笑,也起身跟了进去。 月儿透过窗纱洒进来,孙家的窑洞里比往常热闹些。玉米碴子粥熬得稠糊,就著一大盘炒土豆丝和黑窝窝头,当然还有几个黄澄澄的玉米面饃,这就是孙家的晚饭。因为王满银的接济,多了几个玉米面饃。 油灯的光晕在窑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气氛也因王满银的到来有些拘谨,但也让王满银慢慢融入这个贫穷但志坚的家庭。 孙玉厚率先从竹箩里拿了个黑窝头,王满银也伸手去拿黑窝头,却被兰花塞进他手里一个黄饃。 王满银有些尬的端著粗瓷碗,吸溜了一口热粥,然后才小口咬上黄面饃。 他瞅了瞅对面闷头吃饭的孙玉厚,又看了看旁边正给兰香夹菜的少安,开了口: “叔,少安,我那边新窑,挖了有小半月。弄进去差不多快两米多深,挖,再掏一个多月也差不多完成主体,就该想著箍窑脸、上门窗的事。” 少安抬起头,眼里有点兴趣:“你一个人掏?进度不慢啊。窑脸打算用啥石头?青石还是沙岩石?” “青石结实,好看。”王满银接过话茬,“我托正民他爸在公社打听过了,能寻著路子,石料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两三成。松木椽檁也能弄到,都是好料,价钱也公道。” 他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搭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音,他脸转向孙少安:“要是……你家这边也有心思想动土,石料木料这些,我能一块儿捎带上。量大了,兴许还能更划算点。” 窑洞里一下子静了。只有灶火里柴禾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几人喝粥的轻微声响。 孙玉厚握著窝窝头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皮耷拉著,目光落在跳动的油灯火苗上,像是能从那点光里看出啥名堂。昏黄的光线照著他的脸,每道皱纹里都像是塞满了愁苦。 许久,他嘆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把剩下的窝窝头全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满银啊,”他开了口,声音哑哑的,“你的心,叔领了。”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孔住了几十年的老窑。窑顶被烟燻得黑黢黢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里头夯实的黄土。 “挖新窑,是好事。你年轻,有力气,又有这份心气神,给兰花掏个新窝,叔心里……高兴。”他说得有点慢,字字像是掂量过。 “可咱家这光景,你也不是瞅不见。”他粗糙的手掌在膝盖上搓了搓,“少安也大了,底下还有少平、兰香要念书,你婶身子也不爽利,老母亲还得奉养……一大家子嘴等著吃喝,能把这孔旧窑撑持住,把肚皮糊弄圆乎,就耗尽了力气。”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认命的疲惫:“再起一孔新窑?哪来的余钱?哪来的余粮?哪来的余力? 光是石料木料,就算你能寻著便宜的,那也是一大笔开销,不敢想,不能想。” 少安在一旁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疤,没吭声。他懂父亲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叔,我知道你顾虑啥,这砖料和木料我是真有便宜渠道,这次不买可惜了,要不,兰花的聘礼,我少给点,拿砖料和木料顶上…” 孙少安满脸惊讶看向王满银,而兰花眼神里全是秋水。 孙玉厚转向王满银,语气沉缓却坚决:“你的路,才刚起步。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把新窑箍得结结实实,风风光光把兰花娶过去。这就是眼下最要紧的正经事。咱家的事,你先甭操心。有这孔老窑遮风挡雨,塌不了。” 王满银张了张嘴,还想说点啥。他看见兰花朝他看过来,两人眼神碰了一下,兰花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別再说了。 王满银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叔,我明白了。您放心,我肯定把日子往好里过。” 油灯的光微微晃动著。这孔拥挤却承载了一家人所有悲喜的旧窑洞里,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希望和现实,像窑里窑外一样,被一层薄薄的黄土隔著。 第 40章 放卫星 天还没咋亮透,外头黑黢黢的,刘正民就麻溜儿地起了身。窑洞里还残留著一丝暖意,他摸黑就套上那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粗布的质感摩擦著他的皮肤。 妻子赵兰早就在灶火口忙活开了,她知道今天男人要回县里匯报垛堆肥报告,这不是小事情,可关係到男人的前程。 小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直冒热气,香气四溢。灶台上放著几个刚烙好的二合麵饼,那顏色焦黄焦黄的,喷香喷香的,光闻著味儿,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快坐下吃饼,再带几个回城吃。”赵兰一边说著,一边把两个饼子用布包好,轻轻塞进他的挎包,声音压得低低的,“见了领导,机灵著点儿,爹昨天反覆交待,別一个尽的揽功,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甭瞎咧咧。 你的这份功谁也抹不掉,到时升了职,我也能调进县里,咱俩就不用两头熬煎了。”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眼睛里满是希冀。县城咋说也比公社敞亮得多。 “知道嘍,”刘正民接过粥碗,“吸溜”一大口,烫得他直咧嘴,“你男人又不是榆木疙瘩。这么大的功劳…!” 天色麻灰麻灰的时候,刘正民吃完早饭,骑上自行车就上了路。车軲轆在满是石子的土路上碾过,顛得人屁股生疼。 晨风带著沙石“呼呼”地吹刮在脸上,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可今儿个他却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挎包里那份报告硬邦邦地硌在胸口,就好像揣著一团火。 赶到县农技站时,日头刚爬上院墙。灰扑扑的几排平房静悄悄的,就办公室主任陈春燕拿著把大扫帚在扫院坝,扫帚扫过,扬起一阵尘土。 “正民,今儿咋来得这么早?”陈春燕停下手里的活儿,扶著扫把问。 “有点事儿。”刘正民含糊应了一声,支好车子,径直往技术推广组那间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老张正捧著个搪瓷缸子,对著里头的水吹气。另一个年轻点的趴在桌上打盹儿。刘正民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走到最里头那张办公桌前。 组长赵志强正低头翻著一叠表格,眉头拧成个疙瘩,像是遇上了啥挠头的难事。 他三十六岁,农校毕业的,以工代干当上了组长,在这个位置上也熬了好些年了,但还是没上干部级別。 “组长,”刘正民叫了一声,从挎包里掏出那份用麻线订得整整齐齐的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我去年跟著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实验垛堆肥,后来自个儿也有了些想法。 年后在乡村调研,顺带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了个垛堆肥的试点,嘿,还真弄成了。这是报告,您给啾啾。” 赵志强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一脸疑惑地拿起那沓厚厚的纸:“垛堆肥?去年市里搞过,不是没弄成么?”他一边嘟囔著,一边懵懂地翻看起来。 他隨手翻了两页,眼神一下子就变了,腰板也挺直了些,“这……这都是你弄的?” “嗯,”刘正民点点头,指著报告上的数据,“物料配比、温度控制、翻堆次数都记著呢,肥也堆成了,春耕追肥都用上了,苗情比往年好不少哩。罐子村支书嚷嚷著要加大堆肥数…” 赵志强越看越快,手指头在纸页上“刷刷”划过,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最后眼睛停在增產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字眼中,忽然,他“啪”地一下合上报告,猛地站起身:“走!跟我去见李站长!这可是站里的大事情!” 站长李建国办公室的门虚掩著。赵志强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就闯了进去:“李站长!有要紧事!” 李建国正端著茶杯看文件,被嚇了一跳,茶水溅出来些。“慌慌张张的,像个啥样子!” 他四十上下的年纪,脸膛黑红黑红的,是本地干部,从公社提拔上来的,说话带著股乾脆劲儿。 站里平常没啥急吼吼的大事,大家都慢条斯理的按部就班。可不被组长赵志强嚇一跳。 “站长,您看看这个!”赵志强把报告递过去,语气兴奋得很,“小刘在下面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我这不急著来报喜吗!” 李建国坐回办公桌旁,接过报告,先是粗略翻了翻,接著神色就认真起来。 他看得比赵志强慢得多,时不时还往回翻几页,对照著数据看。看完最后一页,他沉吟了一会儿,手指在“增產两成以上”那几个字上敲了敲,抬头盯著刘正民:“刘正民,这报告上的东西,是你弄的,保准儿真?” “保真!”刘正民挺直腰板,大声说道,“肥堆就在罐子村,站长隨时可以去看。地里的苗也能作证!” 李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猛地一挥手:“走!带上报告,叫上王副站长,咱们一起去县农业局!这事耽搁不得…” 副站长王秀莲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戴著眼镜,看著文文静静的。 李建国把报告言简意賅地一说,王秀莲仔细看了几页关键数据,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惊诧的神色:“这配比……这腐熟速度……要是真的,可是解决了大问题!咱农技站怕是真要放颗大卫星哩……” 她又看向刘正民,严肃说道:“刘正民同志,这事可不敢胡来,你真的是在罐子村搞出来的?” 但隨后又哑然失笑,这种事,只要往罐子村一走,就啥都明白了,刘正民肯定是有十足把握才敢上报,何况手里这报告也作不了假,没有实验数据支持,哪能写得这么详细。 而且这份报告写得这么专业,窥斑见豹,可以肯定,刘正民是有真才实学的。 这不是小事,农技站得第一时间向上级部门匯报。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推出自行车。李建国打头,王秀莲居中,刘正民跟在最后,骑著车就往县农业局赶。 只留下组长一脸惆悵地望著三人扬长而去。要是这垛堆肥是真的,怕刘正民这个刚转正的小年轻一飞冲天嘍。 县农业局在县城东头,是个围著院墙的大院子。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农技站本就是县农业局的下属机构。站长李建国显然是常客,跟门房打了个招呼,就领著他们直奔局长办公室。 县农业局局长是田福军,是学者型干部。他1933 年出生,今年 37 岁,面容中带著知识分子的儒雅,眼神明亮又坚定。 他是双水村支书田福堂的弟弟。当年,田福堂和孙玉厚各自送自己弟弟读书想奔个好前程,而孙玉亭搭错筋的从钢铁厂跑回了双水村,当了农民。 而田福军可真正鱼跃龙门,靠读书当上了干部。 他初中毕业考入了陕甘寧地区师范,后来又进了中国人民大学进修,1958 年分配回原西县政府工作。 1962 年调到县农业局当副局长,1967 年升为农业局局长。 现在县里都传言,今年县里可能会调整他为县委常委,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真是个年轻有为的干部。 他今儿穿著蓝色中山装,正坐在办公室里看资料,见李建国带著几个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眉头微微一皱:“建国,啥事儿这么急?” “田局长,天大的好事!”李建国嗓门洪亮,把报告递过去,“我们站里的刘正民同志,在石圪节公社搞出了新式垛堆肥,成功了!您看看他写的报告!” 田福军接过报告,先看了眼厚度,又瞥了眼站在后头有点紧张的刘正民,让几人先坐下,才不紧不慢地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李建国、王秀莲都屏著呼吸,大气儿都不敢出,刘正民更是觉得手心里全是汗,心“砰砰”直跳。 田福军看得那叫一个仔细,几乎是逐页逐行地看。看到实验数据部分时,他甚至还拿出笔在旁边草稿纸上验算几下。 看到最后那增產预估时,他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刘正民:“刘正民同志,这实验是你一手搞起来的?这报告也是你写的…。” “是……是的,局长。去年跟著市农科所的技术员做垛堆肥实验时,我就有过一些不成熟的想法。” 刘正民赶紧回答,“后来,市里有文件需要各县的数据支持,我就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搞的试点。本想著收集些数据,没想到误打误撞,实际数据比理论数据还好,我就寻思,这应该是成了,就……,当然罐子村村支书和社员们都给了不少建议和帮助,都是出了大力气。” “嗯,看来你是个有能力的…”田福军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个技术细节,“报告里说用了嫩树枝,这想法咋来的?比例咋定的?” 刘正民心里“咯噔”一下,幸好这问题王满银跟他反覆琢磨过。 他定了定神,把当时和王满银琢磨的理由、调整的过程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连带著当时遇到的困难和解决办法也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田福军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又接连问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技术问题和数据支撑,刘正民都一一回答了,虽说有些地方稍显磕绊,但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好啊!”田福军终於放下报告,脸上露出了笑容,用手指点著报告纸,“接地气,有数据,有实效!这才是咱们农业技术干部该干的事!不像有些报告,尽吹些花里胡哨的泡泡!” 他站起身,对李建国说:“建国,你们农技站这回立了一功!这个垛堆肥法,要是真的,就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解决了肥料短缺的大难题!” 说著,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喂,接技术科……孙科长吗?你马上带两个人,立刻到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去一趟, 是的,就今天,实地验证一下县农技站在罐子村刘正民同志实验的垛堆肥……对,现在就出发!要看真东西,拿实数据! 还有让土肥科的老陈来我办公室一趟,这里有份垛堆肥报告…” 放下电话,田局长对李建国说:“你们也准备一下,回头等局里孙科长他们调研验证回来属实,就会向市农业局匯报,你们农技站要配合局技术科做更详细的匯报……,现在你们俩先回单位…” 他看了一眼刘正民,“刘正民同志,你稍留一下,等局里土肥科陈科长帮忙再审核一下这份报告,他可是从省农业局调到我县来的专业干部…,你和他好好交流一下。!” 从农业局出来,李站长和王副站长都没骑车,两人脚步都有点发飘了,他们都清楚,如果刘正民的垛堆肥实验成功,怕会惊动市里,省里,甚至…,说不得他们也能跟著沾光。 第41 章 田福军 县农业局的办公室里,刘正民觉得手心里有些忐忑。他对面坐著土肥科的陈科长——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的老技术员,鼻樑上架著副深度眼镜,镜片厚得像酒瓶底。 陈科长面前摊开著那份垛堆肥报告,旁边还放著稿纸和计算尺。 他看得极慢,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划过纸面,时不时拿起计算尺拉几下,或者在稿纸上列出一长串公式和数字验算。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式座钟“滴答滴答”的响声,和计算尺滑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刘正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嚇人。 “这个碳氮比……”陈科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嚇了刘正民一跳,“你是根据什么理论推算出来的?市所去年的实验报告里,这个数值要低得多。” 刘正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陈科长,市所的报告主要是基於麦秸和畜粪。我们这次添加了相当比例的嫩树枝和杂草。树枝的木质素含量高,碳氮比本身就不同。这是我们多次调整配比后实测出来的最优点。” 他起身,指著报告后附的数据表:“您看第三次调整后的记录,发酵温度上昇平稳,持续时间也够,说明物料分解协调。要是碳氮比低了,氨味会重,肥效也留不住。” 陈科长“嗯”了一声,手指又往下移:“翻堆时机呢?为什么选择在中心温度达到六十五度並开始下降时翻堆?有什么讲究?” “这还是罐子村,王仁石老汉得出的经验,他可是时时守在堆肥边,琢磨出来的。”刘正民知道將有些功劳分出去更真实。 “温度太高了翻堆,热气散太快,怕影响后续发酵;等温度降多了再翻,有些地方又怕凉透了沤不透。六十多度时翻,既能匀湿透气,又能保住热乎气儿,让慢热的料接著沤。” 陈科长从眼镜片上方看了刘正民一眼,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他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ph值的变化、不同物料的粉碎程度对腐熟速度的影响等等。刘正民有的答得流畅,有的也得回想一下记录本上的数据。 终於,陈科长合上了报告,往后靠在椅背上,摘下了眼镜,揉著鼻樑。 刘正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报告写得……很扎实。”陈科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赏,“数据详实,过程清晰,尤其是遇到的问题和改进措施,写得很实在,不是纸上谈兵。看来你是真下了功夫,也是真搞出了名堂。”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著刘正民:“这垛堆肥法要是真能推广开,意义不小。不过……”他话锋一转,“很多细节还得细化,形成標准。不能你这个村一个样,他那个村又一个样。” “是,您说的是。”刘正民连忙点头,“我们也是摸索来雏形,很多地方还得需要你们专业人士指点改进。” “嗯,”陈科长站起身,“走吧,带我去见田局长。这报告理论上没问题,我们去向他匯报。” 刘正民跟著陈科长走出办公室,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县城的街道上传来隱约的嘈杂声,而他觉得,脚下的路仿佛一下子宽敞明亮了许多。 再转回石圪节公社,日头刚爬上东山峁,罐子村的土路上就腾起一阵黄尘。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带著两个干事,骑著自行车一路晃荡到了村口。车铃鐺“叮噹”响,惊得几只刨食的母鸡扑棱著翅膀窜开。 村支书王满仓早就候在晒穀场边了,公社武装干事早派人来传过话,公社主任要来村里看垛堆肥。 他手里捏著个旱菸袋,脸上堆著褶子笑:“白主任、徐副主任,来得这么早?” “能不早吗?”白明川支好自行车,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正民那报告写得天花乱坠,把垛堆肥吹上了天,我们得亲眼瞧瞧,心里才踏实。” 徐治功扶了扶眼镜,眯著眼往村东头瞅:“堆肥场在哪儿?先看那个。” 王满仓赶紧前头带路。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老窑址旁边,三个黑黝黝的肥垛排在那里,盖著的芦苇席被风吹得“啪嗒”响。 王满银正和王仁石老汉在翻堆,铁叉子插进肥垛里,“噗嗤”一声,冒出股带著土腥气的白雾。 王欣花在一旁记录数据,罗海芸和陈秀兰在翻另一堆垛肥。 “这就是垛堆肥?”白明川凑近了,伸手抓了一把。肥攥在手里鬆散软的,黑得流油,一点也不扎手。“闻著也不臭啊?” 王满银用袖子抹了把汗,嘿嘿笑:“白主任,咱这肥沤得透,都是好味儿。您瞅瞅这顏色,这质地,比老肥强十倍!” 徐治功蹲下身,仔细扒拉著肥堆:“原料都是些啥?成本高不?” “除了人畜粪,树枝、杂草、烂菜叶子、牲口粪,连沙土都能用!”王满银来了精神,铁叉子指点著,“成本低得很,就是费点人工。咱农民別的不多,力气有的是!” 王仁石老汉在一旁帮腔:“白主任,徐副主任,这肥真是好东西!往年咱堆那老肥,沤半年还扎手,这肥四十天就能用,劲头还足!”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没多说啥。两人又绕著肥垛转了几圈,伸手这里摸摸,那里捏捏。 看著比老肥舒服,但他们不是专业人士,瞧著像那么回事也就点著头认可。 “走,去看看地里。”白明川拍拍手上的土,“肥好不好,得苗说了算。” 一行人又往村外的地里走。五月份的黄土坡上,玉米苗已经窜起一拃高。追过垛堆肥的那几片地,苗子明显黑绿粗壮,叶子支棱著,在太阳底下油亮亮的。旁边做对比,没追新肥的几苗地,苗子黄瘦矮小许多,看著就寡气。 徐治功蹲在地垄上,小心翼翼地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黑褐色的肥粒混在黄土里,已经有些融化渗进土中。 他掐了一片叶子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 “这长势……確实邪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白明川,“比往年这时候的苗,至少高出一尺。” 白明川没说话,背著手在地头来回踱步。日头晒得他额头上冒汗,他也顾不上擦。 走了几个来回,他突然停住脚,指著那片绿油油的玉米地:“王支书,这肥……你们堆了多少?” “最早的两垛春耕用了。现在村东头还有三垛好的,差不多够二百亩地追一遍苗。 照刘同志的说法,同样的用量,垛堆肥能节省百分之三十的人畜粪,但效果能增產百分之二十以上” 王满仓赶紧回答,“要是原料跟得上,我们村里薄田都能种粮食呢!” 白明川重重一点头,脸上终於露出笑模样:“好!好!你们罐子村,这回立大功了!” 徐治功也笑著推了推眼镜:“看来正民那报告没掺水。这肥要是推广开,咱公社的粮食產量真能往上躥一截!能在市里,省里露脸…” 几人正说著,忽听得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这年头,汽车可是稀罕物。大家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辆灰色的吉普车拖著滚滚黄尘,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村,最后“嘎吱”一声停在了晒穀场上。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中山装的人。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干部,面色严肃,手里提著个黑色公文包。 徐治功一看来人,认识,赶紧小跑著迎上去:“孙科长?您咋来了?” 来人是县农业局技术科的孙科长。他和徐治功握了握手,目光扫过白明川等人:“白主任也在?正好。局里派我们下来,核实一下罐子村报上来的垛堆肥情况。没想到你们公社领导来的更早” 白明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欢迎孙科长指导工作!我们公社的情况,我们当然得关心,这正看著呢,这肥確实不赖!” 孙科长点点头,没多寒暄:“肥场在哪儿?带我们去看看。” 一行人又折回村东头堆肥场。孙科长带来的两个年轻技术员显然专业得多。 他们不仅看,还从肥堆不同深度取了样,装进隨身带的牛皮纸袋里封好。又拿出个温度计,插进肥堆深处测温度。 “中心温度五十八度,”一个技术员看著表报数,“腐熟程度很高。” 孙科长也抓了把肥在手里仔细捻开,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物料配比记录有吗?” “有!有!”王满仓连忙冲王欣花招手。王欣花赶紧跑回家,抱来那几个麻纸订的记录本。 孙科长意外的是村里居然能完整的提供实验数据,那小姑娘记录的东西,看上去像模像样。 他翻看著记录,时不时问王欣花几句:“翻堆间隔多久?”“湿度怎么控制?”“遇到雨天怎么处理?” 王欣花在王满仓和王满银的微笑注视下,有些磕巴你地回答著,但隨著谈话的深入,她越讲越流利,越讲越自信,。 她可是从垛堆肥实验开始的选场,选原料,到混料,垛堆,翻堆都全程参与,並详细了解参与,连王满银解释的专业术语,都清楚记在笔记上的。 孙科长问著,听著,看著对比著手上资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生动。最后满意的夸奖著王欣花,说如果堆肥要推广,她当个推广老师绰绰有余。 对比完垛堆肥和数据,孙科长没什么可说的,他才明白田局长让他认真核验的严肃性,垛堆肥这事可不小。 他又提出去地里看施过肥的农作物。到了地头,两个技术员更忙活了。他们拿出捲尺,一棵棵地量苗高、茎粗、叶长,在本子上记下一串数字。还挖出几棵苗,仔细查看根系情况。 “根系发达,白根多,没病害。”技术员匯报。 孙科长蹲在地头,看著那些测量数据,眉头渐渐舒展开。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白明川和王满仓说:“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数据很扎实,苗情也摆在这里。你们这个垛堆肥,確实搞成功了!”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这是件大事!我回去就向局里详细匯报。你们要做好准备,很可能近期会有更高级別的领导和技术专家下来调研。罐子村,这回可能要出名了!” 日头升到头顶,明晃晃地照著黄土坡。风吹过绿油油的玉米地,苗叶子“唰啦啦”地响,像是一片希望在海浪般涌动。 第42 章 认可 孙科长他们几个没多耽搁,检查了罐子村所有垛堆肥的真实情况,比他想像中更好,数据也更详尽。 他们没想到罐子村的实验堆肥,有这么清晰的製作流程和数据收集,还有理想中的肥样。 让他们对村里的实验小组大加讚赏,尤其是那个支书的闺女,才十八岁的叫王欣花的姑娘,她全程陪同介绍,所有技术標准,堆肥数据信手拈来,让他们这些专业人士也自嘆不如。 临走时,他对村支书王满仓说,“你们村对实验垛堆肥的態度是严谨和科学的,让我们县市技术人员汗顏,特別王欣花同志…,如果可能…。” 王满仓脸上褶皱都夹挤在一起,他没想到自己当初灵机一动,將刚初中毕业在家闺女,塞到王满银组建的堆肥小组中,能有这份机缘,说不定能鱼跃龙门,不敢想,太美,只剩下激动人心情。 最后看完地里的苗,拿起装著肥样的牛皮纸袋,孙科长坚决辞行,都麻溜地往吉普车上钻。 引擎“突突”响著,扬起的黄土扑了眾人一脸,吉普车屁股一甩,顺著土路往县城去了,农业局的局长还等著他们匯报呢。 白明川和徐治功瞅著车影没了,转身拍了王满仓一把:“满仓书记,你们罐子村可是立了大功,你闺女和满江大队长的儿媳,怕有前程…!”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谦虚的说著她们都只是尽本份而已,如果入了上级部门的眼,也是感谢领导们的青睞的话。 公社的领导们也准备回公社,今天收穫满满,看到了实物,这垛堆肥也得到县技术人员的认可,那还有啥说的,儘快推广唄。 白明川对王满仓道“这肥是好肥,苗也是好苗!我们这回公社就开会,琢磨推广的事儿,事不宜迟。到时候可得你们村大力支持。”说罢就要推自行车。 王满仓赶忙上前拦住,胳膊一横挡在车把前:“白主任、徐副主任,这可不成!你们公社领导难得来咱罐子村,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咋能空著肚子走?好歹吃口便饭,玉米糊糊就窝窝头,填填肚子再走!” 徐治功笑著摆手:“不了不了,公社事多,哪能再给村里添麻烦,再说我们骑车回公社,也就半个来小时的事儿。” “这咋叫添麻烦!”王满仓拽著白明川的胳膊就往村委拉,“领导难得来一趟,咋也得尝尝咱村的黑面饃,我们都安排好了,现成的饭,耽误不了半个时辰!要是不吃,就是嫌咱罐子村穷,招待不起!再说那堆肥推广的事儿,不得边吃边嘮嘮?” 徐治功还真有点饿了,看向白明川:“主任,要不……就吃点?这堆肥推广的事儿也得先听听村里的意见不是。” 白明川瞅了瞅偏西的日头,想著也不能寒了罐子村干部的热情,只好鬆了车把,终於鬆了口:“行吧行吧,说好了,就吃口便饭,可不敢搞特殊!” “那肯定的,我们村里也没啥好招待的,简单的粥加饃。”王满仓立马笑开了花,冲王满江喊:“满江,你陪著白主任、徐副主任去村委坐著,我去找满银,他对堆肥懂得多。” 说完他迈开步子就往堆肥场赶,老远就看见自家闺女王欣花和王满银他们几个在给堆肥盖草垫。王仁石老汉他们在收拾铁叉、扫帚等翻堆工具,今儿个他们的活儿算是干完了。 “满银!过来一下!”王满仓在场外招手。 王满银听见喊声,擦了擦汗跑过来:“支书,咋了?” “公社领导留饭了。你也一起去作陪。”王满仓拉著他往村委走,压低声音问,“堆肥是你牵头搞的,推广的事儿你最有发言权,公社领导们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还有,你这帮村里堆肥立了大功,村里想给你点奖励,你想要啥?工分多加几分,还是给你评个先进?” 他是万分感谢王满银的,今天领导来视察,王满银可是將他闺女王欣花和大队长媳妇罗海芸推到领导面前负责解说和示范得,这不入了领导的眼。 在公社层面没啥,万一在县市层面,要垛堆肥的技术骨干,那么怕少不了一个干事名额,临时的也好…。 王满银哈哈一笑,脚步慢了些:“支书,工分可是先前说好的,如果堆肥成功了,我们小组成员都得是满工分。至於评先进就算了,我以前名声可不好,评村先进怕村民嚼舌根……,不过我堂姐陈秀兰那边可得適当多补偿一些…他们,太难了…。” 王满仓瞅了眼王满银,他对王满银这么有人情味的作派还是十分欣赏的。 “放心,亏待不了秀兰和仁石老没,如果今年粮食產量增加,村委有粮食奖励的。 还有你的村先进个人评选就这么定了,村里人不敢咋呼……你这肥要是能增產两成,他们能把你供起来……至於算满工分,和先进个人,那是你们应得的。”王满仓满不在乎地保证,这点威信他还是有的。 王满银听后,也没再推辞,评上村先进,能扭转他的负面形象,在这个年月,荣誉可比物资金贵。 第 43章 我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 他又沉思一下,对支书说:“咱村不是一直想搞副业嘛?,我琢磨著,能不能让我去山西柳林学烧陶技术。 我们这附近,也就柳林的瓦罐烧得最好,都销到我们省城来了,咱村老祖宗留下的瓦罐窑,要是能恢復生產,咱罐子村才算名副其实。” 王满仓眼睛一亮,停下脚步:“恢復瓦罐窑?这可是大事!以前也搞过,但那技术……村里人都丟到海里去了,唉,一言难尽。你真有信心从柳林学回技术来?” “这不是多高深的技术,就是去学的人,得有点文化底子,要懂点化学,这不我也是初中毕业,不说一学就透,但总比啥也不干强嘛。” 王满银很有自信地说。他心里清楚,自己前世可是了解瓷器的烧制技术,这小小的瓦罐窑,还不是手拿把掐。 但得去柳林转一转,为前世技术找个源头,顺便也了解了解七十年代和后世烧制的区別。 王满仓点头,菸袋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你小子是个灵性人,你去学,我放心。”但他又皱著眉头说:“不过开瓦罐窑现在不是咱村说了算,这抓资本主义尾巴可不是闹著玩,事情得公社点头。正好今儿白主任在,等下饭桌上问问,看能不能批。” 王满银应了声,这政策上的事儿,再咋谨慎也不为过。他又说:“还有个私事,想求支书帮个忙。” “你说,只要不违背原则,我能帮一定帮。”王满仓还是挺满意王满银现在的態度。 “就是我和孙家大女子的事儿,秋收后,我想请你当回媒人,去双水村孙家门上提亲,娶兰花。” “这好事儿!你也老大不小了”王满仓拍了他一下,“这个没问题!等秋收粮进仓,我亲自去孙玉厚家说道,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和我关係不浅,到的拉上他当兰花的媒人,嘿嘿,保你们都有面子!” 两人说著,就到了村委窑洞。里头已经摆好了桌,王满江和廖海棠陪著白明川、徐治功坐著,桌上放著搪瓷缸子,飘著茶水的热气。 村会计陈江华正指挥著婆姨们端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燉鸡肉,还有两碟素菜和一碟醃萝卜,主食是黄澄澄的二合面馒头,旁边桶里温著小米粥。 王满仓还从窑里摸出两瓶包穀烧,放在桌上,他今个儿是真高兴。 白明川一看那盘鸡肉,脸就沉了:“老满仓,你这是干啥?咱下乡可不敢大吃大喝,这鸡是哪来的?” 王满仓赶紧解释:“白主任,这鸡是我家自个养的,蛋是我院里捡的,没动村里一分钱!就是想让领导尝尝咱农家的味道,不是铺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徐治功也看著村支书:“这下蛋的鸡瞧著得养小一年,可惜了……” “不可惜,不可惜!领导为咱村操心,吃只鸡算啥?来来,大家別客气。”王满仓赶忙缓解著现场气氛。 白明川点了点一眾村干部道:“你们呀……下不为例……!” 眾人围著炕桌坐下,王满银很有眼力见儿地给每人倒了杯酒。 白明川端著酒杯,瞅著王满银笑:“满银,以前都叫你『逛鬼』,机灵劲在公社都出了名,你说武斗队有哪个不认识你……没想到你还能浪子回头,给村里引了这么好的技术! 是个功臣!你说说,这堆肥在全公社推广,你有啥法子?说的好,公社有奖励……” 王满银端著酒杯跟白明川碰了一下杯,然后小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笑著说:“这都是公社领导带得好,满仓支书教育的功劳。这堆肥的事儿,主要是县农技站刘正民让我搞的,他出的技术,我就是搭了个桥,而记录和实践,又是堆肥小组的劳动,我就多动了张嘴。” 王满银谦虚著,又向白明川和徐治功敬酒,几杯酒下肚,气氛热络起来。 徐治功夹了一筷子鸡蛋,朝王满银说:“你也別藏著掖著,我知道你心里有小九九的,大胆地说说你的看法,畅所欲言嘛,毕竟你们对堆肥有很大发言权……” 王满银嘿嘿笑了笑说:“要说推广,我们小组成员都在一起琢磨了许久,都觉得要先教技术,再搞试点,最后铺开。” 白明川听著,觉得有那么点意思,放下筷子说:“详细讲讲……” 王满银也放下筷子,腰板挺直了些: “白主任,我们是这么想的。公社牵头,搞『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先培训后推广。 您想啊,就好比盖房子,得先打好地基不是?这培训就是打地基。先让欣花、秀兰她们当技术指导员,在公社礼堂给各村队长、农技员演示,咋配原料,咋堆垛,咋翻堆,再印点简单的图册,不认字的也能看懂。 就像我以前在外面跑,见过人家卖货,弄个图册,老些人都看得明白。” 徐治功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王满银,他能说出“公社统筹 + 典型示范”的政治口號。 王满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跟武斗队在一起,可听了不少公社干部的思想政治课,总能学点东西……” 他又顿了顿,掰著手指头说:“然后选三五个村,比如双水村……秸秆、粪多的,先试点,公社给点草蓆垫、铁叉啥的,我们驻点教。 这试点就好比开路先锋,探探路。试点成了,开个现场会,让各村都来瞅瞅,看这肥到底好不好用。 最后让各村都搞,每个生產队至少培养一个本村技术员,责任落实到人,把堆肥算成生產队的任务,公社定期查,搞得好的,年终给点奖励,比如多分配点原料指標。 这就好比给大伙打打气,让大家更有劲儿干。 最后各村粮食產量上来,这不都会多交公粮,各村也多余口粮,多贏…。” 白明川和徐治功听得眼睛都直了。徐治功放下筷子:“满银,你这法子想得真周全!比公社干部想得都细!要不就由你牵头,公社全力配合!” 王满银却摆手:“我也就提点建议,还是得公社领导开会拍板决定……” 第44 章 姐夫,我来帮你挖窑 白明川和徐治功相互看一眼,心中同时对王满银这种不居功的態度欣赏起来,王满银提出的这套方案,如果由公社提出並做成推广范本,对他们来说,绝对是亮眼政绩。 徐治功拍拍王满银的肩膀:“满银同志有觉悟啊,还有啥都说来听听,我们记著你的情。” 大家心里都明白咋回事,这王满银以后如果进官场,绝对混得风生水起。 王满银似乎有点小激动:“公社推广方案出台后,由公社干部牵头,至於技术方面让王欣花主持,没人比她更合適,人年轻,有文化,而且堆肥的所有数据都是她记录的,流程比我熟。再说……” 他看了眼村支书道:“村里也想搞点副业,准备重开瓦罐窑,这个当然得公社领导批准。 我呢,如果公社批准,想去柳林学烧陶技术,咱村瓦罐窑要是能开起来,我们罐子村也能有个进项不是。” 王满仓在桌底下悄悄拍了拍王满银的腿,心里暖得很。他接过话头:“白主任、徐副主任,满银说得对。 咱罐子村穷怕了,別的村都有副业,就咱村没有。老祖宗的瓦罐窑荒了好些年,要是能恢復,村民也有个盼头。想请公社给点政策支持,让满银去柳林学技术。” 白明川和徐治功都面色有些为难。端著酒杯没动,白明川沉吟著:“恢復瓦罐窑可不是小事,早年也试过两次,都因为技术不行黄了,钱也打了水漂。” 王满银赶紧接话:“主任,咱们不要公社资金,只要政策支持。这瓦罐以后烧制出来,至少得卖到县里去不是。没公社担著,革委会说抓就抓的…。 我呢,先去柳林学完技术,先搞小规模试生產,成了再说扩大的事。要是不成,也不浪费公社一分钱,就当村里多误几个工分而已,我们农民有的是力气。”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一眼,鬆了口气。徐治功笑了:“要是这样……倒可以试试!你们村的瓦罐窑確实是可惜了,想以前…,那可闻名整个陕,甘,寧。” 徐治功也唏嘘不已,他又抬起头说道“回公社我们就研究一下,给你们下个书面文件,政策上支持你们!只要能搞成,公社肯定帮衬。” 罐子村眾人大喜,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太好了!谢谢领导!来,满银,给领导敬酒!” 酒过三巡,饭也吃罢。这时日头西斜,白明川和徐治功推了自行车,跟王满仓等人道別,顺著土路往公社去了。 临走时,白明川握著王满银的手说:“你是个有觉悟的好青年,以后到公社,来我办公室坐坐,我有好烟好酒……” 王满银带著点酒劲,只剩下点头。他今天可没少陪著喝,酒量可比不过这些“酒精沙场”的老运动员们。 散场后,他脚步发飘地往家走,天空都有点打转,但还好,认得回家的路。 远远的,似乎见到自家窑洞前站著两个熟悉的身影。这不是幻觉,因为其中一个是她心爱的兰花。 兰花和少安正站在新挖的窑洞前比划著名什么。少安手里还拎著钁头,兰花脚边放著个布袋子。 “你们…咋来了?”王满银立刻快走几步,有点踉蹌。 兰花转过身,脸上带著笑:“下工早,和少安来看看新窑挖得咋样了。少安说你一个人挖得慢,想过来搭把手,呀,你喝酒了?” 兰花见王满银身子有些不稳,立马上前扶住他,浓烈的酒味直衝鼻头。 少安嗅了嗅空气:“还是包穀酒!姐夫,这是有啥喜事?”他现在也对王满银有很大改观,也开始叫姐夫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跌撞著推开窑洞门:“进来坐…,慢慢说。今天可是双喜临门……”他头脑还是清明的。 孙少安却扛起钁头,往新窑里面走:“你和姐先嘮会,趁天还没黑,我去多挖两锹土。”他没忘记自己来干啥的。 王满银想去拦少安,不想兰花拉住他胳膊,指了指地上的布袋子:“我从家带了点去年的枣子,你尝尝。”她眼睛里满是爱意。 说话间,新窑里传来钁头挖土的“砰砰”声,那力道和声响,比王满银挖时更有节奏感。 王满银摇了摇有些酒精上头的脑袋,按住想去解布袋的兰花道:“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和少安来,下了工,回家吃了两饃过来的,不饿……”兰花看王满银有些不稳,连忙手上使上劲,搀扶住他。 “那等於没吃一样,走,进屋,做点吃食……家里还有白面……有鸡蛋……”王满银伸手提起那口装枣的布袋,然后拉著兰花的手进了窑洞。 现在的窑洞比王满银刚穿来那会强了太多。洞壁重新涂抹了草泥、黄泥层,又用木抹子反覆压光,现在墙面看上去光滑又结实。 火炕也修缮了一下,蓆子、褥子和棉被都换了个遍,看著乾净又整洁。 最里面是储物间,厨房设在窑洞內部炕头部位,灶火与炕紧密相连,做饭时產生的烟火能顺著炕洞蔓延,最后从窗边烟道出去。 王满银拉著兰花到了厨房,指著一角的粮食瓮道:“最中间的是白面,你多做些麵条吃。” 厨房灶台侧面一角有两三个粮食瓮,分別存放著小米、白面和玉米面等主粮。 王满银可不想委屈自己,吃那拉嗓子的粗粮。靠墙角放著一只大水瓮,上面盖著草编圆盖。瓮边搭著一块葫芦瓢。水瓮旁还有些瓜菜,零零散散一小堆。 兰花低声抗议:“我们真不饿……” 王满银没理她,又从一角的小瓮里掏出四五个鸡蛋,放到灶台上,说:“你自己做,油盐在灶角,別省,不然我锤你……”说完就转身上了炕,今儿个喝得有点晕乎,得上炕躺躺。 兰花没有再说拒绝的话,眼里蒙上一层雾气。她小跑两步將王满银扶上炕,顺手脱下他的鞋子。 “满银,你对我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她能真切感受到男人的真心实意。 王满银躺在炕上,看著兰花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心疼。但现在架不住酒意上涌,眼皮打架,便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呼嚕声响起。 兰花听见呼嚕起,走到床边帮王满银盖好被子,站在炕边瞅了他一会儿。 男人呼嚕打得匀实,脸上还带著酒后的红晕。她抿嘴笑了笑,转身轻手轻脚去了厨房。 她掀开粮食瓮的盖子,白面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旁边瓮里舀了一大瓢玉米面,只掺了一小瓢白面。全吃白面太奢侈了,二合面就挺好,满银不会怪她的。 水和面搅和成面絮,她挽起袖子揉面。手心贴著凉津津的麵团,一下下压得瓷实。揉到麵团光滑不沾盆了,她扯过搪瓷缸里浸著的湿布盖在上头,让面醒著。 外头新窑里传来钁头刨土的声响,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兰花撩起衣襟擦把手,从屋里拿了把蹶头,然后推门出去。 第45 章 夜话 新窑里的钁头声没停过,月亮爬到山峁顶时,少安才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脊樑。 这挖新窑比下地干活还辛苦,窑土是紧实的,每一下都得费力。孙少安又不是偷奸耍滑的人,比王满银挖时还卖力。 窑里积了半人高的黄土,他用杴往外铲,土块落在地上“哗啦”响。 兰花在一旁帮著清碎土,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在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歇会儿吧,少安。”兰花直起身,揉著发麻的胳膊。 她已经回窑里取过两回水,每次进去都轻手轻脚——炕上的王满银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笑,睡得正香。 少安点点头,接过水瓢猛灌了几口。月光从窑口照进来,在地上洒了片银辉,洞內还点著一盏油灯,能看清新窑的轮廓越来越周正。 “这窑掏得规整,往后你俩住,宽敞。就是砌窑口和门窗得不少钱…”少安看著窑壁,眼里带著羡慕。 兰花抿嘴笑,没接话,只是把地上的土渣拢得更拢。 两人又干了半袋烟的功夫,才收拾好场面,扛著工具往旧窑走。时间已经不早了。 到了院坝,兰花拎起水桶,舀了水给少安和自己擦脸。凉水扑在脸上,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哆嗦,脸上的灰顺著水流下来,在脖子上积成黑印。 “姐,姐夫这窑选的地界不赖,土质也匀实”在擦脸时,孙少安说 “就是姐夫一个人挖太费劲,明天下工后,我再来帮忙,顶多半个月,就能把形抠出来。” “別,每天上工也累,再来挖,你吃不消,满银说慢点就慢点,中秋节前弄好就行…”兰花说话时,没去看弟弟,王满银说中秋节后就娶她过门的。 “嗨,这有啥吃不消的,这段时间地里活不累,就是家里处理蚯蚓,我就帮不上忙了…,你还別说,那两猪仔,好像吹了气样,一天一个样,怕年前能长到两百斤…。”孙少安说著说著有些兴奋。 进了窑,兰花直奔厨房。醒好的二合麵团鼓溜溜的,按一下还能弹回来。 她把麵团放在案板上,撒了点麵粉,擀杖一压,麵团慢慢舒展成大薄饼。 少安跟进来,见灶膛没火,自觉地抱了柴禾添进去,火柴一划,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也舔著黑黢黢的锅底。 “姐,你这是……”少安刚要说话,就见兰花从碗柜里摸出六个鸡蛋,磕在瓷碗里,筷子搅得“哗啦”响。他眼睛瞪圆了,“咋煎这么多?” 兰花刷著鸡蛋,油灯照在她侧脸,忽明忽暗。她声音低低的,带著点委屈又有点得意:“满银说的,我不把这六个全煎了,他要捶我。还让我用白面擀麵,我捨不得,掺了点玉米面……” 少安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才嘆口气:“姐夫对咱,是真捨得。” “多添地柴”兰花说著,从油罐里舀出一大勺油,滑进热锅。“刺啦”一声,油星子欢跳。 然后又麻利的將刷好的鸡蛋倒进锅,发出渣渣声,香气瞬间窜了满窑。 少安盯著浸在油锅里的鸡蛋,眼都直了“姐!这…,这也太费用了!还煎这么多?” 兰花抿嘴笑,朝炕那边努努嘴:“满银再三交代,不能省油,不能让你吃差了…,要不然,等他醒了,还得锤我哩!”她语气里带点嗔怪,嘴角却弯著。 少安將头埋下去,没再言语,只低头塞根柴火进灶膛。火光映著他年轻的脸,眼角中有泪光在晃动。 煎蛋的香味飘满窑洞时,王满银终於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著眼,瞅见灶台前忙活的兰花和烧火的少安,愣了好一会儿神才趿拉著鞋下炕。 “哎呀,咋不喊醒我!”他挠著睡的乱糟糟的头髮,有点不好意思,“喝酒误事,少安辛苦你了。”说著就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少安。 少安接过烟,从灶膛里夹出一根柴火,点上,烟雾遮住他的脸“自家人,没啥…。” 王满银目光扫到案板上的黄澄澄的二合面麵条,眉头就皱起来:“兰花!我不是让你用白面吗?瓮里白面多得是,少安来帮我挖窑,你咋还省这口?” 兰花想要辩解,少安抢了话:“姐夫,二合面就好,比家里黑面饃强多了,再说还有煎蛋当浇头,这待遇,过年都难有!。” 王满银还想再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开了,兰花赶紧把麵条抖落进去,用长筷子搅散。 麵条在水里翻了几个滚,就飘了起来,黄中裹著点白。 她用笊篱捞出来,盛在三个大粗瓷碗里,每个碗里面上都舀上油花花的煎蛋,又从罈子里舀了酸菜,浇在上面。油花汪著,热气腾腾。 三人围著炕桌坐下,筷子一挑,麵条裹著蛋香往嘴里送。少安吃得急,烫得直哈气,还是停不下嘴。“姐夫,下午是遇上啥喜事,喝那么多。”他嚼著面,含糊地问。 王满银夹了口酸菜,放下筷子:“可不是喜事嘛!下午跟公社、村里的干部在村委喝的。 咱村那垛堆肥,今天公社和县里的领导都来看了,瞅了垛肥,又去地里看了苗,说比他们想像中还好,要大力推广。还有,公社批了咱村重开瓦罐窑,让我去山西柳林学技术!” 兰花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睛亮起来:“真的?那你去学技术,得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月。”王满银笑,又看向少安,“推广堆肥要选试点村,我跟公社提了,让双水村进第一批。少安,你脑子活,又识字,到时你来当你们村的技术员,咋样?” 少安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脸一下子红了:“真……真能让我当技术员?” “咋不能?给你们村首批试点名额,选谁当技术员,我还是有发言权的”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活踏实,学东西快,比那些吊儿郎当的强。” 说著又转向兰花,语气软下来,“还有个事,满仓支书答应我,秋收后,他当媒人,去你家提亲。正儿八经下聘,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兰花的脸“腾”地红到耳根,头埋得低低的,筷子在碗里拨弄著麵条,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月亮都偏西了。兰花和少安收拾好碗筷,准备起身走。王满银从粮食瓮里舀了五斤白面,又从筐里捡了十来个鸡蛋,用布兜包好,塞到少安怀里。 “姐夫,这不行,我们不能要……”少安想推回去。 “咋不行?”王满银把布兜往他怀里又塞了塞,语气硬邦邦的,“这堆肥成功了,村里、公社都有奖励,我不缺这点。这是给奶奶的,她年纪大了,得补补。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我这未来女婿不孝顺!” 少安没法,只好抱著布兜。兰花看著王满银,眼里满是笑意。 三人走到院坝,王满银又叮嘱:“路上慢点,夜里风大,把领口繫紧。” 兰花点点头,拉著少安的胳膊,一步步往村口走。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来回晃悠,布兜里的白面和鸡蛋沉甸甸的,压在少安怀里,却暖得他心里发烫。 第 46章 去柳林 孙科长一行人坐著吉普车,一路顛簸著回了县城。 黄土路坑坑洼洼,车屁股后头拖著一溜烟尘,像是条黄龙。 车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引擎“哼哼”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嘎嘣”声。孙科长拿著公文包在沉思,两个技术人员怀里紧紧抱著那几个牛皮纸袋,生怕洒出来。 车刚在农业局院里停稳,孙科长拉开车门就往下跳,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 他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土,朝著后面两个年轻技术员一挥手,著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直奔局长办公室。 局长田福军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孙科长也顾不上敲,直接推门就进去了。 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抬头见是孙科长,眼睛亮了一下:“老孙?回来了?罐子村那边堆肥情况咋样?” “田局长,”孙科长喘著气,把怀里那几个牛皮纸袋小心地放到办公桌上,解开扎口的绳子,“肥样带回来了,您瞅瞅。” 田福军站起身,伸手抓了一把肥料。那肥黑黢黢、油亮亮,捏在手里鬆散散的,有点湿漉漉的温热感。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只有一股浓浓的土腥气,混著点草根烂掉的味儿,一点也不呛人。 “田局长,你看看”孙科长也伸手抓出一把,捏了一下,又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这肥,手捏著发腻,腐熟得很透!就一点淡淡的氨味,没半点沤不熟的腥臭味,只发酵了四十来天,正经好肥。” “是好肥。”田福军脸上露出点笑模样,搓掉手上的肥渣,“现场看了?苗情咋说?” “看了!好得很!”孙科长嗓门都高了,他把手里攥著的记录本摊开,递到田福军面前,“局长您看,这是罐子村自己记的。追了新肥的玉米地,苗子躥得飞快,秆子壮实,叶子黑绿黑绿的。 比旁边没施新肥的地,高出一大截!村里那老王支书说,往年这时候苗子才刚过脚面,今年都快到小腿肚了!今年罐子村的收成,指定差不了。” 田福军接过那本用麻线订的记录本,一页页翻得仔细。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地记满了数字,哪天堆的肥,堆了多高,翻了几回,温度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他手指头在纸页上划过,时不时停下来琢磨一下。 “记录得很详实。”田福军点点头,抬眼问,“这真是村里人记录的,他们有这能耐” “听说是刘正民安排的任务,”孙科长摇头,“去记录堆肥的,主要是罐子村一个叫王欣花的姑娘,还有几个婆姨老汉在弄。问啥都答得上来,尤其是那姑娘,脑子灵光得很,数据都在她肚子里装著哩!” 田福军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柄,用力摇了几下:“喂,总机?给我接县革委会办公室……” 几天后,县里的大礼堂坐满了人,各个公社来的干部嗡嗡地议论著。主席台上,领导念著稿子,声音通过扩音喇叭传出来,带著“滋滋”的电流声。 “……县农技站刘正民同志,立足本职,勇於探索,积极实践,在石圪节公社罐子村成功试点推广垛堆肥新技术,成效显著……特此在全县范围內通报表扬!授予『农业技术革新能手』荣誉称號,奖励人民幣一百元!” 台下“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无数道目光“唰”地投向坐在前排的刘正民。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蓝布中山装,胸口別著朵大红花,脸涨得通红,手心里全是汗,只会咧著嘴傻笑,站起来朝台上和台下不住地鞠躬。 散会后,一群人围了上来。这个捶一下他的肩膀:“正民,行啊!不声不响放了颗卫星!”那个拉著他的胳膊:“刘同志,啥时候也去我们公社指导指导?” 刘正民嘴里不住地说:“没啥没啥,都是按科学法子来……主要是罐子村的乡亲们干得好……” 县委也是第一时间上报给市里。没几天,市农业局的工作组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罐子村的地头。 他们没惊动县里,车停在村外,几个人步行进了村,围著肥垛转了半天,又钻到地里一棵棵看苗子,还隨机拦了几个下地的老汉婆姨问话。 等王满仓得到消息,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时,市里的领导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带队的副局长拍著手上的土,和气地问:“老乡,这肥真是你们自己沤的?” “是哩是哩!”王满仓忙不迭地点头,赶紧把身后的王欣花、陈秀兰她们让出来,“都是俺们村的社员,在县里刘技术员指导下弄的!这是记录,领导您过目。” 副局长翻看著王欣花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点了点头:“搞得不错,很像样子。” 没多久,市里的红头文件就下来了,把“垛堆肥技术”列成了全市重点推广的项目,要求各县区都派人来原西县石圪节公社罐子村参观学习。 文件里还把原西县委和县农业局重点表扬了一番。 县农技站的副站长没多久就调去了农业局办公室。 刘正民直接顶了上去,破格提成了县农技站副站长,虽然只是个副股级,可在这小县城里,也算是正儿八经的干部。 刘正民当了副站长,就更忙了。除了站里的一摊子事,还得三天两头被外县请去传经送宝。 他学著王满银当初跟他比划的样子,儘量把那些技术要点说得通俗易懂。有时候去邻近的县,有时还带上罐子村的王欣花,让她给大伙讲讲实际操弄里的窍门。 石圪节公社这边,白明川和徐治功动作更快,早就开了全公社的动员大会,热火朝天地推广起垛堆肥。 就在这忙忙乎乎的劲头里,王满银揣著公社和村里开的介绍信,背著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去了县城汽车站。他要去山西柳林学烧窑的技术。 车站里头没几个人,地上积著厚厚的尘土,墙皮剥落得厉害。一辆破旧的班车停在那儿,车头上掛著“原西—柳林”的木头牌子。 王满银站在车旁边,看见兰花和少安从远处跑来。兰花跑得气喘吁吁,眼睛有点红,把一个包袱塞到他手里:“里头是几双鞋垫,还有俩饃。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自己顾好自己……” 少安接过王满银肩上的挎包,帮他塞到车顶的行李架子上,回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姐夫,放心去学本事。窑的事有我呢,得空我就去挖两钁头。” 王满银心里头热乎乎的,点了点头。他看了看兰花,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咧咧嘴:“走了。等我回来。” 班车“突突”地发动起来,冒著一股黑烟。王满银跳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动了,他扒著窗户朝外挥手。兰花和少安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小点。 第47 章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爆更撒花」加更!拜谢! 1970 年 7 月初,双水村的天刚麻麻亮,东拉河面上那雾气还没散尽呢,河风裹著潮气“呼呼”地往坡上吹。 “叮铃铃——”一阵自行车铃鐺声,由远及近。王欣花骑著自行车,沿著东拉河边那土路,往双水村奔来。 车軲轆碾过河边土路,压得碎石子“咯吱咯吱”响,车铃鐺“叮噹”一声,惊飞了几只正在河边啄食的麻雀。 村道口老槐树下,几个觉浅的老头老太太裹著旧褂子正摆閒呢。听见车铃声,都伸著脖子往村口土路上瞅。 “哟,这不是王技术员嘛!又来指导堆肥咧?”一老汉磕著菸袋锅子,眯缝著打量穿得时兴的王欣花。 蓝卡其布的上衣裤子,裤腿塞进袜套里,利利索索;脚上那双半旧的小皮鞋擦得鋥亮,肩上挎著个印有五角星的绿帆布包,两条辫子又黑又粗,搭在肩上,整个人看著比县里的工人还气 “田大爷、李婶,早啊!”王欣花捏了捏车闸,脚点著地,脸上带著股子衿持地笑,她十分得意別人称呼他为王技术员,“过来瞅瞅你们村那肥堆得咋样。” “准保差不了!少安那娃可上心著呢!”李婶凑过来,拉著她的车把,“听说你们罐子村的玉米都比人高咧,又粗又壮,那肥真有那么灵验?” 王欣花微微扬起下巴,摆摆手,“错不了,这是科学育肥。等推广开了,家家户户都能多吃几个饃饃……”说罢,脚一蹬,自行车又往前躥。 路过村南口那处院坝时,她下意识放慢了速度。院里就一孔窑洞,窑门虚掩著,偶尔能瞅见个身影在院坝忙活,那是王满银对象兰花家。 她心里头其实是感激王满银这个没出五服的小叔的,把他拉进堆肥小组学技术,还让她站到前台,当了公社首席垛堆肥技术推广员。 虽说现在还是农民身份,可公社干部承诺了,要是堆肥推广出成绩,就给她一个公社学徒工名额,那就等於成了城里的干部,现在想来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是的,就是跟做梦一样,儘管他父亲是罐子村支书,和公社领导走的近,但初中毕业以后,还是得回村务务。 她十分羡慕城里人,能吃指標粮,能从事一份体面的工作,不用和父辈一样,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一整年,还吃不饱饭。 但如今的年月,城里的工作机会,稀罕的很,大量城市待业知青,都涌到农村,哪还有他们农村人进城工作的机会。 哪想到,就因为王满银从同学那学回堆肥技术,到村里进行堆肥实验。本来她是反感去堆肥小组的,味道太大,又脏。 但父亲和她说,万一这垛堆肥实验成功,能有效的增產粮食,公社肯定会大力推广,她们第一批学习的人,肯定会成为技术推广员,甚至有机会当上村干部。 事实比想像中的还要好,不但公社重视,连县里,甚至市里都重视,还因为王满银把她推到前台,现在都脱產在公社担任推广技术员,还承诺取得效果,会挤一个学徙工名额给她,以资鼓励! 这让她如何不激动,现在干劲满满。城乡的差距,有那个农村人不嚮往城里,石圪节公社也是城里。 双水村委大坪上,早聚了好些人。村民们刚领完劳动任务,扛著锄头、挑著水桶,嘴里念叨著往田间走去。“今儿得把东坡的玉米地再松遍土”“西沟的穀子该浇水咧”。 七月份,农作物正长到中期,地里活计不算重,多是锄草、浇水这些轻鬆活计。事不重但细碎。 等村民走得差不多,村委院坝大坪里就剩下村干部。 村支书田福堂背著手,在那儿来回踱步,蓝布褂子的下摆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二队队长金俊武蹲在台阶上,手里攥著根草棍儿,时不时往地上划拉两下。 孙玉亭穿著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紧挨著田福堂,嘴里不停念叨:“这堆肥要是成了,咱村今年秋粮指定能多打两成,到时候在公社那可就露脸咧!田支书,您可真是有远见吶!”那模样,活脱脱一副狗腿子相。 妇女主任张桂兰、民兵队长田福高、会计田海民、一队队长田平娃也都在,围著个石碾子在说著閒话。 孙少安作为村堆肥小组组长,穿著件半新的劳动布褂子,手里捧著个麻纸本子正记著啥。 车铃声再度响起,眾人齐齐望去,见王欣花已到坪院口,下了车,推著自行车过来。大家赶忙迎上去。 “欣花同志,可把你盼来嘍!”田福堂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了笑,“说是今儿肥料验收,我们都激动得不行吶!早一天把这肥撒到地里,就多打一点粮……” 王欣花支好自行车,把绿挎包往石碾子上一放,掏出个小本子和钢笔。 她扫了眾人一眼,目光落在孙少安身上时,眼神里多了些和善,“田支书,这垛堆肥技术,就你们村孙少安同志学得扎实,严格按照操作流程来做。稍有不懂的,就跑村里来找我,我也过来瞅过好几回,没啥不放心的,今个就走个流程……田支书,咱也別再客套,直接去堆肥场看看。” “成,成!”田福堂连忙应著,转头冲孙少安喊道,“少安,你陪著王技术员,有啥不懂的就问。” 孙少安忙小步走到王欣花前面,憨笑著在前面带路。 ………………………… 谢“200个头的狂战士”大大赏。 谢君厚礼“爆更撒花” 墨里风灯映夜长,忽逢花火落诗行。 君拋星子添新暖,我把清辞缀旧章。 三两句,诉衷肠,笔端春气绕迴廊。 今朝承此心头意,再展云笺续锦光。 祝,身康,体健! 事顺,念成! 第48 章 少安,你可得帮帮我 一行人往村西头的肥场走去。路两旁的玉米长得快有人肩膀高了,叶子被风一吹,“唰啦啦”直响。 孙少安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说:“最早堆的三垛在最里头,用草蓆盖著呢,每天都有人去瞅,没让雨水给泡著。” 到了肥场,直接往最里走,三座黑黝黝的肥垛並排立著,草蓆被风吹得鼓鼓囊囊。 王欣花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掀开最边上一垛的席角。黑褐色的肥透著温热气,她伸手摸了摸,鬆散得很,指尖还能捏到细碎的草渣。她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只有股土腥气,没半点沤不熟的臭味。 “温度测了没?”王欣花抬头问孙少安。 “测了!”孙少安赶紧翻开手里的本子,“昨天下午测的,中心温度五十六度,比前儿降了两度。按你说的,温度降下来就说明腐熟透了。” 他指著本子上的字,“每天的温度、翻堆次数都记著呢,三月十八堆的第一垛,四月初二翻的第一次,四月十二翻的第二次,一天都没差过。” 金俊武凑过来,抓了把肥在手里搓了搓,“欣花同志,你瞅瞅这肥,比咱往年堆的老肥细发多了,往年那老肥里儘是没烂透的秸秆,施到地里还烧苗哩。” 王欣花点点头,又走到第二垛前,掀开蓆子看了看,跟第一垛差不多。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孙少安同志,你们这肥堆得好!比我去的其他村强多嘍——物料配比没差,翻堆时机也准,数据记得还细,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田福堂一听,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那可不!少安这娃踏实,教啥学啥,一点不糊弄。玉亭,你瞅瞅,早说跟著技术员学准没错吧!” 孙玉亭赶紧点头哈腰,“是是是!还是田支书有远见!这肥要是用在地里,今年秋粮肯定能增產!到时候咱村交公粮也能多交些,在公社也能好好露露脸!” 王欣花把钢笔往本子上一插,往挎包里塞,“这三垛肥都熟了,能直接用。施的时候离苗根远点,別烧著。剩下的几垛按现在的法子管,熟了就能用。” 她又看向孙少安,脸上带著讚许,“孙少安同志,你这技术员当得合格,回头我跟公社说,给你评个村先进!” 孙少安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都是按你教的来,不算啥。能让村里多打点粮,比啥都强。” 田福堂也凑近说:“王技术员,前段时间我去你们罐子村看,你们那玉米长得又粗又壮,比人还高,怕亩產不得六百多斤。你说我们现在追这堆肥,產量能多多少?” 王欣花沉思了一下,道:“田支书,现在追肥,大概也能增產百分之五六左右。但以后再生產,施这垛堆肥,增產百分之二十还是有把握的。” 太阳慢慢爬高,照得肥场暖烘烘的。王欣花又看了其他还在发酵的堆肥,发现双水村的堆肥小组做的一丝不苟,堆肥都达到標准,也就放下心来,对孙少安说 “你的技术已出师了,这垛堆肥其实也没啥技术含量,但要严格物料配比,遵守操作流程就行,哎……,其他村里,聪明人太多。总是自作聪明,讲又不听,出错了还不改,又自以为是……。” 孙少安咧开嘴笑著,能得到王技术员的认可,算是这近两个月来努力没有白费。 田福堂和金俊武,还有孙平娃討论著明天安排施肥的工作安排,这可是大事。 王欣花见参观的差不多了,准备告辞,今天还有个村要跑,时间耽搁不得。 田福堂忙拦著王欣花,“欣花同志,晌午在村委吃点?让桂兰弄俩菜,二合面饃管够,也算感谢你常来指导。” 王欣花摆摆手,“不了田支书,下一站还得去下山村,晚了可就赶不上嘍。”她跨上自行车,“有啥问题让少安同志给我捎信,我再来。” 车铃鐺又响起来,王欣花骑著车往村口去。田福堂他们站在肥场边看著,孙少安手里攥著那个记满数据的本子,心里头踏实得很——有这好肥,今年双水村的秋粮,指定多收三五斗。 田福堂倒背著双手,在堆肥场转磨磨儿了。他这儿瞅瞅,那儿看看,末了,满意地点点头,带著村干部们回村委开会。 孙玉亭故意落在后头,磨磨蹭蹭的,等田福堂他们转过拐角,才几步窜到孙少安跟前,乾瘦的手“嗖”地一下攥住孙少安的衣袖,声音压得低低的:“少安吶,你可得帮帮我,我家断顿儿啦,你看……能不能……先匀我点玉米面?等秋收……” 孙少安皱著眉头,胳膊往旁边挪了挪,语气里透著股子嫌弃:“前儿就听人说,二妈去大寨学习哩。她又不是村干部,村里也没补助,你们莫不是把家里玉米面扛去公社换粮票咧?” 孙玉亭脸“唰”地就黑咧,手劲儿又紧了些:“你个瓜娃子懂个甚!你二妈还不是想爭村妇女主任?从大寨学回来,那名声一摆,竞爭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你家也能跟著沾光哩!” 他嘴上这么说,可声音发虚,其实心里也不赞成贺凤英瞎折腾。 家里本来就没啥余粮,换了粮票去当“自费学员”,工分也耽搁了,日子本来就紧巴得很,这么一折腾,眼瞅著都要饿肚子咧。 可贺凤英主意正得很,他根本拦不住,眼下三个娃饿得直哭,没办法,只能来求少安。 孙少安挣了挣袖子,没挣开:“这事儿得你跟我“大”说,我可作不了主。” “哎!你“大”那脾气你还不晓得?”孙玉亭急得不行,又往近凑了凑,“那王满银不是常给你家送吃的?上次我瞅见兰花给你送饭,里头可有个玉米面饃哩! 少安,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三个堂弟妹,卫红才十二,天天跟著下地挣工分,还得带俩弟弟,饿坏了咋整嘛?” 孙少安心里猛的一沉,他最心疼的就是堂妹卫红。那女娃跟少平一般大,一天学都没上过,可懂事得不像个娃。 家里的活计、地里的工分,两头都得扛,比当初的他还要强。 可惜摊上贺凤英这么个不靠谱的妈,干农活不行,家里更不管,现在又一门心思爭名声、要当官,孙玉亭也是个说大话的,天天把政治掛嘴边,家里稀惶成啥样了,还成天瞎逛,娃跟著遭老罪。 他嘆了口气,甩开孙玉亭的手:“晚上让少平给你家送点高粱,麩皮,先对付著,其他的可真没有……” 孙玉亭还想再说啥,孙少安已经转身往肥堆那边走,扬声喊著堆肥小组的婆姨们:“今个堆新肥,大家手脚麻溜儿点!” 孙玉亭张了张嘴,没敢再追。少安答应给点高粱麩皮,也能凑合,他本想著要玉米面呢,可惜没要著。 他摸了摸空瘪的肚子,早上就喝了两碗稀糊糊,中午饭还没著落,心里又嘀咕开了:王技术员咋就不留在村委吃中饭呢?要是留下,他还能跟著蹭口酒喝。 第49 章 你家两头猪快涨疯了 孙少安可没心思管二爸的念叨,指挥著婆姨们清场地。 他在地上捡起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量出五米长、两米宽的线:“就按这线堆,可別歪了。”说完,又蹲下身,抓起一把碎树枝铺在底下:“先铺这个,透气得很,肥才沤得透。” 婆姨们手脚麻利,跟著他铺玉米秸秆,再往上撒拌好的料——玉米秸、人畜粪、草木灰,还有切碎的嫩树枝,按5:3:1:1的比例混得匀匀实实的。 “这配比省粪,咱村秸秆多,能多堆好几垛。”孙少安一边撒料一边说,手里的木杴挥得稳稳噹噹。 日头往西斜的时候,新垛肥堆已经架好底肥,明天只管一层一层往上垛堆就行,能省不少心。 孙少安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往下滴,蓝布褂子的后背都湿了一大片。村口的下工钟“哐哐”响起来,他也喊了声:“今儿就到这!” 又让婆姨们找草垫把肥堆盖好:“明儿早起接著弄,夜里別让风给吹乱了……” 交代完事儿,孙少安扛著木杴往家走。 刚拐过村西头的土坡,就瞅见田福堂背著手站在路口,脚边放著个布袋子,看形状像是装著酒和鸡蛋。 “少安,今儿下工不晚吶……” 田福堂笑著迎上来,“我可是有些日子没跟你“大”嘮嗑了,今儿个我上门去坐坐,顺带尝尝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酒。” 说著,他扬了扬手中的袋子。他大闺女润叶如今在县高中念书,寄住在弟弟田福军家里,每个月放月假时,会回家来拿粮食,时不时田福军会让她带点稀罕物回家。 孙少安心里明镜儿似的,田福堂从不会无缘无故上门,指定是有事。但他没戳破,只是点点头: “那走,我“大”估摸也回来咧。” 现在孙家自家的活多著哩,只要一下工,父亲就麻溜儿地回家,不是去自家猪饲料地捣鼓,就是收拾蚯蚓干,没一刻閒时候。 两人並肩往孙家院坝走,田福堂嘴里嘮著家常:“你家那两头猪可是长疯咧!前儿我瞅见,都快有百斤了吧?” “现在有一百一十来斤。”孙少安答得实在,“按满银教的法子喂,掺了蚯蚓乾粉和麦麩,长得就是快。” 进了院坝,孙母正提著猪食桶餵猪,两头黑猪“哼哼”著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 孙玉厚蹲在晒穀场边,手里攥著木耙,正翻晒著黑褐色的蚯蚓干,见田福堂来,赶紧放下木耙站起身:“福堂?稀客啊!” 田福堂快步走过去,把布袋子往孙玉厚手里塞,脸上笑得褶子都挤一块儿了: “老哥,你这段气色可是真不错!这是我家润叶从她二爸家带回的秦川大曲,我又拿了几个鸡蛋,咱哥俩晚上喝两盅。” 孙玉厚连忙推辞:“这么好的酒,我喝可就糟蹋了!” “咋就糟蹋啦?”田福堂按住他的手,眼睛扫了眼院坝里晒著的蚯蚓干和圈里的猪, “你家少安可是帮村里立了大功,这堆肥弄得好,今年秋粮指定能增產。还有你家的猪,餵得真是好,我这是来跟你取经哩!” 说话间,孙母已经餵完猪,从猪圈那边过来,看著膘肥体壮的猪,任谁心情都好,她也瞧见了田福堂,拐过来打招呼。 孙玉厚將田福堂带来的酒和鸡蛋递给她说:“今儿要和福堂喝两杯,这里面还有鸡蛋,你去弄点饭和菜。” 等孙母提著袋子进屋后,两人又走到猪圈看两头猪吃食。田福堂仿若不经意间说:“村里人瞧见你家猪餵得这么好,眼睛都红咧……” 这时孙少安正好也过来了,他接话道:“福堂叔,我家可没藏私,你以前来问,我就跟你说了,猪食里面加了蚯蚓乾粉,配比也说了,不超过百分之十……” 田福堂面上一尬,说:“你说的,大家都晓得,可挖蚯蚓是个费工活,村里人家,一个劳力从早到晚,才挖个几斤,不划算,这挖蚯蚓有啥诀窍哩……” 田福堂也是厚著脸皮来问。还是上个月,他因为堆肥的事儿,到孙家来找孙少安,就瞅见了他家餵的猪,惊得不行。 便问孙玉厚,孙父是个厚道人,就跟他说了,这是王满银给找的法子,挖蚯蚓晒成蚯蚓干,掺到饲料里餵猪,效果明显得很,而且王满银还给他家送了不少麦麩,村头的大爷大妈都瞧见过好几回。 田福堂如获至宝,回去后就召开村大会,给讲了孙玉厚家餵猪的新方法,在双水村引起了轰动。顿时,餵了任务猪的村民都一窝蜂地涌向孙家去看那两头猪,嚇得那几天,少平和兰香都不敢再去捉蚯蚓。 孙少安也口水都说干了,这是他姐夫王满银从书本里学来的知识,蚯蚓晒乾了,能给猪补充蛋白质啥的,掺到青料和麦麩里,效果堪比精料。 但他没教村民咋去捉蚯蚓,因为王满银一再交待他们,说蚯蚓餵猪肯定瞒不住,但咋捉蚯蚓一定得瞒住,不然,嘿嘿,破坏生態……。 於是,那些餵了任务猪的村民们便开始满村挖蚯蚓,结果,运气好的,能挖十来斤,运气差的就小几斤,而且真真是看运气哩。 还不如上山割猪草划算,几个小时就能割一担,跟一天累死累活挖几斤蚯蚓比起来,性价比太低。 还要洗乾净,煮熟,晒乾……麻烦得很。这股挖蚯蚓的风持续了不到一星期,大家都没了兴致,偃旗息鼓。 后来又有人旁敲侧击问孙家咋能挖那么多蚯蚓。孙家都统一口径,说大部分是王满银送来的,他在罐子村是堆肥组长,有大把时间挖蚯蚓。 於是村民们又感嘆孙家真是走了狗屎运,一个烂包家庭,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不但送吃的,还教餵猪,还送麦麩和蚯蚓,真是没天理。 他们早忘了,曾经还取笑兰花找了个不靠谱的“二流子”。哎,能咋整嘛! 田福堂问挖蚯蚓的诀窍,也只是个由头,隨口问问罢了。 孙少安打著哈哈回答:“福堂叔说笑,挖蚯蚓能有啥诀窍,水磨功夫罢了,我姐、少平、兰香一有空就去挖,再加上清洗、煮、晒,要不是姐夫送得多,还真划不来,不如多挣几个工分……” 孙玉厚有点走神,刚才田福堂和自家小子的对话,看似平常,可细微间能瞧出两人之间的交锋。 他偷偷看向儿子的背影,如山般沉稳,不禁暗自感嘆:这娃真是长大了! 第50 章 交锋 孙玉厚掏出菸袋锅子,朝田福堂扬了扬,田福堂会心一笑,也从腰间抽出烟杆来。 从玉厚的菸袋里挖出一捏菸丝,塞进烟锅里。就著孙玉厚递来的火镰点上,美美的吸了一口。 他如今吸旱菸吸得少,有弄好烟的门道,不缺好烟抽,但还是把旱菸杆別在腰间,这不今儿就用上了。 “咱哥俩多少年的交情咧,如今,兰花也快出嫁了,少安也有出息。今儿个王技术员来村里,都夸他,整个公社,就属少安整的堆肥最好,这堆肥明天就开始洒,咱全村都得感谢这个好娃!” 孙玉厚也点上烟,吧嗒了两口,烟雾繚绕里,他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娃娃肯下力气,是咱当大人的本分。堆肥也是大傢伙一块儿乾的,不能算他一个人的功劳。” “誒,功劳就是功劳!村里其他人可没少安这么灵醒,我是晓得的,王技术员还要上报给公社给他请功!” 田福堂声音高了些,隨即又压低,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哥,我今儿来,也不光是串门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和少安念叨念叨。” 孙少安暗暗撇嘴,心说果然没好事。 这个福堂叔自打当上村支书后,跟他家就渐渐疏远了。 后来他才明白,是两家的家境拉开了距离。还有田福堂在村里耍的那些手腕,强势的金家湾那边,都得服软,他那些弯弯绕绕,有时候能糊弄住大部分人。但孙少安隨著年岁增长,慢慢心里都有数了。 田福堂又向孙少安招招手说:“少安,你也过来听听,说说你的想法。”少安走近了些,眼睛还看著栏里吃食正欢的猪,没吭声。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脸上露出些为难的神色:“是这么个事儿……今儿个村干部开了个会,明天就开始用垛堆肥追肥。 你是堆肥小组组长,也晓得,公社要大力推广这个垛堆肥,这可是政治任务,得坚决完成。 可眼下……各村都缺物料,特別是人畜粪,抢手得很吶。” 他嘆了口气:“咱双水村地薄,粪肥本来就紧巴。今儿开会时,就有干部说,能不能……把各家任务猪的猪粪也贡献出来,先紧著集体用?等秋后打了粮,队里肯定补偿大家。” 孙玉厚闷头抽菸,没立刻接话。村里的人畜粪归公家用,这是集体的规矩。 但也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领了任务猪的人家,猪圈里產的猪粪会用来肥自家分的猪饲料地。 如今那两块三分地的猪饲料地,可是一家老小的菜篮子指望。 村里要是改了这规矩,村里二十多户领了任务猪的村民怕不得闹腾起来,孙家就更吃亏了,因为他家的猪栏每天都打扫,每天都垫乾净猪草,这可比別家一个星期打扫一次多出好几倍的物料,那可亏大发了。 少安皱了下眉:“福堂叔,猪圈里的粪肥各家都指著肥饲料地哩。再说,堆肥也不缺这么点任务猪粪! 人畜粪、秸秆、烂叶、杂草,树枝,应该够用了,比例再调好就成。王技术员给的方子挺宽泛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田福堂搓著手,“可全村二十来户的猪粪加起来可不少哇,能多堆几堆肥,可就能多肥几十亩地。 如果照王技术员说的,咱村肥料用足,粮食可不止多產百分之二十……所以村里不得不想方设法增加原料。 这也是关係到全公社推广的大事,咱双水村不能拖后腿,还得爭当先进!公社要检查每个村的堆肥质量和数量,玉厚老哥,你是我老伙计了,得带头支持我的工作啊。”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问:“村里……有啥说法没?这补偿,具体咋算?哎,没有肥料,饲料地怕没啥產出…。” “具体细则还没下来,但肯定不让大家吃亏!”田福堂拍著胸脯,“我在会上拍了胸脯,这是贡献,要给奖励,要给补偿!咱们把肥堆好了,產量上去了,到时候公社表彰,县里掛名,啥都有了!” 少安忍不住插嘴:“福堂叔,画饼可充不了飢。没个准话,就让我们把猪粪肥拿出来,怕是餵任务猪的都不乐意,毕竟饲料地也得上肥。 堆肥的事儿,我看还是得照著王技术员教的法子,多在秸秆、杂草上想办法,这些玩意儿咱村可有的是。” 田福堂脸上有点掛不住,看了少安一眼:“娃娃家,眼光要放长远。这可是政治任务!再说了,” 他话头一转,又看向孙玉厚,“老哥,满银那娃在罐子村搞堆肥带头的,也立了功,公社都掛了號。 他跟兰花的事儿,差不多也定了吧?將来也是你半个儿。这堆肥越成功,他也越受益,你们家不也跟著风光?” 孙玉厚听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依旧吧嗒著烟,没表態。 田福堂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站起身:“老哥,你琢磨琢磨。我再去別家转转。这事儿啊,还得靠你家带头。” 孙玉厚一愣,猛抬头:“福堂,你可带了酒来,还没吃饭哩?” “下次再喝也不迟,老哥,你可得支持我的工作啊!”田福堂摆了摆手,慢慢出了院坝,身影消失在坡坎后头。 目送田福堂走了,孙玉厚和少安回屋,坐到炕边,盯著炕桌上那瓶酒,半晌都没说话。 少安憋不住了:“大,这事儿可不能答应。自留地的肥交了,咱家吃啥? 菜长不好,光靠那点粮食,不得饿肚子嘛!堆肥没那么玄乎,別家的猪圈其实没多少粪肥,咱是每天清扫,每天垫草,才显得多。 哎,堆肥多割点草,別的再凑凑,一样能成。福堂叔就是想爭先进,想足额用肥,拿咱家的东西给他脸上贴金哩。” 孙玉厚嘆了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他不光是你福堂叔,还是村支书,话说到这份上……又是人情,又是政治任务……” “政治任务也得让人吃饭吧!”少安嗓门高了点,“咱把堆肥搞好,就是最大的政治任务。我去跟王技术员说,让她跟公社反映反映,不能这么干!” 孙玉厚摆摆手:“先別急。等等看,看別人家咋说。田福堂……也不容易。” 第51 章 卫红,卫军,卫兵 孙母端著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碗沿沾著点面星子。她瞅著炕沿边坐著的父子俩,院坝里空荡荡的,没见田福堂的影子,纳闷道:“福堂呢?他不是说要跟你喝两杯?” 孙玉厚吧嗒抽了口烟,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他还有事,先走了,说下次再喝。” 孙母一听,手往大腿上一拍,嗓门亮起来:“这叫啥事儿!我特意蒸了二合面饃,玉米面掺著白面呢,还炒了鸡蛋……,这…。” “娘,”孙少安接过话头“咱自己吃,自个儿吃进肚里不亏。” 孙母嘆了口气,把碗往炕桌上一放:“也是。对了,兰花今儿个又去罐子村了,那妮子,跟著满银在窑上忙活,一天到晚不知道累,下午割了担猪草到家就走了,哎。” “吃了饭我去接她。”孙少安说“姐夫的窑洞已挖的差不多了,就墙面儿要细,累不著。” 说完姐的事,他又把话头转向父亲,“今儿上午,二爸来找过我,说家里断粮了。” 孙玉厚捏著烟杆的手顿了顿,没吭声。他为这不著调的二两口生气。 少安声音低了些,接著说:“二妈前几天把家里的粮食扛到镇上,换了粮票,自个儿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村里又没给补助,瞎折腾。” “胡闹!”孙玉厚猛地抬起头,气得烟锅子都在手里打颤,声音压得低却带著火, “他们两口子就不能消停点?那大寨是咱这號平民能学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尽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娃们咋办?” “二爸说,三个娃饿得嗷嗷叫,卫红中午就喝凉水顶饿……”孙少安的声音沉了沉,“我打算让少平吃完饭后,给他们家送点高粱和麦麩过去,先顶两天。” 孙玉厚闭了眼,深深嘆了口气,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一会又將头看向在炕头打瞌睡的母亲,好半晌,无力地挥挥手。 院坝里传来哗啦水声,是少平跟兰香回来了。两人挎著的竹篮里装著半篮蚯蚓,正蹲在院坝里浸泡。 孙母出门去招呼两人:“快进来洗手,饭好了,二合面饃,还有炒鸡蛋。” 一家五口围著炕桌吃饭,谁都没再多说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孙少平狼吞虎咽,耳朵却留意著哥跟大刚才的话,心里已经有了数。 吃完饭,少平没多说话,拎起母亲装好的布袋子,里面是掺好的高粱和麦麩。 正准备走,母亲又拉住他,將几个二合面饃用纸包住,递到他手上,低声叮嘱,“这几个给卫红他们吃,別让你二爸瞧见。” 少平將纸包住的饃塞到书包里,挎著书包,背著布袋出了门。 “路上慢点。”孙少安叮嘱了一句。 少平点点头,拉开门帘出去了。二爸家在田家坳,在村西头,离这儿有里多地,路是土路,坑坑洼洼。 他提著袋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袋子勒得手心发疼,却走得挺急。日头已经落了,天边只剩点橘红色的光,风里带著点凉意,颳得路边的酸枣树枝呜呜响。 二爸孙玉亭家住在田家坳一片,是双水村最穷困的几户人家之一。 少平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娃娃细弱的哭声,还有卫红沙哑的哄劝声:“不敢哭了,军军,一会就有吃的了……” 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柴门,眼前黑黢黢的,院里没点灯,只有窑洞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煤油灯的光。 卫红正抱著两岁多的卫兵蹲在门口,六岁的卫军扯著她的裤腿,仰著脸哭。听见门响,卫红猛地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惊慌,看清是少平,才鬆了口气,窘迫地站起来。 “少平哥,你咋来了?”她声音细细的,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羞愧。她比少平只小几个月,身量却矮瘦得多,穿著一件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胳膊肘都磨得快透了。 少平还没答话,孙玉亭炕上翻身坐起来,他也饿的在炕上躺尸。 他脸上堆著些不自在的笑:“是少平啊?快、快进来!”他一眼就瞅见了少平肩上的布袋,眼睛倏地亮了,乾瘦的身子骨都似乎挺直了些,“这是……” “我大和我哥让送点高粱麩皮过来,先对付几天。”少平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递过去。 孙玉亭一把接过去,手指急切地捏了捏布袋里的东西,脸上笑开了花,连声说:“哎呀呀,这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你“大”和少安总是惦记著咱……快,卫红,给你平哥倒碗水!” 他嘴上说著,人已经提著布袋急匆匆钻进了旁边的灶火圪嶗(角落),窸窸窣窣地忙活起来,像是生怕晚一刻这粮食就会飞走。 卫红应了一声,脸上更红了,低声对少平说:“少平哥,炕上坐吧,站著累。” 是啊,她也饿坏了,站一会就累…。 少平摇摇头:“不咧,就等会就回去。” 他借著屋处里透进的微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窑洞。这个曾经孙家的祖屋,以前他家曾住在这,自从二爸结婚后,他家就搬出这个窑洞,到村南头重新挖窑,欠下的帐,至今还背在身上。 现在二爸的家,真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都嫌客气了,院里空荡荡的,连个像样的柴火垛都没有,墙角堆著点碎柴火棍儿。窑面破旧,窗纸糊了又补。 卫军和卫兵两个小傢伙已经围了过来,两双大眼睛眼巴巴地盯著少平,尤其是卫兵,吮著脏兮兮的手指头,口水顺著下巴流。卫军小声问:“哥,是不是有吃的了?” 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想起书包里还有几颗水果糖,是以前姐夫王满银来时给的,他没捨得吃完。 他连忙摘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三颗用廉价花纸包著的水果糖,摊在手心里:“给,一人一个。” 两个孩子的眼睛瞬间亮了,卫军怯生生地看了卫红一眼,见姐姐没反对,才飞快地抓了一颗,剥开糖纸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卫兵还小,不会剥,急得直哼哼,卫红帮他把糖纸剥了,塞进他嘴里,小傢伙立刻不哭了,专心吮吸起来,脸上还掛著泪珠就笑了。 第52 章 剔窑 卫红看著弟弟们,脸上也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对少平说:“少平哥,你家总惦记著他们……” 少平摆摆手,又飞快地朝灶火方向瞥了一眼,听到里面传来孙玉亭手忙脚乱往锅里倒东西的“沙沙”声。 他压低声音,从书包最底下掏出那个用纸包著的二合面饃,迅速塞到卫红手里:“喏,这个你拿著,藏好,悄莫声息的(悄悄的),等会儿和军军他们分著吃了。” 卫红一愣,摸著手里那带著温热的、实实在在的饃,手指都有些抖。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年头,白面和金贵的玉米面掺和做的二合面饃,可不是常能吃到的。她喉咙动了一下,想推辞,话却堵在嗓子眼。 少平又急促地低声说:“千万別让二爸瞅见了,不然……你们又吃不上一口了。赶紧藏起来!” 卫红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低下头,把那包著饃的纸包飞快地揣进自己破旧的衣襟里,用胳膊肘紧紧夹住,声音带著哽咽:“平哥……我晓得……谢谢你,谢谢大娘……” 这时,孙玉亭在灶火里喊了一声:“卫红!水开了,过来搭把手!” “哎!来了!”卫红慌忙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应了一声,又感激地看了少平一眼,转身跑向灶火。 少平看著她的背影,那瘦小的肩膀似乎因为怀里藏著的东西而绷得紧紧的。两个小的还围在他脚边,卫军咂摸著糖块,含混不清地说:“平哥,甜哩……” 少平心里堵得难受,他摸了摸卫军的头:“甜就好好吃。哥走了,你们……好好的。” 他提高声音朝灶火方向喊了一句:“二爸,我回去了!” 孙玉亭的声音柴火噼叭声传出来:“咋这就走啊?不多坐会儿了?替我给你大带个话,下次带点玉米面,光吃高梁,麦麩,不顶事…!” “嗯”了一声,少平应著,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院落和两个依偎在一起舔糖块的小堂弟,转身推开门,走进还有余暉的夜色里。 身后的窑洞里,隱约传来孙玉亭催促卫红赶紧把麩皮糊糊搅匀的声音,以及孩子们细微的、充满期待的吞咽声。风从山樑上吹下来,带著黄土高原夜晚特有的凉意,少平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少平拖著步子回到自家院坝时,天已擦黑。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母亲和父亲在院坝里收拾晒乾的蚯蚓。 而兰香正在给浸在盆里的蚯蚓换水。也看见少安裹了件旧褂子,正从门里出来。 “哥,你这会儿还出去?”少平正要进屋放置书包袋,好出来帮兰香。看见哥哥一副要出去的样子,你开口问,还侧身让了让。 少安点点头,嗓音带著些疲惫:“去罐子村接你姐。她一个人在那头忙活,天黑了我不放心。” 他边说边扎紧腰间的布带,又开口问了问二爸家的情况,最后摇了摇头才说“以后单独给卫红带点吃食,二爸二妈……,“大”糟心著呢!” 少平应了一声,看著哥哥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坡下的暮色里,这才转身进了窑洞。 少安一路疾走,夜风颼颼地刮过他的脸颊。罐子村离双水村不算远,隔著一道沟,约莫三四里土路。 他脚程快,不到半个时辰就望见了罐子村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 王满银家那旧窑洞在村东头,新挖的窑就在老窑旁边。少安还没走近,就听见“鐺、鐺”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新窑洞口掛著一盏马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圈。 兰花头上包著块旧毛巾,大半张脸都落满了灰,正弓著腰,手里攥著个小钁头,一点点剔著窑壁上的土疙瘩。她干得专注,连少安走到跟前都没察觉。 “姐。”少安唤了一声。 兰花嚇了一跳,回过头,见是弟弟,被灰尘呛得咳了两声才露出笑:“你咋来了?吃了没?” “吃了。”少安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新窑。窑洞已经初具规模,深有五米多,宽约三米,穹顶也挖出了圆润的弧度,只是內壁还凸凹不平,呲牙咧嘴地露著黄土碴子。“进度不慢嘛。” “还有烟通没通,这活我们也干不了……其他的,土坯就剩这点精细活了。”兰花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留下几道泥印子,“满银走之前说过,里头得剔平整溜了,往后住著才舒坦,也好粉刷。” 少安没多说,转身去旁边老窑里翻找。王满银虽然人不著调,但家里的工具倒收拾得齐整。少安拿了另一把钁头和一把铁齿耙子回来,脱了外面的褂子,抡起钁头就对著另一面窑壁干了起来。 “哎,你別沾手了,累一天了……”兰花想拦他。 “没事,俩人快些。”少安手下没停,钁头下去,刨下一片片干硬的土块,“你当心点,別迷了眼。” 窑洞里只剩下钁耙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块“噗噗”声。 干了一阵,少安直起腰喘口气,看著姐姐灰头土脸却一丝不苟的样子,心里有些发酸,又有些暖。 姐其实比他过的更苦,一天学都没上过,仿若间和现在二爸家的卫红一样,默默承担家里的重担。 悄悄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又挥起了钁头,挖了一会,他又想起白天的事,便开了口。 “今儿上午,王技术员来村里了。” “哦?”兰花手上慢下来,扭头看他,“瞅你带人堆的肥吧?” “嗯,瞅了。夸咱弄得最好,比例掐得准,沤得也透。说整个石圪节公社,就数双水村的垛堆肥像样,点了我的名。”少安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得意。 兰花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比夸她自己还高兴:“我就说嘛!我弟出马,一个顶俩!那王技术员堆肥的技术可是县里都表扬的,见识广,她能夸你,那就是真好!” 她忘了手里的活计,追问道:“那她说啥时候能用了没?” “说了。明天就能起三堆,先给东峁那片玉米地追肥。” “太好了!”兰花欢喜地搓搓手,手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这下秋里收成肯定差不了!” 第53 章反对 高兴劲儿过了,少安又说起二爸家断粮的事。 兰花问道:“少平送东西过去了?二爸家……真就断顿了?” 少安“嗯”了一声,脸色沉了些:“送了点高粱麩皮。二妈把家里那点玉米面扛到石圪节换了粮票,去参加啥大寨学习班了。二爸是个没挡担的,上午在堆肥场来问我……。” 兰花一听,眉毛立刻竖了起来,手里的钁头也攥紧了:“又是她!贺凤英就能作妖!学啥大寨?她能学出个啥名堂?还不是想著回来爭那妇女主任的虚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苦了卫红和两个小的……二爸也是,就是个没脚蟹,撑不起个家,由著婆娘胡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在窑洞里嗡嗡迴响。少安没接话,他知道姐姐心软,嘴上骂得狠,心里其实也心疼那几个娃娃。 果然,兰花骂了几句,声音又低下去,嘆了口气:“卫红那娃……命苦啊。跟少平同年的,一天福没享过。摊上这么个爹妈……”她摇摇头,继续剔土,力道却仿佛泄了些。 沉默了一会儿,少安又想起田福堂来的事,一边刨著土一边说:“后晌,福堂叔也去家里了。” 兰花抬头:“他又去做甚?堆肥不是弄得好好的?” “提了桩新事。”少安把田福堂打算收走各户任务猪粪肥的主意说了,“……说这是政治任务,要爭先进,让咱家带头。” 兰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钁头无意识地在土壁上划拉著:“这……这叫什么事儿!猪粪给了队里,自留地咋办?光浇水哪够?菜长不好,吃啥?”她看向少安,“大”咋说?” “大没应承,也没一口回绝。福堂叔毕竟是支书,话里话外拿著政治任务和人情压人。” “唉!”兰花重重嘆了口气,身子靠在冰凉的窑壁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是支书,真要硬下命令,谁扛得住?就是苦了咱这些餵猪的人家……少安,你说,这能行吗?” “村里决定的事,谁敢反对……,光顾小家,不顾大家的帽子扣下来……。。”少安摇摇头, “堆肥真不缺那点猪粪。他就是想搞得场面大,显得他工作有力。我跟他说了,不如多割点草,多攒点烂叶树枝实在。”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人家听不进去啊。”兰花愁容满面,“到时候就怕咱家带头交了,別家心里骂,最后好处全成了他田福堂的。” 姐弟俩一时都没了话,窑洞里气氛有些沉闷。只有马灯的火苗噼啪轻响。 过了好一阵,少安换了个话头,试图驱散这压抑:“姐,姐夫……有信儿没?啥时候能回来?” 一提王满银,兰花脸上的阴霾瞬间散了不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正要跟你说哩!前个儿罐子村有人去柳林那边,碰见满银了,让他捎了口信回来!” 她语气轻快起来,带著显而易见的欢喜和期盼:“他说在那边学得差不多了,窑炉也看得八九不离十。估摸著……月底!月底之前准定能回来!” 少安看著姐姐脸上那发自內心的笑容,心里也鬆快了些。不管別人怎么说,他这个姐姐,如今是真把一颗心都系在那个“二流子”姐夫身上了。 “那就好。”他点点头,“等他回来,这窑坯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兰花用力点头,重新抡起钁头,干劲仿佛又回来了,“得赶紧弄好,等他回来看见,准嚇一跳!” 姐弟俩不再说话,埋头对著黄土窑壁,继续一下一下地剔刮著。钁头啃咬泥土的沙沙声,和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几声狗吠,融进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里。 新挖的窑洞瀰漫著潮湿的土腥气,却仿佛也透著一丝崭新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 1970 年 5 月底,王满银手里攥著石圪节公社和罐子村委开具的介绍信,带著行李,告別来送行的兰花和少安,坐上了去山西柳林的班车。去柳林学习烧窑技术。 公社领导早跟柳林陶瓷厂联繫妥当,派王满银过去学烧陶技术,人家柳林陶瓷厂也痛快答应接收,还正儿八经开了书面证明。 罐子村这边呢,也给开了介绍信。 罐子村要重启瓦罐窑的事可不是小事,在给王满银开介绍信之前,还得在村民大会上通过才行。 五月二十日那天放工后,在村委大坪开了次村民大会。准备和村民说说要这事儿。 村民大会上,村支书站在那土台子上,对著铁喇叭,扯著嗓子喊: “村委决定重新开启瓦罐窑,派王满银去柳林学习烧陶技术,等他学成回来,咱就著手准备恢復村瓦罐厂,这事公社已经同意了!” 这话一说出来,好傢伙,整个罐子村就跟炸了锅似的,议论声顿时响成一片。 不少曾在瓦罐厂做过事的老村民当场就不干了,为首的是张正发老汉,六十来岁,瘦得皮包骨头,可那双眼睛却透著股子精明劲儿。 他气得把手里的旱菸杆狠狠往地上一磕,衝到台前,大声嚷嚷道:“重开瓦罐窑,说的这么简单,烧窑技术哪是简单到外厂逛盪几个月就能学会的?这里头的门道深著呢!这不是瞎胡闹嘛!” 旁边的李富老汉也跟著附和,他个头不高,肚子却圆滚滚的,以前在瓦罐厂就是个急脾气,这会儿更是急得脸通红: “就是说嘛!咱几个解放前就在瓦罐厂当学徒工,那时候,咱跟著师傅没日没夜地学手艺,一干就是好多年嘞。 后来打仗,瓦罐厂的大师傅们都跑了,厂子才不得不倒闭。 解放后,村里两次重开瓦罐厂,咱几个还当了大师傅,结果嘞? 两次都失败了!就凭他王满银,一个二流子,去別的厂逛盪一圈回来就能开瓦罐厂?这不是开国际玩笑嘛! 重开瓦罐厂,要是再失败,那损失可就大了去了,现在罐子村穷得叮噹响,哪有余钱来折腾哟!” 还有赵全程老汉,一脸络腮鬍,脾气直爽得像炮仗,大声说道:“这事儿可不能这么草率,得慎重考虑!” 另外两个老村民,王有財老头和孙德旺老头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王有財老头身子骨弱,说话有气无力,但眼神里透著股执拗;孙德旺老头年纪最大,头髮鬍子全白了,平日里少言寡语,可一开口就是关键。 由於村民反对声实在太大,大会没法再开下去,村委会只得到村委办公室里开了个小会。 第54 章去柳林陶瓷厂学习 参会的有村民代表,就是这五个解放前在瓦罐厂当过学徒工的老村民——张正发大爷、李富老头、赵全程老汉,还有王有財老头和孙德旺老头。 除了他们,还有罐子村干部,当然,王满银也被喊来了。 会议一开始,张正发大爷就对著王满银开炮:“你这娃,可別不知天高地厚!別以为帮刘正民试验成功垛堆肥就觉得自己啥都能干了。咱几个在瓦罐厂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都没把瓦罐厂弄成,你凭啥觉得自己行?” 王满银也不生气,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听著,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 “各位叔伯,咱罐子村啥情况,大伙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地贫田薄,不弄点副业,难道就一直这么穷下去? 村委找我谈过好几回,问我在外头『逛盪』这些年,看能给村里办个啥副业。咱村唯一的优势,可不就是以前开过瓦罐厂嘛。 我知道几位大爷怕瓦罐厂又折腾不出啥来,让村里雪上加霜,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蛮干,也多多少少知道点瓦罐厂没成功的原因。” 几个村民和村干部一听,齐声问:“那你说说,以前瓦罐厂失败的原因到底是个啥?” 王满银一拍大腿,说道:“当时村里重启瓦罐厂,那就是一窝蜂上马的,根本没个规划,也不给大伙培训,更没有明確的工艺流程。 各个原料处理和工艺环节都不完善。大伙都以为烧瓦罐和烧砖一样,大差不差就行。 从选土、粉碎、练泥,到拉坯、晾乾、装窑,各环节根本没人把控,就算有人管,也把控不严。 村民操作还不规范,就说选土吧,根本没选到合適的陶土;练泥也不够细腻均匀,拉坯的时候,泥胎厚薄不一致……这些问题不解决,咋能成功嘛!” 王满银说出这些的时候,几个老村民都惊得瞪大了眼睛。支书王满仓一脸怀疑地问:“满银,你咋也懂烧窑这一套?” 王满银挠挠头,嘿嘿一笑:“从你们说要搞副业开始,我就留心上烧陶技术了。 我同学刘正民给我找了不少资料,我也四处打听,问了不少专业人士,大概就了解了这烧陶的工艺。 其实几位师傅对烧陶的基本工艺都懂,像张正发大爷,解放前就在瓦罐厂跟著老师傅学了五年选土和练泥的手艺,那眼力和手法,一般人比不了; 李富老头,学拉坯就学了三年,技术那叫一个嫻熟; 赵全程老汉,在装窑和烧窑方面有自己的心得,当年也是出了名的; 王有財老头,虽然身子弱,可晾乾环节的门道他清楚得很; 孙德旺老头,更是对整个流程都门儿清。” 王满银看向几个老叔伯,诚恳地说:“但时代在进步嘛,我这次去柳林学习,人家那有详细的先进工艺流程和规章制度。 等我学成回来,瓦罐厂还得让各位大师傅把控,我们一起制定工艺流程,把学来的先进的东西和咱村的实际情况结合起来。 到时候,还得仰仗几位叔伯,让张大爷负责选土和练泥,李叔把控拉坯,赵叔主管装窑和烧窑,王叔负责晾乾,孙叔帮我总揽全局,咱严格把控各个环节,有几位师傅的技术打底,哪有不成功的道理?” 眾人听了,都陷入沉思。张正发大爷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半晌才说:“这娃说的,倒也有点道理……”李富老头也跟著点头:“要不,就信他这一回?” 支书王满仓看了看大家,咬咬牙说:“行!满银,那就看你的了。可別给咱村子整出啥乱子来!” 就这样,王满银成功说服了村民,踏上了那辆开往柳林的班车。 班车在黄土高原的土路上顛簸,扬起漫天黄尘,扑打著糊满泥点的车窗。他望著窗外掠过的、千篇一律的黄土山峁,心里头却不像脸上那么平静。 这山西柳林陶瓷厂,虽说跨省了,但却是离原西县最大,设备最先进,工艺也最好的大型陶瓷厂。 说句实话,罐子村那几个老师傅说的没错,一个外行人去陶瓷厂学习两个月,就说能回来重启村瓦罐厂,真是开国际玩笑。 但挡不住王满银是穿越者,曾是农科所所长,恰巧知道后世一些烧瓷技术,他这趟来学习,也只是过路水,镀层金而已。 支书王满仓几次欲言又止,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罐子村那点家底,经不起再一次折腾了。 想起村民大会上张正发老汉磕著烟杆、瞪著眼骂他“瞎胡闹”的样子,王满银嘴角不由得扯了一下。 那老汉话糙理不糙,要不是他有垛堆肥的成功战绩,还况从刘正民那儿弄来资料,又私下琢磨透了那几个老把式的心思,把这重启瓦罐窑的难处和关节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还承诺学成回来,和大家一起努力,先试烧几窑瓦罐,才决定村瓦罐厂的未来,否则光凭他们几个曾经瓦罐厂老工厂的反对,这事还真成不了。 班车吭哧吭哧走了大半天,下午时分,终於到了柳林县城。王满银下了班车,按著介绍信上的地址一路打听,才知道这柳林陶瓷厂根本不在县城,还得往西再走五十多里地,在一个叫毛家庄的村子。 等他又倒腾了坐上了最后一趟开往毛家庄村的班车,顛得浑身骨头都快散架时,天都快擦黑了。 总算瞧见了毛家庄的村口,也瞧见了那比村里土窑洞气派不知多少的厂区——柳林县陶瓷厂。 在班车上和几个村民聊天时,才知道,毛家庄村,解放前是山西吕梁地区最大的瓦罐生產基地,村里大大小小有二十来家瓦罐窑厂。 解放后,私企改革,这些瓦罐厂合併成毛家庄村瓷业社,成了集体企业,当然还是传统手工製作,生產的还是粗陶製品。 但到了1962年,村企再次改制扩大成县属企业,並引进了先进设备,成立改名为林县陶瓷厂。 王满银下车后,背著行李,走出规模比县城汽车站不小的乡村汽车站,就能看见,村西那边,几排红砖厂房立在那儿,老远就听见机器“轰隆隆”的响声,跟罐子村那头静悄悄的山沟沟完全是两个世界。 第55 章 学习(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毛家庄村,说是村,可规模可真不是盖的,就因为有了这陶瓷厂,看著比一般的大镇还热闹繁华哩。 毛家庄村汽车站那条主路,就跟条中轴线似的,把村子一分为二。 道路东边,儘是村民们的田舍,一排排窑洞错落有致地分布著,透著股子生活的烟火气。 还有村委办公室也在路东边,虽说叫村委,可职能跟乡镇没啥两样。 连革委会都有设立、財务所、派出所、卫生院、畜牧所,一样不少,还有一栋掛牌林县工业分局的房子,看著那叫一个气派,老远就能瞧见。 道路西边呢,沿著路一溜排开的,全是国营饭店、供销合作社、粮食局、物资局,还有电影院啥的商业设施。 这会儿刚好下班,主街上到处都是穿著印有“柳林陶瓷”厂標的蓝灰色工装的工人,来来往往,人挤人,热闹得就跟赶大集似的。 王满银穿著他那身蓝色中山干部装,在这人堆里,一点都不起眼。 他背著个行李捲儿,按照热心人指的路,朝著那一根根大烟囱正冒著黑烟的厂区走去。 空气里飘著一股子煤烟混合著泥土的特彆气味,王满银闻著,心里琢磨著:这陶瓷厂对毛家庄村的经济拉动可真是太大了。 走到厂门口,那厂门,气派得很!门头铁架上“工业学大庆”几个红字,格外显眼,厂门立柱上掛著“柳林陶瓷厂”白底黑字的牌子。 厂门进进出出的工人络绎不绝,门岗还有穿著军装、持枪的保卫,看著威严。这是柳林的龙头企业,戒备严一些也正常。 门岗保卫队长瞧见背著行李的王满银,几步就走到他跟前。 瞅了瞅他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介绍信,又上下打量打量他那一身风尘僕僕的土气模样,面色严肃地问:“陕北原西县来的?学烧窑?” 每年外地来陶瓷厂学习的人不少,但基本上都有干部带队,一学就学一年以上,像王满银这样单枪匹马,倒像来参观的。 “哎,对,领导,咱就是来学习技术的。我们村以前也有瓦罐窑,只是现在技术不过关…”王满银赶忙陪著笑脸,麻溜地递上香菸。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进来登记下。”那保卫干部矜持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把王满银带进了门岗。 登记完后,指了个方向说:“去那边办公楼,找生產科的李科长。別乱窜啊…。”保卫干部还叮嘱了声。 厂子里头路面都硬化过,打扫得乾乾净净,踩上去硬实得很。 王满银有意绕著往生產区域走,一边走一边瞅。透过一扇开著的厂房门,他瞧见里头一个巨大的铁傢伙正“轰隆隆”地响著,那声音大得地皮都跟著颤,大块的硬土块“咕嚕咕嚕”地被吞进去,没一会儿,另一边就流出细细的粉末。 王满银心里想:这陶瓷厂可真够忙的,居然还是倒班制,机器连轴转,看来產品是供不应求啊。 这要是搁后世,这样的生產规模和效率可能不算啥,但在现在,可真是够先进的了。 就拿这粉碎机来说,后世常见的球磨机肯定更先进,可现在才七十年代初,这初代雷蒙机已经算是稀罕玩意儿了。 再往前走是制胚车间,只见一台带著铁軲轆的机器不停地转著,泥胚子眨眼工夫就成型了,一个个规整得很,比人工手捏的泥胚子不知匀溜多少。 这车间里再也没有以前老师傅带著徒弟和泥、拉坯的场景,满满都是流水线式的工业风。 王满银忍不住在心里跟后世的制坯工艺比较起来,虽说后世自动化程度更高,可现在这机器制坯在这个年代,已经能大大提高生產效率了。 又走了一段路,就到了原料区,而烧瓷区还在更远处,要是全绕一下,怕得一个多小时。 今儿个时间也不早了,王满银就拐向厂办大楼。生產科在一楼,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科长办公室。 李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蓝色的劳动布工作服,胸口还別著支钢笔,看著挺精神。 他接过介绍信看了看,態度倒是挺和气:“哦,罐子村来的同志。你们那地方我知道,以前也出瓦罐。可惜啊,现在想恢復生產?好事啊!” 王满银赶忙点头如捣蒜:“是哩是哩,就想跟贵厂好好学习学习。” 李科长笑了笑:“学习没问题。不过咱厂现在主要生產日用细瓷,像碗、盘、杯这些。瓦罐……那些粗陶,都是老早的工艺了,我们都不生產了。 其实你去陶村瓦罐厂学习更实际,那边还在生產粗陶……不过你来都来了,今天也不早了。 这样,你先安顿下来,就在厂职工宿舍住下再说。明天开始,跟著烧成车间的刘师傅,从原料处理到烧窑,各个工序都走走看看。有啥不懂的,儘管问。” “哎!谢谢李科长!太感谢了!”王满银连声道谢,心里这才稍微踏实了点。 也就在李科长办公室待了几分钟,一个干事就领著王满银去了职工宿舍,连顿晚饭都没安排。 宿舍是八人间,上下铺,住的大多是本地工人。王满银放下行李,跟舍友打了个招呼。 人家一听他是陕北来的,口音不一样,都好奇地瞅他,不大一会也熟悉起来,王满银散了一圈烟,这些工人话匣子就打开,厂里规章制度,福利待遇都倒豆子般说出来。 王满银也適的的发出夸张的惊嘆,引得这些工人,精神上的满足。 王满银铺好床,从包里拿出兰花给他烙的乾粮——几个掺了白面的二合麵饼子,就著白开水啃了起来。 明天可以拿钱票到厂食堂办公室换些饭票,以后得去厂食堂吃,听工人们说,厂里食堂伙食是不错的,时不时能见肉菜。 吃著吃著,就想起临走时少安那小子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兰花偷偷塞给他那两个捨不得吃的鸡蛋。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就跟著刘师傅开始转,暂时算刘师傅的徒弟。 刘师傅是个老陶瓷工,因为工厂机械化,所以他主要工作就是培训学徒工,这段时间有閒,李科长就把王满银丟给了他,刘师傅话不多,可手上制陶手艺是顶好的,对机器也熟悉。 当李科长把刘师傅叫过来,介绍王满银是原西县罐子村派来学习技术,回去后要重启村瓦罐窑时,他也有些惊讶。 让王满银在大厅里等他,然后对科长说:“咱陶瓷厂现在都机器化了,他要学的瓦罐窑技术去陶村更合適。” 但李科长把王满银的那张陶瓷厂进修信亮了亮说:“人既然来了,说明人家有更深远的规划。他既然想学,想看,你就带带,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儘量让王满银同志满意。毕竟咱厂產品在原西县销售量可不小,得给原西领导面子嘛。” 刘师傅一脸无可奈何,感慨著说:“別说让他学习一两个月,就是学习一两年都是假的,咱厂都是机器化,生產流水线式,能学个啥嘛,哎…,浪费时间。” 李科长拍著刘师傅的肩膀说:“你先带他参观几天,把工厂各车间都转到,原料区、烧瓷区、成品区也都看看,有问必答,態度要好,学多少就是他的事了。 当然,也儘量劝说他去陶村看看,我们可以给他写介绍信嘛,人都来了,总要学点东西……,別让人有说嘴…。” 刘师傅摇著头,出了科长办公室,带著王满银出了办公楼,在路上,叼著王满银递来的烟,询问著罐子村瓦罐厂的情况。 他立刻判断出村瓦罐厂前两次失败的癥结“没有统筹组织的大师傅,没有严格的执行工艺流程…。”一语中地。 王满银也自嘲著说“刘师傅,我也知道,来陶瓷厂,也只是走马观花。但能学到些皮毛,对我村瓦罐厂也受用不尽了” 刘师傅眉头一皱“这不尽然,这里面门道可不是走马观花就能学到的…。”他又立刻闭上了嘴,有些话说出来伤人。 两人往生產车间走去。“我们先去看原料车间。”刘师傅指著一处车间对王满银说。 一进车间,王满银就被那台巨大的雷蒙机吸引住了。 只见工人把开採来的矸子石倒进进料口,机器一开动,“轰隆隆”几声,地皮都跟著颤,石头就变成了细腻均匀的粉末。 “这叫雷蒙机,”刘师傅扯著嗓子在噪音里介绍,“比老早的水碓捶打省力多了,粉得也细,瓷土质量就上去了。” 王满银忍不住抓起一把出来的粉末,用手指捻了捻,嘿,真是又细又匀。 他又想到罐子村那点打算,要是靠人力或者牲口拉水碓来粉碎矿石,那可得累死,还赶不上这机器一会儿的功夫,质量也没法保证。 不过村里人工便宜……,需要的量也不大,他也有办法改进工艺,再结合村里的实际情况,大概能想出个折中的办法。 接著,他们来到炼泥和制坯的地方。厂里用的是真空炼泥机,出来的泥料又光又韧,一点气泡都没有。 滚压成型机旁,工人把泥团放上去,模具一压一转,一个碗坯子就好了,厚薄均匀,大小一模一样。 “刘师傅,这……这机器一天能出多少个坯子?”王满银小声问道,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四五千件总有的。”刘师傅想了想,“比手工快上几十倍哩。” 王满银心里估算了一下,罐子村要是恢復生產,还得靠李富老汉他们手工拉坯,这效率简直是天上地下啊。 后世的制坯工艺虽然更先进,在这年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看来还得在传统工艺的基础上改进,想办法提高效率。 最后,他们到了烧成车间。这才是王满银最想了解的地方。他看到的,不是想像中独立的窑炉,而是一条长长的、像隧道一样的大傢伙。 “这是隧道窑,”刘师傅指著那庞然大物,“窑车拉著坯子从这头进去,慢慢经过预热、烧成、冷却,从那头出来,就是烧好的瓷器了。 用的是煤,温度好控制,烧得也均匀,成品率比老式柴窑高太多了。” 王满银看著一辆窑车正从出口缓缓出来,上面摆满了白亮亮的瓷碗,还冒著丝丝热气。他凑近看了看,几乎没看到什么变形、开裂的次品。 “刘师傅,这窑……烧一窑得多长时间?耗多少煤?”王满银问得仔细。 “一班倒八九个小时吧。耗煤?那可比柴窑省多了,温度还稳当。”刘师傅说。 王满银感嘆著:“还是你们厂技术先进,我们村的瓦罐窑还是独立烧制,还要盘窑、还要看火候、还在用柴烧,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他奉承著刘师傅。这隧道窑要是放在罐子村,那简直不敢想,且不说买不起,就是买得起,那煤钱、电费,村里也负担不起。 但这隧道烧制理念,肯定能给他改造罐子村的瓦罐窑带来一些理论支持。 接下来几天,王满银跟著刘师傅,把各道工序都细细看了一遍,问得也格外仔细,特別是那些机器代替不了的环节,比如釉料配方、装窑的稀疏、烧成温度的细微把控,他拿著个小本本,认认真真地记。 他心里明白,罐子村真要干,还得回到土法上马的路子上,但这些现代化工艺里体现出的精確管理和质量控制思路,或许能借鑑。 和后世的工业相结合,还是大有可为,他秉承的是差异化竞爭,这是他的最大利器。 刘师傅看王满银学得认真,也挺善意地提醒他:“小王啊,你要是真想学瓦罐窑的技术,在柳林的陶村还有瓦罐厂,那里现在专门生產粗陶,那边的工艺可能对你重启罐子村瓦罐窑的帮助更大…。” 王满银在陶瓷厂待了半个月,对这里的工艺有了个大概了解。 他也听了劝,拿著陶瓷厂开的介绍信,坐著那突突突响的拖拉机,一路顛簸去了陶村。 第56 章 陶村瓦罐厂 下午四点多,那辆破旧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喘著粗气,好似一头累极了的老黄牛,艰难地拐进了陶村的地界。这陶村离柳林县城没多远,是个城郊村,村里十有八九都姓陶。 王满银拎著行李,麻溜地从车斗跳下来,赶忙笑著对拖拉机手说道:“老哥,多谢啦!”隨后,照著对方指的路,朝著村外走去。 陶村的瓦罐窑布局跟罐子村先前的差不多,都在村外靠山崖的地儿。南边山崖下,一溜儿排开六七孔大窑洞,里头人影穿梭,王满银寻思著,这儿估摸就是窑厂办公和工人们歇脚的地儿。 院坝大门是两根旧木桩子,中间掛著个红漆木牌,上头写著“陶村集体瓦罐厂”。风一吹,木牌晃晃悠悠,露出底下门柱上模糊的“陶记”老字印,透著往昔的岁月痕跡。 王满银正伸著脖子四处张望,一个老汉从院里慢悠悠地踱步出来,瞅见他这生面孔,便迎上前问道:“后生,你找谁哩?” 王满银赶忙满脸堆笑,说道:“大爷,我是柳林陶瓷厂介绍来学习瓦罐技术的。” 老汉上下打量他几眼,嘴里嘟囔著:“啊!学习?还陶瓷厂介绍来的?……”虽满脸狐疑,但还是一扭头,说:“陶厂长在哩,跟我来。” 边走,老汉还边小声嘀咕:“陶瓷厂技术那么好,还来这学,莫不是犯傻哟!” 很快,老汉到了窑洞外,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根生,有人找!”接著转头对王满银说:“陶厂长在里头,你进去吧。” 王满银忙不迭地道谢,轻轻敲了敲门,听到里头传来“进来”的声音,这才迈进窑洞。 窑洞里,一个脸膛被窑火熏得黝黑的中年人,穿著灰布对襟褂,正坐在办公桌后。他估摸四十来岁,一双手粗糲得很,老茧厚得像缠了几圈麻绳。 桌上摆著个粗瓷大碗,里头是釅釅的砖茶,热气直冒。旁边摊著本帐簿,一支短得可怜的红铅笔头搁在上头。 王满银赶忙走上前,递上介绍信,客气又诚恳地说: “陶厂长,您好,这是陶瓷厂帮开的介绍信。我是陕北原西县罐子村来的,叫王满银。 我们村以前有瓦罐窑,现在想重新拾掇起来,所以特来您这儿取取经,学些手艺。” 陶厂长接过信,凑近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目光在王满银身上打量了一番:“罐子村?石圪节公社的?你们公社下面是不是还有个双水村?” “对,对著哩!”王满银有点意外,赶忙应道,“双水村离我们罐子村就五六里地。” 陶厂长一听,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立马多了些关切:“那双水村有户姓孙的,叫孙玉厚,你晓得不?” 王满银一愣,猛地想起《平凡的世界》里孙玉厚年轻时走西口,在山西救过一个陶窑主的事儿。心里琢磨著,难不成这陶厂长就是那陶窑主的后人? 於是,他赶忙用力点头:“晓得!太晓得了!孙玉厚是我未来丈人爸(岳父)哩!他家大女子兰花,是我对象!” 陶厂长一听,“嘿”地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黝黑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绕过桌子,几步就到了王满银跟前,一把拉住他胳膊: “哎呀呀!自家人嘛!快坐,快坐!”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热情地把王满银按到旁边的长条板凳上,又急忙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王满银倒了碗砖茶,嘴里念叨著: “你丈人爸,玉厚哥和我关係好得很,他身体咋样哩?” “好著哩!身子骨硬朗得很!就是一辈子操劳,没享过啥福哟!”王满银赶忙接过碗,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层关係在这儿接上了。 “唉!亲人吶!”陶厂长搓著手,感慨不已,“我“大”(父亲)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那年要不是玉厚哥仗义出手,他早就没了命。 我“大”十年前走了,临走还嘱咐我们,有机会一定要报答孙家的恩情。没想到今儿个见到他女婿了!你叫我陶叔就行,我叫陶根生。” 两人这下子彻底没了隔阂,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王满银把孙家的情况,还有罐子村想重启瓦罐窑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大概。 陶根生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还插上几句问些细节。等王满银说完,他拍了拍王满银肩膀: “年轻人学点本事总是好的!满银,既然来了,我肯定不藏私!有啥不懂的,儘管问! 咱这陶村瓦罐厂,虽说还是土法子,可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丟,烧些缸、盆、碗、罐,供咱老百姓日用,还是没啥问题的。走,我先带你转转!” 说著,陶根生起身,领著王满银出了窑洞,朝生產区走去。 厂区里,几孔旧窑炉正冒著淡淡的青烟,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煤烟混合的味儿。 一些工人各自忙著手里的活儿,和泥的和泥,拉坯的拉坯,晾晒泥胚的晾晒泥胚。瞧见陶厂长带著个生人过来,都忍不住好奇地瞅上几眼。 “咱这儿还是老样子,比不上县陶瓷厂气派。”陶根生指著那些工序对王满银说, “可手艺那是实打实的。你看这泥,”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泥池边,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泥在手里捻了捻, “得选特定的矸子土,泡透了,用脚反覆踩,把里头的疙瘩都踩烂,筋性才够,拉坯才不容易裂。” 王满银看得仔细,也跟著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感受了下:“这比我们那儿的土细腻。” “土质不一样嘛。”陶根生站起身,又引著他去看拉坯。 一个老师傅坐在軲轆车前,脚下一蹬,圆盘飞转,双手沾水扶著泥团,没一会儿,一个陶盆的雏形就出来了,盆壁厚薄均匀,线条流畅。 “好手艺!”王满银不禁由衷讚嘆。 “这是老把式了。”陶根生笑著说, “拉坯看著简单,手上没几年功夫,可出不来这么规整的活儿。晾坯也有讲究,不能晒得太猛,也不能阴乾,得在阴凉地里慢慢阴乾,不然烧的时候准裂。” 他们又走到窑炉前。一座馒头窑刚熄火不久,窑口还封著,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还挺烫手。 “这是馒头窑。”陶根生介绍道,“烧一窑得两天一夜,耗煤也多。但咱这方圆几十里,就这窑烧出来的东西最扎实,釉色也正。火候把握是关键,老师傅得守著,添煤、看火色,一点都不能马虎。” 王满银看著那古朴的窑炉,心里琢磨著罐子村那几口废窑要是整修起来,估摸也是这个样儿。他接连问了不少细节,像装窑的稀疏程度、柴煤的种类区別、烧成时的各种徵兆等等,陶根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第57 章 过往 转完一圈,两人回到办公室。陶根生给王满银的茶碗里续上水:“满银,看了咋样?有啥想法?” 王满银掏出烟,递给陶根生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说道:“陶叔,不瞒你说,看了咱这儿,我心里有点底了。 罐子村那儿的土质我看了,也不差,就是工艺上差些火候,生產制度也不完善。还有这烧窑的火候把握,確实是关键中的关键。” “对嘍!”陶根生用力点头,“三分做,七分烧!今儿个不早了,你今儿跟我回家,咱爷俩喝两口,明儿就在厂里住下。 从明天起,你就跟著厂里的老师傅们上手学,从选土、和泥到装窑、烧火,都摸一遍。有啥需要的,儘管跟我说!” “哎!太感谢了,陶叔!”王满银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趟山西,真是来值了! 夕阳的余暉透过窑洞的窗户,暖暖地照进来,把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王满银看著窗外渐渐安静下来的厂区,仿佛已经瞧见罐子村瓦罐窑重新冒出烟火气的模样。 不多时,陶根生带著王满银往村里走去。陶家在村子中间,是一座典型的山西窑洞院落,几孔窑洞错落有致,院子里打扫得乾乾净净,墙角还堆著些烧窑用剩的柴火。 一进院子,陶根生就扯著嗓子喊:“他婶子,来客人了!” 屋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衣著朴素乾净,应该就是陶婶了。她瞧见王满银,脸上立马露出热情的笑容:“哟,来客人啦,快进屋坐!” 陶根生笑著给王满银介绍:“这是你婶子。”又对陶婶说:“他婶子,这是玉厚哥家的女婿,从罐子村来的,叫满银。” 陶婶一听,赶忙上前拉著王满银的手:“哎呀,是玉厚哥家的女婿呀,快进屋,一路上累坏了吧!” 王满银赶忙客气地说:“婶子,麻烦您了。” 走进窑洞,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土炕上摆著一张小炕桌。陶根生招呼王满银上炕坐下,又喊道:“虎娃,丫儿,快过来,叫哥!” 从里屋跑出个虎头虎脑的十三四岁小子,还有个扎著羊角辫的七八岁丫头,手里还捧著个小陶猪。两人站在炕边,脆生生地一起叫了声:“哥!” 王满银赶忙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两个孩子:“来,拿著吃。” 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瞅瞅陶根生,见父亲点头,才伸手接过,欢欢喜喜地跑到一边去了。 不一会儿,陶婶就端著几个粗瓷大碗进了屋,放在炕桌上,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臊子麵。 陶根生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酒,笑著对王满银说:“满银,没啥好菜,咱就简单吃点,来,尝尝这酒。” 王满银忙说:“陶叔,太丰盛了,我都不好意思了。” 几人盘腿坐在炕上,陶根生给王满银和自己倒上酒,端起碗说道:“满银,今儿咱爷俩可得好好喝两杯,一是欢迎你,二是感谢你丈人爸当年对我大的救命之恩。” 王满银赶忙端起碗:“陶叔,您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酒过三巡,陶根生的话匣子又打开了,他放下酒碗,陷入回忆: “满银啊,当年你丈人爸年轻,赶著牲口走驮道,常来陶村驮货。 有一回,瓦罐窑顶部突然塌了,碎砖和陶土四处飞溅,我“大”被埋在了下面,就剩一只胳膊露在外面,鲜血顺著胳膊流到地上,那地儿都染红了。 当时场面乱成一团,人都嚇傻了。你丈人爸那天正好在瓦罐厂,他把牲口往旁边一拴,啥都没想就衝上去,徒手扒那些砖石。 尖锐的瓦砾划破了他的手掌,血直往外冒,寒风一吹,钻心地疼,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顾著救人。 周围的人见他这样,也都被带动起来,纷纷上手帮忙。终於,把我“大”救了出来。多亏救助及时,我大才捡回一条命。” 陶婶在一旁接口道:“是啊,当时要不是玉厚哥,根生他大就没了,这恩情我们咋能忘哟!” 陶根生接著说:“死里逃生后,我大对玉厚哥感激得不行。 那时你丈人爸正为你二爸孙玉亭的学业发愁呢。战火纷飞的年月,本地学校都停办了,玉亭年纪越来越大,读书的事儿不能再拖。 你丈人爸就想到了我“大”,托人写了封信,问能不能收留玉亭来山西读书。我“大”很快回了信,让玉厚哥放心把人送来。” 王满银听得入神,问道:“后来呢,陶叔?” 陶根生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就这样,孙玉亭到了山西柳林,我“大”帮他入了学。 你丈人爸每年都来看望弟弟,每次来都带著你丈母娘准备的衣物,还有家乡的吃食。 那些年,孙玉亭在这生活安稳,书也读得顺利,后来还进了太原钢厂当工人,成了孙家几代人里第一个在外干事的。” “再后来,孙玉亭吃不了钢厂的苦,又跑回了双水村,哎,书白读了,可惜你丈人爸十几年的心血。 回村后的孙玉亭又到了成家的年纪,闹著要结婚。 你丈人爸为了给他操办婚事,四处奔波,可家里穷,听说连彩礼都凑不齐。 又给我“大”写信,我家去打听,正好他同学贺凤英愿意嫁给孙玉亭,就问信让孙玉亭过来,安排他俩见面,孙玉亭顺顺噹噹成了家。” 陶根生有些醉意上头,他拉著王满银的手在倾诉。“后来,我“大”过世了,咱家因为成分问题,被批斗,两家又离得远,渐渐地就没了联繫。 再后来,这瓦罐窑被收归集体,改成了陶村集体瓦罐窑,我因为有点管理经验和手艺,被村里任命为瓦罐厂厂长。” 陶婶在一旁也感慨道:“是啊,以前你丈人爸和根生性子相投,关係可好著呢,只是那时候世道不太平,才断了联繫。” 王满银听著,心里对孙玉厚又多了几分敬意:“陶叔,婶子,我丈人爸就是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回去我就跟他说说你们的情况。” 陶根生点点头:“所以啊,咱们就是一家人,你这次来学习,我肯定把知道的都教给你。可別像那个孙玉亭,眼高手低,不切实际。” 王满银用力点头:“陶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將来把罐子村的瓦罐窑弄出个样儿来!” “哎,这年月…”陶根生醉眼朦朧“我“大”在时,我家的“窑”可是这一片远近闻名的大厂,我陶家祖辈就烧瓷,在柳林正街上,都有一溜门面大瓦房。 还有个占地很大的石料大窑…,黄泥做坯,黄土锰上釉…,窑温1800度,烧的佛像,净水瓶…,晋,陕,闻名…。可惜…,可惜…!” 几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天色已晚,窑洞里的灯光暖暖地照著,映著几张真诚的脸,也映著这份因恩情而延续的情谊。 第58 章 改良 在陶村瓦罐厂安顿下来后,王满银就跟著厂里的老师傅们从头学起。 选土、和泥、踩泥、醒泥、拉坯、晾坯、装窑、烧火……每道工序,他都上手去摸、去试。 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又捨得力气,一口一个“师傅”叫得恭敬,时不时还散根烟,很快就跟厂里的老师傅和工人们混熟了。 大家看他学得扎实,不像个浮漂人,而且有文化,知道很多专业知识,也都愿意指点他几句。 陶根生也十分满意王满银的学习態度,和为人处事的方式。 可陶根生慢慢瞧出点不一样来。这后生学是认真学,但空閒时,总爱跟他念叨柳林陶瓷厂那套“大机器”、“流水线”,问的也儘是些“標准化”、“良品率”这类词儿。 这天下午,窑厂歇晌,两人蹲在窑洞门口的阴凉地里啃饃。王满银又扯起了话头:“陶叔,您说,咱要是也学县陶瓷厂那样,把泥料配比定个死数,不管谁去和泥,都按这个方子来,是不是出来的坯子质量更能稳当点?” 陶根生嚼著饃,瞥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满银吶,咱这是村集体小瓦罐厂,不是县里的大厂,有专门设备检验成份…。我们也不需要那么机器,厂里大师傅对配比很有经验的。。 再说村里指著这老窑、为村里人多挣些口粮就行。 那些机器傢伙,咱置办不起,也不敢想。老百姓买个瓦盆瓦罐,图个结实耐用,便宜,眼下这手艺,够使了。” 王满银三两口把饃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陶叔,我不是说要买机器。我是琢磨,咱不用机器,也能学人家那精细管理的思路。 就好比这和泥,张师傅觉得泥『性』硬了多加点水,李师傅觉得『软』了又掺把干土,全凭手感,出来的泥料难免有差异,烧出的东西良莠不齐。 要是咱定个规矩,比如,一百斤矸子土,配二十斤石英砂,十斤草木灰,水量也固定住,都用一样的筛子过筛,是不是就能强点?” 陶根生听著,眉头就皱起来了。他放下手里的饃,掏出菸袋锅点上,嘬了两口,才慢腾腾地说: “满银,你这话,听著咋有点悬乎哩?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都是经验里滚出来的。 你这刚学几天,就想改章程?脚底下没根,小心摔跟头。咱得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儿。” 他话没说得太直白,但心里直嘀咕:这娃看著踏实,咋也跟他那二爸孙玉亭似的,有点好高騖远?尽想些云里雾里的事。手艺没学精,就想著改工艺,这不是胡闹嘛! 王满银看出陶根生有些不高兴,也没再多说,只是笑了笑:“陶叔,我就瞎琢磨,您別往心里去。” 接下来两天,王满银照旧跟著师傅们忙活,但话少了些,一有空就蹲在一边,拿个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或者对著泥池、窑炉发呆。 还时不时跑到瓦罐废品堆弃地,一待就是老半天,有点不务正业了。 陶根生看在眼里,心里那点不快慢慢变成了担忧。他可不想看著玉厚哥的女婿走了歪路。正想著找个机会再敲打敲打他,王满银却主动找上门了。 这天晚上,收工后,王满银揣著几张写满字的纸,敲开了陶根生办公室的门。 “陶叔,歇著呢?”王满银脸上带著笑,手里那几张纸看著有点皱巴巴。 “嗯,满银啊,坐。”陶根生指了指板凳,心里琢磨著怎么开口劝他。 王满银没坐,直接把那几张纸递到陶根生面前的桌子上,语气带著点小心翼翼的恳切: “陶叔,这是我根据这几天看的、想的,胡乱划拉的一点东西。关於咱这和泥配比的。我见识浅,想的肯定不全乎,您经验老道,帮我瞅瞅,看哪里不成,纯属瞎想,您別笑话。” 陶根生心里嘆口气,心说果然还是这事。他本不想看,但看著王满银那诚恳又带著点执拗的眼神,想起他丈人孙玉厚的厚道,还是耐著性子拿起了那几张纸。 纸上是用铅笔写的,字跡倒是工整。標题赫然写著:“標准化配比,科学和泥试行想法”。 陶根生耐著性子往下看。上面写著,柳林陶瓷厂品质稳定,良品率高,是因为人家能分析泥土里的啥“成分”,进行“科学配比”,所以东西烧得又匀又好。 而咱们各个瓦罐厂,全凭老师傅的眼和手,好坏看经念,偶尔次品多一些,也是走了眼。 看到这,陶根生心里哼了一声,还是老调调。他接著往下看。 下面写的是王满银想的“土办法”:第一,固定就在南沟崖那一片取土,有经验的老师傅能看出,那儿的土粘性適中,杂质少; 第二,用不同网眼大小的竹筛子或者铁纱网,把挖回来的干土筛几遍,把石子、草根这些硌楞东西都剔出去; 第三,记录下“几筐土配几筐砂”(他註明是石英砂,能防开裂)、“几筐土配几筐灰”(用的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的最好比例,以后所有泥料都照这个方子来配,不准谁隨意改。连加多少水,都用固定大小的木桶量著来。 陶根生刚开始確实是漫不经心,心里还带著点“看你能编出啥花来”的不以为然。但看著看著,他抽菸的动作慢下来了,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这娃……说的这些,乍一听还是有点玄,但细琢磨,好像又都在点子上?没有提什么买不起的机器,也没有啥听不懂的洋词,就是筛土、定比例、量水……这些活儿,厂里其实也做,但从来没这么死板地规定过,都是师傅们隨口吩咐“多加把砂”、“灰少了”之类的。 他猛地发现,王满银这后生,跳出了老师傅凭个人经验的老路数,愣是从县陶瓷厂那套里,扒拉出点他们这小厂似乎也能用的东西。 他是在用那种“標准化”的眼光,来看待这祖传的手艺! 陶根生放下菸袋锅,手指点著纸上“固定比例”那几条,抬头看向王满银,眼神里之前的轻视和担忧淡了,多了些惊异和探究:“满银,你这……这几条,是咋想出来的?” 王满银见陶根生態度变了,心里稍稍鬆了口气,忙说:“陶叔,我就是瞎合计。你看啊,县厂用机器分析配比,咱没那条件。但咱可以把好的经验固定下来不是? 比如上次李师傅和的那池泥,烧出来的罐子个个周正,我问了他,大概就是那个土、砂、灰的比例。咱就把那次当成標准,以后都照著他那个来,不就省得每次都得李师傅亲手调,还能保证回回都不差吗? 我们罐子村可没有经验丰富的大师傅,也只有標准化,才能生產出稳定合格的產品…。” 陶根生没立刻说话,手指敲著桌子,目光又落回那几张纸上,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烟,缓缓点头:“嗯……你这么说……嘖……好像还真是这个理儿!就这么干,说不定……真能行!特点是你们罐子村的瓦罐厂…。” 他抬起头,看著王满银,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好小子!脑子活络!比孙玉亭强!他光会嘴上说,你是真能琢磨出点道道来! 明天!明天咱就找李师傅他们几个老把式,按你这纸上写的,试试!” 窑洞外,天色已经黑透,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眨巴眼。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下,一老一少对著几张写满字的纸,越说越起劲,之前的隔阂仿佛也隨著烟雾消散了。王满银心里知道,这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第 59章 成功,(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陶根生接著往下看,第二份资料標题写著“优化练泥,提升泥质”。 资料里讲,柳林陶瓷厂用真空炼泥机把泥料里的气泡去掉,泥质就变得又匀又细。可他们瓦罐厂还是靠老法子,人工炼泥。 窑洞里头,夕阳的余暉斜著照进来,落在陶根生那张满是凝重的脸上。他捏著资料,手指不自觉地在纸面上摩挲。 王满银在资料里给出个办法,人工反覆揉完泥,把泥料放进一个特製的密封木桶,再用手动气泵抽出里头的空气,仿照真空练泥的原理,儘量减少泥料里的气泡。 还仔仔细细说明了木桶咋做、气泵咋选,连操作流程都写得明明白白。 陶根生看著看著,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里满是惊讶,心里头琢磨开了。谁都晓得真空炼泥的好处,跟传统炼泥比起来,传统炼泥后泥料里留著空气,形成气泡,还有些疏鬆的孔洞,颗粒分布也不均匀。 真空练泥弄出来的泥料,没气泡,密度均匀,结构紧实,摸起来细腻,软硬都一样。这对產品的成型稳定性、成品率和质量,区別可大了去了。 他扭头小声跟王满银说:“满银,咱瓦罐厂做的是低成本的粗陶,跟陶瓷厂精瓷要求不一样,要是增加桶泵,人力物力成本可增加不少。” 王满银笑著回:“陶叔,我设计的手动泵桶確实比不上陶瓷厂的,还让瓦罐厂加这一道工序,看著是多了些工作量,可烧制的时候,因为泥料里残留的空气少,起码『炸坯』率能少百分之二十以上,咋算都划算。 而且成品的瑕疵、孔洞也能大幅减少,卖的时候更有竞爭力。” 陶根生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理儿。他们瓦罐厂產品成品率最多也就百分之六十,要是加了这道工序,能提到百分之八十,那可赚大发了。 这会儿,他看王满银的眼神更热切了,原本还以为这娃只会嘴上说说,没想到还真琢磨出了门道。 资料最后说的是“改进烧窑,精准控温”。他们厂烧窑,全靠老师傅凭眼力和经验,瞅一眼火色,就知道该添多少煤,心里得有个准谱儿。 可人总有看走眼的时候,烧嫩了或者烧老了,对產品品质影响可不小。有时候供销社质检严,说不定就得退回不少,心疼得很。 王满银写著,柳林陶瓷厂的隧道窑能精准控温,保证成品质量。 可瓦罐厂的馒头窑只能靠老师傅看火色添煤,温度波动大。 他想出个土办法,在窑壁上安几个简易的测温孔,把土製的测温锥插进去,根据测温锥的软化程度来估摸窑內温度,这样就能更精准地控制火候,还附上了测温锥的做法和使用说明。 陶根生越看越入神,看到最后,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在办公桌前转了两圈,好让自己平静平静。然后,在王满银错愕的眼神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满银,你这……”陶根生抬起头,眼里全是惊喜和讚赏, “你这娃,真没看出来,还是个天才呢,咋啥都懂!我之前还以为你好高騖远,净想些不切实际的,没想到你是真有本事,脑瓜子还灵泛。” 王满银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陶叔,我就寻思著,咱不能光守著老祖宗的手艺,也得跟上时代不是? 虽说咱没陶瓷厂那条件搞机械化,可借鑑下他们的思路,把手艺改进改进,说不定能让瓦罐厂更有竞爭力。” 陶根生对王满银越发欣赏,在窑洞里来回踱步,手里紧紧攥著那份资料。“你这方案,看著能成啊!要是真按你说的做,咱这瓦罐的质量和成品率肯定能上个台阶。” “就是不知道师傅们能不能接受。”王满银微微皱著眉,“毕竟都是干了一辈子的老把式,让他们改老习惯,怕是不容易。” 陶根生停下脚步,琢磨了一会儿说:“这事儿我去跟他们说。我先跟几个老师傅透个底,看看他们啥想法。你这方案是好,可具体弄起来,还得结合咱厂实际情况再调调。” “行嘞,陶叔。都听您的。”王满银赶忙点头。 当天晚上,陶根生就把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请到自家窑洞。窑洞里点著昏黄的煤油灯,几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桌上放著王满银那份资料。 陶根生先把王满银的身份和来学习的目的说了说,又大概讲了讲资料里的內容。 王满银那套“標准化,抽气桶,测温锥”的改进方案一提出来,几位老师傅立马就不乐意了。 张师傅眉头拧成个疙瘩,拿起资料翻了几页,嘴里嘟囔著: “这看著咋跟天方夜谭似的?王满银,你才学几天烧窑,就敢在这儿胡咧咧!县陶瓷厂能那么干,是人家有先进机器,咱这儿就是个瓦罐厂,生產的是粗陶,讲究的是便宜、耐用,这才是正理。再说了,咱一直都是这么干的,不也好好的嘛。” 李师傅也跟著点头,旱菸杆在桌子上磕得邦邦响:“就是说嘛,改来改去,万一出岔子咋办? 咱可担不起这责任。还和泥標准化,定死数? 和泥哪有定死数的!土性天天变,手感时时不同,哪能一个方子用到底。要是这样,那还要我们这些老师傅干啥!” 张师傅又接著说:“根生,不是俺们老顽固,村里这瓦罐厂可是全村人的衣食指望,出不得错!这泥料,祖祖辈辈都是脚踩手揉,弄个木桶抽气?听都没听过,简直是瞎折腾!” 赵师傅负责烧窑,对测温锥倒有点兴趣,可嘴上还是说:“烧窑看火色,那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灵验得很!弄些铁棍棍插上去,可別误了时辰。” 陶根生赶忙说:“各位老哥,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可咱也得往前看不是?满银这娃脑瓜子灵光,他先在陶瓷厂学了些东西,借鑑过来,又结合咱厂情况琢磨出这些法子,说不定真能让咱的瓦罐变个样。” 王满银也笑著说:“各位师傅,你们的顾虑我明白,我就是个来学习的新娃娃。 可时代在进步,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嘛。政府也一直在宣传科学,创新,有好的方法可认试一试。 咱也不是一下子就大改,先小范围试试,要是效果不好,咱再改回老法子就行。 就好比这泥料配比,不都是各位老师傅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经验嘛,啥原料,咋配比,还得你们把控,只是把每个批次的配比固定下来,让学徒照著標准来配,你们也能轻鬆点不是。 赵师傅,看火色您是权威。可有时候夜里,人困马乏的,难免走神,这测温锥就好比多双眼睛帮您盯著,您也能更省心。 那抽气桶是我根据县陶瓷厂真空泵原理琢磨出来的,就是多费点人工,万一有点用,烧出的罐子少裂几个,咱根据效果试一试,看看划不划算。” 王满银话说得实在,又捧著老师傅的经验,態度也放得低,窑洞里的火药味渐渐淡了。 老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说话。窑洞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煤油灯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陶根生赶紧趁热打铁:“老哥们,满银娃说得在理。咱不是要丟老手艺,是想把工艺弄得更稳当、更省力。 我看,咱就先小范围试试?挑一池泥,照满银说的配比和练法弄。烧窑那头,也试著插几个锥子看看。成了,咱厂受益;不成,咱立马改回来,也没啥损失,咋样?” 老师傅们互相瞅了瞅,过了好一会儿,赵师傅先鬆了口,他磕了磕菸袋锅,缓缓说道: “唉,根生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就试试?反正咱这老法子这么多年,也没啥大突破。说不定这年轻人的法子,还真能行。” 见赵师傅鬆口了,其他两位师傅也不再反对,只是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陶根生见状,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嘞!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咱就准备准备,挑个日子开始试试。满银,你可得盯紧点,有啥问题咱及时解决。” “放心吧,陶叔!”王满银眼神坚定,“我一定好好学,爭取让这次试验有个好结果!” 接下来的日子,王满银跟著老师傅们,按照资料里的方案,一点一点改进工艺。 瓦罐厂的一角就成了试验地。选土的时候,李师傅看了土性,写好和泥配比。 王满银和陶根生亲自带著两个年轻后生,严格按照李师傅的配比来。用筛网仔细筛原料,和泥的时候,认认真真称量配比。 人工和完泥,到了抽气环节,和泥的张师傅背著手在旁边看著,时不时挑点毛病。 那个土製的密封抽气木桶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那是陶根生从村里喊来的老木匠,用好料做的密封大木桶。气泵也是手摇式的,简单。 陶根生带著两个后生操作,刚开始用的时候有点麻烦,摇起来嘎嘎响,不过还真能抽出空气。出泥的时候,泥胚表面看著细腻了不少。 王满银在做测温锥时,赵师傅在一旁打下手。两人在泥池边,往陶土里掺草木灰,捏成一排排小维子晾在窑边。 等晾得半干时,王满银又给测温锥標上號,那號对应多少度,记准了才好用。 这批窑泥送去制坯,终於送进了瓦罐窑里, 烧窑的时候,赵师傅还嘴上说不信,可眼睛老是往新开的测温孔那边瞟。 王满银和陶根生守在窑炉旁边,时不时透过测温孔观察测温锥的变化,还仔细记录著每个测温锥软化的时间。 就连添煤的时候,赵师傅都让学徒小心翼翼的,力求温度稳定。 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一窑按照新方法烧制的瓦罐就快出炉了。 这天,窑厂的工人们都围在窑炉边上,脸上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几个师傅也早早来了,脸上装作不在乎,可还是时不时上前摸摸窑体,等著开窑的时间。 王满银和陶根生站在窑前,陶根生看著窑炉,低声说:“满银,你来开窑。”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大声喊道:“开窑了!” 剎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去开窑门的两个工人。 隨著窑门慢慢打开,一股热浪“呼”地扑过来,还夹杂著泥土烧后的香气。 工人们把瓦罐一个个搬出来,在空地上晾开,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嘆起来。 只见这些瓦罐色泽均匀,表面光滑,往常那些明显的斑驳几乎都找不著了。 变形和开裂的次品也没几个,不像以前,隔三差五就能瞧见。不管是质量还是品相,跟以前的產品比起来,那简直是质的飞跃。 “这……”李师傅几步抢到前面,拿起一个陶盆,手指细细摩挲著內壁,又屈指弹了弹,脸上全是难以置信, “这泥……这陶盆比往常细韧了不少啊!个个胎体扎实,敲起来声音还清脆。” 张师傅也拿起一个瓦罐,对著光仔细看那釉色,喃喃自语:“邪门了……这批色泽,咋这么匀净!” 赵师傅没说话,蹲在窑口,盯著那些还没完全冷却的测温锥,眼神发直。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好傢伙!这窑货色可真好!都是一等一的货色,残次率怕都没到百分之二十吧!” “顶多只有百分之十的报废率,咱厂这下可发了……” 人群一下子热闹起来,工人们脸上都带著笑,议论声、讚嘆声此起彼伏。 陶根生猛地一拍王满银的后背,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满银!满银!成了!真成了!你这娃,立大功了……” 说著说著,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可是改变瓦罐厂的一天啊,这么好的產品,这么低的次品率,厂里利润肯定能上一个大台阶。 “成了!真的成了!”张师傅激动地大喊起来。 “哎呀,这娃的法子还真行!”李师傅也满脸笑容。 整个瓦罐厂都沉浸在狂欢中,陶根生厂长大手一挥:“今儿加餐,二合面馒头管够,贺家村的老陈醋敞开喝,派人去村里买鸡买鸭……” 王满银看著眼前这一堆质量上乘的瓦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脸上露出了踏实又欣喜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有底气了,接下来,就是琢磨咋把这把好火带回罐子村。 第60 章 离別 时间过得飞快,一转眼就到了七月。王满银在陶村瓦罐厂待了快两个月,身上也浸透了窑火和煤烟混合的气味,手指缝里总嵌著洗不净的细陶土。 这天后晌,他从窑口出来,在澡堂中冲洗了下身体,回到宿舍,换上乾净的衣服,走向厂长办公室。 门虚掩著,王满很推开门,进了陶根生的办公室。 陶根生正和厂会计对帐,两人头碰头趴在那张旧木桌上,拨拉得算盘珠子噼啪响。听见动静,陶根生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穿著乾净的进来,便知有事,便对会计摆摆手:“先就这,回头再拢。” 会计收起帐本出去了。王满银走到桌前,声音有点干:“陶叔,我……我打算明儿就走了。特来跟您说一声,这段日子,多谢您照应。” 陶根生愣了一下,隨即嘆口气:“咋这就要走?学的都扎实了?”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 “你这娃,是真肯下力气,脑子也活泛!咱厂这回可沾了你的大光!今晚在厂里——咱厂里摆一桌,几个老师傅、村里管事的都得来,给你饯行!好好感谢你对厂里的贡献……。” 王满银赶忙推辞:“陶叔,使不得!我这来学习,已经够叨扰了……咋好让厂里破费……。” “啥话!”陶根生眼一瞪,“你这娃,还跟叔客气啥!这也是村里的意思!就这么定了。 要不是你,那標准化配比、抽气泵桶、测温锥能搞起来?这一窑烧出来,次品少了三成都不止!这是我们的心意,你得领!”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消息传得飞快,窑厂工人们听说王满银要走,都围过来。 这段日子,这后生不光学得钻,还琢磨出不少省力的小窍门:和泥时用巧劲能省一半力,晾坯的架子重新摆弄一下,地方能省出好些,连清理窑渣都有更轻省的法子。大家是真捨不得他走。 夜里,瓦罐厂食堂那间大窑洞亮堂堂的。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厂里几位老师傅、管事的,还有陶村的支书、会计都来了,挤得满满当当。 桌上菜色硬得很:一大盆土豆烧鸡、喷香的红烧肉、整条的红烧鱼、炒鸡蛋、凉拌粉皮,还有王满银一喝就忘不掉的山西老陈醋。酒是清澈的汾酒,主食是白面大馒头,这排场,过年也不过如此。 陶根生先站起来,端著酒碗,嗓门洪亮:“来!第一碗,敬满银!这后生,好样的!肯学肯干肯钻,时间不长,但对我们厂贡献可不少!来!干了!” 眾人轰然应和,碗沿碰得叮噹响。王满银心里发热,仰头灌下,火辣辣的酒液一路烧到胃里。 他赶紧给自己又倒上一点,举起来,声音有点哽:“陶叔,各位叔伯师傅,我王满银在陶村这俩月,承蒙大家照照,学到了真本事。 今儿借这碗酒,感谢……陶村的热情款待,也感谢谢大师傅们的倾囊相授,没把我当外人。这点情谊,我记一辈子!”说完,又一口闷了。 村支书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他用力拍著王满银的肩膀,声音带著真心实意:“满银,好后生!有本事,人也实在!咋样?別回你那陕北山沟沟受穷了!就留在咱陶村,户口、住处,队里给你解决!媳妇儿包在叔身上,肯定不比你们那边的婆姨差!咱这儿,別的不敢说,吃饱饭没问题!” 村支书仿佛开著玩笑,但言语中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他诚心想留下王满银,这是个有本事的人。 桌上的人都笑起来,纷纷附和。王满银也笑了,摇摇头,语气却很坚定:“叔,您的心意我领了。可罐子村再穷,那是我的根,我的根在那儿。 还有……我媳妇儿,兰花,还在等我哩。”提到兰花,他脸上有点烧,心里却暖融融的。 眾人见他態度坚决,知道留不住,惋惜之余,劝酒劝得更凶了。 村支书搂著王满银的肩膀,“满银,你心意已决,叔也不勉强,明儿让村拖拉机专门送你去柳林上汽车,我们村里给你准备点谢礼……,你可別推辞……。” 第二天上午,瓦罐厂门口聚了不少人。陶根生眼圈有点红,紧紧攥著王满银的手:“娃,定下日子,千万捎个信来!你跟兰花的喜酒,我得去喝!我也十多年没见玉厚老哥了……” 这时,村支书坐著厂里那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了。 车斗里放著东西:一整箱虎头汾酒,那商標看著就气派,这可是国內八大名酒之一,而这箱虎头汾酒更是汾酒中的精品。 国营商店里,虎头汾要6元一瓶,还要酒票,这一整箱12瓶,黑市上怕要百多元。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汾酒房边一个硕大的竹篓,里头是个黑陶罐,不用问,肯定是上好的老陈醋; 这段时间,王满银算是喜欢上这老陈醋了,这口感独具特色,酸味醇厚浓烈,却又不失柔和,初尝酸味十足,细品之下,有著绵,甜,香,鲜,的丰富层次。 老陈醋边上,还有鼓鼓囊囊一大布袋白面,看著不下五十斤。白面价不贵,但也真难弄到,好东西。 王满银著这些,苦笑著说:“支书,这……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村支书跳下车,一把拉过他的手:“满银!你给厂里带来的,哪是这点东西能比的!” 他朝后面的会计一招手,会计赶忙递过来一个厚厚的布包。支书塞进王满银怀里:“拿著!听根生说你快结婚了,哎,真想把你留在村里……,这算是村里一点心意,也算是贺礼!不准推辞!” 他们是真的感谢王满银,村瓦罐厂的產品,现在供不应求,成本因为合格率从六成暴涨到八成五,大幅降低,拿出些奖励王满银也是应有之义。 王满银摸著那布包的厚度,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头的钱和票,怕是能顶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年的工分。 瓦罐厂因他改良工艺,效益翻著跟头往上涨,这份谢礼,確实出自真心。 拖拉机“突突”地冒著黑烟,载著东西和王满银,缓缓驶出厂门。陶根生、支书、师傅们和许多工友都站在路边,用力挥著手。 王满银站在车斗里,扶著栏杆,望著那些渐渐模糊的质朴面孔,望著那几孔冒著裊裊青烟的窑炉,眼眶终於湿了。 他用力挥著手,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些身影,才慢慢坐下来。拖拉机顛簸著,朝著柳林汽车站的方向驶去,黄土高原的风迎面扑来,带著熟悉的家乡气息。 --- 第61 章 回到原西 王满银坐著拖拉机一路顛到柳林汽车站,已是晌午时分。 黄土路上尘土飞扬,车子晃得人骨头都要散架。幸亏屁股底下垫著行李,不然这一路可真够受。 他从车斗站起来,扬著发涨的屁股跳,还有两条腿都麻了,一边跺脚一边对开拖拉机的小哥说:“兄弟,辛苦嘞!走,哥带你去国营饭店咥一碗麵!” 那小伙子连连摆手,急急忙忙说:“王哥,班车马上要发哩,咱得赶紧!支书特意交代过,可不敢耽误。先赶车,上了班车再说!” 说罢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地开进柳林车站,稳稳噹噹地停在了开往原西的班车旁边。 小伙子显然跟这班车的司机和售票员很熟络。他跳下车,拉著两人走到一旁低声嘀咕了一阵。转眼间,三人就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也没让王满银动手,三两下就把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还有一大袋白面和行李全都搬进了班车后头的行李箱。 售票员是个扎著两条辫子的年轻女子,她热情地引著王满银在副驾驶座坐下——这可是全车最宽敞、最舒坦的位置。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也跟著上了车,手里拎著个布袋子,里头装著八个白面馒头、十个煮熟的鸡蛋。 他又塞给王满银两包“大前门”,笑著说道:“王哥,这都是支书安排的。欢迎你以后常来陶村!” 说完又转头对司机和售票员嘱咐道:“一路上多照顾著点王哥,他可是咱陶支书特意交代要照顾好的客人。” 司机和售票员连声应著。不一会儿,班车就“轰隆隆”地发动了,摇摇晃晃驶出车站,沿著黄土路朝原西县开去。 下午五点钟,班车稳稳噹噹地开进了原西县汽车站。 王满银谢绝了售票员帮他叫三轮车的好意,笑著说:“妹子,有人来接哩,不麻烦你了。” 售票员和司机还是热心地帮他把东西全都搬到了车站外头的墙角,这才挥手告別。 王满银四下张望了一阵,见周围没人,便悄悄將那箱虎头汾酒、老陈醋和白面一股脑收进了空间——他那空间统共也就一个立方大小。 收拾妥当,他这才背起行李,大步朝县农技站走去。 农技站门房的老汉远远就瞧见王满银背著行李走过来,赶忙迎出来,笑著招呼:“满银,来找刘副站长?他还没回哩,在第二个窑洞里办公……” 王满银笑著递过去一根烟,道了声谢,便朝刘正民的办公室走去。 农技站已经下了班,但刘正民还在整理文件。 听见敲门声,他头也没抬地喊了声“进来”,等抬头看见风尘僕僕的王满银,顿时又惊又喜,赶忙起身迎上去,接过行李说道:“哎呀呀,满银!你可算回来咧!”边说边给他倒了杯热水。 两个老同学重逢,高兴得不知说啥好。刘正民收拾好桌上的材料,拍拍王满银的肩膀:“走,吃饭去!咱兄弟俩边吃边嘮!”说著就领著王满银往县国营饭店走去。 到了饭店,刘正民熟门熟路地走到窗口,朝里喊道:“同志,来个炒豆腐、一份青椒肉丝,再加个菠菜鸡蛋汤,六个二合面馒头,再提瓶酒!”点完菜,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不一会儿,酒菜就上齐了。刘正民给两人斟上酒,迫不及待地问:“满银,你这回去柳林学了两个月烧窑,学得咋样?” 王满银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一口闷下去,这才说道:“正民,人家柳林陶瓷厂是先进机器生產,规章制度管人。 可咱村瓦罐窑哪有钱上那些设备?我在陶瓷厂就待了一个多礼拜,算是把机器化流程和工艺摸了个大概。 后来我就去了陶村瓦罐厂学习。你猜咋著?那儿的厂长陶根生大叔,跟我未来老丈人家关係好得很!一听说我是孙家兰花的对象,对我那叫一个照顾……” “跟孙家有关係?你这运气可真不赖!”刘正民挑挑眉,又给他斟满酒。 “可不是嘛!”王满银夹了一筷子菜,“厂里大师傅教得尽心,我也结合县陶瓷厂的那套机器化技术,琢磨出些土法子。陶叔的支持下,试了试,效果还真不赖……” 刘正民指著王满银笑:“你小子脑袋就是活泛!这么短时间还能琢磨出新点子。看来垛堆肥的成功不是偶然,你是真有点发明创造天赋哩……”他说著,眼里满是羡慕。 “我这人就是懒!”王满银嘿嘿一笑,“当初就是又想挣工分又不想下地干活,才扯著你的虎皮,说知道最先进的垛堆肥的法子,能增產,村支书就让我试试…。” 刘正民摇摇头,苦笑一声。市里县里实验了多少回垛堆肥都没成,偏偏让王满银这个“懒人”搞成了。他举杯跟王满银碰了一下:“你呀,是我见过最聪明的懒汉……” 王满银得意地一扬脖子:“这世上的科学进步,可不都是聪明的懒人推动的? 因为懒得走路,就发明了汽车、火车、飞机;因为想偷懒,就搞出各种省事的小工具。 懒人推动科技进步,就是这么个理!聪明的懒人总会想方设法减轻自己的负担,解放双手。 你瞅瞅人类的发明史,咱得承认,正是那些聪明的懒人,让科技一步步走到今天。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刘正民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满脸鄙夷地捶了他一拳:“你可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两人说笑间,气氛越发融洽。王满银问起刘正民的近况,刘正民扯了扯身上的干部服,得意地说: “托你那垛堆肥的功劳,我也算正儿八经当上了干部!县领导还说了,今明两年要是垛堆肥出了成绩,最低也能升到站长,说不定还能调到农业局当个常务。”他说到最后,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王满银也高兴附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十分热络。 刘正民又说:“刚当上副站长那阵,经常被市里调去別的县指导垛堆肥推广,最近才閒下来。现在就是整理原西县各公社的推广情况,一切都顺利著哩。” 第62 章 一世人,两弟兄(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吃过饭,刘正民一抹嘴,伸手就扯住王满银:“走,满银,回农技站拿上毛巾跟换洗衣裳,咱去县纺织厂澡堂子。这会儿人少,能痛痛快快衝个澡,好好搓搓你身上这窑火味儿!” 王满银嘿嘿笑著,拍拍身上的煤灰矸子土,“正合我意!你瞧瞧,这一身脏得都快醃入味了。” “哎,说真格的,你现在身上可有股子工人的架势,咋看都不像咱农民。”刘正民调侃著说。 “放你娘的屁!我家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王满银笑骂著,给了他一锤。 两人一路说笑打闹著,回到农技站,取了换洗衣服,晃晃悠悠就往纺织厂澡堂去。两人那副叼著烟、吊儿郎当的,时不时吹二声口哨的“二流子”模样,惹得路上行人直皱眉头。 原西县纺织厂,在黄原地区那可是数得著的大厂子,千把號职工呢。 厂区连带家属区,占去了县城北边老大一片地方,简直成独立小王国。 纺织厂的洗澡堂在县里也是出了名的,水温足,地方大。不少其他单位的干部职工都想去那儿洗,当然,得有专门的洗澡票。 这个时候,纺织厂还没到交班时间,澡堂里没几个人。 一进去,白茫茫的水汽扑面而来,肥皂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块儿。 刘正民显然是这儿的常客,熟稔地跟看澡堂的老头打招呼,递过去两张票,票底下还夹著根“经济”烟。老头接过,笑呵呵地就放他俩进去了。 脱了衣裳,走进淋浴区,热水“哗”地衝下来,王满银舒服得长嘆一口气:“哎呀,舒坦!两个多月没这么痛痛快快洗过澡咯,在陶村,最多就用盆水擦巴擦巴身子。”说著,他就开始搓胳膊上的泥垢,黑水顺著脚脖子往下流。 刘正民在旁边一边打肥皂,一边打趣:“咋样,满银,比你们村河沟里鳧水强多了吧?” “那可不!”王满银掬起一捧热水浇在脸上,“我这一身都快起壳咯。” 两人冲了几遍,又互相搓背。当热水再次衝下来时,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王满银站在莲蓬头下,仰著头,眯著眼,迎著热水哗哗的冲刷,舒服得直哼哼。 刘正民先走出淋浴间,拿毛巾擦著身子:“满银!还是城里舒坦吧,我跟你说……”他絮絮叨叨说著地走向换衣区,声音渐渐远去。 两人穿好衣服,出了浴室,天已经擦黑了。又一边嘮嗑一边往农技站走。 到了农技站后院,刘正民掏出钥匙打开一孔单窑的门,拉亮电灯。 王满银一打量,这窑洞不大,就刘正民一人住,收拾得倒挺利落。一张单人炕,一张三斗桌,一把椅子,还有个脸盆架。 墙上贴著几张农业宣传画,桌上堆著些文件和书。在当时,这干部待遇算是不错的了。 “行啊,正民,都住上单间窑洞了,混得可以嘛!”王满银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掏出烟盒,递过去一根烟。 刘正民接过烟,划著名火柴先给王满银点上,再给自己点著,美美吸了一口,这才有点得意地说:“嗨,凑合住唄。主要是晚上看书、写材料方便,不像以前住四人宿舍,吵得人头疼。” 两人吞云吐雾,窑洞里很快烟雾繚绕。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抽了半根烟,刘正民像是突然想起啥,弯腰从三斗桌抽屉里掏出一个旧信封,厚厚的。他递给王满银:“喏,二百块。数数。” 王满银接过来,用手指捻了捻那沓大团结,直接揣进怀里:“数啥,还能信不过你?” 刘正民笑了笑,又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个小纸片,小心翼翼展开,在王满银眼前一晃:“瞧瞧,这是啥?” 王满银凑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是一张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票!上面还盖著县百货公司的红章。 “永久二八大槓!这票可难搞了,我爸託了老关係才弄来的。”刘正民把票在王满银眼前一亮,“明儿一早,我就带你去百货公司推车!有了这傢伙,你回罐子村,再去石圪节,再去双水村,羡慕死那些人……!” 王满银看著那张轻飘飘却又份量十足的自行车票,心里热乎得很,脸上笑开了花:“敞亮!正民,你们家办事,就是够意思!”他竖起大拇指,“这下我也算有车一族咯。” 刘正民摆摆手,神色收敛了些,嘆了口气:“钱和车都好说。就是当初答应你的那个公社工作名额……满银,这事儿有点麻缠。” 他弹了弹菸灰,接著说:“我爸当初口气吹大了,原想著借著这次全县推广垛堆肥,咋也能给你在公社弄个临时工的名额,你凭技术,先当个推广技术员啥的。我爸才好操作。 谁知道……你自己把推广垛堆肥的活儿让给那个王欣花,不声不响跑去学烧窑。这名额……就没法按原来说的办了。” 王满银吸了口烟,满不在乎地笑笑:“我当多大事儿呢。没事!当初刘叔也说有机会就儘量办,我知道这里头的难处。 公社的工作名额,多少人盯著,都打破头爭,眼红著呢。 我现在心思都在瓦罐窑上,真给我个名额,我还不知道咋整呢。 你赶紧往上爬,等你当上站长、局常委,甚至县领导,到时一步到位……。” 刘正民看著他这副浑不吝的样子,又是好笑又是无奈:“你呀……真不知道你咋想的。別人挤破头想要的城市户口、铁饭碗,你就一点不上心。 我才当上副站长,我家那口子就催我把她调城里来,哎,难啊……” “急啥,你不是说县领导承诺你,明年会再提一级,到时候机会不就来了。 我呀,现在觉得现在农村还不错,等娶了兰花后,再考虑去不去城里……”王满银岔开话题,他的思念已飘向了双水村,那里有他心爱的姑娘。 刘正民以为这是在宽慰他的话,满脸歉意的说“我也会留心的……。” “对了,说起堆肥,现在各公社搞得咋样了?”王满银拉回思絮,问起他工作上的事情。 “整体还行,各公社进度有快有慢。”刘正民一说起工作,立马来了精神,“最好的还得是石圪节公社,上到主任,下到干事,都嗷嗷带头推广,还组织各村评比。 双水村这次得了头名!你那个小舅子,孙少安,是个人才!技术学得硬,又踏实肯干,脑子还活络,带著双水村堆肥小组,干得像模像样,肥都撒田里去了,公社领导在大会上都点名表扬!” 王满银听了,脸上露出得意神色,点头道:“少安那小子,確实是块好料。只要给他机会,肯定能行。” “不过……”刘正民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双水村那边也出了点么蛾子。听说村干部为了爭先进,想再次扩大堆肥规模。 打起各家任务猪猪粪的主意了,想全都收归集体用。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些餵猪的人家意见大得很!都闹到公社去了。” 王满银眉头一皱:“猪粪都收走了,自留的饲料地拿啥肥?光上水哪能行?菜长不好,猪吃啥?这不是瞎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刘正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不过啊,公社干部去你丈人家倒没说啥,还挺支持村干部的工作。而且他家的猪粪量也不少。 当然,公社干部看了你老丈人家的猪,也嚇了一跳,那两头猪餵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听说都快一百一十多斤了! 他们一问才知道,是你提过的蚯蚓掺饲料可代替精料。这事儿不小,都反映到县里来,我们站长还拐弯抹角问我知不知道怎么回事了,让我给含糊过去了。” 他顿了顿,眼神带著探究,用胳膊肘捅了捅王满银:“哎,说真的,满银,这里头到底有啥门道?你们真能挖那么多蚯蚓?双水村也有人学著喂,可挖不了几天就坚持不下去了,他们挖那点玩意,还不够塞猪的牙缝。有人私下嚼舌头,说孙家怕是天天夜里不睡觉,全家出动挖地蚯蚓哩!” 王满银听了,先是嗤笑一声,隨即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看著刘正民,慢条斯理地说:“我的刘大站长,你咋也光知道看热闹? 你就没一点想法,这么大的事,你们农技站就无动於衷……。” 刘正民先是一愣,隨即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激动得都变了调,带著几分諂媚:“满银哥……我的好哥哥!你……你又有啥鬼点子了?快说说!” 他现在也反应过来,王满银肯定有门道在里面,说不定又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创新,妥妥的政绩。 於是他不要脸的摇著王满银的胳膊,那声“哥”叫得又黏糊又肉麻,王满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赶紧把胳膊抽出来:“滚蛋!好好说话!” 刘正民不依不饶地凑过来,压低声音:“哎,说真的,满银,你那蚯蚓餵猪的法子,有啥门道。怎么推广开……,有广泛性。” 王满银眼睛睁开一条缝,瞅了瞅四周,也压低了嗓门:“你傻呀,不管咋样,这都是一个课题,你从蚯蚓可以餵猪进行论证! 你得先论证,蚯蚓可以餵猪,然后证明餵猪的好处。” 刘正民忙不停的点头,“我明天跟你一起回村,去你老丈人家蹲点……,收集数据……。” 王满银拍著刘正民胳膊道“这是一项利国利民大工程,在这物资溃泛的年月,证明了蚯蚓能代替精料,这本身就了不起,怕市农业局都得把你调过去” 刘正民眼睛一下红了,他表情严肃起来“满银,我……,你……,” 王满银懂他此刻心情,拍拍他的胳膊,郑重道“一世人,两兄弟,別婆婆妈妈,你走的越远,我沾到的光越大……。” “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刘正民保证道。 王满银满意的斜靠在洞壁上,才慢慢的说,“论证了蚯蚓能够餵猪,且效果好。再进行下一步,不要急。这蚯蚓乾粉里头有蛋白,在书上都能查得到,猪吃了肯长膘。理论依据一定要有……”王满银侃侃而谈。 这项技术其实在后世的1979年,沪上的一个养猪场用蚯蚓作蛋白质补充饲料进行的项实验,结果效果好的出奇。 “先不管难不难挖到这么多蚯蚓不重要,只要论证出蚯蚓餵猪的好处就行,至於指望人天天去挖,那不现实,挣的工分还不够买粮的,这个难点先不去管。” “那这项成果的用处就打折扣,……你丈人家怎么挖那么多……。”刘正民皱著眉。 “我给他们想的办法,现在还不能公开……”王满银含糊道,“顺便再搭点麦麩啥的。关键是这个思路……正民,你想想,先论证蚯蚓可餵猪的可行性,再解决规模化养殖蚯蚓问题?” 刘正民愣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养……养蚯蚓?那玩意儿还能养?” “咋不能?”王满银掬起水洗了把脸,“这东西吃烂菜叶子、腐草就行,繁殖快,好养活。要是真能搞成,可是解决猪饲料蛋白来源的大好事。你……不该研究研究这个?” 刘正民眼睛猛地一亮,一下坐直身体:“你等等……让我琢磨琢磨……这要是真能成……”他激动得直搓手,“这可比垛堆肥还……还……”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脸上兴奋得放光。 王满银慢悠悠地说:“这事儿急不得,得试验。不过嘛,思路我给你了,你多找找资料,沉下心来……” 窑洞里,灯光昏黄,两个老同学的头凑在一起,低声嘀咕起来,只剩下菸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窗外的陕北高原,早已沉入一片寂静的夜色之中。 第63 章 买自行车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麻麻亮,刘正民就爬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那身四个兜的干部服,对著墙上那块小方镜捋了捋头髮,然后背上挎包准备出门。 “这么早就去上班”王满银已经被吵醒,他撑著胳膊嘟囔著。 刘正民回过头对,还窝在炕上的王满银说了声“今天我也回公社,先得去站里和站长说一声,还得安排下工作,顺便带早饭回来,你再唾会”,说完便拉开门出去了。 农技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门房在扫院子,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刘正民径直走到站长办公室门口,站长李建国也刚来,正拿著钥匙开门。 “站长,早!”刘正民脸上堆著笑,递过去一根“大前门”。 站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瞅了他一眼:“正民啊,这么早?有事?” “哎,是有点事。”刘正民跟著站长进了屋,顺手拿起暖壶给站长的搪瓷缸里续上水, “我打算今儿就下乡去,蹲点调研一下垛堆肥的追肥效果,再看看各村的夏管情况。 还有双水村那蚯蚓餵猪的法子有些门道,我也想蹲点摸摸情况,说不定能搞出个新课题。可能得待个十来天。” 站长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气,呷了一口,听著刘正民说事,前两件事是正常工作,但后面说蚯蚓餵猪的事……,他疑惑的说”前段站里也派人去看过,蚯蚓餵猪可能有效果,但挖蚯蚓可是个大麻烦,这有啥看的……?” “顺带的事,也不费啥多少工夫!”刘正民敷衍了几句。 李建国没再追问,只是叮嘱他说:“嗯,工作是该抓点紧。眼下正是关键时候。去吧,手头的事交代好就行。” 现在刘正民是农业局里的红人,站长自然不会拦他。 刘正民应了一声,麻溜地回到自己办公室,把几份要紧的文件和报表归置好,跟隔壁办公室的下属交待几句,说有啥急事就往石圪节公社打电话,这才快步出了农技站。 他在街口的国营早餐铺买了四个白面饃饃,两份咸菜,用油纸包了,揣进兜里。回到宿舍时,王满银已经起来了,正就著脸盆里的凉水“呼哧呼哧”地洗脸。 “赶紧的,吃口东西,咱就去百货公司。我钱,票都带著呢!”刘正民把饃饃放在桌上。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我得好好选一下。”王满银回过头来笑著说,毛巾上的水渍滴落,摔成尘埃。 两人悠閒的吃了早饭,推门出来。 清晨的原西县城已经有了动静,驴车的铃鐺声、扁担的吱呀声、沿街店铺下门板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他们推著刘正民那辆半旧的自行车,朝著县百货公司走去。 百货公司刚开门,售货员还在打著哈欠擦柜檯。自行车销售区在商场最里头,也只有四五辆崭新的自行车擦得鋥亮,车把和轮圈闪著冷峻的光泽。 “同志,看车?”一个中年售货员走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见两人衣著整洁,气度也像公家人,態度不错。 “哎,看那辆永久的二八大槓。”刘正民指著其中一辆。 售货员推了过来。王满银上手摸了摸锰钢的车架,又捏了捏剎车,按了按铃鐺——“叮铃铃”,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商场里迴荡。 “就这辆了!”王满银眼里放光,对这结实的傢伙什满意得很。其实也没啥选的,每一辆质量都过关,看著就经造。 刘正民去开了票,付了一百六十八块五毛钱。 王满银则在百货公司里转悠起来,扯了几尺深蓝色的棉布,称了一斤水果糖,又买了四封用粗黄纸包著的点心,方方正正,上面盖著红纸商標。这些是给孙玉厚家和兰花准备的。 刘正民看著他大包小包地拎过来,打趣道:“行啊,满银,这女婿上门,架势足得很嘛!” 王满银把东西往新车后座上一掛,嘿嘿一笑:“那是!咱现在也是有钱有车的人了,不能跌份儿!” 两人推著新车出了百货公司。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在晨光里亮得晃眼,引得早起的行人纷纷侧目。有几个半大的娃还跟在后面,嘴里喊著:“看,永久牌的……。” 在这年月,谁家添置一辆自行车,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回到农技站宿舍,王满银把行李卷和买的礼物牢牢捆在后座上。 刘正民也只背了个军用挎包,里面装著笔记本、钢笔和一些资料。 两人骑上车,一前一后驶出了原西县城。出城时公路还算宽,柏油马路也十分好骑。出城不远,柏油路很快到了尽头,变成了夯实的黄土公路。 车軲轆压在路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路上汽车不少,多是拖著煤灰的解放卡车,呼啸而过时捲起漫天黄尘,呛得人直咳嗽。 从县城到石圪节差不多六十里路。起初一段路还算平坦宽阔,越往西走,路就越窄,两旁的黄土山峁也越发逼近。 约莫骑了四五十里地,从豁然开朗的川面路进入一条峡谷路,像一斧劈开地面般,公路在沟底蜿蜒。 而公路像一根细带子嵌在沟底,两边是陡立的黄土崖壁。风一吹,带著黄土特有的味儿。 在峡谷路的尽头有座大山横挡在路尽头,成了一道分水岭。而路开始盘旋上山,仿若缠龙玉带。 在山脚下两人同时下了车,望山兴嘆。 “前面就得推著走了!”刘正民喊了一声,率先推车前行。 王满银也走。这岥又陡又窄,路还不平,自行车根本骑不动。 两人推著车,吭哧吭哧地沿著之字形的盘山土路往上爬。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砸在乾燥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娘的……这坡……可真够劲……”王满银喘著粗气,解开衣领的扣子。 刘正民也好不到哪去,汗湿的后背紧紧贴在衣服上:“以前……以前更糟!得一直爬到那山樑上!”他指了指高耸的山顶,“后来……后来修路,在半山腰炸了个豁口……省了一大半力气哩!” 总算推到了半山腰的豁口处,两人都累得够呛,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抓起水壶“咕咚咕咚”猛灌一气。 王满银望著脚下蜿蜒的公路和远处层叠的山峦,用袖子抹了把汗:“等以后……科技发达了,直接从山脚掏个洞子……穿到山那边,骑车子二十来分钟就过去了……哪像现在,累得跟孙子似的……” 刘正民闻言笑起来:“尽想美事!那得多少炸药、多少水泥?除非我当了县太爷,批条子给你修!”他歇够了,站起身,“走吧,下山就轻鬆了。” 下坡路果然快得惊人,风呼呼地从耳边掠过。两人捏著车闸不敢鬆手,剎车片摩擦著轮圈,发出焦糊的气味。 路边的排水沟里,偶尔能看到侧翻的卡车残骸,提醒著人们这段路的危险。 “那些开汽车的……,上坡时慢熬的愁人,下坡就爱放飞车……十个有九个要栽!”刘正民大声喊著,声音被风吹散。 衝下山坡,眼前又是一片开阔的川道。几条细细的溪流从山上流下,在山底匯成一条河,沿著公路边流淌,这就是东拉河了。河水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一直流向石圪节,流向罐子村,流向双水村。 到了石圪节公社对面的岔路口,两人停了下来。 “真不去我家坐坐了?”刘正民问。 “不去了,正事要紧。”王满银摇摇头,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上的行李,“得赶紧回去看看。” “成!那我也直接去回家了。有啥事就来公社找我!不过我说不定明天就来找你……。”刘正民挥挥手,蹬上自行车,朝著公社大院骑去。 王满银目送他远去,这才调转车头,沿著东拉河边的土路,朝著罐子村的方向骑去。 越靠近罐子村,他的心情就越欢快。路边的麦子已经抽穗,在风里泛起绿色的波浪。远处山坳里,罐子村的窑洞依稀可见,几缕炊烟正在升起。 他用力蹬著脚踏板,崭新的自行车轮碾过黄土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风迎面吹来,带著河水和小麦的清新气息。他忍不住按了下车铃——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了地头觅食的几只山雀,扑棱著翅膀飞向了蓝天。 第64 章 知青(二合一大章) 王满银骑著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拐进罐子村的土路时,车軲轆压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远远地,他就瞧见前面有辆驴车慢悠悠地晃著,车上坐著几个人,旁边一个老汉赶著车,头上扎著白羊肚手巾,深灰色的对襟短衫肩头打著一块补丁。 是村二小队的队长王连喜。王满银手上稍一用力,捏了下车闸,接著拇指一按——“叮铃铃!”清脆的铃鐺声在这安静的黄土沟岔里显得格外响亮。 驴车上的人齐刷刷回过头来。王连喜眯眼一瞧,“嘿!”了一声,利索地从车辕上跳下来,扯住韁绳让驴车停稳。 “哟!满银?你小子可算回来咧!呀嗬!这……这是新车?永久牌的?” 他走过来,围著自行车转了大半圈,眼睛瞪得溜圆,粗糙的手掌想去摸那鋥亮的车把,又怕手上的土坷垃弄脏了似的,缩了回去。 “连喜叔,”王满银单脚支地,笑著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刚回来。你这是……接人去了?” 他目光转向驴车上那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穿著半新不旧的蓝布衣裳,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更多的是好奇和一种初来乍到的茫然。 他们都是眼睛清亮,却透著点不知所措的“蠢”劲儿——一看就是城里来的知青。驴车后头垛著几个捆得结实的大行李卷。 王连喜接过烟,珍惜地別在耳朵后面,“可不是嘛!从公社接回来的知青娃。开春来了三个,这下半年又添三个,今年就这些了。哎……,村里有人些都断粮了……。” 他又咂咂嘴,又忍不住瞅那自行车,“满银,你这是学成归来了?这车……可真气派!” “嗯,学完了。车是城里同学弄的票,刚买的。” 王满银简短地回答,眼神在那三个知青脸上扫过,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隨即对王连喜说:“连喜叔,那你先忙著,我回家搁下东西,等会儿就去村委报到。” “哎,好嘞!你快去忙你的!”王连喜连连摆手。 王满银脚下一蹬,自行车又轻快地向前驶去,掠过驴车时,带起一小股尘土。三个知青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直到他拐向村头那个孤零零的窑洞院落。 驴车重新吱吱呀呀地动起来。车上那个剪著齐耳短髮的女知青忍不住开口,带著点京腔:“王大叔,刚才那位同志是谁呀?也是咱们村的?”她觉得那人看著和村里其他人不太一样,那身蓝色的確良干部服,还有那辆崭新的自行车,在我们城里都扎眼。” 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也推了推眼镜,附和道:“村里还能买得起永久自行车?肯定是在城里工作的干部,怕不简单。”语气里有点羡慕。 第三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点的男知青没说话,只是眼里也满是好奇。 王连喜挥了下鞭子,在空中打了个空响,赶著毛驴,“他呀,叫王满银,就咱罐子村的人,住村头那院。以前嘛……嗯,现在可是咱村搞副业的能人哩!” 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显然不想多谈王满银的过往,只是朝王满银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喏,就那家。” 说完,便专心赶车,不再多言。这些城里娃刚来都这样,话多,问题也多,等过上俩月,地里活儿一压,话自然就少了。 驴车晃晃悠悠,终於来到了罐子村的村委大院前的打穀场。 欢迎场面有些寥落,比不上昨天石圪节公社欢迎知青那锣鼓喧天的盛大场面。 但还是有仪式的,一面褪了色的破旧红布横幅勉强掛在两棵树之间,上面用墨汁写著歪歪扭扭的一行大字:“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到罐子村落户”。 村干部来了三位:支书王满仓、会计陈江华,还有妇女主任廖海堂。他们站在打穀场边上,脸上掛著程式化的笑容。 不远处,站著开春就来的那二个老知青,一男一女,他们脸上的表情复杂多了,早没了初来时的兴奋或清高,只有日晒和劳作留下的黝黑皮肤以及一种认命般的沉寂,眼神里透著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在这陕北的穷山僻壤,不是饿肚子,就是在饿肚子的路上,更可气的是,他们开春来时,还跟著村里一些破落户到县城里去討饭,不去没吃的,哎……。 打穀场周围,稀稀拉拉地坐著些没出工的村民,多是些老人、妇女和半大孩子。 现在是农閒,妇女主任廖海堂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召集起来“欢迎”一下。 村民们大多穿著打补丁的衣裤,面色菜黄,他们对此並不热心,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妇女们埋头纳著永远纳不完的鞋底,男人们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大声聊著家长里短、雨水庄稼,偶尔爆发出一阵鬨笑。 一群光屁股娃娃在场院中间追逐打闹,扬起一阵阵黄土。 驴车的到来短暂地吸引了大家的目光。王满仓支书带著会计和妇女主任迎上前去。 王连喜把车停稳,三个新知青有些拘谨地跳下车。王满仓伸出粗壮的手,挨个和他们握了握,脸上堆著笑,说著准备好的词:“欢迎欢迎!毛主席派你们来咱罐子村支援农村建设,俺们全村都欢迎得很!” 会计陈江华在一旁点著头,妇女主任廖海堂则打量著知青们,心里盘算著怎么安排住处。 这时,人群里不知哪个老汉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带著点看热闹的揶揄:“咱罐子村可是人多地少,沟壑纵横,粮食年年不够吃,婆姨娃娃饿得嗷嗷叫!你们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可得做好吃苦挨饿的准备嘍!別哭鼻子想家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堂大笑。纳鞋底的婆姨们抬起头咧著嘴笑,抽菸的男人们笑得更大声了,连那几个老知青脸上也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三个新知青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窘迫地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女知青则咬住了嘴唇,低著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已经蒙尘的解放鞋。 欢迎仪式就在这片掺杂著好奇、麻木、善意调侃和些许尷尬的气氛中继续进行著。黄土高原的风吹过打穀场,捲起细微的尘土,掠过横幅,掠过人群,也掠过这些年轻人未来未知的岁月。 王满银推著崭新的永久自行车,刚拐进自家院坝那条土坡,脚步骤然一顿,险些让车軲轆磕到旁边的酸枣丛。他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地瞅著眼前景象。 院坝还是那个院坝,可模样大不相同了。原先倒塌了小半截的石垒矮墙,如今被重新垒得齐整结实,用的还是原来的石头,缝隙里填了新泥。 坑洼不平的地面被仔细垫过,夯得平展展的,扫得乾乾净净。角落那个旱厕,如今也用秸秆和旧木板做了个厕门,顶盖也封严实,看著顺眼多了。 最扎眼的,是那孔新窑!他去柳林的时候才挖进去不到两米多不到三米,就是个土窝窝。 现在倒好,窑洞已经完全挖成了!深足足有五六米,穹顶圆润,內壁的黄土被剔颳得平整溜光,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能看出规整的轮廓,只差粉刷墙壁、砌窑口和安装门窗了。窑门口堆著些碎土块,也清扫得利利索索。 “这……这都是兰花弄的?”王满银心里头又惊又暖,还夹杂著点说不清的酸涩。他不在的这两个月,那女人不知下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 他把自行车推进自己住的老窑洞靠墙放好。老窑里也收拾得清清爽爽,炕上的铺盖叠得整齐,地面扫过,甚至那张破桌子的腿都用木片垫平了。 王满银从行李中拿出毛巾,舀了水缸里的水,好好擦了把脸和手,洗去一路的风尘。 然后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瓶虎头汾酒,用旧报纸包了,揣进挎包里。回来了,得先去村支书那儿报个到,这是礼数。 他锁好窑门,深吸了一口村里熟悉的、带著点柴火和黄土味道的空气,大步朝村委院子走去。 村委院子里,欢迎知青的场面还没完全散。王满仓支书正跟会计陈江华蹲在屋檐底下说著啥,眉头皱著。但隱隱中透著苦愁。 “现在村里又添三张嘴,公社光说让我们先发粮,到时从交公粮里扣,哎…,咋天后坳口陈家的来借粮,都只借了几升,仓库里都…。怕挨不到秋收,村里大部分人家都会断粮…。”村会计也唉声嘆气。 妇女主任廖海堂在给那几个新来的知青说著规矩,让老知青带新来萌新知青的先去到仓库领口粮,再回知青点住安顿好。 王连喜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没走,蹲在墙根咂著菸袋閒聊。都忧愁秋收前这段难熬的时间。 王满银一进院子,眼尖的王连喜就先瞧见了,用菸袋锅子捅了捅旁边的人,努努嘴:“喏,满银回来了。他可是骑著新自行车回来的,有派头喔!” 王满仓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脸上的愁容淡了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满银?啥时候到的?咋样,学得还顺利?” “刚到屋。满仓哥,华哥。”王满银笑著走过去,先从兜里掏出香菸来,给两人递烟,口里说著,“顺利,这次在柳林,托我老丈人的福,他的一个老友在陶村瓦罐厂当厂长,照顾我哩!” “顺利就好,连喜刚才说你骑新自行车回来是怎么回事?”王满仓好奇的问。 王满银压低声音“刘正民给我淘了张自行车票,今上午,没忍住就买了骑回来“ “嘶”王满仓和陈江华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对王满银的財力刮目相看,就算自行车票是刘正民赠送的,但买自行车的一百大几的钱票证明,王满银在外逛盪的那几年,是发了財的。 王满银也知道两人心中所想,没去解释,现在空间里钱票可不老少。 第 65章村里仓库没粮了 妇女主任廖海堂叉著腰,在打穀场边朝村会计陈江华喊:“江华!愣著干啥?赶紧去仓库给新知青发口粮!再磨蹭日头都偏西了!” 陈江华苦著脸,脚底下没挪窝,嘴里嘟囔:“发?发啥哩!咱村自个儿都快断顿,开春还去县城討过饭,这又来三张嘴,上面咋就不想想实际情况… …”话没说完,瞥见王满仓和王满银看过来,他猛地收了声,脸上堆起尷尬的笑,搓著手:“哎,这就去,这就去!”说著转身快步往村仓库走,背影都透著几分仓促。 王满仓望著陈江华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转头对王满银嘆气道:“满这会战一年比一年多,瞎折腾不知道,上个月县又里下文搞大会战,让每个又村出人出粮,要修三座水库,还有十五处山崖隘口的路。 村里那点存粮,早拿去填了窟窿,现在仓库里就剩点红薯、高粱,离秋收还有两个多月,这日子村里好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了哎,这日子……。难吶!” 王“沉噔”一下,原身记忆里那些不愿回想的苦难,像潮水似的懵懂少年时母亲將黑馒塞到自己手里,说著自已不饿时的心酸。 山樑外放羊老汉唱的信天游,隱隱传入耳中,透著悽愴。 “三个围围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土灰尘。三个箱箱两个空,一个不空放些苦菜根。三个瓮瓮两个空,一个不空放根驴紂棍 。” “一天两顿糝糝饭,肠子饿成三寸半,坐下就软得不想站,队长还嫌动弹的慢。二尺布证按人发,缝个裤衩也嫌窄,全国都是这活法,遮不住羞耻不止咱 。” 支书王满仓似乎也听见了,豪迈秦腔中带著撕裂伤疤苦楚让人心沉。 这个年代陕北农村因为 自然条件极端恶劣,陕北地处黄土高原,水土流失严重,土地贫瘠且多为坡地,耕地质量差、產量极低;同时降水稀少且分布不均,旱灾、风沙等自然灾害频发,农业生產长期“靠天吃饭”,抗风险能力几乎为零。 生產力水平低下,农业生產完全依赖人力和畜力,缺乏现代化农具、化肥、良种等基础生產资料,耕作方式原始粗放;加上粮食单產极低,即便风调雨顺,也难以满足基本温饱需求。 还有政策的原因,这个年代全国处於计划经济时期,农业资源(如粮食、布匹)需按计划调配,陕北作为欠发达地区,资源分配优先级较低;同时“以粮为纲”的政策导向下,当地难以发展多样化经济,农民收入渠道单一,几乎没有非农收入来源。 支书王满仓的喃喃自语还在诉说,王满银忍不住朝晒穀坪看去。 坪里的老汉们,穿的都是自家织的土布衣裳,顏色灰扑扑的,补丁摞著补丁,有的袖口磨得露了棉絮,用麻线粗粗缝了几针。 不少人脚上的布鞋,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脚趾头在鞋里顶出个鼓包,一到下雨天,只能光著脚在泥里蹚。 几个半大孩子,瘦得胳膊腿跟麻杆似的,光著脚丫在坪里跑,脸上沾著黄土,眼睛却亮得很,盯著远处人家屋檐下掛的玉米棒子,直咽口水。 村里的窑洞更是破落,窑壁上满是裂缝,有的窗欞子断了几根,用糜草捆著塞在窗缝里,风一吹“呜呜”响,跟哭似的。 王满银知道,窑洞里更寒酸,土炕上就铺著烂席片,被褥补丁叠补丁,棉花露出来,跟枯草没两样。 “现在村里人家,顿顿都是粗粮,红薯干、高粱面掺著野菜煮,能把肚子填个半饱就不错了。” 王满仓声音压得低,“窝窝头硬得能硌牙,可不吃就得饿肚子。还有人家开始去山里剥野菜做主粮了……。” “总有办法的”王满银听得心里发紧,他从挎包里掏出用报纸裹著的汾酒,递到王满仓手里: “仓叔,这是我从柳林带回来的,您尝尝。再难,日子也得往前过,公社,县里不会这么看著。” 王满仓接过来,捏著报纸一角掂量了掂量,鼻尖凑过去闻了闻,醇厚的酒香透过纸缝钻出来,他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 “哎呀呀,你这娃,还惦记著叔!这可是好酒!破费这干啥!”嘴上说著,手却紧紧把酒瓶揣进怀里,生怕掉了似的。 这时陈江华发完粮回来了,脸上带著点哭笑不得的神色:“那几个新知青,见了发的口粮全是红薯、高粱、马豆,脸拉的老长,那个女娃还问能不能换点白面……哼,下个月怕这些粗粮都吃不上了!” 他瞥见王满银,又笑著凑过来:“行啊满银,这趟出去学手艺,看著更精神了!咋样?那烧窑的手艺,学到真经没?” “学了学了,皮毛总归是学到些。对付著村里瓦罐厂还是有把握的”王满银掏出烟,给王满仓、陈江华各递了一根,又给刚过来的王连喜也散了一根, “在柳林待了俩月,先去了县陶瓷厂,看了人家的机器化流程,后来又去陶村瓦罐厂,跟著老师傅上手揉泥、拉坯、烧窑,总算心里有点底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满仓点著烟,深吸一口,烟圈从嘴里冒出来,他脸上的愁容淡了些, “咱村重启瓦罐窑这事,可就指望著你了!眼下正好,新知青来了,他们下地干活不行,往后窑里缺人手,让知青们去搭把手也行,好歹能挣点工分。” 他朝路口努了努嘴,那三个新知青正围著几袋粗粮发呆,眼神茫然。 王满仓压低声音:“刚才我还跟江华愁这事,一下子多三张吃饭的嘴,队里仓库那点粮,撑不了多久。 就盼著你这瓦罐窑赶紧弄起来,正好现在田里活少,人閒的蛋疼……,快点烧出瓦罐卖了,给队里添点进项,也让大伙能多喝口稀的。”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篤定:“仓叔您放心,我既然学了,就肯定尽力。我先回家安顿一下,把学的那些流程、配比理一理,再找村里那几个老把式聊聊,看看咋结合咱村的情况弄。” “成!有你这话,叔就放心了!”王满仓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你先回去歇著,跟兰花也好好聚聚。明后天我让江华通知,咱开个会,把瓦罐窑的事仔细说道说道。” “哎,好嘞。”王满银应著,又跟陈江华、王连喜打了招呼,转身向家走去。 日头晒得人发晕。几个新知青还蹲在粮袋旁抹眼泪,旁边的老知青冷冷看著,嘴角带著点讥誚。一阵风颳过,扬起黄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第 66章回来了 王满银回到自家那孔冷清的旧窑洞,土炕边还堆著自己带回的行李铺盖。 窑里一股子尘土味儿,他顺手抄起炕笤帚划拉了几下土炕。心里惦记著去双水村,在家里找了两个空酒瓶和一个小布袋。 然后从隨身空间里分出点麵粉装到小布袋里约莫五六斤的样子,又拿出两瓶贴著红標的汾酒。 又从瓮里的老陈醋,咕咚咕咚灌满两个空酒瓶。醋味儿冲鼻,却透著股熟悉的酸香。 他把这些连同从县百货公司买的蓝布、点心和水果糖,一股脑塞进个半旧的竹筐里。竹筐沉甸甸的,拎起来坠手。 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槓,车把在夕阳下闪著光。他把竹筐牢牢捆在后座上,试了试挺稳当,这才推车出了院门。 这二八大槓车架高,他左脚踩著踏板溜了几步,右腿一扬,利索地跨过车座。 屁股坐实了,脚下使劲一蹬,车子就顺著土坡溜了下去,车链子发出轻快的“噠噠”声。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凉中带著一丝燥热。日头已经西斜,金红的光晒在黄土山峁上,把路边的庄稼染成暖黄色,波光粼粼的东拉河静静流淌。 黄土路面被车轮压出浅浅的辙印。他骑得稳当,车铃偶尔一按——“叮铃铃”,声音在山沟里传得老远。 路旁地里收工晚的社员直起腰,手搭凉棚瞅著这个骑新车的“洋气”人,眼里儘是羡慕。 远处放羊老汉直起腰瞅著,连羊跑了没顾上赶--,这一片沟沟峁峁里,能骑上自行车的,都是能人。 拐进去双水村的岔路,车子微微顛簸起来。老远就望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聚著一堆人。 等骑近了,那些正扯閒篇的老汉婆姨们都住了声,张著嘴,眼珠子跟著他的车軲轆转。 “呀!这是……孙家女婿…?”一个豁牙老汉认了出来,菸袋锅都忘了磕。 王满银笑著点点头,手上按了下铃鐺,算是打过招呼,车子没停,径直拐向了孙家那边的土坡。 铃声惊起了槐树上的麻雀,也引来了更多好奇的目光。几个脏兮兮的娃娃嗷嗷叫著跟在车后跑,小脚丫子啪嗒啪嗒踩起一串黄土。 孙家院坝就在眼前。夕阳把黄土院子染得一片金黄。兰花和少安刚回来不久,猪栏边堆著两座小山似的猪草。 兰花正弯腰往下卸筐,额头上的汗顺著下巴住下滴,有时皱眉忍著肚子传来的咕咕叫。 少安在旁边往饲料棚里搬猪草码好,嘴里嘟囔著,“附近的猪草都没了,要翻到二道梁那头才有,来回就得二个小时…。” 少平和兰香正守在猪圈旁,在帮母亲往食糟里倒猪食,这段时间,时不时有人上门来看那两头重达110多斤的肥猪,所以暂时也没法去捉蚯蚓,再说晒好的蚯蚓粉还有老多了。 闻到猪食味道,那两头黑猪“哼唧哼唧”著凑过来,肚子圆滚滚的,皮毛油光水滑。 “叮铃铃--” 自行车铃声由远而近,还夹杂著村里娃娃们的大呼小叫声。 少平耳朵尖,最先丟下搅食棍,好奇的跑到院坝头去看。 然后蹦著高喊:“姐夫!是姐夫骑洋车子来了!”话音没落,人已经像兔子似的窜下坡去。兰香也欢呼著跟在后头,两条小辫甩得飞起。 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一角,就著最后的光亮修锄头,手里的柴刀削著木楔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疑惑的眯缝著眼朝坡下望。 兰花手里的猪草掉在地上,心里愣噔一下,又喜又慌,想往坡下迎,脚刚挪两步又缩回来,手不自觉地扯了扯衣襟--俩月没见,这突然回来,还直接到她家里来,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 母亲脸上浮现笑容,放下猪食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还有些愣神的兰花说:“还傻站著干啥?快去迎迎!我去灶火添把柴烧点水……” 说著转身就往窑里走,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王满银在坡底剎住车,单脚支地。后面追来的几个村里娃喘著大气围住了新车,脏兮兮的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睛瞪得溜圆。 “去去去,一边玩儿去!”王满银笑著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分给那几个娃娃。娃们抢过糖,欢呼著一鬨而散。 少平和兰香已经跑到跟前,两双眼睛黏在鋥亮的自行车上,恨不得贴上去。 “姐夫,这车真威风!是你买的?”少平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车把。 “嗯,新买的。”王满银笑著,拍了拍后座的竹筐,推起车,“来,搭把手,咱把车推上去。糖有…的是。” 两人一左一右帮著推后架,三人合力,把自行车稳稳噹噹地推上了孙家院坝。 自行车停在院当间,成了最扎眼的物件。夕阳的余暉洒在车身上,泛著金属特有的冷光。 兰花这会儿才蹭过来,脸上泛著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满银,低声问:“回来了?路上顺当不?” “顺当著哩。”王满银看著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玉厚老汉也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来,黝黑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目光在那新车上扫了几个来回,才开口问:“这车子……得不少钱吧?” “一百六十八块五,托同学弄的票。”王满银一边解后座上的竹筐一边答话,“叔,这趟去山西,在陶村瓦罐厂,遇著根生叔…。” 他把竹筐拎下来,拿出那两瓶“汾酒”和装满醋的酒瓶,又提出那袋白面和点心包:“这是陶村根生叔硬让捎的,说是谢你当年的情分。还有点心和布,给家里用的。” 孙玉厚看著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两瓶“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出粗糙的手,在那袋白面上轻轻按了按,又摸了摸光滑的点心包。 母亲端著一碗热水从窑里出来,正好看见,惊得“哎哟”一声:“咋又拿这么些东西!这得花多少……” “婶,应该的。”王满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用袖子一抹嘴,“兰香,少平,还有给你们的糖。” 他把那斤水果糖塞给兰香和少平,两娃不知所措看向母亲,一颗两颗的能直接塞嘴里,这么多,就犯难了。 那捲蓝布递到兰花面前,兰花下意识接过来,脸更红了。但眼睛里闪著柔情。 少安一直站在猪栏边没动,看著那新车和新东西,脸上也是羡慕,这时才走过来,摸了摸车把手:“姐夫,这车子不赖,看著就结实,你…山西那边……真学成了?” “学成了七八分吧,够咱村折腾了。”王满银看向他,“听正民说,你带著堆肥小组干得不赖,公社都表扬了?” 少安“嗯”了一声,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很快绷住:“就那么回事。就是……村里最近又出么蛾子,想收猪粪。” 孙玉厚嘆了口气,闷声道:“先不说这个。满银刚回来,先进屋歇歇脚。老婆子,看看能做点啥吃的不?” “哎,哎!”母亲连忙应著,拎起那袋白面,掂量了一下,犹豫著说:“要不……今儿咱烙两张白麵饼?” “烙!”孙玉厚头也没抬,声音却斩钉截铁。 夕阳彻底沉下了山樑,天色暗了下来。双水村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孙家的窑洞里,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静静地立在窑洞门口,车后座上还绑著空竹筐,诉说著主人刚刚归来的风尘。 第 67章 杂麵饃难吃 王满银和孙玉厚盘腿坐在炕桌两边,炕桌有些年头了,边角被磨得发亮。 兰花端来一碗温水:“满银,喝口水,缓缓。”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碰到他的手,又飞快缩回去,红著脸转身往厨房走“娘还在揉面,我去搭把手” 少平和兰香围在奶奶身边,手里捧著那封了口的点心包,小心翼翼拆开粗黄纸。 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八块桃酥,油浸透了纸,散发著甜腻的香味。 兰香拿起一块,踮著脚非要塞到奶奶嘴里:“奶,我闻著就香,你吃,甜哩!” 奶奶笑的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嘴里说著“哎呦,碎娃娃吃,婆牙不行”, 俩娃不依,兰香硬把点心塞到他枯瘦的手里,她只好捧著,小心地掰了一小角放进嘴里,眯著眼慢慢咂摸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王满银从挎包里摸出半包“经济”烟,先抽出一根递给孙玉厚,又递给凑过来的少安。 孙玉厚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这才从挎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封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叔,”他把信递过去,“这是陶村根生叔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 孙玉厚接过信,手指在那粗糙的信封上摩挲了几下,眼神有些恍惚。他认得的字不多,便把信递给旁边的少安:“少安,你念。” 少安在炕沿上蹭了蹭手,接过信,展开。信纸是那种红格子的材料纸,字跡端正有力。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念起来: “玉厚大哥:见字如面。一別已是十数年,音信不通,心里时常掛念。 家父已於十年前病故,临终前仍念叨大哥当年救命之恩……此次满银侄来我处学习,得知大哥一家近况,心中甚喜……满银聪慧肯学,实乃良材……他与兰花的婚事,定要提前知会於我,我必亲赴双水村,一则贺喜,二则与大哥痛饮畅谈,一敘別情……弟,根生。” 少安念得慢,在特別重要的地方还会稍稍顿一下。 窑洞里很静,只有灶火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兰花香低声说话的声音。 孙玉厚低著头,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烟,烟雾笼罩著他。 直到少安念完,他才抬起粗糙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指在眼角快速蹭过。 “唉……”他长长嘆了口气,声音有些哑,“根生……陶家是实诚人,是能交心的。 那年他『大』没了,咱也没能去祭拜……,以前你二爸能去山西读书,后来成家,都多亏了人家帮衬。这情分,咱孙家得记著,不能忘。” 这时,母亲和兰花端著饭菜过来了。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一盆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粥,主食是一摞掺了野菜的杂麵饃,顏色灰黑,只有旁边一个小笸箩里放著六张难得的白面烙饼,油汪汪的,焦黄喷香。 饭菜摆上炕桌,母亲特意把那笸箩白麵饼往王满银这边推了推:“满银,饿了吧,快吃饼,刚烙出来的,香著哩!” 王满银拿起一张白麵饼,卷了点咸菜丝,大口吃起来。饼確实香,面是好面,油也捨得放。 他很快吃完一张,母亲立刻又拿起一张往他手里塞。王满银没有接,反而伸手从旁边拿过杂麵饃。 他咬了一口,那饃喇嗓子,一股子野菜的涩味和说不清的树皮糠麩味直衝喉咙,嚼了半天才勉强咽下去。 孙母又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碗老陈醋。放在王满银面前。 “少平,兰香,来,你俩分分。”他却把醋碗推给了眼巴巴瞅著的少平和兰香。 兰香和少平立刻高兴起来,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粥碗里倒了一点,酸味顿时弥散开,他俩吸溜著鼻子,小口小口地喝起来,仿佛喝的是什么仙露琼浆。 兰花看他手里拿著那黑饃,伸手就过来夺:“你吃那个做甚!拉嗓子,又没味,吃白麵饼!”她又想把那张饼塞给他。 王满银躲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接过饼,却把它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少安,一半自己拿著,就著咸菜丝慢慢吃。他手里的杂麵饃也没放下,偶尔咬一口,嚼得很慢。 孙玉厚闷头喝著糊糊,吃著黑饃,偶尔夹一筷子咸菜,对那白麵饼一眼都没看。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也拿起一个黑饃,掰开泡进自己的糊糊碗里。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吃饭的声音。昏暗的煤油灯苗跳跃著,將一家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粗糙的黄土窑壁上,隨著咀嚼的动作微微晃动。 第68 章 月下柔情似水 兰花送王满银下院坝时,天上的月亮却亮的惊人,银辉泼在地上,地上的小石子都照得泛光,连墙根的草叶都看的分明。 王满银推著自行车,兰花低著头跟在旁边,影子被拉得老长,时而叠在一块,时而又分开。 对面远处田埂上的玉米秆,都像站著的人似的清清楚楚,倒比阴天的白日还要亮堂几分。 两人都走的慢。王满银小声的诉说著这两个月在外对兰花的思念,兰花脸泛红。 “这俩月在柳林,夜里躺炕上,总想起你给我烙的二合麵饼。”王满银声音压得低,跟月光似的软,“陶村的面没你烙的有筋道,吃著没味儿。” 兰花脸更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你就会哄我,那饼里只有一点点白面…。你在那边……没受啥罪吧?” “咋没罪?”王满银停下脚,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我住的是集体窑,里面热得跟蒸笼似的,汗流得能浇地。可一想起你,就觉得美,就觉得啥都值了。” “你男人我聪明著呢,我先到县陶瓷厂…,后又到陶村瓦罐厂,我结合县陶瓷厂的工艺,结合…,陶厂长也支持我实验…。 没想到成功了…,他们瓦罐厂的產品质量和成品率都…。 我回来时,村里感谢我,给了我一些钱票和特產…。” 兰花悄悄的揽上了王满银的胳膊,两人行进的速度更慢,说话的声音也更轻,也更柔情。 在经过村口那棵白天老头老太太经常聚集的老槐树边时,王满银笑著说“我一进村,那些老汉和老婶都大声嚷嚷,满银…,又来看你婆姨了…”王满银的眼睛映在兰花的心坎上。 兰花忽然停住,拽了拽王满银的袖子,猛的拉著他到树背后的阴影里,自行车无声的靠在老槐树旁像守卫。 没等王满银反应,兰花踮起脚,大胆的搂住王满银的脖子,嘴唇直接贴了上来。 她的嘴唇有点凉,带著刚喝的野菜汤的苦味儿。 王满银心里一热,一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著她单薄的蓝布衫下摆探进去,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时,兰花身子猛地一颤,发出一声轻细的嚶嚀,眼里像盛了一汪清泉,亮闪闪的。 良久,唇分,兰花的脸颊烫得嚇人,把头埋在王满银怀中,听著他咚咚有力的心跳,而他的坏手依旧在饱满处肆虐,还能感觉到她呼吸在发颤。 夜静的能听见山峁上的风声,槐树后也传来两人细细的言语。 “现在家里情况这么差了吗?连顿玉米饼都不能保证?”饭桌上他就瞧出来了,孙父,孙母,还有少安和兰花,只捡野菜饼子吃,白麵饼全让给了他和兰香,少平,还有奶奶。 就算吃食是粗粮野菜为主,那点份量还是不能吃饱的。 兰花嘆息著,声音闷闷的:“今年有你的帮衬,比往常年好多了,至少到现在还有些高梁和糜子面,还能掺些麦麩就著野菜还能凑合,往常年这个时候,基本都是野菜糊糊…,人都能饿晕” 兰花的脸有些泛白,挨饿的日子太难受了,有时看见土疙瘩都以为是白面馒头,恨不得捡起来咬上两口。 “你今天送来的白面,除了留一点给奶奶补补,剩下的会全部拿到石圪节换红薯,能多撑些日子…。” 王满银將兰花搂得更紧,下巴抵著她的头顶,疼惜的对兰花说“过几天我要请人刮新窑的墙,砌窑口安门窗,你和少安来帮忙…。” 兰花赶紧抬头,摆手说“就让少安去就行,我就不去了,家里事多,你那请人要管饭,粮食精贵,能省一口是一口。” 她知道,请人一光要付工钱,还要负责吃食,在现在困难时期,每一点粮食都是精贵的,她不愿让满银为难。 “你必须来,”王满银语气硬了些“新窑是咱俩的家,你得去盯著。再说我要负责村里瓦罐窑的事,这给师傅做饭,打下手,还得你来。” 王满银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又软了下来“现在农閒,少安去上工也没多少工分,这段时间天气太热,堆肥也暂时停止,所以你和少安过来帮我…比请外人强…。” “我去还不行吗”兰花心中甜蜜,他知道,这是满银在帮她家。 王满银又说起另一件事,捏了捏她的脸说“明天,我在县里的同学刘正民要来你家蹲点,收集蚯蚓餵猪的数据。 到时,他会带口粮来,吃在你家,而住的话,我让他住我家,反正两村又不远,他骑著自行车方便。” 兰花点头,她知道,干部到农村蹲点,都带著口粮来的,招待的家庭是会沾光的,更何况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肯定会让她傢伙食上一个台阶。 “还有”王满银又交待,语气郑重:“你让少安经心一点,刘正民来收集蚯蚓餵猪的数据不是小事,说不定,少安能跳出农门…。” 兰花猛然一惊,她看向王满银,眼睛里充满疑惑:“能跳出农门…?满银,这餵猪的法子还是你教给我们的,你来参与,不是希望更大…。” 王满银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里带著怜惜“我也只懂一些皮毛,实践全在你家,何况,我有本哥养活你,而少安不一样,他是块好料,他不应该困在双水村的土疙瘩里…。” “满银,你…,我…,唔…!” 月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斑斑点点。自行车还靠在槐树旁,风儿吹过,偶尔伴著沙沙轻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亮。 第69 章 驻点(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天还麻乎乎没大亮,王满银那孔旧窑洞门外就响起了“砰砰砰”的敲门声,木头门板被捶得直晃荡,外头还有人扯著嗓子喊:“满银!王满银!太阳晒沟子了还挺尸哩?” 王满银正睡得沉,被这动静猛地惊醒,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扯过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吼:“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还让不让人唾了” 他梦中正做著美梦,梦中做著和兰花昨晚在槐树后没做完的事,可惜被人打断了,恼火的很。 门外的人听见回应,叫得更起劲了,还夹杂著“叮铃铃”的自行车铃鐺声:“是我!刘正民!快起来!你个二流子,比猪还懒!太阳都快晒屁股了,还蜷在炕上!” 王满银彻底没了睡意,也听清了来人是刘正民,骂骂咧咧地坐起身,胡乱套上那件蓝布褂子,趿拉著破布鞋去开门。 木头门閂一拉开门,就算是夏天,清晨的风也带著一丝凉意,立刻灌进来,让他起了身鸡皮疙瘩,他没好气地瞪著门外的人: “刘正民,你鬼催呢?瞅瞅这天色,鸡都没叫透,六点有没有?” 刘正民推著他那辆半旧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后座上绑著铺盖行李,熟练的打撑支好自行车,嘿嘿笑著,也一副混不吝的样子。 一脚就跨进门坎,笑著:“心里有事,睡不著哩!我看你那新窑洞我看挖得差不多了,起券封顶的木料啥时候要?我好早点给你张罗,別误了糊窑娶媳妇。” 王满银还带著起床气,揉著眼睛,转身走回沿边坐下,打了个哈欠:“急个屁!烟囱还没掏呢。我都不急,你倒替我火上房了?” “我这不是怕误了你终身大事嘛”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另一头,四下打量。这窑洞比以前乾净多了,地上扫得光溜溜的,炕上的被子虽旧却叠得整齐,破桌子上也没了往日的灰尘和乱扔的碗筷。 “行啊,满银,”他嘖嘖两声,“如今这窝拾掇得像个过日子的地方了,以前那真是狗窝都不如!看来是真想娶婆姨,认真过日子了?” 王满银没理他的调侃,弯腰炕边里扒拉出香菸和火柴,弹出一根递给刘正民,自己也叼上一根:“少扯淡。你昨天不还说在家住一天,今天就这么早跑来,有急事?” 刘正民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不急,可我爸急…。”他有点无可奈何的说。 “昨儿我回去,把你说的那蚯蚓餵猪、搞调研立项的事跟我爸细细说了。我爸一听,比我还激动! 说这事要是真能弄出点名堂,那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对解决社员养猪饲料是大好事!他说这要是能出成果,上面认可了,那么提拔谁也拦不住…。 所以,催著我赶紧下来,扎扎实实蹲点,收集数据,写报告。 ”他越说越兴奋,“这不,今天天不亮就催我下村来,我有啥法。” “啥法,你不会在门外待会,挠人清梦”王满银不满的哼唧两句,慢悠悠的起身找衣服穿,一边扣扣子,一边指挥 “既然来这么早,就別閒著,去厨房帮我烧水,顺便把早饭也弄好…。” 边说边拿著洗脸盆,牙膏牙刷去水缸舀水,顺便问一句。“你吃了没?” “没呢,一路骑过来,肚子早咕咕叫了,这不到你这来赶早饭…。”刘正民气笑了, “我上门做客,你让我烧水做饭,你好意思吗?你来城里,那次不是我侍候好你,有点良心好吗…。” 王满银端著洗脸水往门外走,没理刘正民一脸不忿的表情,嘴上还哼著歌。 刘正民无语了,跟著王满银出了门,指了指窑洞边自行车后座捆著的行李卷和粮袋,“瞧,铺盖和口粮都带来了,打算在你这儿住上半月二十天,好好搞这个调研。” 王满银放下脸盆说道:“住我这儿行。但吃饭得去双水村孙家…。” 刘正民一愣:“啊?为啥?你这儿不能开火?双水村离这儿也不近便,骑车子快也得十来分钟呢。” 王满银准备刷牙,牙刷往双水村方向一指:“昨天我在兰花家吃的饭。你是没看见,晚饭就是野菜糰子,掺了点高粱面,野菜粥苦得麻舌头。 他家粗粮估计都快见底了,更別说玉米面。我估摸著,你带著口粮去驻点,好歹能添补点他家。” 刘正民沉默了,站到王满银身边,望著外面依旧灰濛濛的天色。 罐子村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狗叫。他嘆了口气:“这么难了?我们干部下来吃派饭,標准是一天一斤四两粮票,我级別高点,有一斤六两,补贴还有二毛钱的菜钱和开支。粮食都是玉米面,白面……也没有。” “昨天村支书也和我说起,罐子村也有不少人家快断顿了,上面还塞了知青过来…。”王满银刷著牙,含糊不清的说。 刘正民没再多说,转身进屋去烧火。 王满银洗漱完后,也进了屋,走到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黑釉瓦瓮前,掀开木盖子:“瞅瞅,我这儿白面还有不少,是从山西带回来的,玉米面也多。” 他舀出两碗白面,又舀了一碗玉米面,准备和面做二合麵饼子。 刘正民探身一看,笑著说“你这日子过的比我这干部还好,现在哪家有你这么多白面。” “我这人吃不惯粗粮,前几年在县里,公社混,我可是顿顿吃细粮,隔天有荤腥,今年上工后,才知道普通村民一年到头,连粗粮饱饭都吃不上。还是倒买倒卖来钱快…。” “拉倒吧,县里和公社今年打击投机倒把和政治坏分子的行动严了不少,你还去…,拉去游街批斗是最轻的,说不定还要吃枪子。”刘正民严词警告他。 “我都要娶媳妇了,可不敢再去逛盪了,其实在农村挺好,我也算有技术的人,总不至於比以前混的差…。”王满银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王满银又满脸忧色“罐子村今年比双水村还恓惶,好多家一天就两顿稀的,红薯干、高粱饃都算好的了,全靠挖野菜拌糊糊吊著命。你看村里那些人,哪个脸上不是菜色?” 刘正民將烧开的水灌进暖水瓶,又拿了两个大碗倒了两碗水凉著,看见王满银利索地和面、生火、烙饼,又从角落摸出两个鸡蛋打在碗里。 灶火映著王满银阴鬱的脸。刘正民靠近低声说:“谁让咱们这里自然条件恶劣,生產力水平低,而且交通和物资流通不便呢。 去年上报市里的农业数据我看过,原西县粮食播种面积122.24万亩,人均6.4亩。粮食总產量1.18亿斤。平均亩產量96.5斤。人均生產粮食618斤。交售公粮1651万斤。人均89斤。 农民人均口粮332斤。有些生產队,受灾,国家返销粮331万斤。 就拿双水村来说,去年口粮应该人均330斤左右,按道理,精细著点吃,还是能够保证温饱的。 但还要交农业税,三超粮和战备粮,还有会战义务工,民办教师和村干部工分负担等,平均人均口粮最多210斤。而且大部分为粗粮……。家里还要买油,盐,酱,醋等生活必需品,大家日子可想而知。” “是啊!每年开春,青黄不接时,村里最困难的,都相遨著去县里,市里討饭…”王满银唏嘘著,不由自主哼唱起討饭的信天游来。 “穿的烂、走得慢,牺惶不过討了饭,于成龙还砍过炭,我是贵人遭磨难。 自古財大气才粗,贫困潦倒见人羞,穷了不能细讲究,康照王吃过到口酥。 钻神堂、人古庙,女媧和我常睡觉,脑相触、脚相靠,黑间全凭她关照。”王满银的声音中透著自嘲的深沉。 饼子在锅里“滋滋”地响,散发出粮食的焦香。王满银把烙好的二合麵饼(白面掺了点玉米面)和炒鸡蛋端上炕桌,又舀了两碗玉米碴子粥: “先吃饭。等下你去双水村,顺道帮我办件事。” “啥事?”刘正民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以你们县农技站的名义,聘孙少安当你的调研辅助员。一天给他算一斤粮票的口粮补助。这粮票,”王满银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拿出几张斤票, “我出。孙玉厚那老汉脾气犟,死要面子,没个正当名头,他绝不会白要咱们的粮。” 刘正民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点点头:“成,这办法好!我弟曾说少安读书时,成绩可是头一名,那小子脑子活,肯干,不读书,可惜了。有他帮忙,调研也顺手。这事包在我身上。我每天二毛钱的补助也给他家…。” 两人很快吃完了早饭。刘正民把自己的铺盖卷搬进窑洞,放在空著的炕角。 王满银洗了碗筷,嘱咐道:“去了孙家,机灵点,別提是我给的粮票。就说是站里的规定,请人帮忙就得给补助。” “放心吧,我知道轻重。”刘正民推起自行车,把那个装著玉米面的粮袋子夹在后座上, “那我这就过去了。现在还早,还得先到双水村村委登个记,这是驻点手续问题,晚晌回来我们再细嘮。” 刘正民骑著车出了院子,晨光里,东拉河水泛著微光,铃声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响起,渐行渐远。 王满银站在窑门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家冷清的院落,转身背上挎包,向著村委晒穀坪走去,上不上工,得做个样子。表明他王满银的农民本色。 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刘正民骑著那辆半旧自行车,一路“叮铃铃”地往双水村赶。这一路,他瞧见土路两边地里的庄稼比往常年似乎要好上不少,应该是垛堆肥的功劳,看著在晨风中有气无力地晃悠著庄稼,他心里不禁嘆了口气。 不多时,拐进双水村,路上己有村民稀稀拉拉赶向村委领任务,看见骑车的干部都好奇的打量著。 刘正民以前就是双水村的,对这里很熟悉。很快就到了双水村村委。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村支书田福堂正坐在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见刘正民晒穀坪,赶忙起身,笑著招呼:“哟,正民同志,咋这么早啊!有事……?” 刘正民赶忙从兜里掏出烟,笑著回应:“田支书,县农技站派我来蹲个点,就是孙玉厚家蚯蚓餵猪这事儿的可行性。” 他给田福堂还旁边的金俊武和孙玉亭都派了烟,话还在继续“孙家半年时间就把猪餵到百多斤,了不起,这事我们得重视……,利国利民。” 金俊武眉头一皱“这不是你们县里传下的技术吗,怎么还要调研,这蚯蚓餵猪好是好,就是蚯蚓太难挖,特別这热天,怕一天四五斤都挖不到……,麻爪。” 他家也有两头任务猪,先前听闻玉厚家蚯蚓餵猪灵的很,便也试了试,但挖几天蚯蚓,人累的不行,也就放弃了。 刘正民解释著说“市里,县里先前只有理论,有人提出,蚯蚓蛋白含量高,適合餵猪……,没想到孙家真敢干,还出成绩了,这不县里派我下来调研记录,万一能找条出路呢……。” 村里干部们倒吸一口凉气,田福一拍大腿:“王厚还真是胆子大,就不怕餵孬了,那风险可……,正民!这可是好事儿,要是真能成,咱农民这养猪的事儿可就没这么受罪了!” “那是”刘正民动作没停,从挎包里取出介绍信,递给田福堂“这是农技站的介绍信,帮我登记一下,这次驻点时间不短,至少得半个月,甚至更长,你看我口粮都带来了……。” 刘正民指向自行车后架。鼓鼓囊囊的粮袋子,隱约能闻见玉米面的清香。 村委委员孙玉亭也瞧见了自行车后座上捆著的粮袋子,眼睛放光,凑过来热情地说:“刘同志啊,驻点的话,要不安排在我家吃饭吧!我可是村支部委员,我婆姨也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著呢!” 刘正民眉头一皱,脸色一正,严词拒绝:“孙委员,这可不行。我在孙玉厚家搞调研,到你家去搭伙,算怎么回事,这不是闹阶级矛盾吗,可不敢坏了规矩。” 田福堂听孙玉亭这话,狠狠瞪了他一眼,心里骂道:“没出息的货,就知道盯著那点粮食。” 然后转头对刘正民笑著说:“刘同志別介意,玉亭他也是好心。走,进办公室先登记好,我再带你去玉厚家,玉厚家人可不错……。” 第70 章 天上掉馅饼 孙玉亭眼巴巴地瞅著田福堂和下村来的干部刘正民迈进村委办公室,又忍不住將目光投向大坪中支著的那辆自行车,尤其是车后座上那袋鼓囊囊的粮袋子,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直犯嘀咕,暗自埋怨田福堂咋就不帮衬帮衬他呢。 瞧瞧他家,都穷成啥样了,如今家里別说玉米面,就连高粱面、麦麩这些粗坯杂粮,也早就见了底儿。 每天就靠大女子天不亮就上山去挖野菜,回来混著那点地瓜干,勉强糊弄肚子。 他心里头琢磨著,要是刘同志能到他家搭伙,也能混几餐正经饭,……哎,再往下想,肚子里就烧得慌,嗓子眼儿都发乾。 他好不容易把那贪婪的目光从粮袋子上收回来,余光却瞥见金俊武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孙玉亭脸上“腾”地一下就热了起来,像被人扒光衣服看个乾净,只得訕訕地朝著村办公室走去。 还没等他迈进办公室的门,田福堂和刘正民就有说有笑地从里头出来了,两人相谈甚欢。 孙玉亭见状,立马小跑两步凑上去,腰杆不自觉地弯了几分,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刘同志,手续办好了吧?要不……要不我送您去我哥……我哥家。” “我陪刘同志过去就可以了,还有很多工作要討论。”田福堂不满地瞪了孙玉亭一眼,心里直骂他没眼力见儿。 刘正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同了田福堂的话。 他伸手从口袋里又摸出香菸,先递给田福堂一根,顺手也给孙玉亭递了一根。 孙玉亭赶忙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把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没点燃的菸丝味儿,脸上的笑容愈发諂媚起来:“好烟,好烟哩!” 田福堂扭头对著孙玉亭和金俊武吩咐道:“今儿个早上上工的事儿,就你们俩盯著。该咋安排咋安排,可別给我出啥岔子。”说完,便带著刘正民往孙玉厚家走去。 两人出了村委大坪,刘正民推著自行车,和田福堂並排沿著村里的土路往前走。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土腥气,带著丝丝凉意。 田福堂甩著胳膊,脸上透著几分炫耀:“刘同志,你瞅瞅咱这川道里的玉米,小麦,那杆子是不是比往年粗壮些? 这可全亏了今年狠抓垛堆肥!虽说追肥有点晚,但公社王技术员都说了,咱村这肥使得足,秋收的时候,一亩地起码能增產百分之五以上! 等收了秋,社员们分粮,说不定就能多吃几顿稠的。还是得感谢公社和县里的领导,心里头装著咱庄稼人吶……” 刘正民推著自行车,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碎石子,点头应和道:“双水村的堆肥工作,在公社那是没话说,在全县那也是拔尖儿的,这可多亏了田支书您重视,下了大力气啊。福军局长在局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表扬过呢。” 提到自家弟弟田福军,田福堂脸上的光彩更盛了,嘴上却谦虚地说道:“都是上级领导带得好,社员们觉悟高。咱庄稼人,不就指望地里多打些粮食嘛。” 他话头一转,说到了孙玉厚家:“玉厚这家子,老实巴交的,穷是穷了点,可从来不叫苦,娃娃们也都爭气,一个个能吃苦受累。就是命不太好,这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刘正民接过话茬,声音压低了些:“他家情况我多少了解一些。罐子村的王满银是我要好的同学,他家大女子又是满银的婆姨……您说这事儿巧不巧。” “我懂,我懂。”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自感嘆孙家这女婿算是找对了。 “这次下来,局里下了任务,就是要把蚯蚓养猪这个新法子摸清楚。要是真能总结出好经验,上报成功了,不光对全县的养猪事业是个大贡献,对他家也是件大好事儿,县里肯定会有奖励,你们村里起码也能评个先进。”刘正民接著说道。 “那是!那是!我肯定是举双手赞成的。有啥事儿要帮忙的,您儘管言语一声。”田福堂心头一片火热,连连点头,“玉厚家那猪,长得確实招人稀罕,膘肥体壮的,村里头人谁不眼热哩。要真能推广开,那餵任务猪的也不至於整天怨声载道了。” 说著话,两人拐过一道土坡,眼前就出现了一个院坝,还有孔破旧的窑洞。 窑面的土坯有些剥落,窗欞上糊的麻纸也破了好几个洞。院坝倒是扫得乾乾净净,可角落里搭著饲料棚和猪圈。此刻,窑洞顶上正冒出缕缕淡薄的炊烟,缓缓融进灰蓝色的晨雾里。 田福堂站在碱畔上,朝著院里扯著嗓子喊了一嗓子:“玉厚!玉厚在家没?” 这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得老远。很快,窑门“吱呀”一声开了,孙玉厚披著件磨得发亮的黑褂子,探出身来。他脸上带著常年劳作留下的深深皱纹,看见田福堂和推著自行车的干部,愣了一下,赶忙走出来,粗糙的手在衣服上搓个不停:“是福堂啊……这位是?” “这是县农技站的刘正民同志。”田福堂介绍道,“专门为你家那蚯蚓餵猪的事儿来的,要在你家驻点调研些日子。” 孙玉厚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搓手的速度更快了:“啊……这……是好事儿,就是……咱这穷家破舍的,怕委屈了刘同志……” 刘正民把自行车支好,笑著走上前:“孙大叔,您可千万別这么说。是我要来打扰你们了。我瞧著你家这猪餵得好,是来跟您取经学习的。” 说著,他拍了拍后座上的粮袋,“您看,我口粮都带来了,得麻烦在您家搭伙吃饭。” 孙玉厚一听,更是局促不安起来,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搭伙……?我家吃得可孬,怕过不了口。不过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帮您另煮,费点柴火的事儿,不值当搭伙。” 刘正民隱晦地瞅了眼田福堂,他不好直接说啥。 田福堂立马心领神会,开口说道:“玉厚,这刘同志下村驻点,有工作纪律,你得支持。 分两餐煮,那不成了脱离群眾嘛,这可违背了下乡驻点的本意。他都带了口粮来,一个锅里搅食,才显得干部群眾一家亲嘛。” 刘正民赶忙接口:“田支书说得在理,您可別把我往外推,不然领导批评我,我可就麻烦了。” 正说著,窑洞里又走出一个半大小子,是孙少平。他好奇地打量著门口的干部和自行车。 紧接著,孙少安也闻声从饲料棚里出来,他显然刚忙完早晨的活计,袖口上还沾著些草屑。 刘正民看到少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想起王满银的嘱託,便对孙玉厚说:“孙大叔,不光是搭伙这事儿,还有啊,这次调研任务重,需要个得力的帮手,少安同志对蚯蚓餵猪这块有实践经验,这记录、调整啥的都缺不了他。” 孙玉厚有些茫然,扭头看向儿子,不知怎么回答。 孙少安心里早有底儿,今早姐姐就跟他说了刘正民来驻点这事儿,还叮嘱他这是个大机缘,要全程参与。 他也认为这是好事,至少能学些东西,就像垛堆肥一样,艺多不压身。 他三步並作两步走到刘正民面前,目光坚定,笑著说道:“我愿意的,保证完成任务!”他不像父亲那般侷促和自卑,言语间透著一股自信和担当。 田福堂满意地点点头:“少安这娃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我们村垛堆肥就是他带人完成的,他办事,你放心,错不了。” “那好,我就正式邀请你加入蚯蚓餵猪实验小组。”刘正民伸手握住孙少安的手,然后转头对田福堂说, “田支书,按我们站里规定,请辅助员一天有一斤的粮食补助,您看,能不能先从村里划拨,我过几天再补给村里……” 田福堂愣了一下,还有这好事儿?不是义务工啊。但转眼一想,刘正民是王满银的好友同学,单位里的事儿谁说的清,就连村里弯弯绕绕也多著呢,名堂大了去。 他大手一挥,说道:“这有啥难的,你开个条子,让少安去村仓库领就是了,都是为了工作嘛!” 孙玉厚也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没想到不光刘干部要来家里搭伙,而且少安还成了辅助员,一天能有一斤口粮!这简直就像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儿。 少安也怔在那里,看著刘正民,又看看父亲。脑海里却想著姐夫王满银的叮嘱,心里头一阵温热,鼻子有些发酸。他扭回头时,看见姐姐兰花正倚在门框上,脸上带著微笑。 第71 章 瓦罐窑计划 王满银到村委大坪时,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峁,那暖黄色的光洒在坪里,给整个大坪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辉。 坪里早已熙熙攘攘,来了不少村民。几个生產小队队长正扯著嗓子给队员分派任务,那大嗓门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老远老远,“今儿个別著急,只有这么点活…!” 王满银这一出现,就好似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顿时引得一阵骚动。 几个平日里相熟的后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满银,你去山西学那技术到底学得咋样啦?” “村里这瓦罐厂到底能不能开起来呀?別到时候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人家那头的厂子,真能挣到钱?你可別蒙我们!” “满银,听说你买自行车了哈,过段时间我娶媳妇,让我骑骑哈…。”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人晕头转向。 王满银敷衍地回应著:“学了,学了,人家那边技术確实先进,咱这能不能成,还得支书拍板哩!” 一边心里琢磨在这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支书王满仓讲讲,便费力地挤开围上来的人群,朝著村委办公室走去。 不经意间,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碾盘一角,堂嫂正眼巴巴地看著他。 堂嫂陈秀兰一脸菜色,有气无力,一看就是家里揭不开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两人眼神交匯时,堂嫂陈秀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出声。 王满银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隨后转身拐进了村委办公室。 此时,支书田满仓和会计陈江华正坐在办公桌旁嘮著嗑。 田满仓手里夹著旱菸,那菸头上的火星一明一暗,屋子里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见王满银进来,田满仓抬手招呼道:“满银啊,快过来坐。” 王满银应了一声,走上前,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田满仓磕了磕菸袋锅,接著问道:“满银,重启瓦罐窑这事儿,你心里有章程了没?村里情况你也看到了,愁死个人。” 王满银闻言,赶忙伸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笔记本的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他说道:“支书,我都整理好了,村瓦罐窑復厂计划都在这笔记本里头呢。 陶村瓦罐窑的陶厂长和厂里的大师傅帮我谋划好了,就等著跟村里几个老师傅再合计合计,根据咱村的实际情况,看看咋把这瓦罐窑开起来。 支书,我只能跟您说,技术上的那些难点,我都能解决。不过在执行这块儿,还得靠村委和老师傅们维持。” 田满仓听了,心里很是高兴,王满银这態度谦逊,也没有颐指气使的派头,看来这趟山西没白去。他扭头对会计说: “江华,你去把村里那五个老师傅叫进来,咱一起开个会商量商量。这事儿可得慎重著来。” 会计陈江华应了一声,起身出门去了。没多大一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村里五个解放前在瓦罐窑干过学徒工的老汉陆续进了办公室。 张正发老汉走在最前头,他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脸上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刻满了岁月的痕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富老汉紧紧跟在后面,背有些驼,走路一瘸一拐的; 赵全程和王有財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著什么,听不清说的啥; 孙德旺老汉落在最后,他慢悠悠地走著,手里还拿著旱菸袋,时不时抽上一口。 等大家都坐定了,田满仓清了清嗓子,才开口说道:“满银去柳林学了两个月,把全套瓦罐窑技术都带回来了。 村里打算趁著这段农閒,把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一起议议,看这事咋弄。可不敢再像以前一样,闹闹哄哄没个章程,到时赔了夫人又折兵。” 五个老汉相互看了看,眼神里透著犹疑。最后孙德旺把目光投向王满银,吧嗒了两口旱菸,说道: “满银啊,可不敢说大话哟。不是叔不信你,这烧窑的手艺,可不是开会喊口號那么简单。 你才学了两个月,就敢说学会了烧窑的全部技术?我们几个老骨头,当年在窑上做了十多年工,也不敢说把式话……” 老汉们的眼睛里满是怀疑,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可別吹牛。 王满银点点头,清了清嗓子,说道:“老叔,你们那时候学手艺,老师傅怕抢饭碗,关键处都藏著掖著。 现在不一样啦,柳林瓦罐窑厂陶厂长是我『老丈人』的至交好友,人家可没藏私。 再说现在连烧瓷技术都任你学,何况这烧瓦罐窑的技术,他们是真心实意地教,我也一门心思认真学。真没大家想得那么难。” 张正发老汉皱著眉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哼了一声说:“难不难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行的。再开瓦罐窑,万一搞砸了,吃亏的可是村里啊……” 解放后村里已经重启过两次瓦罐窑,可惜都失败了,这让他们心里都有了阴影,不敢轻易把话说满。想起前两次失败的经歷,老汉的眼神里满是担忧。 王满银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说道:“这不把你们这些老师傅喊过来,一起研究研究我带回的技术嘛。咱们一样一样捋。你们要是有啥质疑,儘管问。在重启瓦罐窑之前,不还得先验证实验嘛……”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老汉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些。 田满仓接口道:“满银,你把资料先给他们看看,有啥问题,你再当面解释。” 王满银赶忙把笔记本递过去,没想到几个老汉谁都没接。孙德旺老汉尷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我们都不识字啊。” 王满银愣了一下,訕訕地收回笔记本。嘆著气说:“老叔,这时代在进步,这笔记里有好些个新技术,需要有点文化底子……” 张正发目光一疑,仿佛乍毛的猫,冷哼著:“以前窑里的大师傅,也没几个人识字的,不一样烧好窑了!” 田满仓“啪”的一声站起来,冷喝道:“你们几个老货,还强词夺理,你们没文化,在窑里干了十几年,还迷糊。 还质疑满银,人家可是读了书的,垛堆肥他也学成了,学烧窑技术二个月就比你们清楚。资料啥的记的明白,你们这些睁眼瞎,还在这摆谱,摆给谁看……” 田满仓一发脾气,几个人顿时不敢再言语,都低著头,气氛有些沉鬱。 王满银忙打圆场,说:“支书,老叔他们也是为村里瓦罐厂……” “满银,你先说说技术,看他们有啥要质疑的。”王满仓又重回椅子上,点上旱菸,深吸了一口。 当下王满银也不再废话,將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开始有条有理地和几个老汉讲解起瓦罐窑烧制的技术。 从选土、练泥,到拉坯、制坯,再到晾乾、装窑、烧窑,和老汉们一项一项捋。 “老叔们,这选土比以前讲究,得认土性。你们看,这土啊,顏色、质地都有说道。怎么掺料,怎么揉泥省力又均匀,这都有新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讲的时候,不时抬头看几个老汉的反应,遇到他们皱眉就停下来问: “正发叔,这块您觉得咋样?老法是不是凭经验看土色,和一次泥,配一次土? 新法是同样土样,科学配比,关键是加料的比例……,以前是凭经验,新技术是讲分析成分……。” 讲到拉坯、制坯,李富老汉听得仔细,眼睛紧紧盯著王满银,偶尔点头,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说到晾坯的乾湿把握,王有財歪著头,仔细听著,也没挑出毛病。 等到装窑的技巧和烧火的控制,王满银把关键的温度控制、观火色的诀窍都说了出来,赵全程原先撇著的嘴也慢慢放下了。 特別说到测温新技术,测温三角锥,从此告別“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態,实现相对精確的温度管理,不同產品用不同烧成温度。 赵全程老汉嘆口气说:“是得有文化才行……。” 窑洞里烟雾繚绕,那是田满仓和老汉们抽菸的烟雾,只有王满银不紧不慢的说话声和老汉们偶尔的提问打破这烟雾中的寂静。 田满仓在一旁抽著烟,看著王满银一句一句跟老汉们对著、商量著,脸上不由带了笑,心里想著,这满银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最后,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旱菸,慢慢点了头:“满银娃说的这些……听著是在行。有些新道道,是比我们老脑筋想的轻省。哎……,我们落伍了。” 王满银心里鬆了口气,合上笔记本:“技术是学来了,但离了各位老叔的经验帮衬,我也玩不转。 咱要干,就得靠大伙一起使劲。当然,还得召些有文化的,掌握得快。” 田满仓一拍大腿:“这好办,村里那五个知青正好可派到瓦罐窑,看他们下地干活真正是急死个人……。他们应该是文化人,学技术肯定快。” 孙德旺老汉听了,微微皱眉:“知青?那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能吃得了这苦?烧窑可不是个轻鬆活儿,又脏又累。” 张正发老汉也跟著点头:“是啊,他们能安心在窑上干活?別干两天就撂挑子了。” 王满银想了想,说道:“老叔们,这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他们是下乡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挑三拣四的,只要补贴跟的上,我相信他们不比村民干劲差。” 田满仓吐了口唾沫,说道:“我回头跟他们说说,愿意乾的就留下,不愿意乾的也不强求。反正这瓦罐窑要是能干起来,对村里可是件大好事,他们要是错过了,以后可別后悔。” 李富老汉磕了磕菸袋锅,说:“那就试试吧,反正咱们也缺人手。只要他们肯学,咱就肯教。” 赵全程和王有財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就这么初步定下了让知青加入瓦罐厂的事儿,窑洞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第72 章 废弃的瓦罐窑 村委会外大坪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勤快的早跟著生產队长下了地,家里断粮的基本上都进了山。 偷懒耍滑的也磨蹭著往自家自留地溜达,还有几个老汉凑在碾盘背阴处,拿柴棍在地上划拉著方棋,爭得面红耳赤,时不时传来几句吆喝声。 村大队长王满江撩开办公室的旧布门帘钻进来时,窑洞里烟气繚绕,討论刚歇。 王满仓正磕著菸袋锅,见他进来便招手:“满江,来得正好,坐。” 王满江没坐,先说了正事:“昨儿在公社刚开会,冬小麦收割安排下来了,咱罐子村定在七月二十左右,满打满算也就半个月。得赶紧安排磨镰刀、清晒场、拾掇石碾了。” 罐子村的庄稼人主要吃秋粮(粗粮),罐子村秋粮种植面积大,占种植比例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而种植的主要作物为两杂一薯。即玉米,高粱和马铃薯。 而冬小麦做为细粮,產量低,所以种植比例只占30%(县里硬性规定)。也是上交公粮的主力,村里基本不会留。 收小麦前三四天就要做准备,比如磨镰刀,清晾晒场地,扬场,石碾等物准备好。 王满仓点点头:“你看著安排就行,收小麦虽说也得集中人力抢收。但就那么点面积,人手够用。” 他话头一转,脸上带了点活泛气,“刚才我们和满银、还有几位老师傅议了议重启瓦罐窑的事,都觉得能成。正打算去废窑口实地瞅瞅,看该怎么修整。你既来了,也一道去,帮著参详参详。” 王满江一听,眉头动了动:“真要弄?这回有把握?” “满银娃从山西学回来的技术,几个老把式都点了头,说比老法子更轻省明白。”田满仓说著,指了指旁边默不作声的王满银和那几个老汉,“眼下先不铺张,就让村里那五个知青先跟著干。成了,再扩大;不成,损失也有限。” 王满江嘆了口气:“弄吧!光靠土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时都难活。有点副业,好歹是个指望。” 王满银和五个老汉的討论也停止了,在王满江的带头下,一行人便出了门,顶著渐高的日头,往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这废弃瓦罐窑占地可不小,除去原料矿土的地儿,就光这窑厂占地就有二亩左右。里头有2座主窑,那是烧窑用的,还有2个制坯棚,附属设施倒也不复杂。 一路上,王满银跟在老汉孙德旺旁边,孙老汉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烟,边走边叼叼著往昔红火的瓦罐窑。 他对瓦罐窑的一切如数家珍。他嘟囔细说著记忙忙中的瓦罐窑。 主烧窑建在缓坡上,利用这地形既能减少土方开挖,又便於排烟。 窑体是半地下土窑洞式的,典型的陕北“靠山窑”结构,窑口朝南,避风又採光好。 窑长约莫12米,宽4米,高3米,內壁用掺了草木灰的黏土抹平,既耐高温又能防渗漏; 窑尾设1个排烟孔,通到窑顶,有2米高;窑口设了个可封堵的土坯门,用来控制窑內温度;窑內地面还铺了一层厚约10厘米的耐火黏土,防止烧制时底部开裂。 制坯区就在主窑旁边,搭著简易的木架棚。棚內地面平整压实后,铺了一层细沙,能防止黏土粘地。 里头设了2个“和泥坑”,直径3米、深0.5米,是用来搅拌黏土与水的,旁边还摆放著4个木质制坯模具,有瓦罐、陶盆的形状,还能拆卸。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原料堆放区分两处,一处堆著晒乾的黏土块,用编织袋或者土筐盛放; 另一处堆著柴薪,主要是玉米秆、高粱秆,还有少量硬木,那是烧窑用的,堆有1 - 1.5米高,上面还用草蓆盖著,防著淋雨。 晾坯区在制坯棚前方的空地上,用砖块或者土坯铺出个长15米、宽4米的平台,方便摆放湿坯晾晒,平台四周还有浅沟,能排水防涝。 旁边还有1个简易土灶台,就在窑口旁,烧热水和临时做饭能用; 还有1个小土坑,是存放烧制失败废坯的,粉碎后能重新和泥利用,除此之外,再没其他复杂设施了。 终於一行人到了地,前段时间在废窑边空地上堆的几堆垛肥,都酒到田间地头去了,还散发著淡淡的氨臭味。 眾人站在窑口上方的土坎上,废弃的瓦罐窑厂一览无余。 由於多年没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都高。一片二亩见方的缓坡地上,歪著两座黑黢黢的土窑洞,像两个被遗弃的巨兽尸骸,窑口张大著,里头幽深不知底。 旁边搭著的制坯棚早就塌了架,几根朽木支棱著,顶上盖的茅草烂成了泥。 晾坯的平台裂了缝,野草从缝隙里钻出来,枯黄一片。 和泥坑积了雨水,泛著绿沫,蚊蝇嗡嗡地飞。堆柴薪的地方只剩些烂糟糟的碎屑,风一吹,扬起一股霉腐气。 大家唉声嘆气的走进窑场,小心避开杂物,仔细看了起来。 “瞧瞧,败落成这球样了!”张正发老汉跺了跺脚,踢开一块鬆动的土坷垃,“这得费多大劲才能拾掇出来?” 王满银没吭声,率先走到一座窑口前,弯腰抓了一把窑壁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伸头朝黑乎乎的窑洞里仔细瞅。 “窑体大体还成,没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指著窑顶和窑壁几处明显的裂缝,“这些地方得补,用黏土掺草木灰,抹厚实些。窑门得重新砌,留好通风口。里头地面要重新铺层耐火泥,洒水养几天。” 他又走到窑尾,踮脚看了看那个几乎被堵死的排烟孔:“这玩意儿最关键,堵了就得倒烟,一窑货全得熏坏。得通开,拿新土坯重新砌顺溜了,另外烟囱还得加高,再加高。” 李富老汉一瘸一拐地围著窑转了一圈,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窑里头最好再支几根结实木头顶著窑顶,保险些。” “对,用松木或杨木,底下垫石板。”王满银应道,又走向那个塌了半边的制坯棚,“这棚子得重新搭,顶要盖厚实,不然下雨全完蛋。 和泥坑清乾净,坑壁夯实在。模具……”他弯腰从烂草堆里扒拉出半个腐朽的木头模子,“都得重做。” 赵全程和王有財蹲在晾坯平台边,用手抠著上面的裂缝:“这平台也得细细补一遍,四周排水沟要挖通,不然一场雨就泡汤了。” 孙德旺老汉则走到原料堆放区,望著空荡荡的场地吧嗒菸袋:“黏土得重新去沟那边拉,要晒乾、砸碎、过筛,一点石子都不能有。柴火也得提前备,玉米秆、高粱秆都得收,堆远处,垫高盖好,別受了潮。” 第73 章 村委管饭 王满银一边听老汉们议论,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他拿起带来的木炭和旧本子,蹲在地上简单画著示意图。 “几位老叔,我看咱现阶段还得添改几样东西。”他抬头说, “晾坯光靠这平台不行,太慢还占地方。咱搭几个木架子,分层晾,省地又干得快。” “嗯,这法子好!”张正发眼睛一亮。 “还有和泥,”王满银用木炭在地上画了个带长柄的耙子,“做个这样的泥耙,省力气。旁边再挖个小蓄水池,接雨水用,省得老是挑水。” “对著哩!”李富拍腿,“以前咋就没想到!” “再挖个深点的废坯池,”王满银指著制坯棚旁边一块空地,“烧坏了的、没成型的坯子,別扔,砸碎了倒进去加水泡著,还能当泥用。” “呀!这可是节约了好东西!”王有財嘖嘖称讚,“满银娃,你这趟真没白学!” 王满银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王满仓和王满江:“支书,大队长,眼下最要紧的是人手。清理、挖土、和泥、修窑、搭棚、做模具、备柴火……活儿杂著呢。那五个知青,得儘快叫过来。先不管他们学不学,先跟著干起来才行。” 王满仓对王满江说:“你一会儿就去知青窑洞说一声,愿意来的,不,都得来,开春来的知青,一下地就腰酸背痛,天天嚷著进厂当工人就好了,我就让他们进厂,罐子村瓦罐厂……。给他们记工分,按壮劳力算!” 王满江点头:“行,我这就去。”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明晃晃地照著这片破败却又孕育著新希望的瓦罐窑。空气里瀰漫著黄土和腐草的气味,但此刻,似乎又夹杂著一丝活泛的干劲。 王满仓看著还在瓦窑前转悠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大声喊道:“满银,技术你掌总,几位老叔帮衬著,需要啥材料工具,就跟村里开口。这回,咱罐子村能不能有点起色,就看这窑火能不能再烧起来了!” 王满银和几个老汉又聚到王满仓身边,手中的笔记本扬了扬:“老师傅们经验丰富的很,只要按章程来,这窑,肯定能烧成! 这瓦罐窑场我们初步都看了,只要拾掇十来天,小改些地方,就能小批量烧制瓦罐,我都记下了。” “那好,这天也快到晌午了,我们先回村委”王满仓开始招呼大家往回走,边走边说, “今天下午还得核算修缮,改造废窑的人工和成本,中午呢,就在村委吃饭,也算是为罐子村重启瓦罐窑庆祝一下,等下几个知青也会喊过来,满银,你是年轻人,和他们应该谈的来,他们就交给你们招待了。” 几个老汉一听村委管饭,不由喜上眉梢,这段日子,家家都困难,有高梁野菜糊糊填肚子就不错了,村委的饭,至少有黑面饃,说不定还能混上黄面饃呢。 王满银笑著应下,和王满仓排著走说“支书,我们这瓦罐窑已严重落伍了,就算修缮后,生產出来的產品也比不过其他瓦罐厂的產品,供销社不一定看的上。 我就想在这瓦罐窑试生產成功后,我琢磨著咱还得扩大,还得改进,还得添改几样东西。让咱们產品供不应求,就像柳林陶村瓦罐窑厂一样。” 王满仓沉吟一下说“满银,我晓得你心大的很,但你也知道,村里底子薄,如果成本太大的话……,村里怕无能为力……。” “支书,我也不是立马就大动,我是说等试几批窑之后,大家看到希望后才扩改, 其实改造瓦罐厂並不需要很多资金,三四百钱票就够了。还有等秋收过后,集中一些壮劳力,得忙活个把月……,” 说著话,眾人又回到村委办公室,王满仓交待妇女主任带几个婆姨去弄饭。 才又把老汉叫过来,让王满银具体说说以后准备大改的详细计划。 几个老汉也围坐在王满银边上,在废窑时,王满银的见识一点不比他们差,说的建议也让他们大开眼界和汗顏。 王满银整理了一下思路说“几位老叔,这瓦罐窑开肯定能开起来,但就现在这老场地,不添设备,不改主窑,生產出来的瓦罐產品怕竞爭不过其他地方的產品,就算县供销社给面子,收购一些,也卖不了多少”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王满仓在旁边点头。“满银说的在理,像延市十里舖的瓦罐都卖到我们石圪节公社来了,还有镇安庙坡瓦罐厂,除了瓦碗,瓦盆,瓦罐,还能生產瓷器活,东西还好……,县城里供销社主要卖他们厂的货……。” “还有渭南澄城的尧头窑,大到瓦缸,粮瓮,双耳水罐,小到碗,勺,调料罐,还生產瓷碗,瓷碟……,我们瓦罐厂还像以前一样生產些瓦陶罐,怕真卖不过他们……。”孙德旺老汉声音低沉。 王满银接著说“要想让我们村瓦罐窑厂的產品畅销省內外,让全村人吃饱穿暖,就得像柳林陶村瓦罐厂一样,质量,价格都要有优势……。” 第74 章 瓦罐窑的后期改造计划 眾人没有说话,等待王满银讲述。 “我在柳林待了两个月,不光在瓦罐厂学技术,还跟著厂销售人员去了市供销社,所以,柳林陶村瓦罐厂有现成的做法,我们只能进一步改扩,和新添设备。 就说这原料製备和泥料处理,这可是最容易出效果,成本还低的环节。 咱可以搞个標准化配比,就像建立『標准泥池』。 固定取土地点,选那粘性適中、杂质少的土,用不同网眼的竹筛或者铁纱网把干土过筛分级,把石子、草根啥的粗大杂质都剔出去。 然后记好『几筐土配几筐砂』,这砂是石英砂,能减少收缩、防止开裂,还有『几筐土配几筐灰』,这灰可以是草木灰或者煤渣灰,能改善烧结性能,以后所有泥料都按这个標准来配。” 孙德旺老汉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听著有道理,以前和泥都是凭经验,这下有个標准,没准真能行。而且只要扩大现有原料地,添些不同筛网,加几杆称就行……。” 王满银接著说:“还有这陈腐工艺,也就是『沤泥』,咱得强化一下。 现在都知道,泥料放的时间长点,有机物发酵分解,水分均匀渗透,可塑性就提高了。 咱可以多修几个泥池,標上日期,保证每一池泥料都沤足至少1 - 3个月。 要是能搞到塑料布,就用塑料布盖上泥池,没有塑料布就用厚草蓆,这样能保持水分和温度,促进发酵,坯体的气泡和裂纹就能少很多。” 张正发老汉皱著眉头想了想:“这法子以前还真没试过,不过听著能成,就是这时间得把控好。可得识数的人管理……。” 王满仓嘿嘿笑著“你们也知道要识数的了……,这几个知青,得善待……。” 王满银又道:“练泥这块儿,咱也得提升下效率。现在没那真空练泥机,可以做木桶抽气泵,可以推广『牛踩泥』或者『多人踩踏法』。 找个固定的石槽或者水泥池,让牛在里头反覆踩踏,要是没牛,就组织几个人排成排,反覆踩踏泥料,就跟机器揉面似的,比手工揉泥均匀,效率还高。 再放到木桶泵里,人工抽气……。那出来的泥料,让成品率升至八成以上。” 几个老汉倒吸一口凉气“满银娃,別哈大口气,这怕是说黑话呦”张正发拍著大腿发出质疑。 “老叔,这可是陶村的秘密武器,从他们县瓷器厂真空泵机学到的经验,你们別不信……。”王满银自信满满“要不凭什么,陶村的產品质量又好,价格还实惠,供不应求呢!” 李富老汉有点迷糊:“这牛踩泥,我能理解,你说的那真空啥泵……是啥?” “这是新工艺,能最大程度挤出泥坯中的空气的种方法,陶村那边仿做的手动抽气桶,虽说效率差了点,但做瓦罐產品够用了,效果是非常好,成本也不高……多了道工序而已。”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几个老汉对望一眼,眼睛中露出无奈的神色,落伍了。 王满银继续说道:“再说说成型与制坯工艺。 如果生產高端瓦罐產品,咱可以试试做简易石膏模具,这可是个革命性的改良。 咱去找赤脚医生或者公社卫生所,弄些石膏绷带,就是医用石膏粉,或者打听下附近哪儿有石膏矿。 把石膏粉加水调浆,倒在雕刻好的母模里,这母模可以用硬木或者烧好的陶坯,凝固后就成了石膏模具。 这玩意儿好处可多了,像做带花纹的瓦盆、塤,就是咱说的泥哇呜,还有工艺品,都能用它轻鬆复製,规格还统一。 而且对於平板类產品,像砖瓦,用模具印坯,速度可比纯手拉坯快多了。普通社员简单培训下,就能用模具生產出合格坯体,也能解放老师傅们的力气。” 赵全程老汉好奇地问:“这石膏模具真有这么好使?能成吗?” 王满银笑著说:“赵叔,这是真能成,我在山西那边见过,人家用得挺好。” 王满银又说:“还有这慢轮,咱得改进成快轮。给转盘轴心加上轴承,这轴承可以从废旧机器上拆,这样能减少摩擦,轮盘转得又快又稳,旋转惯性也长,拉坯师傅更容易『拔高』、定型,做出来的东西更规整。” 王有財老汉点头称讚:“满银娃,你这些法子听著都靠谱,真能成的话,咱这瓦罐窑可就有盼头了。” 王满银接著说:“烧成与窑炉技术这块儿,更是关键。先说这窑炉结构得优化。 老式窑抽力不足,温度不均匀,咱得把烟囱加高、加固,这是提升抽力、让窑內热气流循环顺畅的最有效办法,用砖砌个又高又直的烟囱。 然后在窑底合理布置更多吸火孔,引导火路走向,让火在窑里多绕几个弯,走得慢一点,罐子受热就均匀了。 还有窑体保温,在窑壁外侧堆上厚厚的土层,或者砌双层砖墙,中间填上砂土,这样能加强保温,节省燃料,窑温也更稳定。” 孙德旺老汉吧嗒了两口菸袋:“满银,你说的这些,有些咱以前都没听过,不过听著確实有道理,只是改这窑的成本,怕不比建新窑低。” “那就建个新窑,这是必要的投入,主要是人力用的多,但村里最不缺的就是人工。”王满银手一挥,气势十足。 第75 章 为「小巧玲瓏的良」大大加更!感谢送的礼物「爆更撒花」 王满仓也点头,主要王满银说的头头是道,还言之有物,连他这个局外人都听得出不改进就没甚大起发。 王满银继续道:“测温这块儿,咱引入测温三角锥。这东西能让咱告別『看火色凭经验』的模糊状態,实现相对精確的温度管理。 咱用不同配方的泥料,加点不同比例的金属氧化物,像铁粉、锰粉,做成一系列小的、有一定弯折標准的三角锥。 把编號的三角锥从易熔到难熔放在窑口观察孔,当看到某个编號的锥子弯倒了,就知道达到目標温度了,比如说锥子5號倒了,就到900度了;锥子8號倒了,就到1100度了。不同產品用不同的烧成温度,成品率能大幅提升。” 张正发老汉惊讶地说:“还有这玩意儿?真能这么准?” 王满银肯定地说:“真能,这是科学的法子。” 几个老汉又给整沉默了,他们发现,他们没啥可傲的,这些傢伙事,走听都没听过,还怎么理解。 王满银又说:“燃料这块儿,刚开始可以用柴,但以后肯定得烧煤,这开支可不少。”他又看向支书。 “这你放心,大亚湾煤矿那边,我还有点面子,先赊欠十几吨煤还是有把握的”王满仓小声和王满银说。 “嗯,”王满银十分意外,王满仓还有这份能耐,他也不纠结,继续说。 “咱把煤筛分一下,块煤和煤粉分开用。煤粉可以掺水做成『煤饼』或者『煤浆』,这样更容易控制燃烧速度。 咱还得制定个『烧火谱』,利用测温锥,和老师傅一起定个简单的烧成曲线,好比『头4个小时小火烘坯,300度以下,中间6个小时大火升温,到900度,最后2个小时稳火烧结,到1100度』,把这个『谱』贴在窑口,让烧火工严格照著执行。” 李富老汉连连点头:“满银,你说的这些……,哎,你想得太周全了,按你说的做,不过这些技术活得教给知青他们做,我们怕不行。” 王满银最后说:“釉料与装饰这块儿,咱也能改良。不过这是以后发展起来的事了,但也先说一说,大家心里有个数。 我们试试盐釉和灰釉。盐釉就是在烧成最高温的时候,从观火孔往窑里投几把粗盐,盐蒸气会在陶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光滑、坚固还带独特橘皮纹理的釉面,效果特別震撼,不过这得小心控制,因为氯气对窑体有腐蚀。 灰釉就是收集松木灰、稻草灰,过筛后直接用水调成浆,淋在坯体上再入窑烧,能形成天然、温润的玻璃质釉面,这可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天然釉料。 另外,咱还能用氧化锰矿粉,就是黑色的,还有氧化铁矿粉,赭红色的,调水在坯体上画些简单的花纹,像波浪纹、几何纹、鱼纹,再罩上一层透明的草木灰釉,烧出来就是带地方特色的彩绘陶器,附加值一下子就上去了。” 孙德旺老汉感慨地说:“满银娃,你这一趟山西真是没白去,带回来这么多好法子。哎……。” 王满银笑了笑说:“这些法子还得和老师傅们多商量,把新方法和老经验结合起来,大家一起琢磨著干,肯定能行。 咱们分阶段来,第一阶段先狠抓原料標准化和延长沤泥时间,这样马上就能减少次品。第二阶段尝试製作石膏模具,生產標准件和复杂工艺品,提高生產效率。 第三阶段改造窑炉,把烟囱加高,引入土法测温锥,彻底掌握火候,实现质的飞跃。最后第四阶段,试验盐釉、灰釉和矿物彩绘,打造咱罐子村独一无二的瓦罐產品。” 王满仓听了,眼中满是讚许:“满银,你这想得长远,有条有理的。 不过每次改良都得跟老师傅们多沟通,他们都是烧了一辈子窑的人,经验丰富,尊重他们的经验,把你的新法子包装成给老经验装上新眼睛,他们肯定会全力支持你。” 王满银点头应道:“支书,您放心,我知道该咋做。我也是想著咱罐子村能过上好日子,大家都不容易,这瓦罐窑要是能成,说不定以后咱村的瓦罐能在整个陕西都叫得响,供不应求哩!” 张正发老汉也笑著说:“满银娃,你这后生有出息,我们几个老傢伙也跟你一起干,只要真有用,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干。” 其他几位老汉也纷纷点头表示支持。 办公室外传来声响,大队长王满江带著五个知青走了进来,同时外面还传来开餐的喊声。 。。。。。。。 谢“小巧玲瓏的良”大大厚爱! 沁园春·谢赠“爆更撒花“ 书友情长,遥寄馨仪,“爆更”礼彰。 看屏间暖意,如融冬雪;笔端新韵,似绽春芳。 墨里含香,文中共赏,点滴心意满庭光。 凭栏处,念知音相励,前路昂扬。 何须感慨寒凉,有这份热忱暖心房。 愿此后篇章,常添雅趣;未来岁月,再续华章。 谢君赠我,今朝欢畅,且以诗情报满腔。 同携手,共书人间意,不负时光! 诚心感谢! 祝:如意,吉祥! 鸡蛋上跳舞拜! 第76 章 知青们 妇女主任来喊开饭的时侯,大队长王满江带著五个知青也回到了村委,他一把掀开门帘,大步流星地率先走进来,身后紧跟著五个知青。 三个昨天到来的北京知青还带著初来乍到的新奇。而这两个早来半年的上海知青,眉宇间己染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风霜。 但几人的眼神都好奇的往村办公室打量著。王满江大队长喊他们过来吃饭,怕是天上掉馅饼。 这五个知青里,有两个是开春分来的,他们来自上海,在罐子村已然吃过不少苦头。 男生叫苏成,身形清瘦,颧骨微微突出,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打著几块补丁,却依旧收拾得乾净整洁。 他的眼神中透著一股歷经磨难后的坚韧,仿佛再多的困苦都无法將他打倒。 女生叫钟悦,扎著一条利落的马尾辫,面容秀丽,只是脸颊因长时间的风吹日晒略显黝黑,多了几分乡下生活留下的质朴。 另外三个则是昨天才刚分来的,他们来自北京,还没来得及体验农村的艰辛。 两个男生中,一个是身材高大的汪宇,身姿挺拔,带著股大城市青年的朝气; 另一个是有些靦腆的刘高峰,身形略显单薄,眼神中透著一丝初来乍到的拘谨。女生叫赵琪,性格开朗,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声音清脆,带著首都姑娘的大方,此刻正好奇地张望著周围的一切。 苏成和钟悦是今年开春从上海启程,一路辗转来到陕西下乡的。 他们在黄原地区下了火车,只见站台上人头攒动,好几百知青匯聚於此。原西县派了三四辆卡车,將这些知青们分批接回县城。 到了原西县城,又是一阵闹哄哄的,六七十人被安排上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著石圪节进发。 最后,苏成、钟悦,还有同样来自上海的周庆,三人被分到了罐子村落户。 当他们坐著村里派来的驴车,一路顛簸来到罐子村村委大坪时,已经是日头偏西。 黄原地区本就是穷偏地区,原西县又是黄原地区的穷县,这一带出了名贫穷,土地贫瘠,十年九旱。 村民们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脸上多是日积月累的麻木。 他们成为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批知青,来之后才明白为何此前这里从未接收过知青——太穷了,穷到几乎无法额外负担任何一张嘴。 大概是因为下乡的浪潮愈发汹涌,这类偏远的穷乡僻壤也不得不接下这项“政治任务”。 苏成至今记得被村里那辆吱呀作响的驴车拉到村委大坪时的情形。所谓欢迎仪式,不过是村支书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夹杂著村民们好奇却疏远的目光。隨后,他们三人就被带到了两孔早已废弃的破窑洞前 这两口窑洞原本是村里一个无儿无女的老光棍的家產,那老光棍在窑洞里悄无声息地病死了,直到半个月后才被人发现。人一死,这窑洞也就彻底废弃了,蛛网尘封,破败不堪。 这次罐子村接到公社通知,要安置知青,公社也下发了知青的安家费。可村干部们哪里捨得花钱给知青打新窑洞,只是喊了几个村民,简单修整了一下这两口破窑洞,算是完成了任务。 在给苏成、钟悦和周庆三人发口粮时,村里明显剋扣了不少,而且发的全是粗粮,就连玉米面都少得可怜。 村支书叼著旱菸,满脸不在乎地说:“知青娃来这儿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就得先练好扛饿的本事。罐子村就这条件,呆不住就趁早走人!” 三个知青在下乡前,虽然已经做好了吃苦的思想准备,尤其是被分到陕北这种贫困地区,但真正进了村,才发现情况比他们想像的还要糟糕得多。 先说住的地方,这两口破窑洞虽说经过了简单修缮,可也仅仅是加固了一下,防止塌方而已。窑洞的墙壁涂层几乎全部脱落,露出坑洼不平的黄土洞壁,用手轻轻一摸,就能蹭一手的黄土。 洞顶更是让人担忧,一道道裂缝像狰狞的伤疤,仿佛隨时都会塌下来。那破烂的门窗,木条都已经朽坏,根本挡不住呼啸的山风,到了晚上,冷风直往窑洞里灌。更要命的是,厨房里烧火的时候,烟道居然往回倒烟,每次做饭,整个窑洞都被浓烟瀰漫,熏得人眼泪直流,咳嗽不止。 现在三人更是从村里领回的两个月口粮,看著那少得可怜的一堆粗粮,面面相覷,满心无奈。 这些粗粮,別说是吃两个月,就是一个半月,都不见得够。 村干部却冷冷地告诉他们,这地方就这么多口粮,以后得靠挣工分,才能多分到口粮。 就这样,二男一女在这艰苦的环境里努力適应著,吃了不少苦头。砍柴、挑水、种地,每一样农活都做得异常艰难。 可即便如此,到了青黄不接的季节,他们的口粮还是见底了。 无奈之下,知青们只能去找村委。村干部却一脸冷漠地让他们跟隨村里的困难户去县城討饭,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在这一带的贫困地区,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村贫困户外出討饭已然成了一种风气,可这还是让三个知青大为震惊。 但为了填饱肚子,他们三人商量后,决定以外出討饭的名义向村里报备,开了介绍信。他们手上还有些钱票,想著到县城后,能买些粮食回来,也好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 然而,祸不单行。当他们三人在县城在县里粮食时就被人盯上了。 当他满心欢喜地往回赶时,意外发生了。在路过一片偏僻的小巷时,突然窜出几个凶神恶煞的人,不由分说就抢走了他们的粮食,还对他们拳打脚踢。 周庆为了护住粮食,被打得尤为严重,腿直接被打断了。三人又惊又怕,赶紧找人帮忙把周庆送去了医院。 最后,村里给周庆开具了伤残证明,被家里人接回了城,也算是因祸得福,脱离了这苦海般的知青生活。 第77 章 能拿满工分,比啥都强 眾人进了屋,三个北京来的知青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跟大队长王满江抱怨:“大队长了,我们住的都是啥地儿嘛,窑洞壁都没刮白的,晚上还有老鼠乱窜,咋睡嘛!” “就是,还有那村里分的口粮,全是粗粮,糙得咽都咽不下去。” 王满江只是笑笑,支书王满仓也听见了,也不恼,大手一挥:“行了,先別抱怨了,走,先去隔壁填肚子!有啥话,吃饱再说。” 说著,便带著眾人来到了隔壁的食堂。所谓食堂,其实就是村委旁边一孔稍大的窑洞,里面垒著土灶,摆著几张旧木桌。 平时上面来了干部,偶尔在这里对付一顿。今天算是开了荤,灶台上冒著热气,空气中飘著难得的玉米糊糊的香气。 食堂里,妇女主任正带著几个婆姨往桌上摆饭菜。如今粮食精贵,每个人也就分到一个黄面饃,一碗玉米糊糊。 黑面饃倒是管够,就著的菜是咸菜和白菜萝卜,见不到几点油花。就这伙食,在眼下这光景,己算顶丰盛的了,至於没掺野菜。 吃饭的时候,王满银和知青们坐到了一桌。苏成瞅了瞅四周,和钟悦对视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黄面饃,小心翼翼地问王满银: “满银大哥,这次喊我们过来吃饭,是不是有啥说头啊? 他们晓得,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到底是上海人,透著股精明。 王满银也不含糊,往嘴里塞了口黄面饃,嚼了嚼,说道:“,咱罐子村的情况,你们也看见了。难!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子。 村里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想著,不能光靠土里刨食,所以打算把村里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 几个知青都停下筷子,抬眼看著他。 王满银顿了顿,又接著说:“支书和大队长看你们知青下地挣工分吃力,就寻思著让你们有文化,派你们到瓦罐窑去煅炼,工分照满的算。”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满工分”苏成和钟悦眼前一亮,异口同声的惊呼,他们心里清楚,下地干活,农忙时拼死拼活最多拿得到八个工分,和妇女一样,有时还不如妇女,农閒的时候,经常还没活干。 “对,满工分。”王满银肯定的点点头,他指了指和村干部坐在一桌的五个老汉, “瞧见没?那几位老叔,解放前咱村的瓦罐窑那也是远近闻名,他们以前都在窑里做过活,经验丰富得很,以后就是瓦罐窑的大师傅。你们先跟著他们学,从和泥,制坯这些基础活干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鼓动意味:“我呢,刚也是被村里派到山西柳林那边学了些新技术回来,比老法子更轻省、更出活。 你们有文化,脑瓜子活,我都教给你们,好好学,等窑厂走上正轨,招工了,肯定需要技术干部。到时候,你们就是现成的干部人选,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 知青们听了,大为高兴。赵琪眼睛一亮,脆生生地说:“真的呀?那可太好了,在瓦罐窑干活,咋说也比在地里风吹日晒强多了。”汪宇也在一旁直点头,刘高峰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满是期待。 苏成想了想,问道:“王哥,这瓦罐窑的活,也不轻省。不知我们吃不吃的消?” “这世上哪有轻省的活。但肯定比下地农忙的活轻。”王满银笑了笑: “这烧窑啊,说难不难,说轻鬆也不轻鬆。 像选土、和泥、制坯、烧窑,这些都有门道。不过你们年轻人脑子活,学得快,肯定没问题。再说了,有几位老师傅带著你们,又能学我从柳林带回的新技术,你去附近十里八乡打听打听,那有这么好的事,也就我们支书心善,看不得你们又要饿肚子……。” 钟悦在一旁轻轻点了点头:“王大哥,我们愿意学。能拿到满工分,比啥都强。” 王满银看著几个知青,心里也踏实了几分:“那就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咱这瓦罐窑肯定能办得红红火火。以后村子挣钱了,大家都能吃上白面饃。” 这时,食堂里其他人也都边吃边聊了起来。田满仓端著碗,提高了嗓门说:“大伙都听好了,这瓦罐窑要是能成,那可是咱全村的大事儿。知青们可得用心学,老师傅们也得多带带,咱一起把这事儿干好!” 几个老汉纷纷点头,张正发老汉放下碗筷,说道:“支书你放心,我们几个老傢伙肯定把本事都掏出来教给这些娃们。” 王满江也接口道:“对,这瓦罐窑要是干起来了,咱村就有盼头了。秋收前这阵子,大家都加把劲,把瓦罐窑拾掇好。” 食堂里,眾人你一言我一语,虽说饭菜简单,可气氛却热烈起来。窑洞外,日头正盛,明晃晃地照著大地,仿佛也在为这即將重启的瓦罐窑注入希望。 第78 章 乞求的眼神 食堂里一顿饭吃得七七八八,碗底最后那点玉米糊糊都被舔得乾乾净净。王满仓一抹嘴,站起身,朝眾人挥挥手:“都吃好了?吃好了就回办公室,把正事定下来。” 眾人跟著他回到隔壁窑洞。办公室里烟气还没散尽,混合著老旱菸和汗味儿。 五个知青跟在最后,脸上带著些忐忑,又有些期待。他们晓得,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 王满仓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后头,却没坐下,而是叉著腰,目光扫过挤在窑洞里的眾人,最后落在五个知青身上。 “情况呢,刚才饭桌上满银也都跟你们说了个大概。”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咱罐子村这光景,你们也看见了,难!地里刨食,年年青黄不接就得饿肚皮。 村里没法子,只能想著把老辈人传下来的瓦罐窑再拾掇起来,看能不能给村里添条活路。” 他顿了顿,菸袋锅在桌沿磕了磕,发出“噠噠”的轻响。 “你们呢,是城里来的知青,有文化,脑瓜子活络。让你们下地,挣工分,如果没家里帮衬,怕年年得进城要饭。 村里商量了,这重启瓦罐窑的头一桩事,就派你们五个先去。跟著几位老师傅,好好学手艺,扎扎实实卖力气,我们不亏你们,算满工分,你们觉得呢?” 苏成和钟悦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里的亮光。满工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汪宇挺了挺胸膛,刘高峰搓著手,赵琪更是忍不住小声问:“支书,说话算话?” “屁话!”王满仓眼一瞪,“我王满仓吐口唾沫是个钉!只要你们好好干,不偷奸耍滑,工分一分不少你们的!” 苏成接话道“支书,你放心,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我们也不是偷奸耍滑的人。” 支书满意的点点头,朝王满银招招手“满银,那瓦罐窑的事就你来安排,要人要物言语一声,村里砸锅卖铁也要把窑烧起来…”王满仓说到最后,面色充满决绝。 王满银这时走到几个知青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个边角磨损的笔记本,递向看起来最沉稳的苏成:“苏成,这是我从山西柳林瓦罐厂学回来的技术要点,都记在这上头了。 你们今天拿回去,抓紧时间,每人抄一份。以后边劳动,边学习,边琢磨。有不懂的来问我,另外就正式开始上工,就跟几位老师傅去废窑那头,先跟著修缮老窑场。” 苏成双手接过笔记本,感觉那本子沉甸甸的。他翻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跡,还画著些示意图,虽然纸张粗糙,但记录得极为认真。“王哥,你放心,我们保证抄好,一字不落!” “对,我们肯定好好学,好好干!”其他几个知青也赶忙附和。 张正发老汉在一旁吧嗒著菸袋,眯著眼看这几个年轻娃娃,开口道:“娃们,烧窑是苦力活,也是手艺活。肯下力气,肯动脑筋,就能学出来。以后窑厂真办成了,你们就是功臣…。” 李富、赵全程几个老汉也纷纷点头。然后和几位知青交待起明天的工作安排和注意事项。王满银在边上时不时说上一两句。 时间过的飞快,正说的热闹,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掛著的铁钟“噹噹当”地响了起来,沉闷的钟声传遍全村,这是下工的信號。地里干活的人们该收工了。 王满仓挥挥手:“行了,今天就到这。知青娃把笔记本拿好,回去抓紧抄。老师傅们也都回去歇歇,明天一早,拿好傢伙事,不要来坪里浪费时间,直接到废窑口集合!” 眾人陆续走出办公室。日头还明晃晃地刺眼,晒得黄土路面发烫。 知青们凑在一起,看著苏成手里的笔记本,小声议论著,脸上带著对未来的些许期盼,朝他们住的那两孔破窑洞走去。 王满银站在村委大坪的碾盘边,看著人们四散走远,喧闹过后,村子又恢復了平日的沉寂。他摸出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辣喉地掠过肺腑。 他想起早上堂嫂陈秀兰那眼巴巴望著他的眼神,那眼神里藏著绝望和一丝不敢明言的乞求。 他弹了弹菸灰,转身朝著村子东头的王家老窑口方向走去。 王家老窑口那是他父亲在世时,罐子村王姓一大家子聚居的地方。 后来父亲没了,母亲带著他搬到了村口那孔孤零零的旧窑,日子过得恓惶,往日不堪回首。 堂哥王满金一家一直还住在老窑口那边。 堂哥命薄,前些年得癆病没了,就剩下堂嫂秀兰和一个四岁的女娃娃春花。 婆家嫌她没生儿子,不大管她们死活,日子过得比谁都难。 此时,堂嫂陈秀兰正坐在自家窑洞窗口,呆呆地望著坝底那条进王家老窑的路,眼神有些茫然。 四岁的女儿端著碗野菜糊糊,正小口小口地吃著。家里真的是一粒粮食都没了,仅有的一点粗粮都留给了女儿,她自己每天就靠从山上挖的野菜填肚子。 早上,她向王满银投去求援的眼神,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 忽然,她眼睛一亮,进王家窑的路口,王满银的身影出现了。她赶忙从窑洞里出来,站到了院坝口。 快走到老窑口那片坡坎时,王满银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堂嫂陈秀兰正站在她家窑洞门口的院坝上,手搭在额前,朝著这边张望。两人相隔甚远,但都看见了对方。 四岁的春花蹲在窑门口,小手里端著个粗陶碗,正一点点舔著碗里那点稀薄的糊糊。 第79 章 拜谢大大「小巧玲瓏的良」打赏「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没直接走过去,而是身子一拐,绕到了旁边一个废弃的土坎后面。 这地方僻静,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六六年,他母亲刚没的那阵子,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堂哥满金和堂嫂秀兰时不时偷偷省下点吃的,就在这土坎后面塞给他。 后来堂哥没了,秀兰嫂子带著孩子日子更难,王满银那时在外逛盪,倒吃的嘴油肚肥肠。只要一回村,也会在这悄悄给她送粮食,后来几次被村里人撞见,他堂叔堂婶可是闹得村里沸沸扬扬。 如今王满银又走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想归想,眼睛却左右张望了几下,见没人,便利索的从空间中拿出一袋玉米面来,怕有十来斤。 几分钟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陈秀兰撩开蒿草,匆匆走了过来。她脸上透著不正常的焦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 王满银看著堂嫂憔悴的面容,轻声问道“堂嫂,家里现在是啥情况?” “满银……”她声音有些发颤,手指紧张地绞著破旧的衣角。 “嫂子,”王满银压低声音,“春花那碗里……就见底了?” 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用袖子擦了一下,呜咽著:“上个月……小囡发了几天高烧,村里赤脚医生看不好,没法子,借了队里的钱粮背到县医院才瞧好……这帐还没还上,家里……家里早就断顿了。我能挖点野菜糊弄,可娃正长身子……”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发抖。 王满银沉默著,心里堵得难受。默然无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场病,就把家里的钱粮都折腾没了。 他从脚边的草堆中,提溜出一个小布袋子,不大,但看著沉甸甸的。“嫂子,这些玉米面,你先拿著应应急。” 陈秀兰颤抖著手接过袋子,指尖触到那粗糙的布料和里面实实在在的沉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王满银又从裤兜里摸出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和几张皱巴巴的粮票,塞进她手里:“钱和票你也拿著,该买点啥买点啥。再咬牙熬上两个月,秋粮下来就好了。 今年村里用了垛堆肥,庄稼看著比往年强。你也在堆肥小组,乾的是满工分,秋后肯定能分够口粮,日子就会缓过来的。” 陈秀兰看著手里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钱票,又抬头看著王满银,男人死后积攒的所有委屈、艰难和看不见头的绝望,在这一刻猛地衝垮了她的堤防。 她忽然失控地向前一步,一头扑进王满银的怀里,脸埋在他粗糙的蓝布褂子上,失声痛哭起来,肩膀剧烈地抽动著。 “满银……难啊……真的太难了……自打你哥走了……他们……他们都不把俺和春花当人看……”她语无伦次地呜咽著,眼泪迅速浸湿了王满银的衣襟。 王满银身体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抬起手,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瘦削的、因哭泣而不断颤动的后背。“嫂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土坎背后,蒿草在太阳下的热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狗叫,更衬得这片角落里的哭声压抑而心酸。 王满银心情沉重地踩著夕阳的余暉往回走,黄土高坡上的风土颳得他脸颊生疼。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窑洞里熟悉的土腥味混著点冷清气息扑面而来。 他刚把挎包放在炕头,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鐺声,叮铃铃的格外清脆。 “满银!满银!在屋里头不?”刘正民那大嗓门隔著老远就传了进来。 王满银抹了把脸,应了一声:“在哩,门没閂,直接进来。” 刘正民一头扎进窑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骑车子热的还是兴奋的。他一把將自行车支进窑洞內,和王满银的新自行车都贴墙放著。车把上掛著的空粮袋子晃荡著。 “满银,你的大舅哥是真不错,餵猪是一套一套的,能举一反三,是个灵性人,我弟说他读书时也是拔尖的一撮!”刘正民一边说著,一边熟门熟路地拎起灶台上的瓦罐倒了碗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用袖子抹了把嘴,“也就是一大早去村委登记,生了些閒气” 王满银蹲在炕沿上,掏出烟来,散给对方一根,点燃抽起来,烟雾笼罩著他的脸,时隱时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刘正民也吐著烟圈,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继续说道:“我刚把自行车支稳当,和田福堂支书说明来意。 少安他二爸就凑上来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车后座上的粮袋子,那眼神热切的,恨不得把袋子盯出个窟窿来!” 王满银没有说话,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眯起了眼睛。 “他还好意思过来蹭烟——嘿,嘴上说著啥『刘同志辛苦了,要不就去我家搭伙,我婆姨刚从大寨学习回来,政治觉悟高著呢!』”刘正民学著孙玉亭那带著点諂媚的腔调,说完自己先撇了撇嘴, “我还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不就是看上我那点口粮了么,好意思和他哥家爭…!” 王满银听到这儿,猛地啐了一口,那口老痰精准地落在窑洞土地中央,溅起一小撮尘土。 “呸!不要脸皮的货色!这两口子,一辈子就想著趴在他哥孙玉厚身上吸血!啥时候能有点出息!” 刘正民嘆了口气:“谁说不是呢,我严词拒绝,说是有纪律,得在调研对象家吃饭。 田福堂也当时就瞪了孙玉亭一眼,那眼神厉害的,孙玉亭这软脚虾立马就缩著脖子不敢吭声了。” 窑洞里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王满银抽菸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良久,王满银重重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说不尽的无奈:“俺那老丈人啊,就是责任心太重,苦了自己,也苦了娃娃们。” 他弹了弹菸灰,眼神望向窑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了许多:“年轻时砸锅卖铁供弟弟孙玉亭那读书,指望著他光宗耀祖。结果呢? 人家进了太原钢铁厂,多大的造化啊,自己非要跑回来当农民!回来就回来吧,孙玉厚又借钱借粮给他娶媳妇,连老祖宗留下的窑洞都让给他了。” 王满银的声音里带著压抑的怒气:“他自己呢?带著一家六口人,还有个行动不便的老娘,东家借窑西家挪洞地在村里借住了一年多,才勉强挖了口新窑安顿下来。你是没见那时候的光景,真真是恓惶啊!” 他又装了一锅烟,火柴划亮的那一刻,映照出他眼中复杂的神色:“苦了娃娃们啊。兰花一天学都没上过,少安那娃多聪明,读书时回回考第一,考初中还是全县第二……结果呢?十三岁就扛起锄头下地,帮著他“大”养家餬口了。” 刘正民默默地听著,他知道王满银这时候不需要他插话,只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 灶台上的煤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王满银的脸庞晦暗不明。 窑洞外,最后一丝天光也隱没在山樑后面,整个罐子村渐渐被夜色笼罩,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打破这黄土高原夜的寂静。 王满银最后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在鞋底上摁熄灭,声音沙哑地说:“这就是命啊……穷人的命。但我更相信好人有好报。” 刘正民看著老同学难得流露出的沉重,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两个男人在渐浓的夜色中沉默地对坐著,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在寂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 。。。。。。。 再谢“小巧玲瓏的良”大大,赏赠“爆更撒花”。 拜,呤! 玲瓏遥寄花声脆,暖意盈襟袂。笔耕犹幸有人知,每念良名心似、沐春熙。 墨痕欲伴情思漾,不负君期望。他朝再续锦篇时,定把满腔酬意、付新词。 吾之汗顏,愧领君赏! 谢过! 鸡蛋上跳舞 第 80章 知青点 五个知青说笑著回到了知青点,这所谓的知青点,就是村西头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坡上,两口挨著的破旧窑洞。围了个不大的院坝,篱笆墙歪歪斜斜,几乎起不了啥作用。 日头虽已渐渐西斜,但余暉仍顽强地洒在这片土地上,给破旧的窑洞蒙上一层淡淡的金黄。 三个男知青住的是靠外那口窑洞,从外头看显得更为破败。推门进去,里面收拾的还算乾净,只是窑顶黑黢黢,坑洼不平,仔细看,还能看到裂缝。 在土炕和土壁上糊著一层报纸,也糊住了破损脱落,露出黄土的炕壁。这样人在炕上,不用担心,人靠上去时粘一身土。 “这地方那是人住了!”汪宇再次进內,还是忍不住抱怨,声音在空荡的窑洞里显得格外响亮,“我们好歹是下来支援建设的,怎么能这样对我们。” 他这个身材高大的北京小伙,以前哪吃过这样的苦,从昨天到罐子村开始,就倍受煎熬。 刘高峰没吭声,默默拿起炕角的搪瓷缸子,想去舀水,发现水瓮又见了底,便从最里储藏室挑著一担桶“没水了,不然做饭洗漱不够…。” 赵琪跟著钟悦进了旁边女知青的窑洞,这边稍好些,至少洞顶没看见多少裂缝。墙上报纸糊得整齐点,炕席也乾净些,但同样简陋得可怜。 赵琪把从村委带回来的那个黄面饃放到桌上,小脸垮著:“悦姐,你……以前一个个在这住了半年多?” 钟悦正拿盆倒水准备洗脸,闻言动作顿了顿,湿手在旧裤子上擦了擦,语气带著无奈却儘量平静:“刚来都这样,习惯就好了。我和苏成,还有周庆刚来时,这两间窑洞更破,门都关不严,那风呼呼往里灌,早春寒风冻得人整晚睡不著。现在好歹修补过了。” 晚饭简单得让人心酸。厨房在男宿舍里,煮了高梁和糜子面混合粥,本来钟悦建议加点碎野菜进去增加份量,但新来的三个北京知青同时摇头。 汪宇说,“等有空了,我们一起去石圪节公社买细粮,至少也得买些玉米面回来,还要买些肉,我带了些钱票,大家均摊也用不了多少。” 赵琪也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大家一起去,就不怕抢劫的了,何况只是去石矻节,又不是去县城。” 苏成眉毛皱的像泥捏在一起般,他和钟悦,可是在原西县经歷过那场梦魘,周庆被打成残废的。 村干部告诫他们,县里的二流子可是专盯知青抢,还有被捅死的事情。所以俩人有心理阴影。 刘高峰小声嘟囔,“野菜其实也好吃的…。”但他被赵琪狠盯一眼就闭上了嘴,他的性格有些內向,但也是三个新来知青中,条件最差的,有一些钱票,不多,得留著。 钟悦嘆口气说“我们还是暂时別去公社,这段时间,分知青下乡,县里和公社,乌烟瘴气的,大家先吃一段时间粗粮,到时找王满银同志帮忙…!” “对,对!”赵琪兴奋的大叫起来,“我们把他忘了,你们不是说他以前也是二流子,他帮我们买,肯定能行” 粥里终究没放野菜。蒸盘上有黑面饃和红薯,熥了熥,切了点咸菜疙瘩。 五个人围坐在窑洞里那张摇摇晃晃的旧桌子旁,默默地吃著。『 吃罢晚饭,碗筷还没收,汪宇又憋不住了,用筷子敲著空碗边“我说,村里连玉米面都捨不得给我们,吃这种猪食,谁受的了。” 他的家庭条件不错,真心忍受不了这样的伙食。 赵琪边收碗筷边大大咧咧的说“广阔天地炼红心,苦不苦,想想长征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汪宇同志,看来派你下乡是派对了,你身上小资倾向很严重…。” 她也吃不惯这种纯粗糙食物,但本身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只能默默適应,也看不惯,汪宇动不动怨天尤人的作派,这里没人惯著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赵琪,別上纲上线,我也就说说…。”汪宇有点怕赵琪,別看他人高马大,但他可是见过赵琪和其他知青起过衝突的。 这个典型的北京大妞,一言不合,拿著棍子就打的猛人,他不敢招惹。 “说说也不行,影响士气”赵琪回头盯著汪宇,“等在这混熟了,就好了,但不是现在…。” 钟悦帮著赵琪收拾碗筷,她劝说著“明天我们都去瓦罐窑上工,支书可是承诺满工分的,其实適应適应,也就好了。” ““那瓦罐窑就能比地里轻省?”汪宇声音小了很多,嘟囔著,“还不是出苦力!再说,那个王满银,以前可是二流子,谁知道靠不靠谱。”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將几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五个知青齐聚到男知青宿舍,窑洞內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这地方条件也太差了,晚上睡觉老鼠跑来跑去,这环境……!”汪宇率先打破沉默,又开始抱怨起来。 钟悦轻轻嘆了口气,劝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都已经来了,抱怨也没啥用。那只能让自已更心烦。” 苏成也接口道:“是啊,大家都別抱怨了。今天村委给咱安排去瓦罐窑干活,这可是个难得的好机会,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听到这话,几人都安静下来,等著苏成往下说。苏成苦笑一声“我们刚来时,春寒未消,天寒地冻的,这窑里烟囱都没通,真是冻死人,村里干部对我们也是放之任之。 你们刚来,还没正经下过地。我和钟悦来了大半年,地里活都干遍了。 真不是人受的罪!天不亮就起来,刨地、施肥、收割,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血泡,肩膀磨得又红又肿。 就这,我一天最多也就挣八分工,农閒时还没活干。 瓦罐窑再累,也是在窑里,风吹不著日晒不著,关键是答应给满工分!这意味著我们能分到更多口粮,起码能吃饱肚子!” 钟悦接过话茬,认真地说道:“村里这次肯定是照顾我们的,王满银好像说过,与其让我们在地里混工分,倒不如让他们来瓦罐窑学技术,至少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 三个新来的知青都认同的点头,刘高峰说道“我以前也去外公外婆家住的时候也下过田,应该能吃得了下地的苦,不过肯定挣不了满工分。” “能去瓦罐窑,谁还去下地,”汪宇耸耸肩“苏大哥,你分析分析…。” 苏成点点头,认真的说:“首先呢,窑厂劳动强度能降低,咱身体负担也能减轻些。 下田劳动,那可都是长期露天作业,风吹日晒的,还全靠重体力,像耕地、收割这些,特別是农忙的时候,真能把人累趴下。 咱这身子骨,时间长了,肌肉劳损、皮肤晒伤这些问题都得找上门来。 可瓦罐厂就不一样了,是固定场所工作,虽说制坯、烧窑也得费力气,但体力消耗更集中,节奏相对也好控制,能少受点长期田间劳作的罪。” 第81 章 別让他把我们看轻了 赵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苏成又继续说道:“再就是能学到一门专项技能,给自己攒下点生存的资本。 瓦罐製作里头的制坯、塑形、上釉、烧窑,这里头的门道可多了。 咱在那工作,能学到一门实用手艺,跟单纯的田间劳动比起来,这技能更有针对性。 以后不管是留在农村討生活,还是將来有机会返城,干手工业相关的工作,咱也能多份竞爭力,总比光会干农活强。” “还有啊,生活能更稳定些,也能少受点环境变化的罪。 村里对瓦罐窑可是上心著呢,咱过去工作,那可是承诺给满工分的,到时分的口粮也能更多。 田间劳动得『看天吃饭』,农忙的时候起早贪黑,作息一点都不固定,还老是碰上泥泞、虫害这些恶劣环境。可瓦罐厂工作时间相对规律,就在固定的地方,能少很多天气、季节变化带来的麻烦,咱也更容易適应。” 苏成的一番话,让大家心里都亮堂起来,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苏成又拿起放在炕头的笔记本,小心的翻了两页说“你们看,王哥把这资料都给我们抄,就是培养我们当技术主管的,等瓦罐窑要发展壮大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坐办公呢!。” 赵琪看了看苏成手中的笔记本,忍不住说道:“今天那个叫王满银的大哥,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农村人,倒像个城里干部。 跟他聊天,发现他天南地北,知道真多,连京城的混混叫“顽主”,而进过局子的老混混叫“老炮儿”都知道,没有让话掉在地上。” 钟悦笑了笑,说道:“那个王满银以前在村里被人叫做『二流子』,从不下地干活,一天到晚在外面瞎逛盪。 村里人传他和那些武斗队头头走的近,在县里和公社“投机倒把”,反正一年四季不著家,人脉,见识浅不了。他还有在县里的干部同学,可不比村里人有心气些。 也是今年开春后,谈了个对象,才说要收心回村上工的。 別说,他还真有两把刷子。他从外面学回垛堆肥技术,在村里一推广,效果还不错。 瞧村里玉米这长势,怕是个高產季。这次村里能重新启动瓦罐窑,也是他一手推动的。也只有在外见过世面的,才懂工农產品剪刀差…。”” 几人听后,都认同,对王满银的能耐嘆为观止。 赵琪又说:“今天下午,汪宇在村委抱怨上头把我们扔到这穷山沟里来是不负责任的行为,你没看见村支书当的脸就黑下来了。” 钟悦也不满的看了下汪宇“可不是,我都有点嚇著了,在这里,村支书权力可不小…。”她有些后怕的拍拍胸脯。 “还是王满银大哥接过话头,化解了当时紧张气氛。”刘高峰弱弱的补充一句。 赵琪恨铁不成钢的瞪了眼汪宇“以后嘴上把个门,別到时侯挨批,连累到我们。 今天是得感谢王大哥,他可是接过了汪宇的话头。他说我们大家目光短浅了,没明白上面的良苦用心。” 大家陷入回忆,刘高峰记得尤为清楚,他当时靦腆地问王满银,他是咋理解知青下乡的。 王满银当时,神色认真地对他们说:“咱这人生的轨道,就跟那蜿蜓曲折的路一样,咱都在路上寻摸著自己的使命和意义。 不管走到哪,目標都在前面等著咱呢。往前走,靠的就是一股子勇气。在这岁月的长河里头,咱都是漂泊的旅人,每个选择都能把咱的命运给改变咯。 但不管啥时候,咱都得信咱的祖国,响应国家的號召,为祖国建设出份力。” 这话很有衝击力,连村支书也拍手叫好,连声说“有道理,有见识,一针见血。” 他们几个知青也震撼到了,不自觉围拢在王满银身边倾听。 “现在咱国家经济发展碰到不少难处,一方面城里的工业基础薄弱,工厂没几个,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新增劳动力。 这人越来越多,城市中学毕业生也不断增加,就业就成了个大难题。 另一方面,农业急需要大量的人力,提高生產水平,就盼著有知识、有活力的年轻人,给农村发展注入新动力。 从政治方面来说,得加强对咱青年一代的政治思想教育,知识青年就得去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克服资產阶级思想倾向,树立正確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政策,也看得出国家对咱青年成长那是相当重视,就希望通过农村的艰苦生活锻炼,培养出忠诚於国家、能艰苦奋斗的社会主义建设者。 从社会角度看,咱国家长期存在城乡二元结构,差距可不小。 知青下乡,那可是促进城乡交流、缩小城乡差距的重要举措。 咱知青能给农村带去新思想、新知识、新观念,咱在农村生活,也能更了解农村的情况,增进对劳动人民的感情。 咱在劳动中能得到磨礪,农村条件虽然艰苦,可咱要是能克服繁重的劳作、简陋的生活条件,那也是一种成长。 知青下乡,不光能给农村带来新知识和文化,还能用咱学的东西,在农村传播知识,推广先进农业技术,引进新的种植方法和优良品种……” 现在想来,王满银一点都不比他们这些知青差,甚至还强上不少。 苏成说道:“就凭他两个多月,能从柳林带回先进的瓦罐技术,咱可不能有看不起他的想法,还得虚心向他请教……,所以,咱们更得抓住机会,也別让他看轻了。” 他又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这笔记本,咱们得好好抄,好好琢磨,再结合实践,早日出师” 说著,他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钟悦调亮了煤油灯,忽闪的光线下,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简图显得有些模糊,但却透著一股认真的劲儿。 “来,咱们抓紧时间抄吧。”苏成把本子放到桌子中间,“早点弄完,明天一早还得去窑上干活呢。” 五颗脑袋凑到了煤油灯下。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昏暗的灯光將他们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得很大,隨著火苗轻轻晃动。这一刻,破旧的窑洞里,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伴隨著抄写声,慢慢滋生出来。 第82 章 开始清窑 第二天,天光大亮,王满银和刘正民就著咸菜喝完了玉米面粥,又各自啃了两个二合面馒头,这才算把早饭对付过去。 刘正民咬了一口馒头,嚼著嚼著就笑起来:“別人家二合面,八分玉米面掺二分白面就算好的了。你倒好,反著来,八分白面二分玉米面,你这哪是过日子,你这是糊弄谁呢?” “我吃我自己的,乐意!难道这不叫二合面吗!咋叫糊弄?”王满银转身又从锅里捞出两个还温乎的馒头,用旧报纸仔细包好,一把塞进刘正民的军用挎包里, “带给兰花。专门给她带的,你可別又让她分给別个吃了,她最不省心自个的!” 刘正民先是一愣,隨后嘿嘿笑起来,拍了拍挎包:“行啊满银,知道疼婆姨了!放心,保证送到!我大声嚷嚷,其他人怕不好跟他抢食…,我还亲眼盯著她吃下去。哈…。” 他说完一脚蹬起自行车,铃鐺“叮铃铃”一响,车子就从院坝上冲了下去,然后拐上了土路。车轮碾过坑洼,顛得他身子一耸一耸的,渐渐远去了。 送走刘正民,王满银没急著去村委。他背著手溜达到自家新打的窑洞前,瞅著那还没掏的烟道口,心里盘算: 今天得去窑场安排清理的事,还得找师傅来装门窗、箍窑口、粉刷洞壁……但这烟道,找谁弄呢? 正琢磨著,他猛地一拍脑袋:“咋把赵全程老汉给忘了!他可是装窑,烧窑的老师傅,比那些掏烟囱的专业多了” 昨天在废窑那儿,老汉说起窑炉烟囱头头是道,句句在行。现成的老师傅就在眼前,还愁啥?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踏实了。锁好窑门,转身就朝村南头的废弃瓦罐窑走去。 日头刚爬过东边的山峁,他就走到了废窑那片坡地。老远就听见锄头铲土的声响,还夹杂著人说话的声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坡地上已经忙活开了。五个老汉和五个知青居然都到齐了,比他这个规划管理人员还早! 废窑口的荒草被砍倒了一大片,露出黑褐色的土地。 张正发老汉正抡著钁头,吭哧吭哧地刨著一丛特別顽固的蒿草根;李富老汉腿脚不利索,就拿著镰刀,把砍倒的枯枝杂草归拢到一边;赵全程和王有財则在清理窑口堆著的碎土块和朽木。 孙德旺老汉没干力气活,他背著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时不时用脚踢踢地上的土坷垃,或者弯腰捏一把土在手里捻著,规划著名那地先清理,那些后收拾,像个巡视战场的老將军。 五个知青明显还不得劲,动作生疏又吃力。苏成和汪宇学著老汉的样子用铁锹铲土,但下锹的角度总不对,效率不高; 刘高峰和赵琪在用竹筐抬垃圾,扁担压得刘高峰齜牙咧嘴;钟悦则用毛巾系在口鼻前,清理著倒塌的制坯棚,朽木成渣的扬起一片灰雾,呛得她直咳嗽。 “满银来啦!”孙德旺老汉眼尖,先看见了他,吆喝了一嗓子。 眾人停下手里的活,都看了过来。知青们脸上都出了汗,带著土痕,眼神里却都有股新鲜劲儿。 “哎呀,几位老叔,你们这也太早了!比生產队上工还积极……”王满银快步走过去,然后拍拍手,扬了扬手中的香菸。 大家都聚集过来,王满银哈哈笑著,烟先散给几位老汉,也没忘了三个男知青。“我还说今天先商量咋干呢,你们倒先动手了。” 张正发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喘了口气说:“先別管咋修咋改,得把这场地清出来,垃圾都得挑出去,是不?” “就是,”李富老汉用袖子抹了把汗,指著窑口,“你看这窑门都快塌了,里头积了厚厚一层土,还有不知啥牲口钻进去拉的粪蛋子,臭烘烘的。怕得清理两三天才算完。” 王满银抬眼朝窑口看了看,里面黑咕隆咚,洞口的杂草碎枝已搬开,隱隱散出一股陈年的土腥气和霉腐味在空中传散。 他回过头,对赵全程说:“赵叔,这窑体从外初看著大体还成,但清理之后还要仔细检查,就是这烟囱……” 赵全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指向窑尾,指著那个几乎被杂草和泥土堵死的排烟孔:“放心,这交给我。先得把堵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掏乾净,看看里头砖坏没坏。 坏了就得换,没坏就清理乾净,用新泥勾缝。回头还得加高,用青砖砌,保证抽力足足的!” 王满银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转身对眾人说,“那咱们今天就先集中清理窑口和窑室。老叔们带著知青干,注意安全,可不敢塌方啥的。” 孙德旺老汉接话:“满银说得对。咱们一步一步来,先把这烂摊子收拾出来,窑洞见了本色,再说后面的事。” 眾人又忙活起来。钁头、铁锹、镰刀齐上阵,汗水在黄土坡上挥洒。 王满银也抄起一把铁锹,加入了清理的队伍。阳光下,废弃多年的瓦罐窑渐渐抚去破败的陈腐。。 第83 章 贼溜溜的国家 临近中午,日头高悬,明晃晃地照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黄土被晒得滚烫,好似能把鞋底都烫化咯。 孙德旺老汉吆喝了一嗓子:“歇了歇了!回家吃饭,后晌再干…” 大家这才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 一上午的工夫,也只清理了烧制区的瓦罐窑前空地,和旁边晾晒区那摇摇欲坠的朽架。 几个知青干活倒也没偷奸耍滑,那认真的態度,让王满银心里头有点汗顏。 他自个儿全程都乾的是最轻省的铲浮土的活,还时不时跟孙德旺老汉扯两句閒话。 当然,就这一上午,他和五个知青就很快熟络起来。 到底都是年轻人,尤其那三个刚来的北京知青。 汪宇这小子,以前在城里怕是没咋干过活,嘴里常常叫苦不迭,可手上的活却没停下,咬著牙,嘴里碎碎念地坚持劳动。 赵琪这个性格开朗、大大咧咧的京城大妞,是个自来熟,时不时就凑到王满银身边问东问西,不过手上的活计可一点没落下。 照她自己的话说:“在高中读书时,也是半天劳动,半天学习,我还是班上的劳动委员哩!” 听到歇工的吆喝,知青们都欢呼一声,尤其汪宇,也不顾啥形象了,一屁股就坐在土地上,又是揉胳膊又是伸腿的,看样子是累得不轻。 几个老汉则慢悠悠地將工具归放在窑边,拍拍身上的灰尘,不紧不慢地回家去了。 他们干活带著巧劲儿,再说这点强度,真比不上下田干活的苦累! 知青们商量著派钟悦和刘高峰两人回去做饭,再带到这儿吃。 反正也就是蒸煮些粗面饃,和红薯,带些酱菜,不值当都回去。 从这到知青点,一趟得十来分钟,还不如在阴凉地方休息一下。 王满银准备回自己家蒸几个馒头吃。他家就在村口,离这近,几分钟的事儿。 等他回家吃完中午饭,返回窑场时,正好碰见钟悦和刘高峰提著篮子,带著水壶到了窑场。 知青们围坐在一起吃饭,赵琪一边啃著粗面饃,一边问王满银:“王哥,这好好的瓦罐窑,咋就荒废这么些年。?” 王满银嘆了口气,点上根烟,缓缓说道:“解放前,这窑,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窑场,红火著呢,生產的瓦罐盆碗,周围十里八乡都晓得。 可挡不住战乱啊!38年『河防保卫战』时,小日子的炮弹都摞到咱这源上来了,死了不少人,窑就停了。 后来又是抗战,內战,这窑的东家带著大师傅们都去了省城躲战乱,再也没回来。 解放后村里倒捣鼓过两回,都没成,这次啊,是村里第三次重启瓦罐窑。 咱村为嘛叫罐子村,就是早先凭这瓦罐窑出的名,你们就可想而知以前的窑厂是多么红火。” 汪宇一边咬著红薯,一边咬牙切齿地骂道:“狗日的小日子,真不是东西!” 苏成在一旁接口道:“好像小日子的地面部队没有正式占领过陕西全境,陕西应该是受损失最小的省份之一。” 王满银抽了口烟,说道:“你以为他们不想,是他们没啃动。小日子在华北、华中、华南推进时,咱陕西位於中国內陆腹地,又有黄河、秦岭这些天然屏障,加上军队的顽强抵抗,小日子始终没能越过黄河长期占领陕西。 抗战期间,小日子对西安、延安、宝鸡这些城市进行过多次轰炸,尤其是1938 - 1941年间,西安多次遭到大规模空袭,老百姓伤亡惨重,財產损失不计其数。 在山西与咱陕西隔黄河相望的部分河段,小日本曾试图渡河进攻陕西,也被咱中国军队给击退咯。” 说起这段沉重的歷史,大家心情都低落下去。钟悦咬牙切齿地说:“小日子在我们那边造孽更多,他们咋就这么坏……!” 她和苏成是上海人,没少听老辈们讲述小日本在中国犯下的滔天罪行。 王满银苦笑著说:“国家弱了,就要挨欺负,所以咱们得爭口气,把生產搞上去。” 汪宇又问:“小日本好像国土面积不大,咋人就那么凶残,简直就是畜生……。” 王满银呵呵一笑,说道:“曾国藩以前对小日本评价是『知小礼而无大义,拘小节而无大德,重末节而轻廉耻,畏威而不怀德,强必盗寇,弱必卑伏!』” 赵琪也说:“小日本那么点大,也和中国有文化上的传承和交流,咋就没学会咱祖宗恭谦礼让呢?” 王满银嗤笑一声,有点戏謔地咧咧嘴:“小日本就是个贼溜溜的国家,地方小得跳舞都伸不开手,论起来,咱陕西人可是小日子的祖宗!” 汪宇一怔,问:“你们陕西和小日子有啥联繫,隔老远了……。” “想当年秦始皇派了方士徐福,带著五百童男童女东渡,去寻找长生不老药。 后来到了日子岛,才有了日子国。要不侵略战爭时,在日本军队內还流行一句话,叫『打回咸阳老家去』……” 知青们一听,都哈哈大笑起来,前仆后仰的。 钟悦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嗔怪的说“王哥,你可真逗” 王满银两手一摊,接著说:“你们还別不信,你们以后和小日子的人打交道,听他们说话,还带著我们这边的口音…。” 他言之凿凿,一本正经的样,倒唬的几人一愣一愣。 “以前在日子战国时期,说是战国,实际上就是十几个乡在打架,可又打得特別凶残,成年男性基本上都死光咯。 鬼子皇著急了,就定了个制度,让日子国女人背著铺盖卷上街…呃…。”他还站起来形容那背铺盖卷的样式 汪宇皱著眉问“好像现在叫和服吧,背后的小包袱,好像叫带结…?”他还是有点见识的。 赵琪蠢萌蠢萌地问:“女人背著铺盖卷上街溜达有啥用……?” 苏成和汪宇也回过味来,两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钟悦也脸上红了红,没言语。只是拽著赵琪打哈哈。 王满银打了嘿嘿一笑:“就这样,小日本才得以延续。所以小日本的姓就乱七八糟的。” “咋又扯上他们的姓,乱七八糟了?”赵琪听的一头雾水。他有点小迷糊,王满银说话有点顛三倒四的。 王满银笑著说:“小日子国的女人隨便,然后怀了孕,都不知孩子的父亲是谁,又都是些没文化人,只好按地方瞎取名。 比如,松下,松树下面。渡边,渡口边上。山口,……,还有井上……。我就不明白这井上,怎么干…那!” 苏成和汪宇顿时爆出一阵大笑,钟悦也抱著赵琪红著,啐了一口说:“尽瞎说!”但眼底也憋著笑,悄悄的给赵琪这糊涂蛋解释著。 背阴?底下,先前那点闷气,一下子被衝散开来。 吃完饭后,大家又休息一阵,等几个老汉慢慢悠悠过来,便又起身投入到工作中。 日头依旧火辣,可眾人的干劲却丝毫不减,在这废弃的瓦罐窑场,挥洒著汗水,仿佛要將这片土地的生机重新唤醒…… 第84 章 怎么挖烟囱 临近下工,日头已经偏西,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晒了一天的黄土坡蒸腾著热气。王满银撂下铁杴,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也捶了捶发酸的后背。 瞅著赵全程老汉也正蹲在窑边刚坐下,正抽出自己的烟锅,准备烧一口。便走到赵全程老汉跟前。 “赵叔,歇著吶?有个事想麻烦您老。”王满银递过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 赵全程接过烟將菸袋锅子又收缠进腰间,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美美吸了一口:“啥事?说。” “我家那新窑打好了,烟道还没掏。您老是老把式,经见的多了,想请您去给掌掌眼,看这烟道咋弄合適。”王满银说著,也蹲了下来。烟雾在两人之间飘荡。 赵全程一听是掏烟道,核桃皮似的脸上露出些自得的神色,吐出一口烟圈:“咳!我当是多大的事。掏个烟道,比起咱瓦罐窑那大烟囱,简单得跟耍似的!包在我身上!不过……”他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得管饭啊!” 王满银也笑了:“那还用说!好菜没有,管饱!酒也有!” “有酒?”赵老汉眼睛一亮,立马来了精神,“那还等啥?走!现在就去你家瞅瞅!”说著就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一副立马要走的架势。 王满银赶紧对还在清理场地的眾人喊了一嗓子:“今天先到这了!收工!明天咱再接著干!” 孙德旺老汉直起腰,看了看天色:“成,那就散了吧。满银,你带全程去干啥?。” “我家新窑主体掏好了,让赵叔去瞅啾,不然我没底!”这没啥好瞒的,王满银回应著孙德旺。 “你管得宽哈”赵全程朝孙德旺翻了个白眼,率先朝王满银家走去。 王满银也朝正在收拾工具的知青们交待两向,便小跑到赵全程前面,领著往自家院坝走去。黄土小路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软乎乎的。 赵全程一边走,一边抽著烟,话匣子就打开了:“满银啊,不是叔吹牛,掏烟道这活,看著简单,里头也有门道。 村里好些人瞎干,就在盘炕的那边窑壁上硬掏个口子,人钻进去半蹲著,举著钁头往上瞎刨,全凭手感,又慢又悬乎!万一掏偏了,或者顶上土松,塌下一块,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么嚇人?那您老有啥高招?”王满银配合地问。 “高招谈不上,”赵老汉得意地晃著脑袋,“我在窑厂那么些年,可是有法子测烟道线路,能上下对挖,保准又快又直又安全!等到了地方我给你比划比划你就明白了。”他卖了个关子,得意的笑了。 两人说著话,很快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新窑就在旧窑旁边,看著敞亮不少。 旧窑洞的门敞开著,新窑洞也还没安门。只见新窑里,兰花正拿著个小抹刀,仔细地修补著窑壁边角的不平处。刘正民则坐在旧窑门口的板凳上,伏在一个木箱上写著什么。 “兰花?你咋过来了?”王满银一眼看见她,有些意外,更多的是惊喜,几步就跨进了新窑。 兰花听见声音,回过头,见是王满银,脸上立刻绽出笑容,可看到他身后的赵全程,又有些不好意思,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嗯……正民来你这,我…,我也来看看,顺便帮你拾掇拾掇。” 赵全程打量著兰花,咂咂嘴:“满银,这就是你婆姨?嗯,俊!是个过日子的好手!” 兰花被说得脸一红,低下头。王满银心里美得很,上前自然地拉住兰花的手:“赵叔夸你呢。” 兰花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挣脱,由他握著,脸上更红了。 王满银朝赵全程道“赵叔,你先瞧摸著,我和兰花拉拉话…。” 说话间,拉著兰花的小手往外走“咱到外头说说…。”他稀罕著她呢。 院坝的一角,兰花被王满银拉靠在怀里。兰花抓住王满银想使坏的手,声音软软的说“我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她浑身发软,但心里甜蜜。“今个儿,你让正民给我带二饃,非得盯著我吃完才算…。” 王满银嘿嘿的笑著“我怕你这傻婆姨,分给…,那只有一点玉米面,怕老丈人又嘮叨。” 兰花嘵得,这是她满银哥心疼她,变著法子给她补营养。“我知道,所以我都吃了,真甜。满银,你对我真好…” 王满银捏了捏她的脸,“你可是我婆姨…,你是我的兰花花…” 微风中夹著热气,远处下工钟声悠扬。 “赵叔是来帮咱看烟道的,晚上在这吃。”王满银对兰花说。“你看著弄菜 “哎,我知道,正民哥说了。我这就去做饭。”兰花轻声应著,抽出身就要往旧窑的厨房去。 王满银又拉住她,压低声音:“誒,做饭的话,蒸二合面饃饃,记住,是二成白面,八成玉米面啊。” 兰花闻言,飞了他一眼,嘴角却带著笑:“就你机灵!知道装穷了?怕赵叔说漏了嘴?”她心里明白,这是怕露富,让人看了眼红。 “嘿嘿,小心点总没错。”王满银挠头笑笑。“留著给我兰花花吃。” 兰花嗔怪地瞪他一眼,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王满银回到新窑,刘正民也过来了,正和赵全程蹲在计划盘炕的位置。赵老汉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著。 “满银,正民,你们看,”赵老汉用树枝点著地, “这吊线法嘛,简单。先在窑里面定好烟道口的位置,吊一根线,线底下拴个重物,让它自然垂直到地面。 然后呢,我到外面院坝上,估摸著大概位置,也吊一根线。 两根线这么一比划,中间连线的方向,大体就是烟道该走的路线了。里头掏,外头也对著掏,两边往中间凑,又快又不容易偏!” 王满银和刘正民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这法子好!”刘正民忍不住赞了一声“比凭感觉瞎凿靠谱多了。” “那是自然。”赵全程得意地说,“不光线路要准,掏的时候也得注意。不能一下子挖到底,得一段一段来,每挖个三四十厘米,就停下来把烟道壁修修,弄平整、弄垂直了。遇到土质松的地方,还得留『土撑』,就是在两边或顶上留块原土撑著,等整体弄好了再慢慢削掉。实在松得厉害,就用木板、荆条啥的衬上,抹上黄泥固定住。” 他又接著说:“每挖一段,都得用湿黄泥把內壁抹抹实,夯夯牢,形成个硬壳子。烟道也不能太宽,宽个二三十厘米,高个四五十厘米就成,宽了容易塌。挖的时候得盯著点,要是看见窑壁或顶上裂了缝,立马停下,先填上或加固好再接著干。还有啊,雨天可不能弄,土一湿就软,更危险。” 。他滔滔不绝地讲著老一辈传下来的土办法和经验,王满银和刘正民听得认真,不时问上一两句。 太阳渐渐西沉,天边染上了红霞。旧窑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 “叔,正民,吃饭了!”兰花繫著围裙,站在旧窑门口喊道。 第85 章 別怕,有我在呢! 三人走进旧窑。炕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盆烩土豆萝卜,一碟咸菜,还有一盆黄澄澄的二合面饃饃。 王满银从墙边的橱柜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拿出一瓶酒,笑著朝赵全程扬了扬:“赵叔,瞅瞅这是啥?靖边的芦河酒!八毛一瓶呢,还得要票!” 赵全程一看那酒瓶子,眼睛都直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了一起,一把接过来,爱不释手地摩挲著: “哎呀呀!真是好酒!唱不完的信天游,喝不够的芦河酒!满银你小子,真有你的!这酒劲儿足,香!” 兰花给大家盛上糊糊,看著赵老汉高兴的样子,也抿嘴笑了。昏暗的油灯下,旧窑洞里瀰漫著饭菜的热气和酒香,暂时驱散了生活的艰辛。 王满银给赵老汉斟上满满一盅酒:“叔,今天辛苦您打瞧了,这掏烟道的章程,还得仰仗您呢!” “没说的!怎么掏叔心里有数!”赵老汉端起酒盅,美美地咂了一口,眯起了眼,“嘖……好酒!我是这么安排的,这段时间清理瓦窑,我们下午就不去了,还得喊两人……。?” “我小舅子可以过来,我婆姨也是把好手”王满银接话道。他又转头对刘正民说“下午,观察猪的事儿……。” “让少安来帮忙,我一人能行,要不我也来帮你掏,那餵猪的记录,其实一上午也够了……。”刘正民看著王满银。 “別,可不敢让你耽搁,你得经心些,记录详细些总是好的。”王满银阻止了他的自告奋勇。 赵全程点头,“那就好,明天下午开始,放心,我心里有道道,保证给你家掏个利利索索、喷喷响的好烟道!” 。 赵老汉咂巴著嘴里的酒气,哼著信天游的小调,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坡坎下头。 刘正民又摊开纸笔准备记录今天的观察报告。 兰花利索地收拾了碗筷锅灶,拿抹布把炕桌擦得乾乾净净。 王满银从窑后头推出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鋥亮的车圈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著微光。他递给兰花一个用旧布包好的小包袱。 兰花一接手,掂了掂,眉头就蹙了起来。“白面?” 她声音低低的,“拿回他家……糟蹋了。” 这段日子,家里每人每餐能落半个渗玉米面的黑面饃,这还是托刘正民口粮的光。 要不然,能有掺野菜的黑麵饼吃饱就不错了。这精贵东西拿去,怕父亲又会责怪她几句。 王满银推著车,车轮碾过黄土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住脚,看著兰花,脸色是少有的严肃:“可不敢再拿去换红薯了!人的身子不是铁打的,熬垮了咋办? 尤其是少平,兰香,正长身体,你和少安,每天出死力气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別怕,有我在呢。咱有吃的,就不能眼睁睁看著屋里人受罪。” 兰花捏著那包白面,手指紧了紧,没再吭声,心里却酸酸胀胀的。 她心里这个男人啊,平时看著溜光滑调,可碰到这实实在在的事,心里头比谁都硬气,比谁都疼人。 王满银一脚跨过自行车大梁,踩稳了地。“上来!” 兰花侧身坐上后座,一手小心地抱著白麵包袱,另一只手轻轻攥住王满银的衣角。 自行车軲轆转起来,顺著黄土坡路往下溜。傍晚的风带著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日头早就落尽了,西边天上还剩下一大片晕开的红霞,像娃娃冻红了的脸蛋。 王满银蹬著车,车链子发出均匀的轻响。土路不平,车子微微顛簸,兰花的身子就不时轻轻撞在他后背上。他能感觉到她那点小心翼翼的依赖。 “坐稳嘍!”他喊了一声,故意往一块小石头上压过去,车子猛地一顛。 “呀!”兰花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抱紧了他的腰,那包白面紧紧搂在怀里。等车平稳了,她才反应过来,在他背上轻轻捶了一下,“你坏得很!” 王满银嘿嘿地笑起来,脚下蹬得更起劲了。两边坡坎上的庄稼地黑黢黢的,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哪里是真要急著去喊少安?少安那后生,勤快得不用喊,明天一早保准到。他就是想找个由头,送他的兰花花回娘家,能跟她多待一阵是一阵。 兰花心里也明镜似的。她靠著男人宽厚的背,听著他有力的心跳混著车轮的声响,手里的白麵包袱暖暖的。 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没说话,只是抓著王满银衣角的手,悄悄攥得更紧了些。 自行车驮著两人,钻进了渐浓的暮色里,朝著双水村的方向,稳稳地驶去。 第86 章 你们的脸呢? 天刚蒙蒙亮,双水村的晒穀坪上已聚了好些人,村里干部也陆续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村支书田福堂照样先讲几句:“再过几天,就要开始收小麦了,大家给今天没来上工的带句话,收小麦时再不来,要扣工分的…。” 坪里汉子,婆姨们无动於衷,这是车軲轆话,听著就行。隨后生產小队长开始分派上工任务。 孙玉厚老汉圪蹴在村委晒穀坪的碾盘边上,美滋滋地咂巴著旱菸锅子。 这几日,他皱巴了半辈子的眉头,总算舒展开了一些。 锅里虽说还是些粗粮野菜,可到底不一样了——给刘干部贴的是纯玉米饼子,金黄金黄的; 自家人吃的饼子里,也敢多掺一把玉米面了,嚼著没那么拉嗓子。 更重要的是少安那娃,这段时间不用下地受死苦,磨洋工,整天跟著县里来的刘同志摆弄那些蚯蚓和猪,要搞利国利民的“实验”。 虽然眼下记不了工分,可农閒时节,下地又能挣几个?何况人家一天还给一斤玉米面的补助哩! 孙玉厚心里头活泛著,因为兰花传过王满银说的话,万一出大成绩了,连带著少安能跃出龙门! 他不敢想,但又时时忍不住去想,万一呢,——这说不定是条路,是少安的一个“前程”。 就像二十多年前,他拼死累活供玉亭读书,指望他能跳出农门一样。可惜啊……想到这,孙玉厚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点念头像菸灰一样,噗一下散了。 小队长扯著嗓子,嘟嘟囔囔地把活计分派完了。 孙玉厚还是去川道里锄玉米地。他扛起锄头,不紧不慢地往土坡下走。 昨天王满银又送大女子回来,又带了几斤白面。他是不认同连吃带拿的做派,但他还没发作时,王满银就递著烟和他说。 “叔,你別把我当外人,你是知道我的,以前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现在有了兰花,总不至於我吃好的,看著她吃糠咽菜,奶奶也吃糠咽菜吧。” 王满银拿火柴给孙玉厚点上烟,继续劝说这个倔老汉,“再说,你撑著这么一大家子人,这么水灵的兰花都捨得嫁给我,还不让我孝敬你。你再看,少平,兰香,都在长身体,都瘦成啥样了,大人熬得住,娃可熬不住…。” 孙玉厚硬气的话咽了回去,坐回炕头,看著少安他妈在给少安他奶看王满银带来的白面,也看见了少平和兰香眼里的光。 隨后,听见王满银和少安在说明天下午去他家帮忙挖烟囱的事。少安豪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两人又说起蚯蚓餵猪的事,王满银在说,少安只剩点头应是。玉厚老汉不懂,但不妨碍他听的高兴。 像饲料与配方的添加比例,每日饲餵量和饲餵次数。还有生长性能指標,猪的食慾变化,粪便形態。 还有饲养管理,猪舍的清洁,饮水的清洁…。听著就让人起敬。 这女婿真不错! “哥——!哥——哎——!” 刚拐下土路,想著事情的孙玉厚就听见他弟玉亭在后头喊他,声音急火火的。 孙玉厚站住脚,回头一瞅,是孙玉亭。 心里有点纳闷:刚才在晒穀坪,玉亭就跟干部们站一堆,有事咋不当面说? 这阵子,玉亭很少来自家窑里了。自打上回少安把那混帐二妈捶了一顿,连带著把他这个二爸也熊得不轻,这弟弟就来得少了。来了,脸上也掛不住。 孙玉亭扶著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单军帽,小跑著追上来,脸上泛著菜色,黑里透白。他身上的“干部服”比孙玉厚的还破旧,补丁摞补丁,腰里煞了根草绳。 “甚事?”孙玉厚把锄头往地上一撑,看著弟弟喘匀了气,才开口问。 “唉,也没甚紧要事,就想跟你拉几句话” 孙玉亭訕笑著,手却熟门熟路地伸过来,从他哥的烟布袋里挖了一锅菸丝,又顺势飞快地捏了两撮塞进自己空瘪的布袋里,这才划火柴点著,猛吸了一口。 他的动作让孙玉厚恍然,往常他有事没事吃完饭总要来他家坐一阵。 穿著补丁摞补丁的干部服,腰间系根草绳,头上戴差洗的发白的单层军帽。往他家前炕一坐。没命地在他的烟布袋里挖烟抽。 玉亭热心公家事,庄稼活不行,也没种旱菸,全是他供著。 每次弟弟来,他老婆总把家里吃剩的饭给他端上来一碗。玉亭嘴上推著,手却不慢。 少安他妈知道玉亭在家吃不饱,总牵掛著给他吃一点。 父亲去世早,母亲身体又不好。弟弟五岁起,实际就是他两口子一手带大的。 儘管玉亭成家后,他媳妇贺凤英把少安妈欺负上一回又一回,怕老婆的孙玉亭连一声都不敢吭。 但少安他妈不计较。因为她从小把玉亭抚养大,心中有疼爱的感情,长嫂为母,这话一点不假。 “哥,……那县里的刘干部,已在你家蹲点,少安也跟著做事?” 孙玉亭的话把他拉回现实,弟弟乾瘦的脸在他面前聚焦,显得滑稽可笑。 孙玉厚没吭声,慢条斯理的拿出烟锅自顾自捏菸丝,再点上。 他太晓得这个弟弟了,一听这开口,就猜到他肚里憋著啥屁。 第87章 那玉米面就不装了 “哥,”孙玉亭见他不接话,有些尷尬,便凑近些,压低声音,烟味混著口臭喷过来, “那天刘干部推车子进村,我瞅见了,后架上那粮袋子,鼓鼓囊囊,怕是十几斤好玉米面吧?” 孙玉厚脸沉了下来,还是不吭声。嘴上吧著菸嘴,烟雾瀰漫在两人之间飘荡。 “我还听说……少安当这个辅助员,公家一天还补助一斤粮?”孙玉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带著哀求, “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点?娃在家里饿得嗷嗷叫……” 话没说完,孙玉厚就黑著脸,扛起锄头转身就走。 “哥!哥!你听我说完嘛!”孙玉亭急忙追上去,一把拉住锄头把,“就几斤!一半也行啊!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孙玉厚猛地停下,甩开他的手,声音梆硬:“怕是贺凤英那张嘴又馋了吧?饿著娃?你家的粮,哪口不是先进了你们两口子的肚肠?那玉米面是给妈和娃娃留的底!我们吃的还是野菜糰子!” 他越说越气,指著孙玉亭的鼻子:“你两口子但凡把算计粮食的心眼,用一半在挣工分上,也不至於这样!她贺凤英挣的工分,还没你家卫红娃挣得多!她才多大,你们的脸呢?”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后沟走去。 孙玉亭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烟锅子在手里晃悠,菸灰掉了一身。 望著哥远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嘟囔道:“不就几斤玉米面……亲兄弟哩……咋就这么心硬……” 孙玉厚不再看他,扛起锄头,大步朝川道走去。黄土高原早晨的日头,把他佝僂的背影拉得老长,钉在掛露的土地上。 孙玉亭站在原地,茫然地看著他哥走远,最后只剩下坡樑上一个移动的小黑点。他咂咂嘴,嘴里发苦,把那口抽了一半的烟,狠狠磕灭在土里。 临近中午,日头毒得很,晒得川道里的玉米叶子都打了卷。 孙玉厚扛著锄头往家走,锄刃上还沾著没全擦净的泥屑,裤脚被草计染得斑斑点点。 上了土坡,拐进自家院坝时,兰花哼的信天游就飘进了耳朵。 饲料棚那边传来“梆梆”的剁草声。 兰花繫著旧头巾,袖子挽得老高,正利落地剁著上午从山上割回来的猪草,嘴里还哼著信天游的调调。见父亲回来,她立刻放下砍刀,小跑过来。 “大,回来啦!”她接过锄头,靠在土墙上,又转身从窑里拿出块粗布毛巾,递给父亲,“擦擦汗,看你这满头水的。” 孙玉厚“嗯”了一声,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毛巾带著股汗味儿和土腥气,他却觉得格外踏实。 抬眼望过去,猪圈那边,少安和刘正民正蹲在食槽旁,指指点点地说著什么,时不时在本子上记两笔。 那两头猪崽子,如今长得油光水滑,哼哧哼哧地吃得正欢实。 孙玉厚走进窑洞,一股熟悉的、混合著烟火气和酸菜味的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伴正在锅台边忙活,兰香挨著奶奶坐在炕头,小声说著话。 少平则斜躺在炕尾,举著一本厚厚的旧书,看得入神。 阳光从窗欞破开的麻纸洞里透进来,正好照在书皮上,兰香先前还念过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孙玉厚心里嘀咕:学校里还教炼钢炼铁?大跃进那会儿村里也瞎鼓捣过,最后就炼出些黑疙瘩,可笑的很? 他圪蹴到炕沿上,习惯性地去摸別在腰后的菸袋。一捏,瘪的。 这才想起早上大半袋菸丝都让玉亭那不成器的挖走了。心里一阵堵得慌。 正嘆著气,兰花也跟著进了屋,径直往灶台去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得更旺。 孙玉厚点上烟锅,猛吸一口,闷著头,咂摸了半天,终於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他娘……你找个口袋,装……装十斤高粱面……再捡几根大点的红薯……还有,装两斤玉米面…。” 窑里顿时静了一下。兰香挺直身,朝父亲和厨房里母亲看去。少平都从书本上抬起眼望过来。 孙母拿著锅铲的手顿住了,兰花从灶台边站起来来。大家都齐刷刷的看向他。 孙玉厚感觉脸上有点烧,烟锅在炕沿边磕了磕,硬著头皮把话说完:“……早起,玉亭来找我……哭哩嚎哩的,说是又断顿了……娃娃饿得扛不住……” 少安妈在厨房里没应声,只听见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动静。 兰花皱著眉从厨房门帘后探出头:“大!那玉米面给过去,能进卫红他们嘴里?我看悬乎,怕是全进了二妈那张嘴!” 少安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他手里捏著布袋,带著点迟疑:“……她当娘的,还能真跟娃娃抢口食?” “就抢!就抢!”炕尾的少平猛地坐起来,把书一扔,愤愤地,“上回我亲眼看见,卫红手里的半块饼子都让她夺了去!两小娃都只能喝野菜糊糊!” 孙玉厚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声音沉了下去:“……那……那玉米面就不装了。光装高粱和红薯……再……再拿几张麵饼子,偷偷塞给卫红那娃,她懂事,知道顾弟弟……” 窑里没人再说话。只有风从门缝溜进来的细微声响,孙母默默转身进了內间粮瓮舀粮。 第88 章 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晌午开饭,炕桌上摆著几张玉米饼子。一盆高粱野菜饼,迈有一锅玉米糊糊和一碟咸菜疙瘩, 刘正民吃完一张玉米饼后,伸手绕过玉米饼去拿对面盆里的黑麵饼时,少安拦了一下:“刘哥,吃玉米饼啊,还有呢。” 刘正民把他手扒拉开,瞪了他一眼,板著脸:“咋?我换个口味还得你批准?现在你归我调派,还想管到我头上?” 说著,他拿起一块黑麵饼,狠狠咬了一大口,用力嚼著,那饼子粗糙,还带著股野菜的清苦,又刮嗓子,咽得他脖子都伸了一下。 他赶快喝了口玉米糊糊,然后点点头,“嗯!这饼子不赖,越嚼越有回甘,还带著点清甜味,比光吃玉米饼子有滋味!” 坐在对面的兰香眨巴著大眼睛,小声嘟囔:“刘大哥骗人……黑饼子拉嗓子,又涩又麻口,哪有玉米饼好吃……” 这话一出,窑里气氛有点尷尬。刘正民只是嘿嘿一笑,又就著咸菜咬了一大口。朝兰香眨了下眼睛:“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苦口的东西,往往更实在。” 吃完饭,少平几个麵饼用纸包著,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里,又拎起母亲准备好的那个鼓囊囊的粮食口袋。兰香也背好自己的小书包,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门,往坡下二爸家走去。 还没走到那孔熟悉的破窑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妈贺凤英又尖又利的骂声,像钢铲刮锅底一样刺耳: “你个窝囊废!没能为的!看看別人家的男人,再看看你!整天跑东跑西,嘴皮子比手还勤快。 屁本事没有,就会张著个嘴等食!一家老小喝这清汤寡水的野菜糊糊吊命,你是打算把我们娘几个都饿死不成?” 少平和兰香在院坝边停住脚,互相看了一眼。兰香下意识地往哥哥身后缩了缩。然后停住脚步,目送哥哥走向二爸的窑洞,眼神里流露出憎惧。 少平深吸了口气,捏了捏拳头,硬著头皮向前走,慢慢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窑门,吱呀作响。 窑里瀰漫著一股混著野菜的青涩味。灶火上坐著口铁锅,里面是绿黄色的野菜糊糊,上面还泛著层白沫,正冒著微弱的热气。 炕桌上的篦子,摆著几块蒸得裂了口的红薯,皮都裂了口,露出淡黄的瓤。 贺凤英正坐里炕,一手拿著块最大的红薯,正指著蹲在灶膛口喝野菜糊糊的孙玉亭骂得起劲。 孙玉亭缩著脖子,一口接一口地慢条斯理喝,对贺凤英的骂声充耳不闻。 孙卫红和两个弟弟捧著粗碗,坐在炕头小口小口地喝著碗里的野菜糊糊,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块红薯。对於母亲的日常咒骂显然习以为常。 门忽然被推开,少平的身影出现在窑门口。他的出现像按下了暂停键。 骂声戛然而止,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盯在他身上,空气仿佛都凝住了。 少平背著书包,显然准备去上学,手里提著口粮袋,鼓鼓囊囊的,让屋里人都精神一振。 二爸孙玉亭一抹嘴巴,站起身来,脸上浮现笑容,正准备走出灶膛,去接少平的粮袋。 少平开口说话了,他没往里走,把手里的粮食口袋递给坐在靠门口炕边的卫红:“卫红,你把里面东西倒腾出来,袋子我还得拿回去。” 卫红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接过沉甸甸的口袋,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低著头,快步走到窑洞最里面存放粮食的破瓮旁,窸窸窣窣地倒腾起来。 贺凤英脸上的怒气瞬间换成了另一种复杂的神色,眼睛盯著那口袋,又扫了少平一眼,没说话。 孙玉亭收回了脚,又准备缓缓坐下,但又不甘的看向女儿倒粮的瓮缸。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深地埋下了头。 很快,卫红提著空了的布口袋走回来,递给少平,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谢谢……你” 她她羡慕的看著背著书包,只比她大几个月的少平,和在院坝口张望,同样背著小书包的兰香,可惜,她没有大伯那样负责任的爹,就上不了学,瘦小的肩头,已背起家里的沉重。 少平接过口袋,目光快速扫过她枯黄的头髮和明显不合身的破旧衣衫。 就在两人交接口袋的瞬间,少平以极快的速度,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著的东西,猛地塞进卫红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拿好……等他们…出去再……给…吃。” 卫红身体一僵,下意识地用手臂紧紧抱住怀里那包东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隨即又变成一种坚定的微光。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低头吃红薯的贺母亲,然后对著少平,极轻极快地点了下头。 少平没再停留,攥紧空口袋,转身就向外走。 兰香正忐忑地等在院坝口,见哥过来,小心的朝卫红姐挥挥手,然后连忙跟上。兄妹俩一言不发,快步朝学校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少平才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破窑门口,卫红瘦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正远远地望著他们。 见他回头,她慌忙转过身,缩回了那个昏暗的窑洞里。少平心里一阵发酸,拉起妹妹的手,加快了脚步。 第89 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因为上午在清理瓦罐窑厂时,王满银就和大家说了,以后下午他和赵全程老汉会去新窑掏烟囱。这事已向村支书报了备。 孙德旺说清理废窑只是些体力活,不过多做两天而已。知青们围著王满银说要不要他们帮忙,下工后可以过去,他们很好奇,这陕北怎么掏烟囱的。王满银谢绝了,说另外请了人,他们这段时间又学习资料上的东西,到时修缮好瓦窑后,能儘快进入工作状態。 到了中午,王满银带著赵老汉往家去。赵老汉手上提著吊线的工具。也就一些细麻线,有个小铁块吊坠。丈余长的木尺。 另外些工具能就地取材,也就没拿。 王满银到家简单的蒸了几个二合面馒头,和赵老汉就著咸菜,开水吃了中饭。 赵老汉抹了把嘴,和王满银门口阴凉处坐著休息。他从腰间抽出菸袋锅子,慢悠悠地摁上菸丝。王满银也摸出烟来,却没点,眼睛瞅著旁边新打的那口窑洞。 “歇差不多了,咱动起来?”休息了个多小时,赵全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王满银也站起来“成,赵叔,少安怕也差不多该到了,我们先动起来” 赵全程眯著眼看了看日头:“,早弄完早省心。” 他起身走到新窑里,拎出个旧布兜,里面装著麻线、一个小铁疙瘩坠子,边上还有一根磨得光溜溜的丈长木尺。 王满银早备好了几根削尖的长木桿和铁杴,靠在窑壁下。 赵老汉没急著动手,背著布兜,像头老山羊似的,先绕著新窑左右转了两圈,又蹬到院坝边沿,伸著脖子朝窑顶打量。 他眉头皱著,手指头在空中虚点著,嘴里嘀嘀咕咕,估摸著烟道的大致走向和出口位置。 “差不多了,”他冲王满银招招手,“咱上窑顶,把中心点定下来。” 两人刚扛起木桿准备从院坝外的土坡爬上窑顶旁的土坡,院坝口就传来喊声。 “满银——!” 王满银一回头,看见兰花提著个小布包走进来,身后跟著孙少安,还有板著脸的孙玉厚老汉。 “叔?你咋过来了?”王满银赶紧迎上去,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这点活计,哪能劳烦你。” 孙玉厚没接烟,大手一摆,声音闷闷的:“挖烟道是大事,弄不好倒烟,一窑的烟火气,能把人呛死。” 他说话间,已经越过王满银走向看过来的赵全程,“老哥,咋个弄法?我早年跑山西,也给人挖过几回窑。掏过几次烟囱,也算行內人。” 赵全程眯眼打量著孙玉厚。“那敢情好,我俩合计合计?” 孙玉厚也不多话,走到新窑洞口,伸头往里看了看炕洞和灶口的位置,又退出来,口里念叼著:“山西那边吊线法都推广开了,还有顺口溜。吊线施工有诀窍,线坠要稳绳要牢。木桿固定顶部好,垂直与否看线瞧…” 这几句顺口溜一出来,赵全程脸上的那点隨意立刻收了起来,核桃皮似的脸露出些郑重:“嘿,老哥是个行家!” “啥行家,也就我们这里穷哈哈,捨不得请人,都是自个儿瞎捅咕,山西那边可是专人专业。” 孙玉厚走到赵全程刚才站的位置,仰头看了看窑顶,“顶上中心点估在哪了?” 两个老汉凑到一起,比划著名,爭论著,刚才赵全程一个人时的估摸,现在有了孙玉厚的加入,变得更较真起来。 少安走到王满银身边,苦笑一下:“爸吃了晌午饭就催著我过来,说你这烟道没他盯著,怕出紕漏。” 王满银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叔是心疼兰花,怕她往后住不好。”他看向兰花,兰花站在稍远的阴凉里,脸上有点不好意思,又带著点被父亲重视的欢喜。 很快,两个老汉就统一了章程。 “少安,你腿脚利索,上窑顶!”孙玉厚指挥著,“满银,你在底下,听我吆喝!” 少安噌噌地翻过院坝,爬上了窑顶。孙玉厚和赵全程则在窑里窑外忙活起来。孙玉厚让兰花去旧窑端了半碗水来,做个简易的水平仪。 “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稳住!”孙玉厚站在窑里炕洞位置,朝窑顶喊。赵全程则在院坝外,瞄著可能出烟口的位置。 少安在窑顶根据喊声移动著木桿。王满银在底下跑来跑去,递绳子、传尺子。 “线坠稳了没?”孙玉厚吼了一嗓子。 “稳了!”窑顶传来少安的回应。 “老赵,外头瞅著直不直?”孙玉厚又问院坝外的赵全程。 “有点偏东!让顶上那杆往西挪半指头!”赵全程眯著一只眼喊道。 汗水从两个老汉的额头上淌下来,他们也顾不上擦。孙玉厚时不时趴到还没盘的炕洞位置,眯著眼朝上看那根垂下来的麻线,又用手比划著名灶口和未来烟道口的连接。 折腾了快两个小时,窑顶的中心点、窑內烟道口的准確位置、院坝外出烟口的大致方位,总算全都定了下来,用木楔子或石块做了標记。 孙玉厚长出了一口气,从窑里走出来,脸上终於有了点鬆快样。赵全程也从院坝外走回来,衝著孙玉厚竖了竖大拇指:“老哥,厉害!你这眼力,算得上掏烟囱的大师傅了!” 孙玉厚只是摆摆手,掏出自己的菸袋锅子,递给赵全程一锅烟:“我们这里,有几个请得起专门掏烟道的,都是穷闹的,明天下午动土开挖,还得靠你把总。” “没说的!”赵全程接过烟,就著孙玉厚的火镰点上,“有老哥你这本事帮衬著,这烟道保准又顺又直,火旺烟通!”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光影拉长。王满银看著被精准標记好的几个点,心里踏实了一大半。他回头对兰花说:“去,晚上多和点面,烙饼子!” 兰花应了一声,脸上笑著,转身快步进了旧窑厨房。 孙玉厚蹲在院坝边,和赵全程对著吧嗒烟锅,商量著明天怎么开挖、哪里要留土撑、哪里要特別注意。 少安和王满银站在一旁,听著两个老把式交流那些看似土气却凝聚了不知多少代人手艺和经验的门道。 。。。。。。。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赋言表谢意: 谢君厚爱意绵长,赠我爆更满庭芳。 花雨纷飞隨墨落,书香溢处尽华章。 敲词织句情无尽,执笔流光梦亦香。 愿把寸心酬厚谊,长將雅韵伴君旁。 祝:事业长虹! 情驻身边! 叩谢: 鸡蛋上跳舞 第90 章 败家娘们 日头擦著山峁往下沉时,旧窑里飘出了饭香。夕阳余暉斜照进窑洞,屋內亮堂的让人心情愉悦。 兰花手脚麻利做好了饭菜,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一锅黄澄澄的小米粥冒著热气,边上贴的二合麵饼子金圈银边,白面掺占了一半,看著就瓷实。 炕桌上除了咸菜、萝卜条,熬白菜,还有一盘炒鸡蛋,黄灿灿,金黄油亮,至少摊了六七个,让人垂涎欲滴。 王满银从柜子里摸出瓶芦河酒,他可不敢拿出山西汾酒,怕老丈人扭头就走。 又摆上四个粗瓷碗,拧开一小坛山西老陈醋,给每个碗里都倒了大半碗,酸香顿时漫了一窑。 这陈醋是从柳林带回来的,这边的陈醋可没有山西那边的地道,他空间里瓮坛里还有一大半,每天睡前喝上一碗,美滋滋。 孙玉厚刚迈进窑门,瞅见这席面,眉头“噌”地就拧成了疙瘩。 小米粥?这可是伺候月子才捨得熬的细粮!他家年头到年尾都难得见。 那盘鸡蛋,够家里吃一个月了,还放了不少油,黄汪汪,香死个人,那一个鸡蛋就得四五分钱,六七个就是三毛多!这败家玩意想把他气死。 再看那碗陈醋,快到碗沿了,哪有这么喝醋的?地主老財也不敢这么造!” 他还?了眼炕桌角边的芦河酒,还好,没拿山西汾酒出来,要不然非翻脸不可。 上次王满银给他带的两瓶山西汾酒,他可是去供销社打听价格了,六块多钱一瓶,还要票,还抢手的很,黑市上怕得八九块。 赵全程也愣了,搓著手嘿嘿笑:“满银,你这……太讲究了,咱糙汉子,吃口饱的就行。”他有点语无伦次,哈喇子。 王满银笑著往炕桌前让:“赵叔,玉厚叔,少安,快坐。这算啥讲究?兰花的手艺就是好,尝尝。” 孙玉厚眼角抽了抽,脱鞋上炕,脸膛沉著,心里疼得直哆嗦,可有赵全程老汉在,他不好发作,对著他硬挤出个笑,“他赵叔,吃,吃,娃娃们的一点心意” 他剜了一下兰花,兰花缩了缩脖子,忙低著头给大家盛粥。盛上炕桌的小米粥,呈金黄色,色泽圴匀,粥体浓稠。表面还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米油皮,像一层金黄的绸缎。 孙玉厚忍不住先用勺子舀起时一匙,都拉出细长的米浆丝。粥的甜味清淡自然,入口后绵密柔滑,带著小米本身特有的醇厚香气,入口即化。 他满足的舒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先夹了口咸菜。真顺口啊! 赵全程早就忍不住了,他也端起碗先喝了口小米粥,咂咂嘴:“香!真顺口!比玉米糊糊滑溜多了。”又夹了块鸡蛋,嚼得满嘴流油,“这鸡蛋炒得,火候正好!” 孙少安也有些侷促,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一顿饭摆这么多“好东西”,左右张望一下,见父亲和赵老汉边吃边拉话,他才敢伸手,然后只埋头扒拉饼子,饼子暄软,带著面香。 酒倒了两盅,孙玉厚和赵全程分著喝。王满银想给少安也倒点,被孙玉厚一个眼神制止了。 四个碗里的陈醋,成了稀罕物,赵全程时不时端起来抿一口,酸得直咂嘴,又觉得回味发甜,连声说:“这醋,够味儿!比咱县供销社卖的强多了!” 孙玉厚喝了两盅酒,又就著醋吃了半个饼子,脸色稍缓,但始终没给王满银好脸色,只和赵全程聊掏烟囱的事,从怎么留土撑,说到怎么用黄泥勾缝,句句都在点子上。 饭罢,赵全程喝得微醺,揣著王满银塞的小半瓶芦河酒,哼著不成调的小曲往家走。 心里美得不行:今儿这顿饭,比过年还强!小米粥顺口,饼子糯,鸡蛋香,那醋更是绝了,酸得绵和,越品越有滋味。王满银这娃,实在!这烟囱可得下死力气。 赵老汉一走,孙玉厚的脸就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对著兰花就开了腔:“你咋敢这么造?玉米面糊糊不够吃?非得熬小米粥?那小米连村里的月子娃都不一定吃的上! 还有那鸡蛋,炒一二个意思意思就行,你倒好,一下炒六七个!不知道现在鸡蛋金贵?还有那醋,倒一碟够蘸了,偏要每人一碗,你是显你能?败家娘们!” 兰花被说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绞著围裙边,嘴唇哆嗦著,囁嚅著,说不出话,余光扫见了王满银这个罪魁祸首。 王满银赶忙上前,递过菸袋:“叔,叔,您消消气,是我的主意,不怪兰花。我看您和赵叔辛苦,就想……” “你闭嘴!”孙玉厚猛地甩开他的手,菸袋锅子差点戳到王满银脸上,“就是你攛掇的!有几个钱烧得你不知姓啥了?由著她这么胡造?日子还过不过了?” 也许觉得自己语气重了点,孙玉厚话语软和下来,“满银啊,我知道你想待客,但也不能这么糟践东西!咱庄稼人,过日子得精打细算,不是这么铺张的!” 王满银赶紧上前给孙玉厚点菸,笑著说:“叔,你初次上门,我哪能不招待好,要是知道你今天要来,我高低得去石圪节割半斤肉回来。” 孙玉厚无语,准女婿有孝心,他还怎么说,只得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烟,然后重重“哼”了一声。 第91 章 綺罗纤缕 孙少安也上前劝慰著一辈子苦过来的父亲,“爸,这不是满银看你初次上门,又帮忙掏烟囱。才下血本给你?补身子。他的心意我们得领……” 然后又扭头看了眼还委屈著的兰花,“姐,你以后也劝著点姐夫,爸是看不得这么铺张浪费的,再说你们还要砌窑洞,要结婚!” 兰花其他的话没听进去,但听到要结婚几个字,倒顾不上伤心,脸就红了,她微微侧头,就看见王满银似笑非笑的朝她挤眉一弄眼。 心中泛起甜蜜,忽然觉得父亲的些许责怪没啥委屈,因为有她为她撑著天。 孙老汉也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提醒王满银,以后收著点,別太张扬。自家大女子別跟著胡造弄。 不管如何,他心里也清楚,没有王满银点头,兰花借个胆也不敢这么干。 兰花开始收拾碗筷,孙老汉又和王满银交待,明天他和少安在家吃了中饭就过来掏烟囱。 “掏烟囱的傢伙事,我会带来,村里田海民家里有把长杆洛阳铲,在窑顶掏好用的很,比钁铲探得深……,还有,抹烟口,砌烟囱帽,我和赵老汉都会……,爭取两天內完工,村里马上得收小麦,到时没得閒。 王满银点头同意,说“等收了小麦之后,再刮墙,弄门窗,秋收前得把窑洞弄好,秋收后好喊媒人上门提亲。” 孙老汉满意了,面色缓和下来,“你心里有数就行,只要兰花过的好,我也放心了,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得走了。” 王满银赶紧把桌上还没吃完的三个饼子用纸包好,还有炕角那坛没喝完的老陈醋也提溜上,都塞给少安:“给奶奶,少平,兰香带回去,饼子软和,醋解乏。” 孙玉厚瞅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啥,扭脸拉开门走了出去。 少安抱著王满银塞过来的一坛老陈醋,有点沉,怕里面还得有个三四斤。二合麵饼子塞到兜里,还热乎著。 兰花还要给王满银收拾碗筷,让他们小年轻单独待会儿,这点心思,孙老汉懂,只是懒得说。 王满银陪著两人走到院坝下坡口。他对孙少安小声的说,“明白过来,有空学学自行车……。” 孙少安两眼冒光,別看他十三岁开始承担起家里的重任,经常老成的和村里人打交道,但骨子里少年人的天性是抹不去了,他还只是十七岁的孩子,对自行车是没有抵抗力的。 目送著父子俩下了院坝土坡,走到村道上,然后过了东拉河桥,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土路。王满银才怀著炽热的心往窑洞內走去。 兰花刚把窑里收拾妥当,王满银就进了门,门被扣上了,然后两步走上去,在兰花的惊呼声中,抄进了怀里。 口里喊著“我的兰花花”,低头就吮住了她的唇。 兰花脸一红,象徵性地推了他一下,隨即环住他的脖子,瘫软在他怀里。 王满银的手不老实地撩开她单薄的布衫,在兰花的娇喘下,嘴也寻上了高馒的那点凸,亲得兰花浑身颤抖,搂著王满银的头人,胡言乱语著。 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好在最后那点底线还守著,磨蹭著……,好半天才分开,都面红耳赤的。 兰花无力的整理著衣物,看著被扯断的裤带,和衬裤上的斑斑点点,狠狠的捶了两下王满银。 王满银嘿嘿笑著,从柜里找到一条新的毛巾和一根棉带,结实的很。 真如“兰麝细香闻喘息,綺罗纤缕见肌肤,此时还恨薄情无! 收拾完停当后,王满银推著自行车,载著兰花往双水村送。 刚出院坝,就碰见刘正民骑著车从双水村方向回来,车铃鐺“叮铃铃”响。 “哟,这是送兰花回家?送啥,住下得了,我可以回石圪节去,给你们腾地方”刘正民哈哈笑著开玩笑。 “闭嘴吧你,等我回来,撕烂你的嘴”王满银恶狠狠的回懟。车后兰花羞得將脸埋在他的后背,腰间传来掐捏的痛疼。 两台自行车错身而过,刘正民骑车进了院子。 此时太阳已落山,西天铺满了火烧云,红得耀眼。 兰花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揽著王满银的腰,听他哼著欢快的信天游:“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我心里面那个兰花花,实实的爱死人……” 荒腔走板的秦腔调子在土路上迴荡,还在田间地头滯留的村民纷纷看过来,羡慕的看著他,骑著自行车在土路上奔驰。 兰花听著他欢快的信天游,感受著耳边拂过的风和身下车轮滚动的节奏,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脊背,心里那点害羞渐渐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感。她悄悄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她觉得,这日子就像这晚霞,虽然短暂,却亮堂得很,往后,她嫁过来,定会越来越好。 第92 章 王哥,帮帮忙 王满银把自行车停在孙家院坝下的土坡边,他没有下车,单脚撑在一块半高的土堆上,踩实两下站稳。 兰花轻巧的从后座跳了下来,脸上还带著晚霞的余暉和未散的红晕。 进村时还碰到了两个村里姨婆,她们的调笑声让她不好意思。怕明天又有人传成啥样事儿。 “上去吧,我在这儿看著。” 兰花攥著衣角,眼里还有点不舍:“你先走,我看著,……路上慢些。” 王满银嘴角微翘,立直身体,脚用力一撑土堆。自行车向前拐弯滑行,很快调了个头,他单手扶笼头,一手向她挥了挥,然后双手握把,脚上发力,车迅速远去。 兰花立在坡底土坎边,看著那道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村口的土崖,彻底看不见了,才抿著嘴笑起来。 哼著王满银刚唱的信天游调调,轻快地往院坝上走。饲料棚那边传来母亲哚猪草的声音,弟弟妹妹在猪栏边看著猪进食。 窑洞里隱隱传来父亲和弟弟的嘀咕声,她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自从和王满银相识后,她的人生才刚开始。 王满银骑著车进罐子村时,天已擦黑,路边的窑洞陆续亮起昏黄的煤油灯,把窗欞的影子投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村口那棵老榆树下,白天坐在这扯閒篇的老头老太太都回了家,树底上只剩空荡荡的石墩子。还有麻雀在枝头扑腾了两下,又落回窝里。 “王哥!王哥!” 一声带著外地腔的呼喊从井台方向传来。王满银捏了捏车闸,顺著声音看过去,水井边围著两个知青,一个正笨拙的从井底挽水,另一个在朝他呼喊,手扬的高高的,还顶著脚。是知青汪宇。 王满银捏闸停车,一只脚撑停自行车,也朝那边挥了挥手,表示听到了。 汪宇见王满银停在了原地,高兴的边跑边喊。向著王满银的方向小跑过来。四五百米的土路跑得他气喘吁吁。 接近王满银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胸前的衬布褂子上,浸出一片湿痕。 这两天窑厂的重体力劳动,在在城里娃身上留下了痕跡。他牢骚归牢骚,但也实实在在的在卖力干活。並没有表现出畏难的情绪。 以前白皙的皮肤,呈现出晒伤后的暗红,还有些地方,脱屑。脱皮,甚至水泡。 是这两天在窑厂晒的,有的地方结了层薄痂,看著有点刺眼。 “挑水呢?”王满银下了自行车,接过汪宇递来的烟,一看是“绿上海”,眉头挑了挑——这烟不便宜,五毛一包,还得有票。“有甚事明天上工说也不晚,还专门跑过来,累不累?” 汪宇抹了一把汗。赶紧摸出个葵花牌打火机,“咔噠”一声打著,凑到他跟前。火苗窜了窜,映出他眼里的急切。“王哥,有点事……本想等几天,跟你熟络些再说,可实在熬不住了……高粱面,马豆,拉嗓子。” 王满银吸了口烟,慢悠悠吐出来:“是不是吃不惯粗粮?” 王满银很能理解,他也吃不惯粗粮,比那些知青还不如。 汪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可不是嘛!那马豆碴子剌嗓子,高粱面发苦,实在咽不下去……我们想换点细粮,白面、小米,大米,连细玉米面都行,我们有钱,也有票!” “去公社买?跟村支书打个报告就行。他很好说话的。”王满银瞥了眼井台边另一个知青,刘高峰已將水从井里打上来,正朝这边张望。 汪宇脸垮下来,嘆了口气:“苏知青和钟知青不让去,说公社和县里不太平。尤其是这个困难的时期。”他压低声音。“苏知青和我们说了周庆的事……,人被打残了,我们也怕!” 王满银心里沉了沉。他在石圪节和县里混过,知道这话不假。 这年头饿肚子的多,有些二流子专盯知青,人少了抢钱,人多了就结伙堵在路上敲诈,闹出事的不是一两回。罐子村开春那三个知青,可不就因为这,提前走了一个? “这事儿……我帮你问问吧。”王满银没把话说死,弹了弹菸灰,“看有啥稳妥的法子。” 汪宇脸上立刻堆起笑:“谢谢王哥!麻烦你了!有消息就行,我们挺急的……” 他搓著手,又往王满银手里塞了根烟,“那我们先挑水回去了。” 其实其他知青都没这么急迫,只是食物难吃的一点,还没饿肚子,忍忍就过去了,但汪宇忍受不了。 他家在京城条件可不差,他做好了累点苦点的准备,但那比猪食还难吃的粗粮,实在是忍受不了。 王满银摆摆手,看著他小跑回井台,和刘高峰各担一担水往知青点走,歪歪扭扭的,看他们那架势,怕路上得洒一半。 王满银骑上车往家走,这事他没放在心上,只要知青们给钱给票,真不是多难的事,就算有人眼红,他还有空间在。 刚到院坝,就听见窑里传来刘正民的声音:“哟,送完心上人了?” 第93章 谢「天才小熊猫」大大,打赏「爆更撒花」,特加更! 王满银推门进了窑洞,一股旱菸味混著煤油灯的煤气味扑面而来。刘正民正盘腿坐在炕桌边,就著油灯光往本子上写著什么,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吐出一口烟。 “哟,这是送完心上人了?我还当你今黑拐著兰花钻小树林了,正琢磨著去寻你呢!”刘正民把铅笔头往耳朵上一夹,嘿嘿笑著。 王满银笑骂一句:“滚你丫的蛋!嘴里就没句正经话。我敢那样干,那怕不得,我那老丈人不扒我层皮……” 两人开著玩笑,刘正民收好资料,塞进挎包里,在油灯下写东西,太费眼。 王满银脱鞋上炕,瞥见炕桌上摊著几张报纸,便问道:“哪来的报纸?难不成今天回公社了,哟,还是《人民日报》,这可是稀罕报纸,怕只有县城里有……。” “今儿后晌去寻田福堂支书,让他陪我去各养任务猪的人家走走。对比对比,回来时在他办公室里瞧见的”刘正明下了炕,倒了两碗水,递给王满银一碗。 “他那来的《人民日报》,就算到公社去开会,顶多顺回张《黄原日报》了不得了”王满银问。 田支书说,前几天去城里看闺女,哎!田支书闺女了不得,考在县高中读书,他说成绩好,品格优,政治过硬,.己拿到推荐去黄原师范读书的名额…….怕读两年回来,能到县中学教书。” 刘正民喝了口水,“这报纸是他在他弟家拿的,他弟是田福军,县农业局局长。” “哦,”王满银应了一声,拿起那份报纸看了起来。上面各种社论和各种署名的“重要文章”,要求大家批判各种倾向,批判各种路线……。 还报导了云南通海发生7.8级地震,领导亲切关怀受灾人民,当地军民信心百倍过行抗灾斗爭。 在农业版块,王满银看到了一篇长通讯,標题为《棉区的一面红旗》。报导了山东杨柳雪村大队棉花大丰收的事跡。 旁边刘正民在滔滔不绝的讲述下午到养任务猪的农户家看到的情况。 他说“其他农户家的任务猪,大的才七十斤,小的怕只有五十来斤。从开春捉回家,都快五个月了,小猪仔本来就有近二十斤,哎,对比你兰花家的两头一百二十斤的大肥猪,怎是没法看了……,哎,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王满银没有听他嘰哩哇啦,他认真的看著这篇报导。正好刘正民来推他,他把报纸往刘正民那边推了推,手指点著其中一版,“你看看这个,上海那帮高校师生可真能行!看看有什么想法” 刘正民拿过报纸说“我们能有啥想法,上面神仙打架,我们稳坐吊鱼台” 虽言话不逊,但还是认真的把报纸凑到灯下,看著王满银指著的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的通迅长篇报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內容是报导山东地区棉花大丰收引申开的事跡。重点讲的是上海高校师生搞出个啥“赤霉素”,能让棉花少落桃。 在1958年8月13日,上级在视察山东农村棉花地时的指示,提出要研究棉花落桃的问题,找到减少或防止落桃的办法。 此后,上海高校师生经过多年研究探索,终於找到了用赤霉素减少棉花落桃率的方法。还与工农企业合作,研究出一套土法,上马了生產赤霉素的工艺,並率先在山东產棉区推广使用。 试验结果表明,在相同的土质、肥料、水利等条件下,未使用赤霉素的棉桃脱落率为60%—70%,使用后的脱桃率下降到20%—30%,结桃率增长40%左右。 单株测定,平均每株棉花多结棉桃2—4个。据79块棉田测定,增產率高达15%—30%。 號召广大农业工作者,向上海高校师生学习,响应国家號召,切实解决农民实际困难。 “了不得!”刘正民咂咂嘴,“这赤霉素要是真能推开,咱陕北棉区的人可是要念他们的好哩。娃娃们也能多穿件新衣裳。” 王满银一脸无语看过去“你就只想到这个?” “可不是只想到这个,还能想到啥嘛!”刘正民显得有些兴奋,黝黑的脸上泛著光,“人家这才是真本事!蹲实验室里琢磨出这么个金疙瘩,比咱这市里技术员强多了。” 王满银拿过报纸,在刘正民抖了抖,忽然笑了:“你个榆木脑袋,你弄那蚯蚓餵猪的事,要是真成了,不一样是件大功德?到时候咱把法子总结出来,往《黄原日报》一投,说不定《人民日报》也给你转一下子!” 刘正民眼睛猛地亮了,怪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搂住王满银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勒趴下:“满银!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你可得帮我!需要啥儘管说,我绝无二话!” “鬆开鬆开,勒得喘不过气了。”王满银推开他,笑著捶了他一下,“你我是兄弟,我不帮你帮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將来你要是当了大官,可別翻脸不认人,忘了我这瓦窑里的穷亲戚。” “放屁!”刘正民一拍胸脯,炕桌都震得晃了晃,“我刘正民要是那样的人,天打雷劈!將来我真要是混出个人样,第一个就把你这调到县里去,让你当厂长!” 王满银哈哈大笑,从柜子里摸出二合麵饼子,扔给刘正民一个:“先別想那么远,填饱肚子再说。我有点饿了……,明儿还得掏烟囱,后儿窑厂那边也得盯著,有的是活儿干。” 刘正民接过窝头,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干!有的是劲!等咱把这两件事都干成了,到时候请你喝“五粮液”,一整瓶的那种!”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忽大忽小。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衬得这窑洞里的笑声格外清亮。 。。。。。 致“天才小熊猫”的谢礼“爆更撒花” 屏幕那端的星光, 是你投来的“爆更撒花”。 字句在指尖发芽, 因这声喝彩, 长出更鲜活的枝丫。 笔底的故事还在长大, 每一次敲打, 都藏著对你的应答—— 谢谢你,把温暖落下, 让卑微的我,走的路, 满是明亮的抵达。 祝:身康! 体健! 拜谢:鸡蛋上跳舞 第94 章 知青商议 汪宇和刘高峰挑著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扁担压在红肿的肩上,火辣辣地疼,水桶晃晃悠悠,不时溅出些水花,打湿了他们的解放鞋和裤腿。 汪宇走在前面,他的水桶晃得厉害,水溅出来,打湿了解放鞋和裤角。 “慢点,汪宇,別急……”刘高峰挑著水在汪宇后面,他身材比汪宇瘦小些,但比他挑的稳多了。 汪宇喘著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进眼巴,涩得他直泛巴。甩了一下汗珠子,小心地盯著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闷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他个子比刘高峰高,但以前可没挑过这么重的担子,脚下轻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等他们好不容易挪回那两孔孤零零的窑洞前,天已经黑透了。 女知青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映出人影。 苏成听见动静,从男知青窑洞里迎出来,接过汪宇的扁担:“咋去了这么久?还以为你俩掉井里了。”他试了试水桶的分量,“嘖,咋就剩半桶了?” 刘高峰没说话,径直挑进了窑內。水缸早就见了底。 汪宇的担子被苏成接过去,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別提了……路上歇了三回,还是洒了不少。” 他撩起衣襟擦汗,露出晒得发红的皮肤,“在井口看见王大哥了,他骑著车从外面回来。我喊住他,在村口聊了几句”他声音不小,窑內窑外都能听见。 这话一下子把窑里的人都引了出来。钟悦和赵琪也从窑里跑出来。这话题大家关心得很。 “王满银?你跟他提买粮的事了?是不是急了点”赵琪性子急,抢先问道,“说啥了?” 汪宇缓过气,把遇见王满银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重点自然是王满银答应帮忙问问买细粮的门路。 “他真这么说了?”苏成皱著眉头,语气里带著谨慎,“村干部都怕沾这事,他敢接?不怕犯错误?。” “犯啥错误,有钱有票的,他们怕担风险,”钟悦冷哼一声,她和苏成以前找了几次村支书,都磨破了嘴皮。 支书王满仓可不敢帮忙,对他们说“这违反政策规定,还有经济方面的风险,反正就是不应承。 “他没拒绝,但也没答应,只是说帮忙问问,”汪宇气喘匀了,掏出那包“绿上海”,给苏成递了一根,又示意刘高峰,刘高峰摆摆手没要, “村干部怕丟乌纱帽,他怕啥,”钟悦冷笑一声“人家骑永久车,穿的也有派。再说,他是瓦罐窑也是他牵头的,以前又干过投机倒把。指定有自己的道道?” 苏成点上烟“这两天接触来看,那王满银不难相处,眼界也开阔,说话也有章法,他既然这么说了,也基本上答应了这事,现在大家都在一起共事,也不至於坑我们。” 钟悦比较冷静,她看著汪宇:“他说怎么换吗?钱怎么算?票要多少?细粮哪有那么好弄?” “没细说,”汪宇摇摇头,“就说帮问问。但我看有门儿!你们是没看见,他抽我那烟,一点没惊奇,还瞅了眼牌子……不是那没见过世面的。” 窑洞前沉默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噼啪的轻微爆响和远处不知名的虫鸣。 买细粮,这诱惑太大了。连著几天啃那拉嗓子的高粱窝头,喝著能烧胃的马豆糊糊,他们这几个城里来的娃,真是望眼欲穿。 “要是真能成……”刘高峰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咱……咱凑凑钱和票?” 这话说到了关键处。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怎么凑?”苏成作为老大哥,把话挑明了,“均摊?可按说……新来的你们仨口粮,刚发放下来,还没吃多少,我和钟悦头也不想占你们便宜……” 他不是小气,分得这么清,是现实就这样。丑话说在前面,他们开春来时,也差点断顿,知道粮食的金贵。 汪宇立刻说:“苏大哥,这你放心!既然是一起吃,肯定均摊。 我们刚来,情况很多是不了解,所以你说怎么凑,我都同意。”他家里条件好,临走时父母塞了不少钱和票。 赵琪也点头:“我也有点,虽然不多,但该出的份子绝不少。”她性格泼辣,但不愿在钱上被人看低。 刘高峰囁嚅了一下:“我……我也有一点……”声音明显底气不足。 钟悦嘆了口气:“不是占不占便宜的事。关键是值不值当,安不安全。王满银就算有门路,那细粮价钱肯定比公社供销社贵吧? 咱们那点补贴,经得起这么花吗?再说,让村里人知道了,影响好不好?” 苏成看了眼钟悦,开口说道,:“饿肚子……就知道影响不值钱了……开春那会儿,能借到半碗玉米面,啥影响顾得上?” 他的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心里。 又是一阵沉默,赵琪说话了,他家的条件也不差,既然都是一个锅里搅食的,没啥比吃食更重要:“成哥说得对……先顾肚子吧。我赞成,汪宇,既然是你搭的线,明天上工你再探探王满银的口风,问问大概啥价钱,都要啥票。问清楚了,咱们再合计。” 他环视了一圈眾人:“要是价钱不是太离谱,咱们就凑钱凑票。不管新知青老知青,既然在一个锅里搅勺把,就均摊。高峰,你也別有负担,有多少出多少,不够的先借著,以后工分下来了再还。” 刘高峰感激地看了苏成一眼,嗯了一声。 “行!”汪宇见事情有了眉目,兴奋起来,“我明天一准问明白!” 赵琪看著远处黑暗中的山峦,发了狠:“要是真能买点白面回来,咱也包顿饺子!馋死我了!” 钟悦苦笑一下:“想得美,能有点玉米面掺和著吃,我就念阿弥陀佛了。” 事情初步议定,气氛却並未轻鬆多少。对粮食的渴望是真的,但对未来开销的担忧,以及这种近乎“投机倒把”行为的不安,也縈绕在每个人心头。 第95 章 这个时代不会太久(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天还没亮透,窑洞里就窸窸窣窣响。刘正民一宿没睡踏实,在炕上翻来覆去,压得炕席吱呀作响。 他昨夜拉著王满银討论了很久,多半是王满银在说,他在问,在记。特別最后王满银说。 如果培育出人工养殖出蚯蚓,並摸索出的蚯蚓餵猪的门道,那么这对国家的畜牧產业带来大影响的事。 王满银说的很透彻,核心影响是为当时解决养猪饲料短缺问题提供了低成本、易操作的方案,同时推动了农业循环经济和非常规饲料资源的开发。 在经济与养殖层面,在粮食供应紧张、传统蛋白饲料(如豆粕、鱼粉)稀缺的年代,蚯蚓作为“活体蛋白饲料”,来源广泛(可通过腐熟秸秆、粪便养殖)、成本极低,能显著降低养猪成本,还能提升猪的增重效率,帮助养殖户提高收益,缓解了当时猪肉供应的压力。 农业技术层面,该方法首次系统性验证了蚯蚓作为畜禽饲料的可行性,填补了当时非常规饲料应用的技术空白。 为后续我国“以虫育畜”“资源循环利用”等农业技术的发展提供了实践参考,推动了基层农技人员对低成本养殖技术的探索热情。 还有资源利用层面,蚯蚓养殖可利用农业废弃物(如秸秆、畜禽粪便)作为培养基,实现“废弃物→蚯蚓→猪饲料”的循环,既减少了废弃物污染,又提高了资源利用率,契合了当时“开源节流、自力更生”的农业发展理念。 现在他要做的是扎扎实实做数据,在有一定成绩后,然后上报县里的同时,並申请登报报喜。 然后…。王满银描述的未来太美。 在天未完全亮时,终於耐不住,摸黑摸起煤油灯点上,凑到炕桌前翻他那本牛皮笔记本。 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著昨天王满银说的要点,他反覆观看。 “你就不能消停些?”王满银被搅得没法睡,闷声嘟囔,往被子里缩了缩,“天塌不了,犯得著这么折腾?” 刘正民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著名:“我那唾的著,这可是天大的事!真成了,咱们也能上报纸!你睡你的,我这劲头足。” 王满银懒得理他,蒙头又睡。等他被鸡叫吵醒时,刘正民早没了影,炕桌上留著两个的饼子。 上午在瓦窑厂清理时,汪宇瞅著空当凑过来,肩膀上还扛著块土坯,压低声音问:“王哥,那事儿,有信儿没……?”眼神里全是期盼。 王满银把铁杴上的泥抹子往地上磕了磕,黄灰扬起来:“急啥?等我家那烟囱掏利索了。一准帮你们问。只要钱票到位,问题不大。” 汪宇眼睛一亮,土坯差点脱手:“真的?那太好了!我这就跟他们说去!”转身就往知青堆里扎,脸上的笑藏不住。 钟悦倒是沉得住气,“等粮食真拎到手再笑不迟。” 临近中午,赵全程把手里的钁头往地上一拄:“满银,晌午我回自家吃,可不敢再去你那儿蹭了——后晌我一准来。” 王满银知道老汉是怕麻烦,笑著摆手:“下午准时到就行,晚上再吃!” 午后的日头毒得很,院坝里的黄土被晒得烫脚。孙玉厚扛著长杆洛阳铲来了,剷头用破麻布裹得严实,少安拎著个布兜,里面露出老抹子的木柄,兰花跟在后头,手里提著个篮子。 赵全程正蹲在院坝边抽旱菸,见了他们,磕掉菸灰站起来:“老哥,来了?你先歇会再动手?” 孙玉厚把洛阳铲往地上一顿,“咚”地闷响:“歇啥,先探探土性。” 两老汉一前一后爬上窑顶,走到昨天定的中心点位置。赵老汉用木桿立了根吊坠,保证掏洞时不偏。 少安拿著洛阳铲,双手攥紧,腰一弓,“嘿”地发力,剷头“噗”地扎进土里。拔出来时,带出一截黄澄澄的土柱。 孙玉厚捏起一点土,在指缝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闻:“乾爽,没渗水,好兆头。” 王满银忙前忙后递工具,清土,兰花提著水壶上来,倒了碗水给父亲递过去,碗底沉著几片炒黑的枣片。 孙玉厚接过抿了一口,眉头又拧起来:“瞎糟蹋!白开水就行!”兰花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没敢应声。 赵老汉和孙玉厚两人商量著,孙玉厚带著少安和兰花在窑顶往下掏。 他开始安排从窑里开始往上掏,王满银跟著他进了新窑里面准备。 窑內烟道口位置早就划好,现在两人准备开挖个尺来宽的方洞。 进这个方洞的人得猫著腰,甚至半蹲在炕基里,手里攥著短柄小钁头和铁铲。 顺著预估的烟道走向,一点点剔挖黄土,边挖边用手摸洞壁,感受土质硬软: 要是见著红胶泥,就得慢下来,这土黏性大,容易粘工具,得用铲刃轻轻刮;碰著沙土层更得小心,怕塌膛,挖一下就得用小筐子把土运出去。 这个方洞,两人很快就掏好了,赵全程让王满银去窑顶帮忙,他一个人要修整一下方洞,还把余土挑出去。 窑顶上,少安一下下顿著洛阳铲,汗水顺著脸颊往下淌,砸在乾燥的黄土上,浸出个深色的小坑。 王满银上来接过孙老汉的铲子,脱了布褂子,露出脊樑,抄起铁杴把剷出来的土往筐里装。 兰花挑著土筐,脚步轻快,这算是给她自己干活,气力足著呢。 “偏东半指!往西挪挪!”孙玉厚蹲在铲口边,眼睛瞪得溜圆。“再慢些!剷头发涩了,怕是碰著硬土层!” 日头爬到头顶时,窑顶已经挖出个五尺深的圆坑。少安甩了把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王满银把最后一筐土倒在窑顶不远处凹洼里,直起腰捶了捶后背,骨头“咔咔”响。 傍晚收工时,几人蹲在老窑的炕桌边啃玉米饼子,喝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面粥。 赵全程嚼著饼子,忽然停下:“这土怪得很,越往下越见红胶泥,黏性足得很,抹烟道倒省事。” 第二天下午进度更快。赵全程带著少安在新窑里往上挖, 小方洞里又窄又黑,得靠窑外递进来的油灯或马灯照明,灯芯挑得小,怕耗氧。 烟道口窄,俩人没法並排乾,通常是一个人在里挖,孙少安先在洞口接土,用小簸箕或破筐子传出去。 赵老汉在里面边挖边说窍门,要先探后挖,短进尺作业,支撑防护,控制方向……。 赵老汉挖一阵就退出来喘口气,洞里土腥气重,呛得人直咳嗽。 孙少安接过老汉手中的短钁,又接过安全绳系在腰间。钻进小方洞。 两人基本上15分钟轮换一次,在里面很累人。 挖到一定深度,赵老汉就用“吊线法”找垂直度,他从洞口往下吊个繫著铁块的麻线,挖的时候眼睛盯著线,確保烟道不跑偏。 遇到拐弯处(比如从炕洞拐向窑顶),得估摸著角度,用钁头削出平缓的弧度,不能拐太急,不然烟走不顺。 兰花时不时在外面喊窑顶的进度。上面孙玉厚和王满银洛阳挖土,时不时报方位,兰花跟著向下面喊“靠左半寸”“慢些挖”, 洞里两人人就跟著调整,怕一钁头挖穿时带塌大片土。 最后剩薄薄一层土时,改用手抠,直到捅出个小窟窿,內外能看见光,再慢慢扩开,確保边缘整齐。 这全程靠手劲和眼劲,没有啥精密仪器,全凭“土专家”的经验: 听土的声音,看土的成色,摸洞壁的紧实度,讲究“寧慢勿快”,毕竟烟道通不通、顺不顺,直接关係到往后烧火呛不呛人,是关乎日子好坏的大事。 孙玉厚和王满银在窑顶住下掏,兰花还负责挑土。洛阳铲探到一丈二尺深时,孙玉厚喊了停。 他趴在铲口闻了闻,抓把土搓成细条:“见底了,土里带凉气,通著外坡呢。” 从窑里跑出来的赵全程抻脖子朝上吼:“里面掉土了!快通了!” 上面是不能挖了,全都到了下面来。最后这半尺,几人都放轻了动作。 半小时后,少安从新窑里探出头,脸上沾著不少黄土:“通了!” 接下来是细活儿。孙玉厚和赵全程轮流下到烟道口,用短柄小铲一点点修整內壁,动作慢得像绣花。王满银在外头接土,少安和兰花把土运到院坝外倒了。 孙玉厚的皱纹里夹著土沫子,被汗水冲成一道道泥道子。他时不时用手指节敲敲洞壁,侧耳听声:“嗯,瓷实,不会塌。”又扭头对少安说:“黄泥拌稠些,掺点麻刀,咬得牢。” 日头偏西时,烟道终於弄利索了。赵全程找了把乾草点燃,塞进炕洞。 眾人都屏住呼吸盯著窑顶——一缕青烟顺著新挖的烟道裊裊升起,到了院坝外的出烟口,散成淡蓝的烟缕,被山风一吹就没了影。 “成了!”赵全程一拍大腿,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这烟走得多顺溜!” 孙玉厚脸上也露出点笑,摸出菸袋锅子递给赵全程:“明天盘炕洞、砌烟囱帽,就齐活了。” 当晚王满银留饭,孙玉厚没推辞。二合麵饼子熬白菜,只是咸菜碟换成了凉拌灰灰菜,油星子少得可怜。 孙玉厚啃著饼子,忽然说:“明儿少安把家里那捆荆条背来,编个烟囱帽,比泥砌的经用。” 夜里,刘正民又凑在煤油灯下写写画画,忽然抬头:“满银,那赤霉素……咱陕北能弄到不?” 王满银正搓洗胳膊上的泥点子,闻言笑了:“你当是买洋火呢?上海弄出来的金贵东西,先紧著山东棉区用,轮不到咱。” 刘正民嘆口气,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个黑窟窿。“那我们以后培养的蚯蚓也先紧著石圪节用…。” 他又凑近王满银,小声的说“满银,你说这实验,要不要现在就向县农业局匯报,毕竞,蚯蚓养殖,和餵猪对比实验,我和少安两人没能耐搞了。 王满银也认同他的想法,“是这个理,现在这光景,集体荣誉大於个人主义,再说你也吃不下这么大的功劳” 刘正民拉著王满银的胳膊,再次郑重的问,“你真不参与到这项实验中来吗?这次如果上面认可,你十有八九,能进单位。” 王满银说“这次你把少安带上,而我就算了。我想兰花安稳过日子,这挺好。” 他不想受体制束缚,入项目意味著要受组织管理、写匯报、听安排。王满银习惯自由,不想被“绑”在一个固定岗位上。” 他也知道这. 这个理由有些牵强。 以前的王满银是个喜欢折腾、思想活络的人,但穿越过来的王满心態已很平稳。 再说,他脑子里还有更多这个年代人,没听过的项目和点子,这个项目只是小打小闹。 在如今这不讲常理的年代,政审大於一切的年代,他可不想站到台前去。 少安是他小舅子,家里光景差,而且也有能力和毅力。更需要稳定的工作和收入,改善丈人家的生活。 王满银也真心想帮少安,觉得这是个改变他命运的机会。 再说他一个普通农民,以前还是“二流子”突然搞出新技术,容易引起別人怀疑。不想太早被人盯上,还是安心种田的好。 这个混乱的时代不会大久,因为他知道。 第二天砌烟囱帽,双水村几个后生跑来瞧热闹。见孙玉厚编的荆条伞状帽,都稀罕得很:“玉厚叔手真巧!这比泥坯子轻省还防风!” 孙玉厚难得打趣:“学著点,等你们娶婆姨盘炕,自己编一个。” 完工那天傍晚,厨房,新炕,全部砌得规整,新窑第一次点火试烧。 兰花当仁不让,抱来麦秸,在灶膛里点火,火苗“噼啪”响著舔上灶洞,没多久,炕面就渐渐热起来。 青烟顺著笔直的烟道飘出去,在暮色里散得乾乾净净。眾人挤在新窑里,感受著渐渐升腾的暖意,赵全程眯著眼抽著烟:“这炕,冬天睡上去,美大了!现在只差抹墙和门窗了。” 第96 章 抢收小麦 王满银的新窑,烟囱,火炕,灶台已砌好,只待麦收后,粉刷窑墙壁,封窑口,做门窗了。 瓦罐窑厂的清理工作也接近尾声,本来准备规划修缮窑厂,但村支书王满仓告诉他和知青们,还有几个老汉都得参加今年的小麦抢收。 因为罐子村的麦收,比往年推迟了好几天,村部不得不將村里劳动力全部派上去抢收。 今年的小麦,在田间管理期间追施了好几次垛堆肥,以致小麦的长势比往常年更好,灌浆期更长。 村干部在查看小麦情况时,支书王满仓站在塬峁上,村西那片麦田,隨著夏风,翻滚起来,仿佛一片厚重汹涌的海。 走近麦田,每一株麦穗都饱蘸了光芒,变的沉甸甸,黄灿灿。一种坚实,饱满,近乎古铜色的金黄。 今年的麦穗没有往常年的根根直立,都丰腴地低垂著头,压得秸杆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这是成熟最谦卑也最骄傲的姿態。 支书王满仓用手轻轻托起一穗,掌心能感受到那实实在在的分量。指腹捻开一颗麦壳,里面滚出的麦粒已然硬实,像一小块温润的琥珀,散发著新粮特有的清甜。 旁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感嘆著“怕今年这小麦產量得破百斤,看架式,还在灌浆,得压二三天,不然太可惜了” “那就压三天,到时全村老幼齐上阵,把三天时间抢回来…。”王满仓直起腰,將麦粒塞入口中, “这三天长的量,可以给全村老少爷们加一餐白面饃…。”他眼睛中似有晶莹滑落。 “这多亏了王满银的垛堆肥。”王满江眼睛越过麦田,看向更远处的玉米地,可以想像,秋收时,那施了垛堆肥的玉米地,高產肯定让村民过个饱年。 三天后,天蒙蒙亮,生產二队小队长王连喜就立在村头老槐树下,把掛在树杈上的半截铁轨敲得“噹噹”响,声音刺破清晨的寂静,传遍沟沟岔岔。 “出工了!龙口夺食!老少劳力都上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麵饼子塞进嘴里,灌了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拎起墙角磨得鋥亮的镰刀就往外走。 他背著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凉开水,加了点盐,这收麦的日头毒,可不敢渴著。 在村道口匯和上五个知青和那五个老汉。 知青们全副武装,尤其赵琪,汪宇,刘高峰三个新来的知青更是斗志昂扬,劳动最光荣嘛。 孙老汉笑著对王满银说“满银,你可別比知青娃差…。”他的確有理由怀疑王满银的工作效率,清理窑厂就能看出来。他就是个样子货,做事不实在。 “孙叔,真不是我偷懒,真的是有时吃不消,赵叔是知道的,掏烟囱时,兰花都比我乾的多…。“他没啥不好意思的,的確不適应高强度劳作。 大家说笑著匯入人流,向打麦场走去。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会计陈江华拿著个破本子,嘶哑著嗓子分派活计:“壮劳力都去南坡割麦!架子车跟上!妇女娃娃跟在后面捆麦个了!老弱些的,留在场上摊场、准备傢伙事……” 王满银和知青娃娃们被分到最平缓的那片坡地。他赶到时,有些地里已经黑压压一片人。 汪宇、刘高峰跟著苏成,正笨拙地学著旁边老汉的样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攥紧了镰刀把。 王连喜看见王满银,吼了一嗓子:“满银!你要看著这帮知青娃!別让镰刀啃了腿肚子!” “晓得了!”王满银应著,走到汪宇身边。 汪宇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他学著別人的样子弯下腰,一手揽麦,一手挥镰,动作僵硬,麦茬留得老高。偏脸上还透著股劲,心气很高。 “架势不对,”王满银拿过他的镰刀,“腰塌下去,腿叉开,站稳嘍。镰刀往怀里带,不是往外豁。看,这样——”他边说边示范,镰刀闪过一道寒光,“唰”一声,一拢麦子整齐地贴地割下。 王满银实干不行,但理论知识扎实,知道最正確,最省力的姿势。用支书王满仓的话来说,他就是口头把式。 汪宇看得认真,接回镰刀试著比划。刘高峰在一旁闷不吭声,倒是学得快些,虽然慢,但架势渐渐有了模样。 日头猛地躥上来,像下了火。麦地里热浪滚滚,麦芒混著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空气中全是镰刀割麦的“唰唰”声和人们粗重的喘息。 没人说话,都埋著头,跟身前那片望不到头的麦子较劲。腰早就酸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一弯一直。手上很快磨出了新水泡,破了,再磨,火辣辣地疼。 王满银割得慢,不一会儿就被別人超到了前头。 他偶尔直起腰,往前看看。汪宇和刘高峰都在他前面,虽然他们脸憋得通红,汗珠子成串往下掉,但没停手,也没有说话,憋著一股气,埋著头跟麦子较劲。 只有赵琪落在他身后一点点,这姑娘也咬著牙,没叫苦。 苏成和钟悦到底是老知青,虽然也累,但动作熟练不少,找到了节奏感。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妇女挑著担子送饭来了。 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一桶不见油花的南瓜汤。更有不限量供应的野菜糊糊。 人们或蹲或坐,躲在麦捆子的阴影里,狼吞虎咽。吃饭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只有一片咀嚼声和疲惫的嘆息。 知青们围坐在王满银附近,大家都有些焉,从东拉河吹过的风都夹杂著暑气,还有这块地方是土坎高坡,底下凹进去一片,太阳直射不到。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两个黑面饃,饃中夹了块咸菜。 汪宇啃著拉嗓子的黑饃,凑近王满银,声音嘶哑:“王哥……那粮……”,他真不是要催,实在是有点熬不住了啦。 王满银灌了口南瓜汤,有气无力的瞥他一眼:“急甚?忘不了。收完麦,准有。”他给出了肯定答覆。然后手挥舞一下,將汪宇赶开,这时候不想搭理人,还有今天的高梁面饃怎么这么难吃。 第 97章 羡慕,嫉妒,恨! 他想了想,左右看了看,才稍稍背过身,从空间里取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大白兔奶糖价格倒是不贵,只有两点五元一斤,比一元一斤的水果糖贵的能接受。 问题是奶糖票稀罕,是在供销社营业员手中5元钱一张买来的,还只能买一斤。都合一毛钱一颗了。 所以这一斤大白兔,除了给兰花几颗,而且看著她吃完才算数。 混合著奶糖,才將高梁饃吃下去,当农民的日子,真是苦啊! 下午的日头更毒。麦地像个大蒸笼,真射到地面,都能看见地面的虚影。 有人中了暑,被抬到地头树荫下灌藿香正气水。知青里赵琪先撑不住,脸色煞白,被钟悦扶下去歇了。 汪宇咬著牙,手上的血泡破了,血水混著汗水把镰刀把都染红了,也没吭声。但最终也跑到阴凉地方躺一躺。 王满银早就顶不住了,晒得头晕眼花,累得浑身酸痛。他硬撑著走到一处低洼处坐著,腰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心里对这帮城里娃有很大改观。娇气是娇气,但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不是后世的嘴炮娃。 负责綑扎的一些妇女朝著他们鬨笑,这都是善意的侃笑。 这群知青娃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不敢比那些农村糙汉子,他们下地吃苦是家常便饭,一身古铜色的黝黑便是证明。 堂嫂也在綑扎的人群中,她关心的瞅望著王满银,看著他摇摇欲坠的坐到土岤下,眉头皱到一起。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趁休息的空当,悄悄走到他身边。 “满银,你没事吧…?”她眼睛里写满担忧。 王满银確实看著狼狈。他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坡底下,连说话都费劲。 他看向堂嫂都觉得她在晃,她的声音传来,只剩下嗡嗡嗡,耳边只剩自己心跳。 腰弯得发酸发胀,手腕被麦芒划出一道道红痕,手心磨出了水泡。腿更像灌了铅。 他想直起身说自己没事,喉咙乾的像塞了棉絮,最后只得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事。 堂嫂又走近,仔细看了会王满银,確定他没有中暑,只是累趴了。轻轻一笑,小声说了句“样子货” 就从他身边拿起镰刀,朝王满银的任务田走去,步履轻快。那群姨婆又嬉闹著起鬨,调笑著陈秀兰。 “秀兰这是心疼小叔子嘍!你的任务可是扎草呦” 陈秀兰回头,“就你们酸话多,一人多扎一把会死呀……。”他一甩头,扎进麦浪中,“”唰唰”的割麦声响起。 这点劳动强度,对她们来说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甚至都有空閒讲酸话。 王满银休息了十来二十分钟,才回过神来,他又吃了颗奶糖,补充一下体力,才朝陈秀兰走去。 堂嫂帮他割麦子这二十多分钟时间,已经追上並超过全部知青。 在经过那些綑扎麦草的姨婆时,她们打趣著王满银。 “满银,你应该坐办公,这下地的农活还不如我们呢” “你看满银细皮嫩肉的,就算哂了也俊,皮肤也是小麦色,忙不得秀兰稀罕你……”农村的婆姨都过了羞涩的年龄,一个个口无遮拦,调侃著王满银。 王满银可不敢胡侃,脸有点热“那是我嫂子,她帮我怎么了……,大家可別胡咧咧。” “那她帮你割麦子,你可得帮我们扎草,”一个婆姨拉扯住王满银,她这是好心,扎草轻鬆很多,何况四五个扎苹的妇女,他扎慢点也没事。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他领这个情,从兜里摸出水果糖,分给几个姨婆:“谢婶子们照顾,尝尝甜。” 每人两颗,糖纸在阳光下闪著光,婆姨们稀罕得很,直夸他懂事。都纷纷出声,让他再去歇会。 王满银道过谢,向前走去。 他走到陈秀兰身边。 “满银,要不你去扎草,我来割麦子”陈秀兰直起身,汗珠子顺著脖子往下淌,被搭在颈间的毛巾挡住。 “我休息好了,再让你割,怕她们又笑话我”王满银嘿嘿笑著。 他伸手去接过镰刀时,悄悄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过去,声音压得低:“这两颗奶糖给你的,別让她们看见。” 陈秀兰愣了下,飞快揣进衣兜,脸上泛起红,没说话,转身又回去扎草,脚步却轻快了些——她四岁的闺女,如果看见这两颗奶糖,能高兴一个月。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坡上的麦子才算放倒。 隨著队长的呼喊,村民们揉著腰,三三两两收拾工具朝家走,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劳动强度,还能相互打趣,更有些人,戏謔的看著狼狈的知青。 知青们是相互搀扶著回去。苏成和钟悦相对好一些,但也强不到那里去,浑身都不似自己的。 王满银的任务地有堂嫂陈秀兰帮忙,倒是撑了下来,看上去还走的动。 堂嫂陈秀兰看著王满银慢慢的挪动的背影,他那微微发颤的步伐,藏不住的累劲,出卖了他此刻的窘境。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六七天。割完麦,又是抢运。架子车装得像小山,人在前面拉,半大孩子在后面推,哼哧哼哧地把麦个子运回打麦场。 打麦场上更是昼夜不停。石磙子被驴拉著,“吱吱呀呀”地转著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麦糠尘土飞扬,人人都成了土人,只有眼珠是亮的。 王满银和知青们慢慢適应过来,从头干到尾坚持著。堂嫂时不时过来帮他忙,让知青们嫉妒,羡慕,恨! 每天晚上收工时,他都会偷偷塞两颗大白兔奶糖给她。 她说“囡囡把一颗奶糖泡在开水碗里,就成了牛奶,能喝一整天……。” 王满银听的心酸,但每天骨头都像散了架,倒在炕上就能睡著。 麦收最后那天下午,打麦场上的麦粒终於堆成了金山。 王满仓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他大声宣布晚上生產队蒸几大笼白面饃,全村的老少爷们,每个人一个,尝鲜! 村里轰声雷动。 第 98章「」 投机倒把」的事我不做 收割完小麦的第二天夜里,月亮被薄云遮著,地上灰濛濛的。 王满银瞅著刘正民睡踏实了,才轻手轻脚爬起来,把早就藏在炕角柜子后面的两个麻袋拖出来,用扁担挑了,悄没声息地闪出窑门。 “满银,大半夜的,弄啥去?”刘正民还是被惊醒了,支棱起身子,揉著眼问,声音还带著睡意。 王满银脚步没停,压著嗓子回了一句:“给知青点送点东西,应承下的,你睡你的。”黑影里,他扁担两头的麻袋看著沉甸甸的。 刘正民嘟囔了句“神神叨叨的”,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王满银挑著担子,脚步又快又稳,扁担鉤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路上静得很,只有偶尔几声狗吠从远处黑黢黢的村子里传来。 他没往知青点去,而是拐上了通往村外破瓦罐窑的那条小路。这里离他家很近,也是和知青约好的交接地点。 窑厂在黑夜里像个趴伏的巨兽,残破的轮廓看得人心里发毛。 窑口那儿,几点火星子明明灭灭,有人在那儿抽菸等著,是知青苏成、汪宇和刘高峰,他们早就到了。 见王满银挑著担子过来,汪宇第一个掐了烟迎上来,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急切:“王哥!来了?” “嗯,”王满银应了一声,放下担子,把麻袋口解开些,露出里面装得满满的粮食。 一股混杂的粮食味儿散了出来,在这夜里闻著格外实在。 苏成划亮一根火柴,凑近了照了照,鬆开一个袋口,伸手进去一抓,拿出来的是一把小米,黄灿灿的颗粒从指缝里流下去,漏进了米袋。 刘高峰去解另一袋粮食,也是最大的一袋粮食,细碎的玉米面在暗淡的月光下,呈黄白色。 “这里还有白面…,呀,还有大米…。”苏成也凑进来看,特別是大米,太招人稀罕了,他是南方上海人,在这穷山僻壤,想大来想疯了。 王满银坐到一块石头上,伸手接过汪宇递过来的烟说“这些粮食,够你们撑到秋收了,你们点点。” 王满银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片,塞给苏成:“清单在这。玉米面四十斤,白面二十斤,小米十五斤,大米五斤。没错吧。” 苏成接过清单,汪宇又划燃一根火柴,火光闪动中,清单印入他们眼中。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抬头看王满银,眉头却皱紧了:“王哥,这……这数目不对吧?我们给你的那点钱和票,咋能买来这老些?光这大米,就得多少细粮票?” 刘高峰也凑过来看,借著月光和还没熄灭的火柴光,他小声念著,越念声儿越小,脸上全是疑惑。 知青们凑给王满银的钱票,大家都心里有数,现在王满银挑来的这些,大大超过他们的预期。 汪宇直接嚷了出来,虽然压著嗓子,可调门还是高了:“王哥!这绝对多了!你是不是贴补我们了?这不行!该多少就是多少!” 王满银“嘖”了一声,摆摆手,脸上显出些不耐烦,可眼神却没恼:“嚷嚷啥?怕村里人听不见?说了是在石圪节粮站买的,明码標价,你们也给足了全国粮票,人家凭啥不卖?我又没多掏一个子儿。” “可粮站限购啊,王哥,”苏成到底是老成些,心思细,他捏著那张清单,像是捏著块烫手的炭,“一次哪能买出这老些细粮来?而且这价……也太实在了,实在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王满银嘆了口气,掏出烟来,自己点上一根,火柴的光亮映得他脸上一明一暗:“我说你们这些城里娃,心思咋这么重?粮站的人,我就没个熟人了?想想我以前在公社白混了,还有我同学家里是干啥的? 想想我前些日子进行垛堆肥,公社干部都打过交道?人家行个方便,这事有啥难的?至於价钱,粮站的白牌价,又不是黑市,能贵到哪去?” 他吸了口烟,语气放缓了些,带著点语重心长的味儿: “你们从那么大老远的城里来,跑到我们这穷沟沟支援建设,吃都吃不上一口顺心的,我们现在又在一起共事,你们有困难,能瞅著不管? 帮这点忙,还要从中抠唆点,那我王满银成啥人了?往后我在罐子村还要不要脸面了?” “再说,”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投机倒把』那帽子我可不敢戴,那是要命的事。这就是朋友间帮把手,说破天,也是我在理! 你们安心收著就是。认我这个朋友,就別嘰嘰歪歪,赶紧把粮食弄回去,当然,得藏严实点,別声张。” 三个知青一时都没说话,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粮食的香气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肚子里那点这段时间被粗粮刮擦的馋虫都被勾了起来。 苏成沉默了一会儿,把清单仔细折好,塞进怀里,然后重重吐出一口气,朝著王满银,声音有点哑:“王哥……这话……我们记心里了。”他没再说谢,但这比谢字重得多。 “行了行了,”王满银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麻利点,赶紧挑回去。我还得回去呢,这黑灯瞎火的,有点渗人。” 汪宇和刘高峰赶紧上前,一个挑起扁担,一个在后面扶著麻袋。 “王哥,那我们就……”苏成最后说了一句。 “快走快走。”王满银挥挥手,转身就往回走,身影很快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三个知青挑著沉甸甸的粮食,沿著来时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往知青点摸去。扁担压在汪宇肩上,他似乎也不觉得沉了,只觉得心里头也揣著块沉甸甸、热乎乎的东西。 夜风吹过路边的苞谷地,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遮掩著行踪。 罐子村静悄悄的,大多数窑洞都黑著,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灯光,还在熬著这漫长的夏夜。 回到知青点,钟悦和赵琪早等著了。 进屋后,当掀开麻袋时,赵琪“呀”地低呼一声,伸手就想抓把小米,被钟悦拍了下手背。 “轻点,別洒了。”钟悦拿起那包大米,指尖捻著米粒,眼里湿乎乎的,“王哥真是……能人” “他没赚咱的钱,全是掛牌价。”苏成蹲在地上看粮的成色,“玉米面留著掺粗粮,小米熬米油,大米……留著熬稀饭。白面……。” 刘高峰往灶台上摸,想找个盆盛粮,手指碰著冰凉的锅沿,忽然笑了:“明儿能喝上小米粥了。”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五个知青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挤挤挨挨的。 窗外的风掠过塬峁,带著麦秸秆的味道,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粮粒滚动的沙沙声,像落在心尖上的雨。 第99 章 激进的计划,知青不是来当劳力的 麦收过去好几天,罐子村的日头依旧毒辣。上午,王满银在家慢悠悠的吃完早餐后,才出门向村委走去。 来到村委院坝的时侯,五个知青和五个老汉都在晒穀坪墙根阴凉里扎堆拉话。 在晒穀坪的边边角角,还有些村里没上工的閒汉聚在一起吹牛打屁。 “王哥,王哥”汪宇眼尖,腾地站起来,蹦跳著跑到王满银面前,脸上汗津津的,却掩不住那股高兴劲儿。神色一扫几天前抢割麦子的疲惫。 王满银摁住他掏烟的手“来抽我的,你那好烟留著”他摸出半包“”大前门”,抖出一根递过去。 “好嘞”汪宇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大前门香菸,掏出葵花打火机,“咔噠”一声,帮王满银点上,自己也凑著火点燃,压低声音小声说 “王哥,今早,小米粥,大白馒头,把我吃哭了……。今晚还蒸米饭吃……。”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使劲眨了眨眼。“王哥,太谢谢你了……。” 这段时间,他太难了。 王满银吐出口烟,拍拍他的肩膀“说这话外弄甚,你们都是好样的,不矫情,不做作,我们是朋友不是,举手之劳而已。” 王满银其实挺喜欢这帮知青的,虽然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比如“手笨脚笨,劳动效率低”“爱面子,放不下城市习惯,娇气”“情绪波动大,爱抱怨……” 但更多的是,他们有韧性和责任感,抱负感。学习和適应能力强,且更能理解和共情,纪律意识更强,总之,王满银更喜欢和他们打交道。 两人还没说几句话,其他四个知青也围了上来,几个老汉依然老神在在的蹲聚在墙阴下,他们和知青真没啥可聊的,除了瓦罐窑的技术上的事。 知青们七嘴八舌的表达感谢之情。钟悦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王哥,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苏成握住王满银的手“王哥,够意思!以后你言语一声,我决不打折扣” 王满银被他们闹的哭笑不得,摆摆手,无奈说 “行了行了,就甭整这些个虚头巴脑的,我认你们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別说外道话了。 我们做朋友的基础,不是耍小聪明和占便宜,而是厚道。 能增进友情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能保持友情的不是偽装,而是真诚。所以我把你们当朋友,你们也应该把我当朋友……。” “啪啪啪”几个知青忍不住鼓起掌来,赵琪更甚,她大大咧咧的性格,有什么话从来就是直说,而不藏著掖著。 她一拍王满银的胳膊,很四海的口气说“我也认你这个朋友,你做人做事够实在,何况你说的话也很有道理,见识比我们还广。” 正说著话,村里干部过来了,支书王满仓站在办公室前吆喝一声。“都堆在外头弄甚?进来开会!” 村委办公室里,支书王满仓坐在办公室前,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妇女主任廖海堂都坐在支书边上。 进门后的老汉和知青都扎堆坐在一侧,王满银则被支书招呼著,“满银,你往前头来坐”他指著大队长王满江对面的凳子。 他现在笑的合不拢嘴。大队小麦都收割完成,昨天麦子都入了公社粮仓。他是有理由高兴的。 去年全村近千亩小麦地,產量才八十多斤,不到九十斤的亩產,而今年,大丰收啊,有一百零五斤的高產。 今年村里都奢侈的留下了五千斤,给公社上交了近十万斤。比去年可是多交了一万二千斤,这多交出去的小麦足可抵秋粮近三万斤。 有理由相信,何况照这態势,秋粮產量也不会低,村民下半年和开春不至於断顿,甚至还有几餐二合面饃吃。 这一切,都是王满银带来的,现在怎么看他怎么顺眼。 今天的会议是开始要修缮老瓦罐窑了,修之前的章程都得定下来。 支书率先开口“满银,麦都收完了,我们心里也有底了,” 他声音哄亮,敲了敲桌子。“今天把大伙儿叫过叫来。就是说瓦罐窑的事。满银,你们那瓦罐窑也清理的差不多了,怎么个修法,章程拿稳了没?” 王满银说“支书, 原先咋计划是把老窑都拾掇起来。但那工程也不小,耗费人工物料也多。我和几位老师傅。还有知青们盘算了好几天。” 他顿了顿,扫了知青们一眼,又和坐在门口的几名老汉交换了眼神,孙老汉朝他点点头。 “我们的计划有些变化,这帮知青娃娃,有文化,学习强,我带回的技术资料,他们啃得比咱快。 几个老师傅的清窑时教导点拨,他们都初步掌握了门道。 所以大家都商量著,一致决定,不如……集中力气,把那口最小的瓦罐窑修缮成实验窑。用新学的法子试烧几窑。 要是成了,瓦罐质量、销路都摸准了,咱再甩开膀子大干,照著柳林那边的新式窑来改!一步到位!” 村干部们面面相覷,这改的有点大,也激进很多。 原本计划,將老窑修缮好,试生產成功后,再全力生產个一年半载,见到效益后,再仿照柳林那边瓦罐厂的新式窑改造重建,扩建。 而现在王满银他们的意思是,跳过修缮全部瓦罐窑的打算,只准备修缮可以进行实验流程的小窑。一旦达到预期,就开始造改,重建。这是冒很大风险的。 会计陈江华咳嗽一声,“满银,这,是不是太冒进,修旧窑虽说慢点,但稳妥啊!咱村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万一新法子不成,又误了工夫,这……”” “大队长”王满银站了起来,手一指知青方向,声音低沉了几 “我晓得你担心啥,可你瞅瞅这帮知青娃!” 他可指向苏成,汪宇他们。“他们是知识青年,是有文化,有理想,有热情的年轻人。” 知青们也都挺起胸膛,一脸自豪和自信。 “这次麦收时,他们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他们皮晒脱了,手磨烂了,谁喊过一声苦? 但我们不能將他们看作和村民一样的劳动力,他们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有见识,咱们把他们当老黄牛使唤!那是对知识和科学的褻瀆。也违背了知青下乡的本意。 你问问老师傅们,他们以前在瓦窑厂学了十几二十年,但这些知青,一听就明白原理,並举一反三,实践中,更能打破常规,创新求变。 所以,他们应该成为我们村的宝贵財富,而不是累赘。明年开春又会来一批,夏天还有一批,甚至以后每年都有知青源源不断的到来。 所以我们得藉助这些知青带来的新风气,新脑筋!我才大胆提出提前启动后续计划。因为,我相信有知青的加入,加上老师傅们的经验,我们没有失败的可能! 要是还按老路子慢慢磨。怕得多等好几年,才能让村民吃饱穿暖。” 第100 章 新方案通过 王满仓支书嘬著菸袋锅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烟雾繚绕里,他瞅瞅王满银,又扫了眼那几个坐得笔直、眼睛发亮的知青娃娃。 还有坐在角落里的几个老师傅,和知青的精气神形成鲜明对比。哎……。 “满银啊,你这想法……胆气是足。”他磕了磕菸灰,声音慢吞吞的,“可村里这光景,经不起大折腾。万一新窑没弄成,老窑又耽搁了,这今年多打的三五斗。社员们还指望这几个活钱割肉打油哩。” 会计陈江华扶了扶眼镜,插话道:“就是这话!修旧窑,稳当!花销也清楚。你那新式窑,光是砖石、水泥就是一大笔,还得请柳林那边的师傅,钱从哪来?工分咋算?这都是实打实的问题!” 角落里,孙老汉咂咂嘴,闷声说了句:“满银,步子太大了,我们只懂烧旧窑。先前商量的,道理是那个道理,村里怕折腾不起,要不,咱们还是,求个稳。” 王满银还没开口,那边知青汪宇“噌”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怒视了一眼,先前都统一了思想的几个老汉,结果,软蛋了。 他严肃的说:“支书,会计,孙大叔!我们不怕失败!我们有信心! 王哥带回来的资料我们都啃透了,那新式窑效率高,省燃料,出窑质量还好!老窑太浪费,修补修补又能顶几年?迟早要改!” 赵琪也跟著站起来,嗓门清亮:“就是!我们不能光盯著眼前这点稳妥!要为罐子村长远发展想!我们下来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但也要用科学文化知识为农村做贡献!这不是空话!” 苏成比较沉稳,他拉了拉汪宇和赵琪,自己上前一步,对王满仓说:“支书,王哥的想法是有风险,但收益也大。 我们可是商量推演过的,可以先拿小窑做彻底改造试验,需要的物料、人工都能省下一大截。成功了,再扩大。 就算……就算最后真不成,损失也能控制在最小,老窑大部分还能用,不影响以后的生產。” 王满银接过话头,看著王满仓:“满仓哥,你信我这次。知青娃娃们有文化,脑子活,肯钻研,这是咱村以前没有的优势。如果没有这些知青,我也赞同老法了。 但他们不是没有文化的村民,也不是来混日子的,是真想干点事。 咱不能把金疙瘩当土坷垃用啊。小窑试验的钱不多,生產出来的瓦罐,可以在石圪节供销社试卖,可以时间拉长些。这也不算冒多大的风险!”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菸袋锅子“吧嗒吧嗒”的声音。王满仓垂著眼皮,半天不言语。 妇女主任廖海堂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娃娃们心气是好的……” 王满仓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一脸急切的知青,又看看眼神坚定的王满银,最后对会计陈江华说:“江华,算算,修旧窑全部弄好要多少,只修那小窑搞试验,又得要多少。人工、物料,都掰扯清楚。” 陈江华赶紧拿出本子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报了两个数。 王满仓听完,又沉默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日他个先人!我们是越话越回去了,光计算著失败了咋办,还没有满银和知青娃娃有担当,就依你们!搞! 但话说前头,满银,修新窑的钱,村里真不一定掏的出,得大几千上万啊。 到时不足的部分,得向公社求援,队里可不能让村民饿肚子来填这么大窟窿!你们得有思想准备。別到时搞得不上不下的。” 王满银自信的一拍胸脯“我晓得,只要试验窑的成品出来,到石圪节公社试卖,公社领导会看到我们產品的前程,到时他们会哭著喊著入股的,到时村里別又小家子气,说啥便宜了外人……。” 他自信的语气,感染了眾人,知青们眼神坚定。 “”知青娃娃们,都给我卯足了劲,要是搞砸了,年底分红少了,婆姨老汉骂娘,你们可得受著!”王满仓也被带动起来,他的表態算是认同了王满银的方案。 “放心吧,支书!”汪宇第一个跳起来,激动得脸放光。其他知青也纷纷保证。 王满银也鬆弛下来,笑著给王满仓又递了根烟。他是有十足的把握烧出好窑的,最难的是说通村干部们,这个时代,集体意志,大於个人能力。 事情定下,气氛立刻活络起来。王满仓吩咐陈江华赶紧去落实需要的材料,又让妇女主任安排今天中午给知青和老汉们加一餐,这是对他们最大的奖励。 等廖海棠出去安排之后,支书又开口了,他对知青们说“別说村里亏待你们,今天中午吃二合麵饼子,加三成的白面……,还每人加个鸡蛋。” 他有些自得,村里可有五千斤小麦,他就从来没这么富裕过。 他不知道的是,昨天王满银给知青买了细粮,但能蹭村里一顿饭,知青们也高兴,纷纷表示感谢。 王满仓像是想起什么,表情又严肃起来说“你们娃娃们近段时间別去公社,县里逛盪,这段时间各村交麦子,不少知青都到公社,县里去閒逛,可是闹了几起大事,听说还死了人……。” 知青们相互对望一眼,又齐刷刷看向王满银,同时心里后怕不已,尤其是汪宇,多次提起,去公社看看,人多不怕。 他们表示,绝不擅自溜去城里,会安心待在罐子村。 王满银又和支书说起他家装修窑洞的事。“支书,这修缮小窑,有几位大师傅和知青他们就行,我带回的技术知识,知青们都学扎实了,就差实践,这回正好让他们理论结合实践,有大师傅们带著,不会出差错的。 我呢,新窑刚掏好烟囱,盘好炕,还没刮墙和封窑口做门窗,所以……。” 王满仓哈哈笑著“可以,可以,反正瓦罐厂和你家又不远,他们拿不定的事隨时找你就行,不敢误了你装修娶媳妇的大事。” 王满银说著支书英明的马屁话,转声和知青们,还有孙老汉几个老师傅围在一起,就著前两天商量方案,比划著名怎么改那小窑,烟道怎么加高,哪里留火口,先从哪取土,爭得面红耳赤,又都兴致勃勃。 看著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王满仓背著手走出办公室,对蹲在门口晒太阳的王满江嘆了句:“这帮娃娃……或许真能成点事?” 王满江嘿嘿一笑:“成不成事另说,这劲头倒是像咱年轻那会儿。” 第101 章 请匠人 村委食堂的饭简单,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饃就著咸菜,还有玉米面糊糊。 知青们和几个老汉吃完后,打完招呼各自散了。 王满银扒拉完最后一口,把碗筷往墙角一放,拍了拍肚子,起身往王家老窑口走。 日头刚过晌午,晒得地上的黄土发烫。路上碰著几个收工回家的老汉,蹲在墙根下抽旱菸,看见他,都笑著打招呼:“满银,这是寻谁家去?” “找连军大叔说点事。”王满银应著,脚步没停。 村里刮窑封窑手艺最好的就数王连军了,他是二队队长王连喜老汉的弟弟,村里有建新窑的,基本上都喊他。 王连军家就住在王家老窑口一片,一孔老窑洞,三口新窑洞连成一片,他家的三个小子都成了家,三孔新窑洞就是三个儿子的家。 院现將四孔窑洞连在一起,宽敞的很。院坝扫的溜光,墙角垛著柴火,码得齐齐整整。 王满银站在院坝边喊了一声:“连军叔在家没?” 屋里传来动静,一个穿著蓝布褂子的大婶子掀开门帘出来,看见是他,笑著迎上来:“是满银啊!快进来,你大叔在炕上歇著呢。”正是王连军的婆姨。 王满银跟著进了窑。王连军正盘腿坐在炕沿边咂旱菸。 炕上还有针线笸箩,看来刚才大婶在给孙子补衣裳。 王连军见他进来,一抬烟锅,往炕边挪了挪:“哟,满银?稀客!上炕坐。” 王满银脱了鞋上炕,刚坐下,王连军婆姨就端来一碗热水,粗瓷碗沿有点豁口,水冒著热气:“喝口水,刚晾好的。” “谢婶子。”王满银接过碗,捧在手里。“婶,你这窑收拾得真利索” 王家大婶又坐到针线笸箩边,拿起娃娃衣服“凑合住……,咋样,听说村里的瓦罐窑你在牵头弄。”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还在收拾旧窑场,破败的很”王满银回应著。 王满银给王连军递了根烟,然后先扯了几句家常。 王连军又说自家三个小子在地里耍滑,被他抽了两鞭子才肯好好干活。 王满银也应著,最后说到做活安排,王满想了一下,“”后天吧,等回去安排一下,就正经上工。 说著说著,王连军忽然笑了:“听说你跟双水村孙家那大女子好上了?孙玉厚那老汉可是个实在人,闺女错不了。” 王满银就等著这话头:“大叔消息灵通。我今儿来,就是为这事。” 他把茶碗往炕桌上一放,坐直了身子:“我那新窑,挖是挖好了,烟囱也掏利索了,就差粉刷窑壁、封窑口,还有安门窗。想著大叔手艺好,特来求你帮个忙。” 王连军捻著下巴上的胡茬,想了想:“封窑口、刷窑壁,这活我能接。但做门窗,得找木匠张大成,他手里有傢伙事,榫卯弄得地道。” 王满银点头:“我寻思著也是,等跟你说定了,就去寻张师傅。” “这封窑和刷浆可马虎不得”王连军掰著手指头说起流程,“先得清窑,把窑壁上的浮土、碎石都刮下来,凸出来的削平,凹进去的用粗泥填上。这是底子,得弄平展。 然后抹粗泥,黄土掺麦秸,和成泥,抹个三五厘米厚,从顶到底,压实抹光。 等这层半干了,再抹细泥,细黄土掺麦糠,抹一两厘米,让墙面光溜些。最后刷白土,泡成糊糊,刷两遍,窑里就亮堂了。” 王满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材料都好找?” “好找,白土在北坡就能挖著,麦秸、黄土家里都有。”王连军说,“就是封窑口麻烦点,得用青砖铺地,土砖砌墙,还得备些砂子、石灰,掺著黄土和麦秸,泥才结实。” 他又说起封窑口的步骤:“先放线,把门窗的位置定好,用水碗找平。 从地面开始砌砖,砖缝得灌满泥。门框窗框立起来,用木撑固定好,再两边砌砖,一层层往上,到顶了收个弧度,最后压块顶砖。砌完了还得勾缝,养护个三五天才行。” 王满银心里有了数,笑著说:“大叔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等后天就能动工,到时候我和兰花打下手,少安也能来搭个帮手。那这刮窑和封窑口的事就拜託连军叔了。” “没说的”王连军笑了,“工钱嘛,先得和你说好,一天一块钱,或者按市价折成粮食。管两顿饭,糙点管饱就行。” “那肯定,”王满银赶紧说,“我不但管饭,来时一顿酒,完工后也有酒” 说定了这事,王满银又坐了会儿,谢过王连军和他婆姨,才起身告辞。 出了王家老窑,他径直往村东头走。张大成家在村头最后一孔窑,院里堆著不少木料,刨花撒了一地。 张大成正在院里劈柴,斧头抡得呼呼响。见王满银进来,停了手:“满银?有事?” “张师傅,求你帮个忙。”王满银说明来意,“新窑要安门窗,想请你给做一套。” 张大成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拍了拍手:“料子你备还是我备?” “我备木料,你出手艺。”王满银说,“工钱你说个数,我绝不还价。” 张大成琢磨了一下:“门框窗框,加一扇门、二扇窗,工钱得十块。工期五天,我手里还有点活没干完。” “成!”王满银一口应下,“等我把木料备齐了,就来请你。” 张大成点点头:“行,到时候喊我一声就行。” 王满银谢过张大成,走出院门时,日头已经西斜。他望著自家新窑的方向,心里美滋滋的——秋收过后,就能把兰花娶进门了。 第102 章 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傍晚时分,刘正民骑著自行车从双水村回到王满银的窑洞时,天边还剩一抹橘红。他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玉米面糊糊的香气,夹二合面饃的特有的粮食味儿。 “回来的正好,刚出锅。”王满银正从锅里舀出两碗稠糊糊,摆在炕桌上。桌上还有一小碟咸萝卜丝,几个二合面饃。 刘正民把挎包往炕角一扔,脱鞋上炕时差点被炕沿了个趔趄。 坐稳后端起碗呼嚕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今天有点饿了……今天和少安又跑了七家养猪户,记录对比数据,腿都快遛细了。 哎,满银,你就不能多炒个菜,不炒鸡蛋,炒个白菜也行……,你丫就是懒。” 王满银掰开饃,夹了点咸菜:“有的饃吃你还叫唤,惯的你……。想吃你自己炒,厨房里白菜,萝卜都有,瓮子里还有鸡蛋……。” 王满银不满的懟了回去,刘正民只好笑著举手投降。 “算我没说”刘正明连忙转移话题。“你新窑有啥章程?” 王满银喝了口糊糊:“新窑的烟囱和火炕,火灶都弄妥了,后晌去找了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 “定下了?开始刮窑做门窗了?”刘正民嚼著饃,含糊地问。 “说定了,后天就动工。连军叔负责刮窑、封窑口在村里有口碑,大成师傅做门窗也不含糊。” 王满银说著,眼里有光,“中秋去提亲,等秋收一过,就把兰花娶进门。” 刘正民笑了,用筷子点著他:“瞅把你急的!你兰花花又跑不了。嗯,大师傅工钱咋算的?” “连军叔一天一块钱,管两顿饭。大成师傅做一套门窗包安装十块工钱,木料我自个儿备。”王满银盘算著,“明天我得去双水村跟兰花说一声,后天让她过来搭把手,帮著和泥、递东西。我一个人够愴。” “你还有自知之明!”刘正民很认同他这句话: “那好,明天我回石圪节一趟。让我爸跟木材厂那头打个招呼,儘快把你要的木料送过来。省得耽误你大事。” “看木料能多买些吗?”王满银沉吟了一下,“老丈人一大家子都挤在一个窑洞里,我想多拿一副门窗木料。以兰花备家具嫁妆的名义送过去……,嗯,还要带些沙石,青砖……,我也不去石圪节了。” 刘正民竖起大拇指,“你对兰花家真没的说,这事我给你办的漂漂亮亮的,让我“大”去木材厂协调协调,问题不大,沙石,青砖啥的,公社建筑队里有,到时再多喊一辆拖拉机。” 刘正民没觉得有多困难,他父亲现在是公社办公室主任,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两人说著话,就著咸菜,把饃和糊糊吃完。煤油灯的光晕在窑洞里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麻麻亮,两人吃完早餐就骑著车出了门。 在村口分道扬鑣,刘正民往石圪节方向蹬去,王满银则拐上了去双水村的土路。 清晨的风带著凉意,吹得路旁的玉米叶子沙沙响。王满银蹬得轻快,永久牌的车轮压过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到了孙家院坝下,他刚下了车,正准备往院坝上推,就看见兰花扛著挑草的钎杆,拿著割草刀从院坝上下来。 “满银?”兰花看见他,眼睛一亮,欣喜的喊了一声,下意识把钎杆放低了点。 少安正拿著铁杴在清理猪栏,少平和兰香背著打补丁的书包,准备去村学。 他们都听见了姐的喊声,都抬头看过来然后看见姐,兰花领著王满银上了院坝。 “姐夫,”少安从猪栏里跨出来,拿著持布擦手,憨笑著打招呼。 兰香和少平也都跑过来叫了声“姐夫”。声音哄亮,带著点企盼。 “去上学啊”王满银从兜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塞给少平和兰香:“拿著,甜嘴儿。” 少平和兰香高兴的接过水果糖,果然姐夫一来,这日子都是甜的,现在两个人脸上都没了菜色,身高都往上窜了窜,裤脚都遮不住脚踝。 他们大声的,齐声说了句“谢谢姐夫”,宝贝似的揣进兜里。高高兴兴去上学,又是甜蜜的一天。 孙母听见动静,从窑里撩著围裙擦著手出来:“是满银啊,这么早来有啥事?快进窑里坐,喝口水。” “婶,不忙。”王满银回应著。 少安把一身抹了抹,走过来,接过自行车说“姐夫,我再骑他练习练习。”他现在看见自行车就心痒。 在王满银家挖烟囱的三四天里,抽空时,学会了骑自行车,现在王满银推著自行车上门,肯定想再骑著溜达一圈,过过癮。 王满银將自行车递了过去,说道“正民今儿回了石圪节,今个儿餵猪的记录,就得辛苦你多盯著点” “我知道了”少安接过自行车,顺口回答,然后一溜上车,在院坝里转起圈来。车铃鐺被他摁得叮铃响。 王满银跟著兰花和孙母进了窑。窑里收拾得乾净,炕上铺著旧蓆子,靠边的地方都补了?丁,柜子擦得发亮,上面摆了坛坛错罐罐。 他接过孙母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温开水,放到炕桌上,然后从挎包中掏出一包糕点,递给孙母“这是给奶奶的一点碎嘴的……” “又胡乱花钱”孙母推辞著,但拗不过王满银,只得接过来,嘴里嘟囔著“都带过好多次糕点了,还有麦乳精,都过神仙日子了。” 王满银回过头来,看见兰花拉丝的眼神,仿佛把他融进心窝里。 他能把她家人放在心上,是对她最大的爱意,她感受到了,这样的男人,值得她满眼满心。 孙母將糕点拣出一块,放到婆婆手里,是软糯香甜的鸡蛋糕。其他的收进柜子里。 王满银坐回炕桌边,又拿起碗来喝水,听见外面自行车立支架的声音,孙少安转够了自行车,也进了屋来和王满银拉话。 “自行车骑著真带劲”孙少安进门后,到了厨房,舀了碗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抹嘴角水渍,然后坐到王满银身边问。 “姐夫,今天来有啥事?” “昨个儿跟村里会刮窑的连军叔和做门窗的大成师傅都说好了,明月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 兰花眼睛亮晶晶的,手指绞著衣角:“嗯,那我明儿一早就过去……。”这可是她自己的事儿。 少安接过递来的烟,问:“姐夫,用我过去帮忙不?挖土和泥的力气活我都能干。” 王满银摆摆手:“你先忙你的。刚开始是小活,等封窑口、木料到了要拉大锯的时候,肯定少不了你来帮忙。那才是力气话,没你帮忙不行。” 少安嘿嘿一笑:“成!隨叫隨到!” 第103 章 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又说了几句閒话,王满银看门口立著的钎杆,便说:“你这是要上山割猪草?给我一把割刀,我跟你一块去,正好走走。” 兰花的脸又红了,小声说:“你……你去干啥?地里,山里,都是人……” “怕啥?”王满银浑不在意,“他们只有羡慕的份。走吧!” 兰花拗不过他,只得红著脸,扛起钎杆在前头走。王满银跟孙母和少安打了声招呼,大步跟了上去。 果然,一出村,走上田间土路,地里已经有不少人在忙活。 锄草的、鬆土的,看见这一前一后两人,都直起腰来看热闹。 “哟,兰花,你这领著相好的上山哩?”一个婆姨扬声笑道,声音里带著善意的揶揄。“山上的草甸子软和不!” 兰花头垂得更低了,脚步加快了些,不敢和那些讲荤话的婆姨搭腔。 王满银却笑呵呵冲他们摆手,地大声回应:“婶子大叔!我跟兰花上山割点猪草!” “哦——?”另一个老汉拄著锄头笑起来,“怕不是到山上拉手亲嘴呦” “老叔,这山上的路不好走,我可得牵兰花的手,摔了我心疼”王满银没一点不好意思,没脸没皮的接话。 眾人哄哄大笑,有人喊:“这逛鬼就是脸皮厚” 也有人嘆:“兰花好福气啊!有个疼她的老汉!” 兰花羞得耳朵尖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却甜丝丝的,像化开了糖。 王满银嘿嘿笑著,追上兰花,接过她肩上的钎杆“我来拿。” 兰花回头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让人家笑话!” “笑啥?”王满银接过她手里的钎杆,“咱俩光明正大,谁爱笑谁笑去。等窑洞弄好了,就把你娶过去,看他们还笑不笑。” 兰花心里一颤,低头看著自己打了补丁的布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山风吹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羊叫,悠长又安閒。 王满银高兴的拉起兰花的手,向山上爬,在山峁处,忍不住对著山下唱了起来。 “五穀里那个田苗子,唯有高梁高。一十三省的女儿呦,数上那个兰花花好” 信天游隨风飘荡,迴响在山间地头。 日头已经升起来,照得黄土坡明晃晃的。 山上其他割草大姑娘小媳妇、塬上放羊娃,老羊馆,都会不经意间从两人割草的地方经过,然后抻著脖子往他俩这儿瞅,都是和兰花相熟的,有的问句话,有结伴的会爆出一阵鬨笑。 兰花觉得今天真没脸看了,可不像王满银那样没脸没皮,还和来人搭腔,他自己比別人笑的还大声,难道不知道她的脸,已经红得像山丹丹花,心里甜的像蜜糖了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不容易拐进一条僻静的沟岔,兰花才鬆了口气,嗔怪地瞪他一眼:“你就不能悄声些?非得嚷得全村都知道?都来看我们笑话” “笑话啥?怕是羡慕死他们,来休息下,先吃个饃,喝口水!”王满银咧嘴一笑,凑近了些,將兰花拉到背阴处坐下。 拧开水壶递过去。又变戏法似的从挎包里拿出两个二合面馒头。 兰花且靠在他的胸前,接过水壶,吃惊的看著递来的馒头“你的挎包里咋每次都有吃的?我早上喝了糊糊,吃了饼子。不饿!” “废啥话,你家早上那点东西能顶啥事,来,快点,要不然我捶你。”王满银霸气的说道。 其实这段时间,兰花家的伙食已经好了很多。早上有掺了野菜的高粱麵糊糊。和红薯饭。至少现在兰花还真不饿。 在王满银的强势下,飞快的吃下了两个馒头。又吃惊的看著王满银递来的一颗大白兔奶糖。 “甜甜嘴,等下我要亲的”王满银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气氛曖昧起来。 “作死!,今个儿这么多人。被人看见了,我没法活了。”兰花有些惊恐,出声警告他。 王满银嘿嘿笑著。他也就是说说。知道今天双水村村的人都留意著他们。 但他还是嘴硬。“咱俩这事,光明正大,谁敢说啥!等新窑弄利索了,把你娶回家,我想咋地就咋地。” 兰花心里甜,嘴上却哼了一声,抓过大白兔奶糖,剥开塞入嘴里,然后快速起身,走到一片长满茂草的山坡前:“这儿割就行,这草旺。割完好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埋头割草。镰刀唰唰响,青草带著泥土的腥气倒伏下来。 王满银干这活不在行,几下子手上就勒出了红印子,速度也比兰花慢不少。 兰花割一会儿就直起腰看看他,见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你这架势,草没割多少,倒把地皮刨鬆了。还是我来吧,你去把割倒的归拢归拢。” 王满银訕笑著放下镰刀,老老实实去捆草。日头越爬越高,晒得人脊背发烫。等两大捆草扎实了,两人的衫子也都被汗水浸透了。 晌午回到孙家,孙玉厚也刚从自留地回来,正蹲在窑门口吧嗒旱菸。 见他们回来,把王满银喊过来嘮嗑。“准备刮窑?” 王满银说“叔,明天就动工,刮窑封窑口的是村里连军叔。今天来知会兰花一声,让他明天去搭手。” “嗯,这是正事,可得经心”孙玉厚和王满银在门口吞云吐雾。“门窗,木料的事?” “老早就说好了,就这几天会拉回来。”王满银吸了口烟。 “”叔,这趟门窗木料。连兰花要做嫁妆的木料也一块买回来了。到时给你送过来。”王满银仿若不经意间的说 “木箱,柜子,桌椅板凳,碗柜,梳妆檯。都打一套。我听说,村里金家有两个好木匠……。” 孙玉厚闷头抽菸,半响才说“我晓得了,误不了事” 他这烂包的家,可拿不出像样的嫁妆,王满银是顾著他面儿呢。 靠在门框上听两人嘮嗑的兰花,眼睛湿润了。 吃过晌午饭,王满银便起身告辞。兰花送他到院坝下,低声说:“明儿我一早就过去。” 王满银点点头,跨上自行车。车軲轆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辙印,一直往罐子村去了。 兰花站在坡下,瞅著他的背影,直到拐过土?看不见了,才摸了摸兜里的糖纸,抿著嘴笑。 第104 章 砖石,木料进场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王满银就听见院坝外有脚步声。 开门一看,兰花已经到了,胳膊上挎著个布包,里面是她自己的旧衫子,准备干活时换的。 “咋这么早?吃了吗?”王满银忙让她进来。 “吃过了。怕耽误工夫,早点来。”兰花说著,利索地把布包放在炕角,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孔她未来要生活的老窑,眼神里有点羞涩,又有点期待。 “那好,你帮我溜饼子,等下陪我再吃点”王满银拿著洗漱工具出了窑门。 在王满银的强迫下,兰花也跟著吃了两个二合麵饼子,一个煮鸡蛋。 不多时,王连军也扛著傢伙事来了。 王满银迎了上去递烟,兰花倒了碗水出来。 “你小子有眼光”王连军看著兰花俊俏,板正的模样,打趣了王满银两声。 他围著新窑转了两圈,伸手在窑壁上敲敲打打,又眯眼瞅了瞅窑顶和预留的门窗洞口。 “嗯,窑挖得还行,土质也瓷实。”他吐掉嘴里叼的草棍,“先清窑。得把窑顶和墙上的浮土、碎石头渣子都扫下来。这新窑土性燥,还得先泼两遍水洇透,不然刮不住泥。…还得挑些细黄土来…”他开始安排上了。 清窑这活儿看著简单,干起来尘土飞扬。王满银裹了条旧毛巾在头上,挥著扫帚上下折腾,呛得直咳嗽。 兰花挑来水,和著王连军从坝外挑来的细黄土、铡短的麦秸混在一起,光脚踩进去和泥。黄泥粘稠,踩起来噗嗤噗嗤响。 王连军则拿著小钁头和瓦刀,仔细地把窑壁上凸出的土疙瘩敲掉,凹进去的地方用粗泥填平。 他干得极有耐心,一点一点找平,嘴里还念叨:“底子打不好,后面抹多少层都是白搭。” 日头升高,窑里渐渐闷热起来。三人都忙得满头满脸的汗和泥。 院坝外又响起车铃鐺,刘正民推著自行车上来了。 “正民来了”兰花在新窑前看见刘正民,忙打招呼,她和著泥,不敢过去。 王满银听见动静,灰头土脸的从窑里出来,拍拍身上浮土,走到刘正民面前“正民,事办得咋样?”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昨儿个我“大”亲自去了木材厂和公社建筑队,妥妥的”刘正民面有得色。 “那好,那送到兰花家的木料,你让你“大”算算…。” “你打我脸不是”刘正民打断他的说话,“算我给你的结婚贺礼,”他语气中透著不容质疑。 “大概是后天,两台拖拉机,一台拉木料,一台拉青砖,沙石和石灰…,都说好了,拉木料的拖拉机在你这卸一小半,再去少安家全卸,到时都给包烟就行,其他我“大”安排妥的” 他交待完,车笼头一拐,骑下了院坝,向著双水村去了。 过了晌午,孙少安也来了,手里还提著把小铁钁:“爸让我来的,说看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王连军正好歇口气,蹲在窑口抽旱菸:“来得正好。下午抹粗泥,要递泥。满银那样子货,怕是顶不住。” 王满银有些訕訕,他的確胳膊,上午清扫窑面,和递补缺料时,都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 晌午几人就著玉米糊糊啃了麵饼。下午,真正的重活才开始。和好的粗泥用木盆端进来,王连军站在凳子上,用抹子挑起一大坨泥,从窑顶开始往下抹。少安在底下给他递泥,王满银和兰花则负责不断和泥、运泥。 粗泥里麦秸多,抹上去厚厚一层,要把整个窑壁全覆盖住,还得用力压实。 王连军手臂极稳,抹子过处,泥面平整。少安年轻力壮,递泥、搬凳子,动作麻利。 王满银和兰花来回奔波,汗水顺著下巴滴进泥盆里。兰花头髮沾了泥灰,一綹一綹贴在额头上,也顾不上擦。 还时不时叮嘱她的满银哥慢点,哎…。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粗泥总算抹完了。新窑里瀰漫著湿土和麦秸的气息,原本毛糙的土壁如今变得平整,看著顺眼多了。 王连军捶著后腰:“今儿就到这。等明儿这层半干了,才能上细泥。少安,明儿你还得来。” 第二天,抹细泥。细泥用的是筛过的细黄土掺麦糠,更细腻,目的是让墙面更光溜。 这活得更仔细,王连军手里的抹子使得越发小心,力求抹得又薄又匀。 少安要从远处挑土进院坝,一趟一趟,怕得百二三十斤,但他健步如飞。 王满银和兰花继续负责和泥、运泥。经过头一天的磨合,两人配合默契了些。 兰花看王满银累得够呛,时不时抢过重活:“你歇会儿,我来。” 王满银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是滋味,自己这身板,还真不如个女子。 第三天,刷白土,是个精细活,没让少安过来。 白土是王连军从北坡挖来的,兰花和王满银都挑了好几担,兰花没啥事,王满银苦著脸直哼哼。 白土用水泡成稀糊糊,用长柄刷子往墙上刷。 这活计需要举著胳膊反覆刷,才能均匀。白浆溅得到处都是,三人头髮、脸上都白了点。 刷完两遍,整个窑洞顿时亮堂起来,虽然还是毛坯,却已经有了家的模样。雪白的墙壁映著从窑口透进的光,显得乾净又暖和。 “晾个三五天,就能干透。”王连军很是满意自己的手艺,“接下来就该封窑口了。满银,砖石,木料啥时候能到?” “明天吧,已经和公社那边说好的,明早准到。”王满银赶紧说。 “那好,明天我休息一天,你安排好砖石木料,后天我和大成一块来。”王连军安排著。 这刚刷白的窑,敞窑晾一天不算长。 第二天上午,先是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王满银院坝下,引来不少村民围观。车上拉著一车青砖、砂子、石灰。 司机拍著身上的灰:“老乡!木料送到了!赶紧卸车!我还得赶回公社去!” 王满银、少安赶紧招呼著卸车。兰花忙著给司机倒水。周围的娃娃们围著拖拉机嘰嘰喳喳叫唤。 砖料沙石卸完,拖拉机开走了。王满银看著堆得齐整的砖石,心里踏实了大半。 这拖拉机走了没多久,又一拖拉机拉著一大车木料停在了院坝下面,在王满银和少安还有一些看热闹的邻居帮忙下才开上了院坝。 木料卸了一小半。足够打一套门窗的木料。然后孙少安带著这车木料突突的开往双水村。 第105 章 料子是好料子(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孙少安站在拖拉机驾驶台旁,一只手紧紧抓著锈跡斑斑的扶手,另一只手向司机递著“大前门”香菸。 这还是王满银给他的工作烟。说“办事就得有办事的样子,別让人看轻了。” 拖拉机“突突突”地吼叫著,黑烟从排气管里一股股喷出来,在土路上碾出两道深辙,向双水村奔驰。 “师傅,就在前面,拐过弯过了桥就进双水村了,我家就在村头往南一点!”少安扯著嗓子喊,声音淹没在拖拉机的轰鸣里。 拖拉机拐进双水村的土路,巨大的突突声,惊醒了寧静的村庄。 也就被村口嘮閒嗑的老汉,婆姨们瞅见了。 “呀!这是哪来的拖拉机?” “上头拉的是木头!好傢伙,这么老多!” “快看!车上站著的是孙家少安!” 半大娃娃们光著脚丫子,追在拖拉机后面跑,扬起一溜黄尘。 几个老汉拄著锄头立在远处田埂上,眯缝著眼瞅。 婆姨们从窑门口探出身,手搭在额头上张望。 拖拉机喘著粗气,终於停在了孙家院坝下面的土路旁。司机擦了把汗,熄了火。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四周顿时显得格外安静,只剩下娃娃们兴奋的嘰喳声。 少安利索地跳下车,又敬了司机一根烟,划著名火柴给他点上:“师傅,辛苦辛苦!歇口气,喝碗水再卸!” 孙玉厚早就听见动静,从院坝上快步下来,脸上透著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瞅了眼车上堆成小山的木料,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问少安: “这……这都是满银弄来的?不是说只有几根给兰花打箱子的木料,这……,这怕能打几套家俱?” “大,姐夫说车上榆木是打家具的,松木……,是打门窗的,他说我们家只有一孔窑,住著太憋屈。”孙少安將父亲拉到一边,小声的说。 “这怎行,你让兰花以后咋抬起头……?”孙玉厚脑袋摇的像拨浪鼓。 少安拉住了父亲的身子,他准备去找开拖拉机师傅,让他將木料再拉回去。 孙玉厚回过头来,看见儿子低垂的眼哞。 “大,姐夫说,一个女婿,半个儿,他可不忍心再看我们一大家子,再挤在一个窑里,而且少平一直寄住在金波家……。”少安的口气中透著哀求。 孙老汉脚步迟疑了,终嘆口气,“这……,你以后要还啊……。” “我知道”孙少安语气坚定,“姐夫说,这做门窗的木料算是借给我的,我会还的!” “哎……,还要记著这份情!”孙老汉的脚钉在了地上,半响没动,风颳过他鬢角的白髮,露出额头深深的抬头纹。 眼中泛著泪花,仿佛泄了一口气,嘆道“要还,一定得还……。” 他这辈子,一直苦过来的,生活的沉重,他就靠一口气撑著,再难也没向人伸过手。 现在儿子这么说,再想著一家老小在窑里转个身都踫胳膊时的光景,他也无可奈何的低头,终要面对现实。 “我知道!”孙少安的声音透著股硬气。 孙老汉不敢看儿子的眼睛,他扭著头,看见院坝上自己老伴在担忧的看向他。 他抹了把脸,哽咽著喊了一嗓子“他娘,去给司机师傅打碗水……。”喊完就往拖拉机那边走。少安也跟了过去。 “”姐夫有路子,具体没细说。反正这些够打门窗和家具了。”少安小声的跟父亲解释。 同时浑身火热起来,他太渴望家里能再掏一口窑洞,不缺地方,不缺劳力,就缺这门窗的木料。 从父京把田家坳的老窑洞给了二爸结婚后,一家就像流浪狗一样在村里东寄西惶,后来还是金波家里借了一口窑洞让他家安生到,在现在这个地方苦挖一口窑洞。 但此后,再没能力去掏另一口窑了。如今看到希望,整个人都有些晕呼叫。他真想大笑或大哭一场,一泄心中鬱气。但现在他得稳重。 司机喝了孙母端来的凉开水,抹抹嘴:“老叔,你这女婿能耐啊!公社木材厂的厂长亲自批的条子,紧著好料给!这松木做门窗,经得起风吹日晒。榆木打柜子箱子,最实在不过!” 他嗓门大,这话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的耳朵里。 人群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都拥掠著上前摸看,双水村里,好多年没这大手笔了,村里人就算做门窗家俱,都得偷摸著攒木料,攒个几年十几年,凑合著用唄,谁能用这么好的方料,钱烧包的呦! 拖拉机的声音也惊动了在村委开会的村干部。支书田福堂带著几个村委过来瞧瞧什么个情况。 孙玉亭拖沓著半截鞋子,也跟了过来,他惊奇的看见。装木材的拖拉机,停在他哥的院坝下面。 “少安!这……这是哪来的木料?”孙玉亭凑到孙少安身边,扒著车帮,手指在松木上划来划去,脸上充满羡慕“乖乖!这松木,做门框结实著哩!还有这榆木,纹路多细!” 少安咧嘴笑:“二爸,是满银托公社的关係弄的,给咱家也捎买了一份。” “王满银?”孙玉亭眼睛瞪得更大,“那二流子还有这能耐?这木料可是稀罕物,没公社批条,门儿都没有!” 他咂著嘴,绕著木料转了两圈,“你们可不敢犯错误,这可不老少钱啊,你家再掏一口窑也用不了这多?”他有些语无伦次。 “那些榆木准备给兰花打嫁妆……”少安好笑的看著二爸那副杞人忧天的模样。自豪的回答,这么多木料能做全套家具还有多,到时姐出嫁时,怕风光的不行。 “呀,给兰花打嫁妆?”孙玉亭下巴都惊掉了“这,糟蹋好木料啊,她个女娃不值当……”他转头看向哥。 “哥,兰花嫁过去,打个木箱装几件衣服就就得了,那用的这么多好料。 我家的门窗家具破的不成样儿……,你看,我也不多要,搬个四五根就行。”孙玉亭眼睛亮了起来,转到在打量木料的哥哥面前,小声的说。 孙玉厚別过脸去,没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弟弟。 “哥,”孙玉亭愣了一下,没想到以前对他有求必应的大哥,理都没理他,他急了,这么好的木料,拿回去,就算自己不用,一倒手,怕能吃好几个月的玉米面。 他忙绕到孙玉厚面前,想再说些话。 没想孙玉厚脸落了下来“你甭丟人现眼……,连侄女嫁妆木料都打乔,兰花白喊你这么多年“二爸”了。” 孙玉亭呆立当场,这大庭广眾的,哥居然落他的面子。他喃喃自语著说“我给妈去说说,去说……,让妈评评理……,评评理。” 他茫然转身,朝坡上走去,身后似有嘲笑声,仿若丧家之犬。 这围著拖拉机看木料的村民太多,嘰嘰喳喳热闹的很。自然也有听到孙家两弟兄的只言片语,但也只当笑话听听,那个有脸来討要这么好的木料。 更多的是討论木料的贵重,好坏,以及他们曾经笑话的孙家二流子女婿。 “啥?孙玉厚家的女婿?那个罐子村的王满银搞来的?” “不是说是个逛鬼吗?咋有这本事?” “了不得!这一车木料,怕没个一百大几拿不下来吧?还得有条子!” “兰花这女子,苦熬了这么些年,真让她盼出头了?那个王逛鬼还真捨得,早知道,我二舅家有个女子……!” 田万有老汉挤到前面,用菸袋锅子敲了敲车軲轆,仰头看著木料,咂咂嘴:“玉厚老哥,你这是要起大灶啊!这榆木纹理好,打出来的家具敦实,能用几辈子!” 孙玉厚脸上有点烧,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只好含糊地应著:“娃娃们折腾……瞎折腾……” 金俊武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背著手,绕著拖拉机走了一圈,仔细看了看木料的成色,点点头: “料子是好料子。玉厚叔,满银这回是办了件正事。”语气里带著点刮目相看的意味。 “俊武啊,我家这么多人住一口窑,太稀惶,只好趁满银去公社批木料,也匀一点回来”孙玉厚没理失魄落魄著去母亲那告状的弟弟,和金俊武搭著腔。脸上紧绷的褶子松泛了许多。 这时田福堂也挪过来了。听说村里拖拉机声响,还卸木料,才知道是孙玉厚家的事。 “少安,这料是你家的?”田福堂眯著眼打量,手轻抚上木料,“看著成色不赖啊。” “田书记,是满银给捎的。”少安递过去一根烟,“他在掏新窑,跟公社那边熟。路了广的很。” 田福堂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王满银这后生,以前看著不著调,现在倒像个干事的。你现在也很不错哩!” 他瞅了瞅木料,又说,“你家这光景,是该添口窑了。少安,好好干,往后村里有啥好事,叔想著你。” “谢田书记。”少安应著,开始招呼著卸车,“叔伯,搭把手……司机师傅还得赶紧回去……。” 卸车的动静更大,搭手的人太多。少安和司机在车上往下递,孙玉厚和闻讯赶来的田海民、金俊山等在下面接。 沉重的木料“吭哧吭哧”地被抬下来,一根根直径差不多近二十公分的粗料,暂时垛在院坝边上。 每放下一根,周围就响起一片嘖嘖的惊嘆声。娃娃们想伸手摸,被自家大人喝止:“滚远些!碰坏了把你卖了也赔不起!” 孙母忙著给帮忙的人端水,最后站在孙玉厚老汉身边,撩起围裙擦了擦眼角,嘴里喃喃道:“这下好了……这下可好了……”她是又欢喜又心疼,欢喜的是女儿有了依靠,心疼的是这得花女婿多少钱。 木料卸完,拖拉机又“突突”地开走了。看热闹的人群却还没散,围著那堆木料议论纷纷。 孙少安那盒“大前门”.香菸空了壳,但他一点也不心痛,只觉今天扬眉吐了气,他家在村里风光了一回。 “孙家这是要发达了啊!” “王满银那小子,看来是真啥的为孙家,嘖,怎么他家尽摊好事,堆肥……,餵猪,现在……?” “往后兰花可享福了,至於住的敞亮,家俱用的也舒心,面子上怕高光好几年……。” 也有说酸话的:“哼,谁知道那钱票来得干不乾净……” “显摆啥?有俩烧包钱不知道咋花了!孙家啥也敢接……。” 但不管怎么说,王满银这个名字,在双水村人的心里,从这天起,算是彻底扭了个儿。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閒逛的“二流子”,而是个真有本事、能让孙家脸上有光的女婿了。 孙玉厚送走了最后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也送走了烦人的弟弟孙玉亭。 孙家祖母耳聋眼花的,但还认得他的小儿子,孙玉亭的哭诉,她还以为他饿著了,拿出块小小的鸡蛋糕塞小儿子口里,嘟囔著“快去下地找食,找食……。” 孙玉亭失望的走了,他哥今天没留他吃饭哩,哎! 孙玉厚在院坝,看著那堆在夕阳下泛著光的木料,蹲下身,用手细细摩挲著一根榆木的纹理,久久没有说话。 少安走过来,也蹲在旁边:“爸,满银哥说了,秋收前得把家具打弄好。就一口好箱子,一套厨柜,炕桌条凳就行,剩下还有……多余,让……,” “嗯,”孙玉厚重重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应了一声,嘴角终於控制不住地,慢慢地向上弯了起来,“秋收……好,好!” 第106章 新窑完工 第二天一大早,日头还没爬上山峁,王连军就扛著瓦刀、抹子来了,后头跟著张大成,背著他的木匠家什筐。 “满银!起来嘍!你个懒鬼,主家那有让做工的等……”王连军站在院坝里一嗓子,惊起了篱笆上蹲著的几只麻雀。 王满银赶忙从窑里迎出来,头髮胡乱的,他招呼著两个师傅,递上烟。 王连军打发他去洗漱,便和木匠张大成看著窑口,商量著今天的活计。这封窑口和安门窗还真的配合著进行,不然尺寸有误,就不美了。 张大成放下筐子,先围著那堆松木料转了一圈,用手指节敲敲,又眯起一只眼瞄了瞄木料的直溜劲儿:“嗯,料子不赖,干透咧,还没虫眼,不起性,做门窗结实,他王满银还真捨得。。” 王连军蹲在地上,用菸袋锅子划拉著地面:“咱这么弄,大成你先紧著谋划著名下料做框子,他小舅子少安等下就到,他给你打下手,是个搭手的实诚人。 我这边先喊王满银准备砌窑口石灰浆,这地基和墙垛可不敢用泥糊,怕雨。 等你框子好了,立马安上,再往上砌砖封顶。” 王满银从窑洞里出来,嘴里还嚼著麵饼子“少安和兰花,一会就到,误不了事儿。”他应著王连军的话,开始准备傢伙事。 正说著,孙少安就和兰花进了了院坝:“连军叔,大成叔,我没来迟吧?”少安开口打招呼。 “正好!”王连军站起来,“兰花,你先跟满银去挑水,把那堆石灰和黄土,麦秸杆,沙土和上,今天这砖活儿,耗灰量大!” 兰花赶紧拿起扁担水桶去井台。王满银也忙活起来,把昨儿就铡好的麦秸抱出来,准备和泥沙灰用。 张大成已经摆开了阵势。他拿出墨斗,让少安帮著扯线,在木料上弹出一道道黑线。 接著,那把大锯就是力气活。少安摆开架势上前帮忙。这可是不只是力气话,还有技巧的。 他先给少安讲了注意事项,如站位和姿势,还有发力拉扯的要点……。 少安本就是灵性人,扯不大几下就顺熟起来,张大成连说少安是个学手艺的好手。 隨著“刺啦——刺啦——”锯木头的声音沉闷又有力,松木的香味瀰漫开来。院坝上也有些村里閒人来看热闹,一时间有人来人往的架势,好在没影响作工。 王连军这边也没閒著。他指挥著王满银和兰花用铁杴把洇好的土和麦秸混匀,光脚踩进去和泥。然后再掺沙和石灰。“石灰沙泥要稠,有筋骨,不然咬不住砖!”老汉挽起裤腿,亲自下去踩了几圈。 接著,他开始用水平尺和线坠確定窑口的位置和高度。“水碗端平嘍!”他让王满银端著一个盛满水的粗瓷碗,自己眯眼瞅著水面细微的倾斜,不断调整著地上划线的木桩。 “好了!”確定好基线,王连军拿起瓦刀,挑起一坨稠灰泥,啪地一声甩在划好的线內,用瓦刀抹平,然后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一顛,抹上泥浆,稳稳地按了下去。“第一块砖要正,根基才牢靠!” 王满银和兰花成了专职的小工,一个负责递砖,一个负责端泥盆。王连军砌得飞快,瓦刀敲击砖块,发出有节奏的“啪啪”声,不时用刀背轻敲调整著砖缝的宽窄。 那边,张大成和少安已经把门框和窗框的料锯好了。张大成拿出刨子,“沙沙沙”地推著木料,刨花像雪片一样捲曲著落下,木头的纹理变得清晰又光滑。接著是凿眼、开榫,斧头精准地敲打著凿子,发出“叮叮”的脆响。 日头升高,院里热起来。几人都是满头大汗。兰花跑进跑出,给师傅们端水喝。王满银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粘在身上。 快到晌午,墙垛已经砌到半人高。张大成那边也喊了起来:“老连军!门框子好了,过来瞅瞅!” 王连军放下瓦刀,走过去和张大成比划著名尺寸。 然后招呼王满银和孙少安一起,抬著沉重的门框,走到砌好的墙垛前,小心地安放进预留的位置。 孙少安和王满银扶著门框,王连军和张长大成两人,用水碗和线坠仔细校正著垂直和水平。 “左边,再高一点点……好!稳住!”王连军喊著,少安和王满银隨著他的命令,来回挪动著木框的高低。 “这边榫头有点紧,老张,你瞅瞅。”王连军抹了把汗。 张大成过来,拿起斧头背对著榫头连接处轻轻敲打两下:“好了,严丝合缝!” 固定好门框,又开始同样安装窗框。两个老匠人配合默契,动作麻利。 安好框子,王连军继续往上砌砖,砖墙沿著门框窗框的边缘一点点升高,把木框牢牢地嵌在墙里。张大成则开始製作门板和窗扇。 晌午饭是兰花做的。二合面饃饃,熬了一大玉米面糊糊,咸菜管够。几人或蹲或坐在院坝阴凉处,吃得呼嚕作响。王连军嚼著饃,看著嵌好的门窗框,点点头:“半晌午工夫,没白费。” 下午日头更毒。砌墙的砌墙,做门窗的做门窗。王满银和少安轮流上去帮著王连军砌高处的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兰花不停地和灰泥,手上磨出了水泡。 第二天,砖墙终於砌到了顶,封好了顶砖。窑口彻底封上了,只留下装著门框窗框的洞口。张大成也把门板和窗扇都做好了,靠著墙放著。 最后一天,窑口的青砖墙砌得笔直,砖缝里的灰浆抹得溜光,像条青黑色的带子箍在窑口。张大成的门窗也安妥了,门板厚得能抗住西北风,窗户关起来严丝合缝。 王连军还拿了团浸过石灰水的棉线,在砖缝上勒了勒,多余的灰浆就被颳得乾乾净净。“这叫『美缝』,经看,还不漏风。”他拍著手上的灰,对王满银说,“再淋两场雨,干透了,就能进去住了。 王满银掏出工钱,用旧报纸包著,分別塞给王连军和张大成,又每人塞了一包“大前门”:“叔,辛苦咧!真是累坏你们了!” 两人也没多推辞,接了钱和烟,脸上都带著笑。王连军咂著烟说:“满银,这窑弄得硬邦(结实)。往后跟兰花好好过光景。” 送走两位师傅,王满银、兰花和少安站在新窑门口。崭新的青砖窑脸,雪白的墙壁,光滑的门窗框静静立著,等著装上最后的门扇窗扇。 少安捶了王满银一下,嘿嘿笑:“姐夫,这下美了吧!就等秋收了!” 兰花没说话,眼睛亮晶晶的,看看新窑,又看看王满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指悄悄绞著衣角。 王满银看向孙少安“你家怎么安排?”他说的是孙家掏窑的事。 “我大己经在量划窑口了,等好日子就开挖”孙少安一脸憧憬,往后的日子有盼头。 第107 章 实验窑验收 阳历八月底,秋老虎正凶,日头跟个火球似的悬在天上,晒得罐子村西头的黄土坡直冒烟,脚一踩能烫出个印子。 那几孔废弃多年的瓦窑窑厂,经一个多月的折腾,终於显出些模样来——最小的那口塌了进门窑口的馒头窑,用来做实验窑,仔细修?好了,全用青砖补得齐整,砖缝里的灰浆还泛著白; 窑顶漏雨的窟窿被黄泥掺了麦秸糊得严实,上面压著层碎瓦片,倒像是给老窑戴了顶新帽。 王满银蹲在窑口,拿衣袖擦了把汗,背后早湿透,拧一把能滴出水来。 他眯著眼打量这新修缮的窑,头髮眉毛间落满黄尘。 旁边,知青苏成和赵全程老汉也陪同半蹲著,你一言我一语地解说著。神情间全是兴奋。 “这馒头窑,底径四米光景,窑內高两米出头。”苏成往窑里探了探身子,声音被热浪烘得有些发飘,他如数家珍。 “烧些碗瓢之类的小件,一窑能烧两三百;要是罈子瓦罐,也能烧七八十到百十个;大水缸那样的大傢伙,顶天二三十。” 赵全程老汉吧嗒著没装烟的菸袋锅子,接过话茬:“知青娃比我们还心细,窑里壁子全抹了耐火泥,平展展的,烧起来不裂缝。 火膛那几块砖,全换了新的耐火砖,经烧。烟道、窑门,都顺顺噹噹,风路走得通。” 王满银满意地点头,伸手拍了拍新补的窑脸,砖面硬邦邦的。“你们学得到是快,手上活计也不赖”他由衷的称讚,反正比他这种眼高手低的人要强。 这时窑里探出个脑袋,脸上沾著黑灰,手里举著瓦刀,正是汪宇。“满银!再瞅瞅!” 他嗓门亮,“最后这道窑门坎,补得周正不?嘿,我这手艺,算半个瓦工了吧,以后回城去,修砌房子都不怵。” 王满银走过去,弯腰用手掌在门坎上抹了一把,平平展展,没摸著高低。“中!比我是强多了。你学东西就是快” 汪宇嘿嘿笑,露出两排白牙:“那是,这瓦刀在我手上跟玩儿似的,贼溜!” 他身后,刘高峰正蹲在地上,用细沙掺黏土,准备最后糊一遍窑底,手指在泥里搅来搅去,跟揉面似的。他不紧不慢,心细的很。 这一个多月,知青们和五个老汉真下了力气。 苏成和汪宇还有刘高峰跟著老汉们都学会泥瓦活,手上磨出的茧子比老茧还厚,晚上睡觉疼得直哼哼,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 钟悦和赵琪两个女娃,算配比,做工具,学拉坯也一点不含糊,拉坯时,就算汗珠滴眼里去,手也纹丝不动,几个老汉见了都直咂嘴:“城里来的女娃,倒比咱能下苦。” 五个老汉凭著以前老经验,在一旁指点:“烟道得留三分斜,火才能绕窑走一圈” “火墙砌的时候要里窄外宽,省柴”,嘴里念叨著“窑要三分建,七分烧”,听得知青们连连点头,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他们还能举一反三,给出建议,但当王满银在旁边说著 “烟气通路的流体阻力適配,热压效应的强化利用,流场均匀性调控。压力平衡的动態调节” 大家惊掉下巴,这词语太高大上了。然后被大家轰走。 这期间,王满银的事有不少,跑公社找材料,石灰、耐火泥,磨破了嘴皮子才弄回来。找村里借东借西。 技术上遇到难点了,也坐下来和大家琢磨改进的法子,虽说他手上活计不咋样,可少了他这有点子的人,还真没这么顺利。 今儿是窑场修缮完工验收的日子,过了这关,就该试烧了。 “都歇会儿!”王满银朝窑里喊,“等会儿支书他们就来了,试生產的章程,再顺顺。” 眾人从窑里钻出来,找了土坎下的阴凉地蹲下。 赵全程掏出菸袋锅子,装上菸丝,用火柴点著,抽了一口,对王满银说:“满银,窑是拾掇好了,试烧可得慎重点。先烧一窑素坯,看看火路顺不顺,別一上来就瞎折腾。” “赵叔说得是。”苏成手里捏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窑的模样,“我们合计了,先做些简单的,粗瓷碗、瓦瓢、醃菜罈子,都是村民常用的,就算烧得差点,也能派上用场。” 钟悦点点头,从蓝布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著字:“用料配比都算了,黏土掺多少沙子才不裂,耐火泥抹在哪几块,都记著呢。” 汪宇凑过来,挠著胳膊说:“我觉得还能做几个花盆,城里人家爱摆弄这个,说不定能换点细粮票。” “別好高騖远。”赵全程用菸袋锅子敲了他一下,“先把碗烧结实了再说。上次和泥没掌握好,裂了多少?老汉们骂你多少回『败家子』,忘了?” 汪宇挠挠头,不吭声了。那回他和刘高峰和泥,不经心,水放多了,稀得像浆糊,晾坯时裂了七八个,赵全程老汉瞅著那些裂了的坯子,心疼得直跺脚:“这都是好黏土,能做俩碗呢!” 正说著,远处传来脚步声,王满仓和陈江华挎著包,踩著土路上的浮尘过来了,裤脚沾了层黄灰。 “哟,支书、陈会计!”王满银赶紧站起来迎上去,“快瞅瞅,这窑拾掇得咋样?我们是检查了再检查,现在你们再来瞅瞅。” 王满仓没急著看窑,先蹲在榆树下喘了口气,接过王满银递的烟,点著抽了一口,才站起身:“看这阵仗,是下了苦功。” 他往窑场走,陈江华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个帐本,时不时翻开看两下。 “满银,公社那边问了两回了,啥时候能出东西。”陈江华说,“试生產可得记好帐,用料多少,出多少成品,一笔一笔记清,別到时候说不清楚。” “陈会计放心,钟悦记著呢。我不插手帐面上的东西,他们心细些。”王满银指著钟悦手里的本子。 第108 章 准备试生產 王满仓跟著王满银在窑场转了一圈,原料区的黏土堆得像个小土山,旁边是沙子堆;和泥坑挖在平地上,边上放著两个水桶;晾坯场铺了层细沙,乾乾净净。 制坯区摆著木转盘、木拍、竹刀,还有几个土筐、一辆独轮车。最后到那孔新修缮的瓦罐窑前,他用手敲了敲新砌的窑壁,“咚咚”响,声音挺实。 又探头看了看火膛,“嗯,火苗能从这儿进去,顺著烟道绕窑一圈,最后从窑顶烟囱出去,风路对。” “你们弄的像那么回事,没吹大话。” 他点点头,“试生產就按你们说的,先做些家常物件。稀罕料从村里仓库领,记好帐。 出了成品,品相差的给村里人试用,剩下好的让连喜拉到石圪节集上试试水。公社领导都惦记著呢……他们也盼著大发展……。” “支书,定价咋算?”陈江华问,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拨,发出噼啪声。 “粗碗一个五分钱,瓦瓢三分,罈子大点,两毛。公社供销社定的收购价!”王满仓说得乾脆, “试生產的东西,谁知道好坏?先不敢爭,让人挑理。” 一圈下来,算是认可了他们的成绩,也批准了瓦罐窑试生產的计划。 知青们欢呼一声和老汉们迫不及待的去安排准备。 王满银陪在支书和会计身边,乐呵呵的看著满怀激情的眾人。 在 原料区那边,知青们和老汉们已经凑在一块儿,商量著明天正式试生產的步骤。 选土、配料,特別是和泥,爭了半天——赵全程说“沙子得用河滩的细沙,掺三成”,苏成觉得“上次掺两成半裂得少,是不是再试试”, 最后还是按老汉的意思定了,先按老规矩来。 因为是头一回试生產,大家都想稳妥些,也想有个比较,用王满银的话来说,“磨刀不误砍柴工”。 决定打算先生產两窑,摸著门道了再慢慢改进。 比如和泥,往后想试试用抽气桶,还想把原料配比固定下来,省得每次都爭流程。 王满银则跟王满仓、陈江华解释生產的工艺:“拉坯得用木转盘,把醒好的泥揉成团,放转盘上,转起来的时候用手塑形,碗啊瓢啊就出来了。 复杂点的罈子,得分段拍打,底部、腹部、颈部分別做好,再用泥浆粘起来。还得修坯,用竹刀刮平,钻底孔,不然不规整。” 他指著晾坯场:“坯子做好了,得放这儿阴乾,先遮两天阴,再通风晾,干透了才能入窑,差不多得一周。湿坯子进窑,一烧就炸,白瞎了功夫。” “装窑也马虎不得。”王满银接著说,“先得把窑里扫乾净,看看火膛、烟道通不通。码坯子的时候,大小分开,中间得留空,让火苗能窜。底部放大件、耐烧的,上面放小件。封窑门用砖块或石板,留个观察口,看火色。” 烧窑是重点,王满银说得仔细:“引火得用秸秆、乾柴,先小火烘一两个钟头,让窑和坯子慢慢热起来,不能一下子烧太旺,不然容易裂。升温的时候,得烧硬柴,枣木、槐木都行,火力稳。看火色辨温度,从暗红到橙红,再到亮黄,差不多八九百度,这得凭赵叔他们的老经验。” “温度到了,还得中火保温两三个钟头,让坯子烧透。停火的时候,得慢慢减,最后封死火膛和烟囱,让窑自己凉下来,两三天才能开窑,急了不行,器物会裂。” “出窑的时候,得等窑凉透了,摸著不烫了再开。出来的成品,得挑挑拣拣,裂的、变形的、没烧透的,都是残次品,好的分类放,能给村里人用,也能去集上换东西。” 王满银说这些的时候,赵全程在原料区蹲著呢,手里捏著根木棍,在地上划拉:“要我说,今儿就先和泥制坯,晾个三五天,干透了正好试烧,不耽误功夫。” “中!”其他几个老汉点头,转头问知青们,大家都没意见。 “汪宇、高峰,去拉黏土、沙子,多拉两车!” “苏成、钟悦,去担水,和泥得用不少水!” “赵琪,去把制坯的傢伙什归置好,木转盘、竹刀都擦擦!” 眾人应著,各自忙活起来。刘高峰推著独轮车去拉土,车軲轆碾过土路,“吱呀吱呀”响,像在哼小曲。 汪宇在后面帮著推,两人弓著腰,哼哧哼哧的,汗珠子顺著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浸出一个个小湿点。 苏成和钟悦在空地上挖了个大坑,把黏土倒进去,往上泼水,脱了鞋光脚踩进去,泥点子溅了一身,裤腿上、褂子上全是黄的,两人却顾不上擦,只顾著使劲踩,“噗嗤噗嗤”的声音老远都能听见。 赵琪拿著个木转盘,试著拿泥坯再练练。 她手指捏著泥,转著转著,一个歪歪扭扭的碗底就出来了,一边高一边低,引得旁边的老汉们哈哈大笑: “女娃,手得稳,转盘转起来,心也得跟著转!” 赵琪红著脸,重新揉泥,再试,这次比刚才强了点。 王满仓看著这热闹景象,对陈江华说:“这些知青娃,磨磨还能用,不娇气。” 陈江华拨著算盘,算著用料帐:“要是能成,说不定实验窑就能挣钱,村里今年就能多些进项,过阵子秋收,粮荒也就结束了,说不定年节,让大家能多割一斤肉。” 王满银听见了,笑著说:“支书、陈会计,放心!今年这窑要是烧顺了,咱还能做水缸、尿盆,往周边村子送。到时候给队里多分点,让大傢伙儿的日子,都能鬆快些。” 日头往西斜了点,没那么毒了,可热气还没散。窑场里一片忙活,和泥的“噗嗤”声,推车的“吱呀”声,老汉们的吆喝声,还有知青们偶尔的笑闹声,混在飞扬的黄土里,透著股子盼头。 第109 章你离我远些,你这个坏人! 下午日头还毒得很,王满银送走支书和会计,瞅著和泥区那帮人干得热火朝天,汪宇和刘高峰赤膊踩著泥,汗珠子顺著脊梁骨往下淌,苏成和钟悦抬著水桶一晃三摇,赵全程老汉蹲在土坎上指手画脚,嘴里不停吆喝著。 王满银扯著嗓子朝那边喊了一嗓子:“我先回咧!”便拍著身上的土往家走,这秋老虎毒得很,他后背上的汗早把褂子浸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实在遭不住。 赵全程头也没回,挥了挥菸袋锅子,算是知道了。汪宇抬起沾满泥浆的脸,嘿嘿一笑:“王哥你回吧,在这也不顶多大事儿!” 王满银转身踩著发烫的土路往回走,路上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听得人更燥了。 拐上自家院坝的土坡,他一眼就瞧见新窑的门敞著,细细的青烟从窗户口和门洞里飘出来,带著点柴火和湿土混合的味道。 隱隱约约,还有哼小调的声音,是兰花那带著鼻音的软调子。 “兰花”王满银心里倍激动。他几步跨过院坝,拉开新窑的门进去。 里头,兰花正背对著门口,弯著腰在一个角落里拨弄一个小炭盆,盆里的柴火噼啪响著,冒著细细的青烟。 她听见动静,嚇了一跳,猛地回过头,见是王满银,拍著胸口喘了口气,迎上两步:“是你呀!嚇我一跳!咋这早就回来了?” 新窑里比外头凉快不少,但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热的气息,墙壁摸上去还有些渗凉。 兰花额头上也沁著细密的汗珠,脸颊被火盆烤得红扑扑的。 王满银没答话,走过去就一把搂住兰花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鼻子往她颈窝里蹭,闻著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柴火味。 兰花扭了一下身子,手轻轻推他肩头:“做甚哩!一身臭汗……窑还没烘透哩……” “怕啥,又没人。”王满银嘿嘿笑著,不但不鬆手,反而把她搂得更紧,在她耳朵边上呵气,“我婆姨真能干,这窑烘得……有家的味儿了,我就稀罕……。” 兰花被他弄得痒痒,缩著脖子,这光天白日的,真怕来人,她想推开王满银,两人身上都有汗,黏糊糊的,不好受。 不想她觉身上一轻,被王满银抱了起来,她“啊”的一声,整个人被放倒在新火炕泥土板上,光硬的炕板有点咯背。 她慌乱的想起身捶打这个蛮货,却被王满银紧紧按住。兰花又气又急,用力推搡著,嘴里嗔怪道:“你这是干啥!快放开,让人看见像啥样子!” 王满银嬉皮笑脸地不肯撒手,还在她耳边念叨:“咱这就快是一家人了,怕啥嘛。” 兰花又羞又恼,趁他不注意,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使劲一拽。“啊呀”王满银疼得呲牙咧嘴,连忙鬆了手。 兰花喘著粗气,脸颊緋红,飞快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瞪了王满银一眼:“你这坏胚子,就知道胡闹!” 说完,她掩面小跑著出了新窑,脚步又急又碎。 王满银没站起来,反而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面上,幸好兰花將地面清扫得乾净,总之比他身上乾净。 他忽的发出“嘿嘿”的傻乐,嘴里叭砸几下,哼唧著不成调的曲“我的兰花花呀,真是个害羞的人呀……。” 新窑里,火盆燃烧著,温度愈高,壁顶沿上偶尔滴落的冷凝水,砸落在身边或身上,带著一丝凉意。 过了好几分钟,窑外传来泼水的声音。他终於回神翻爬起身,也出了新窑,往老窑门口一扫,窑门还关合不久,微微摆动著。 嘴角微翘著进了旧窑。片刻功夫,兰花已擦洗了身子,正在准备做晚饭。看王满银进门,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再看他。 王满银没脸没皮的凑过去“兰花……。” “你离我远些,你这坏人”兰花脸又红了,不知是灶火印染的,还是还余怒未消。 “我来帮你烧火……。”王满银很有眼力的绕过兰花的身,到灶膛边看火塞柴。窑內一片火热。 兰花此刻心是乱的,也是甜的,她嘴上还嗔怪:“少来这套!油嘴滑舌……,你咋这么不要脸……” “我们都要结婚了,亲近一下咋了。” “那也不能光天化日的在新窑里……”兰花说不下去了,她还是黄花大闺女呢,有些话说不出口。 王满银“嘖嘖”的轻笑,引来兰花嗔怪的一巴掌扇呼在肩膀上,他却觉得浑身舒坦。 两人静默了好一会,只剩切菜的咚咚声和塞柴的沙沙声,偶尔灶膛里也溅炸出火星子的噼啪声。 饭菜上桌子,两人间气氛才融洽起来,应该说是兰花缓过神来了。 再加上王满银说起了新窑窗户装玻璃的事。 “等烘完窑后,我打算到县里去划几块玻璃回来安上,亮堂的很”王满银率先打破沉默,他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 “安玻璃?”兰花一怔,眉头一皱,“安那做甚?死贵!还容易打碎。糊上麻纸一样透亮,还省钱。” 她伸手过去,扯著王满银的袖子,“可不能乱花钱了,这又是刮窑又是做门窗,钱像水一样流出去……而且,村里怕有人说閒话” “安个玻璃不值几个钱!瞧你抠搜的!”王满银捏了捏她的鼻子,“咱结婚的新窑,安块玻璃咋了?那个来说閒话?” 兰花嘟著嘴,手里端著糊糊碗,依然沉著脸,小声嘀咕:“反正……反正我觉得麻纸就挺好……,你去看看,村里有哪个安了玻璃,还是不要脱离群眾的好” 她一半是心疼花钱,另一半是怕被人揪小辫。她二爸可没少带人去批斗金家湾的富农,经常说这个物件是资本主义享乐,那个玩意儿腐蚀人的精神……。 王满银也有些恍然,他一时忘了这个特殊的年月。 在整个贫穷的原西县的各个大队,村里的窑洞窗户大多还是用纸糊的,安玻璃是什么玩意,村里人没这概念。 这会儿玻璃属於稀罕物,价格不低,而且运输不便。 村里都是些苦哈哈,就算村干部和殷实人家也根本不去用,也不敢用。 各家各户,糊窗户多用“麻纸”,这种纸韧劲儿大、耐风吹,糊之前会先在窗格上绷一层细麻绳或细竹条,再把裁好的麻纸糊上去,有的还会在纸边上抹点桐油,能稍微防点雨。 只有极少数情况,比如村里的供销社、大队部,可能会在窗户上安一小块玻璃,但也多是巴掌大的小块,嵌在木格窗中间,更多是起个透光的作用,不像后来的玻璃窗那样大面积使用。 对普通农户来说,纸糊窗户成本低、材料好找,坏了也能隨时补贴,更符合当时的生活条件。 王满银嘆口气,声音有些闷“听你的……” 兰花见王满银有些不高兴,以为是拂了他的意,便身体往他身边靠了靠“满银,我是真觉得麻纸挺好,如果你想装……,那……。” “不装了,我以为你喜欢,”王满银刚才也只是心里在感慨一下,连忙回应兰花。 兰花脸上有点不好意思,说起其他的事:“那个……我“大”今天喊了村里的金木匠到家里了。” “金木匠?做甚?”王满银一时没反应过来。 “说是……说是给我打家具……”兰花声音更小了,脸颊飞红,“打个板箱,再做个炕柜……,还有桶,盆……当嫁妆……” 王满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来:“这是好事啊!羞个甚!叔这回动真格的了!那金木匠手艺咋样,別糟蹋了那些好木料” 他知道孙玉厚家底薄,能请木匠打家具,光是工钱、漆油就不少。 “嗯……,金木匠手艺好著呢,县里都有人来找他做家具”兰花说自己的事,终究有些不好意思,但又不能不说,因为王满银经常跟她说,两口子要多交流,免得產生误会。 王满银点头,“手艺好就行,过两天我们新窑门窗上桐油、刷清漆,剩下的就提溜回去,免得浪费了” 兰花点点头,她感激地看著王满银,眼里有点光,“还有,家里也开始掏窑了,我大和少安像疯了似的,一有空就钻到那边土崖下挖新窑,饭都顾不上吃,少平跟兰香放了学也拿著小锄头去帮忙刨土,我妈都得送水送饭!” 她说著,语气里带著对家里那股心劲的骄傲,也看见了父亲眼里,透著点对未来的憧憬。 她有新窑,新家具,她的新生活,也愿看到家里有实实在在的变化,当然是好的变化。 王满银听著,能想像出双水村那边,孙玉厚父子闷头挖土的架势,能想像得到,他们对改善居住条件的渴望。 现在最大难题,门窗木料解决了,那还有啥能阻挡他们掏新窑的决心。 他揽过兰花的肩膀:“好!一切都会更好。 (被审,己修改,哎…!) 第110 章 兰花学骑自行车 夕阳把黄土高原染成了金红色。王满银推著自行车,和兰花並肩走出了院坝,准备送兰花双水村。 两人眼神中的偶尔对视,充满无限深情,车轮碾过土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这一刻王满银不想骑自行车,只想陪著她慢慢走。 兰花手里拎著个布兜,里面装了两斤白面,这段时间,孙玉厚老汉和孙少安两父子掏窑洞怕是拼了命,一刻不得閒。 好说歹说装了两斤白面让兰花带回去给她“大”还有少安补一?,別累趴下了。 这段时间,兰花经常下午从双水村走路到罐子村,来收拾新窑洞,她脸上带著疲惫,却掩不住眼里的亮光。 从院坝出来,一直推著车走到罐子村外土路上,王满银还没有要骑车的意思。 她时不时偷偷瞄一眼身旁的男人,很是困惑。 正准备开口询问时,王满银忽然开口:“兰花,这段时日,你天天两头跑,罐子村、双水村,十几里地呢。” 兰花抿嘴笑了笑:“走路惯了,不碍事。再说……是给咱自个儿窑洞忙活,心里畅快,不觉得累。” 王满银停下脚步,单脚支地,扭头看她:“我教你骑车子吧?往后你来去也便当些。” 兰花像是被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脸都涨红了:“呀!快別胡说!我哪是能学车的人?摔了碰了不说,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再说,这都是公家干部、有文化的人骑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手指绞著那个布兜。在她看来,自行车是顶金贵的东西,只有识字、有工作的人才配骑。 她一个村里苯女子,连学堂门都没进过,咋能学的会这个? 王满银看著她那副自卑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他不由分说,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推,支好: “啥干部不干部,读书不读书?车是给人骑的,不是给身份骑的。我说你能学,你就能学。你聪明著呢!” “满银哥……”兰花急得跺脚,眼睛慌里慌张地四下瞅,生怕被人看见,“这咋行?我真学不会……快走吧,天快黑了。” “怕啥?”王满银语气固执,却带著鼓励,“这路上没啥人。你看,这车座我给你放低些,脚能够著地,摔不了。来,你先推著走两步,找找感觉。” 兰花拗不过他,又见他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心里那份隱藏的渴望悄悄冒了头。她犹豫著,手指怯生生地搭上了冰凉的车把。 王满银在旁边虚扶著后座:“对,就这样推著走。看,稳当著哩。” 黄土路面不算平整,自行车推起来微微顛簸。兰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推了几步,发现车子並没想像中那么难控制。 “好,现在试“溜车”,“单脚蹬地滑行”,也就是一只脚踩脚踏板。另一只脚蹬一下,然后抬起来贴在车架上。让车滑行,重点是滑行车把不晃。 王满银先做了个滑行示范,兰花看明白了才让她练习,他在旁也,保驾护航。 左脚踩稳脚踏板,右脚在地上蹬著走。”王满银耐心地指导,“对,就这样……身子放鬆,別绷那么紧,车把抓稳就行。” 兰花依言照做,左脚踩上脚蹬,右脚一下一下地蹬著地,车子歪歪扭扭地向前滑行。王满银稳稳地扶著后座,跟著小跑。 “眼睛看前面,別看軲轆!对!稳住!” 就在这时,对面坡上传来吆喝牲口的声音,一个老汉赶著毛驴车慢悠悠过来。兰花顿时慌了神,车把一歪,就要往下倒。 王满银一把扶住她和车,冲那赶车的老汉笑笑:“叔,回村啊?” 老汉眯著眼瞅了瞅他们,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嗯吶。满银,这是教兰花学车哩?” “学著耍耍。”王满银应著。 老汉哈哈笑著,甩了下鞭子,驴车“嘚嘚”地过去了。兰花的脸红得像天边的晚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咱接著学,”王满银像没事人一样,“別怕人看,谁还不是从不会到会的?你平衡感好著呢,刚那几下比我当初强多了。” 他的话像是有魔力,兰花心里的羞窘慢慢散了。她重新踩上脚蹬,深吸一口气,目光看向前方。 兰花也许天生平衡感很好,上手很快,只十来分钟,她就滑行有模有样了。 她弟少安练滑行都练了好几个小时也堪堪掌握,王满银觉得兰花就是学自行车的天才。 王满银扶著后座,跟著跑,嘴里不停:“脚蹬起来……对!感觉稳了就试著把脚收上来……好!好!骑起来了!” 二八大槓车架高,女孩后跨很难跨过去,都是“掏襠上车”一只脚从车架前跨过去踩一边脚蹬。 王满银先扶著车尾帮她稳住车,让她慢慢蹬脚蹬,感觉她能稳住方向时,悄悄鬆开手,没有告诉她,怕她紧张,让她自己骑短距离,反覆练习“蹬车节奏”和“握把力度”。 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向前驶去,虽然车把还在微微画龙,但兰花真的骑起来了! 风拂过她发热的脸颊,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看著两旁的田地、土坎向后退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飞扬的喜悦。 “满银哥!我……我好像会了!”她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著难以置信的惊喜。 “我就说你行!”王满银的声音带著微喘,却满是笑意,“稳住把!眼睛看远!对!” 他就这样扶著后座,跟著跑,不时出声指点,偶尔悄悄松一下手,见她骑得要打晃,又赶紧扶住。 这段平时骑车只要十来分钟的路,他们磨蹭了一个多小时。 天光彻底暗下来,星星探出了头,远处双水村的灯火依稀可见时,兰花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自己骑上一小段了。 到了孙家院坝下的坡底,王满银才让她停下。兰花跳下车,额头上都是细汗,胸口因为兴奋和紧张微微起伏著,眼睛却亮得惊人。 “满银哥……我、我好像真能骑了……”她喘著气,声音里还带著颤,却满是兴奋。 “咋样?我说你能行吧?”王满银接过车把,语气里带著自豪,“再多练几回,就能自个儿骑了。往后你去罐子村,就不用走路了。” 兰花望著他,在夜色里重重点了点头:“嗯!” 第111 章 等车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 太阳落下山后,头顶的天幕由白转灰,只有西边的山峁把最后一缕光絮扯进黑喑。 双水村这个时辰,各家院坝窑洞中亮起油灯,月亮也刚从山的另一边慢慢上升,清冷的月光洒在孙家院坝,挡不住劳动的火热。 孙玉厚老汉弓著腰,钁头抡得呼呼生风,每一钁下去都啃掉大块硬土,汗珠子顺著他古铜色的脊樑沟往下淌,滴在脚下的黄土上,“噗”地一声就没了影。 少安跟他爹一个架势,年轻力壮,闷头挖土,只听见钁头吃进土里的“噌噌”声和粗重的喘息。 新窑的洞壁上掛了一盏煤油灯,火苗被风吹得一跳一跳,照的人影晃来晃去,但勉强能看清洞內情景。 孙母和十二岁的少平,用旧藤条筐一趟趟把土抬出去,倒在院坝外不远处的土崖下。 兰香人小,拿个小锄头,仔细地把哥哥和父亲挖过的地方那些不平整的边边角角修刮齐整。 院坝里散落的零碎黄土一直延伸到院坝外,新挖的窑洞口已经初见规模,黑黢黢地伸进去有三米多深,散著湿凉的土腥气。 王满银推著车子,和兰花刚走上院坝,就看到这热火朝天的一幕。 自行车铃“叮铃”一响,孙玉厚才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粗布巾抹了把额上的汗,喘著气招呼:“满银来了?” “叔,婶,忙著哩。”王满银把车支好,兰花赶紧把那个装白面的布兜塞给母亲。 孙母接过,掂量一下,脸上露出些心疼又欣慰的神色:“又拿这做甚!你们不过了?攒点白面不容易……” “婶,看您说的,这段时间,少安和叔出大力气,可得吃点扎实的。不敢亏空” 王满银说著,支起自行车,走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 “呀,掏进去这么深了?叔,你这手脚可真利索!” 孙玉厚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用钁头把敲了敲窑壁:“土质还行,没甚硬石头,就是费力气。少安,带满银看看。” 少安放下钁头,抓起搭在筐绳上的破汗衫擦了把脸:“走,姐夫,里头瞅瞅去。”他语气里带著点年轻人特有的显摆劲儿。 王满银跟著少安钻进窑洞。里面比外面凉快不少,空气里瀰漫著浓重的黄土气息。在油灯的光照下,看的真切明白。 新挖的窑壁还毛糙著,但能看出孙家父子手艺不赖,挖得周正,穹顶也留得圆润。 “看这深度,三米多了!”少安用脚步丈量著,语气自豪,“等再往里掏个三米多,也就差不多了!” 王满银伸手摸了摸窑壁,土还潮湿:“好著哩!比我想的快多了。就是这天气太熬人,你们可得悠著点,又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我“大”急啊!他吃完饭就钻进来挖,比我还心还盛…,”少安嘆口气,声音低了些, “一家人挤一孔老窑,转个身都难。他早憋屈坏了,连做梦都嘟囔著掏窑的事。”孙少安眼眶有些泛红。 看完窑洞,少安又拉著王满银转到院坝另一头,那里搭了个简陋的草棚子,底下堆著些木料,散发著木香。 做门窗的松木还没动,那做家具的榆木用去了一小半。 几件半成品的家具靠墙放著——一个炕柜,一个大木箱,还有一张桌子的雏形。 “瞧,这是请村里金木匠给我姐打的嫁妆。”少安拍了拍那炕柜,“料子是上次你拉过来的榆木,金木匠对这些榆木是讚不绝口。 他说可不敢糟蹋这么好的料子,所以做的慢,他估摸著除了你说的箱子,木柜,桌椅板凳外,余下的料,还能打一套梳妆檯…。” 王满银仔细看了看榫卯接口,听著孙少安的介绍,也开口说道“少安,兰花嫁妆就打箱子,木柜,一套炕桌椅凳就行,还剩的料,別打梳妆檯,给你们新窑添点…” “姐夫,这怎么行…。”少安急忙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別到的你家家窑掏好了,里面空荡荡的,不好看,一家別人磨嘰甚,就这么定了。”王满银一锤定音。 他转身摸上了还未成型的木柜,虽然样式较后世古板,但这金木匠手艺精细,木料接缝也严丝合缝,用了心:“好著哩!结实最要紧。兰花看了准高兴。” 王满银掏出香菸,散给少安一根,目光又看向猪圈,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在里面哼唧著,少安神秘兮兮地拉著王满银绕到猪栏后边。 那里用碎砖头围起一小块地,上面搭著破草蓆遮阴。少安掀开草蓆一角,底下土是深褐色油润,看起来很肥沃,隱隱能看到些细红的蚯蚓在蠕动。 “看,这是我和正民哥弄的蚯蚓养殖池,照你说的理论,结合我们摸索的方法。” 少安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用烂菜叶、牲口粪餵的,长得快著呢!二十多天就能繁殖一大窝。 洗乾净,晒乾粉碎了掺青料,比在外面捉回来的不差”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点点头:你们能细心钻研,举一段三,也算摸到门道了,” “那可不,这蚯蚓养殖的流程,我和正民哥都总结出来了,他昨天就拿著方案,回县里去匯报了,你看那两头猪,都快一百五十斤一头了,…怕得引起轰动”孙少安说著是一脸兴奋。 王满银上前拍拍孙少安的肩膀,“这次如果有机会的话,说甚也要抓住,为你,为你大你妈,为你弟弟,妹妹…还有你奶…。” 孙少安重重点头,喉咙有些哽咽“姐夫,谢谢” 这时,兰花端著两碗水过来,递给王满银和少安。她看著自家院坝里忙碌的父母弟妹,又看看身边两个说话的男人,脸上热乎乎的,眼神亮晶晶的。 孙玉厚老汉歇够了,又抡起了钁头,对少安喊:“少安!你和满银再再拉会话。我趁天没黑透,再多挖几筐土!” 王满银一推少安“你快去忙,我也该回去了” 然后冲正在掏窑的孙老汉喊道“叔…,我先走了哈” “噢,你路上慢些,兰花,送送满银…。”新窑里传出瓮声瓮气的回应。 王满银走向自行车,对兰花说:“你忙你的,我回了。” 他又向看著她的兰香招招手,从兜里掏出些水果糖,小姨子,小舅子每次来,都盼著他的甜嘴呢。 兰香蹦蹦跳跳的从王满银手中接过水果糖,给了他甜甜的笑容。 兰花送他到院坝边,小声说:“路上慢点。学车的事……先甭跟人说。” 王满银推起自行车,冲她咧嘴一笑:“怕甚?咱光明正大学本事。等车也学会了,就正大光明骑到罐子村来,叫他们都眼红!” 他蹬上车子,骑出去老远,回头望,孙家院坝上,那个窈窕的身影还站在暮色里望著他。 窑洞口,昏黄的煤油灯照亮,映著里面忙碌晃动的人影,吭哧吭哧的挖土声、倒土声,和著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沉甸甸地,落在黄土高原的夜里。 第112 章 明天你要去县城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田福堂背著双手,溜溜达达地来到了孙玉厚家院坝前。 他今天刚从石圪节公社开完会回来,脸上还带著点开会时留下的严肃神情,不过一瞧见孙家这热闹景象,眉毛不由得舒展开来。 今天在石圪节公社召开全公社所有大队书记会议。 会上针对近期公社风气败坏,各村各地不好风气抬头,所以为学习和响应上级部门號召,准备开展“农业学大寨”的基建会战。 公社和各大队的刺头村盖子,坏分子,投机倒把分子,有倾向思想落后分子,实行劳动专政教育。集中抓到公社农田,水库基建会战工上,强制这些人接受劳动改造。 被劳教的这些人是没有工分,且自备口粮,被褥。每天监督下,干最重的活,每天干完活后,还要进行思想政治学习。 这次开会的目的是確定各村和公社需要劳教人员的名单,隨后由武装专干进行抓捕,押看。 双水村有两三个二流子,一个成份不好的坏分子,还有两个欢赌牌的烂赌鬼,还有一个过去有过投机倒把行为的“资本主义分子”。田福堂都报了上去。 被报上去的人,基本都是金姓人家,双水村,以前可以说是金姓在村里主事,.解放人后,田姓翻了身,村中权力集中在田福堂可中,田福堂本人有能耐是一回事,主要他还有个在县里当官的弟弟。 会开完后,准备回村时,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喊住了田福堂。 让他给双水村孙少安带句话,让孙少安明天去县城农技站有要事。 田福堂刚到孙家院坝口,就瞅见孙家院里一片闹腾。 木料棚底下,“呲啦——咔”的拉锯声正响,孙少安光著膀子,脊樑上汗珠亮晶晶的,和金木匠一人拽著锯子一头,正拉大锯解榆木方子。 新窑洞口,孙玉亭蹲在地上,背靠著土崖,嘴里叼著菸捲,唾沫星子横飞地朝洞里念叨:“……哥,你家都有余钱掏窑,还有给兰花这妮子置办嫁妆哩,就不心痛我一家都饿肚子……” 窑洞里,孙玉厚的钁头“噌噌”啃著土,有节奏地应著。兰花摆正两个土筐,正弯腰起身往外挑土,扁担勒压得她肩膀通红。 “哟,田支书来了!” 孙玉亭眼尖,一抬眼就看见了田福堂,忙不迭磕掉烟锅里的残灰,拍著裤子上的土迎上去,脸上堆著笑,“哎呦!田书记,您咋亲自来这…” 田福堂眼皮抬了抬,瞅著他:“玉亭,今天你倒清閒,有空来给你哥搭把手掏窑?” 孙玉亭脸一红,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訕訕地说:“这……这不是看我哥太忙,过来瞅两眼,看有啥能搭把手的……” 他心里发虚,其实是想找哥藉口粮,顺带问问能不能匀两根木料,哪成想正碰上田福堂。 “嗯。” 田福堂没再多问,朝窑洞口喊了声,“玉厚,歇会儿。说个事!” 窑洞里的钁头声停了。孙玉厚弓著腰钻出来,浑身是土,脸上淌著汗,脖子上的粗布巾早湿透了,他扯下来胡乱抹了把脸,喘著气说:“是福堂啊,进屋坐。兰花,给福堂叔倒水……。” “不坐了。” 田福堂摆摆手,朝木料棚那边喊,“少安,过来一下。是你的事!” 孙少安正和金木匠把锯好的木方子抬到一边,听见喊声,用搭在脖子上的布擦了擦手,大步走过来:“田支书,啥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天上午在石圪节开公社书记会,” 田福堂慢悠悠说,“会后,公社办公室的刘国华主任让我给你带句话,叫你明天去县农技站一趟,找刘正民,说是有要事。” “县农技站?” 孙少安一愣,跟旁边的孙玉厚对视了一眼,两人眼里都透著点惊讶和激动。刘正民是之前跟他一起琢磨蚯蚓养殖的,难不成是那事有眉目了? 孙玉亭在一旁听著田福堂今天在公社开会时,心里一阵羡慕,一般到公社开大会,都能吃一顿招待餐,甚至有时还能混几杯好酒,可惜,他不够格。 又听到,田福堂传话让孙少安去县里有事,眼睛都亮了,咂摸著嘴:“去县城啊?那可是好事,农技站的干部都是有学问的……” 他心里头直痒痒,去公社开会都能混顿好的,去县城还不得更体面? 这时,兰花端著个粗瓷碗过来,碗里是晾好的白开水,递到田福堂面前:“叔,喝口水。” 田福堂接过碗,喝了一口,看著兰花说:“时间过的真快!兰花这丫头,一晃眼就要出嫁了。” 他又瞅向孙少安,“玉厚,你家这几个娃,都不赖,少安踏实肯干,兰花也勤快。少平和兰香也都懂事!” 孙玉厚嘿嘿笑了笑,搓著手:“都是些笨娃,瞎忙活。” 他心里是自豪的,这份自豪並非源於儿女的功成名就,而是源於他们在苦难中展现出的品性--孝顺,要强,有骨气,这正是他做为父亲最看重的体面。 田福堂放下碗,问孙少安:“明天去县城,是走著去,还是等过路车?” 孙少安想了想:“走路怕得下午擦黑才到,等过路车也不靠谱。我明天去罐子村,找我姐夫王满银借自行车骑去,上午就能到。” “哦?” 田福堂心里一动,他原本也打算明天去县城,看看弟弟田福军和女儿润叶,便说,“巧了,我明天也得去趟县城。少安,你骑车过去,能不能捎我一段?到了县城我自己走就行。” 孙少安爽快地答应:“咋不行!田支书不嫌弃我骑车毛躁就成,明早我过来叫您?” “不用,” 田福堂说,“明早村口老槐树下,咱卯时半碰面就行。” “成!” 孙少安应下。 田福堂又扫了眼院里的木料和新窑的进度,跟孙玉厚寒暄了两句“掏窑別太赶,注意身子”,便揣著手,慢悠悠地往自家方向走去。 孙玉亭看著田福堂的背影,又瞅著孙少安,嘴里嘖嘖有声:“少安,你这可是要跟县上的干部打交道了,往后说不定能成大事……” 孙少安没接话,心里头琢磨著明天去县城的事,脚下又迈向了木料棚,跟金木匠继续拉大锯,“呲啦——咔”的声音,又在院坝里响了起来。 第113 章 田润叶 原西县立高中是全县的最高学府,就坐落在县城东头的半山腰上。 一排排石窑洞顺著山势排开,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最下面一溜长窑洞教室前面,是一片黄土夯实的院坝,权当操场。 操场的尽头,砌著一堵土墙,开一扇大铁门,便是校门。 如今这年月,县高中学生都是半天学习,半天劳动。 学什么呢?无非是班干部带头念报纸社论,老师讲课,用的是地区印发的油印教材,从来没有过正规课本。 下午两点一到,所有学生都得参加学校老师组织的各种劳动——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 田福堂的女儿润叶就在高二一班念书。 她没住校,借住在她二爸田福军家里。 田福军是县农业局局长,县革委会成员,住在县革委会大院里,独占四孔窑洞,外带一个小院。 窑洞里有灶有炕,吃饭睡觉各是各的地方,在这城里算是顶宽敞的住处了。 这天中午,润叶和她的好朋友杜丽丽一块往学校走。 下午的劳动任务是去校外坡底下挑垃圾土,往学校后面的山地上送。 太阳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坡上,晒得人脖颈发烫。 杜丽丽一边走一边朝田润叶抱怨:“又是挑土,天天劳动,这书念得有什么意思!” 她甩了甩两根辫子,语气里带著不满,“润叶,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原西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润叶抿嘴笑了笑,没立即搭话。她们俩从初中就是同学,好得像亲姊妹,可脾气却大不一样。 润叶性格,传统,內敛,踏实,温和。当然也漂亮,大方。 杜丽丽性格更开放,浪漫,甚至带有一定理想主义和叛逆性,內心世界丰富,心里总揣著一团火,嚮往著遥远的东西。 杜丽丽收集了很多外国书来看,也常常和田润叶描述看后的感想。她说“我们被困在原西这个穷地方,呼吸的空气都是不自由的。 我们要像《麦田里的守望者》中的主人公霍尔顿一样,才叫活得真实!不肯跟著虚偽的世界走……。” 她靠近田润叶,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飘向远外山峁“有个笔友来信说,外面的世界,充满平等自由,浪漫和艺术氛围浓厚。 那里的人,思想开放,更追求个性,在爱情,艺术等方面,能更加自由表达和追求。哪像我们现在,整天不是念社论,就是挑土担粪。” 润叶轻轻推了一下,好笑的回应说:“你呀,这是自寻烦恼和不切实际,是矫情,书里写的那些是理想,是乌托邦,你的那些笔友,开口闭口就是“自由,美好”,但那不是我们普通人的世界。 咱们这地方再不好,也是家嘛。你连学校灶上甲菜都看不上,可多少同学连乙菜都捨不得打哩。” “我不是娇情,”杜丽丽爭辩道,“我是觉得人不能光图个吃饱和穿暖。你看书里写的,人家外国……”她声音低下来,眼里浮起一层朦朧的光,“那些地方,自由得很……” 润叶没再搭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这日头晒得脖子发烫,她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 身旁的杜丽丽眼神有些空洞。她知道丽丽又陷进她那个“精神世界”里去了。 杜丽丽经常和外地的诗人、大学生通信,收集了不少外国书,有时候一整天都神神叨叨的。 两人走近了学校土墙大门。润叶刚要迈进校门,忽然瞥见墙角阴影下蹲著个人,咂著烟锅,身影熟悉得很。 她愣了一下,隨即喊出声:“大!你咋来了” 那是她父亲田福堂蹲在那等他。润叶小跑著迎了过去。田福堂抬起头,烟锅还在嘴里叼著,脸上露出笑容。 ………………。 天还没亮透,东头天际刚抹上点鱼肚白,田福堂在家里吃了几个饼子就提著帆布包出了门,踩著露水往村口走。 孙少安早在村口槐树下等田福堂,早上母亲给他卷了二合麵饼子,吃完后也出了门。早上还带了一丝凉意的。 “福堂叔,走。”少安向田福堂打著招呼,两人没再说客套话,一起向罐子村走去,要找王满银借自行车。 大概也就走了半个小时,就到了王满银家院坝,鸡刚叫头遍。 少安上前“砰砰”拍门,同时在窑洞外喊:“姐夫,是我,少安!” 里头好半天才有动静,一阵窸窣过后,王满银才趿拉著鞋,披著褂子开了门,揉著眼睛嘟囔:“我的爷,你也太早了点,这才刚过六点吧?” 田福堂在孙少安去敲门时,借著晨光打量这个昔日“逛鬼”的院坝。 一新一旧两孔窑,新窑的门窗漆得亮堂,窑口用青砖砌了,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阔气多了。 他家还有辆簇新的永久车,这可是稀罕大件——王满银这二流子,倒真活出点模样了。 王满银把两人让进窑,灶上的油灯昏昏黄黄。窑洞內整洁的模样也顛覆了田福堂对王满银的看法,这人怕是真正想討婆姨过日子的打算。 各递了一根烟,王满银朝田福堂说“叔,你坐一会,我生火给你们弄点吃的……” 田福堂把烟夹耳朵上说“满银,別忙活了,我们吃了饼子出门的,不饿……” 孙少安也跟过去制止王满银升火“姐夫,我们真吃了,早点出发早点到。” “那……,煮两鸡蛋,路上再吃!”王满银不容少安推辞,把他拉进厨房,让他烧火。然后又对坐在炕上的田福堂喊了声“叔,煮鸡蛋很快的,不耽搁啥!” 田福堂不好再说啥,心里感慨王满银对孙家人可真捨得,他也跟著沾了光。 两人在厨房里烧水煮蛋,他看见王满银凑在少安跟前,压低声音叮喔著啥,偶尔能听见“机会难得……,爭取……,跳出农门……”地蹦词儿。 田福堂坐在炕沿上,烟锅在手里转著,没听清具体说啥,只看王满银那眉飞色舞的样子,倒像是少安这一趟去县城没那么简单。 “跳出农门?”田福堂心里倒是冷笑一声。这土坷垃里刨食的,哪有那么容易?说句不好听的话,如今的政策,只有从城里往村里大队塞人,而进城是千难万难。 可王满银那篤定劲儿,又不像是瞎咧咧。他瞥了眼孙少安,后生低著头,浑身激动的,连耳根子都红了,让他疑惑。也许说的是其他事吧! 也就十来分钟后,田福堂的手里也塞了两烫手的鸡蛋。少安兜里也装了几个,然后推著自行车出了窑门。 王满银將两人送出院坝,又打著哈欠,回窑洞?觉去了。 第114 章 双水村红枣 从罐子村到原西县城,有近70里路土路,过了石圪节公社之后,就开始一路陡上坡。 壁立的横断山脉挡住通道,虽然公路在山腰开了豁口,但山两面公路的坡度仍然很长很陡,自行车是没法骑行的。 上坡时年轻力壮的少安推著车子在前面走。田福堂空著手在后面跟著,依然累得满头大汗,疲惫不堪,到了坡顶后,田福堂喘得像个风箱,瘫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看著还生龙活虎的孙少安,感慨,年轻真好。 田福堂年轻的时候和孙玉厚,一起跑过马帮,那时候这点山路真算不了啥,几十里山路,如履平地,可如今,哎,不服老不行。 过了分水岭之后,一路下坡。此后五十多里路,也骑了两个小时,上午近十点左右就才到原西县城。 到了县委大院门口,少安说:“福堂叔,我去农技站找刘干事。” 田福堂点点头:“去吧!我去农业局寻你福军叔。” 在县委大院门口,两人分了手,少安推著自行车往农技站走去。田福堂也定定神,才拐进县委大院。 县农业局就在县委大院里面,他今天来找弟弟福军,是落实红枣收购的事。双水村庙坪那五十亩枣林,可是全村的钱袋子。 双水村的枣树主要集中在庙坪的三角洲地带,“一片密密麻麻的枣树林”可有不短的歷史。 双水村的枣子在农历八月十五前后成熟,成熟时顏色全红,与黑色的枝杈、黄绿相间的树叶相互映衬,五彩斑斕,十分迷人。 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红枣像玛瑙一样珍贵,每年中秋节前一天会举行打枣节。打枣时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且持续四五天的热闹场景。 打枣时村民们可以放开肚皮吃,甚至有人因吃多了而拉肚子,但有一条规定,打枣时,只能吃,可不能带回去。 枣树的產量也十分可观,平均亩產达到300公斤。总量达15000公斤,差不多15吨。 往年双水村的红枣,由县供销社收购,价格压的低,才一毛钱一公斤,还得自己村里组织人力物力送到县供销社。 但自打田福军担任县农业局局长后,每年,田福军会帮忙联繫黄原地区在市供销社当领导的同学,进行直采。 收购价涨到一毛五分钱一公斤,而且市供销社会自己派车到双水村来拉。 就这一项,能帮村里增收七八百元钱,这才是田福堂才能在双水村说一不二的底气。 现在离中秋节也只有二十来天,他自然要来找田福军,將枣子收购事宜安排好。 田福军也是田福堂从小带大的,长兄如父,就像孙玉亭由孙玉厚两口子一手带大一样,並供他读书。只是田福军爭气,考上了大学,当了干部,成了公家人。 而孙玉亭明明进了太原钢铁厂当工人,但又忍受不了当工人的苦,偷溜回双水村, 当了农民。让孙玉厚的一腔热血打了水漂,也怀疑供他读书是否值得。 农业局在县委办公楼东头,田福军正趴在桌上写材料,见大哥进来,忙起身:“哥,你咋来了?” “今天是跟著少安来的,他骑著自行车。我来问枣子的事。”田福堂往凳上坐,接过弟弟倒来的茶水,和烟,说 “眼看就八月十五了,庙坪那片枣林,今年掛果稠得很。” 田福军给倒了杯热水:“少安?” “就是玉厚的娃,今天他到城里有事,顺路我就跟来了。”田福堂解释一句。 “哦”了一声,田福军没再问,便说“村里枣子的事,我记著这事呢。我这就给黄原供销社老刘打电话,还按去年的价,一毛五,他们派车来拉。”他拿起电话拨了號,三言两语就定了。 掛了电话,田福军笑了:“双水村的红枣品质好,每年除了一部分运到省城,大部分在市里都不需要上架销售,各单位就能当福利分了。他们可比你们心急。” 最大的事谈妥了,田福堂也轻鬆下来,他才悠然点上烟,美美吸了一口说“还是你有问路,以前县供销社,价也给不起,还挑枣……”他自豪著呢。 “”润叶的事也妥了,毕业后去黄原师范进修,名额定下了。”田福军坐到哥哥身边,又说起侄女的事,这去黄原师范进修的名额也是他托市里关係弄来的。 田福堂脸上一喜,嘴上说:“这女子,算赶上好时候了。” 到了中午,田福军带田福堂去了局食堂吃饭,吃饭时,田福军邀哥夜晚去家里住一晚再回村。 田福堂拒绝了,说公社安排了基建会战,这两天,公社民兵武斗队要到各村进行审核抓人,他不在不好。 下午去看了女儿田润叶之后就走。 田福军连忙打电话联繫过路车,並和县贸易运输公司取得联繫,打听到,今下午三点左右,运输公司有辆车要去大亚湾煤矿装煤,会途经双水村。也就安排了田福堂坐这趟顺风车。 吃完饭后,从农业局出来,日头正毒。田福堂顺著街往县立高中走,到了校门口那堵土墙根下,蹲下来掏出烟锅。 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还是那么熟悉。田福堂抬眼望去,脸上一喜。在墙根底下站起身,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別在腰带上。 润叶跑过来,拉著田福堂的衣?问:“大,你咋来了?” “来县里办点事,顺道看看你。”田福堂打量著女儿,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沁著细汗,这才满意点头,闺女打就懂事,他稀罕著呢。“你准备去上课?没耽误你吧?” “耽误啥,下午是劳动课,要去坡底下挑土。”润叶掏出手绢递给父亲,“擦擦汗吧。大,你吃饭了没?” 田福堂接过手绢抹了把脸:“在你二爸单位那吃过了。”他望了望操场上已经开始集合的学生,压低声音说:“咱到那边阴凉处说会话。” 田润叶向杜丽丽说了声,她也知趣地先走了。 父女俩走到土墙边的槐树下,树影婆娑,总算凉快了些。 第115 章 「大」我多陪陪你 “你二爸说,给你弄到了去黄原师范的名额。你有啥想法?”田福堂开门见山,眼睛紧盯著女儿的反应。 润叶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绞著衣角:“这么快?不是说要等毕业后吗?” “你二爸有门路。”田福堂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又夹杂著些许担忧,“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去了那边,得好生学习,別辜负了你二爸的一片心。” 润叶低下头,脚尖蹭著地上的土疙瘩:“我知道……就是,就是有点突然。” 田福堂嘆了口气:“娃,这是多好的事。你能去黄原读书,是大造化。” 说著话。田福堂从挎包里拿出一卷钱票来。递给润叶。说。“这些钱拿去用,別亏了自己。” “上次你给我的还没用完呢。”润叶摆手拒绝。 “给你就拿著,你看你穿的一身,还没刚才那个女娃好。家里又不缺你这点开销。”田福堂看著女儿一身朴素的衣服,皱著眉。 田福堂將钱票塞到女儿手里,对女儿说“进去吧,我还得去和少安说一声。我先回去了,免得他找我。” 正准备转身回学校的润叶,收回迈向校门的脚步。扭过头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少安哥?他也来了?” “嗯,今早就是坐他自行车到县城的。他今儿去农技站有事。。”田福堂没有注意到女儿瞬间亮起来的眼神,自顾自的说。 “今年他家运道不错。才养半年的猪,就一百四五十斤了。少安又跟著县里的刘正明搞蚯蚓餵猪项目,说不定有个前程。兰花也找了个好对象。现在他家正在掏新窑,让村里人羡慕的” 这么多信息,听得润叶张了张嘴,似乎想打听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轻声问:“少安家有自行车了?” “是王满银的,也就是兰花的对象,以前是罐子村的逛鬼,和兰花好上之后,换了个人似的,老实在村里上工,前段时间还去了柳林学烧窑,看来是个有本事的。”田福堂有些唏嘘。 他又冲女儿说。“进去吧,別耽误了学业。三点钟就得跟著车回去。时间紧著的。” 田润叶没有动。他问“少安哥,骑车带你到县城这么远,有没有累著?” “累啥,他小牛犊子似的。一路上骑的飞快。” 田福堂想起爬坡时的情景,不由得感慨,“年轻就是好,那么陡的坡,他推著车都不带喘大气的。把我累得够呛,哎,老嘍!” 操场上传来集合的哨声,润叶回头望了望,还是没动。 田福堂摆摆手:“你去吧,別耽误了劳动。我得走了,別误了別人发车。” 润叶眼神闪烁一下,忽然说:“大,你来趟县城不容易,我下午不去劳动了,送你上车,能多陪你嘮会嗑。顺便去二爸单位,问一下进修的事。” 田福堂“嗯”了一声,他也觉得自己闺女少上一节劳动课没啥大事,再说,多和闺女多待一会,是应有之意。便问“那,你要不要去请个假……?” “不用”田润叶回答的很乾脆“丽丽会帮我请假的,她知道你来了,多陪陪“大”是人之常情” 田福堂眉开眼笑,还是闺女贴心。两人並排著朝县农技站走去。 日头正毒,晒得土路面发烫,街边几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耷拉著。 润叶拿手绢擦著额角的汗,状似隨意地问:“大,最近村里有啥新鲜事不?” 田福堂有闺女陪在身边,兴致很高,闺女这一问,他话匣子就打开了:“可不是有嘛!……” 他讲了村里今年发生的大大小小的新鲜事 “孙少安那个二桿子货,前阵子把他二妈贺凤英给捶了!” 润叶猛地停住脚,眼睛瞪得圆圆的:“啊?少安哥打他二妈?为啥呀?他二妈那么厉害,还不得闹翻天。” “厉害啥,也就在孙玉厚两口子面前撒撒泼,另外,她还敢朝那个呲牙!”田福堂满脸不屑, “还不是因为孙家兰花和罐子村“二流子”好上了,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影响了他竞选村妇女主任!”田福堂其实打心底瞧不起孙玉亭两口人。 “那天骂得实在难听,少安从地里回来,抡起拳头就锤她——你是没见著,把贺凤英锤的嗷嗷叫,哭爹喊娘的!” 他说著竟嘿嘿笑起来,“自打那以后,贺凤英见著孙家人都绕道走哩!” 润叶“呀”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嘴角却悄悄上翘。但嘴里却说“那少安哥打人,又是长辈,会不会在村里,影响不好!” “影响啥,大家心里明镜的很,本来就她贺凤英无理取闹!”田福堂摆摆手,“要我说,玉厚老汉就不该惯著玉亭两口子,贺凤英那婆姨早该收拾了,劳动不像样,家里不像样,还有脸说別人家的事……,少安这回血性的很,是条汉子……” 田润叶眼都眯成缝,她似隨意的捧著父亲说话。 田福堂也说得起劲。:“公社推广垛堆肥,少安是学得最快最扎实的,他带人在村里堆的肥,可是受到技术员认可的。 村里的小麦亩產多了四五斤!別瞧这数少,村里人好歹多吃两白面饃。公社书记在大会上都夸了,说双水村推广学习最认真。我估摸著秋收时,玉米穀子还得增產不少。他是有能为的。” 润叶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块暖玉。她知道少安哥是个顶聪明的,只是以前没机会施展。 “还有他家那口猪,简直成了村里的稀罕物。”田福堂咂咂嘴,“才养半年,就一百四五十斤了,膘厚得很。年底怕是能上二百斤,评个一等猪没问题。” 说到这儿,他瞥了眼润叶,压低声音:“这次他来县城,应该是辅助农技站的刘干事搞啥蚯蚓餵猪出成绩了。 我瞅著这趟来县城的架势,这事怕是不简单。弄好了,说不准能给少安真有大机缘,嘖嘖!” 润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她赶紧跟上,指尖有些发烫:“真的?那可太好了。” “谁说不是呢。”田福堂嘆了口气,“这后生,命里该有这一步。以前家里穷得叮噹响,他爹玉厚愁得头髮都白了。现在好了,新窑正掏著,猪也餵得好,兰花也寻得良人,少安要是再能成个事,孙家就算熬出头了。” 润叶没再说话,只是步子轻快了些。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可她觉得,这日头好像也没那么毒了。 远远望见农技站的土墙大门,心里不由有些激动。 第 116章 她是自家妹子 田福堂和润叶一前一后进了农技站的院子。日头晒得院当间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打了卷,树底下倒是阴凉,可两人没停脚,径直朝里走。 院墙根底下蹲著个年轻干事,正收拾一辆自行车的链子,满手黑油。田福堂上前搭话:“同志,请问刘正民在哪间办公哩?” 那干事头也没抬,朝第二孔窑洞努努嘴:“喏,那头第二间,门框上钉著副站长牌子。” 谢过人家,田福堂领著润叶往外走。经过车棚时,他眼睛一亮,指著棚里一辆崭新的永久二八大槓:“看,少安骑来的车!王满银对孙家真不错,这么金贵的傢伙什,说借就真借了。”语气里带著几分羡慕和感慨。 润叶顺著父亲的手指看去,那辆车在昏暗的车棚里泛著亮光,確实扎眼。 她没吭声,心里却想著能毫不犹豫借出这么贵重东西的人,对少安哥是真的好。 走到第二孔窑洞门口,门虚掩著,里头传出压低的说话声。田福堂停住脚,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刘正民的声音。 田福堂推开门,润叶跟在他身后侧。窑洞里有些暗,刚从外面亮处进来,眼前黑了一瞬才適应。 只见办公桌旁坐著两个人,一个是穿著干部服的刘正民,另一个背对著门,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肩膀宽阔。 听到动静,那人回过头来——正是孙少安。 润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春节见面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可眼前的少安好像又躥高了半头,身板更厚实了,坐在那里,像山峁上的一块夯土,沉甸甸的。 他袖口和裤脚都磨起了毛边,但浑身透著悍劲。他也看到跟在田福堂身后的润叶,眼神里掠过一丝意外,隨即站起身,咧嘴露出个笑容,习惯性地搓了搓手指,那上面有粗粗拉拉的茧子。 “福堂叔,你咋寻到这来了?润叶,今个没上课?”少安先开了口,站起身来,高大异常。 刘正民也笑著站起来:“田支书,快进来坐。事情都办妥了?” 田福堂呵呵一笑,走进屋里:“妥了妥了。润叶陪我过来,还要去找他二爸说事哩”他说著,目光在少安和刘正民之间转了转,“没打扰你们说正事吧?” “没没没,”刘正民连忙摆手,“正跟少安总结整理些数据,正商量完善呢。怕得在城里侍几天”他说著,脸上带著喜色,“田支书是准备回去还是?” “今个就回村,福军帮我拦了辆过路车,三点发车,我过来和少安说一声”田福堂笑呵呵的说。 他又转身朝孙少安说“少安,你安心在这办事,我就先回去了,你有啥话要带回家的吗?” “叔,没啥事!”少安憨笑著。眼睛看向田福堂身后的田润叶。 润叶站在父亲身后,穿著一件普通的蓝布衫,袖口仔细的卷著的,带著书卷气的文静,身形高挑,匀称秀气,带著江南女子般的温婉,骨子里又藏著陕北姑娘的执拗,那点劲儿藏在她微微抿起的嘴角里,藏在她望向少安时悄悄扬起的眉尖上。 她的皮肤是陕北姑娘里少见的白净,像被山泉水洗过的细瓷,透著淡淡的粉晕。 眼睛大而亮,却像含著一汪清泉,看人时带著点怯生生的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藏著几分羞怯的暖意。 她站在那里,像田埂上悄悄开著的一朵山丹丹,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清爽爽的灵气,让人看了,心里会生出几分怜惜与亲近。 她的目光大胆的落在少安身上。她看见他小麦色的侧脸,眼睛里有股直来直去的真诚。 “少安哥,好久不见”田润叶朝孙少安方向挪了几步。 “年节还拉过话!”孙少安回了句,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带著一种这个年纪后生特有的青涩和认真。 田福堂瞅了瞅桌上摊开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著表,他认不得几个,但觉得煞是厉害:“你们忙吧,这是大事,能成最好。咱庄稼人就盼著点实在的。” 刘正民点头:“是啊,要是能在全县推广开,可是能省老些口粮。” 田福堂抬腕看了看那块老旧的手錶,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一刻。他咂了下嘴,有些著急地对刘正民和少安说:“得赶紧走了,怕误了人家运输车发车的点儿。” 刘正民连忙起身:“田支书,你看,都没让你喝口水……,哦,我送送您。” 少安也走过来:“叔,我送你们到门口。” 三人前后脚出了窑洞。润叶跟在后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安宽阔的背上,日头正毒。。 到了农技站大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田福堂停下脚步,转身对刘正民说:“正民,你们回吧,正事要紧。少安,你经心些。” “您放心,”刘正民笑著点头,“少安脑子活,肯吃苦,是块好材料。” 田福堂又看向少安,叮嘱道:“在城里凡事听刘干事的安排,甭莽撞。” “晓得嘞,叔。”少安应著,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一旁的润叶。 就在这时,润叶悄悄挪到少安身边,趁著父亲和刘正民说话的空当,压低声音飞快地说:“少安哥,等我送大坐上车,就来寻你。今……我请你吃饭。” 少安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忙你的,我隨便对付一口就成……” 润叶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推辞,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声音虽轻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执拗:“你得等我。”说完,不等少安再回应,就快步走回田福堂身边,搀住父亲的胳膊,“大,咱快些走,別误了车。” 田福堂被女儿催著,冲刘正民和少安点了点头,便跟著润叶朝县委大院的方向去了。 少安站在原地,望著父女俩远去的背影,尤其是润叶那两根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黑辫子,往昔的黄毛丫头己长大了。 刘正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脸上带著揶揄的笑:“嘿,这田支书的闺女,和你关係怕不一般?” 少安愣了愣,然后笑著说:“那可不,俺跟润叶……从小一块耍大的,就跟自家妹子一样!” “是吗?”刘正民哈哈一笑,也不再深究,揽过少安的肩膀往院里走,“行行行,自家妹子,自家妹子。 走,咱再把那几个数据对一对,地区农业局的专家后天可就来了,这回要是能成,可是咱全县养猪户的大好事!” 两人回到办公室。窑洞里比外面凉快不少,但空气里还瀰漫著刚才討论的热乎气。桌上摊著写满密密麻麻数据的本子,还有几个算盘。 第117章 莫名心动 田福军办公室里,墙上贴著毛主席像和几张农业宣传画,一张旧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扇在墙角嗡嗡转著,却扇不走午后的闷热。 田福军给大哥倒了杯釅茶:“哥,再喝口茶。润叶这女子越发懂事了,还晓得来送你。” 田福堂接过搪瓷缸,美滋滋地咂了一口:“咱受苦人出身,娃能念到高中,都是托你的福。如今又能去黄原进修,祖坟冒青烟哩!”他说著,眼角瞥见润叶站在窗前,手指绞著衣角,眼神飘向外头,明显心不在焉。 “润叶?”田福军也注意到了,“咋了?有心事?” “啊?没……没甚。”润叶回过神,脸上微微一红,忙说,“二爸,我就是怕大误了车。” 正说著,院外传来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响,接著是引擎的轰鸣声。 田福军站起身,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车来了。”他转身从文件柜底下提出一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香菸,“哥,这个你拿上。少喝些散装薯干酒,烧嗓子。烟也抽点好的,那烟锅子劲太大。” 田福堂一看,眼睛亮了,嘴上却推辞:“哎呦,花这钱弄甚!我一个老农民,抽这好的烟,像啥话……” “让你拿你就拿著,”田福军把网兜塞进他手里,“关起门来偷偷抽两口,谁还管你?身体要紧。” 田福堂这才嘿嘿笑著接过来,紧紧攥著:“那……那我就享享我兄弟的福。” 三人走出办公室。日头西斜了些,但院子里依旧蒸腾著热气。 大院门口,停著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个风尘僕僕的铁骆驼,车头上沾满了泥点和灰尘。 驾驶室里,一个约莫四十多岁、面色黝黑的老师傅,正拿著个巨大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地喝著水。 车軲轆旁有个小年轻。他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略显硬挺的劳动布工作服,胳膊肘和膝盖处还没有磨出发白的痕跡。 他手里拿著个锤子,正非常认真地弯腰敲打著轮胎,侧耳听著回声,像模像样地检查著,一脸兴奋和认真。。 看见田福军出来,那老师傅打开车门,利落地跳下车,笑道:“田局长,人来了?”他嗓门洪亮,带著跑车人特有的爽朗。 “来了来了,刘师傅,又得麻烦你了。”田福军上前,递过一包“大前门”,“这是我哥,田福堂,就捎到双水村口,劳您费心。” “咳,这有啥!顺路的事,你安心!”刘师傅接过烟,熟练地收进兜里,然后朝车那边喊了一嗓子:“向前!別瞅你那轮胎了,过来搭把手!” 那叫“向前”的小伙子像被点了名的小兵,立刻应声跑过来,身手倒是麻利。 跑近了,能看清他的模样,长得白净,面相普通,浓眉毛,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透著一股实在和憨直劲儿。 他额头上都是汗,工作服胸口处也被泥灰沾脏了一小片。 “这是我新带的徒弟,李向前。”刘师傅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语气里带著点炫耀,“李副主任的儿子,別看嫩,脑子活,肯下力气学,是个好苗子!” 李向前被师傅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白净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他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恭敬地朝田福军打招呼:“田局长!”声音响亮,带著年轻人的朝气。 然后他转向田福堂,也叫了一声:“田大叔!”目光诚恳。就在这时,他的视线自然地移到了站在田福堂侧后方的润叶身上。 只一眼,李向前就像被定住了一样。刚才检查轮胎的那股专注劲儿瞬间没了,眼神直了一下。 眼前的姑娘,穿著朴素的蓝布衫,两根乌黑油亮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脸颊因为天热透著淡淡的红晕,眼睛像山泉洗过的黑葡萄,清亮亮的。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这黄土坡上突然开出的一朵水灵灵的花,跟他平日里在运输公司见的那些嘰嘰喳喳的女工、或是街上风风火火的姑娘完全不同。 他愣神也就一两秒,但在这沉默的一两秒里,他的手脚仿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刚才抹汗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耳根子也悄悄红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的失態,慌忙把视线从润叶脸上移开,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还沾著油污的翻毛皮鞋尖,再不敢抬头看。 “行了,別愣著了,上车吧,咱们还得赶路呢。”刘师傅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尷尬。 李向前这才像醒过神来,赶紧“哎”了一声,几乎是抢上前一步,接过田福堂手里的帆布包和那个装著菸酒的网兜,声音比刚才更洪亮了些,好像要掩饰什么:“大叔,我扶您上车!”他搀著田福堂的胳膊,帮他蹬著轮胎爬进高高的驾驶室。驾驶室是排座,除驾驶员外,还能坐两个人。 田福堂坐稳了,探出头对田福军说:“福军,我走了啊。润叶,好好听你二爸二妈的话!” “知道啦,大。路上慢点!”润叶挥著手。她的目光扫过车下的几个人,並未在李向前身上多做停留。 她心里惦记著去农技站找少安哥,对眼前这个陌生小徒弟的细微异常浑然未觉。 田福军又对刘师傅交代了两句,卡车引擎“轰隆隆”地发动起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 李向前最后一个上车,他拉开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一只脚蹬上去,却又忍不住飞快地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叫“润叶”的姑娘已经转过身,正和田局长说著什么,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和那两根隨著话语微微晃动的长辫子。 他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赶紧钻进了驾驶室,关上了车门。 车子轰鸣著驶出了县委大院,捲起一阵尘土。 看著卡车拐过弯没了影,田福军对润叶说:“我也得回去忙了,还有个会要开。润叶,你二妈今天医院值班,估计回来得晚。你回去照看著点晓霞和晓晨,让他们別疯玩,记得写作业。” “哎,我晓得咧二爸。你放心。”润叶答应得乾脆,声音里透著轻快,心里早已飞向了农技站。 田福军转身回了大院。润叶立刻迈开步子,大步朝农技站的方向走去,两根辫子在身后欢快地跳跃著。 第118 章少安哥, 我擀麵给你吃! 刘正民把桌上摊开的材料一份一份理齐,算盘珠子上下拨拉回位,拉开抽屉小心放妥帖。 “走,少安,吃饭。”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晌午就啃了两黄饃,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今儿下馆子,管你一顿好的!” 少安连忙摆手:“正民哥,不敢再叫你破费!有口饃就美得很,花那钱做甚?咱庄户人,肚饱就对了。” “哎——”刘正民拖长了调子,“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再说下馆子真花不了几个钱。你听我……可別让满银说叨我。” 话还没说完,门“吱呀”一声推开半扇,田润叶侧身进了屋,脸上掛著怯生生的笑,眼睛先瞅准了少安。 “少安哥?” 少安一回头,愣了愣:“润叶?你咋又回来咧?不是送福堂叔上车了么?” 田润叶手里捏著块手绢,轻轻抹了抹额角的细汗:“大”坐车走咧。我顺路……过来看看你。” 刘正民眉毛一挑——农技站在城边上,学校跟县委家属院根本不在一个方向,这“顺路”顺得真够绕。 他瞅瞅润叶微红的脸,再瞅瞅孙少安那一脸憨实笑容,心里透亮。 润叶转向刘正民,声音轻轻的:“正民哥,准备下班了?你们这是?” 没等刘正民开口,少安笑著说:“才忙完,正说要吃饭去哩。”在县城能看见儿时玩伴,他也很高兴。 “就是,正准备吃饭。润叶,要不一块去吃点?”刘正民瞅瞅她,又瞟一眼少安,嘴角浮出点玩味的笑意。 润叶像是被看穿了心思,脸上不由得一热,但她很快稳下来,摇著头,声音脆生生:“少安哥难得来县里,这顿饭该我请。正民哥也一起来吧。” 刘正民一愣,没料到这姑娘一点都不怵头,还这么大气。他也只是玩笑话,可不想夹在中间碍事。 “哎哟!忘了”他忽然一拍大腿,“差点误事,站长早吩咐我去邮局取个文件!少安,今天先这样,我得赶紧去。你陪润叶嘮会嗑…。”” 他说著就拎起桌上那个旧帆布包,摸出自行车钥匙,三两步跨到门口。经过润叶身边时朝她点点头:“润叶妹子,让少安哥带你下馆子,多嘮会。” 润叶脸上的笑一下子漾开了,像朵山丹丹花:“那正民哥你慢走,下回再补你!” “成,成!”刘正民哈哈一笑,人已出了门。窗外很快传来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响动,吱吱呀呀渐远了。 窑里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人。少安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只好对润叶訕訕道:“你看,正民哥事忙……要不,咱还是去站里食堂拿俩饃?我还有票。” “不吃饃,”润叶声音不大,却挺坚决,“少安哥,你来县里一趟不容易,我请你吃顿饭咋啦嘛!。” 少安挠了挠头:“真不用破费,啃个饃就行咧,馆子多贵的。咱俩还客气甚……”他习惯性地抬手想揉揉润叶的头,就像对自家妹妹兰香那样。 田润叶朝他身边轻轻一挪,孙少安却猛地收回手——唉,润叶早不是黄毛小丫头,而是水灵灵的大姑娘了。 润叶心里欢喜少安哥这样亲近自己,转头看他,眼里亮闪闪:“那要不这样,不去饭店,去我二爸家,我给你擀麵条。” 少安脸色一僵,连忙摆手:“这……这咋能行?田主任家?太麻缠了!不成不成!” “咋不成?”润叶抬眼望他,眼睛忽闪著,“我二爸人好的很,你又不是不认识。他今晚加班,二妈也在医院值夜,就晓霞和晓晨在家。走嘛!” 她话里藏著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央求,“我“大”走之前,可说了,要我好好招待你,正好。” 少安犹豫了一下,看著润叶期盼的眼神,终究没再推辞:“那……行吧。別太麻烦。” “不麻烦。”润叶脸上立马笑开了,“走,家属区离这不近哩。”润叶想坐在少安哥的自行车后面。 “我有自行车,捎你,快得很!”少安挺了挺胸。 他也自豪起来,想起在村里,曾骑著自行车,前扛上坐著兰香,后面坐著少平,后面跟著一群小屁孩,弟弟,妹妹的笑声就没停过,润叶的笑也应该不会停吧! 两人推著自行车出了农技站。润叶朝供销社一指:“我先去买点面。” 说完就小跑著朝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市部去了。 少安无奈的推著车在门口等著。他为自己打气,等下次来,给润叶带些枣子,村里马上打枣节了,村里每户能分几斤呢,小时候,她爱吃。 日头稍稍偏西,明晃晃地照得黄土路面发白。 墙根下几个老汉蹲成一排,抽著旱菸,眯著眼看他,烟锅子“吧嗒吧嗒”响。 没一阵,润叶就从供销社出来,手里提著个布袋子,看著沉甸甸的。 少安瞅了一眼,是白面,怕是得有五斤往上。 “咋买这么多?哪吃得了这些。”他说。 润叶已经侧身坐上自行车后架,声音里带著笑:“还有晓霞和晓晨呢,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可別小看他俩。快走唦,少安哥!” 少安不好再说啥,脚一蹬,车子就顺黄土地滑出去。润叶小心地抓著少安的衣后摆,心快速有力的跳动著,不知是晒的,还是热的,她的脸更红。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望著少安用力蹬车时宽阔的背脊,汗跡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上渗开一片。应该,好像,这段路挺长的。 车轮碾过路面,偶尔遇上石子坑洼,顛一下,润叶的手就会不自觉轻轻靠住少安腰侧的衣服,头埋在后面,风有点大。 街两边土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標语大字在太阳下格外显眼,几个蹲在墙根咂著烟锅的老汉眯著眼看他们骑过去。 车拐进县革委会家属大院,停在一排齐整的窑洞前。润叶指著东头一个小院:“就那儿。” 孙少安一蹬脚踏,车子轻轻溜到门前。润叶跳下车,推开木门:“进来吧。” 少安小心地推车跟进田主任家。一共四孔窑洞,围成个小院。东边有个小矮房,旁边垒著煤块,显然是灶房。西边有个小花坛,几株常见的粗生花正开著。 他把自行车靠在窑门边,跟著润叶走进旁边一孔窑洞。 润叶让他坐在方桌旁,自己转身出去和面。 他一人在屋里,稍微自在些了,慢慢打量四周。 这窑洞没盘炕,摆著几个木箱、柜子和其他杂物。 他坐的这张方桌四周放了一圈椅子、板凳,一看就是专门吃饭的地方。领导家就是讲究,不像双水村,做饭吃饭睡觉全在一搭。 正想著,听见外面润叶正跟个女娃娃说话,听声是喊“晓霞”,估计是田主任的女子,年纪跟少平差不多,也该上著学哩。 第119 章 麵条真香 孙少安正有些无聊地坐在方凳上,两手搁在膝盖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这窑里收拾得齐整亮堂,他在认真打量著。 门被推开了,润叶端著一盆洗脸水进来,脸盆里泡著一条雪白的毛巾。 “快洗洗,今天风大,你又骑了一天车,洗洗清爽清爽。”润叶把脸盆往他面前一推,命令道。 “这,我就不洗了吧,在村里,哪天不这样。再说,这么白的毛巾,可不敢洗黑了”少安有些为难。 “毛巾可不就是拿来洗脸的,黑了我不会洗嘛!別不好意思!”润叶娇嗔著去拉他。 “我洗,我洗”少安可不敢被润叶拉扯,只好走到脸盆前。他发现,有时润叶也蛮麻缠的。 少安洗完脸后,就端著脸盆出去“面还得醒一会,你先忍一下哈。” 然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洗净脸上浮尘,少安那张硬朗,帅气的脸,不由面上微红。 没多久田晓霞端著一碗水进来时,十二岁的她古灵精怪,聪明机敏。对今天堂姐带回家吃饭的朋友很好奇。 “少安哥哥,喝口水。”晓霞把碗递到他跟前,眼睛亮晶晶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顺势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歪著头问,一点不认生: “你就是润叶姐常念叨那个光屁股一起长长,一块玩耍的少安哥?” 孙少安双手接过碗,指节粗糲,和细瓷碗沿一碰,竟有些小心翼翼。 孙少安被这话逗得嘿嘿笑,刚硬的表情柔和下来:“嗯哩,小时侯对门住,两家关係好,自小就在一搭耍。” “润叶姐说你可疼她了,”晓霞往前凑了凑,声音脆生生的,“有回她想摘刺丛里的花,你就钻了进去摘,结果自己胳膊被划了道大口子,还硬说不疼。” 少安摸了摸胳膊,像是在找当年的疤:“嗨,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她倒还记得。” “润叶姐以前可没少跟我说你们小时候的事!”晓霞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下的嫩黄瓜, “她说你就是她的保护神”田晓霞一脸探究“还是她的知心人。” 孙少安嘴角上扬,“保护啥!她就是我妹妹一样,谁欺负她,我就锤他……她是多么温柔善良……。” “是呢,是呢,润叶姐真幸福,小时候有你保护她,我的哥哥还要我保护呢”田晓霞嘟囔著嘴一脸羡慕。 “姐还说你能光脚在枣刺地里跑都不怕扎,还说有一回他馋金大伯家的酸枣,你让她踩著你的肩头翻墙……去摘枣。” 孙少安听著,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盯著碗里清凌凌的水,水面晃著他有些憨实的笑影:“咳,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那会儿年纪小,尽知道胡闹。” “哪是胡闹!”晓霞往前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润叶姐说,那时候村里娃娃多,就你护她护得紧,有男娃扯她辫子,你衝上去就跟人摔跤,鼻子磕破了都不鬆手……她说,你是对她最好的人之一。” 窑外头,灶房里传来润叶擀麵的声响,篤篤篤,很有节奏,麵杖压在案板上的声音结实有力。 孙少安耳根子有点热,端起碗猛喝了一口水,水有点凉,激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碗,搓了搓手,那手上全是老茧和乾裂的口子:“乡里娃娃,一起耍大的,互相照应……应该的。再说,润叶自小就乖,不像我们皮实。” 屋外传来润叶的呼喊“晓霞,准备吃麵了,去喊晓晨……。” “知道了”田晓霞朝门外应了声,然后向孙少安做了个鬼脸就溜了出去。 没多大功夫,润叶端著一大盆麵条进来,热气腾腾的,上面飘著点葱花。 晓霞和晓晨跟在后面,手里各端著一碗麵。晓晨是十三岁的少年,长得秀气,见了少安还有点靦腆,但很有礼貌的隨晓霞喊“少安哥哥”,。 然后规矩的开始吃麵条。 “快吃吧,少安哥,刚擀的,还热乎著。”润叶把一大碗麵条往少安面前推,碗里堆得像座小山,上面还臥著个荷包蛋。 少安一看自己的大碗和他们三人的普通碗:“你们怎只一点,我这……这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些。” “咋吃不了?盆里剩下的全是你的”润叶又拿起他的碗,往里面拨了大半勺油泼辣子, “你今天骑车跑了一上午,中午糊弄两饼子,早该饿坏了。你啥饭量,我还不知道!” 晓霞和晓晨坐在旁边,扒拉著麵条,看著少安哥面前大陶碗,惊讶吐了吐舌头。 少安確实饿坏了,也不客套,他也不会和润叶客气,端起碗就呼嚕呼嚕吃起来。 那麵条筋道,辣子喷香,他吃得满头大汗,一口气就掉了这一大碗。 润叶看他碗空了,二话不说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再吃点,锅里还有。” “哇”田晓晨发出惊讶声,他碗里还有小半碗,而那少安哥哥己一大碗下肚了。 少安摆摆手:“饱了,饱了,润叶。” “饱啥,快点?”润叶不由分说把碗塞到他手里,“你看你这体格,这点面算啥。” 孙少安只得接过来,的確,那一碗麵只能说是垫底。然后这一碗又是风捲残云, 润叶再给他添面,直到第四碗时,孙少安说“行了,行了,真饱了” 润叶呡嘴一笑,“还有点”她说著,把自己碗里没动多少的小半碗也拨了过去,“我这也吃不完,別浪费了。” 晓晨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拉了拉姐姐润叶的胳膊,小声说:“姐,你看少安哥能吃四碗面,我上次吃两碗都撑了。” “你一天到晚,只知道看书,能吃多少?”润叶好笑回了一嘴。 晓霞也瞪著眼睛点头。“少安哥哥,你肚子不胀么?” 少安被俩娃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拿起筷子又吃起来。边吃边说“这算个啥?在队里乾重活,一顿能吃六七个黑饃,还没饱。今天这白麵条,香得很,一下没留住肚皮。” 润叶在一旁轻声解释:“地里活重,耗力气。你们天天好吃好喝著,能比吗?”眼神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疼。 晓霞“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看少安磨得发白的衣领和粗壮的手臂,又看看自家乾净的窑洞,好像忽然明白了润叶姐为什么总念叨这个双水村的哥哥,念叨那双水村年小时的日子。 润叶坐在旁边,看著少安吃得香,嘴角悄悄往上扬。 第120 章 太好了,少安哥 吃了面,润叶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朝正准备继续打听“童年趣事”的田晓霞吩咐道:“晓霞,把碗洗了去。” “姐——”晓霞拖长了调子,明显不情愿,眼睛还瞟著少安,满是好奇。 “快去!”润叶语气不容商量,又朝一旁磨蹭的晓晨说,“晓晨,回你窑里写作业去,甭在这儿晃悠。” 两娃见她语气坚决,只好噘著嘴照办。晓霞端著一摞碗慢腾腾挪去灶房,晓晨也耷拉著脑袋回了隔壁窑洞。 屋里顿时清静下来。日头开始偏西,斜照进窑洞,映得少安的脸轮廓分明。 润叶转身去了田福军住的窑洞,不一会儿回来,手里捏著一包“大前门”,塞到少安手里。 “喏,抽这个。我二爸的,二妈管得严,不让他多抽,藏著掖著,叫我寻著了。”她说著,眼里带著点俏皮的笑意。 少安接过烟,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烟盒,有些侷促:“这……好烟哩,福军叔的,我抽这糟蹋了。” “叫你抽就抽,咋怎么婆姨。”润叶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胳膊支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少安哥,你这次来县里,是有啥好事?我看你跟正民哥忙忙叨叨的?” 少安捏著那包烟,没拆,抬头看了看润叶。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透著真诚的关切。他不再犹豫,点了点头。 “嗯,是有点事。”他习惯性地想搓搓手,发现手里还拿著烟,便把烟放到桌上,双手互相搓了搓,那粗糙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窑洞里很清晰。“说起来,还得谢我姐夫,满银。” “王满银?”润叶有些意外。 “就是他。”少安脸上露出点感慨的神色,“他不是来我家找我姐么,看见圈里那头任务猪,又瘦又小,蔫巴巴的。他就说,这么餵不行,得想点法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想:“他说,他在外头逛……走动时,听人说过,挖蚯蚓,洗净晒乾了,撵成粉,掺到猪草里喂,猪肯吃,上膘快。 我姐相信他,他还教我们快速捉蚯蚓的法子。” 润叶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后来呢?” “嘿,奇了!”少安音调高了些,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那猪吃了拌了蚯蚓粉的食,胃口开了,抢著吃!没出一个月,眼见著毛色光溜了,身架也躥起来了。现在才大半年,都快一百五了,膘厚实得很!” “怪不得我“大”今晌午还说,你家猪成了村里的稀罕物。”润叶笑著接话。 “就是这。”少安点头,“这事传到了正民哥耳朵里。他刚当上农技站副站长,正琢磨著咋给县里推广点新技术,就跑到我家来驻点。让我当辅助技术员呢,还给补助口粮!” “正民哥和我姐夫满银,以前是同学,关係不赖,这些年也没断联繫。”少安补充了一句, “他就在我家住下了,在我姐夫理论支持下,我们一块捣鼓。 挖蚯蚓,晒乾,磨粉,拌料,记录猪吃食、长膘的情况……折腾了快俩月,摸出点门道了。 不光靠野地里挖,我们还试著在背阴地自己养蚯蚓,也成了!” 他说得有些激动,脸颊泛红,眼睛里闪著光:“这回我来县里,就是正民哥叫我来,一起把这段日子记的数据、琢磨出的法子,再归整归整,写成个材料。过两天,地区农业局要下来专家察看哩。要是能成,说不定能在全县推广开。” 润叶听得眼睛发亮:“少安哥,这可是大好事!真要成了,你能给全县立大功!” 少安嘿嘿笑了笑,又恢復了那股憨实劲儿:“立啥功,就是瞎琢磨,碰巧了。要是真能成,以后养猪能省些粮食,多长肉,咱庄户人也能鬆快点儿。” 他拿起桌上那包“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支,却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满银哥脑子活,正民哥肯钻,我就是跟著出了把力气。能成事,最好。不成,也没啥,咱照样土里刨食唄。” “那……,成功之后,有啥……奖励……”润叶可记得他“大”说过,会有大机缘。 少安沉默了一下,“姐夫说,这是一次机会,怕不得……,跃出龙门”。 “大好了,少安哥”润叶比少安还激动,她忍不住大呼小叫起来,引得田晓霞咚咚跑过来看。 天擦黑时,少安才推著自行车出了县革委会家属院。 润叶本想送他到农技站,被他拦了——“黑天半夜的,女娃娃家不安全,我认得路。” 润叶才依依不捨的在家属院门口看他离开,离开前跟他说“学校里,下午是劳动课,没啥意思!我来找你……。” 晚风带著点凉意,吹散了日头的燥气。自行车链条偶尔“咔嗒”响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盪开老远。 少安没骑,就那么慢慢推著,影子隨著路灯远近拉扯,又隨著脚步缩成一团。 路过电影院时,墙根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纳凉,摇著蒲扇说閒话。 少安低著头,避开那些打量的目光。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一幕幕全是和润叶有关的光景。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胳膊,那里早没了疤,今天的交往,却像把小鉤子,一下子把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些东西全勾了出来。 第121 章 怀念曾逝去的美好 是啊,咋能忘呢?那些和润叶一块耍大的日子,像是刻在窑洞墙上的画,日子越久,那印子反而越深了。 他记起最早的时候,两家都住在田家圪嶗,两家院坝之间隔著一道土沟。站在院坝前,能喊应对面。 那时,两家关係很好,家境也差不多,福堂叔和他爸一起给別人走马帮。母亲经常带著他和姐姐兰花到田大婶家串门。 他比润叶大一岁,两人正能玩到一块去,渐渐的,却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他早上起来常嚎著要去润叶家,润叶晚上也常闹著要过来跟他睡。 田大婶没法子,只好黑灯瞎火地把小润叶抱过来塞进他被窝。两个娃娃就在那黑黢黢的窑里,你蹬我一脚,我挠你一下,嘰嘰咕咕笑半天,直到他娘在外头骂一句“两个碎祖宗,还不睡!”,才消停下来。 那时候,光景都差不多,穿的都是补丁摞补丁,吃的都是稀汤寡水。 可后来,润叶家一年年好起来,润叶的二爸读出读出了名堂,能往家寄钱粮。 润叶穿起了簇新的花衣裳,头髮梳得光溜溜,扎起两根黑亮的羊角辫。 而他们家,他二爸参加了工作,还向家里哭穷,不停向家里要钱要粮,他家就像坡上那架老犁,越拉越沉,越过越穷。他的衣裳越来越破,胳膊肘、膝盖头,补丁打了一层又一层。 可润叶从来没嫌过他。她还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尾巴”。 他六岁那年,有一天,父亲把一把小钁头和一根盘好的麻绳塞到他手里。 “少安,我娃长大了,该跟著大出去做点营生了,跟大砍柴去。” 他一下子扭股糖似的缠上去:“不么!我不去!我要和润叶耍!” 父亲孙玉厚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摸他的头,声音哑哑的:“你是个男娃娃,润叶是女娃娃。男娃娃哪能老圈在屋里?再说,咱这穷家薄业,就大一个人死受,没个帮手咋行?” 他看见父亲眼里的红丝和脸上的疲累,那不情愿的话就堵在了喉咙口。他晓得,这一天迟早要来。 从此,他天天跟著父亲上山砍柴。晌午回来,饿得前胸贴后背,家里却顿顿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糊糊。 润叶常偷偷跑来找他,从怀里掏出捂得热乎乎的玉米面饃,飞快地塞进他手里。 “快吃!我趁我妈不注意拿的!” 他狼吞虎咽,啃得直噎脖子。润叶就站在旁边看,穿著她那身乾净的花衣裳,眼睛亮亮的。 八岁那年,1960年,最难的饥荒年到了。 他们家本来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偏偏二爸孙玉亭又从山西跑了回来,麻缠著父亲给他娶媳妇。父亲借下一烂滩饥荒,给二爸娶了贺凤英,连带著把住的窑洞也让给了二爸一家。他们只好搬出了田家圪嶗。 那时候,润叶已经在村里上学了。她跑到他家新搬的破窑里,扯著他的袖子:“少安哥,你也上学唦!学校里可有意思了!” 於是他就开始跟父母闹著要上学。润叶也在一旁帮腔,眼泪汪汪的。 父母怎么也哄不下,最后父亲嘆了口气:“唉,以前那么难,也供你二爸到山西念书,可供来供去,顶个甚?……罢,你想上,就好好上。” 就这样,他和润叶一起进了双水村小学,还分在同一个班,坐同一张桌子。 他是班上穿得最破烂的那个,衣服,裤子上补丁摞补丁,可成绩却是拔尖的。 润叶学习上遇到难处,他总是偷偷帮她。考试时,他把写好的答卷往她那边挪一点。 有男娃欺负润叶,扯她辫子,他就梗著脖子衝上去,不管別人怎么笑话说他和润叶“长长短短”,拳头捏得紧紧的,为此没少跟人打架。 四年后的一个秋天,少安已经长成瘦高少年。他依然是班上穿得最破的,但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 他永远记得,那天体育课,男娃娃们玩“骑马打仗”,他背著同班一个男娃,正和另一组“廝杀”得欢实。突然,“刺啦”一声响,他胯下一凉。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鬨笑。他心里咯噔一下,手往后一摸——完了,裤襠又裂了,这次口子扯得老大。 “孙少安!你的『白旗』扬起来啦!”操场上同学起鬨,笑得声音传出两里地。 少安的脸烧得像块炭,他一步步退到操场边的土墙根,紧紧贴著墙缝,恨不得钻进去。一直到下课,他都像被钉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同学们都回教室了,他才听见润叶的声音:“少安哥,你咋还不走?” 他支支吾吾:“我……我再待会儿,你先回吧……” 润叶眨眨眼,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扭头就跑回了教室。 少安以为她嫌丟人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可不一会儿,润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拿著针线和一块灰布。 “走,去后山金家祖坟那边。”她脸通红,语气却不容商量。 少安像个螃蟹似的贴著墙挪动,润叶跟在他身后,儘量用身子挡著他。俩人好不容易挪到金家祖坟后头的土圪嶗里。 “转过身,我给你缝。”润叶的声音像蚊子哼。 少安僵著:“这……这咋行……” “那你光著腚回村?”润叶瞪他一眼,“快转过去,我把?丁缝上去就行,我妈教过我。。” 少安只好彆扭地转过身。他能感觉到润叶笨拙的手偶尔碰到他,针脚歪歪扭扭地穿过布料。 “哎哟!”他忍不住叫唤——针尖扎了他到了他的屁股。 “对不住对不住!”润叶慌得直道歉,可接著俩人却忍不住,一起低低地笑起来。空旷的坟圈子里,两个少年的笑声惊起了几只麻雀。 好不容易缝好了,他刚试著走两步,“刺啦”一声,补丁没缝牢,又裂开了。 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先是愣住,隨后笑得直不起腰。最后没法子,润叶把自己外面的碎花罩衫脱下来,递给他:“系在腰上,挡著点。” 那天后晌,他就是繫著润叶的花罩衫,像个打了败仗的兵,彆彆扭扭走回家的。润叶跟在他后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还记得。十三岁那年夏天,他以石圪节公社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县城中学。润叶也考上了,她是第三名。 “少安哥!咱俩又能一块上学了!”润叶举著录取通知书,跑到他家烂窑门口,高兴得脸放光。 少安笑著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磨盘。他早知道屋里光景供不起他上中学。奶奶常年咳喘要吃药,少平、兰香也要念书,一大家子人,就指父母挣那点工分。 那天夜里,他听见父母在窑门外说话。 “少安是块念书的料……可是……”父亲孙玉厚的声音带著哽咽,“咱这家……唉……” 少安躺在土炕上,睁著眼直到窗纸发白。第二天,他去寻了班主任,说:“老师,我不去上学了。” 润叶知道后,哭著跑来问他:“少安哥!你为啥不去了?你学得那么好!” 他像个大人一样,平静地说:“念书不是一般家庭能负担得起的。我回来劳动,也能帮衬屋里。” 润叶哭得更凶了:“我去寻我爸,让他帮你……” 他摇摇头:“傻女子,別说憨话。” 九月开学那天,润叶坐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少安一个人偷偷爬到公路边的石圪嶗里,看著那拖拉机冒著黑烟,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黄土梁峁之间。 风从塬上吹过来,捲起干黄的尘土,打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才发现脸上早已湿漉漉一片。 別了,我童年的朋友。他在心里头说,咱俩的路,从此就岔开了。可那些一块耍大的日子,我会死死记著,记一辈子。 夜风吹过,路边的窑洞的门帘唰唰响。 少安从漫长的回忆里醒过神,发现自个儿不知何时已停下了脚步,正呆呆地站在路当间。 他狠狠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凉气,抬腿蹬上自行车。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朝著农技站宿舍的方向驶去。车轮滚滚向前,像是碾过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第122 章 被诬告 今天上午,罐子村的瓦罐窑要点火烧窑了。 知青们和老汉们忙活了小半个月——从取土配泥开始,和泥、踩泥、涡泥,再到做坯、晾坯,最后装窑,一步接一步,都是老汉们手把手领著知青乾的。 他们一边做、一边教,既讲门道、又讲实际,事情做得稳稳噹噹。 王满银这几天也常来窑场搭把手。今天要点火,他一大早就来了,跟著忙前忙后。 馒头人窑体像头蹲伏的老兽,张著黑黢黢的火门。 张正发老汉是这一行的老把式,解放前就跟过烧窑大师傅学手艺,这一窑自然由他主事。他领著几个知青,又进窑里最后检查了一遍瓦罐坯摆得齐不齐、窑体封得严不严实,这才招呼点火。 他佝僂著腰,手里捏著根旱菸杆,围著窑转了三圈,烟锅子在鞋底磕得邦邦响:“今儿个头次点火,都精神著点!”他回头和身后几个知青提醒著的 知青们都大声应著,蓝布褂子上沾著泥点,手里攥著把柴火。 取土配泥那阵子,他们跟著老汉们跪在泥堆里踩,裤腿沾满黄泥浆,晚上在油灯下互相挑脚上的水泡,第二天照样瘸著腿上工。这会儿装窑刚毕,坯子码得整整齐齐,青灰色的瓦罐、盆碗在窑里泛著冷光。 张正发往火门里塞了把干麦秸,划根火柴点著,火苗“噌”地窜起来,舔著窑壁的黑泥。“添柴要匀,火头不能忽高忽低。” 他边说边让五个知青往里面续劈柴,烟呛得他咳嗽两声,“瞅著烟囱冒的烟,黑得发黏了就拉风箱,把那股子浊气撵出去——这叫『赶窑神』,得让火气顺顺噹噹跑遍窑犄角旮旯。” 知青们往里都添了柴,又站在张老汉身后,苏成掏出个的本子,铅笔头在上面划拉:“张大爷,火候咋看?” “看火苗色气。”老汉往窑里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得他满脸皱纹像刀刻,“起先是黄的,烧透了就转清亮的红,跟庙里的烛火似的,那时候就差不多了。” 他又喊汪宇拉动风箱,把窑里的黑烟废气从烟囱“扇”出去。“这叫撵烟子,窑里气通了,柴烧得透,罐坯才受热匀实。” “等到窑缝和烟囱口躥出的火苗变成清亮的红色,瓦罐坯子也开始泛出釉似的光泽,这火才算烧到位。到时候就停柴封窑,准备洇窑。”张正发讲得仔细,几个知青们都认真听著。 王满银跟赵全程老汉蹲在不远处的土圪嶗里,一人一锅旱菸,一边咂吧一边瞅著窑口。 赵全程眯著眼说:“这一烧就得两三天,洇窑再三五天。我瞅这一窑能成。这几个娃娃是真不赖,肯下苦、肯动脑筋,再带一窑估计就能出师了。” 他语气里有点感慨,又有点空落落的。他们当年学这门手艺,跟师傅摸爬滚打几年十几年,如今这些城里来的知识青年,一点就通,一教就会,叫人不得不服气。 窑火稳当了,只剩下守火调火的事。日头也近正午。 “他们还嫩著呢,靠你们老师傅带著,以后好挑大樑”王满银嘿嘿笑,往坡下啐了口唾沫, “以后肯定是有文化的吃香” 他眼瞅著日头爬到头顶,窑火已经烧得稳了,起身拍了拍屁股,“我回趟家,吃口饭就去双水村——少安那小子在县城忙,他家又掏新窑又打家具呢,我得去搭把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说著话,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 刚到自家院坝下时,就见自家院坝里站著几个胳膊上套著红袖的武装人员,手里拿著长枪撑在地上。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脚底下就慢了。 “那不是王满银?”有人喊了一嗓子。 话音未落,两个队员就扑了过来。“王满银,你的事犯了,跟我们去公社学习” 王满银连忙解释“我可没做啥坏事,你们……” 还没来得及张嘴,胳膊就被两名队员反剪过去,粗糙的麻绳己绑住了他的双手。 “你们干啥?”他挣了挣,越挣扎,麻绳勒的生疼。“你们这是……。” “没犯事?有人把你告了!”一个瘦脸队员推了他一把,打断他的话“你个二流子就该去基建会战上好好学习!” 王满银急了,脖子梗得像头犟驴:“我今年都在上工,谁胡乱攀咬,你们可別偏听偏信” “还敢嘴硬!”旁边一个矮个队员不耐烦了,抡起枪托就往他头上砸。 王满银只觉眼前一黑,温热的东西顺著额头往下流,糊住了眼睛。 “你干啥打他?”瘦脸队员喝止他,“打坏了咋去工地干活?” “这种二流子,不打不老实,跟他废甚话!” 王满银被推搡著,拉扯著,踉蹌的拽著往押到村口。血顺著下巴滴在黄土路上,绽出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村口早聚了一堆人,哭喊声、呵斥声搅成一团。石圪节的专干杨高虎叉著腰站在碾盘上,手里拿著个名单,念一个名字,就有人把对应的人往场中间推。 今天石圪节专干杨高虎,带人在各村抓人,根据上报的人,把那些“思想落后”“不服管”“投机倒把”的刺头。说是要集中送到公社基建工地劳动学习。 王满银额头上的血迷糊了眼睛,他眨巴几下,眯著眼望出去——黑压压一片都是被捆著的人,不少熟面孔:罐子村另外两个也爱閒逛的二流子、像村里那个王三狗,跟他以前一样游手好閒,两人还有矛盾。 另外两个成分不好的、还有个四十来岁的泼辣女人,在村里骂公婆、骂干部,有名得很。还有双水村、下桥村的人。 “杨专干!”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气喘吁吁跑过来,看见满头是血的王满银,脸都白了,“咋把他也抓了?我没报他的名啊!是不是弄错了” 杨高虎斜了他一眼:“王三狗举报的,说他还在倒买倒卖,还赌博……,我们也是怕有漏网之鱼。可不敢糊弄著来” “那有”王满仓吼了一声,血沫子喷出来,“满银今年一直在村里劳动,表现不差!还帮著搞副业试生產哩!你別听旁人瞎嚼扯…… 那三狗龟孙子才真正屡教不改的,前敌时间还偷了队里的玉米,我撞见了,他那有脸举报王满银。” “那我们也得核实”扬高虎皱了下眉头,“到公社我再仔细核查,如果……。” 王满仓赶紧对杨高虎说:“专干,满银今年真变了,瓦罐窑的活儿他干得最上心,知青都跟他学呢!这肯定是误会。公社白书记都表扬过他……” “你敢担保?”杨高虎眉毛挑得老高,“敢担保我就放人!”扬高虎还是要卖一点面子的 “我担保!”王满仓拍著胸脯,黄土在他脚下震起一小团,“我要胡说,我这个支书不干了!” 杨高虎盯著他看了半晌,挥了挥手:“放了王满银,王支书担保了。” 绳子一解开,王满银腿一软差点跪下,王满仓赶紧扶住他。 那边王三狗急了,挣著嗓子喊:“支书!我也改了!你也给我担保啊!” 王满仓回头啐了一口:“你也配?满银你也胡乱咬,诬告他人的时候,咋不想想自个儿那点齷齪事!” 队员们押著其他人往公社方向走,被押送人员像串葫芦蹣跚著。 王满仓扶著王满银往村卫生室挪,血还在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显眼的很。 “狗日的王三狗。”王满银咬著牙,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钻心,“等他回来,非撕烂他的嘴!” “先去上药。”王满仓嘆了口气,看著武斗队的影子在土坡上越来越小, “现在,可不敢胡来,这次还算好的,如果上面下任务,那就真拿放大镜找人囉!” 王满银有些无语,也认识到这时候的蛮横。同时他也记住了扬高虎,仅凭別人乱说。就抓人,队员也粗暴打人。他也会还回去的。 第123 章 孙玉亭加担子(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上午,公社武斗队在双水村抓捕村里需要劳改的刺头和坏分子,直到中午才押著人离开。 整个村里老少爷们都跑出来看热闹,被抓捕人员家属的哭闹,武斗人员的蛮横,和村民社员的议论纷纷,反正这阵仗,震撼了大家的心。 村干部们站在土崖上瞅著,直到公社那些人钻进川道的拐弯处,田福堂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回吧,开会。” 中午的日头毒得很,把双水村村委会院子里的黄土晒得滚烫。几只鸡蔫头耷脑地躲在墙根阴影下刨食,不时发出几声无精打采的咯咯声。 村办公室是孔老窑洞,炕上铺著层薄麦秸,墙角堆著半人高的报表和帐本。 双水村支部书记田福堂先上了炕,盘腿坐定,烟锅子在炕沿上磕得邦邦响。 支部副书记兼村长金俊山挨著炕沿坐了条长凳,支部委员,生產队大队长金俊武往门墩上一蹲, 支部委员,贫下中农管理学校委员会主任孙玉亭搓著手在挨坐在炕沿边上,脸上还带著上午被武斗队嚇破胆的余悸。 村妇女主任张桂兰和村会计田海民则挤在炕梢的小板凳上,谁都没先吭声。 气氛比外头的日头还闷人。田福堂坐在上首,黑著脸,手里的烟锅子吧嗒吧嗒地响,烟雾繚绕,熏得他眯缝著眼。 “先说公社的基建会战。”田福堂终於磕了磕烟锅,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大家都看到了,公社是动真格的,公社,各村各大队,那些刺头,坏不分子,成份不好的,统统被拉去劳改。 公社也下的死命令,各大队都要配合出人出力,每村的一半劳力,要上会战工地。 去的人,村里记满工分,但得自带口粮铺盖,四个人配一个劳改犯进行基建。这差事,谁来牵头?” 田福堂说完后,气氛有些压抑。窑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村干部们都低下头不语,这不是一个好差事,村民肯定不想去的。 儘管是满工分,但劳动强度太大,有时还有危险。时常听闻,那里修水库死了人,那次基建会战出事故伤了残了的。那个干部领了这差事,就得指派村民,真是费力不討好。 在田福堂的注视下,金俊山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语气带著惯常的圆滑:“福堂,这事吧,我怕倒腾不开。咱队里那几头牲口,从昨个儿起就不好好吃料,蔫了吧唧的。我得赶紧去石圪节请兽医来看看,这可耽误不得。这会战的事……唉,心有余力不足啊。”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嘆了口气,仿佛那几头牲口比天还大。 田福堂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金俊武。 金俊武迎著他的目光,硬邦邦地说:“我这更离不得身,地里一摊子活计都得安排,每天的工分、派活,都得我盯著。 抽走一半壮劳力,留下的婆姨老汉娃娃,就要顶上去?哎,我是去不了。”他的话乾脆利落,直接把路堵死。 妇女主任张桂兰赶忙接话,声音细细的:“俺……俺就管管婆姨们生娃娃、闹矛盾的事,这派劳力出工的事,俺可插不上手。” 会计田海民推了推鼻樑上架著的用绳子绑腿的破眼镜,附和道:“就是,就是,帐目还一堆没理清哩,公社催得紧。” 一圈推下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一直缩著脖子的孙玉亭身上。 孙玉亭正神游天外,想著早上被带走的那些人,心里怦怦跳,忽然觉得窑里安静得出奇,一抬头,正好对上田福堂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他嚇得一激灵,差点从炕沿上滑下去。 “玉亭,”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孙玉亭心上,“你看,俊山管牲口,俊武管生產,海民管帐,桂兰管妇女。就你这校管会主任,学校眼下又放农假,没啥要紧事。这回带队去会战的事,你来挑个头,咋样?” 孙玉亭张了张嘴,脸憋得通红。他想推辞,可找不出像样的理由。看著田福堂那眼神,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支吾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额,额怕弄不好,给咱村丟人……” “有啥弄不好的?”田福堂不容他退缩,“按规矩办就行。回去按户头造个册,壮劳力都写上,抓鬮!抓到谁是谁,公平公道,谁也没屁放! 到了工地,听指挥部安排,看好咱村的人,別惹乱子就行。 你呢,在会战工地上,能跟公社干部打交道,也顺便能在指挥部混口乾部灶,不比你在家吃糊糊强?” 听到“干部灶”三个字,孙玉亭混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光。对啊,去了工地,大小是个带队干部,能跟指挥部的人打交道,能吃上白饃饃甚至有点油腥的饭食……他那点虚荣心和馋虫被勾了起来,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些。 “经验都是练出来的。”田福堂把烟锅往炕桌上一放,“玉亭,就你了。抽人这事,我们也帮忙盯著,抓鬮!谁摊上算谁的,公平。有谁不服,村里民队小队也不是吃乾饭的。” “那……那行吧。”孙玉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用力点了点头,“为了咱双水村,额就去!保证完成任务!”他甚至还挥了一下瘦削的胳膊,试图显得更有气势些,可惜效果寥寥。 他仿佛已经瞧见了在工地上喊口號的自己,威风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田福堂满意地“嗯”了一声,不再看他,仿佛解决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说打枣的事。”田福堂脸色缓和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今年庙坪的枣子结得厚,压弯枝哩。销路,我去了趟县里,福军都联繫说好了,还是老价钱,一毛五一斤,市供销社直接派车到庙坪!不用咱再费劲巴力往县里送。” 这话让窑里沉闷的气氛活跃了些。金俊山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这是大好事!福堂,还是你有办法!这一下,咱村又能多进项七八百块!怕是能再添头好牛” 金俊武也点头:“嗯,枣子事大,得安排妥帖。” “老规矩,”田福堂脸上露出点得意,手指在炕桌上敲著,一锤定音, “和往常年一样,成立个打枣小组,额当组长,俊山当副组长,俊武、海民、桂兰,你们都是组员。 到时候都给我盯紧了,一颗枣子都不能少!谁家娃敢偷揣回家,扣他家大人的工分!” 张桂兰连忙保证:“田支书,你放心,俺肯定看好那帮碎猴子!” 田海民也扶了扶眼镜:“帐目清清楚楚,一分不会差。” 只有孙玉亭又愣住了。他眨巴著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期待的笑容慢慢僵住。 往年,这打枣小组里可是有他孙玉亭一號的!还能陪著市里的司机採购员喝上几盅散酒,那是多有面子的事!今年咋就……没了? 他张张嘴,想提醒一下田福堂,是不是把他忘了,可看著田福堂那侧过去的脸色,话到嘴边又没敢吐出来,只好悻悻地低下头,用指甲使劲抠著桌子上的木缝,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最后田福堂还是和他解释了一句,“你管好基建会战的事就行,那边可是重中之重,离不得人。” 孙玉亭嘴张了张,没敢再吭声,心里头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干部餐再好,哪有陪城里干部喝酒体面。 田福堂又拿起烟锅,慢悠悠地塞上菸丝,划著名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最后再说个事。孙玉厚家那口猪,你们都见过吧?餵了蚯蚓,才半年,膘厚体壮,眼看年底得奔二百斤去了。” 眾人都点头,眼里不乏羡慕。金俊武哼了一声:“孙家那一家子人,是下了狠劲伺候那两口猪。” “不止是下劲,”田福堂敲敲桌子,“他用的是新法子,农技站刘干部又来实验,两人还搞成了的蚯蚓人工养殖,再加上餵猪法!都报到市里,省里去了。 额去县里,福军跟额透了底,上头,地区里,都很看重这个事!说不定过几天,就有大领导带调研组下来看! 福军的意思,让咱村重视起来,最好能爭取到实验名额,搞个集体猪场,” 金俊山眼睛直了:“真能成?那可是好事!玉厚家那口猪,半年长到一百四五十斤,比別人家多餵半年的还壮实。照他那法了,村里大搞,怕年底人人都有几斤肉吃” “我瞅著悬。”金俊武皱著眉,“蚯蚓那东西,怕难养的很,就算市里,县里支持,这也是有风险的,再说集体养猪,谁上心餵?” “咋不上心?”田福堂拍了下炕桌,“真搞成了,定规矩!餵得好的多记工分,出了岔子扣口粮。这事得先预备著,等县里的信儿。海民,你先把队里那几孔閒置的旧窑拾掇出来,万一试点批下来,直接就能用。” 田海民赶紧应著:“我明儿就带人去扫窑。” 孙玉亭在一旁听著,心里又活泛起来。集体猪场要是办起来,总得有个管事儿的吧? 少安是有养猪技术,他文化程度高,怕一点就能透,到时可比起村里这些土把式,总还是强点。他琢磨著,得找机会跟福堂叔提提,到时让他当场长,好歹比管个破学校强。 田福堂目光扫过眾人:“咱双水村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弄成个试点,那就是露脸的事,说不定餵成功了,也为村里闯出另一条副业来。 到时怕是比枣子还有搞头,你们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窑洞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听见田福堂吸菸的吧嗒声。干部们互相交换著眼神,有的好奇,有的怀疑,有的盘算。 新的东西,总是让人既期待又忐忑。孙玉亭这次立马表了態“田支书高瞻远瞩,深谋远虑,我举双手赞成,” 田福堂满意的朝他点点头,再朝眾人说“大家也表个態,有啥说啥,民主集中嘛” 大家心里腹誹,田福堂都在县里谋划好了,成功了是他的功劳,失败了,是集体决定。但谁敢去触他支书的霉头。都投了赞成票。 田福堂高兴了,他意气风发的挥了挥手,“今天会议很成功,尤其是孙玉亭同志觉悟高,我看以后还要加担子。” 孙玉亭喜形於色,却忘了肚子咕咕叫,他仿佛看见自己光明的未来。---等他在基建会战上露了脸,再管上集体猪场,看贺凤英还敢不敢在他跟前呲牙。 外面的知了还在叫,一阵热风吹进窑洞,捲起地上的几根乾草屑,打著旋儿。 第124 章 参加基建会战 罐子村的村卫生室就在村委隔壁,一孔窄巴巴的旧窑洞。门上掛块木牌,红漆写著“卫生室”三个字,漆皮已有些剥落。 王满仓搀著王满银挪进去。里头一股子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味儿,冲鼻子。窑顶熏得发黑,只开了个小窗,光线昏沉。一张老旧的木桌,几条板凳,靠墙立著个竹药柜,格子密密麻麻。墙上贴著张泛黄的针灸穴位图,人身上点点线线,看得眼晕。 村里能有卫生室,得益於国家的赤脚医生计划。60年代,中国广大农村地区医疗资源极度匱乏,缺医少药情况严重 。 全国高级卫生技术人员69%集中在城市,农村地区尤其是县以下占比极少,而当时超九成人口生活在农村。 农民患病后常常面临无处就医、无钱买药的困境,基本健康难以得到保障。 “最高”提出“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重要指示,在此背景下,赤脚医生计划应运而生,旨在培养一批“农村也养得起”的基层卫生人员,为农民提供基本医疗服务。 公社在各村,大队选拔有一定文化基础、政治觉悟高、出身贫下中农阶层的人员,送往县一级卫生学校或在公社卫生院开展集中培训,使他们初步掌握常见疾病诊断、基本治疗方法、简单急救技能以及卫生防疫知识。在每个生產大队建立起简易的卫生室,配备基本的医疗设备和常用药品 。 赤脚医生日常在大队卫生室坐诊,为前来就诊的村民看病治疗,详细记录病歷 。定期走村入户,为村民进行健康检查,尤其是老人、儿童、孕產妇等重点人群,宣传卫生知识,提高村民健康意识 。 开展预防接种工作,按照国家免疫规划,为適龄儿童和易感人群接种疫苗,预防传染病发生 。 参与公共卫生工作,如环境消毒、粪便管理、水源保护等,改善农村卫生环境。遇到疑难重症,及时联繫公社卫生院或县医院,协助做好转诊工作 。 赤脚医生罗梅花正坐在桌边摆弄针管,见他们进来,忙站起身:“呀!这是咋弄的?”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满脸的血。 “让武斗队的龟孙用枪托夯了一下。”王满仓把王满银按到板凳上,“梅花,快给拾掇拾掇。” 罗梅花凑过来,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脚利索。她拧亮桌上那盏煤油灯,又从铝饭盒里取出镊子、棉球,在一个搪瓷盘里倒上褐色的消毒水。 “忍著点,可能疼哩。”她声音不高,带著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镊子夹著饱蘸消毒水的棉球擦上去,王满银疼得“嘶”一声倒抽冷气,手下意识攥紧了膝盖。血污擦掉,额头上露出一道寸把长的口子,皮肉翻著。 “口子不小,”罗梅花仔细看了看,“得包上,幸好没伤著骨头。这几天可不敢沾水,小心发炎。”她转身从药柜里拿出纱布、胶布,又取了一小瓶紫药水。 王满银咬著牙,任她在头上折腾。紫药水涂上去凉颼颼的,接著纱布一层层缠上来,勒得脑门子发紧。罗梅花手指粗糲,动作却稳当。 “好了。”罗梅花最后打了个结,“这两天觉轻点,別压著。要是觉得头晕、想吐,赶紧再来瞅瞅。” 王满仓一直蹲在门口抽菸,这时才站起来:“谢了,梅花。”他又瞅瞅王满银那包得严实的脑袋,“能走不?去大队部,我跟你说几句话。” 王满银觉得头木木地疼,但还是站起来,跟著王满仓出了卫生室,拐进旁边的村委会。 村委会窑洞大些,但也简陋。炕上堆著些麻袋,墙上贴著毛主席像和几张泛黄的奖状。王满仓自己先坐到炕沿上,又指指条凳让王满银坐。他掏出菸袋,又卷上一根,咂巴了半天,才开口: “满银啊,今日这事……唉,算你运气不好呢,还算好呢,王三狗那狗玩意乱攀咬,你是有前科的。 幸好杨专干还给我点面子,还能给你担保下来。可往后,你千万別犯错了,要加倍小心。” 王满银摸了下头上的纱布,火辣辣地疼,心里那股邪火还没下去:“仓哥,他们就白打了?那狗日的刘彪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我……” “白打?”王满仓吐出口烟,烟雾繚绕里他脸色晦暗, “你说能咋?人家胳膊上套著红箍箍,说是执行任务!你去找谁说理?公社?公社正愁抓不到典型哩!你以前啥样,自己心里没数?王三狗那號人咬你,一咬一个准!我能保你这一回,下一回呢?” 王满银不吭声了,只把牙咬得咯咯响。他想起以前混日子时,也没少跟武斗队的人打交道,那帮人啥德行,他清楚。 “这回公社是铁了心要搞大会战,做成绩”王满仓敲敲炕桌,“凡是有点污糟事的,成分不好的,爱刺头的,都得筛一遍拉去劳改!你虽说这大半年表现良好,也转了性,可你底子不乾净,人家一告一个准! 这次基建会战,每个村都得派一半劳力去支援会战,你也得去工地建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那我这伤……”王满银指著脑袋,“还有瓦罐窑那一摊子事,刚点火,离不得人……”王满银皱眉,村民去支援基建会战会有工分,但王满银可不稀罕那点工分,基建会战是真累人,真有风险的。 王满仓摇摇头:“伤?你这点伤算啥?除非你爬不起来了。瓦罐窑是副业,可眼下『政治任务』最大!村里要是硬顶著不派你去,回头一顶『包庇坏分子』『破坏农业学大寨』的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我也得跟著吃掛落!” 他嘆口气,语气缓了点:“满银,听哥一句,去了工地就老实干活,挣表现,別再出么蛾子。熬过这阵,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你今年还想娶兰花,要成家,有些事躲不开的” 王满银低著头,手指掐进手心里。窑洞里静得很,能听见外面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半晌,他闷闷地问:“啥时候走?” “就这一两天吧,等公社通知。”王满仓说,“回去跟兰花好好说,別让她担心。队里给你记满工分。” 王满银猛地站起来,头一阵晕眩,他扶了下墙才站稳:“我知道了。满仓哥,今日……谢你了。” 说完,他掀开帘子,低著头走了出去。日头正毒,白花花的光砸在黄土院里,刺得人眼睛疼。他摸出烟来,弹出一根,却半天划不著火柴。 今天遭遇给他当头一棒,也让他收起更多的心思,终於点.上烟。他狠狠咂了一口终於点著的烟,烟雾呛进肺里,咳得他弯下腰,纱布底下又渗出血丝来。 “狗日的……”他咬著牙,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第125 章 抓鬮 下午四点左右,日头还毒,晒穀场的黄土被依然烫脚,踩上去能烙出印子。 几只老母鸡耷拉著翅膀,缩在老槐树的影子里刨土,刨几下就直著脖子喘气,咯咯声有气无力的。 场中间的八仙桌是从村委里搬来的,桌面裂著大缝,用铁丝捆了三道。 孙玉亭站在桌后,蓝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晕开的墨。他时不时撩起衣角擦汗,露出胳膊上晒脱的白皮。 桌旁的大铁桶是装化肥用的,里面堆著削得长短不齐的竹块,都是孙玉亭带著几个妇女削出来的,上头用墨笔写著人名,有的被汗洇得发了糊。 田海民坐在条凳上,他手里攥著杆铅笔,笔尖快磨禿了,工分簿摊在膝盖上,纸页卷著边。 四周围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人们蹲在墙根,烟锅子“吧嗒吧嗒”响,烟雾在人头顶聚成一团。 婆姨们抱著娃,裤脚沾著草屑,交头接耳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半大的娃穿梭在人缝里,被大人时不时拽一把,发出几声尖叫。 整个双水村有两个生產小队,分別是田家圪嶗的生產一队,和金家湾的生產二队。全村有297户人家,1120口人。除去干部和老弱病残幼,有壮劳力六百多人。 也就是说这次公社的基建会战,双水村要派三百多人去参加。 这次確定壮劳力的范围是男性16-55岁。女性16-50岁。当然排除了无劳动能力和村干部。 为显示公平,孙玉亭叫人削了竹块,每个竹块上写了村里壮劳力的名字。然后全放到一个大铁桶里,让人使劲搅拌。 田福堂和金俊山几个干部坐在桌子不远处的大槐树下,面无表情地瞅著。 “静!都静!”孙玉亭抄起桌上的铁皮喇叭,吹了声刺耳的响,“今天现场抓鬮,抓到的,就登记到名单上,公平,公平,別胡咧咧了。 开始!叫到名的,后日天亮带铺盖口粮,村口集合!满工分,不耽误秋后分粮!” 他在眾人注视下,將胳膊伸进铁桶,搅得竹块“哗啦”响,像在翻搅一锅稀粥。 全场的气都屏住了,连娃娃们都停了闹,眼睛直勾勾盯著他的手。 孙玉亭闭著眼摸出块竹牌,举到眼前瞅了半天,舌头打了结:“田、田五!” “噗——”有人把刚吸进嘴里的烟喷了出来。 田五老汉蹲在第一排,烟锅子“噹啷”掉在地上,黄胶鞋往起一站,沾了满鞋底土:“玉亭!你看真了?俺虚岁五十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去基建工地挖土?” 孙玉亭把竹牌亮出来,墨字歪歪扭扭:“上头划的线,五十五以下都算。你没过线,就得去。”他又摸出一块,“金满园!” 金满园“哎哟”一声,蹲在地上直捶大腿,他婆娘在人群里就哭开了:“俺家男人腰上有旧伤,去不得啊……” 哭喊声里,竹牌一个个被摸出来。田海民的铅笔在簿子上划得飞快,时不时抬头瞅瞅,眉头皱成个疙瘩。 “王彩娥!” 金俊武“腾”地从槐树下站起来,粗布褂子的扣子崩开两颗。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脚还沾著泥,指著孙玉亭骂:“孙玉亭你瞎了眼?俺弟俊斌刚被武斗队拉走,你还让王彩娥去?你让他家咋活。” 田福堂在树底下磕了磕烟锅,慢悠悠道:“俊武,抓鬮没偏没向。你家王彩娥也是劳力,不能因为她干活少,就不参加。” 金俊武咬著牙,腮帮子鼓得老高,终是“哼”了一声,重重坐下,板凳腿在地上硌出个坑。 孙玉亭手都在抖,又摸出一块。看清名字,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半天没出声。 “念啊!装啥哑巴!”有人在底下吼。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像被砂纸磨过:“贺、贺凤英……” 场子里先是静,接著爆发出炸雷似的鬨笑。婆姨们笑得直不起腰,有的拍著大腿喊:“该!让她平时耍横!” 贺凤英正在人堆里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听见名“嗷”一嗓子就蹦起来,瓜子撒了满身:“孙玉亭你个挨千刀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她衝到场中央,手指头快戳到孙玉亭脸上,“老娘去工地,你喝西北风?娃谁带?你那瘫在炕上的老娘谁管?” 边上鬨笑声更大,有人嘲讽喊“你贺凤英管过娃吗?瘫在炕上的老娘怕你大半年没去瞧了,都是玉厚家的侍候著,你管个蛋。” 孙玉亭缩著脖子往后躲:“是、是鬮抓的……我没动手脚……” “我不管!”贺凤英一把抢过竹牌,在地上狠狠碾,“要去你去!我死也不去那鬼地方!” 田福堂站起身,烟锅在鞋底敲了敲:“凤英,造反,不去可以,到时让武斗队来请你,你一样逃不脱。到时玉亭还得顶替你去干活。” 孙玉亭脸都绿了:“支书!她也就一说……就一说。” 贺凤英狠狠剜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骂:“我这命咋这么苦啊……” 抓鬮接著往下走。摸到“孙兰花”时,孙玉厚正在墙根抽菸,烟锅子烧得通红,猛地呛了口,咳嗽得直不起腰,脸憋得像猪肝。 “兰花没去过基建,那活重的很,去工地怕吃不消?”孙玉厚扶著墙站起来,声音发哑。 孙玉亭摊开手:“玉厚哥,鬮上就这么写的……” 孙玉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蹲下去,烟锅子在地上戳出个小坑。 太阳快挨到山峁时,孙玉亭摸出最后几块竹牌。摸到一块,他愣了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孙、孙少安……”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少安不是去县里了?”“孙家这是咋了,一下中俩?” 孙玉厚“噌”地站起来,两步跨到桌前,手背青筋暴起:“少安在县里给公家办事,回不来!” 全场静了,都瞅著田福堂。 田福堂眯著眼,烟锅子在手里转了转:“玉厚,规矩就是规矩。要不,你捎个信去,让他赶回来?” 孙玉厚牙咬得咯咯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替他去。” “你?”田福堂皱了眉,“工地上都是重活,你这身板……” “我顶得住。”孙玉厚胸脯挺了挺,“少安是为队里办事,不能耽误。我这条老命,还能扛几天。” 田海民在簿子上划掉“孙少安”,写上“孙玉厚”,铅笔尖都快戳透纸了。 日头沉到山背后,晒穀场的热气慢慢散了。被点到名的蹲在地上哭,没被点到的低著头不语,只能暗暗欢喜,乱糟糟一片。 孙玉厚独自蹲在墙根,烟锅子一口接一口地抽,烟雾把他裹得严实,只露出花白的头髮。 田福堂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玉厚,家里口粮要是紧,到我家去拿。工地上吃不饱,熬不住。” 孙玉厚没回头,烟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再说吧。”他站起身,背更驼了,一步一步往家挪。 槐树下,贺凤英正揪著孙玉亭的耳朵往家拖,骂声顺著风飘得老远:“你个丧门星!今晚非让你睡猪圈不可!” 田海民合上工分簿,嘆了口气。风卷著黄土掠过晒穀场,桌上的铁皮喇叭被吹得“呜呜”响,像在哭。 第126 章 时运不济 孙玉厚拖著两条沉腿迈进自家院坝时,日头已经压到了西山顶。 新窑洞的土方还没掏完,敞著黑黢黢的口子,边上堆著高高的黄土。 兰花正弯著腰,一锹一锹地把土甩到坡上,额前的头髮被汗水粘成一綹一綹的。 十二岁的少平在底下吭哧吭哧地挖,光著的脊樑上全是汗道子和泥印子。 小兰香则挎著个比她身子还大的藤筐,握著个小锄头使劲往藤筐里鉋土,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黄扑扑的。 猪圈那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孙玉厚扭头看去,老伴正提著猪食桶餵那两头宝贝猪。 猪食倒进石槽,两只猪立刻挤过去,呱嗒呱嗒吃得山响。 孙母看著它们,脸上笑出了一堆褶子,嘴里念叨著:“吃!紧饱吃!吃得壮壮的,年底好换钱……” 她一抬眼瞧见孙玉厚,笑容更盛了些:“他大,回来了?瞅瞅这膘!年底卖了,咱那饥荒就能见底了!” 孙玉厚没应声,心里头像堵了块湿泥巴。他闷头走到新窑洞口,朝里望了望。里面已经掏进去一大截,地上还散放著钁头、铁锹。 “大。”兰花停了锹,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汗。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哑著嗓子开口:“今后晌……队里抓鬮了。” 兰花看著他爹的脸色,心往下沉了沉,没吱声,等著下文。 “咱家……运气不好。”孙玉厚避开女儿的目光,盯著脚下的黄土,“你,跟我,都得去基建会战。”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挖土的少平停了手,喘著粗气抬头看。兰香也愣愣地站在土堆边。只有猪圈那两头猪还在没心没肺地哄抢食吃。 兰花手里的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土里。她愣了片刻,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来,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她知道那基建会战——真是累死人的活,口粮带不足的,顿顿喝稀汤,去年就有老汉累死在工地上。 她没哭没闹,只是沉默著,像是把这消息一点点嚼碎了咽进肚里。 “哦。”半晌,她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乾涩。 少平也停住了脚,土筐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大,我替你去!我年轻,扛得住!” “你个碎娃家懂啥。”孙玉厚瞪了他一眼,“在家看好一摊子事就行” 他又看向兰花,“今儿,把钁头收了,在家歇两天,工地上……活重,怕熬不住。”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喊声:“噢——哥!”声音又尖又急。 孙玉厚一听这声就知道是谁,眉头拧成个疙瘩。他黑著脸转过身,看见孙玉亭正从坡下拐上来,缩著脖子,脸上堆著尷尬的笑。 孙玉厚没搭理他,自顾自掏出菸袋,蹲在窑口,“嚓”地划著名火柴,点燃烟锅,猛咂了两口,辛辣的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胸口那团堵稍微鬆动了点。 孙玉亭蹭到他跟前,也蹲下来,腆著脸笑:“哥,抽著呢?”说著,手就自然地伸向孙玉厚的菸袋。 孙玉厚一把將菸袋挪开,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甚事?” 孙玉亭的手僵在半空,訕訕地收回,在自己腿上搓了搓:“哥,你看……抓鬮这个事,全凭运气,老天爷定的,可真怨不得我……你看凤英,不也一样被抽中了?在家跟我撕闹哩,差点没把我耳朵揪下来……”他说著,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通红的耳朵。脸上摆出愁容,眼角却瞟著孙玉厚的脸色。 孙玉厚闷头抽菸,不接话。火光在烟锅子里一明一灭,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他心里堵得慌,这一家子,三个劳力被抽走两个,少安又在县里回不来,地里、家里这一摊子,全靠老伴和两个娃娃,咋撑? 孙玉亭瞅著他哥的脸色,往前又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哥,我来是……是想跟你张个口,借点口粮。凤英这要去工地,家里就剩点红薯疙瘩了……拿不出手,也顶不住饿啊。也熬不住工地上的重活……你看……” 孙玉厚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又是失望又是火气:“借粮?你跟你那婆姨,就不能安安分分上工?老老实实挣工分,至於连口像样的粮都拿不出?一天到晚净搞些虚头巴脑的,日子过成啥恓惶样了!” 孙玉亭被骂得抬不起头,嘴里嘟囔著:“也不是没干……就是时运不济……” 孙玉厚狠狠咂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灰烬簌簌落下。他盯著那点余烬看了半晌,终是重重嘆了口气,站起身,朝窑里走去。 过了一会儿,他提著个不大的布袋子出来,塞到孙玉亭怀里,声音疲惫:“就这点高粱面了,多了没有。我和兰花也要去,家里也得留点撑苦熬。” 孙玉亭接过袋子,掂了掂,大概十来斤,脸上挤出点苦笑:“哎哟,哥!你得给些玉米面,不然我回去交待不了……。” “那还有玉来面,快走吧!”孙玉厚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不再看他。 孙玉亭抱著那袋高粱面,哎口气,光高梁面怕不行,还得去支书家借点,不然凤英怕真会闹翻天。 孙母红著眼眶站在门口“那……家里咋办?少安还在县里……” “娘,你在家盯著。”少平把土筐往墙根一靠,“猪我早晚喂,新窑等我哥回来再挖。” 兰香也小声说:“我帮娘做饭,拾掇屋里。” 孙玉厚没说话,只望著西沉的日头。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著他满脸的皱纹,像这黄土坡上被岁月刻深的沟壑。 第127 章 满银!你咋样了 第二天上午,日头已经老高了,明晃晃的光线透过窗户纸,照得窑洞里一片亮堂。王满银还躺在炕上,脑袋上缠著的纱布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昨夜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袋里跟塞了团乱麻似的,加上心里不痛快,翻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著睡著。 “砰!砰!砰!” 院门被拍得山响,外头传来兰花带著哭腔的喊声:“满银!满银!你咋样了?开门啊!” 王满银一个激灵醒过来,脑门子抽著疼。他趿拉著鞋,披上褂子,快步走到门口,抽开门栓。 兰花一头撞了进来,眼睛红肿,脸上还掛著泪痕。 她一眼就瞅见王满银头上缠著的纱布,眼泪又“唰”地下来了:“他们真把你打了?伤得重不重?让俺看看!”她踮起脚,颤抖著手想去碰那纱布,又怕弄疼他。 她是今早才知道王满银昨天被打了,还差点被抓走,得到消息后急忙赶到罐子村。 “没事,没事,恓惶的,”王满银心里一暖,抓住她的手,咧咧嘴想笑,却扯得伤口疼,“就破了点皮,卫生室的罗婶给包好了,有甚要紧。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还特意挺了挺腰板。 兰花看著他发白的脸色和纱布边缘渗出的淡淡黄色药渍,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们咋能动手打人呢,你快躺下来!疼不疼?” “看到你就不痛了”王满银往后退了退,让她进来,顺手关上门“他们不是来讲道王台的?那帮人戴著红袖章,凶得很。 多亏了满仓哥担保,不然真被拉走了。还得上台被批斗,到时更吃亏”他拉著兰花的手往屋里走。 兰花抹著眼泪,跟著他进了窑洞,炕桌上还摆著的昨晚没收拾的空碗。她伸手想去踫纱布,又怕弄疼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你先躺著休息下,我先帮你收拾下……” 王满银顺从靠躺在炕上,看著兰花忙碌,问她,“昨天你们村里也被抓走不少人吧,好几个我都认得……。” “有七个呢!连成份不好的金俊斌都被抓走了,连金俊山,金俊武都没保住他……” 兰花又把昨天双水村抓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俺二爸主持的大会,……俺爹替了少安,俺也抓上了。后天天不亮就得去村口集合。” 她嘆了口气,眉宇间满是愁容,“这一去就是半个月,活重不说,还吃不好,俺爹那身子骨,可经不起重力……唉。” 王满银默默听著,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时代的洪流,不是个人能抗拒的,他手在半空顿了顿,放下来拍了拍炕席:“我也得去……。满仓哥说了,这是政治任务,躲不过。尤其是我这號有前科的,更得去『改造』。” “你也去?”兰花猛地抬起头,走到他面前,著急地说,“你这还伤著呢!咋能去受那个罪?那工地上的活,可是能累垮牛的!” 她眼目又下来了,要是她没被抓选上,说不定能替王满银去,他可很少乾重活的,连挑担子都七扭八拐的。 王满银苦笑一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在她糙乎乎的掌指揉捏,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伤?在人家眼里不算个事。满仓哥说了,除非爬不起来,不然都得去。谁让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呢,底子不乾净。得接受教育。”他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和无奈。 他又安慰兰花“你別担心我,我也打熬了半年,扛得住,何况我又不是那些劳教人员,总能喘口气” 兰花看著他,心疼得不行,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样没道理可讲。她爬上炕,靠在王满银怀里“以后千万別再逛盪了,咱们安安稳稳过日子” “那肯定,我打看上你后,就心安下来了”王满银摸著她的脸,说著悄悄话。 兰花靠的更紧,將他的手拉到胸前“满银,你怎对我这么好!”她有些迷离,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的爱意。 “你家口粮准备咋样了?”王满银问起安排来,“听说得自带半个月的口粮交到大灶上?” “嗯,准备好了”兰花在他怀里闷闷回答,“按规矩,每人最少得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还得交五毛钱的菜汤钱。 俺和俺爹都准备好了。就每人带十斤高梁面,五斤玉米面……。 村干部说了,到大灶上,高粱面换黑饃票,玉米面换黄饃票。白面……白面饃票,咱可换不起,也不敢换,太扎眼。” 王满银沉吟了一下:“十五天呢,光吃那点黑饃黄饃哪顶事,怕身体会被熬垮?要不……你和你爹每人再多带五斤白面去?我这儿还有……”他说著就要起身去拿。 兰花一把拉住他:“可不敢!满银!”她压低声音,神情紧张,“你去那工地看看,都是各村凑起来的人,谁家能阔气地天天吃白饃?你端个白饃碗,多少人眼珠子盯著?那不是享福,是招祸哩!听我的,你也就带高粱和玉米面,隨大流,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强。再苦也就半个月” 王满银看著她认真的样子,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他想起昨天武斗队的枪托,心里一阵发寒。“你说得对,”他又躺了回去,“是我想岔了。那……我也带十斤高粱面,五斤玉米面。” 兰花见他听劝,鬆了口气,又替他发起愁来:“你那胃,吃惯了细粮,一下子顿顿黑饃咋受得住?到时候,俺把俺的黄饃票都给你……” “傻女子,”王满银心里酸酸软软的,伸手替她捋了捋散落的头髮,“我一个大男人,还能饿著?你放心,我自有办法。”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拉著兰花的手站起来,“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拉著半信半疑的兰花走到窑洞后身的储物间,指著墙角一个小瓮:“兰花,你打开看看。” 兰花疑惑地掀开瓮盖,里面是满满一瓮雪白的麵粉,怕是有十五六斤。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呀!这么多白面?你咋还有这多,日子不过了?” “咋不过,但再省也不能省吃食,我不缺这点,”王满银得意地一拍胸脯,隨即又压低声音,“我的意思是,今天你得帮我把这些都烙成白麵饼子和做成馒头。” 兰花嚇了一跳,差点把瓮盖掉地上:“你疯啦?带这么多白麵饼去工地?让人瞅见还了得?” “嘿嘿,”王满银凑近她耳朵,神秘兮兮地小声说,“你放心,我跟满仓哥说好了,他有办法帮我单独保管,饿不著我。你只管做,烙得干一点,能放住。” 兰花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看那瓮白面。王满银一脸篤定,拍著胸脯保证:“真的,支书的门路,你还不放心?快动手吧,趁日头好,咱今天就把饼子烙出来。” 兰花终究是信了他的话,或者说,是愿意相信他有办法不受罪。她挽起袖子,嘆了口气:“唉,你这人……净出么蛾子。行,俺给你烙,烙得乾乾的,看你咋吃。” 王满银看著兰花开始利索地舀面、和面,灶火映得她脸红扑扑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靠在炕沿边上,他其实也知道,现在的人不怕吃苦,只怕挨饿,他不想让他的兰花挨饿。 窑洞里,渐渐瀰漫开新麦面的香甜气息。 第128 章 出发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刚透出点青白色,罐子村头顶的大喇叭就“吱哇”一声响了,开始放震得人耳膜疼的《东方红》曲子。 接著是一阵急促的集合號,在寂静的村巷里荡来荡去。 王满银一个骨碌从炕上爬起来,窑洞里还黑黢黢的,他摸索著点亮油灯。 动作幅度大了些,脑门上的伤疤被扯得一跳一跳地疼。齜牙咧嘴地摸过炕头的衣裳,窸窸窣窣地往身上套。 洗漱一番后,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白面饃,就著开水,酱菜吃起来。 吃完之后开始准备行李,得去村委集合出发了。 兰花给他拆洗得乾乾净净的旧被褥,虽然打了好几块补丁,但浆洗得硬挺,捆得四方四正。 他把被褥背在背后,又挎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著洗漱用品和几件换洗衣裳。 最后,他拎起了那个显眼的军绿水壶,壶身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但绿漆没掉,在油灯下泛著光。 这是现役的65式军用水壶。该水壶继续沿用椭圆形瓶体和55式保温型水壶的y形背带,外形小巧,重量更轻,空瓶重0.4千克,容量为1.2升。 其用料精细,表面硬度强,军绿色涂装不易脱落,採用塑料旋转式瓶盖,密封性和实用性更强。 这可是刘正民花大力气寻来,结果被他薅过来了。 村委大坪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天色微明,黑压压一片人,都是要出发的劳力。 婆姨们扯著自家男人的衣袖,抹著眼泪千叮万嘱;碎娃娃们不懂事,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几个村干部扯著嗓子喊人,声音淹没在嘈杂里。 空气里瀰漫著早起的睏倦、离別的愁绪,还有一丝对会战的惶恐。 大坪出口处停著几辆牛车和驴车,车板上堆满了?头、铁锹之类的农具,还有一袋袋村民交上来的口粮。 王满银昨天交口粮时也凑过去瞄了一眼,管收粮的会计正拿著本子登记,嘴里念叨著:“刘福贵,高粱面十斤,玉米面五斤……王明亮,全高粱面十五斤……何玉娥,高粱面十二斤,玉米面三斤……” 当时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庆幸:果然没一家交白面的,连交玉米面的都少,多半是高粱、黑豆这类粗粮。自己要是真把白面交上去,非得成了眾矢之的不可。 罐子村的民兵小队长带著几个后生清点人数,一面红旗插在碾盘上,被晨风吹得“呼啦啦”直响,上面“罐子村支援大队”几个黄字格外扎眼。 带队去会战的村干部是大队长王满江,这个黑瘦精悍的汉子,正叉著腰站在碾盘上,皱著眉头看下面乱鬨鬨的人群。 等了约莫一个多钟头,天色大亮了,日头从东山顶上冒出来,把黄土坡染成了一片金黄。 王满江看看人差不多齐了,也不管那些还在抹眼泪婆娑的告別,大手一挥,吼了一嗓子:“出发!” 队伍像一条懒洋洋的土黄色长虫,慢吞吞地蠕动起来。牛车、驴车“吱吱扭扭”地走在最前面,扬起一股股黄尘。王满银背著行李,走在人群中间,军用水壶在胯骨上一磕一碰。 队伍刚挪出罐子村的村口,就看见前面土路上也浩浩荡荡来了一拨人,打头的正是双水村的孙玉亭。 孙玉亭今天像是换了个人,穿著一身浆洗的发白的干部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像是用水抹过,虽然还是那副瘦猴样,但挺胸抬头,胳膊甩得老高,走在队伍最前面,颇有几分意气风发的架势。 他昨天在村委吃了送行酒,敞开肚子足足吃了八个大二合面饃,还喝了两杯酒。 现在肚子里有食,心里有火,劲头足得很,天不亮就催著双水村的队伍上了路,果然赶在了罐子村前头。 王满银踮起脚,在双水村的队伍里瞅见了兰花和孙玉厚。兰花低著头,背著个大包袱,跟在孙玉厚老汉身边。 王满银心里一动,小跑著挤到队伍前头,凑到大队长王满江身边,压低声音说:“满江哥,我对象在双水村队伍里,我过去拉拉话……” 王满江正被队伍的拖拉搞得心烦,瞥了他一眼,挥挥手:“去吧!去吧!別给我惹事!”小年轻正处对象时,黏黏糊糊很正常。 “哎,谢谢满江哥!”王满银应了一声,他戴了个军帽,遮住了纱布,穿著旧衣服,但还算板正。 得到大队长应允,赶紧压低帽檐,小跑著超过了本村的队伍,追上了双水村的大部队。 双水村的村民看见他,都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呦,这不是罐子村的『女婿』来了嘛!”“满银,这是捨不得咱兰花妹子啊?”“孙大叔,你看你这未来女婿,多黏糊!” 兰花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满银跑过来,脸“唰”地就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玉厚老汉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加快脚步往前走,眼不见为净。 他倒不是对王满银这人有多大意见,主要是觉得这后生太不管不顾,大路上这么多人,就来拉扯他闺女,让他这张老脸没处搁。 王满银可不管这些,他挤到兰花身边,一把接过她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挎在自己肩上,嘿嘿笑著:“我帮你拿。” 然后又將自己水壶递过去“喝口水,解解渴……” 兰花又羞又急,小声说:“你快回去,让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满不在乎,“我帮我对象拿东西,天经地义。” 兰花无奈接过水壶,打开呡了一口“唔”,她眼睛忽的睁得溜圆,这败家子,水壶里灌的是红糖水,这可是別家坐月子才喝的稀罕营养品。 她暗中狠瞪王满银一眼,然后心虚的將水壶盖好,甜到心里去了。 这时,旁边跟著队伍走的田五老汉扯开了嗓子,唱起了信天游,声音沙哑却带著一股野性的味道: “鸡娃子那个叫来狗娃子那个咬, 当红军的哥哥哟回来了哎哟哟…… 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 咱们见个面面容易哎呀拉话话难…… 一个在那山上哟一个在那沟, 咱们拉不上那话话哎呀招一招手……” 苍凉又带著几分詼谐的调子在山谷里飘荡,冲淡了些离別的愁苦。 第 129章 怂货 王满银就一直混在双水村队伍中,跟在兰花左右。 有相熟的几个村民凑过来打趣,说他是怕兰花飞了还是咋的,他也不恼,嘿嘿笑著摸出兜里的烟,你一支我一支地散。 那可是“大前门”,在这村里不算常见,接了烟的人都识趣,说笑几句便散开了,留下他俩在那儿眉来眼去。 兰花哪能让王满银替她背行李?那粗布包袱里裹著被褥和几件换洗衣裳,沉甸甸的,她一把就抢过去提溜在手里,脸上烧得慌,心里却甜滋滋的。 这十里八乡,哪个男人能像王满银这样稀罕自家婆姨,至少在大庭广眾之下,都会没好脸色给婆姨。旁人背地里会说他没皮没脸,怕婆姨,可在兰花看来,这是多大的体面——他稀罕她,才不在乎旁人咋看。 孙玉亭在队伍前头瞅著,气不打一处来。他那侄女兰花,跟王满银肩並肩走著,说说笑笑的,哪像来参加会战的样子? 他哥孙玉厚倒好,跟田五那个不著调的在牛车后头走著,吧嗒吧嗒抽著旱菸锅子嘮閒嗑,对兰花和王满银这“不像话”的光景压根不管。 尤其是王满银,那包“大前门”散得倒是大方,见了他这个带队干部兼二爸,连支烟毛都没递,眼里还有没他这个人? 孙玉亭越想越窝火,悄悄挪到孙玉厚跟前,压著嗓子说:“哥,你瞅满银那货,混在队伍里跟兰花骚情,把支援会战这正经事搞得跟过家家一样,传出去咱大队的脸面往哪搁? 也对我们大队的士气有影响,你看……,我这带队干部也难做嘛……要不是看在他是兰花对象的份上,换了旁人,我早叫民兵把他轰出去了!” 孙玉厚还没搭腔,旁边的田五先开了腔,一口烟喷在孙玉亭脸上:“你个瓜怂,有本事真叫民兵去赶王满银?他给兰花背个行李、递口水,碍著谁了?碍著你家吃了还是喝了?跟士气屁关係没有!” 这话跟巴掌似的扇在孙玉亭脸上,他脸皮一阵青一阵红,嘴张了几张,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还真没这胆子——罐子村的大队长王满江就在后面走著,再者,队伍里谁也没说王满银碍事,他不过是想拿话挤兑他哥。 他哥好面子,说不定就会训斥兰花几句,王满银自討没趣,自然就走了。 孙玉厚心里跟明镜似的,早看透了弟弟那点心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扭过头懒得理他。 王满银跑来和兰花拉话,虽然有人嘲笑他孙老汉,但更多的是羡慕! 他家兰花跟王满银交往后,可没少受他接济,粮食、麦麩不说,光那餵猪的法子,就让家里的猪崽长得油光水滑;儿子少安去县城的门路,前阵子还送来些木料,让家里有了掏新窑的指望。这样的女婿,打著灯笼都难找,他这弟弟纯粹是没事找事的怂货! 更让孙玉厚窝火的是,昨天从田福堂那儿听说,贺凤英——也就是孙玉亭那婆娘,居然拿五斤白面去换了会战大灶的白面票! 整个双水村,交白面换票的也就两三户,他们家都快揭不开锅,四处借粮了,还敢整这齣?孙玉厚越想越气,他们两口子就是狗屎。 孙玉亭討了个没趣,灰溜溜地钻回队伍前排去了。 队伍没往石圪节公社里头走,从公社旁边的土路拐了个弯,朝著李西沟村去了。 这次的基建会战,就在石圪节和李西沟交界的地方。 还没到地方,就听见高音喇叭“哇哇”地吼著,李西沟村那边的半山坡上,插著不少红旗,风一吹哗啦啦响,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產”的黄字,都標著各村大队基建工地,將来支援的各村全划片建设。 日头爬到头顶,队伍才磨蹭到会战工地边上。高音喇叭里的口號喊得震天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叫。半山坡上的红旗红绸子翻卷著,上面“学大寨”“抓革命促生產”的黄字刺眼得很。 公社的干事在路口拦著,按名册把各村分到了各自的地盘。罐子村和双水村挨著,都在靠近沟底的一片平地上。地上已经挖好了一排排土基,明摆著是要搭窝棚的地方。 王满江和孙玉亭被公社干部喊去开会,临走前嘱咐大伙儿先卸行李,赶快把窝棚搭起来,不然今夜得唾露天。 男人们从牛车上扛下钁头铁锹,甩开膀子就开始刨土平地基;婆姨们三五成群,七手八脚地把铺盖卷往一块儿凑。 装口粮的牛车直接赶去了集体大灶,各村大队都有几百號人要吃饭,灶上的人忙得脚不沾地。 王满银刚放下行李,正想往双水村那边瞧瞧,就被开完会回来的王满江瞪了一眼:“满银!瞎跑啥?过来搭窝棚!”他脖子一缩,悻悻地转回来,抄起一把铁锹帮著铲土垫地。 第130 章 动员大会 .双水村那边,兰花正和几个婆姨扯著麻绳,想把两床旧被单绷在旁边的树干上,好歹能挡挡毒日头。 她抬头瞥见王满银被队长吆喝著干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又赶紧低下头,飞快地拽著绳子,生怕被旁人瞅见那点心思。 孙玉厚拿著钁头,闷头跟几个老汉一起平整地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著皱纹往下滚,砸在地上,“滋”地一声就没了。 日头跟下了火似的,烤得地上的黄土烫脚,光著脚能直接烙出燎泡。 男人们乾脆脱了褂子,光著脊樑挥汗如雨,汗珠从脊梁骨上滚下来,时不时咒骂几句干部们净折腾人。 婆姨们的蓝布褂子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子骨。 都过了中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可谁也没吭声——这光景,喊饿也没用,一切行动得听指挥。不信你看看四处散站著的民兵,防范著一切不稳定因素。 孙玉亭也开会回来,脸上倒带著股亢奋劲儿,胳膊上的红箍套十分显眼,举著胳膊喊:“都精神点!搭窝棚快点!大灶上己在做饭,等吃完饭,四点开全员大会! 公社白书记有指示,要讲话!还有教育批评大会,会后,大家趁著士气高,奋战到九点……。”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跟蚊子嗡嗡似的。 谁也没想到,第一天来,从村里步行十几里已累的人仰马翻,连饭都不没吃,就得自己盖窝棚。 等会又是要开劳什子会,还得连夜动工,这太煎熬了些,怕吃不消啊。 总算在三点钟前,各村各大队的窝棚都搭建起来了。 简易的土坯墙,四处漏著风,顶上盖著茅草和麻袋布,里面可不宽裕,二十多个人挤一间,只留中间的过道了。 王满银分到个靠里的位置,大家闹哄哄的摆弄著行李。 王满银刚把铺盖铺开,就有人喊著排队打饭。 村民们各自从包袱里摸出碗筷,在各队的大灶前排起长队。 王满银领了两个黑饃、一个黄饃,还有一碗萝卜汤,清汤寡水的,萝卜块切得老大。 他苦笑一声,这点吃食,別说熬夜干活,怕是撑到天黑都难。但有啥办法,跟著隨大流做才是正途。 吃完饭,洗了碗筷,就听见有人扯著嗓子喊集合,要去那边听喧讲。王满江站在大队旗下,几名选出来的干事,在大声吆喝著整队。 双水村那边,孙玉亭的嗓门最亮:“双水村的都过来!排好队!要进场了!大家要遵守纪律,有人盯著哩,破坏秩序要吃瓜落的” 在激昂的喇叭音乐中,各村的队伍排得歪歪扭扭,慢悠悠地往坪里挪。 宣讲场地在半坡上一块平地上,搭了个土台子,上面摆著张裂了缝的破桌子,后面插著面褪了色的旗帜。 慢慢的,干部们组织著村民进了场,在各自划定区域排队站著,不时有人来回穿梭,被干部们训斥。 王满银也瞅著空子,悄悄挤到双水村队伍里面,挨著兰花后面站定。 兰花低著头,可不敢搭理这个没脸没皮的傢伙。手里绞著衣角,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肩膀却悄悄往他这边靠了靠。 两人没说话,用眼神交流著,嘴角都微微上扬,四周村民都议论著这里看到的情况。 日头往西斜了斜,但还是很晒的,白明川才带著公社干部,表情严肃的走上台。 他穿著件打补丁的中山装,腰里扎著根宽皮带,走到台前,手往下压了压,等声音小了些,才咳嗽两声开了腔。 “社员同志们: 大家静一静!今天,我们遵照上级指示,在这里召开举行,思想主义教育,用实际行动建设我们家园, 当然,有一小部分敌人是沉不住气的,所以我们要教育他们,要……。 发挥我们当家做做主的气势,让日月变新天……。 当前,……的弦一刻也不能松。现在,我宣布,……正式开始!打倒……敌人!……胜利前进! 白明川书记讲完后坐回后台,这次主持大会的是公社副书记徐治功。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別著支钢笔,手里攥著卷红纸写的稿子,往土台中央一站,咳嗽两声,全场立马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樑上的乌鸦叫。 “现在,把公社和各村里的『不安分人员』全部带上来!”他的陕北腔裹著风往四下里撞。手挥舞的很有气势。 专干扬高虎跑到台边,朝下面喊了几句。 干事就从角落里將各村被带来一些代表推拉上台来。 有男有女,脑袋上都戴著纸糊的高帽子,上面用墨汁写著罪名,黑糊糊的字刺得人眼疼。 王三狗也在里面,脑袋耷拉著快到胸口,眼睛盯著脚尖,高帽子歪到了一边。 扬高虎带头喊口號:“打倒……!”台下人跟著喊口號,上面的人缩著脖子,耷拉著脑袋,不敢乱动。 王满银看著这狂热的气氛,心里头一阵发麻又发寒,他算见识了,昨天要不是被支书担保下来,站在上面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他还看见了那个用枪托砸他的那名队员刘彪子,也持著枪在维持著秩序,凶厉的眼神让人心寒,王满银眼里也闪著冷芒。 人员被带下去后,天已经擦黑了。公社干部又拿著稿子讲了一个钟头的劳动的意义,翻来覆去就是让大伙儿鼓足干劲,爭取提前完成基建的土方任务。 直到太阳落得只剩个尾巴,才宣布散会,让各村回去准备夜班。 往回走的路上,人多眼杂,王满银趁乱拽了兰花一把,把她拉到旁边的土崖下。他从挎包里摸出四个白麵饼子,塞到兰花手里:“你吃俩,给叔带俩,夜里干活,没点实在东西顶不住。”又拧开水壶,倒出半碗红糖水,递过去:“喝点,缓口气。” 兰花没推辞,接过来就著红糖水,三两口吃了俩饼子,又把剩下的用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要带给爹。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身上的乏劲好像都去了一半。 工地上,不知啥时候点起了无数火把,橘红色的火苗躥得老高,映红了半边天。夜风吹过沟谷,带著股土腥味和汗味,远处已经传来了钁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叮叮噹噹”声——有人已经开始连夜干活了。 第131 章 有啥可说的 火把插满了整个基建会战工地,噼啪作响,把黑夜烧出一个个晃动的橘红色窟窿。空气里混著黄土、汗腥和燃烧的松油味儿。人影在火光里拉晃著,扭曲著,像皮影戏。 偶尔有集体劳作拉號的声音,但更多的是沉默不语的劳动。 孙玉厚在一处低洼地里挖土。?头抡起来,落下,只啃掉一层土皮。 他觉著自个儿的身子像被抽空了的麻袋,软塌塌的。 从后晌三点多啃了那两个黑饃、一个黄饃,灌了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到现在夜至少快八点了,肚里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在家时,这点吃食也能顶一阵,可这工地上,活计重得像山,几下就把那点油水耗干了。 那边孙王亭在田埂火把边,乾瘪的宣讲,喊口號,鼓舞著大家的士气。 “抢晴天,抓阴天,鹅毛细雨当好天,月亮底下当白天”。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鼓足干劲,力爭上游,爭取会战胜利”。 但声音中似乎也有气无力。 此刻孙玉厚听到这些口號,没有感到鼓舞,而是感到心慌,手脚一阵阵发冷,微微打著颤。 ?头把儿攥在手里,滑腻腻的,使不上劲。耳朵里嗡嗡响,旁边田五的嘟囔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受不下咧,得缓口匀和气……”田五拖拉著?头,深一脚浅一脚朝土埂子那边火把田埂地方挪,那边蹲著几个累瘫了抽旱菸的人。 他都不会思考了,正想著也过去休息会,不然非瘫趴不可。 正迷糊著。孙玉厚觉著衣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他木木地转过头,远处火光跳跃照耀里,看见兰花担忧的脸。 “大,歇歇吧,看你脸煞白的。”兰花的声音带著闷腔,伸手就去接他手里的?头。另一只手顺势搀扶著。 孙玉厚没力气爭,由著闺女把?头拿走。兰花搀著他的胳膊,把他扶到火光照不见的一处土坎坎后面。 这里背风,也避人,但有些阴冷,让冷饿交加的孙玉厚皱了一下眉头,他更愿去田五那一边的火把旁,抽一锅烟,也许会更好受一些。 但兰花已搀扶到了这里,他只得一屁股坐下,腿脚打著抖,胃里像有只手在拧,揪心地疼,额上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冰凉的。 兰花把水壶递过来,是王满银那个军绿色的水壶,在暗处也泛著点光。 “大,先顺顺口,等下……”兰花的言语在孙玉厚耳中有些飘忽。 他也顾不得问这水壶咋在兰花手里,渴得嗓子冒烟,接过来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人渴了饿了,真没力气回话。 一股甜丝丝的暖流滑进喉咙,孙玉厚猛地愣住了。 这水壶里是红糖水!这金贵东西,庄户人家只有女人坐月子才捨得喝上几口。他惊疑地看向兰花。 兰花没说话,又从怀里掏出个用手绢包著的东西,塞到他手里。隔著布,都能摸出是饃,还是暄软的白麵饼! “你……你这女子……跟满银……”孙玉厚想说什么,责备闺女不该乱要人家东西,更不该这么浪费。 可飢饿像火一样烧著他的五臟六腑,那白面饃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的手不听使唤地打开了手绢,露出两个雪白的饼。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它白的耀眼。 兰花关切的眼神让他说不下去,嘆口气,低下头,大口咬了下去。 白面的香甜瞬间充满了口腔,嚼了几下就迫不及待地咽下去,那饃好像自己滑进了空落落的胃里。 三五口,一个饼就下了肚。接著是第二个。噎住了,就赶紧再灌一口温热的红糖水。 两个白饃下肚,又灌了几大口糖水,孙玉厚觉著一股热气从肚子里升腾起来,迅速传遍了四肢百骸。 刚才那心慌手抖、浑身发冷的感觉,眨眼间就没了。身上有了力气,晚风吹在身上,也不再是刺骨的冷,反而有点舒坦。 而此刻,整个工地上的热闹喧囂才真切起来。人叫喇叭喊的声音也匯聚在上空。很真实。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看清闺女兰花一直蹲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大,好些了没?” “嗯……好些了。”孙玉厚的声音恢復了点中气,他掂了掂手里的水壶,又看看兰花,“这……是满银给的?” 兰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小声说:“他非让带上……说带来的那点吃食顶不饿,你年纪也大了……。你……。他……他有办法,不让別人瞅见。” 孙玉厚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壶盖拧紧,递还给兰花。 他想说点啥,比如“不能总占人家便宜”,或者“这后生也太能折腾”,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王满银是真把他们放在心上的,还有啥能说呢。 刚才那两个饼、那壶糖水,是实实在在救了他的急。在这能把人熬废的工地上,这点“折腾”显得那么珍贵。 “你……自己也留点吃,別光顾著我。”孙玉厚最终只闷声说了这么一句。 “俺晓得,满银也给俺准备了。”兰花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甜意,她把水壶小心地抱在怀里,“大,你再歇会儿,俺去看看那边架子车装土装得咋样了。” 孙玉厚看著闺女消失在火光阴影里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觉得浑身是劲。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头,重新走向那片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低洼地。?头抡下去,这次结结实实啃进黄土里,挖起一大块。 土埂子那边,传来田五有气无力的信天游调子,断断续续的: “……蓝格莹莹的天上……飘白云…… 咱受苦人……何时能翻身……” 孙玉厚没吭声,只是更用力地挥起了?头。黑夜还长,火把还在烧。 第132 章 这会战,也没那么可怕! 天还麻阴阴的,东边山峁才泛起鱼肚白,工地上的大喇叭就“刺啦啦”响了一阵,接著便吼起了《大海航行靠舵手》,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歌声在空旷的山沟里撞来撞去,夹杂著各村干部吆喝起床的哨子声、叫骂声,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工地边缘一处单独圈出来的窝棚前,两个扛著步枪的民兵缩著脖子跺著脚,嘴里哈出白气。 这窝棚比社员们住的更破,门口连个挡风的草帘子都没有。 专干杨高虎背著手走过来,眉头拧成个疙瘩,对著其中一个高瘦、一脸凶推的民兵沉声道:“刘彪子,你昨黑里又动手了?王家庄那后生胳膊肿得老高,告到公社去了!你这是甚作风?要注意影响!” 刘彪子脑袋耷拉著,脚尖碾著地上的土疙瘩,握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那小子不服气,欠收拾……” “收拾?你是民兵,不是旧社会的护院!再这么蛮干,你就给我回村里种地去!”杨高虎训斥了几句,又转向窝棚,提高嗓门喊:“王三狗!出来一下,你家里人给你送铺盖和口粮来了!” 窝棚里窸窸窣窣一阵响,王三狗蔫头耷脑地钻了出来。 连日来的批斗和飢饿,让他眼窝深陷,脸上没一点血色。他眯缝著眼,適应著外面微弱的光线,等看清来人,身子猛地一僵,失声叫道:“娘?咋……咋是你来了?” 只见他老娘,一个头髮花白、身子佝僂得像棵枯树的老婆子,正拄著根棍子,颤巍巍地站在晨风里。 她肩上扛著个破旧的铺盖卷,用麻绳捆著,勒得她瘦削的肩膀更显单薄。 老婆子没接儿子的话,费力地把铺盖卷卸下来,放在王三狗脚边,喘著粗气说:“里头……里头裹了点口粮,你交到大灶上……甭……甭饿坏了身子。哎……我回了,你……你好好的,听干部的话……改造。” 她说完,浑浊的眼睛乾涩地眨了眨,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便转过身,拄著棍子,一步一挪地沿著来的土路往回走。 她那佝僂的背影在晨曦中慢慢缩小,像要融进黄土地里。 王三狗愣愣地看著老娘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忽然,他像是被火钳烫了似的,跳起脚,朝著罐子村的方向破口大骂:“王二狼!王四牛!我日你先人!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让娘走十几里地来送粮!你们等著!等老子回去,非削死你们不可!” 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横飞,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往日里对家里的拖累和伤害。 旁边站著的刘彪子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杨高虎皱著眉头喝道:“行了!王三狗,喊甚喊!赶紧拿了东西,把口粮送灶上去!一会儿还要上工!” 这时,开饭的號声“滴滴答答”地响了起来。各个大队的村民像听到指令的蚂蚁,从各自的窝棚里钻出,拖著疲惫的身子,在各村干部的吆喝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队,朝著冒热气的大灶方向挪动。 王满银端著个搪瓷碗,隨著罐子村的队伍慢慢往前蹭。 打到饭的村民己四散走开,东一堆西一伙的凑在一起吃。 王满银苦著脸看著碗里两个黑饃和一个黄饃,还有一碗菜汤。黄饃还好,虽然有粗糙感,但至少带有玉米的清甜香。而黑饃不止刺嗓子,掉渣这么简单,入口又涩又苦。嚼著还费劲,真想扔了。 他环视一圈,看到了目標。他瞅准机会,身子一矮,灵活地钻了过去,凑到了兰花和孙玉厚身边。 孙玉厚正低著头,用粗糙的手指捏著个黑饃,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嚼得很慢,眉头因为黑饃的涩苦而微微皱著。 他抬眼瞥见王满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低声嘟囔道:“满银……唉,可不敢这么糟蹋东西……那红糖、白面……金贵著哩。” 他话里带著责备,可眼神里却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和后怕。昨夜里要不是那俩白饃和红糖水,他这把老骨头怕是抬著回窝棚,哎,老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近些,压低声音:“叔,你就把心放宽到肚里吧。灶上这点吃食,清汤寡水的,哪能顶得住这重活?我晓得轻重,东西虽然精贵,但能吃到嘴就不能算亏。” 兰花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个顏色稍好些的黄饃飞快地塞到王满银碗里,又伸手把他碗里那个黑黢黢、带著麩皮的高粱饃抓了过去。 孙玉厚也闷声不响地把自己刚领的黄饃换给了王满银。他们都晓得,王满银胃娇,吃惯了细粮,那又糙又涩的黑饃他咽不下去。 王满银看著碗里多出的两个黄饃,心里热乎乎的,没再推辞,低下头大口吃了起来。 正吃著,不远处传来贺凤英略显尖利的声音:“哎呦,这白面饃就是暄乎,吃著就是不一样!” 只见她故意把手里的碗举得高了点,那个比黄饃白净不少的白面饃很是显眼。 她一边嚼,一边得意地朝孙玉厚这边瞟了几眼,似乎在炫耀没有他家接济白面,照样吃得上白面饃。 孙玉厚把脸扭到一边,装作没看见,只是闷头喝自个儿碗里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吃完饭,兰花把那个军绿水壶递给王满银,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都……都喝完了。” 王满银接过来,顺手掂了掂,嘿嘿一笑:“喝完就对了,你们不喝完,我还不高兴哩。” 说著,他又像变戏法似的从那个洗帆布挎包里掏出两个竹筒,一粗一细,粗的拳头大,一尺来长。细的也就大拇指粗,一巴掌长。就地取材做的盛水容器,封口倒严实,能听到里面晃荡声。 他將两竹简塞到兰花手里,声音压得更低:“粗筒里是糖水,细筒里……装了点儿散酒,给叔上工抿两口,解解乏,活活血脉。” 兰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在这里,他还能带进酒,太不可思议了!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竹筒,紧张地四下瞅了瞅。 孙玉厚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这后生,胆子大,门路野,可这心……也是真细,真热乎。 就在这时,王满银又飞快地从挎包里摸出个小纸包,迅速塞进兰花的挎包里,动作隱蔽而熟练。兰花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挎包盖子按好。 孙玉厚猜到了,那布包里多半又是白面饃。他看著王满银那张带著几分惫懒却又透著真诚的脸,再感受了一下自己昨夜吃了白饃后至今仍有余力的身子骨,心里忽然觉得,这难熬的基建工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日头渐渐升高,工地上红旗招展,高音喇叭里的口號喊得震天响,新的一天的劳动又开始了。 第133 章 大灶帮工 日头越爬越高,毒辣辣地烤著工地,黄土坡上浮起一层晃眼的热浪。 王满银被分到沟底一段坡地,活儿是给架子车装土。一辆破旧的架子车停在土堆旁,车辕子都用铁丝缠著。 跟王满银一起装土的是两个面生的后生,看年纪不到二十,瘦精精的,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褂子,估摸是外村来的。 三人谁也没说话,各自抡起铁锹,吭哧吭哧往车里甩土。黄土乾燥,一锹下去扬起老高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这时,推架子车的人拉著空车回来了。王满银抬眼一瞅,乐了——正是脑袋耷拉著的王三狗。王三狗把空车拉到土堆旁,累得跟滩烂泥似的,张著嘴大口喘气,汗珠子顺著脏兮兮的脸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 王满银给旁边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压低嗓子说:“快,紧著点装,让他歇不成。”说著手下铁锹挥得更快了。 两个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但也跟著加快了动作。三把铁锹上下翻飞,黄土“唰唰”地往车里填。 王三狗气还没喘匀,眼见车子又快装满了,气得直翻白眼,嘴唇哆嗦著想骂人,可眼睛瞥见不远处土坎上端著枪来回溜达的民兵,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苦著脸,认命地扶起车辕,套上绊绳,咬著牙,弓著腰,把沉甸甸的车子一步步推走。 车轮子在鬆软的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王三狗的身子几乎弓成了九十度,小腿肚子都在打颤。 瞅著王三狗推车走远了,王满银停下铁锹,用袖子抹了把汗。他左右瞅瞅,见监工的民兵没往这边看,便变戏法似的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自己先叼上一根在嘴里,然后递给旁边两个后生一人一根。 两个后生脸上一喜,看著那干部香菸,眼睛都直了。这烟可是稀罕物,他们平时抽的都是自家种的旱菸叶子,哪见过这阵仗?两人迟疑了一下,飞快地接过香菸,没敢立刻点著,而是小心翼翼的塞进了衣服口袋里,准备等歇工时再美美地享受。 王满银划著名火柴,自己点著了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串烟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开了腔,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俩后生听见: “唉,要说这王三狗啊,可真真是罐子村的一害。从十二三岁起,就没正经下地干过一天活,整天在外头晃荡,坑蒙拐骗,吃喝嫖赌抽样样俱全。 回到家里,更是耍横充愣,打骂爹娘,欺压兄弟,把他老娘家那点家底都快折腾光了。你们说,这种人,拉来受教育,冤不冤?” 两个后生听著,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了。 俗话说,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刚才接了人家那么金贵的烟,这会儿又听说是对付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二流子,那点儿犹豫立刻烟消云散了。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后生啐了一口唾沫,低声说:“哥,你放心,咱心里有数了。对这种货色,就不能让他轻省!” 於是,等王三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地把土推到指定地点倒掉,再拉著空车回来时,迎接他的又是三把挥舞得飞快的铁锹。车子几乎没停稳,黄土就“哗哗”地往里装,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王三狗累得眼冒金星,看著王满银他们,气得牙痒痒,可看看远处的枪口,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扶起车辕,继续玩命地推。 一趟,两趟,三趟……王三狗只觉得两条腿像灌了铅,嗓子眼渴得冒烟,眼前一阵阵发黑。 临近中午,日头晒得地皮发烫。工地大灶那边,几个巨大的蒸笼冒著滚滚白气,厨房管理员急匆匆找到正在灶旁棚子下喝茶的武装干事杨高虎: “杨干事,不好了!灶上帮忙抬蒸笼的那两个『坏分子』累晕过去了!眼看就要开饭,人手不够了,得赶紧再找两个人来顶替!” 杨高虎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大灶上的活儿他最清楚,比工地上抡钁头还熬人。 一两千人的饭食,从早到晚不得閒,尤其是抬那几十斤重的大蒸笼,靠近火灶,又热又累,壮劳力也顶不住。 他噌地站起来,朝不远处正闭眼休息的民兵刘彪子喊道:“刘彪子!赶紧的,去工地上找两个『坏分子』来灶上帮工!要快,耽误了开饭,唯你是问!” 刘彪子不敢怠慢,端著枪小跑著就衝进了工地。他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著那些戴著“帽子”的身影。一眼就看到了正弓著腰、死狗一样推著架子车的王三狗。 “王三狗!”刘彪子一声吼。 王三狗嚇得一激灵,差点瘫软在地,赶紧立正站好:“到!” “现在,立刻!滚到大灶上去报导!”刘彪子语气凶狠。 王三狗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竟然露出更苦的神色——虽说推车累,但至少在路腿软脚麻的瘫上一会,但到灶上,別人看著,会累趴的。 但命令就是命令,由不得他反抗,只得连滚带爬到田埂边,拿起自己的破挎包。 刘彪子目光一扫,又看到了刚卸完一锹土,正拄著铁锹歇气的王满银。 他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適的“坏分子”,想著王满银以前也是“二流子”,虽然王满仓支书將他保了下来,但他也是“坏分子”是要“照顾”一下的,便衝著王满银喊道:“王满银!你也去!灶上缺人手!” 第134 章 偷白面饃 王满银眉头一皱,指了指架子车:“我今天的任务是装土……” “任务改了!现在就去!”刘彪子不耐烦地打断他,往前逼近两步,枪托似乎无意地晃了晃,眼神带著威胁。 王满银看著刘彪子那架势,知道拗不过,心里暗骂一句,只好也拿起自己的帆布挎包,拍了拍身上的土,跟著刘彪子往大灶方向走去。 王三狗见状,偷偷咧了咧嘴,幸灾乐祸不言而喻。 大灶设在工地边缘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上,支著几个巨大的帐篷。离得老远就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著粮食蒸煮的味道和煤烟味。 几十口大锅冒著热气,几十个妇女和十几个被派来帮工的“坏分子”正忙得脚不沾地。和面的、切菜的、烧火的、抬蒸笼的,个个汗流浹背,脸被灶火烤得通红。 刘彪子把王满银和王三狗交给灶上一个管事的胖婆姨,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那胖婆姨指著堆得小山似的蒸笼,对王满银和王三狗说:“你俩,负责把蒸好的饃抬到那边案板上去,空了再把生饃笼抬过来上灶!手脚麻利点!” 王三狗一看那摞起来比人还高的蒸笼,以及灶膛里熊熊燃烧的火焰,脸就苦了下来。 王满银也没吭声,知道这活儿不轻鬆。他脱下外面的褂子,只穿著一件汗衫,走到蒸笼前。 一股灼人的热气熏得他睁不开眼。他和另一个帮工的老汉合力,喊著一二三,用力抬起一笼刚蒸好的黄饃。 沉甸甸的蒸笼烫手,即使垫著破布,也感觉手心火辣辣的。两人咬著牙,一步一步把蒸笼抬到几米外的案板上,再由等在那里的妇女们把饃捡到笸箩里。 抬完一笼,又是一笼。汗水像小溪一样从王满银额头淌下,迷住了眼睛,汗衫很快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中间只跑出去一次,拿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几口水,又赶紧回来。灶上的其他人见王满银话不多,干活却实在,不偷奸耍滑,对他印象倒不错。 反观王三狗,则是另一番光景。抬了一笼就嚷嚷著要去茅坑,回来没干几下,又说渴得要命,跑去水桶边舀水喝。 跟他搭伙抬笼的一个老娘们气得直骂:“懒驴上磨屎尿多!王三狗,你是属漏斗的?光吃不拉,光喝不干?再磨洋工,看我不告诉杨干事收拾你!” 王三狗嘴上应付著“这就来,这就来”,动作却磨磨蹭蹭。 直到刘彪子又转悠过来,瞪著眼吼了他几句:“王三狗,你找死是不是?再耍滑头,今晚教育会给你加餐!”王三狗这才嚇得缩起脖子,勉强加快了动作,但嘴里依旧嘀嘀咕咕,一脸不情愿。 王满银看著王三狗那副德行,心里冷笑,也懒得理会,只是埋头干活,心里有著另外的算盘。 下工的號子“滴滴答答”吹响时,大灶后厨上的忙碌也接近尾声。灶台前的案面上是摆开架势迎接村民的到来。 王满银刚和那老汉抬下最后一笼黄饃,只觉得两个膀子又酸又沉,像是卸下来不是蒸笼,而是两座山。 他靠著堆柴火的土墙根蹲下,从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大前门”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肺里,才觉得那股子乏劲稍微缓过来点。汗顺著鬢角往下淌,全身仿佛蒸了个桑拿。 王三狗也瘫坐在不远处,拿个破草帽扇著风,瞅见王满银那累瘫的样儿,咧著嘴嗤笑:“满银,你说你图个甚?抢著干,多干,能多给你记一分工?傻不傻!你给我一根烟,我教你怎么混……” 王满银没搭理他,眯著眼吐烟圈。倒是那个管事的胖婶子,提著个大铁勺路过,听见了,冲王三狗啐了一口: “呸!你个懒怂还有脸说別人?人家满银干活一个顶你俩!满银,歇会儿,缓缓劲,等下社员们就涌过来了,还有得忙。”她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放白面饃的案板那边传来一声惊叫: “呀!不对数!白面饃少了!少了八个!” 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整个大灶上忙活的人都愣住了,手里的活计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黑饃黄饃没个数,有几千个,一时可数不清。 可白面饃金贵,哪个村交了多少白面,换多少票,灶上都有数,整个工地能领白面饃的人,也就四五十个,加上干部,队长,也才百十个,还有专门人清点发放的。 发放时更是专人盯著,每个都是有主的。这一下子少了八个,可不是小事! 胖婶子脸色一变,赶紧小跑过去看什么情况。 这时,武装干事杨高虎也闻声赶了过来,听了情况,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扫了一眼渐渐朝大灶聚拢过来的各村队伍,立刻对跟著的民兵下令:“去拦住村民,午饭推后二十分钟,现在把灶区给我围起来!在事情弄清楚前,谁也不准隨便进出!” 几个民兵立刻持枪散开,拦住了出入口。有人往外跑,去通知村干部维持秩序。 杨高虎站到一块大案板上,居高临下,犀利的目光扫过灶上每一个人,声音冷硬:“咱们內部出了问题!八个白面饃,不是小事! 谁拿的,现在自己站出来,承认了,算是主动交代,还能从宽处理。要是让我搜出来……”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那就是破坏会战,性质就变了!” 第135 章 诬告,不知悔改 灶上一片死寂,只有大锅里煮菜的咕嘟声和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没人吭气,个个都低著头,心里打鼓。 杨高虎等了几秒钟,见没人承认,失去了耐心,大手一挥:“搜!先从身上搜起!” 民兵们上前,挨个搜身。王满银配合地举起手,他身上就一件湿透的汗衫,一条单裤,口袋空空,什么也藏不住。其他人也一样。搜身自然一无所获。 “搜他们的铺盖卷和挎包!”杨高虎又下令。大家的挎包衣物和水壶都堆放在灶棚不远处的空地上。 民兵们开始翻查那些破旧的衣服和挎包。突然,一个民兵喊了起来:“杨干事!这里有!” 他手里高举著一个破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挎包,挎包敞著口,能看见里面赫然躺著几个发黄的白面饃!还冒著热气。 “那是谁的包?”杨高虎厉声问。 王三狗原本还在看热闹,等看清那个眼熟的挎包,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猛地跳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刚刚站起身的王满银,尖声叫道:“是他!是王满银栽赃我!杨干事,是他害我!我的包和他的包放在一起!肯定是他趁我不注意塞进去的!” 王满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冤枉,他摊开手,看著杨高虎和眾人:“杨干事,各位婶子大爷,我王满银今天干活咋样,大家都看在眼里。我当间就出去一趟喝水,再说,我穿这一身,能藏住八个饃?” 不等杨高虎说话,那胖婶子先把大铁勺往锅沿上一磕,叉著腰站了出来:“杨干事,我给满银作证!这后生从过来就没偷过懒,一直跟我这儿抬蒸笼、搬东西,汗珠子摔八瓣儿,连口水都是抽空跑去喝的,完事立马就回来!他哪有工夫去搞那些歪门邪道?” 她转而瞪著面如死灰的王三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倒是你王三狗!一会儿嚷著拉屎,一会儿喊著尿尿,一会儿又渴得活不下去要喝水,来回跑多少趟?谁知道你溜达的时候干了啥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看就是你手脚不乾净,还想赖別人!” 其他几个灶上的妇女也纷纷附和:“就是!王三狗就属他事多!”“满银娃实在,不会干这事!” 王三狗百口莫辩,急得直跺脚,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冤枉啊!杨干事!我真没偷!我敢发誓!是王满银坑我……” 杨高虎看著眼前这一幕,又瞅了瞅一脸委屈的王满银和贼眉鼠眼、素有恶名的王三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嚎什么嚎!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好说的!带走!先关起来,等开饭后再处理!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刘彪子和其他两个民兵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扭住王三狗的胳膊。 王三狗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嘴里还在不住地嚎叫:“冤枉啊……王满银你不得好死……你陷害我……” 王满银站在原地,看著王三狗被拖远的背影,脸上依旧是那副受了委屈的无辜表情,心里却冷冷一笑。 他目光掠过正使劲扭著王三狗的刘彪子,那个砸过他一傢伙的民兵,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这才只是开始。那一下枪托的帐,他迟早要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大灶上暂时恢復了秩序,社员们的队伍已经涌到了近前。 王满银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肩膀,重新走向那热气腾腾的灶台。日子还长,在这黄土坡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日头过了中天,毒辣劲儿却没减多少,晒得工地上腾起一股股虚晃晃的热浪。大灶上乱鬨鬨的午饭时辰总算过去了。 社员们拖著步子回窝棚或者阴凉处歇晌,留下满地狼藉。空气里还飘著饃味和菜汤的寡淡气息,混著汗味儿和黄土的腥气。 杨高虎蹲在灶棚阴影里,三两口扒完自个儿那份饭,把铝製饭盒往地上一蹾,抹了把嘴。 他眉头锁得死死的,这光天白日的,王三狗居然想浑水摸鱼,偷窃精贵的白面饃,胆子可真不小。也太没把他放在眼里,当基地会战是过家家。 他越想越气,尤其他在案板上,让人自首,答应从轻处罚,王三狗还无动於衷,真当他是菩萨不成。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旁边一个民兵吩咐道:“去,把王三狗提到我那棚子里去。”又指了指另一个,“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不大工夫,王三狗先被推搡著来了。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汗透,脸上又是土又是泪痕,糊得一道一道的。一进这当做临时审问用的窝棚,腿肚子就转筋,差点没瘫在地上。 杨高虎坐在个破马扎上,脸沉得像锅底:“王三狗,说说你作案动机,是不是对公社不满,想破坏会战的大好局面?” 王三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扯著嗓子嚎,唾沫星子乱飞:“杨干事!青天大老爷!冤枉死我咧!借我八个胆子也不敢偷灶上的白饃啊! 是王满银!肯定是他把饃塞到我挎包里的!他跟我有仇,他害我哩!” 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磕地,咚咚响。 “害你?他咋害你?眾目睽睽,谁能把八个大饃塞你包里不被瞅见?” 杨高虎语气冰冷。 “我……我哪知道他用啥法子!反正就是他!他记恨我!杨干事,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王三狗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杨高虎眉头一皱,厉声喝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这个时候了还想陷害別人!” 他扭头又指了指一个民兵,“你去叫王满银也过来一趟。再把刘彪子给我找来! 第136 章 为「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加更!谢「爆更撒花」 片刻工夫,王满银掀开草帘子进来了。他脸上也带著劳累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看见跪在地上的王三狗和沉著脸的杨高虎,他愣了一下,隨即站直了身子:“杨干事,你找我?” “嗯。” 杨高虎应了一声,盯著王满银,“王三狗说是你栽赃他,把白面饃塞他包里的。你有啥话说?” 王满银一听,脸上瞬间涨红了,不是心虚,是那种受了莫大委屈的激愤。他跺了跺脚,声音都提高了八度:“杨干事!这话从哪儿说起?灶上的婶子和老汉都可帮我作证……。 灶上多少双眼睛看著?八个白面饃,不是个小数目,我身上就这件单衣裳,还汗流浹背的。 藏一个都鼓囊,我能藏八个?我中间就趁老汉歇脚时,跑去喝了一次水,来回屁大工夫,我能干成这事?这不是往死里坑我吗?” 他说得又快又急,胸口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像是真被这凭空污衊气得不轻。 杨高虎没吭声,仔细打量著王满银。这后生虽然以前是个“二流子”,但今年开春以来的確变了样,连村支书都力保他,可见是好的。 今天在灶上干活確实卖力,他是看在眼里的,没有怨气,更没偷奸耍滑。 而且王满银这话在理,八个饃,目標不小,眾目睽睽之下栽赃,难度太大。 这时,刘彪子也低著头进来了,喊了声“杨干事”。 杨高虎转向他,语气严厉起来:“刘彪子,我问你,中午我让你去叫两个『坏分子』来帮厨,你怎么把王满银也叫来了?他算『坏分子』吗?” 刘彪子心里一慌,支吾著说:“当时……当时时间紧,我看他跟王三狗站一块儿,另外,一时也没看见其他坏分子,就……就一块儿叫来了。想著也就一个多小时的事……” “胡闹!” 杨高虎猛地一拍旁边摞起来的麻袋,发出“嘭”的一声响,“王满银是跟著罐子村大队来的普通社员,是王满仓支书亲自担保了的!你凭啥把他当『坏分子』使唤?你的政策纪律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刘彪子被骂得脖子一缩,不敢抬头,嘴里嘟囔:“我……我错了,杨干事。” 杨高虎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一脸冤屈的王满银和死狗一样的王三狗,心里基本有了判断。他冲王满银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满银,你先回去歇著吧。这事儿很清楚了,有人是坏到骨头里了。” 王满银像是鬆了口气,但还是带著气,冲杨高虎鞠了个躬:“谢谢杨干事明察!哎!真是……” 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王三狗,眼神复杂,似乎有点恨铁不成钢,又像是懒得再理会,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棚子里只剩下杨高虎、刘彪子和王三狗,还有门口的两个民兵。 杨高虎看著王三狗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头火起。人赃俱获,证据確凿,这王三狗不但死不认帐,还胡乱攀咬,企图矇混过关,这性质就更恶劣了。 这说明他压根没把自己犯的事当回事,更没把会战的纪律放在眼里。 “王三狗!” 杨高虎的声音冷得像冰,“给你机会你不要,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你这是抗拒改造,又诬陷他人,罪加几等了!” 他站起身,对刘彪子命令道:“把他给我关进小黑屋去!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接近!你也仔细反省自己行为。哼!我这就去向白书记和徐主任匯报情况!” 所谓的“小黑屋”,就是工地边缘一个废弃的旧羊圈,半截塌了,剩下半截用石头和木棍胡乱堵著,里面阴暗潮湿,散发著霉味和羊骚气。 刘彪子正憋著一肚子火没处发,听到命令,恶声恶气地应了一声“是!”,上前一把揪住王三狗的后脖领子,像拖死狗一样把他往外拖。 王三狗这下真慌了,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杨干事!我冤枉啊!我真没偷!是王满银害我!你不能关我啊……娘啊……救命啊……” 哭声悽厉,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传出去老远。 一些还没休息的社员听见动静,从窝棚里探出头来张望,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摇头嘆息,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面露惧色。在这黄土坡上,可不敢犯错误,更不敢乱来,否则就是这样下场。 王满银回到罐子村的窝棚区,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掏出香菸。 远处王三狗的哭嚎声隱隱约约传过来,他像是没听见,划著名火柴,点著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天空。 刘彪子把王三狗狠狠摜进小黑屋,锁上门,嘴里骂骂咧咧:“狗日的,还敢嚎!再嚎饿你三天!” 王三狗的哭声变成了压抑的呜咽,渐渐低了下去。 (致“爱吃耙肉饵丝的蓝贝儿”大大赏“爆更撒花”!拜谢! 山丹丹开花红丹丹艷, 蓝贝儿的礼物暖心间。 耙肉饵丝香飘千里远, 撒花声里把歌来献。 天上的云彩追著雁, 你的支持我记心间。 信天游唱得喉咙甜, 这份情分比蜜还黏。 祝:事成! 愿成! 拜谢大大! 第137 章 日头落山羊迴圈, 后晌,日头偏了两桿子高,毒劲儿却没咋减,明晃晃地照著千沟万壑。 工地上的大喇叭歇了晌,只剩下钁头刨土、铁锹铲地的“哐啷”声,还有拉土架子车軲轆压在虚土上的“吱扭”声,闷得人心慌。 王三狗偷白面饃还攀咬王满银的事儿,就像一股风,早就刮遍了工地的角角落落。歇晌的时候,各村窝棚里都在嚼咕这事。 “罐子村那王三狗,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敢摸到大灶上偷白饃?” “听说人赃俱获!八个哩!胆子忒肥!” “他还赖人家罐子村那个王满银,说人家栽赃?” “屁!灶上胖婶她们看得真真的,王满银干活一个实诚,汗就没干过!王三狗倒好,屎尿屁事多,来回溜达,不是他是谁?” “就是!杨干事眼睛亮堂著哩,没信他那鬼话!关小黑屋了!听说己上报……。” “王满银也是倒霉,被刘彪子那二桿子硬拉去帮厨,还惹一身骚……刘彪子也不是个好的,惯会狐假虎威……。” “不过话说回来,王满银今年像是换了个人,听说在村里挺安生……还有大贡献呢!” 这些閒话,自然也钻进了双水村人的耳朵。兰花一下午都心神不寧,抡钁头的手都软绵绵的,她担心著满银,別又挨打哩! 好不容易熬到中间歇气儿的哨子响,她撂下傢伙什,也顾不得擦汗,就急匆匆往罐子村工地那边跑。 她在沟沿上找见了王满银。他正跟几个人一起,把坡上刨下来的土装车,汗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樑上。 “满银!”兰花喊了一声,声音带著急慌。 王满银回过头,看见是兰花,咧嘴笑了笑,对旁边人说了句“歇口气”,就趿拉著鞋走过来:“咋了?慌里慌张的?” 兰花把他拉到个土崖背阴处,掏出手帕递给他擦汗,压低声音问:“俺听说……王三狗那事……他还赖上你了?没事吧?”她眼睛里的担忧快溢出来了。 王满银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顺手塞进自己裤兜,满不在乎地说:“咳!我能有啥事?清者自清!灶上胖婶、还有一起抬蒸笼的老汉都能给我作证。杨干事明察秋毫,一看就知道是王三狗那赖皮狗乱咬人!”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放心吧,脏水泼不到我身上。倒是那傢伙,这回有他受的。” 兰花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可嚇死俺了……你说这王三狗,咋就这么坏!” “坏种一个,迟早遭报应。”王满银哼了一声,看看日头,“快上工了,你赶紧回去,慢点走,別摔著。” 说著,又悄悄从挎包里摸出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著的东西,飞快塞到兰花手里,“拿著,垫补一口。” 兰花摸出是块的白麵饼子,心里一暖,没再推辞,紧紧攥在手心,“我和“大”可没受罪,力气足的很……。” 她给了王满银一个甜甜微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下半晌的活儿更熬人。日头西斜,光线变得昏黄,人的影子拉得有些虚晃。孙玉厚老汉正闷头刨著一处硬土疙瘩,就听见旁边“噗通”一声,接著是几声惊呼。 他扭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田五!只见田五瘫坐在地上,手里的钁头摔在一边,脸色蜡黄,嘴唇乾裂爆著白皮,身子跟打摆子似的簌簌发抖,额头上全是虚汗。 “万有!万有!你咋啦?”孙玉厚赶紧扔下钁头,几步跨过去,蹲下身一把扶住田五,旁边几个老汉也围了过来。 田五眼皮耷拉著,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声音跟蚊子哼似的:“没……没事……玉厚哥,头晕,……歇……歇过这阵劲就行……老嘍,不中用嘍……”话没说完,又是一阵粗喘。 孙玉厚看著老兄弟这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又累又饿,加上天热,顶不住了。 他想起自个儿昨黑里那心慌手抖的滋味,不由得一阵后怕。 他冲围过来的人说:“没啥大事,累脱力了,我照看就行,大伙儿散散,別聚堆,让干部看见不好。” 等人散开些,孙玉厚把田五连拖带抱地挪到旁边一个土坎坎的背阴处,让他靠著崖壁坐稳。田五脑袋耷拉著,浑身软得像根麵条。 “哎,万有啊!我们不再年轻了,过了硬扛的年纪了”孙玉厚苦笑著。 田万有是田五的原名,他在他那一家子堂兄堂弟中排行第五,又是双水村的乐天派,擅长唱信天游和编链子嘴(顺口溜)。 无论是在眾人打枣时节、村民筑坝工地,还是过年闹秧歌时,他都能现编现唱,为寂寥的乡村生活带来欢乐。 所以大家叫他田五,原名倒少有人知道了。但和孙玉厚这么些老一辈人都是在乱世中相互扶持著过来的,有著一份真情在。 田五也虚弱的回应著,但言语糊混不明,身体不著力。 孙玉厚左右瞅瞅,见没人特別注意这边,这才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那个细竹筒。 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飘了出来。他把竹筒凑到田五鼻子底下晃了晃。 田五昏沉中闻到酒味,鼻子抽动了两下,眼皮勉强抬了抬。 “喝吧,就剩这一口底子了,提提神。”孙玉厚压低声音,把竹筒口凑到田五嘴边,脸上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这玩意儿,关键时刻真能顶事! 田五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哆嗦著手想自己拿,却使不上劲。孙玉厚托著他后脑,小心地把那最后一口酒给他灌了进去。 烈酒下肚,一股热流窜开,田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蜡黄的脸上总算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顺畅了些。 他缓了几口气,刚想说啥,孙玉厚又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半块白面饃,迅速塞到田五手里:“悄声的,赶紧吃了!” 田五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那雪白的饃,又抬头看看孙玉厚。 飢饿压倒了一切,他也顾不得问,抓起饃就往嘴里塞,几口就吞咽下去。饃噎在喉咙口,他使劲捶了捶胸口,才顺下去。 “白面……玉厚,你……”田五喘匀了气,声音有了点力气,眼里满是惊疑。 孙玉厚赶紧摆手,示意他別声张,脸上露出憨厚又带著点狡黠的笑:“甭问,甭问,吃了就行。”他重新塞好竹筒塞子,小心地揣回怀里。 田五靠在土壁上,感受著肚里那点粮食和酒带来的暖意,身上也不再筛糠似的抖了。 他歇了半晌,长长嘆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油灰,看著孙玉厚,幽幽地说:“玉厚啊……俺看出来了……你家兰花……没找错人……王满银那后生……是真稀罕你们一家子……,兰花有福哟!” 他这话没头没尾,但孙玉厚听懂了。田五这是猜出那酒和白面饃的来路了。在这能把人熬垮的工地上,这点“不合规矩”的东西,就是救命的玩意儿。 孙玉厚没接话,只是掏出菸袋锅子,按上一锅烟末,递给田五:“来,咂一口,缓缓劲。” 田五接过菸袋,就著孙玉厚划著名的火柴点著,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眯著眼,望著西边那轮变得柔和起来的日头,半晌,用他那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哼起了信天游,调子依旧带著那股子苦中作乐的劲儿: “日头落山羊迴圈, 受苦人儿把家还…… 脊背朝天手刨土, 为的就是肚儿圆……” 歌声飘荡在黄昏的工地,和著远处劳动的號子,融进了这片苍茫的黄土坡里。 第138 章 不识抬举 又是一天夜间会战散工。 高音喇叭里收工的號子吹得嘶哑,工地上喧闹起来,火把的光在疲惫的人流中晃动。兰花把铁锹扛在肩上,隨著双水村的人群,慢慢往窝棚区挪。 身子骨是乏的,胳膊腿像灌了铅,酸胀得紧。 但奇怪的是,肚子里有底,心口是暖的,並不像旁人那样晕头昏脑,有气无力、双目无神。这段时间的会战,强度是大,可她兰花没受大罪,甚至有些享受。 想起王满银,她心里就泛起一股甜丝丝的暖意。 那个男人,一有时间往她身边凑,甜言蜜语让她沉醉,还变著花样给她和“大”塞吃食。 白麵饼子、暄软的白饃、冲水的红糖,甚至还有几回尝到了酸溜溜的山西老陈醋,也呡了几口辣嗓子的烧酒,偶尔还能摸出颗金贵的奶糖含在嘴里。这日子,累是累,但不苦,还有了嚼头。 她“大”孙玉厚,这半个月脸色反倒比在家时还好了些,皱巴巴的脸上竟有点红晕,眉头也舒展开了去。 兰花有次夜里路过“大”干活的地界,甚至听见他低声哼了几句信天游,调子轻快。应和著田五的高亢的歌声。 兰花知道,她“大”这辈子,除了年轻时跑马帮那阵,能吃几口白面饃,就再没像这几天这样,几乎天天能见到白面,时不时还能抿上一口小酒解乏。 快走到双水村妇女窝棚时,旁边一个黑黢黢的窝棚帘子一掀,钻出个人影。天色暗,兰花没看清脸,只觉那人影直衝她过来。 “兰花!”一声带著山西口音的呼喊,让兰花脚步一顿。 是二妈贺凤英。兰花心里立刻像塞了把乾草,堵得慌。 她对这个二妈,和少安、少平他们一样,亲近不起来。 当这个持著山西口音的女人来到她家门后,就把他们他们一家从主权的老窑里赶出来。 在以后的年月里,他仗著念过几天书,根本不把他们家人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拿很脏的话骂他母亲,並且把他早已亡故的爷爷的名字也拉出来臭骂。 直到前不久,少安在他又一次骂他家里人时,把她狠狠揍了一顿,打得鼻子口里直淌血,他才停止对他家这么放肆的辱骂。 现在这个二妈已经从窝棚那边走了过来。贺凤英在兰花面前站定,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点假:“兰花,尔个(现在)才收工?准备回窝歇著了?” “嗯,二妈,有啥事?”兰花声音平平的,不想多搭话。 贺凤英上上下下把兰花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两声:“哎呦,俺们家兰花真是长大了,出落得越发俊俏了,瞧这身段,这脸盘,红是白白的,怪不得有人托我说媒哩!” 她以前还真没正眼瞧过这个闷声不响的大侄女,如今借著火光细看,才发现兰花模样周正,身子结实,脸上透著健康的光泽,確实是双水村拔尖的姑娘。 她往前凑了凑,压低些声音,带著几分炫耀:“有天大的好事!今儿后晌,上山村的支书专门找到你二爸,说他家老三,今年二十一,长得敦实,干活是一把好手!还念过初中,眼下在村里当会计哩!家里光景好,有六孔新窑……” 话没说完,兰花扭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懒得说。她不想听这女人在这胡唚。 明知道她和王满银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还来添堵。这是个长辈做的事么。 贺凤英见兰花竟敢给她甩脸子,顿时火冒三丈。她惯常的刻薄劲儿压不住了,提高嗓门,衝著兰花的背影就骂开了: “你个死女子!给脸不要脸!你当你是个啥金贵人? 那罐子村的二流子王满银有啥好?游手好閒,逛鬼一个! 你瞅瞅这会战工地上,他哪天不是蹭到你们碗边,拿他的黑饃换你们的黄饃?呸!一个大男人,干这事,也不嫌害臊!趁早断了那心思,找个正经庄户人才是正道!” 兰花的脚步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发抖,但她没回头,反而加快步子,一头钻进了自家妇女的窝棚帘子里。 窝棚里其他婆姨已经回来几个,正瘫在铺上哼哼,见兰花进来,也没人多问。她们也听见了外面的责骂,有些同情的看向兰花。 贺凤英站在外面,气得胸口起伏,自觉失了面子,又不敢真追进窝棚里去闹,只能对著黑黢黢的帘子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 “不识抬举的东西!山支书家那么好的光景你看不上,偏要跟个逛鬼!有你哭的时候!等著瞧!” 她骂骂咧咧地,扭身踩著脚走了。工地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沟底传来的几声狗吠。 窝棚里,兰花摸黑坐到自己的地铺上,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王满银傍晚悄悄塞给她的一颗奶糖,糖纸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她紧紧攥著那颗糖,贺凤英那些恶毒的话像风一样从她耳边刮过,却没在她心里留下多少痕跡。她只知道,满银对她好,对“大”好,这就够了。 外面的世界再艰难,她心里却有一块地方,是甜滋滋、暖烘烘的。 她剥开糖纸,把糖块塞进嘴里,一股奶味慢慢化开,驱散了全身的疲惫。 耳边也迴响著王满银的话“给你,你就吃,再囉嗦,我锤你” 是啊!他就知道欺负她,胸前还隱隱传来酸感!坏人。 第139 章 谁拿了我的枪! 今天是公社基建会战的最后一天,上午的活计比较鬆快,大伙儿脸上都带著笑,在进行著基建最后的收尾工作。 公社干部也在对整个会战工程,进行质量检查和验收,整个工地洋溢著喜悦的气氛。 下午还会召开总结大会,表彰在会战中表现突出的集体和个人,同时可能还会有一些庆祝活动,如组织文艺表演、集体聚餐等,以庆祝会战的顺利结束。 公社书记白明川陪著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副主任张有智,沿著新修整好的梯田埂子边走边看。 “冯主任,张副主任,您瞧这片,”白明川指著眼前一段水渠,声音洪亮,“石头都是从李西沟那边拉来的硬料,水泥勾缝,保准能顶得住明年的春水。” 冯世宽穿著件四个兜的干部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頷首:“嗯,成绩是显著的。石圪节公社的同志们辛苦了。这基建成果不错,质量也过硬,这充分说明了,『农业学大寨』的精神是无比正確的!值得全县推广。” 他身旁的张有智也跟著附和,脸上堆著笑。 工地上的人都偷著瞅县上的领导,手里的活没停,嘴里却多了几分活络话。“听说下午要开总结会,还要表彰先进集体和个人!” “那可不,听队长说,县里领导也会出席!” “不知道咱村能不能评上先进?” 就在这当口,一阵突如其来的吵嚷声打破了工地尾声的平静。起先只是几个人的叫骂,很快就像滚油锅里泼进了水,炸开了锅。只见不远处的沟底平地上,人影晃动,有人追打,有人躲闪,还有人试图拉扯劝架,场面眼见著就要失控。 白明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才的些许得意荡然无存。在这县领导视察的关键时刻出乱子,简直是往他脸上抹黑。 他强压著火气,对身旁的武装干事杨高虎沉声道:“高虎!快去看看!是哪个村的?把闹事的……都给我先控制起来!像什么样子!” 旁边的杨高虎早把枪往肩上一挎,瓮声瓮气地说:“好的白书记,我这就过去!” 说著,朝旁边一招手,十来个民兵“哗啦”一下围过来,都端著56式半自动,跟著他就往骚动处跑。 混乱的中心,王满银確实狼狈不堪。他那件旧褂子被扯开了半拉,袖子也快掉下来了,脸上蹭了好几道土印子。 他像条泥鰍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躲闪著王三狗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的追赶。 王二狼是个黑壮汉子,王四牛则一脸横肉,两人一边追一边骂:“王满银!你个狗日的!敢害我兄弟!今天非卸了你一条腿!” 王三狗的老娘,那个头髮花白的老婆子,则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抢地:“丧良心的王满银啊!你不得好死!冤枉我家三狗偷饃……你把他往死里坑啊……你还我儿子……” 这娘仨是天刚亮那会儿摸到工地上来的。村里风言风语传得邪乎,说王三狗偷了灶上的白面饃,要被重判,甚至可能吃枪子儿! 他们嚇破了胆,一路打听找到关王三狗的地方。看守的刘彪子自然不敢放他们进去,隔著窝棚能听到外面呵斥。 王三狗在里面听见亲人声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隔著缝隙嘶喊,哭诉著是王满银栽赃陷害,让他们去找王满银討说法,帮他出面澄清。 王母抓住刘彪子子的裤角询问,是不是有这事。被刘彪子几句“王满银没有承认,我们是讲证据的” 娘仨立马红了眼,直衝冲就奔著工地上的王满银来了。他们想把王满银抓过来认罪! 刘彪子乐得看王满银倒霉,嘴上说著“不许闹事”,也跟著去看王满银的笑话。 王家母子三人很快找到了,正在平整地面的王满银。他们围著王满银,又哭又求,让他去跟领导说清楚,承认是冤枉了王三狗。 王满银哪肯接这盆脏水,一口回绝。王母见状,立刻变了脸,扑上来撕扯咒骂,王二狼和王四牛也动了手,这才引发了这场混乱。 王满银一边躲闪,眼角余光瞥见了站在人群外围、背著一支56半自动步枪正看热闹的刘彪子。 刘彪子嘴角掛著一丝冷笑,显然对眼前的景象十分受用。王满银心中雪亮,这事背后少不了刘彪子的煽风点火。他故意往刘彪子方向挤,看似慌不择路,实则慢慢靠近了刘彪子所在的位置,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这时,杨高虎带著民兵赶到了。“都住手!干什么!反了天了!”杨高虎一声怒吼,民兵们立刻上前,几下就把追赶打闹的人控制。 王二狼和王四牛还想挣扎,被民兵用枪托一顶,顿时老实了。王母则瘫坐在地上,继续嚎哭。 杨高虎脸色铁青,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衣衫不整的王满银和状若疯癲的王家母子身上。 “无法无天!统统给我带走!到指挥部说清楚!” 他一挥手,民兵们便推搡著王满银、架起王母和王家两兄弟,朝著临时指挥部走去。 杨高虎经过刘彪子身边时,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干的好事!回头再跟你算帐!” 刘彪子心里一虚,低下了头,悻悻地跟在队伍后面,也往指挥部走。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肩头,空的!又急忙往背上一捞,还是空的! 他浑身一激灵,头皮瞬间炸开,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变了调的尖叫: “谁拿了我的枪?” 第140 章 彪悍的兰花 刘彪子那声变了调的尖叫,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工地尾声那点鬆快气氛。 “枪!我的枪没了!谁拿了我的枪?!” 刚才还只是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面无人色、浑身乱抖的刘彪子身上。在这年头,丟枪,那是天大的事! 武装专干扬高虎的脸,唰一下变得阴沉无比。他返身一个箭步衝过去,声音都劈了叉:“刘彪子!你说甚?!枪咋能没了?你刚才背在身上的!” 刘彪子有些茫然的手脚乱摸,“”刚才还背在肩膀后,怎么,怎么……”他语无伦次。 “立刻封锁现场,向白书记匯报”杨高虎向边上民兵下令。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脸色也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厉声对白明川喝道:“白明川!立刻控制现场!所有人原地不准动!各村干部清点本队人数!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他转头对身边的通讯员命令:“马上跑步去公社,打电话给县民兵预备役团!立刻派人支援,封锁这一带!快!” 命令一下,整个工地像炸了窝的马蜂,顿时乱成一团。民兵们如临大敌,哗啦啦拉动著枪栓,把各个路口都卡死了。 高音喇叭也顾不上放音乐了,里面传来公社干部声嘶力竭的喊话,要求所有人待在原地,等候检查。刚才还洋溢著喜悦的工地,转眼间被一种紧张、恐惧的气氛笼罩。 王满银和王家母子三人,作为直接的衝突方,首当其衝被民兵重点看管起来,带到了指挥部旁边一块空地上。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下,事情闹的越大越好。丟枪?这可不是王三狗偷几个饃能比的了,这是重大的政治事件!够让刘彪子,王家母子喝一壶的,他可是受害者。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隨身空间,一柄56式半自动步枪斜搁在当中,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的心眼可不大。 兰花本来在双水村的队伍里,远远看见满银被带走,心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也顾不得许多,跟爹孙玉厚说了一声,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挤过人群,站到了王满银身边,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脸色煞白,但眼神里满是坚定。押送的民兵只是冷眼扫了一下,就看向远处。 王母这会儿也嚇傻了,坐在地上忘了哭嚎,呆呆地看著周围跑来跑去、神色紧张的民兵。 王二狼和王四牛更是怂了,缩著脖子,大气不敢出,刚才追打王满银的那股凶悍劲儿早没了影。 短暂的死寂之后,王母似乎回过味来,又把矛头指向了王满银。 她不敢再大声哭闹,而是压著嗓子,用那种哭丧似的调子絮叨起来,手指头恨不得戳到王满银脸上: “都是你……丧良心的王满银……要不是你害我家三狗,咋会出这事……你个扫把星哟……你不得好死……,俺们家要被你害死了……”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声音不大,但在周围一片紧张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兰花一直紧紧抿著嘴,听著王母那些恶毒的诅咒,看著王满银疲惫又无奈的脸,再想到这些天来的受的委屈和刚才的衝突,她胸口那股憋了许久的气,再也压不住了! 她猛地鬆开王满银的胳膊,一步跨到王母面前,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声音却像敲冰碴子一样,又冷又脆: “闭住你的臭嘴!老虔婆!你还有脸在这嚎丧?” 这一声吼,把王母嚇了一跳,也把周围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著温顺靦腆的孙兰花,能爆发出这么大的火气。 兰花指著王母的鼻子,眼圈通红,却是气的:“你还有脸说满银害人?你咋不撒泡尿照照你家王三狗是个甚货色!从小就好吃懒做,偷鸡摸狗,回到屋里打得你鼻青脸肿,还欺负兄弟,把好好一个家败成啥样?罐子村谁不知道?你们王家教出这么个东西,还有脸出来寻別人的不是?!” 王母被骂得张口结舌,想反驳,兰花却不给她机会,连珠炮似的接著骂: “上次满银好好在上工,是王三狗这个坏怂先诬告是坏分子!要不是罐子村的满仓支书明事理、敢担保,满银早就被冤枉了!这次在大灶上,多少人看著?满银干活实打实,汗流到脚后跟! 你家王三狗呢?滑得跟泥鰍一样,偷奸耍滑,手脚不乾净,偷了白面饃人赃俱获,还敢红口白牙地赖別人!你们老王家的良心都让狗吃了?还是你们一家子都是这號赖皮狗习性?!” “你……你胡说……”王二狼想帮腔。 “我胡说?”兰花猛地转向他,目光像刀子一样,“你们今天跑来闹,不就是听信了王三狗那鬼话?他要是清白的,公社能关他? 你们不去问问干部,反倒来欺负老实干活的满银?我看你们是看他好说话,想捏软柿子!我告诉你们,没门!我孙兰花今天把话放这儿,满银要是少一根汗毛,我跟你们王家没完!” 她喘著粗气,胸脯剧烈起伏,又转向已经懵了的王母,字字诛心:“你还有脸哭?你儿变成这样,就是你当娘的惯的!小的不是东西,老的也不讲理,一家子合起伙来欺负人! 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不怕唾沫星子把你们淹死?我要是你,早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还有脸在这丟人现眼!” 兰花这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又狠又准,把王家母子那点遮羞布扯得乾乾净净。周围被看管起来的村民,虽然不敢大声附和,但不少人都在暗暗点头,觉得兰花骂得解气。 王母被骂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剩下“呜呜”的乾嚎。王二狼和王四牛也耷拉著脑袋,不敢再看兰花。 王满银站在兰花身后,看著兰花像只护崽的母鸡一样挡在自己前面,为了他跟人拼命,心里那股暖流涌遍了全身,连刚才的紧张和疲惫都冲淡了不少。 他伸手轻轻拉了拉兰花的胳膊,低声道:“兰花,算了,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公社和县上领导会查清楚的。” 兰花这才慢慢顺过气来,但依旧狠狠瞪著王家的人,像一尊门神似的护在王满银身边。 这时,县民兵预备役团的人跑步赶到了,迅速接管了现场的警戒和搜查工作。气氛更加肃杀。所有村民被要求以村为单位集中坐下,接受逐一询问和检查。 冯世宽主任脸色铁青,在现场亲自坐镇指挥。丟枪事件,尤其是在他视察期间发生,性质极其严重,必须彻查清楚。 王满银和兰花坐在一起,他的手在挎包上轻轻摩挲著,目光扫过不远处像热锅上蚂蚁一样的刘彪子,又掠过那瘫软在地的王家母子,最后望向黄土坡上那轮开始西沉的日头。 工地上,只剩下民兵们急促的脚步声和干部们压低嗓音的询问声。 这场大会战必定龙头蛇尾,喜欢折腾人的干部吃些瓜落也是好的。 第141 章 后续的闹心事 枪,自然是寻不见的。 村民们被勒令待在原地,眼看著日头从西边山樑上一点点沉下去,天色由昏黄转为麻阴阴,最后彻底黑透。 民兵们荷枪实弹,把工地翻了个底朝天。新修的梯田埂子、搭窝棚的土坯堆、烧火的柴草垛,连茅厕都没放过。村民们被集中在空地上,挨个搜身,连个布角都翻遍了。有人带的锄头、扁担,但凡沾点“棍状物”的边,全被没收在工地边上堆成了小山,说等查清了再发还——谁都知道,这多半是要不回来了。 月盘升到头顶,清辉洒在黄土地上,把人影拉得老长。枪影子都没见著。冯世宽早没了视察的兴致,黑著脸坐上吉普车,带著张有智回了原西县城。临走前撂下话:“三天之內查不出枪的下落,公社所有干部都给我写检討!” 白明川站在原地,脸比锅底还黑。等县里的车没影了,他转身就给了杨高虎一脚,“你个夯货!让你看好人看好枪,你倒好!现在枪没了,你让我怎么跟县里交代?!” 杨高虎耷拉著脑袋,任由白明川指著鼻子骂,一句不敢还嘴。“平时让你加强纪律,你当耳旁风!刘彪子那种货色,你也敢放他单独看押?现在好了!全公社的脸都让你丟尽了!”白明川骂了足有半个钟头,嗓子都哑了,最后一甩袖子,“事故责任人,从重从严处理!你也跑不了!” 村民们早被折腾得没了力气,飢肠轆轆,眼皮打架。村干部们挨了训,没好气地吆喝著:“都起来!背好行李!连夜回村!” 最终,人群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蔫萝卜,慢吞吞地站起来,背著各自的包袱,在民兵的监视下,沿著来路往村里挪。 王满银早就被放了,他走到兰花和孙玉厚身边,接过兰花背上的包袱,“我来背。” 王满银作为“受害者”之一,被匆匆询问一遍后,就被放了,就算他有委屈,也没人管他。他也跟著罐子村的队伍一起回了。 他跟兰花在岔路口分开,兰花眼巴巴地看著他,千言万语都堵在嗓子眼。王满银冲她挥挥手,咧嘴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等村民们都走光了,工地上的干部和民兵又疯了似的搜了一遍,窝棚的草顶都掀了,土都刨了三尺深,还是没见枪的影子。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留了几个民兵守著那堆没收的柴火棍棒,其他人都蔫头耷脑地撤了。 这事就像一块大石头砸进粪坑,溅起一身骚,却也没伤著王满银的根本。 他回到罐子村,依旧过他的日子,只是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他就是这么个小心眼的人。 每日里,他的活动轨跡就三条线:家、瓦罐窑、村委办公室。 旁人看来,这“二流子”算是被嚇被会战工地那一遭嚇破了胆,知道怕了。 前两天,村里第一窑瓦罐总算烧好出了窑。 结果嘛,强差人意。歪瓜裂枣的不少,就算合格的,釉色也斑斑驳驳,没几个是良品。 几个负责烧窑的老汉蹲在窑口,叭嗒著旱菸,脸上訕訕的。他们使尽了老辈传下的手艺,也就这成色了。 知青们可不服气,围著出窑的瓦罐指指点点,说得头头是道。苏成作为知青组长,拉著王满银分析:“满银哥,你看,主要是窑温不稳,和泥也不够筋道。俺们寻思著,下一窑,得改改章程。” 王满银拿起一个烧得有些变形的陶碗,敲了敲,声音发闷。他点点头:“你们也算进了点门道,有眼力了。 泥是骨,火是魂。咱这手工练泥,气孔多,泥里头疙瘩瘩瘩的,火一烧,容易裂。得想法子把泥弄匀实嘍,先前说的那个抽气泵,不能省,麻烦是麻烦点,可成品率高了才划算。这回你们实验,別愁麻烦。” 他又指著窑炉:“这老窑,就算修改过,但也有不足,火烧起来没个准头。 柴火劲儿短,不如煤,更不如炭。眼下搞不到煤,咱是不是先试著烧点木炭?炭火硬,还耐烧。” 几个老汉听著,互相瞅瞅,没吱声。这些王满银说的比他们在理。 还有釉料与坯体的匹配,还有装窑的改进……。王满银和知青们討论了大半天,才算结束。 第二窑,知青们摩拳擦掌要挑大樑。王满银乐得清閒,帮著指点指点、打打下手,有时乾脆就溜號了。 他本就是个惫懒性子,能坐著不站著,能閒著不忙著。老汉们也老实下来,不敢愣充师傅了,他们的技术真不咋样。 这日晌午,日头晒得人发懒。王满银溜达著到了村委办公室。支书王满仓正坐在条凳上,对著个帐本子发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满仓哥,歇会儿。”王满银笑嘻嘻地凑过去,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递了一支过去。 王满仓接过烟,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嘆气道:“唉,歇啥歇,心里头堵得慌。”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一支,靠在门框上:“咋了?还为上回会战那事闹心?” “可不就是!”王满仓一提起这个就来了气,“我和满江,这半个月往公社跑了三四趟,回回挨批!唾沫星子都快把我们淹死了!” 王满银做出关切的样子:“后来那枪……找著了没?王三狗他们家咋样了?” “找著?找个屁!”王满仓哼了一声,用力嘬了口烟,“你们走后,公社和县民兵团的人,把工地上每一寸土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老鼠洞都没放过,毛都没找见一根!邪了门了!” 他压低了些声音:“这事闹大了,县里冯主任拍了桌子,公社白书记差点被降职!总得有人顶缸啊。 第142 章吃相难看 王三狗这不省心的,数罪併罚,偷盗集体財物、破坏农业学大寨、还诬陷好人,判了八年!好傢伙,一个白面饃合一年的刑期!” “八年……”王满银咂咂嘴,“这人进去,半辈子就搭里头了。” “他那两个兄弟,王二狼和王四牛,”王满仓继续道,“扰乱生產秩序,衝击基建工地,判了半年劳改。他们那个老娘,年纪大了,没追究,可经这一嚇,回去就病倒了,没熬过十天,人没了。唉,好好一家人,就这么散了……”王满仓摇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觉得他们活该。 王满银默默听著,心里也说不上是痛快还是別的啥。他想起王三狗那副无赖样,想起他老娘坐在地上哭嚎的架势,想起王二狼、王四牛追打他的凶狠……种啥因,得啥果,怨不得旁人。 “那……丟枪的那个民兵刘彪子呢?”王满银问。 “刘彪子?”王满仓撇撇嘴,“那小子也倒霉!枪是在他手上丟的,还在县领导眼皮子底下! 这是重大事故!县里通报,公社直接把他开除出民兵队伍,还送去劳教半年。 武装干事杨高虎,管教不严,背了个大处分,今年提拔是甭想了。白书记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差点动了手。” 王满仓弹了弹菸灰,看著王满银:“所以说啊,满银,这人吶,就得心存善念,做人做事留一线啊!。 刘彪子那傢伙,以前仗著身份,得罪了多少人?下手没个轻重,仇家能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你看,不定是谁趁乱下了黑手,把他枪一摸,找个旮旯一埋……他这辈子就算完了。你能及时回头,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满银点点头,没接话。窗外,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著,吵得人心烦。窑厂那边,传来知青们和泥號子的声音,带著股不服输的劲头。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扔地上,用脚碾灭。“满仓哥,你忙著,我去窑上转转。” “去吧去吧,”王满仓挥挥手,“哎,对了,听说第二窑快装窑了?知青娃娃们能成不?” “知青们可是有文化的,理论学了,又跟著老汉们实践了这么久,现在心气高的很,让他们折腾去唄。” 王满银从村委回来,心里琢磨著王满仓的话,先去了村瓦罐窑厂,知青们正在捣鼓抽气泵桶,为第二窑实验瓦罐做准备,和他们聊了会,就回到了自己家。 他蹲在新窑內门口,手里拿著块砂纸,“刺啦刺啦”地蹲在里面,打磨著新做好的木头门欞。 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透过窗欞,落在刚抹平还带著潮气的黄土墙面上,泛起一层细碎的金光。新窑里还空荡荡的,飘散著泥土和木料的味道。 正干著活,忽听得院坝外头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自行车铃鐺响,夹杂著车軲轆压过土路的顛簸声。 他直起腰,从窗户洞望出去,只见两辆自行车前一后推进了院坝,带起一股风尘。推车进院坝的正是刘正民和孙少安。 两人去县城己近个把月,看来项目有进展,今天怕是来和他商量后继事宜的。 刘正民把自行车往窑门口一打立撑,人也跟著有气无力靠在车座上,扯著嗓子就嚷:“饿扁了,饿扁了!满银,快寻点吃的!我跟少安从县里蹬回来,早起就啃了两口冷饃,肠子都饿得打结哩!” 孙少安停好车,没多话,脸色看著有些沉,嘴唇乾得起皮。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四处张望著寻姐夫的身影。旧窑门敞开著,里面没人。 王满银放下砂纸,拍拍手上的灰,拉开门,走出新窑:“听见了,听见了,饿死鬼投胎也没你这么急吼吼的。屋里还有早上蒸的二合面饃,得热一下,很快。”说著把两人让进旧窑洞。 旧窑里还是老样子,炕上蓆子破著边,炕桌腿用木片垫著。 少安不用招呼,自顾自走到灶火口,蹲下身,熟练地抓起一把茅草引火,又添上几根硬柴,划著名火柴点著。 橘红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他年轻的脸庞明暗不定。他架上铁锅,添上水,把箅子放好,又从壁头的篮子里拿出几个二合面饃摆在箅子上,盖上锅盖。 王满银走到墙角的面瓮旁,掀开盖子,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两个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磕,手指一掰,蛋液“啪嗒”掉进碗里,蛋黄圆滚滚的。他拿起筷子,“噠噠噠”地搅和起来,准备等会儿做个蛋花汤。 刘正民脱了鞋,盘腿靠坐在火炕边上,摸出烟盒抖出支烟,拿著火柴划燃,“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烟雾繚绕,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抽了几口,重重地嘆了口气,那声音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烦闷。 王满银手上动作没停,抬眼瞥了他一下,心里沉了一声。 他又看向蹲在灶火前的少安,少安低著头,用烧火棍拨拉著柴火,火光跳跃,照得他紧抿的嘴角更显倔强,但整个背影却透著一股蔫蔫的劲儿。 “咋了?”王满银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显得有些沉,“这次去县里,养殖蚯蚓餵猪的项目……出岔子了,方案上面没看好?” “没出岔子,”接话的是少安,他依旧低著头,声音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项目好著呢。市里头来了好几个专家,还有技术员,一行十好几號人,阵仗大得很。 俺们提交的那套方案,他们看了,都说好,说很有搞头……后天,就要动身来咱双水村实地考察咧。” 內容听著是好事,可他那语气,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 王满银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碗,走到炕沿边,目光直直地看向烟雾后面的刘正民:“正民,你来说,到底咋回事?好事咋把你俩熬煎成这球相了?” 刘正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眼神躲闪了一下,才哑著嗓子开口:“专家……是来了,兴趣……也大得很。就是……就是……” 王满银心里那点猜测沉了下去,他打断刘正民,直接挑明了:“他们莫不是想“摘桃子” “摘桃子”三个字一出口,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那层窗户纸。 刘正民和孙少安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齐刷刷盯住王满银,里面全是惊愕。孙少安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窑洞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燃烧声,和锅盖上水蒸气“滋滋”往外冒的声响。鸡蛋碗摆在炕桌上,蛋液表面微微凝固了一层。 刘正民张了张嘴,烟差点从手里滑落,他乾笑一声,带著难以置信:“满银……你……你咋个知道的?这事……有些玄乎,回来这一路都没想好咋跟你开这个口……” 王满银扯了扯嘴角,拿起炕桌上的水瓢,舀了瓢凉水倒进锅里,“嗤”的一声,水汽冒了起来。“这有啥难猜的?项目是你们一手一摸搞起来的,如果成了,真不是小政绩,你们又是软柿子……。” 王满银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这灵魂在后世农科所待了那么些年,什么项目爭夺、成果剽窃的戏码没见过? 只是没想到,这年月,在这的黄土高原上,有些人的吃相也这么难看。 第143 章 院坝话暗沉(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锅里的饃热透了,鸡蛋汤也滚了两遭。少安端著饃和菜上桌,刘正民也把碗筷摆到炕桌上,王满银从柜里拿了一瓶好酒上来,“喝点,解解乏。” 刘正民伸手將酒接过来,拧开往瓷碗里倒“满银,你这傢伙,家里好东西真不少,这山西虎汾都捨得,我闻著流口水。” “有啥捨不得的,你是我朋友,少安是我舅子,喝到肚子里才是真情,来先干一个,给你们洗尘。”王满银手一挥,还颇有气势。 刘正民和孙少安都端起酒碗,豪爽的踫碗干了。陕北的汉子性格强悍,秉性豁达,豪爽仗义,没啥弯弯绕。 一碗汾酒下肚,全身通透,王满银手一指饃,好了,吃饭吧,別饿坏了。 刘正民和孙少安也不客气,呼嚕呼嚕吃起来,他俩是真饿了。 二合面饃带著点麦香,就著蛋花汤,刘正民和孙少安狼吞虎咽,很快就把肚子填了个半饱,脸上那股蔫劲儿才缓过来些。 王满银和两人又喝了几碗酒,一瓶汾酒见底,大家才心满意足的收场,还是少安勤快,麻利的收拾碗筷。 “走,到门口凉快些说。”王满银一抹嘴,率先起身。酒意有些上涌,在窑里显得气闷了些。 窑门前的院坝被日头晒得滚烫,刚洒过两瓢水,隱约间能见“滋滋”冒著白气,一股子土腥味儿混著水汽散开。 三人搬了三块青石板,就著窑檐的阴凉坐下,也能感受到丝丝凉风,比窑里愜意多了! 远处,瓦罐窑那边的號子声停了,只有几声蝉鸣扯著嗓子叫。 三个人就著渐凉的晚风,刘正民掏出烟来散一圈,烟气在微风中飘散,他也趁势说起了县城和市里农业局那些事。 “市里来的那些专家技术员,一行十好几號人,对我们上报的成果十分重视。 他们把咱们那套资料翻来覆去地看,又是算又是画的,又是开会討论……。” 刘正民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伸手从兜里摸出个摺叠好的文件,“最后给了这么个东西,说是结论。” 王满银凑过去,借著还没斜照的的日头看著。纸页边缘有些卷,上面印著黑字,標题倒挺正式——《关於蚯蚓养殖和蚯蚓乾粉餵猪技术结论评估要点》。 他一字一句念了两句,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鬆开“ “技术可行性结论……操作简单、成本低,適合农村推广……” “经济效益结论……降低养猪成本,提升效益……” “科学价值结论……填补国內蛋白饲料资源缺口,解决『人畜爭粮』……” 王满银念了几句,把纸往石板上一放,“这结论,跟咱先前琢磨的差不离嘛。” 咂咂嘴:“说人话就是,这法子能行?”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过话头,“说咱这蚯蚓好养,不费钱,农村人都能弄,还能用粪堆、麦秸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当饲料,算是个循环。餵猪也中用,能替下些豆粕鱼粉,猪还长得快,没坏处。” 孙少安在一旁听著,黝黑的脸上露出点笑意。这技术是他和刘正民听著王满银传授的理论,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能被市里认可,心里头自然敞亮。 “就给了这么个『结论』,没下文了,说法呢?”王满银追问,他总能问到点子上。 刘正民和孙少安对视了一眼,少安把头埋得更低了,使劲捻著那根草棍。 “说法?,”刘正民舔了舔嘴唇,嘆了口气,他抽著烟,眼睛瞅向落?的红日,“他们比我们要严谨,每天都是打电话请示上级,每天开会商討,我俩没参加几回,只有刚来时,方案解释时说了会……。” 王满银把纸递迴去,烟屁股在鞋底摁熄“他们开始起心了,这政绩可不小,在看到你只是个小小的副股级副所长,少安还是个农民苦哈哈,又没啥背景……” 刘正民的脸色暗了暗,嘆了口气:“前两天,市局来了个副主任,把我和少安叫去谈话。” 他模仿著那位领导的语气,拿腔拿调起来:“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这发现了不得!但技术还不完善,存在诸多风险……。” 刘正民又丧著气说起来“那副主任话锋一转,说这不是双水村一个村的事了,是全市、全省的农业发展的重大课题,为了更好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得让市里来牵头,深入研究……完善,统一管著,统一调配资源。” “哼,”王满银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说得比唱得好听!啥统一领导?说白了就是把你们的事抢过去,变成官面上的。一旦成了『市里的项目』,那功劳不就成了『市里的功劳』?你们俩呀,就从那技术发明人,变成跑腿打杂的“参与者”了!”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沉了下去。他姐夫这话虽说得糙,可道理一点不假,就像一把锥子,一下子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他不由得有些佩服地看向王满银,“姐夫,你咋一猜就中?他们就是这意思!话里话外,都把咱往边上推。” 刘正民苦著脸点头:“他们专家拿出一系列专业术语来说,咱这技术『不完善』,得让市里的技术员来『改进』,还得做『理论总结』。 就好比咱说『蚯蚓爱往湿土里钻』,他们非得说成『不同土壤ph值、温度、湿度对蚯蚓生长速率的影响研究』,拿著这些新名词挑刺儿。” “这有啥稀奇的?”王满银哈哈笑起来,眼神中透著冷意。“他们不挑点错,咋显出来他们能耐?到时候你们的报告得改得七扭八歪,看著高大上 最后成果报告上,原始创意或许还提你们一句,但『关键创新』『理论突破』『技术標准化』,那功劳,全得记在他们专家名下。没他们的『完善』,你们这技术就是『不成熟』的。” “可不是嘛,”刘正民垂头丧气地耷拉著肩膀,“他们一口一个『隱患』『不成熟』,可又说看好这技术,要往市局报,申请经费,成立个啥『市蚯蚓养殖技术攻关领导小组』。可从头到尾,没提我和少安往后咋安排。” 王满银嘬了口烟,烟圈慢悠悠飘上天:“这是老套路了。钱,得经他们手往下拨,咋花、花在哪儿,都得听工作组的,你们想自己做主?难! 东西,你们养的蚯蚓、磨的乾粉,还有那些记录,全成了『国家財產』,他们登册子管著,你们想看一眼,都得打报告!人,他们还得塞自己人进来,掺沙子似的,把你们俩的影儿都给遮了。” 他顿了顿,看著刘正民和孙少安:“到时候那领导小组,正副组长都是市局的专家技术员,你刘正民能混个组员就不错了,少安怕是连边都沾不上,顶多算个『打下手的』。 那些测数据、写报告、出去说嘴的活儿,全是市里技术员的,你们呀,就等著靠边站吧。 啥数据监测、报告撰写、对外宣传,全得由他们的人接手。 將来开大会介绍经验,准是『在领导小组英明领导下,一线同志辛苦劳动』,主次分得明明白白。” 孙少安攥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闷声闷气地说:“我也不是图啥名头,就是心里不服气……咱那技术明明好好的,啥毛病没有……咋到他们嘴里,就成了一堆毛病?” “他们要的不是毛病,是把功劳抢过去的由头。”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我原想著,他们吃肉,怎么也得给你们留口汤,没想到啊,他们是想连锅端!” “可不是咋地,”刘正民接话,“要不是田福军局长悄悄提点了两句,咱俩还蒙在鼓里,傻乐呢!”正民语气里多了点庆幸。 “哦?你们跟田局长搭上话了?”王满银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刘正民瞅了孙少安一眼,嘴角带了点促狭的笑,语气也活泛了些:“这还得多谢少安的『青梅竹马』,要不咱哪有机会跟田局长走那么近。” 孙少安脸一红,在刘正民胳膊上推了一把:“正民哥,说正事呢。” “好好好,说正事,”刘正民笑著摆摆手,“前两天田局长叫咱去他家吃饭,咱就把市局谈话的事跟他学了一遍。 田局长一听,就说这路数他清楚,还说他们后头还有招数呢。比如宣传的时候,故意把源头糊住。” “咋个糊法?”王满银追问。 “说是要在市里报纸、广播上吹,標题就弄成《我市农业科技创新结硕果,蚯蚓养殖技术取得突破》,里头净说『在市农业局直接领导下,专家们咋辛苦攻关』, 提咱俩的时候,顶多一句『得到双水村社员和农科所同志支持』,或者轻描淡写说是『最初的实践者』。这么一来,外头人就都以为,这功劳全是市农业局的,咱俩就成了执行者?” 刘正民一口气说完,又补充道:“田局长还说,他们还会拿著成果往省里报,去匯报的准是市局的领导专家,咱俩想沾边?门儿都没有。 匯报材料里,全是他们的照片、图表。省里领导要是问起开头咋发现的,他们就说受了双水村的『启发』,跟著就说咱这技术多粗糙,是他们投了多少人力物力才弄得『科学』『系统』『能推广』,这么一说,话全圆过去了。” 孙少安听得眉头紧锁,心里头那点不服气更重了,像是堵了块石头。 王满银没说话,只是又点上烟。日头渐渐往西沉下山峁,西边的天际彩霞满天。 “田局长说,他也在那小组里掛了个名,”刘正民的声音低了些,“说我在体制內,往后这次还能把县农科所的所长给我,或者调去县农业局当个科室主任。至於少安……” 他看了看孙少安,有些为难:“说是给些虚头巴脑的,比如评个村先进、公社模范啥的,再给点小好处……” “我不要啥模范,”孙少安瓮声说,“我就想让这技术好好的,能让村里人好点” 王满银嘆了口气:“等过些日子,这蚯蚓技术成了熟活儿,能往別处推了,功劳就全是市农业局的了。 你俩的名字,怕是就锁在最初的档案里,没人看得见。別处来学经验,学的也是『市农业局版本』,双水村?顶多算个『试点』罢了。” 孙少安猛地站起身,脚边的石子被踢得老远,在地上滚出“咕嚕嚕”的响。 他望著远处连绵的黄土坡,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们欺负人……” 王满银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一脸无奈的刘正民,把菸头摁灭在石板上,缓缓道:“这世道,有些事,由不得咱。 但有些事儿,也由不得他们只手遮天,等过两天,我去会会他们,你和少安没有实际好处……他们也落不著好。” 王满银脸上平静得可怕。 刘正民和孙少安更是惊的目瞪口呆,他们不认为王满银在说大话,只是惊骇於他敢和他们叫板。 少安连忙出声说“姐夫,可別乱来,他们都是领导,我们可只是农民。” “是啊,满银,事情还有还有转圜的余地,田局长也说了,他会帮著说一说,”刘正民也跟著劝说王满银。 王满银面色鬆弛下来,他话题一转,笑看著少安。 “什么情况,你的青梅竹马是你们村支书田福堂的闺女,田润叶吧,我记得兰花曾说过,你和她小时候可经常过家家……。” 孙少安扭捏起来,嘴里嘟囔著“我一直把他当妹妹,就是正民这傢伙爱起鬨,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少安哥,你吃饭了没有,我带了饃过来,你尝尝……”刘正民在旁模仿著田润叶的声腔,眼睛眨巴著,声音嗲嗲的,让人头皮发麻。 王满银哈哈大笑,孙少安红著脸跳起来“你个熊人,看我不锤死你……。” 风从沟里吹上来,带著点凉意,掀动了院坝中的欢声笑语。 第144 章 他得爭! 夜深得很了,窑洞里的油灯已熄灭。只有月头透过窗欞,斜照进土窑,斑斑点点的让人昏昏沉沉。 王满银早打起了呼嚕,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孙少安却睁著眼,瞪著炕顶熏得发黑的椽子。 土炕的蓆子带著些凉意,可他浑身躁得慌,翻个身,粗布褂子蹭过炕席,发出“沙沙”的轻响。旁边的刘正民睡得沉,嘴角还微微张著,怕是梦著啥好事了。 下午王满银和刘正民打趣他跟润叶的话,像颗石子投进了心里,漾开的圈圈涟漪到现在还没平復。 “嘿,少安,”刘正民侧过身,夜晚睡觉前还在调侃他,脸上带著促狭的笑,“咋不言传了?还想著你那『田螺姑娘』哩?我看润叶妹子对你可是实心实意,那眼神,嘖嘖,粘在你身上就下不来咧!” 少安当时脸是热,他狠瞪刘正民,瓮声瓮气地说:“你胡咧咧个啥!润叶……那就是我妹子!再说这话,小心我真捶你!” 王满银正旁边嘿嘿笑:“行咧正民,少安脸皮薄,你就別逗他了。不过少安,”他转向少安,语气认真了些,“润叶这女子,確实没得说,性子好,人也周正。你心里是咋想的,跟哥说说?” 少安闷著头不吭声,两只粗糙的手掌互相搓著,发出沙沙的响声。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能咋想?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这二十多天在县城,润叶隔三差五就来农技站寻他,有时带个白面饃,有时就是一瓢凉开水,看著他喝下去,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神,他再榆木疙瘩,也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了。 可他孙少安是个啥?土坷垃里刨食的泥腿子,一身粗布衣裳,满手的茧子裂口。 润叶呢?县高中学生,二爸还是县里领导,她明年要去黄原师范深造,將来是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差距,像东拉河两岸的土崖,高得让人眼晕。 “我……我能咋想?”少安终於抬起头,声音有些发乾,“人家是念书人,將来要吃公家粮的。咱就是个刨土的,別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她能认我当哥……,我都能笑醒” “话不能这么说,你也別把自己看的太低。”王满银坐直了身子,“事在人为嘛。你姐夫我当年还是个『逛鬼』哩,现在不也好好和你姐好上了,准备过日子呢?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虽说市里那些人想摘桃子,但终究是你和正民搞出来的名堂,这就是你的能耐!万一……万一事情还有转机,你可別灰心……?” “转机?”少安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姐夫,你別宽慰我了。市里那些人的做派,……咱能有些物质奖励就不错了。” 刘正民也嘆了口气,但也安慰说:“满银说得也在理,少安,你是有本事的,有这脑子,不比谁差!润叶妹子要真对你有心,也不会在乎这个。” “可……我在乎”,这话少安没说出口,他眉宇间有这个年龄承受不了的忧愁,他心里的疙瘩哪是几句话就能解开的。隨后几人都睡觉了,今天大家都乏了。 夜渐渐深了,刘正民和王满银的鼾声此起彼伏地在窑洞里响了起来。少安却毫无睡意,心里越想越闷,辗转反侧,最后他轻手轻脚地爬下炕,拉开窑门,走到了院坝里。 月亮被薄云遮著,透下些朦朦朧朧的光。山峁、树木、窑洞都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墙角根“唧唧”地叫著,更显得夜的空旷。 他靠著冰凉的新窑土墙蹲下来,掏出王满银给他的大前门,却没有点燃。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润叶的影子。 是她小时候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少安哥”“少安哥”叫个不停的模样;是她在县城高中操场上,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文文静静走来的样子; 是她把荷包蛋拨到他碗里时,那带著点羞怯又执拗的眼神;是她坐在自行车后架上,轻轻抓著他衣角时,那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若有若无的体温…… 心里头那股又甜又涩的滋味,像野草一样疯长。他不得不承认,这段日子,他朦朧的感觉,內心深处是有润叶的影子,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喜欢。 他这十七八的年纪,从没想过这事,现在被刘正民和王满银反覆提起,也勾起他的深思。反覆回忆和润叶的相处,应该,润叶也是心里有他的吧。 在县城时,有回他和润叶去城外游玩,润叶曾说,双水村的神仙山,传说是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为了人间的爱情而变成的。 所以爱情不应被世俗所阻挡。他当时没听明白,此刻在这寂静的夜晚,他思维格外清晰,似乎润叶另有所指,似乎他在暗示两人的未来。 可他却有点不敢面对这份喜欢,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只有跳出农门……”他喃喃自语,想起姐夫王满银不止一次跟他提过的这个词。 以前他觉得这念头太飘渺,可现在,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润叶身边,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这次蚯蚓养猪的事,是他离“农门”外最近的一次。虽然市里那些人手段齷齪,可田福军局长不是还掛名吗? 正民哥不是说他可能会当上所长吗?万一……万一这事还能有转机呢?姐夫不是也说,要去会会他们吗?姐夫最有能为的。 他孙少安是不怕吃苦,不怕受累,就怕爱他的润叶跟他一起吃苦,一点希望都看不到的苦。 现在,好像有那么一丝极细极微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了。为了这丝光,为了能配得上润叶那份心意,他得爭,得拼! 他抬起头,望著云层后面那轮模糊的月亮。月光虽然微弱,却固执地穿透云层,洒向这片沉睡的黄土高原。 第145 章 学校劳动 虽已进入秋天,但下午的日头依然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操场那片黄土地面浮起一层虚腾腾的白气,脚踩上去都觉得烫。 高二一班的劳动干事站在土台子上,手里捏著个皱巴巴的纸片,扯著嗓子分配任务,那声音在热浪里打著飘,有些失真。 “……听好了!咱们班,就今儿下午,包干后山那面坡,新规划的梯田! 男同学,有力气的,都去挖土、推车!女同学,手巧的,负责铲土上车! 最后大伙儿一块上,用夯石把地基给砸实在嘍!都给我打起精神!任务不轻,后山那片,要整出三亩像样的梯田,谁也別想躲清閒!听清楚了没?” “清楚啦——”底下的回应拖拖拉拉,带著少年人被暑气蒸出来的懒散和不情愿。 日头正烈,晒得人头髮蒙。学生们蔫蔫地聚在一处,有的拿著破草帽使劲扇风,有的蹭到墙根那点可怜的阴影里,蹲著不肯起来。 劳动干事清了清被尘土呛得发乾的嗓子,开始点名:“李红卫、王强!你俩,再带三个人,去一號土块那儿,往深里刨!铁杴都给你们磨快了,別惜力气!” 几个被点到名的后生瓮声瓮气地应了,耷拉著脑袋去墙角那一堆工具里翻捡。 “张梅、刘芳!你俩管著推土车过来倒土的地坎,可別清扫好了,土往埂子那边送,別铲得歪七扭八的!” 两个女学生撇撇嘴,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啥,慢腾腾地去拿铁杴。 劳动干事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在一起的杜丽丽和田润叶身上,扬了扬下巴: “杜丽丽,田润叶,你俩——铲土上推车。就在土堆边上守著,车来了就装,別让车空跑等著!” 杜丽丽眼睛一亮,脸上立刻有了笑模样,扯了田润叶一把就往工具堆小跑过去,回头还衝著土台子上那个皮肤黝黑、身板结实的劳动干事飞了个眼风。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活儿轻省,不用满坡跑,找处能遮阴的地儿站著就能干。 她利索地捡起两把铁杴,递了一把给田润叶:“喏,咱俩的。铲土上车,这活儿还算顾惜人。” 她朝土台子那边努努嘴,压低声音,“黑娃那人,还行,知道照顾咱。” 田润叶没吭声,默默接过铁杴。木质的杴把被太阳晒得烫手,她却没什么反应,只扛在瘦削的肩上,跟著蠕动的人群往后山走。她的心思,早就不在这黄土坡上了。 杜丽丽用胳膊肘碰碰她,凑近了,声音里带著揶揄:“咋?魂儿让你那『少安哥』勾回双水村了?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 田润叶脸上一热,伸手就去拧杜丽丽的腰:“叫你胡说!少安哥就是……自小一起长大的。” “发小?”杜丽丽挤眉弄眼,“发小能让你这几天吃饭都不香?我可见过,那天在农技站门口,你瞅他的眼神,都快拉出丝来了,粘糊得紧!” “你再瞎说!看我不撕你的嘴!”田润叶耳根子都红透了,转身要去捂杜丽丽的嘴。 杜丽丽“咯咯”笑著躲开,两根乌黑的辫子在身后活泼地甩动。“逗你玩儿呢!不过说实在的,孙少安那人,看著是挺实在,身板也壮实,干活肯定是一把好手。” 田润叶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一丝甜意。少安哥是结实,那天在二爸家,他埋著头,一口气吃了四碗撅面片,胳膊上的肌肉鼓绷绷的,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 两人这一笑闹,似乎驱散了些午后的沉闷和疲乏。但杜丽丽没说错,少安哥昨天和县里刘正民骑著自行车回村了,她的心好像也空了一块,跟著少安骑的自行车,一路飘回了双水村。 她的好朋友杜丽丽,在这原西县高中是个顶活跃、顶惹眼的女子,跟不少男同学都能说得上话,打起交道来落落大方。 班上难免有些风言风语,今儿传杜丽丽跟哪个班长钻了喜笑顏开,明儿又传她跟哪个劳动干事眉来眼去。 杜丽丽自己却浑不在意,有一回甚至对悄悄来宽慰她的田润叶说:“怕甚咧?年轻人嘛,心思活泛点咋了?就得自由自在,追寻自个儿心里想要的东西!难道像有些人,整天捧著社论念,挑著粪担子,一辈子窝在这山圪嶗里,就有意思了?” 她还直勾勾地问田润叶:“润叶,你老实跟我说,你谈过恋爱没?心里头……到底有稀罕的人没?” 当时把田润叶臊得满脸通红,跺著脚就跑开了。她这个年纪,对男女之间那种朦朦朧朧的感情还懵懂著,从没敢细细思量过。 可杜丽丽的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平静的心湖,不由自主地盪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偶尔静下来,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身影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就是孙少安。 她和少安哥自小光著屁股一起耍大,相处起来像家人一样自然、亲切。 当杜丽丽说起“相亲相爱的终身大事”时,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理所当然就是少安哥那张黝黑、带著憨笑的脸。 这次少安哥来县里参加农技培训,待了二十多天,她几乎天天都能瞅见他。 他高挺的身材,黝黑而坚毅的脸庞,高直的鼻樑,还有干活时那粗壮有力的、仿佛有使不完劲儿的臂膀……这一点一滴,混合著从小到大数不清的温暖回忆,像家里酿的陈年枣酒,在她心里悄悄发酵著,让她有些晕乎乎的,又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以至於少安哥走后的这个晚上,她躺在二爸家乾净却冷清的炕上,翻来覆去,大半夜都合不上眼。 后山的坡地上,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男同学们喊著不成调的號子,用镐头奋力刨著坚硬得硌脚的山土,另一些人则推著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刚刚初步平整的田基上歪歪扭扭地前进,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 乾燥的黄土被扬起来,瀰漫在燥热的空气里,混合著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汗水和尘土的气味。 田润叶和杜丽丽被分在一处,负责把男同学们刨下来的土块铲到路过的独轮车里。这活儿不算最重,但得一直弯著腰,不一会儿就让人腰眼发酸,胳膊发沉。 田润叶抿著嘴唇,一锹一锹地铲著土,动作有些机械,眼神飘忽。 明晃晃的阳光直射下来,刺得她眼睛发花,脑子里晃来晃去的,全是少安哥临走时,站在农技站门口,搓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咧著嘴对她憨笑的模样。 第146 章 武惠良 “又想甚美事哩?”杜丽丽用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她瞅见监工的老师转到坡那头去了,赶紧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顺著鬢角流下来的汗,凑到田润叶身边,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和兴奋说: “润叶,放学別急著回去,我带你去个地方,开开眼,可有意思了!” 田润叶想都没想就连忙摆手:“不去,我还得赶回去给晓霞和晓晨做饭呢。” 她心里清楚,杜丽丽最近跟一个从黄原市里来的技术员走得近,还常偷偷去参加县里那些高干子弟搞的、见不得光的地下聚会。 无非是找间没人的空房子,拉上厚厚的窗帘,用那种稀罕的半导体收音机放些软绵绵的、被称为“靡靡之音”的曲子,一群男男女女搂抱在一起跳舞,或者聚在一块儿,说些她听不太懂、也觉得心惊肉跳的话。 那种场合,她光是想想就脸红心跳,是决计不敢沾边的。 杜丽丽撇撇嘴,觉得田润叶太过保守,死脑筋,嘴上却忍不住又炫耀起来:“你呀,就是胆子小,放不开!这么好的机会,能认识多少有见识、有前途的青年? 我跟你说,惠良他们那圈子里的人,跟咱县里这些,根本就是两码事!” 她嘴里“惠良”,就是那个市里来的技术员,武惠良。 “真的,”杜丽丽越说越起劲,眼睛都亮了几分, “上次在冯全力组织的聚会上见到的,人家就那样站在那儿,模样俊著呢,戴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 人家那身蓝色的確良干部服,熨得笔挺笔挺的,小分头梳得一丝不乱,看著就干练,从容!比咱县里这些土里土气、满身汗味儿的后生,强到天上去了!” 她仿佛又看到了当时的情景,武惠良看到她时,眼前一亮的眼神。“惠良看到我,眼睛都直了!他后来跟我说,真没想到,咱原西这山圪嶗里,还有我这样……这样有气质的女子……” 田润叶忍不住“噗嗤”笑了声:“你就可劲儿往脸上贴金,也不嫌害臊。” “谁贴金了?”杜丽丽不依,用铁杴杆轻轻拍了下田润叶的杴把, “他跟我讲了好多市里的事,说他们单位这次来原西是调研什么养殖新技术,还悄悄跟我说……说要是我愿意,將来兴许能想办法,帮我弄到市里去工作学习哩。” 田润叶心里微微一愣。市里……黄原市,来调研养殖新技术,怕就是少安哥和刘正民正在实验的蚯蚓养殖和蚯蚓乾粉餵猪技术不成。 “他还说,”杜丽丽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点羞涩和得意,“等他们这次调研结束,回市里就跟他爸妈说,想正式跟我处对象。你说,这算不算书上写的『缘分』?” 杜丽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她今天穿著件洗得发白、腰身收得细细的旧军装,但这依然掩不住她苗条的身段和勃发的青春活力。 “他那人,诚实,本分,懂得可多了!天上地下,国內国外,啥都知道。比县里这些井底蛙强多了。 现在年纪轻轻就是正经的技术干部,往后前途大著呢!” 田润叶默默地听著,手里的铁杴“噌”一下铲进硬实的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抬起眼,望向远处那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黄土山峦,山峁在烈日的炙烤下,呈现出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默的苍黄色。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汗水顺著脸颊流下,闪著光,像山峁上那些在乾旱里依然顽强扎根的白杨树,带著泥土的气息和生命的力量。心里那点因为这些天所见所闻而飘忽起来的念头,忽然就沉沉地落了下来,落在了这片生她养她的黄土地上。 杜丽丽见她发呆,以为她听进去了,便愈发来了谈兴,她环顾四周,凑到润叶耳边,声音带著一种嚮往和炫耀交织的复杂情绪: “润叶,你是没见到冯全力他们家那排窑洞,里面收拾得,比县招待所还亮堂! 收音机里放的不是新闻社论,是软绵绵的调子,他们管那叫『音乐』……还有女的敢穿著裙子转圈,露著小腿……惠良说,那在外面的世界,平常得很。” 她顿了顿,看著田润叶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忍不住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润叶,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少安哥,人是个好人,实在,肯下苦。可……可他就是个刨土疙瘩的农民后生,一辈子能有多大出息?你跟著他,难道就甘心一辈子窝在双水村那山圪嶗里,伺候土地,伺候老人,生一炕娃娃?这日子的恓惶,你还没看够吗?” 她见田润叶嘴唇动了动想反驳,立刻又接著说,语气带著一种自以为是的清醒: “我跟你说,感情这东西,要分清亲情还是爱情,这爱情啊!要是没个物质基础撑著,那就是河滩上的泡沫,看著好看,日头一晒,风一吹,啥都没了! 惠良他们那样的,家里有底子,自己有前程,那才能谈將来,谈幸福!你醒醒吧,润叶!” 田润叶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杜丽丽,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远处,推独轮车的后生脚下一个趔趄,车子一歪,刚装上的黄土撒了一地,引来几声粗鲁的吆喝和一阵无奈的鬨笑。 炙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笼罩著这片喧囂而沉闷的坡地,笼罩著每一个在黄土地上挣扎、希冀的年轻身影。 少安哥的身影,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在那一片苍黄之上,黝黑,结实,像山峁上扎根的一棵白杨树。 心里那点飘忽的念头,忽然就落了地。 第147 章 成不了气候 日头往西斜了斜,没那么毒了,可空气里还是闷得像口蒸锅。收工的哨声在坡上一炸,学生们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拖著铁杴钁头往学校挪。黄土裹著汗珠子,在每个人裤腿上结了层硬壳,走路都“沙沙”响。 劳动干事还精神抖擞在操场,扯著哑嗓子喊:“登记!都登记!工具可別少,要扣班工分的!” 交了工具,田润叶和杜丽丽背著帆布书包,顺著土墙根往校门口走。 杜丽丽嫌热,把辫子盘在头顶,露出光溜溜的脖颈,上面还沾著点土星子。 “快走快走,一身汗臭,难受死了,”她捶著腰,“这腰快断了,晚上得让我妈给我揉揉。” 田润叶嗯了一声,他没心思听杜丽丽的抱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血痕裂的手心,和指腹间的薄茧,真是钻心的痛。 他可是看见少安哥手上的茧比这厚多了,可那双手刨出来的土,种出的庄稼,实打实磨出来,苦出来的。 刚拐过土墙拐角,走出校门时,杜丽丽突然“呀”地叫了一声,眼睛亮得像星子,甩开田润叶的手就往前冲。 “惠良!”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斜斜倚著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还缠著圈红绸子。 旁边站著个年轻后生,面容俊朗。白衬衫,蓝裤子,裤线熨得笔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副黑框眼镜,正是武惠良。 他手里捏著本厚厚的书,见杜丽丽跑过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伸手替她拂了拂肩上的土。 “等久了吧?”杜丽丽挎住他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跟在学校对同学的態度判若两人。 “刚到,”武惠良目光扫过她,又落在跟过来的田润叶身上,微微頷首,“这位是?” “这是我同学,田润叶。”杜丽丽拉过田润叶,又冲她挤挤眼,“润叶,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武惠良,黄原地区来的技术干部。我的男朋友。”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炫耀。 田润叶站在原地,觉得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 她看著武惠良,那人確实白净,手指细长,脸上带著和蔼真诚的笑,说话也慢条斯理,带著股城里人的斯文。 “你好。武同志...”她小声说,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武惠良的目光落在田润叶身上,客气地点点头:“你好,田润叶同志。” 他飞快地打量了她一下——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单衣,肘部还打著不起眼的补丁,蓝布裤子,脚上是沾满泥土的旧布鞋,两根辫子也因为劳动显得有些毛躁。 模样是清秀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带著点这个年纪姑娘少有的沉静。 但整体看来,確实如杜丽丽偶尔抱怨的那样,有些“土气”,是那种典型的、朴实的农村女学生,跟身边穿著更体面、举止更大方的杜丽丽比起来,少了些“光彩”,也少了些火热。 他嘴角噙著笑,眼神中透著矜持,推了推眼镜,语气很隨和,但那种自上而下的优越感,还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听丽丽说,你们是最好的朋友。” “嗯。”田润叶应著,没再多说。她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审视,像晒过的黄土,看著温和,踩上去却硌得慌。 杜丽丽没察觉这些,只顾著跟武惠良撒娇:“你咋来了?不是说今天要跟专家们开研討会吗?” “会提前结束了,”武惠良把手里的书递给她,“给你带的,上次跟你说的那本,里面有国外的名著,你不是想看吗?” 杜丽丽接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封面是外文,她一个字也不识,却还是装作认真的样子翻了两页:“真好,你还记得。” “你的事,我咋会忘。”武惠良笑了笑,目光掠过田润叶,像是隨口问,“你们刚劳动回来?” “可不是,”杜丽丽撇撇嘴,“累死了,天天刨土,哪像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搞研究。” 她说著,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下武惠良的胳膊,“对了,你们调研的那个啥……蚯蚓餵猪,是不是就那个双水村的农民搞的?润叶跟他是一个村的呢。” 武惠良“哦”了一声,看向田润叶的眼神多了点探究:“是有个叫孙少安的农民,挺能琢磨的。不过技术还是太粗糙,得我们从头规范。”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农具。 田润叶心里咯噔一下,像被铁杴头砸了。粗糙?她想起少安哥说起,他蹲在粪堆旁观察蚯蚓情景,还看过他记录的小本子,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那都是他熬了多少个晚上才摸出的门道。 “他挺厉害的,”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有点冲,“他们家的猪,半年就长到一百五六十斤。” 武惠良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会接话,隨即笑了,带著点不以为然:“农民总有点小聪明,成不了气候。 要形成规模,还得靠科学指导,靠体系支撑。”他扶了扶眼镜,“不过也难得,一个没文化的农民能有这想法,算不错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根刺扎进田润叶心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看著武惠良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丽丽拉了拉她的胳膊,给她使了个眼色,他的话有点扎润叶的心,儘管她也这么认为。“好啦好啦,说这些干啥。惠良,你今儿没骑车来?” “骑了,”武惠良指了指那辆飞鸽,“带你去个地方,冯全力他们在城郊租了个院子,弄了台录音机,放些轻音乐,去不去?” 杜丽丽眼睛都直了:“去!当然去!”她回头冲田润叶摆手,“润叶,我先走了,明儿上学跟你说。” “嗯。”田润叶点头,看著杜丽丽坐上武惠良的自行车后座,两人说说笑笑地融进了傍晚的尘土里。飞鸽车铃鐺“叮铃铃”响著,在黄土路上留下串轻快的影子。 第148 章 陪同下乡 天刚蒙蒙亮,原西县农业局的院坝里就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三台草绿色的吉普车一字排开,车头上还沾著夜行的露水。几个早起的办事员围著车转悠,眼里透著稀罕。 食堂里,罗副局长扒拉完最后一口小米粥,他是黄原地区农业局的二把手,也是这次带队下县的负责人。 他抹了把嘴,对旁边的田福军说:“老田,你们这食堂的醃萝卜够味,下饭!食堂里的小米粥也熬的好啊!” 田福军穿著笔挺的干部服,这时也刚好吃完最后一块白面饃,笑著点头:“穷地方,就这点土货还能拿得出手。” 他得把上级部门领导陪好,今天地区的调研组还有最后一站,得去双水村孙少安家核验人工养殖蚯蚓和蚯蚓乾粉饲养猪的实验成果。 在靠食堂门口那桌,局技术科带队的是副科长武惠良,正和科室里几个技术员吃著早餐。他低声对技术员说“大家动作快点,罗局长都吃完了……。” 专家组的黄组长也刚放下碗,认同罗副局长的附和道“你们食堂这萝卜醃得確实地道,比地区食堂的有滋味。” 饭后,一行人很快上了车。田福军陪著罗副局长、头髮花白的专家组黄组长,还有那个年轻的技术组组长武惠良坐了头车。 武惠良穿著崭新的蓝卡其布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上车前还下意识地掸了掸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 对这一行人,田福军其实更重视那年纪轻轻的市局技术科副科长武惠良,拋开他个人能力不说,他的家庭背景也不容小覷。 车子发动,捲起一股烟尘。过分水岭时,,公路在山腰拐了个大弯,往下看是深沟,往上看是直挺挺的山峁。 罗副局长望著窗外陡峭的山崖,感慨道:“福军啊,也就是现在人民当家作主了,能集中力量在这山腰豁个口了修通两边道路。搁旧社会,想都不敢想!” 田福军接话:“可不是嘛!解放前,石圪节那边的人想来原西县城,得肩扛手提,翻这山就得一整天工。 武惠良在一旁点头:“交通便利了,啥都方便。就像咱这次来调研的技术,任何事都讲究科学论证,地区是重视任何技术创新的,但也不能盲目乱来,在读书时,老师反覆讲,可不能再放卫星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田福军笑著点头“还是武科长有见识,这以后的发展,还是靠你们年轻干部……。” 专家组黄组长没接话,眼睛盯著窗外掠过的土坡,不知道在想啥。 吉普车顛簸著,上午八点多就到了石圪节公社。 公社主任白明川和副主任徐治功早已带著一班干部在院坝里等候。见车来了,赶紧迎上去。公社那辆半旧的吉普车也开了出来,白主任拉著田福军的手:“福军局长,可把你们盼来了!” 眾人一阵寒暄几句后,今天是时间紧,任务重,公社那台更旧些的吉普也加入了车队。白明川和徐治功还带上了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他是刘正民的父亲。 四台车扬起漫天黄尘,朝著双水村开去,车軲轆碾过土路,尘土扬得老高,老远就能看见,气势著实不凡。 双水村这边,早已得了信。 村支书田福堂穿著过年才上身的中山装,领著一干村干部,还有孙少安、刘正民,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等待。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指挥著几个后生把一面褪了色的红布横幅掛在两树之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热烈欢迎黄原地区农业局干部视察”。 村口土路旁有不少被组织起来的村汉和婆姨,等下欢迎起来更有气势。孙玉亭组织这一套还是热情高涨的。 他又招呼著那些拿著锣鼓傢伙什的村民:“精神头都提起来!今天可是地区领导来视察!这是咱双水村的荣光!感谢党!” 土路尽头,一股烟尘由远及近。孙玉亭踮脚一看,吉普车的身影在尘土里若隱若现,他立刻像被锥子扎了屁股,猛地转身,挥舞著手臂,嗓子喊得劈了叉:“来了!来了!敲起来!吹起来!喊起来!” 霎时间,锣鼓“咚鏘咚咚鏘”地响起来,欢快的调音响成一片。村民们跟著孙玉亭的节奏,参差不齐地喊著:“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车子在喧闹声中离村干部不远处停稳。田福堂忙带著村干部迎了上去。 白明川、徐治功和办公室主任刘国华率先从第一辆车下来,小跑著去给第二辆车开门。 田福军、罗副局长、黄组长、武惠良依次下车。后面两辆车里的专家、技术员们也纷纷下来,场面热闹非常。 田福军给罗副局长介绍田福堂:“罗局,这就是双水村的支书田福堂,我哥。” 罗副局长很和气,握住田福堂粗糙的手:“福堂同志,辛苦你们了,感谢支持我们的工作……。” “不辛苦!不辛苦,领导们能来我们双水村指导工作,是咱村的福气!”田福堂笑得满脸褶子,手在褂子上蹭了蹭。 等欢迎的人群在孙玉亭的示意下散去,田福堂便引著这一大群人,沿著坡路,浩浩荡荡地向孙少安家走去。 第149 章 万事要讲科学 孙少安家的新窑洞还只是个毛坯,烟囱、火炕、灶台都还没弄。 院坝倒是收拾得乾净,从村委借来的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开,上面放著粗瓷碗和几个暖水瓶。村妇女主任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忙活著给领导们倒水。 “少安,快领著罗副局长看看你们的成果。”田福堂朝孙少安喊。 少安赶紧应声,领著罗副局长到院坝一角。那蚯蚓养殖池就两平方大小,用砖围著,掀开草帘,里面黑红乎乎的,爬满了蚯蚓。 旁边猪圈里,两头黑猪哼哼著,看著膘肥体壮。 “就这?”罗副局长蹲下身,瞅了瞅池子,又看了看猪。他走马观花瞅瞅,不甚感兴趣。 “嗯,这就是用蚯蚓乾粉餵的猪。”少安挠了挠头,声音有点小。 刘正民在一旁补充:“罗副局长,这技术是我们一点点试出来的,猪长得確实快。经济效益不错!” 罗副局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到院坝另一边的茶桌旁坐了下来。田福军、田福堂和公社干部也陪同著,坐在一起喝茶嘮嗑。 专家组黄组长和技术组武惠良则带著他们专家技术员,涌去了蚯蚓池和猪圈。 那个仅仅两个多平方、用碎石简单垒砌的蚯蚓养殖池,成了关注的焦点。 专家们拿出各种他们叫不上名字的仪器——有的像铁盒子带著指针,有的带著长长的探针,还有玻璃管子、小天平……小心翼翼地伸进池子的基质里测量著。 有人记录,有人小声討论。村干部们看见了咂舌不已,这才是专业人员。 武惠良手里拿著个笔记本,一边看仪器读数,一边问旁边的技术员:“湿度偏差超过百分之五,记录。 基质腐土目测不达標,取样带回分析。”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那两头膘肥体壮的黑猪也被进行了全面“体检”。有人用捲尺量体长、胸围,有人甚至取了猪毛和一点表皮组织准备带回去化验。餵食的饲料也被取样。 孙少安和刘正民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少安看著那些人摆弄他的蚯蚓池和猪,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搓著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想凑近点看看那些仪器是咋回事,又被那严肃的气氛逼得不敢上前。 刘正民好歹是个技术干部,还能认得几样仪器,但也只能干看著,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同时也看见父亲刘国华关切的望著这边。 忙活了个把钟头,数据记了厚厚一沓纸。实地核验才告一段落。专家组黄组长还有武惠良拿著数据,跟罗副局长小声匯报,嘀嘀咕咕的。 “大家辛苦了,都坐下来歇歇气”罗副局长先开了口。 等场面安静下来,他开口道:“双水村的干部群眾,敢想敢干,这种积极探索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嘛!为我们地区农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基层实践经验……,” 田福堂和孙玉亭带头鼓掌,掌声热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轮到专家组黄组长发言时,气氛就变了。他扶了扶眼镜,看著手里的数据纸,语气严肃: “蚯蚓养殖和餵猪的想法是好的,但问题不少。经过我们初步检测和分析,这个蚯蚓养殖和蚯蚓乾粉餵猪的实验,方向是正確的,出发点是积极的。但是,” 他顿了顿,“存在著资源搭配不合理、技术粗放、认知局限三大问题。整体来看,效率低下,风险很高,规模太小,不具备有效数据认同。” 武惠良拿著数据补充,话语也比较严肃: “具体来说,第一,种苗存在巨大短板和病毒风险。你们採用的是野外採集的本地普通蚯蚓,没有经过人工选育的抗病毒优良品种,来源不明,很可能携带污染物。 品种单一,繁殖率低,抗逆性差,一旦遇到低温或者病害,很容易大面积死亡和环境污染,无法保证稳定產出和养殖安全。” 他翻过一页,“第二,技术和管理存在严重缺陷。没有科学的管理方法,温湿度全靠手摸眼看来判断,极易出现积水闷死或者高温蒸死蚯蚓的情况。 基质的腐熟程度、餵食量完全没有標准,常常因为基质没发酵好『烧苗』,或者食物过剩发霉,导致养殖环境恶化。” 他又指向那两头猪,“第三,用途与规模存在天然局限。目前这种粗放式的养殖,无法形成规模。 而且,缺乏后续的蚯蚓加工、乾粉储存技术,蚯蚓粪的无害化处理也存疑……这些都限制了其实际应用。” 孙少安和刘正民听得面面相覷。少安只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那些文縐縐的词儿他大多听不懂,但“风险高”、“效率低”、“没价值”这些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养了这么久,蚯蚓没病死,猪也长得油光水滑,咋就不行? 可看著那一张张严肃的、带著“科学”权威的脸,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罗副局长最后做了总结,他看向孙少安和刘正民,语气还算温和,但话语里的意思却沉甸甸的: “万事都要讲科学,不能只看到偶然的成功,要尊重客观规律,要看数据。农业生產,尤其马虎不得啊! 但是,少安同志,正民同志,你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也为我们创新提供了新的思路,这种敢於尝试的精神,值得表扬和肯定。地区和县里是要表扬和奖励的。你们的功劳谁也抹不去。” 田福堂和孙玉亭赶紧带头鼓起掌来,都投去羡慕的眼神,这两人真是行了狗屎运,市里领导都承认他们的功劳,还要表彰和奖励……。 武惠良最后也?充著:“但是以后不要盲目养殖,不仅浪费人力物力,更可能引发未知的疫情,给集体財產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都负不起? 我们局將组织专家,技术人员进行攻关,儘快攻克难点,让这项技术儘快落地,惠及千家万户……。” 掌声又適时响起,在院坝中格外热烈。 孙少安猛地低下头,看著自己脚上那双破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著新鲜的泥点。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眾抽了一巴掌。 刘正民也铁青著脸,看向那些人的眼光带著无奈。 第150 章 有商有量嘛! 掌声像退潮的水,慢慢落下去,院坝里静了些。可偏有个巴掌还在“啪嗒啪嗒”响,节奏又快又急,在这当口显得格外扎眼。 眾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就见院坝入口那,王满银正踮著在那儿鼓掌,脸上堆著笑,嘴里大声说著: “好!讲得真好!领导到底是领导,站得高,看得远,句句都说在理上,俺们这些泥腿子听著,心里头亮堂多了!” 他身后,孙兰花推他那辆永久自行车,车后座捆著个布包,像是刚从王满银家一起过来。 她没往前凑,就那么驻在院坝口,眼睛望向院坝里涨红著脸的少安身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满是担忧。 父亲孙玉厚也站在旧窑门口,烟锅子捏在手里没往嘴边送,脸膛子拉得老长,他瞅著那群穿干部服的,又瞅瞅低头闷站的儿子,喉结动了动,一脸愁苦。 田福堂赶紧凑到罗副局长耳边,压著嗓子介绍:“罗领导,那是罐子村的王满银,兰花……就是孙少安他姐的对象。”他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撇清。 王满银像是没看见眾人各异的神色,笑呵呵地走上前,从他那件半新不旧的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盒带锡纸的“大前门”,熟练地抖出几根,先敬给罗副局长,又递给田福军、黄组长、武惠良,连后面的专家技术员也没落下。 “领导辛苦,抽根孬烟,解解乏。”他边散烟边说话,顺势就站到了罗副局长斜前方,恰好挡住了半个孙少安。 “感谢领导刚才认同和鼓励,给了俺们定心丸吃。”王满银划著名火柴,先给罗副局长点上,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笑容不变, “俺们鼓捣这点东西,说破大天去,也不是图啥表扬奖励,就是看著庄稼人餵猪恓惶,想寻个省粮增膘的门路。” 罗副局长吸了口烟,没做声,看著他。 王满银话头一转:“说起这个,俺就想起今年开春那阵儿。刘正民同志——” 他指了指脸色难看的刘正民,“在俺们罐子村蹲点,带著大伙儿搞垛堆肥,那也是土法上马,条件简陋得很吶! 可最后不也成了?公社、县里,连地区都来人看了,说是好经验,要推广!这说明啥?说明咱农民在政府领导下,只要有股子钻劲,咱农民在条件简陋的时候,大胆试、敢往前闯,不是瞎折腾,是能出成果的。” 他这话说得敞亮,几个村干部和围观的村民不由得点头。 罗副局长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王满银的眼神带了点探究。 “刚才这位黄专家,还有武科长,”王满银目光扫过专家组那几人,语气依旧客气,“指出少安和正民他们搞得糙,数据不严谨,方法有隱患。这话在理!科学嘛,就得严谨,俺们举双手赞成! 但咱农民没读过多少书,弄不来那些精细仪器,全凭眼看手摸,能有今天这结果,全是熬出来的。” 他忽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声音提高了些:“可话说回来,这蚯蚓餵猪的窍门,最开始是咋来的?不瞒各位领导,头一遭,还是我来双水村串门子,瞅见少安家这两头任务猪,餵了俩月才躥了十来斤膘,急人啊! 我就琢磨,咱村里那鸡,整天刨土啄蚯蚓,个个精神抖擞。我就跟少安说,要不咱试试挖点蚯蚓,给猪添点腥荤?也能??饲料的亏空” 他侧过身,让出半拉孙少安的身影:“少安这娃娃实诚,真就去挖了,餵了段日子,猪肯吃,长膘也见了快。 后来蚯蚓挖的多,存不住,他又琢磨出晒乾磨粉拌食的法子,效果更好!但挖蚯蚓是真费工,双水村的村民都知道。 刘正民同志知道了,觉得这事有意思,有搞头,这才扎下来,跟少安一块儿没日没夜地鼓捣这人工养殖蚯蚓的门道。这些,村里大伙儿都看在眼里。” 他这番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特別是孙少安和刘正民在其中起的作用,点得明明白白。 “我们也是觉得这技术见效了,能推广,才报上去的。 如今领导专家们说,这路子对!方向没错!俺们这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说明俺们的心血没白费,劲没白使!” 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更盛,话锋却悄然转向,“领导们来了原西,又来了双水村,实地考察,指出很多不足,我们虚心接受。这样你们回地区后,集合专家力量,把这技术完善了,我们也用土方法继续改良,共同努力。” 罗副局长眉头皱得更紧,脸色难看起来,这个王满银是对他的的行为不满,为那泥腿子和刘正民鸣不平来了。 他心里冷笑,这人不自量力,不晓得他们力量有多大。 王满银紧接著又说:“既然我们两家都发力了,我就想著,能不能多管齐下。一边呢,俺们把这点粗浅的经验、还有领导们的肯定,写成个匯报材料,寄给《省城日报》,也给咱全省的老百姓报个喜,看看能不能启发启发別的科研单位;另一边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专家组那些变得不太自然的脸色,声音依旧洪亮:“俺们把这土法子,连同现在这点成果,也往《国家日报》、《沪上日报》、《羊城日报》那儿都寄一份! 人家是大地方,见的世面广,设备也金贵,兴许能帮咱看看,哪里还能改进,早点把这利国利民的好技术弄得妥妥噹噹,早点推广开,咱农民也能早点受益不是?领导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这话一出口,院坝里霎时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黄土的细微声响。 武惠良的脸色首先沉了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黄组长一个眼神制止了。 罗副局长夹著烟的手指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这个看起来带著几分油滑的农民,话里藏著的机锋,他岂能听不出来?这分明是要把这事捅到更上面、更大的范围去,將他们的军啊! 田福堂心里“咯噔”一下,暗骂王满银这二桿子货真是胆大包天。田福军则微微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以前名声不太好的“逛鬼”。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看著姐夫的背影,眼圈有些发红,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兰花更是紧张地攥紧了自行车的车把。 王满银仿佛没察觉到这骤然紧张的气氛,依旧笑呵呵地,又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所有人听:“反正啊,俺们农民认死理,好东西,就不该藏著掖著,得让大伙儿都知道,都来用,都来挑毛病,这才能越来越好嘛!领导们事忙,俺们自己也能动动腿,动动笔,不给领导添太多麻烦。” 罗副局长终於把那口烟吸完,缓缓吐出烟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满银同志,积极性是好的。具体怎么匯报,怎么推广,还是要讲方法,讲步骤。可不能胡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经瀰漫了整个院坝。 王满银像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敲打,连连点头:“那是,那是,都听领导安排!俺们就是提个想法,最终还得靠领导掌舵!你要有啥指示,我们肯定认真聆听,有商有量嘛。” 他微笑著,对领导的態度恭敬异常。然而这场原本该是“盖棺定论”的视察,在王满银这一通看似捧场、实则搅局的言行中,悄然拐了一个弯。 第151 章 咱们也有份量 院坝里的空气像是冻住了,风从沟里钻上来,捲起地上的黄土沫子,扑在人脸上发涩,场面上的气氛十分尷尬。 唯有孙玉亭还咧著嘴乐,凑到王满银跟前,拍著他的胳膊:“满银,行啊你!这话说的,一套一套的,不愧是读过初中的文化人!跟正民还是同学,难怪懂这些道道…!” 田福堂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狠狠瞪了孙玉亭一眼,低声喝斥:“玉亭!瞎咧咧啥!领导们还在这儿呢!” 他赶紧转向罗副局长,脸上堆起笑:“罗局,这调研也差不多了,今天辛苦了一天,村里备了点便饭,去村委歇歇脚?” 罗副局长没接田福堂的话,只拿眼定定地瞅著王满银,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掂量,最后化成一声不咸不淡的“嗯”。 他掸了掸衣襟上的灰,率先迈步朝村口走。田福堂和田福军赶紧跟上,一左一右陪著,嘴里不停说著些场面话。 武惠良走在后面,经过王满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 他没说话,扭头招呼技术员们:“走了!”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著前面的队伍,院坝里黄尘卷得更高了。 金俊武走在队伍后头,路过王满银时,啥也没说,就那么呵呵笑了两声,朝他悄悄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步跟上。 孙玉亭和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又冲王满银道:“满银,你是没瞧见领导那眼神没,肯定是赏识你!往后有前途!我先去陪领导了,今儿村委食堂可有肉!可不敢耽搁……。”说著,顛顛地跑了。 妇女主任指挥著几个婆姨,七手八脚地抬桌子搬板凳,八仙桌在地上拖出“吱呀”的怪响,暖水瓶和茶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儿,片刻后院坝里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模样。 院坝里空落下来,只剩下孙家自家人和王满银、刘正民。 先前热闹的锣鼓声、喧譁声仿佛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却静得只能听见风掠过枣树枝条的细微声响,还有猪圈里那两头不明所以的黑猪偶尔发出的哼唧。 刘正民这才凑到王满银跟前,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很低:“满银,你……你刚才那话,可是把地区领导都给顶撞了!他们毕竟是……” 王满银没接他的话,对一直站在院坝口、推著自行车,一脸担忧的兰花说:“兰花,別愣著了,进去做饭。 布兜里那二斤五花肉,全炒了!再多和点面,今儿个我得陪咱叔,还有正民、少安,好好喝两盅!” 兰花“哎”了一声,推著自行车走到旧窑门口停好,提著那个装著白面、酒和肉的布兜,又回头望了望弟弟少安和父亲,这才掀开旧窑的布门帘进去了。 孙玉厚老汉一直蹲在旧窑门口的石碾旁,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愁苦。 他没凑过去听那些大道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见兰花进了窑,他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闷声说:“都別在外头站著了,进新窑里说吧。” 四个人——王满银、孙少安、刘正民,还有孙玉厚,一前一后进了那孔还没完工的新窑洞。 窑里一股子新鲜的泥土味和木料味,地上散乱地堆著些刨花、木料和半成品的家具傢伙什,连个坐的完整地方都没有。 几个人也不讲究,各自寻了块木头疙瘩或者砖头垫子,靠著墙壁或木料堆坐了下来。 刘正民又掏出那包“大前门”烟,给大家散了一圈。孙少安接过烟,却没心思抽,捏在手里,低著头,用脚一下下碾著地上的碎土块。 还没等刘正民开口,窑洞口光线一暗,兰香和少平端著个粗陶水壶和几个杯子进来了。兰香小声说:“姐夫,正民哥,喝点水。” 王满银看见他俩,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习惯性地从他那件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兰香和少平手里:“拿去,甜甜嘴。” 孙玉厚老汉见状,也习惯性地念叨:“满银,可不能这么惯著娃娃,这今年糖都没断过趟,怕甜过头了……”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什么责备的意思。 兰香和少平攥著糖,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互相看了一眼,飞快地跑出去了。 等两个孩子脚步声远了,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正民深吸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率先打破了沉默:“满银,你刚才那番话,是把他们架在火上了。可……他们毕竟是地区的领导,手里有权,咱这么硬顶,万一……” 王满银这回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就著刘正民递过来的火柴点著了,咂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正民,你把心放回肚子里。刚才那番话,不是我要衝,是他们做得不地道。而且他们比咱更怕事情闹大。为啥?理亏!” 他看了看闷头不语的孙少安,又看了看一脸愁容的孙玉厚,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叔,少安,你们把心放肚子里,他们那套『摘桃子』的把戏,见不得光。咱这技术好不好,猪长得壮不壮,村里人都长著眼睛呢! 他们可以用那些听不懂的词儿唬人,可说破大去,也改变不了这法子確实管用的事实。” 孙玉厚老汉搓了搓脸“民可不敢与官斗,何况这么大的官……。” “叔,现在不是旧社会,咱们都翻身做主人了”王满银满不在乎的说“再说我们也不是和他们斗,我们只是提提自己的要求,让他们吃相別太难看,无视我们的付出……。” “那你说的要往省报、国家日报写信……” 孙少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著血丝,还有一丝后怕,“姐夫,那能行吗?会不会惹祸?” “本来计划好的往地区日报写,”王满银看向刘正民。 刘正民尷尬的笑了笑,地区干部下来后,他和孙少安就成了背景板,透明人,这个美好的想法早打消怠尽了。 王满银转过头朝孙少安笑了笑,弹了弹菸灰:“现在这喜报写不写,两说。但这话得让他们听见。这叫『麻秆打狼——两头怕』。 他们比咱们更怕事情闹大。我们真把材料寄到省报、国报去,他们那点心思,还能藏住? 让上面知道他们下来不是扶持基层,而是抢功劳、打压积极性。这名声传出去,哪个基层还愿意搞创新?他们脸上无光,仕途也得受影响。到时候,仕途上怕是要留个黑疤。” 他又顿了顿,看著刘正民:“正民你在政府內工作,更该明白,有些事,他们顾忌更多。 这事他们不占理,闹大了,首先倒霉的是那个副局长,还有那个武组长,黄组长。所以,他们就算心里不舒服,也不敢明著把咱怎么样,暗地里也得掂量掂量,现在,他们要么如实上报,要么和我们商量商量。” 刘正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只要咱把锋芒露出来,他们就不敢无视咱,更不会只丟点三瓜两枣就想打发咱。儘管我们只是基层,只是农民!” “对嘍!”王满银一拍大腿,“咱不能软趴趴地任人拿捏。得让他们知道,咱这泥腿子也不是好糊弄的。 把咱逼急了,咱也有办法掀桌子,让他们不痛快的能力。这样,他们才会坐下来,跟咱有商有量。 “太阳”说过,『以斗爭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咱今天,就是亮亮咱的刺,告诉他们,咱不是那光挨打不吭声的麵疙瘩!” 孙玉厚老汉听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吧嗒了一口烟,喃喃道:“是这个理……可跟官家斗,咱心里慌……” “叔,不是斗,”王满银解释道,“是让他们知道,咱也有分量。他们地位是高,可这事他们不光彩。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把道理摆出来,把架势亮出来,他们反而不敢把咱看扁了。 就算最后谈不拢,大不了各干各的,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咱使绊子,终究地位隔得太远,事情传开了,他们脸上更难看。” 孙少安一直没说话,闷头抽著烟,听到这儿,他抬起头,眼里那股子憋屈劲儿散了些,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点佩服。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瓮声说:“姐夫说得对!咱没偷没抢,凭啥把咱们踩在泥底里,让他们把功劳全拿去?” 刘正民看著眼前这父子俩,又想了想刚才王满银那番话,紧锁的眉头慢慢鬆开了。 他猛吸了口烟,烟圈从嘴里喷出来,在窑洞里打著转:“行!就按你说的办!大不了,我到时下乡蹲点去!” 这时,旧窑那边传来兰花的声音:“饭快好了,爸,少安,收拾一下过来吃饭吧!” 王满银把菸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吃饭!天塌不下来!今天我可带了肉过来,咱得庆祝庆祝!” 孙玉厚老汉也慢吞吞地站起来,脸上那深深的愁苦似乎淡了一些。刘正民深吸一口气,脸上也浮现笑意。 新窑洞里,木料和泥土的气息混合著菸草味,一种微妙的、带著抗爭意味的决心,在几个男人之间悄然滋生。 而院坝外,双水村的正午,依旧是一片黄土坡塬惯常的寂静,只有知了在不知疲倦地嘶鸣著。 第 152章 明天到县里当面交流 旧窑里,炕桌早被擦得鋥亮,四角用布垫著防磕碰。孙母和兰花手脚麻利,一盘盘往桌上端。 炒菜时兰香和少平也在厨房里打转,帮著递个碗、拿双筷,眼睛却不住地瞟向那口冒著热气的燉肉铁锅。 在炒菜时,兰香可是试吃了好几片肉,油香直往嗓子眼里钻,到现在还晕呼著呢。 白面饃冒著热气,暄腾腾地堆在粗瓷盘里,像座小山。孙家平日里吃的都是掺了糠麩的黑面饃,连吃玉米面饃都是过节了,这白饃可金贵得很,也就年节才能见著几眼。兰香瞅著那饃,咽了口唾沫,小手在衣角上蹭了蹭。 猪肉燉萝卜咕嘟著泡,油花浮在汤麵,萝卜吸足了肉香,在油灯下泛著油光。 粉蒸肉扣在蓝花碗里,撒了把翠绿的葱花,肉香混著米粉的糯气直往人鼻子里钻。还有盘炒肉片,肥瘦相间,酱油色匀匀裹著,看著就下饭。 孙玉厚老汉蹲在炕沿,看著这桌菜,脸抽了好几下,烟锅子在手里转得飞快。 待见兰花又从布兜里摸出两瓶贴著红標的山西汾酒,“啪”地放在桌上,他终於忍不住,狠狠瞪了大女子一眼,低声骂:“你个败家的!怎么敢这么造…….!” 兰花红著脸,往王满银身后缩了缩。王满银却笑著打圆场:“叔,今儿庆贺少安从县城回来,这肉票可是正民掏的。他可是真心实意感谢你一家来这,这酒可不就是喝的,以后日子会更好的。” 刘正民也帮腔:“叔,满银说得对。今天也高兴不是,你就放心,敞开了吃。” 他说著拿起汾酒,拧开就往酒碗里倒,酒液“咕嘟”响著,溅起些微酒花。 还回头朝火灶旁围在小桌上准备吃饭的孙母,兰花,兰香,少平说“我们就先喝了……啊!” 孙母正准备给孙家祖母端肉菜和白面饃,闻言有些侷促地回应“你们喝你们的,我们这都留著肉呢,甭管我们……,” 孙玉厚重重嘆气,盘腿坐在炕头,瞅著面前一碗香气扑鼻的汾酒,腮帮子的肉就忍不住抽抽。 他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想去摸酒碗,又缩回来,嘴里嘟囔著“喝这么好,不值哟!” “啥值不值,甭说这样歪脖话,少安可比你想像的更有能耐,”王满银拿起酒碗和孙玉厚碰了一下。 孙少安闷头先拿起个白面饃,掰了一半递给爹,自己塞了另一半进嘴,含糊道:“吃吧爸,沾姐夫的光,我以后会努力。” 兰花从小桌那边过来。把满满一碗撅面片递给王满银,又给刘正民和少安舀上。 少安闷著头,扒拉麵片的速度很快,却很少去夹肉。刘正民倒是放开了,夹起一筷子粉蒸肉塞进嘴里,含糊道:“香!兰花这手艺,没得说!” 桌上酒香,肉香让孙家觉得不真实,吃在嘴里,差点连舌头一块吞下去。 刘正民也端起酒来,朝孙玉厚老汉举了举:“叔,我敬你……。” 孙玉厚忙端起酒碗,和刘正民碰了踫,仰脖就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穿过喉咙,他“哈”地吐出一口酒气,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 “吃菜,吃菜,都动筷子!”王满银招呼著,自己先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燉萝卜,塞进嘴里,满足地咀嚼起来。 窑洞里一时只剩下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跃,映著孙玉厚的愁苦,少安的沉闷,刘正民的故作轻鬆,还有王满银看似没心没肺的坦然。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又鼓舞。那两瓶汾酒,不知不觉就下去了一瓶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约莫一个钟头后,桌上的菜碗基本见了底,饃筐也空了小半。几个男人脸上都带了酒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就在这时,院坝外传来几声呼喊,接著是田福堂那熟悉的、带著点菸腔的嗓音:“玉厚!玉厚老哥?” 窑里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孙玉厚赶紧趿拉著鞋下炕,王满银和刘正民也跟了出去。 院坝里,月光爬过了山峁,透著清冷的银光。田福堂披著件旧褂子站在那里,他旁边,赫然是穿著整齐干部服、脸上带著温和笑意的田福军。 “福堂?福军?你们咋这个时辰过来了?快,快进窑里坐!”孙玉厚连忙招呼,心里却直打鼓。 田福堂摆摆手:“不进去了,就在坝上说两句。刚在村委陪罗局长他们吃过,撑得很。就是顺道过来看看。”他说著,目光在王满银脸上打了个转。 田福军上前一步,月光下他的笑容显得格外清晰,他直接看向王满银:“满银同志,不简单啊!今天你在院坝里那番话,可是让我们都刮目相看啊。” 王满银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福军叔,您可別寒磣我了。我就是个直人,心里有啥说啥,嘴上没个把门的,瞎咧咧唄。” 田福军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不是瞎咧咧。有胆色,也有章法。”他顿了顿,环顾了一下孙家这简陋的院坝,才压低了些声音道:“罗局长他们等下就回县城。等下我也得跟著回去,在村委,罗局长决定让武惠良科长牵头负责后续……。”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看著王满银的反应。 王满银只是微微点头,脸上依旧掛著那副人畜无害的笑。 田福军继续道:“这个武惠良科长,年轻,是省农业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能力强,在地区农业局很受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父亲是咱们黄原地区劳动局长,他的……。”这话点得已经相当明白了。 “哦——”王满银拉长了声调,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原来是位高干子弟啊,难怪气度不凡。” 田福堂在一旁插话:“满银,注意点称呼!” 田福军却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他看著王满银:“武科长的意思,他明天会在县农业局停留一天。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县里,他觉得……你们可以再交流一次。” 月光下,王满银的眼睛眯了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朝田福军微微欠了欠身:“麻烦福军局长专门跑这一趟传话。感谢!请您转告武科长,我王满银明天一定准时到县里,聆听领导的指示!” 他这话说得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 田福军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起来,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好!那我们就等著看你们『交流』了。凡事多交流总是好的,但也別大开口,面子上总要都过的去。” 田福堂在一旁也咧开了嘴:“就是,好好跟领导说,可不敢再犯浑!” 一时间,孙家的院坝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几个人此刻心情都轻鬆下来。 田福军兄弟俩没再多留,说了几句閒话便告辞走了。 送走两人,王满银站在院坝当中,摸出最后一根“大前门”,就著月光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月光里裊裊升起。 少安凑过来,带著酒气低声问:“姐夫,明天……我去么?” 王满银吐了个烟圈,看著那烟圈慢慢散在月色里,悠悠地说:“去,你可是主角?人家都把台阶递到脚边了,咱得顺著下嘛。” 窑洞里,兰花开始收拾碗筷,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满银回头朝窑里望了一眼,酒气有些上涌,看著孙玉厚老汉蹲在窑门口,重新点燃了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著,他开口道“叔,我已和满仓支书说好了,等中秋节那天上门下聘……。” 孙玉厚闻言抬头望著王满银,点点头“这边你福堂叔也来当媒人,可不敢误事。” 王满银也蹲在孙老汉身边,点上了烟。“明天,我想带兰花去县城逛逛” “啥!可不能耽搁正事,”孙老汉旱菸一抖,忙拒绝著。 “叔,其实明天也就三言两语就能讲好,到时,我和兰花到供销社看一看,她还没去过城里呢!”王满银脸上都是真诚。 “满银,你对她太好了……,”孙老汉有些哽咽,拒绝的话有些说不出口。 “明天儿,让兰花和润叶住一宿,我和少安到正明宿舍挤一挤。后天再一起回来。” 孙玉厚老汉慢慢起身,重重的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兰花交给你,我放心。” 王满银也顺势跟著起来,转过身时,兰花靠在窑门口,眼睛一眨一眨,仿若蒙了一层雾。 刘正民推著自行车已到院坝口,喊著“走了,满银,今天都喝了酒,可不最瞎骑,你的车明儿个,让少安骑过来。” “兰花,明早跟著少安一块儿过来……。”王满银从兰花手里接过挎包,跟著刘正民一起下了院坝。 这黄土地上的夜晚,静得很,也长得很。 第153 章 像画上走下来的 天还墨漆漆的没亮透,双水村沟道里还浮著一层薄薄的水气。孙少安瞪著那辆永久二八大槓,后座上驮著姐姐兰花,车轮子压著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直往罐子村奔。 等到了王满银那处独门独院的窑洞前,东头天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少安支好车子,兰花从后座上轻巧地跳下来,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 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蓝灰色斜襟布衫,一排精巧的布疙瘩盘花纽扣从领口斜缀下来,右衽的衽口收拾得利利索索,下襟两侧还开著小衩,风一吹微微晃荡。 裤子是同样新做的大襠裤,裤脚扎得严实,脚上一双千层底新布鞋,针脚细密。 头上扎著米黄色的方巾,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带著点羞怯的眼睛,平日里总蹙著的眉头舒展开,倒显出几分温婉柔美来。 “砰砰砰”,少安上前拍响了院门。 里头一阵窸窣,不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满银披著褂子,趿拉著鞋,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待看清门口站著的兰花,他眼睛一下子直了,张著嘴,上下下下打量著,竟忘了说话。 兰花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微微低下头,手不自觉地去摸那新衣裳的纽扣。“看啥哩……不认得咧?” 她声音轻轻的,带著点嗔怪。 王满银这才回过神,嘿嘿一笑,挠著乱蓬蓬的头髮:“认得,认得……就是……就是太好看了,像画上走下来的。” 兰花更羞得双肩扭著,孙少安酸的牙都快掉了,他乾咳一声“姐夫,姐昨夜可没睡好,她还没去过县里,哎呀!不早了!” “喔喔”他赶忙侧身把两人让进来,“快进屋,外头风大。我这就生火,弄点吃的咱就上路。” 屋里刘正民也穿好衣服起了床。和进窑的少安,兰花打了声招呼。 几人进了旧窑,王满银准备去生火烧水,兰花很自然的上前去帮忙,热了几个二合面饃,又做了个鸡蛋汤,切了几块醃萝卜。 顶多二十来分钟,早饭就准备好了,四人围坐在炕桌旁,呼嚕呼嚕吃起来。 “多吃点,”王满银给兰花碗里夹了块醃萝卜,“今儿个路远,得攒劲。” 日头刚爬上东边山峁,把金光洒在院坝里时,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罐子村。刘正民和孙少安骑一辆,王满银驮著兰花骑另一辆,顺著蜿蜒的土路,朝著原西县城的方向蹬去。 土路崎嶇,上坡时得撅著屁股使劲,下坡时耳边风声呼呼。 王满银骑得稳,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抓著他腰侧的衣服,看著路两边不断后退的黄土坡、沟壑里顽强生长的柠条和酸枣树,心里欢喜异常。 近七十里路,骑骑推推,到了快中午,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烤得人脊背发烫,这才望见了原西县城那片灰扑扑的轮廓。 四人两车,带著一身尘土和汗气,拐进了县农技站所在的土街。离著还有老远,眼尖的少安就瞧见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边,门卫室的阴凉地里,站著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润叶。她穿著一身洗得乾净的学生装,胳膊上还戴著套袖,正踮著脚,伸著脖子朝他们来的方向张望。阳光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少安一愣,脚下不由得慢了几分。刘正民也看见了,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前头的少安。 “润叶!”少安喊了一声。 润叶也瞧见他们,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脸上带著笑:“少安哥,你们可来了!我等半天了。” 她目光扫过兰花,愣了一下,隨即笑著说:“兰花姐,你也来县里?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脸又红了,上前拉著润叶的手:“润叶,你下越来越俊了。” ……………… 昨个后晌,地区农业局那帮人离开了双水村,几辆吉普车卷著黄尘,顛簸在返回县城的土路上。 车里的气氛,比来的时候沉闷了不少。罗副局长闭著眼假寐,眉头却微微锁著。武惠良坐在旁边,脸朝著窗外飞逝的黄土坡,嘴唇抿成一条线。 到了原西县城,车子直接开进了县招待所。一行人默不作声地下了车。武惠良落在最后,等田福军也下了车,他快走两步,轻轻拉了下田福军的胳膊。 “田局长,”武惠良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脸上挤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有个事……想麻烦您一下。” 田福军站定,看著他:“武科长,你讲。” 武惠良搓了搓手指,像是下定了决心:“明天……下午……,我想去您家里拜访一下?有些事,私下里……方便些。” 田福军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摘桃子”没摘利索,碰上了软钉子明白人,市里既然想继续接手这个项目,自然得先协调好,而且得私下里商討。 而选择大家相信的中间人,田福军就是很好的对象。 武惠良就向田福军提出下午上门拜访的说辞,田福军也明白他们想换个场子,私下里“协调”了。在他家,既显得重视,又能保证谈话不外传,双方都能有个台阶下。 他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行嘛。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 “哎,好,好!谢谢田局长!”武惠良连忙道谢,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田福军没再多说,转身朝自家走去。昏暗的路灯笼罩了县城,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个晚归的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 第154 章先吃饭 回到县革委会大院那四孔窑洞的家,妻子徐爱云刚收拾完碗筷,见他回来,有些意外:“咋这么晚回来了?没在村里住一宿?” 田福军脱下外套,掸著上面的尘土,嘆了口气:“住啥哩,场面难看得很。”他走到炕沿边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 “咋了?”徐爱云凑过来,关切地问。 田福军便把下午在孙少安家院坝里,王满银如何一番连捧带打、话里有话,硬是把地区局领导顶得下不来台,最后甚至扬言要把材料往省报、国报捅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徐爱云听得眼睛都睁圆了:“这王满银……就是罐子村那个原先的二流子?他敢这么说话?胆子也忒大了!” “胆子是不小,可话都在理上,句句戳在腰眼子上。市里那帮人,以为泥腿子好糊弄,没想碰到不按常理出牌的,被打的措手不及”田福军放下缸子,语气里带著点复杂的意味, “这人,不简单啊!看著像个混不吝,心里头门儿清。他这么一闹,地区局脸上无光,又怕真把事情闹大,这才想著私下许些好处……,真是,早干嘛去了。” “那……这事儿能平吗?”徐爱云有些担忧。 “武惠良明天下午来咱家,就是找王满银他们私下谈。”田福军说道,“在咱这儿,两边都能说点实在话。估计,王满银怕是想让孙少安进单位!” “噝……。”徐爱云倒吸一口凉气,“怕难搞喔,如果孙少安有高中文凭还有些可能,但他又只高小文化,又是农民身份,除非,这项目,功劳他排第一,才能按特殊人才引进……,哎,也不看看如今,知青下乡的风正紧,连有些干部的子女都得安排下去。” “到时我也劝著点他们,拿点实际的,比如这次项目奖金他们拿大头,再不如,弄个工厂的临时工……”田福军也有些伤脑筋。 “你多劝劝王满银知少安,市里的人就是衝著政绩来的,別死脑筋……。”徐爱云说著田福军。 两口子正说著,窑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润叶侧著身子探进头来:“二爸,二妈,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是说少安哥他们明天要来县里?” 田福军看了侄女一眼,点了点头:你还没睡呀,嗯,明天他们会再来县里,我想喊他们下午来家里谈点事,是地区局的武科长的意思,私下里跟他们谈蚯蚓养殖的事。” 润叶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了一下,她走进来,手指绞著衣角,声音不大却挺清晰:“二爸,那我……我明天上午放学,我去农技站门口等他们,给他们传话。” 田福军和徐爱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瞭然。徐爱云笑了笑:“去吧,你们自小一起长大,是该多照应著点。再说,少安那娃,看看就是实诚人。” 润叶脸上微微一红,低低应了声“哎”,便转身轻快地回了自己住的窑洞。 这一夜,田福军家这几孔窑洞里,有人睡得沉稳,有人却辗转反侧。 ………… 第二天上午,原西县农技站那土墙大门旁的老槐树下,润叶已经站了快一个钟头。他是请了假过来等的,怕错过了少安哥一行人,她不时踮脚朝土路尽头张望,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微微有些出汗。 终於,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汗水和尘土气息的风,裹挟著“叮铃哐啷”的自行车声,由远及近。两辆自行车,四个人,出现在她的视野里。打头的,正是那个她盼了一上午的、黝黑结实的身影。 “少安哥!”润叶忍不住喊出了声,快步迎了上去。 车轮碾过滚烫的土路,停在农技站门口。少安看著迎面跑来的润叶,愣了一下,隨即咧开嘴,露出被太阳晒得发亮的牙齿:“润叶?你咋在这儿?” “我……我估摸著你们该到了。”润叶喘了口气,脸上红扑扑的,目光扫过兰花,笑著打招呼,“兰花姐,你这身衣裳真好看。” 兰花被夸得不好意思,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拉著润叶的手:“润叶,你等久了吧?这大日头晒的。” 王满银支好车子,嘿嘿一笑:“你就是少安口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润叶妹子,长的可真水灵,怪不得少安在我们面前吹牛,说有个漂亮妹子在县城里读书,他没有说大话,的確俊” 润叶被说红了脸,扭捏著不好意思! 而孙少安更是目瞪口呆,被姐夫王满银这胡言乱语惊得不知所措“姐夫,你胡咧咧.啥,我嘛时说过……!” “怕甚丑,有个这么漂亮的青梅竹马还丟你脸了不成。”王满银出口打断孙少安的自辩,然后温声向田润叶问“润叶妹子,你是等少安,还是?” 田润叶回过神来,忙回话:“满银哥,我二爸说让你们下午去他家,说市局那个武科长也在。” 刘正民用袖子抹了把汗,看了看日头:“也好,时间还早,我们先去吃个饭。” 王满银:“那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们先进去洗把脸,再说。” 几人说说笑笑,往农技站里走。太阳正烈,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第155 章 孙少安同志的前程 一行人顶著日头,浑身汗涔涔地到了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靠墙的土窑洞,里面一张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凳子,挤得满满登登。 “快,都洗把脸,凉快凉快!”刘正民拎起暖水瓶,往搪瓷盆里倒水,又兑了些凉水。 几人轮流著擦了脸和胳膊,冰凉的井水激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都舒服地嘆了口气。兰花帮著把毛巾拧乾,递给王满银和少安。润叶也拿了块手绢,蘸了水,轻轻擦拭著脖颈上的汗。 稍稍休整,身上的燥热退去不少。刘正民看看天色:“走吧,先去国营饭店垫垫肚子,这一路可耗力气。” 县国营饭店就在主街边上,灰扑扑的门脸,门口掛著半截布帘。掀帘进去,一股夹杂著油烟和饭菜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厅里摆著七八张方桌,长条板凳,墙上贴著“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標语。吃饭的人不多,几个穿著工装模样的汉子正埋头吸溜著麵条。 柜檯后坐著个胖胖的女服务员,正打著哈欠。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 刘正民显然是熟客,上前去:“同志,四个大碗羊肉揪面,再……再来两个白面饃。”他顿了顿,没好意思多点荤腥。 王满银凑过去,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钱票:“再加个肉菜,炒个肉片,多放辣子。”他又看向润叶和兰花,“你俩想吃点啥?” 润叶连忙摆手:“我吃过了,你们吃。”兰花也小声说:“我跟少安分碗面就成。” “那哪行,”王满银对服务员说,“再加两碗素汤麵,多搁点青菜。” 胖服务员这才慢腾腾地起身,朝后厨吆喝了一嗓子。 等饭的功夫,几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少安有些坐立不安,低声问王满银:“姐夫,等下见了武科长,咱咋说?” 王满银摸出烟,递给刘正民一根,自己却没点,在手指间捻著:“慌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占著理,腰杆子就得硬。不过,”他瞥了一眼田润叶,“到了你福军二爸家,多看少说,看我眼色。” 润叶在一旁听著,心里也跟著紧张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桌沿上的一个裂缝。 饭菜上得不算快。四大海碗羊肉揪面,油汪汪的汤里浮著羊肉片和揪面片,香气扑鼻。那盘炒肉片更是油光鋥亮,配著青红辣椒,让人食指大动。王满银把肉片往兰花和润叶面前推了推:“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少安確实饿了,埋著头呼嚕呼嚕吃得山响。刘正民也吃得快,额头上冒出汗珠。王满银吃得慢些,眼神却不时扫过门口,像是在琢磨什么。 吃完饭,日头已经偏西。润叶在前头引路,几人推著自行车,穿过几条安静的土街,再次来到了县革委会家属大院。 田福军家那几孔窑洞依旧安静。润叶推开院门,只见田福军正坐在院里那棵枣树下的小凳上,拿著把蒲扇扇风。武惠良则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穿著白衬衫,蓝裤子,皮鞋擦得亮堂,与这朴素的院落有些格格不入。见他们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福军叔,武科长。”王满银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打招呼。 “来了,进屋坐。”田福军神色如常,招呼著大家。 润叶很机灵,上前拉住兰花的手:“兰花姐,走,去我那窑里坐坐,喝口水。”说著,就把还有些懵懂的兰花拉向了靠边的一孔窑洞。 田福军对王满银三人说:“先进屋,喝口茶,歇歇脚。” 几人进了中间那孔当做客厅的窑洞。方桌旁摆著长条凳和椅子。田福军拿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武惠良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扫过。 刘正民有些拘谨地接过水杯。少安更是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学著刘正民的样子。 王满银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笑呵呵地对田福军说:“福军叔,武科长时间金贵,我看,要不……我先跟武科长单独嘮嘮?” 田福军看了武惠良一眼。武惠良微微頷首,算是同意。 “那行,你们去里间谈。”田福军指了指旁边一孔小点的窑洞。 王满银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便跟著武惠良进了那孔窑洞。田福军轻轻带上了门,也没完全关严,留了道缝。 里间窑洞更小些,只有一张炕,一张小桌,两把椅子。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开门见山: “满银同志,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搞的这个蚯蚓养殖,地区局很重视。本来嘛,对於有贡献的基层同志,我们也不会亏待。刘正民同志是农技干部,这次可以在项目里掛名,后续的总结报告、成果应用,都有他的位置,这分量,够他再进一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满银,“至於孙少安同志,他的身份是农民,学歷也只是高小,掛名对他没有实际意义,也不可能因此就进单位,这不符合政策。我们考虑,可以在经济上给予补偿,二百块钱,不少了。” 王满银一直听著,脸上那点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等武惠良说完,才缓缓摇了摇头,从隨身挎著的、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轻轻放在小桌上。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沉劲儿,“如果只是为了这二百块钱,我王满银那天在双水村,就不会说那些得罪人的话,把事情搞到这一步。” 他用手拍了拍那叠纸:“这是啥?这是少安和正民这几个月来,每天几点餵食、餵多少、蚯蚓长了多少、猪重了多少、温度湿度咋变化……一笔一笔全记在上头。还有村里几个老把式按咱这法子试了之后,猪崽子长势的对比。这东西,不比你们专家那些仪器量出来的差吧?” 武惠良看著那叠厚厚的、纸张不一、甚至有些是烟盒纸翻过来写的记录,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话。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武科长,你是文化人,懂的道理比我多。可咱庄稼人也认死理——这技术,是从少安手里一点点抠哧出来的,是他起早贪黑,守著那点蚯蚓,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出来的!功劳,他可以不要那名,但该是他的东西,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被人拿走,还说是为他好。” 他盯著武惠良的眼睛:“二百块钱,是不少,能买不少粮食。可买不走这心血,也买不走双水村,乃至以后更多用了这法子的庄稼人,心里头对少安这份情。你们把东西拿走了,名头掛上了,少安有啥?除了二百块钱,他还是个只能在土里刨食的农民。可这技术,本可以成为他跳出农门的一块敲门砖!” 外间窑洞里,田福军、少安和刘正民都沉默地喝著水。里间隱约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听不真切,但那股凝重的气氛却瀰漫开来。 刘正民忍不住,低声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您放心,满银他有分寸,知道啥该爭,啥不该爭。他不会提太过分的要求。” 田福军嘆了口气,目光落在紧张得手心冒汗的孙少安身上,语气里满是惋惜:“少安是个好苗子啊,踏实,肯钻,有股子灵气。唉,当初要是家里条件好些,让他把高中念完……这次说不定真能借著这机会,进农技站或者哪个单位……可惜了,可惜了啊。” 他这话像根针,轻轻扎在少安的心上。少安猛地低下头,看著自己粗糙皸裂的手指关节,那上面还沾著洗不掉的泥土痕跡。 而在里间,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武科长,我王满银不是不懂事的浑人。地区局要政绩,要推广,这是好事,我们举双手赞成。少安和正民,可以全力配合,把知道的全倒出来,绝无保留。但是,少安的前程,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把那叠记录往武惠良面前又推了推:“这东西,是底稿。我们留著也没啥大用。但要是交给明白人,送到该看的人手里……武科长,你说,会不会有人觉得,咱黄原地区农业局,做事不太讲究,寒了基层发明人的心?” 武惠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拿起那叠记录,隨手翻了几页。上面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跡,各种符號、数字,记录著最原始也最真实的数据。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农民,手里確实握著些让人投鼠忌器的东西。这不仅仅是数据,更是一种態度,一种来自泥土深处的、不容轻视的力量。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武惠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著王满银,语气缓和了些,但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满银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那么,依你看,对於孙少安同志的前程,怎样的安排,才算是『不断』呢?” 王满银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刚开始。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拋出自己思虑已久的想法。 第156 章 工农兵大学生 里间窑洞静得能听见门外枣树叶子的轻微摩擦声。武惠良看著王满银,等待著他的答案。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那叠记录纸上轻轻敲了敲,仿佛下定了决心。 “武科长,”王满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著一种与他平日形象不符的郑重,“咱庄稼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可咱知道,人要往上走,得有梯子。少安是个灵性人,干一行成一行,有股钻研劲,是块好料,埋没在土里,可惜了了。”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著武惠良:“我听说,如今上头有了新精神,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里头选拔学生,去上大学?叫……『工农兵大学生』?” 1968年7月21日,“最高”批示“大学还是要办的……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这段批语被称作“七·二一指示”。 1970年6月27日,国家批准了《关於北京大学清华大学招生(试点)的请示报告》,决定从工农兵中选拔推荐学生,由此拉开了工农兵上大学的帷幕。 招生办法,实行群眾推荐、领导批准和学校覆审相结合的办法。 招生对象为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於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贫下中农、解放军战士和青年干部,以及在单位表现特別突出的人。 学制暂为2至3年。学习任务是上大学、管大学,用最高思想改造大学。 1970年至1976年进入普通高等学校的大学生,学习期满毕业时已由学校颁发了毕业证书的,国家承认其学歷为大学普通班毕业;进入高等专科学校的则为专科毕业。 武惠良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诧,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王满银。这个政策年中才在少数几个顶尖大学试点,陕西也只有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有招生名额。 消息並未广泛传开,尤其在这黄土高原的县城里,一个农民竟然能知道,並且瞬间想到这条路径,这份敏锐和见识,让他不得不收起最后一丝轻视。 “是有这个说法。”武惠良谨慎地点了点头,没有深入。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身体几乎要碰到小桌:“武科长,您是能人,门路广。我就想,能不能……让少安也去走这个推荐?他政治清白,根正苗红,是正经的贫农后代。这次搞蚯蚓养殖,也算是在农业技术上做出了成绩,有实践,有成果,够不够得上『表现特別突出』?他年纪也正好,文化程度……他的学业己达到,还自学了部分高中知识,脑子活泛,不比那些初中生差!” 武惠良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划拉著。他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满银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大胆。这个政策刚开头,名额金贵得很,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盯著的人太多了。 少安同志的情况,农民身份是符合,但文化底子和竞爭激烈程度……”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难,非常难。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不慌不忙地从那个旧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小心翼翼地展开,推到了武惠良面前。那是几个月前的《省城日报》。 “武科长,您看看这个。”王满银指著第二版上一篇篇幅不小的通讯,標题是《棉区的一面红旗——记xx公社科学植棉先进事跡》。 “这篇报导,我们研究过很多遍。”王满银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的意味,“您看,他们也是基层搞出了成绩,上了省报,这一下子,名气就打响了,成了典型。我们原先也琢磨著,等蚯蚓养殖的数据再扎实点,就仿著这个路子,给省报,甚至……给《国家日报》写一篇通讯,题目我都想好了,就叫《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產》,把少安和正民的名字,还有咱双水村,都写进去。” 武惠良的目光扫过那篇报导,瞳孔微微收缩。他完全明白王满银的潜台词——如果地区局这边“不讲规矩”,硬抢功劳,那么王满银他们就敢把这事捅到更高层面的媒体上去。 到那时候,舆论关注之下,谁最先搞出这项技术,可就瞒不住了。而如果地区局这边“懂事”,帮助孙少安爭取到了这个上大学的机会,那么,这项技术的“发现权”和“推广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归功於地区农业局的“正確领导和大力支持”,他武惠良作为具体负责人,自然是首功一件。那篇可能出现的轰动报导,也將成为他仕途上最亮眼的一笔。 王满银看著武惠良变幻不定的脸色,又加了一把火:“武科长,要是少安真能推荐上去,那么我们將全力配合你们调研,实验这项技术,和通讯上报计划。 这功劳,这政绩,不比单纯推广一个养殖技术更大、更响?到时候,所有的总结报告、经验介绍,头功都是您和地区局的。刘正民同志嘛,跟著沾点光,能在农科所或者局里更进一步,也就知足了。 我们保证,绝对配合,把所有的记录、方法,毫无保留地交给工作组。” 武惠良沉默了。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让他冷静了些。 他再次看向王满银,目光里已经不仅仅是惊讶,而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甚至是一点忌惮。 这个王满银,把人心、把利弊、把政策风向,都算得太清楚了。他给出的,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用一个极具潜力的政绩和可能的舆论风险,换取一个虽然困难但操作空间存在的工农兵大学生名额,以及后续推广的绝对顺畅。 “呼——”武惠良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把那张报纸轻轻折好,收回到自已挎包中,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著点真诚的笑意: “满银同志,我今天算是服了你了。你这脑子,不去搞政治,真是屈才了。” 王满银嘿嘿一笑,又恢復了那副略带油滑的模样:“武科长说笑了,我就是个爱瞎琢磨的农民。” 武惠良站起身,在狭小的窑洞里踱了两步,站定:“这件事,关係重大,我一个人做不了主,也需要確认一些事情。 我得立刻回招待所,打几个电话,跟家里……还有局里主要领导沟通一下。成不成,我现在不能给你打包票。” “理解,理解!”王满银也赶紧站起来,“只要武科长肯费心,我们就感激不尽了!” 武惠良点了点头,神情严肃起来:“你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如果……我是说如果,事情有眉目,推荐表下来,公社、县里这边,需要田局长和田支书他们出面协调的,你们要確保万无一失。群眾推荐、领导批准,这两个环节,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个您放心!”王满银拍著胸脯,“双水村那边,有我岳父和福堂叔,公社有白主任、徐主任,县里有田局长,肯定没问题!” “好。”武惠良伸出手,和王满银用力握了握,“那今天就到这里。等我消息。我將全力以赴,我这是冲你这个人来的……” 王满银表情严肃起来“我这人向来恩怨分明……”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眼神中透著英雄重英雄的厚重感。 第157 章这是做梦吗? 两人一前一后从里间窑洞出来。外间的田福军、孙少安和刘正民立刻站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带著询问和紧张。 武惠良脸上已经恢復了平静,他对田福军说:“田局长,我和满银同志初步交换了一下意见,有些想法还需要回去向领导匯报。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田福军是何等精明的人,一看武惠良这態度,就知道事情有了转机,而且很可能是王满银提出了一个让对方动心的方案。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好,我送送你。” 王满银则对少安和刘正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送走武惠良,田福军返回窑洞,关上门,目光复杂地看著王满银:“满银,你跟武科长……谈了什么?” 田福军家那孔当作客厅的窑洞里,空气像是凝固住了。 王满银把刚才跟武惠良谈话的大致意思,说给几人听。他没提那些暗地里的机锋和交换,只重点说了,依靠武惠良就的关係,爭取推荐孙少安工农兵大学生名额这事。 孙少安听著,整个人都僵在了长条凳上,手里那个粗瓷茶杯歪了,里头凉透的水洒在裤腿上,洇开深色的一片,他也浑然不觉。 上大学?这仨字儿像旱天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张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王满银,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姐夫。 那曾经只在最深沉的梦里,才敢悄悄冒一下头的奢望,如今竟被姐夫这么直撅撅地摊开在明面上,还带著一丝真切的可能性?他感觉心口那块又沉又烫,堵得他喘不上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田福军听完,半晌没言语,只是摸出菸捲,划了火柴点著。他重重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来,繚绕在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他站起身,走到王满银跟前,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结结实实地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满银啊满银!”田福军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眼神锐利得像要把王满银看穿,“你这脑壳,是真活!这条路……看著是比直接进单位更难,更高,可这门槛,嘿,反倒没那么死板!这里头的腾挪空间,大了去了! 少安这娃,有股子灵气,肯下苦,要是真能……真有那个造化,那可真算是跳出农门,读了出来就是干部,大造化啊!” 他说著,目光不易察觉地往侄女方向瞟了一眼。 窑洞靠里些的位置,润叶和兰花紧紧挨著站在一起。兰花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弟弟好像有了个天大的好机会,激动得嘴唇哆嗦,使劲攥著润叶的手。 润叶则是听得明明白白,她的脸颊緋红,胸口起伏著,眼睛里像落进了星子,亮得惊人。她感受到二爸的目光,慌忙低下头,掩饰性地也回握住兰花的手,指尖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只……只是,” 孙少安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喉咙干得发紧,说话都带著沙哑,“这……这能成吗?我……我一个泥腿子,咋敢想……” “事在人为!” 王满银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路是人走出来的!武科长既然答应去活动,就不是没门儿。 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好一切可能的准备!双水村,石圪节公社,乃至咱原西县,都得要打好招呼!只要上头的名额能落你头上,咱就得保证,这推荐表上,村,公社,县里別闹夭蛾子!” 刘正民也激动地插话:“放心!少安,村里福堂叔肯定支持你,公社有我爹给你把关,你在村里、公社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这次蚯蚓养殖更是独一份!群眾推荐这块,咱有底气!福军叔,” 他转向田福军,“县里这边,到时候还得您多使使劲!” 田福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这是后话,现在最关键的是武惠良那边。他父亲是地区劳动局长,能量不小,还有个叔伯在驻省办,都是大干部。 他既然鬆了这个口,就说明这事不是空中楼阁。咱们现在,就是等消息,同时把自家的篱笆扎紧。” 这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窑洞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人脸上跳动。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对田福军说:“福军叔,天色不早了,我和少安,正民先回农技站。兰花……” 他顿了顿,“就让兰花先在润叶这儿住一宿,她们姊妹俩也好说说话。我明天再过来,陪兰花在县城里转转,顺便……等等武科长那边的信儿。” “在我家吃饭吧,润叶……!”田福军招呼著侄女。 “福军叔……,今天大家脑子都有点乱……,”王满银阻止了田福军的安排。 田福军也没再再说啥,:“行,就让兰花跟润叶挤一挤。你们回去再仔细思量思量,事情不小。” 王满银又叮嘱了兰花几句,无非是“明天再陪她逛街”之类的。兰花红著眼圈点头,看著弟弟少安,又是欢喜又是担忧。 少安还沉浸在那巨大的衝击里,神情有些恍惚。王满银拉了他一把,又朝刘正民使了个眼色,三人便向田福军告辞,掀开布门帘,走出了窑洞。 院坝里,晚风带著凉意吹过来,拂去了白日的燥热。天上的星子还没出全,东边天际掛著一弯淡淡的月牙。 三人默默走出县革委会家属大院,来到空寂的土街上。直到这时,孙少安才仿佛彻底回过神,他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姐夫……”他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嘶哑,“上大学……真……真能轮到我头上?” 王满银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著他年轻而激动的脸庞,能感受到他手臂上传来的巨大力量。他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拍了拍少安粗糙的手背。 “走,先回农技站。这事……得从长计议。”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这黄土高原夜晚的风,带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刮过少安滚烫的心头。 第158 章 一道微光。 招待所的房间里,灯光明亮昏黄。罗副局长靠在唯一一张藤椅上,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闭著眼,手指揉著太阳穴。 专家组黄组长坐在床沿,拿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喝著凉白开。 武惠良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反手轻轻把门掩上。 罗副局长眼皮没抬,声音带著疲惫:“谈完了?那个王满银,鬆口了没?是要钱,还是咬死了要个单位的名额?我可跟你说,惠良,单位的硬性要求太高。硬往里塞,后患无穷。 要我说,不如给他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这就算顶破天了,他们该知足。” 武惠良没立刻接话,他走到桌边,拿起暖水瓶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水温吞吞的。他喝了一口,才转过身,看著罗副局长和黄组长,语气平静,却扔下个炸雷: “他没要单位名额,也没咬死要临时工和经济补偿。他想要一个推荐孙少安上工农兵大学的名额。” “啥?!”罗副局长猛地睁开眼,身子都坐直了,藤椅发出“嘎吱”一声怪响。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著,半天没合上。 “上……上大学?工农兵大学生?”他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咳嗽了两声,才不敢置信地重复, “这……这心也忒大了!这招生计划,还只是內部传达,今年才只试招生,咱们都一知半解,他个泥腿子,咋能摸到这门道?还敢往这上头想?哎……!可不敢再小看这农民了……” 黄组长也放下了搪瓷缸,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惊愕。他只是个专业技术干部,没什么发表意见的兴趣。 武惠良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从隨身带著的挎包里,拿出那张摺叠的《省城日报》,展开,指著那篇《棉区的一面红旗》,递到罗副局长面前。 “罗局,黄组长,你们看看这个。”他声音依旧平稳,“王满银说了,要是事情能成,他们愿意全力配合,把这事写成通讯,就仿著这个路子,往省报上送。標题他都想好了,《黄土高原的创新实践——记双水村蚯蚓养殖促生猪增產》。 他说,这功劳,这政绩,首功自然是地区局领导有方,具体落实的,也能跟著沾光。” 罗副局长接过报纸,凑到灯光下,眯著眼快速扫过那篇报导。他看得很快,但手指在那標题上停顿了片刻。房间里只剩下报纸翻动的轻微“哗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啸声。 过了好一会儿,罗副局长才慢慢把报纸放下,他没看武惠良,目光盯著桌子上那摊开的灯光影子,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 他长长地、无声地嘆了口气,然后抬手,重重地拍在武惠良的肩膀上。 “惠良啊……”罗副局长的声音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慨,也有一丝服气,“他们这是……给咱们划了个天大的饼啊,香得很,也沉得很。这踮起脚尖,好像还真能够著点儿边,还不违规。……不服不行,真他娘的不服不行!”他已好多年没爆粗口了。 他抬起头,看著武惠良,眼神变得锐利而果断:“这事,我看有搞头!风险没有,但得有关係,但收益更大。 只要操作得当,这就是咱们地区农业局今年最响的一炮!局里这边,我全力支持你的决定。需要怎么协调,你儘管开口!” 黄组长也缓缓点头,语气谨慎却带著赞同:“如果能藉此机会,把这项技术和我们局的指导作用宣传出去,无论是对於爭取上级资源,还是推广技术本身,都是极大的利好。这个交换……值得下力气。关係,我在省农业局,也有一些。” 武惠良心里有了底,点了点头:“谢谢罗局,谢谢黄组长。那我这就去给我父亲打个电话,问问这方面的具体情况。政策刚开头,门路得摸清。” “快去,快去!”罗副局长挥挥手,“这边我们等著。” 武惠良不再耽搁,转身出了房间,回到自己那间更小些的屋子。 招待所的走廊又静又长,只有尽头值班室门口透出一点微光。他摸出钥匙开了门,拉开灯绳,同样明亮的灯光亮起。房间里一股淡淡著消毒水的气味。 他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黑色的摇把子电话,入手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摇动把手,发出“嗡嗡”的蜂鸣声。接通总台后,他要了地区劳动局局长家里的长途。 等待接通的间隙,他都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心上。 终於,那边被人接了起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位?”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惠良?这么晚打电话,有事?”武德全的声音带著一丝意外。 武惠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尤其是王满银提出的条件和那个“通讯”的构想,言简意賅地向父亲匯报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这件事可能带来的政治影响和后续的推广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武德全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著明显的慎重:“工农兵大学生?这事……风声是有,但具体政策省里还没完全明朗,听说名额非常紧张,一个地区也分不到几个,而且条条框框很多。 这样,我马上想办法联繫一下你宏全叔,他在省城,消息比我们灵通。你等我的信儿,別急著回復那边。” “好的,爸,我等你电话。”武惠良掛了电话,听筒放在叉簧上,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他坐在床沿,没有动。夜更深了,窗外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钟,隱约敲了十下。 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盯著那窗外跳跃的树影,心里也在反覆掂量。王满银画的那张“饼”,此刻在他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诱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尖锐的电话铃声骤然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嚇了他一跳。 他立刻抓起听筒:“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武德全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也急促了些:“惠良,我问过你宏全叔了。省城工业大学和农业大学,確定明年三月份要试点招收一批工农兵大学生,人数很少,全省加起来也没多少。农业大学这边,初步定的招生名额是三十五个。” 武惠良的心提了起来:“三十五个?那……” “別急,”武德全打断他,“这三十五个名额不会给任何人,学校只放出一百名考试名额,只有通过学校的入学考试,才能入学就读。 你宏全叔说了,以他的关係,最多能帮咱们,爭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至於能不能考上,成为那三十五人之一,就看那后生自己的能力,谁也帮不上忙,也不敢帮。” 一个考试名额……武惠良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这和王满银期望的“保送”相差甚远,但终究是打开了一条缝,一扇门。有了这个考试名额,后面的一切,才有了操作的基础。 “我明白了,爸。有一个考试名额,就好说话多了。”武惠良沉声道。 “嗯,”武德全在电话那头叮嘱,“这事牵扯麵广,你处理的时候要谨慎,既要让那边看到我们的诚意,也要把实际情况说清楚,別留下后患。” “我知道该怎么做,爸,您放心。” 掛了电话,武惠良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原西县城的夜晚黑沉沉的,只有零星的几点灯火,像散落在墨盘里的珠子。他望著那沉沉的夜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该和王满银、孙少安他们,好好谈谈这笔“交易”的具体细节了。 而双水村那个叫孙少安的年轻后生,他通往未知远方的路,似乎就在这个夜晚,被这通来自省城的电话,悄悄撬开了一道微光。 第159 章 一起逛街 第二天,日头照常升起,明晃晃地照著原西县城。 王满银一大早和刘正民,孙少安到农技站食堂扒拉了几口玉米茬子粥和二合面馒头,便和少安一起往田福军家去。 刘正民则要上班,现在他只要等结果就行,身在政府內,有很多事不便过多参与。更何况,今天王满银要带兰花逛县城。 是的,王满银还要带兰花逛逛原西县城,这命苦的兰花,一直在双水村辛劳,最远还只到过石圪节,原西是她嚮往的大城市了。 到了田福军家院门口,润叶和兰花已经等在那儿了。润叶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拉著兰花的手说:“二爸让我请假,儘儘地主之谊,陪兰花姐好好逛逛县城哩!”她眼睛看向茫然的少安。 兰花穿著昨天那身新衣裳,头髮梳得光溜顺滑,脸上带著怯生生又压不住的喜气。她瞅见王满银,忙道:“满银,少安,你们吃了莫?” “在正民单位吃了,走吧,人多,热闹”王满银拍了拍孙少安的肩膀,“武科长得下午,甚至明天才有信,今天好好玩玩。” 少安搓著手,黝黑的脸上有些犹豫:“我……我跟去能做啥?我去正民宿舍……” “一起去吧,少安哥!”润叶接过话头,声音清脆,“县城里热闹处多哩,你也没正经逛过几回。再说,人多也热闹,多好。”她说著,悄悄瞥了少安一眼。 王满银在一旁嘿嘿一笑,不由分说揽住少安的肩膀:“就是,磨蹭个啥!走,都去!今天咱也鬆快鬆快!有润叶陪著,你还娇情甚!” 少安虽然觉得跟著逛县城有些不习惯,但在姐夫和润叶的拉扯下,也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头一站是县文化馆。一座旧院子,几孔窑洞打通了,墙上掛著些宣传画,玻璃柜里摆著些出土的陶罐瓦片,还有些介绍农业知识的掛图。 对於很少进城的兰花和少安来说,这已经足够新鲜。兰花看得仔细,尤其是那些剪纸和布老虎,眼里闪著光。王满银在她旁边,时不时指指点点,低声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兰花抿嘴笑。 润叶和少安两人在另一边看原西的歷史和名人介绍区。润叶指著墙上的文字,轻声给少安讲解著。 少安听得认真,偶尔点点头,目光却不时瞟向姐夫和姐姐那边,见兰花脸上带笑,他心里也羡慕他俩感情真好。 从文化馆出来,王满银拉著兰花就往街对面的“红星照相馆”走。 “走,兰花,咱俩照个相!”王满银兴致很高。 “照那做甚哩?贵巴巴的……”兰花有些犹豫,看著照相馆那黑乎乎掛著厚布帘子的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留个念想嘛!你看润叶和少安也一起照一张。”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也推进了照相馆那掛著厚布帘子的门。 润叶也笑著拉了一把少安,跟了进去。 照相馆里光线昏暗,一股化学药水味儿。背景布是幅粗糙的风景画。摄影师是个老师傅,指挥著他们:“同志,靠拢点,对,男同志头往女同志这边偏一点……笑一笑,哎,好!” 闪光灯“嘭”地一亮,冒起一股白烟。兰花被嚇了一跳,下意识抓住了王满银的胳膊,王满银倒是稳噹噹的,咧嘴笑著。这一刻,被定格在了黑白相纸上。 接著,王满银对润叶和少安说,“轮到你们了,师傅等著呢!” 少安黝黑的脸膛更黑了,搓著手,吭哧著:“咱……咱就不照了吧?怪麻缠的……” “照一张嘛,少安哥,我俩还没照过呢?”润叶声音轻轻的,却带著坚持,“难得来一趟。我都不怕,你怕啥子嘛!” 最终,少安还是被润叶和强势的王满银推到了背景布前。他站得笔直,浑身僵硬,表情严肃得像要去开会。润叶站在他旁边,微微侧头,嘴角含著羞涩的笑意,辫子梢垂在胸前。又是“嘭”地一闪。 兰花悄悄拉著王满银的袖口,小声的说“润叶,似乎对……少安……太好了点吧” 王满银轻笑一声“是不是和我俩关係差不多!” 兰花忽然回过味来,睁大眼睛不最相信,但在王满银的提醒下,没再出声,但对润叶更亲近了。 从照相馆出来,王满银摸了摸兜里那两张取相片的条子,心里美滋滋的。 几人又去了供销社。七八间宽窑连成排,在这县城里算是顶气派的。里面商品琳琅满目,搪瓷盆、暖水瓶、花布、手电筒……兰花看得眼花繚乱,只敢看,不敢摸。 王满银却大方,给兰花扯了一块时兴的“的確良”花布,又给兰香和少平称了几斤水果硬糖。 兰花看著王满银掏钱票,心疼得直扯他衣角:“满银,这……这太费钱了……我穿不了这么好的衣料” “咋穿不了,怕甚,挣钱不就是花的?给你扯身新布料,应该的。”王满银浑不在意地把钱票递过去。 晌午,还是在国营饭店。王满银点了羊肉揪面,又要了一个炒鸡蛋,一个凉拌三丝。 几个人围坐一桌,吃著,说著上午的见闻,气氛比昨天轻鬆了不少。兰花慢慢也放开了些,小口吃著面,听著王满银和润叶说些城里的新鲜事。 少安话不多,也对比著县城和石圪节的区別,一顿饭吃的欢声笑语。 吃完饭,王满银又提议去看电影。电影院是个大礼堂,里面黑压压坐满了人。 今天放的是《地道战》。虽然这片子村里也放过,但在县城的电影院里看,感觉到底不一样。 枪声、炮声在四周迴荡,兰花紧张得攥紧了手,王满银顺势就握住了。 少安和润叶並排坐著,黑暗中,能感觉到润叶肩膀挨到他的肩膀,鼻尖能嗅到她髮丝间的皂香。也能听到彼此间的呼吸声,银幕上闪烁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一场电影看完,走出电影院,日头已经偏西。 少安和润叶走在前面,说著电影里的情节,高传宝怎么怎么厉害,鬼子怎么怎么蠢。 兰花害羞的走在王满银旁边,在电影院里,那黑漆漆的环境中,这个坏人,还偷偷占她便宜,到现在还抬不起头来。 少安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夫,快点” 第160 章 少安,你觉得呢 等回到县革委会大院田福军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刚进院门,就听见中间那孔当客厅的窑洞里传来说话声。 润叶掀开门帘,只见二爸田福军正陪著武惠良坐在里面喝茶聊天。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看情形,已经聊了一阵子了。 见他们回来,田福军笑著招呼:“回来了?逛的怎么样?” 武惠良也站起身,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正事来了。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笑容,上前一步:“武科长,您过来了?福军叔。” 孙少安也跟著叫了一声,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里又有些冒汗。 逛了一天的轻鬆心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期待和紧张的沉重。 兰花和润叶看出他们有正事要谈,便懂事地打了个招呼,转身去了润叶住的窑洞。 田福军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坐,站著做甚。”他拿起暖水瓶,又给武惠良续了点水,然后看向王满银和少安,语气平和地说: “武科长等你们一阵子了。事情嘛,他和我先说了,有了点眉目,不过具体情况,有点出入。” 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茶壶嘴冒出的丝丝白气和窗外隱约传来的麻雀叫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武惠良身上。 武惠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放下杯子,看向王满银和孙少安,脸上是平静表情。 “满银同志,少安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开了口,“你们昨天提的那个想法,我回去后,立刻向局里主要领导做了匯报,也……动用了一些私人关係,详细諮询了政策。” 王满银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期待:“让武科长费心了,是不是少安的事有眉目了” 孙少安则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武惠良的嘴,生怕漏掉一个字。 武惠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关於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这个事情,確有其事。省里的农业大学,明年开春,要试点招收一批。” 这话一出,王满银的眼睛亮了一下,少安的心则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省农业大学的工农兵大学生招生名额有35个”武惠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了些,“但是,不是推荐上去就能读。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推荐上去的人,必须通过学校自己组织的入学考试,成绩在前三十五名,才能被录取。” “还要考试?”王满银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和他印象中不一样。 1968年7月22日,“最高”发出“七二一指示”,提出要从有实践经验的工人农民中间选拔学生,到学校学几年以后,又回到生產实践中去。 工农兵大学生的选拔以个人出身和政治表现为標准,要求政治思想好、身体健康,年龄在20岁左右,有相当於初中以上文化程度。 “是的,还要考试!”,武惠良解释著,“终究是大学,没有文化底子的,去了有啥用?” “而且,农大只放出一百个考试名额。”武惠良肯定地点点头。 他目光转向孙少安,带著一种审视:“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这边使劲,帮少安爭取到了考试资格,也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最终能不能跨进大学的门槛,还得靠真才实学,靠考试成绩说话。这其中的难度,你们要想清楚。” 窑洞里再次陷入沉默。田福军默默地抽著烟,烟雾繚绕。王满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权衡这些信息。 孙少安则感觉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一百个人爭三十五个名额? 还要考试?他一个高小毕业,这么多年都在地里刨食,书本知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拿什么去跟人家考?那股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眼看就要熄灭了。 武惠良將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继续说道:“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们自己衡量一下,如果你们坚持,我们这边,可以通过关係,尽力帮少安同志,爭取到一个参加考试的名额。” 他特意强调了“爭取到一个考试名额”和“尽力”。 “有了这个名额,少安同志就有了报名的资格,就有了去试一试的机会。”武惠良看著王满银,“至於后面的路,就要靠他自己走了。我们能做的,也就是到这里。毕竟,国家的政策,大学的规矩,不是哪一个人能轻易改变的。” 王满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虽然比刚才淡了些,但依旧镇定。他伸手拍了拍身边有些失魂落魄的少安的肩膀,然后对武惠良说: “武科长,这考试资格和就读名额可差不少,我们风险……確实太大”王满银敲击著桌面,面沉如水。 武惠良也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是一啊,风险太大,这也没办法,如果,少安没把握,那我们可以换个方案。 比如,协调在石圪节公社的农机厂或者县里哪个厂子,弄个临时工的名额,再补贴些钱票……,这样对少安来说更稳妥。” 武惠良来之前就作了两手准备,他还是想交好王满银,何况蚯蚓养殖餵猪的项目,吸引力太大,不敢出紕漏。 王满银目光转向孙少安,问道“少安,你觉得呢?” 少安眼中的光黯淡不少,如果没有昨天有希望上大学的提法,那么到工厂当临时工也是个不小诱惑,可现如今,有些不甘心。 他有些痛苦的哽咽著说“我,好多年没摸书了……!”后面的话说不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王满银又转头看向武惠良,“武科长,这农大的考试难度……?” “这个我倒打听到了,就以初中课本为主,可能会涉及少量高中內容……!你也知道,和以前考大学比,算是容易多了,而且一百人中录三十五人。竞爭不算大”武惠良听孙少安刚才的言语,就知道他们放弃了考试资格。 第161 章 决心 然而,王满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愣。 “好!这考试资格我们要了”王满银替孙少安下定了决心,“但是……!” “什么,你……”武惠良眉头一皱,王满银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王满银还在继续说,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要归要,但这考试资格和保送入学的资格,差距有点大,我们承担了主要风险。所以,你们另外还得给点补偿。” 武惠良也回过神来“满银同志,这考试资格也不是这么好弄的,田局长应该知道,全省这么多县市……。” “我不是要你个人掏腰包,”王满银打断他,脸上掛起温和的笑,“我是说,你们市局这个项目组,应该把少安家那两头用蚯蚓乾粉餵大的猪,当作实验成果,正式收购上去。这对公家来说,应该不是啥难事吧?价格上,按一等猪的价走,不过分吧? 武惠良和田福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在心里鬆了口气。收购两头猪,对於地区农业局的项目经费来说,確实是九牛一毛,而且以实验样本的名义收购,合情合理,把补助算进收购价里,操作起来也方便。 “这个……可以考虑。”武惠良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如果局里认定这项技术有推广价值,收购实验样本是必要的程序。价格嘛,可以比一等猪价格更高。” “但你们真想好了?可別到时候反悔?”武惠良再次確认,目光主要看向孙少安。他知道,最终去考试的是这个年轻人。 这次王满银没开口,只是目光炯炯地看向孙少安。 孙少安也像猛下决心,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他心底冒了出来。他猛地一挺脊樑,像是要把压在身上多年的重担挣开一丝缝隙,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异常坚定 “我想好了!我考!我要这个考试资格!”这一刻,他下定决心,想搏一把,他相信姐夫不会坑他。 王满银猛拍一下大腿:“好样的,少安!你以前读书时,脑子就好使,成绩在全县都数一数二,现在离考试还有近半年时间,扑下身子复习,我就不信,你拼不出个前程出来。这是天大的机会” 是啊,虽然是考试,虽然很难,但总是有希望的! 姐夫说得对,这已经是天大的机会了!他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眼神里充满了决心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他看著武惠良和田福军,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坚定: “武科长,福军叔,我……我考!我一定好好准备,拼了命也要去考!绝不辜负你们给我的这个机会!” 武惠良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炽热、充满斗志的年轻后生,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个比较真心的笑容。他点了点头: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头!具体的复习资料,我回头想办法帮你找找。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半年时间,你得抓紧。” 事情,就这么初步定了下来。窑洞里的气氛明显轻鬆了许多。之前那凝重的压抑感被一种带著悲壮感的希望所取代。 田福军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准备起身去喊润叶准备晚饭。武惠良却抬手制止了他。 “田局长,不用忙了。”武惠良说著,转向王满银和少安,脸上带著一种轻鬆的、像是朋友间邀约的表情, “今天晚上,县里几个朋友有个小聚会,都是些年轻人,先前就约好了的。怎么样,满银,少安,一起去坐坐?认识几个新朋友,也开开眼界。” 王满银一愣,颇为意外:“聚会?我们……我们去合適吗?”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田福军也皱了一下眉,终没说什么! “有啥不合適的?”武惠良笑起来,“就是几个谈得来的朋友,聚在一起聊聊天,听听音乐,唱唱歌,放鬆一下。没有什么乌烟瘴气的事情。 走吧,一起去看看,跟我们这些『公家人』打交道是一回事,跟年轻人相处是另一回事。”他向王满银解释,也在向田福军这种老派干部解释。 王满银心里迅速盘算著,这武惠良是想进一步拉近关係,他也想和这种有背景的人物拉近关係。 再加上,他也確实想看看,这年代,县城里的“上层”年轻人,平时都是怎么个活法。他脸上立刻堆起感兴趣的笑容: “嘿,武科长这么说,那我们就去见识见识!只要武科长不嫌我和少安给你丟脸就行,走!” “哈武科长,武科长的,你还比我大两岁,叫我惠良就行,叫武科长就生分了”武惠良露出年轻人应有的口气,“叫上你的女朋友一起去,我等下也会叫上我女朋友” 王满银愕然,有种后也的影子,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扭头对田福军说“叔,那我和少安,带兰花和润叶去看看!” 田福军点了一下头,虽说心里有些反感年轻人那种离经叛道的聚会,但武惠良去参加的,应该不会太离谱。 少安还有些懵,看著姐夫,又看看武惠良,心里有些打怵,那种场合,是他一个泥腿子能去的? 但见姐夫已经应下,他也只好点了点头,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王满银转身向兰花和润叶所住的窑洞走去。 夜幕,正缓缓降临原西县城,而属於这些年轻人的夜晚,似乎才刚刚开始 ………… 这几天,在广西柳州游玩,更新不是很稳定,我儘量准时上传,如有误,请大家见谅! 第162 章 聚会(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武惠良的邀请,对王满银来说没啥大不了,后世他见过更热闹的场面。 可对孙少安来说,这事儿让他愣神了半天。 去参加县城里那些干部子弟的聚会?这在他想来,是个完全陌生、甚至有些让人手脚没处放的世界。那里面的人,说的话,做的事,跟自个儿的日子搭不上边。 孙少安下意识低头瞅了瞅自个儿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显得土气的粗布褂子,凑近武惠良,声音里带著訕訕:“武科长,俺们这身打扮,去了怕给你丟人哩。” 武惠良不以为然地摆摆手:“丟啥人?我带去的人,谁敢瞧不起咱们。 再说都是年轻人凑在一块说说话,没那么多穷讲究。走吧,把润叶也叫去看看,丽丽也去。”他目光扫过润叶住的那孔窑洞,知道她和杜丽丽最要好。 王满银把兰花和润田从窑里叫了出来。润叶本来下意识想拒绝,一听少安哥正犹豫,再听武科长说杜丽丽也去,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看向少安,眼神里带著点期盼。 王满银正跟兰花咬著耳朵,兰花一脸惶恐,手被王满银攥著,满脸涨得通红。她这辈子都没想过能和“官家人”的子女打交道,直往后缩身子:“俺……俺真不去咧,俺就在这等你们……” 润叶却鼓起勇气,轻轻拉住兰花的胳膊:“兰花姐,一起去吧,没事的,我好朋友丽丽也在呢。” 她又看向少安,那眼神里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想和少安哥多待一会儿,也想去看看杜丽丽嘴里那个既陌生又充满吸引力的世界到底是个啥样。 最终,武惠良拍了板,王满银连拉带劝,一行六人总算出了田福军家的小院。 武惠良打头,王满银拉著忐忑不安的兰花,孙少安和眼神里既有忐忑又闪著点兴奋光亮的田润叶跟在后头。 天色已经擦黑,县城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 武惠良领著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巷子,走到杜丽丽家附近。杜丽丽早就在路口等著了,穿著一件簇新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看见武惠良,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再看到后面的润叶、少安几个,更是惊喜地迎上来。 “惠良!润叶!你们真来啦!呀,少安哥,兰花姐,还有……这位是?”她好奇地打量著王满银。 “我是兰花对家,王满银。”王满银笑著自报家门。 “哦——满银哥!”杜丽丽脆生生地叫了一声,显得热络又大方,“走吧,全力他们估计都等急了。” 一行人跟著杜丽丽,走到县委大院后面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院坝。 这院子看著比普通住户家宽敞不少,青砖砌的围墙,两扇木门关得紧紧的,但里头隱约传来喧譁声和一阵阵悠扬的手风琴声。 杜丽丽上前“砰砰”敲了两下门。里头的琴声停了,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穿著军便装、留著偏分头的年轻后生探出头,看见武惠良和杜丽丽,立刻笑道: “哎呀,咱的武大科长和杜大美女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了!这几位是?”他目光好奇地扫向王满银他们。 武惠良侧过身介绍:“保成,这是我几位朋友,王满银,孙少安,田润叶,孙兰花。想著人多热闹些。” 他又对王满银他们说:“这是张保成,他爸是咱县革会副主任兼武装部部长张有智。” 张保成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便热情地让开身子:“欢迎欢迎!都是朋友,快请进!” 院子比外头看著还大,当间用青砖铺了地,扫得乾乾净净。 正面是三孔接口石窑,窗明几净,窑里拉著浅色的窗帘,透出明亮的灯光。 院里已经有十来个年轻男女,或站或坐,围著一个正在拉手风琴的姑娘。那姑娘穿著件红格子上衣,昂著头,手指头在琴键上灵巧地滑动,奏出的是一首旋律优美的苏联歌曲《红莓花儿开》。 见武惠良他们进来,院里的人都看了过来。 目光大多落在陌生的王满银、孙少安和两个女娃娃身上。那些目光带著好奇、探究,甚至有些许居高临下的味道。 兰花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死死抓著王满银的胳膊。润叶也微微红了脸,下意识地朝少安身边靠了靠。 少安则挺直了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但那紧抿著的嘴唇还是露了他的底。 “惠良,你可算来了!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双水村的朋友?” 一个穿著蓝色运动衫、身材高壮的青年走了过来,他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冯全力,父亲是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 他说话时,目光主要在王满银和孙少安身上打转。 “对,这位是王满银,这是孙少安。都是有能为的人,以后得多交流交流……”武惠良再次介绍,语气坦然。 冯全力“哦”了一声,伸出手和王满银、孙少安隨意地握了握,那手心粗糙的触感让他微微挑了挑眉。“行,来了就是客,別拘束,隨便坐,那边有茶水、瓜子。”他態度不算热络,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武惠良把王满银一行人带到一张桌子旁,拎了壶茶水过来:“甭拘谨,都是年轻人,没啥!”他又让杜丽丽在这边陪著,自己便走去和另一边的冯全力说话了。 这时,一个穿著崭新工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青年端著个搪瓷缸子走过来,一脸惊喜地对润叶说: “润叶?真是你啊?我是李向前,县运输公司的,我爸是李登云。前阵子我们还见过,那次我和师傅开车去山西运煤,捎了你『大』回村那次。今天咱又碰见了,真是有缘……” 他目光热切地在润叶脸上打转。 润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微微侧过身,低声道:“李同志你好。” 李向前还想说点啥,旁边一个剪著齐耳短髮、模样周正的女青年拉了他一把:“向前,看你,別嚇著人家润叶同志。” 她是县商业局长马国雄的女儿马青华,在县百货公司上班,显得比李向前稳重些。她可瞧见了,那个叫润叶的漂亮小姑娘,明显是有男朋友的,虽说穿著打扮土里土气,但终究是武惠良带来的朋友,可別闹的不愉快。 王满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堆起他那惯有的、略带油滑的笑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开始给周围的男青年们散烟:“各位先……哦不,各位同志,抽根孬烟,初次见面,多关照。” 他这举动暂时打破了略显尷尬的气氛。有几个青年接过烟,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起来,问的多是农村的情况,话里话外不免带著些对农村的好奇和某种优越感。 王满银隨口应著,话头一转:“你们常在一搭里聚,都拉些啥话?我听著刚才那手风琴,拉的是苏联曲子吧?” 张保成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乡下汉子还懂这个,接话道:“是啊,你也听过?” “以前在外边跑,混著看过几场外国电影,”王满银弹了弹菸灰,“像《静静的顿河》,《安娜·卡列尼娜》,里头曲子都听过些。《喀秋莎》、《山楂树》咱也能跟著哼两句哩!” 杜丽丽一听,脸上立刻显出嚮往的神情:“电影里的外国歌是真好听,国外的诗歌,国外的名著,写的就是优美! 像《约翰·克利斯朵夫》里头写的,那种个人奋斗,跟命运掐架的精神,看得人心里头热烘烘的!咱这搭,就缺这股子个人英雄气! 还有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把男女之情写得那么透,咱这儿的书,从来不敢那么写……” 王满银听著,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女娃娃是被那些东西迷住了。 他微微一笑,接口道:“丽丽这话说的在理,外国名著確实有它的长处。可咱也不能光瞧著外头的月亮圆。 就拿《安娜》来说,一个女人为了爱情不管不顾,最后落了那么个下场,是写得深刻。 可咱中国的《红楼梦》,里头多少个女子,林黛玉、薛宝釵、王熙凤……哪个不是有血有肉,心思比安娜半点不差? 那曹雪芹笔下的人情世故,世事变迁,格局只怕还要更大些。再说那《西厢记》,张生和崔鶯鶯,衝破礼教追求自由,那份大胆和浪漫,比外国那些骑士贵妇的故事差了啥?” 杜丽丽眼睛睁大了:“满银哥,你还懂《红楼梦》?看不出。” “不敢说懂,就是胡乱翻过几遍。”王满银摆摆手,继续道, “不光是书,说到艺术,咱老祖宗留下的好东西也多著哩。 今天在县文化馆看的那水墨画,讲究个留白,意境深远,不是把纸画满了才算好。 电影里放的那京剧,唱念做打,手眼身法步,里头都是千百年的讲究,不是光图个热闹好看。” 他又看向刚才拉琴的姑娘:“就说刚才那《红莓花儿开》,是好听,可咱陕北的信天游呢?『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格英英的彩』,这调调,这词句,唱的不也是实实在在的情意?那股子土腥味儿和泼辣劲儿,外国曲子他有吗?” 窑洞里安静了不少,原先那种居高临下的气氛淡了些。马青华忍不住问:“王同志,你见识可不小?” 王满银笑了笑:“我以前是个“二流子”,到处走,到处看,杂七杂八的都听了一点。 说到底,不管是外国的还是中国的,好东西咱都认。但不能光抬一个,压一个。 外国有外国的长处,咱中国有中国的根底。就说个人奋斗,克利斯朵夫是不赖,可咱这黄土坡上,为了口吃的,为了把光景过好,黑水汗流、咬牙硬撑的庄稼汉,哪个不是在跟命运抗爭?只是没人把他们写成书罢了。” 他顿了顿,看著杜丽丽和几个听得入神的青年,声音沉了些:“咱欣赏外国的东西,是好事,能开眼界。可心里头得明白,咱自家的宝贝更多,更不能丟了咱的根。就像那大树,根扎得深,才能长出好枝叶,才能经得起风雨。” 他这一番话,不急不缓,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几个热衷谈论外国的青年心上。张保成挠了挠头,没再吭声。杜丽丽眼神里少了些之前的盲目崇拜,多了点思索。 孙少安在一旁听著,他虽然不太明白姐夫说的那些书啊画啊的具体是啥,但他听懂了那份不卑不亢,那份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认同。他看著王满银,觉得这个一向不著调的姐夫,此刻腰杆挺得格外直。 润叶也悄悄看著王满银,又看看少安,觉得他们都是村里最优秀的人,一点不比这些干部子弟差。 手风琴又响了起来,这次换了一首更欢快的曲子。杜丽丽已经自然地融入了他们,和武惠良站在一起,低声说笑著。 润叶站在少安身边,看著眼前这与学校、与双水村截然不同的场景,以前只是好奇,现在看来倒有些无聊。 她偷偷看了一眼少安哥,他黝黑刚毅的侧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兰花更是浑身不自在,小声对王满银说:“满银,咱……咱啥时候走啊?俺待著这里恓惶得很……” 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怕甚?他们还能把咱吃了?” 第163 章 格格不入 正和兰花说著话,却见武惠良又领著冯全力过来“满银,全力是我在原西结识的好朋友,以后有什么为难的事找他就行。” “一定,一定”王满银脸上堆著笑。 冯全力也说了些场面话,然后拍了拍手,面向院里眾人,大声说:“好了好了,人都齐了!咱们屋里坐,吃的喝的都备下了!今天主要是给惠良送行,明天他就要回市里了,大家都放开些,热闹起来!” 眾人鬨笑著涌向中间那孔最大的窑洞。王满银拉了一把少安,低声却坚定地说:“走,少安,挺起腰杆子,咱也是受了邀请的客!润叶,照看好你兰花姐。” 走进窑洞,里头更是別有洞天。地上铺著红砖,打扫得一尘不染。 当中摆著一张大大的八仙桌,上面已经放了些凉菜、瓜子和糖果,还有几瓶白酒和汽水。 靠墙的长条桌上,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正在播放著革命歌曲,声音开得不大。最显眼的是墙角立著一个带著大喇叭的留声机,旁边放著厚厚一叠黑色唱片。 眾人纷纷落座,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被安排在靠门边的位置。冯全力、武惠良、张保成、李向前等显然是这个圈子的核心人物,坐在了上首。 李向前殷勤地拿过一瓶汽水,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润叶:“润叶同志,喝汽水!” 润叶连忙摆手:“谢谢,我……我不渴。” “哎呀,客气个啥!”李向前正想把汽水瓶塞到润叶手里,孙少安却伸手接了过去,瓮声瓮气地说: “李同志,润叶她不喜喝这甜滋滋的水,正好我渴了,谢了!” 孙少安有点烦这个有事没事就往润叶身边凑的青年。 王满银笑著接话:“谢了李同志,俺们自家能招呼自家。” 他从桌上拿起几个杯子,倒了些白开水递给润叶和兰花,“喝这个,一样的解渴。” 李向前有些訕訕的,但还是凑在王满银这桌坐了下来。 酒席开始了,无非是些时令菜蔬,加上一大盆油汪汪的猪肉燉粉条,算是硬菜。 冯全力作为东道主,带头敬了武惠良一杯,祝他前程似锦。接著,其他人也纷纷敬酒,说著些场面上的话。 王满银也端起酒杯,站起来,对著武惠良和冯全力几个,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维和感激: “武科长,冯同志,还有各位同志,我王满银是个乡里人,不会说啥漂亮话。 感谢武科长看得起,带俺们来见世面。也感谢冯同志热情招待。我敬各位一杯,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把一小盅白酒灌了下去,辣得他齜了齜牙,却引得几个青年叫好。 孙少安也学著姐夫的样子,站起来敬了酒,但他话少,只是闷头喝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加活络起来。张保成开始高声讲著他从父亲那里听来的、不知道加工了多少遍的“內部消息”,引得眾人阵阵惊嘆。马青华和另一个女青年討论著百货公司新来的“的確良”布料咋样咋样。 李向前则不停地找机会和润叶搭话,问她学校的事,问她喜欢看什么书,润叶只是简短地回答,儘量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杜丽丽和武惠良挨得很近,低声交谈著,偶尔发出轻轻的笑声。她看到润叶和少安的窘迫,投过来一个带著玩味又有些调侃的眼神。 不知谁提议,让拉手风琴的姑娘再演奏一曲。那姑娘也不推辞,走到留声机旁,换上了一张唱片。 一阵沙沙的噪音后,喇叭里传出的不再是革命歌曲,而是一段舒缓、略带忧伤的外国旋律——是苏联歌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音乐响起,窑洞里的气氛微微一变。几个青年男女互相使著眼色,脸上露出会意的、甚至是有些陶醉的神情。冯全力打了个手势,有人过去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了些。 李向前趁著酒意,站起身,走到润叶面前,做了一个有些笨拙的邀请手势:“润叶同志,跳个舞吧?” 润叶的脸“唰”地红了,同时也沉了下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不会!请不要再打扰我好吗!” 说话的同时,身子又向孙少安那边靠了靠,意思再明白不过。 孙少安的脸色也冷了下来,他看著李向前那热切得有些过分的眼神,看著润叶生气的样子,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冒了起来。他霍地站起身,挡在了润叶身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石头般的硬气:“李同志,润叶她说她不跳。” 他的动作和语气让热闹的窑洞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和李向前身上。李向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下不来台。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少安这愣头青脾气上来真动了手,那可就难收场了! 他赶紧站起来,隔开两人,脸上堆满笑:“哎呀呀,李同志,你看你,有些唐突了! 把俺们润叶妹子嚇著了!她一个学生娃娃,麵皮薄,哪会跳你们这洋舞哩?少安也是护著他妹子,没別的意思!你看这事儿闹的……” 冯全力也皱了皱眉,出来打圆场:“行了向前,人家女同志不愿意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来,喝酒喝酒!” 武惠良也拍了拍李向前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李向前这才悻悻地回到座位,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到底冷了不少。王满银知道该走了。 他给武惠良使了个眼色,然后端起酒杯,笑著对眾人说:“各位同志,今天感谢冯同志盛情款待,也感谢武科长给俺们这个机会。时候不早了,俺们路远,得先走一步,你们继续热闹!” 武惠良会意,也起身道:“我送送他们。” 冯全力几个假意挽留了几句,便也不再坚持。 走出那间喧闹却让人喘不过气的窑洞,重新回到清冷的夜空下,王满银、孙少安、兰花和润叶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院坝里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著泥土和夜露的味道,这才感觉像是找回了自家。 武惠良把他们送到院门口,对王满银说:“满银,少安考试名额的事,我回去就抓紧办。复习资料我弄到了就给你们捎过来。” “哎,好!全仰仗武科长了!”王满银连忙道谢。 武惠良又看了一眼沉默的少安和惊魂未定的润叶,没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几人都很沉默。只有脚底板摩擦土路发出的沙沙声。 第164 章 收猪 地区农业局的人第二天一早,两辆吉普车就卷著黄尘离开了原西县城。武惠良临走前,特意又跟田福军交代了几句,无非是让孙少安心无旁騖准备复习,入学考试资格的事情,地区局会和他家会尽心尽力的,让他放心。 送走了地区的人,王满银便张罗著带兰花回双水村。动身前,他拉著少安,又叫上润叶,一起去了县里的新华书店。 书店里头光线不足,书架上的书也不算多。王满银目標明確,直接问售货员有没有《数理化自学丛书》。 运气不错,柜檯底下还真有一套蒙著灰的,拢共十几本,王满银二话没说,掏钱就买,沉甸甸的一大摞。 “少安,这玩意儿是根基,你得把它啃透了。” 王满银把书塞到少安怀里,又对润叶说:“润叶,你是高中生,初中的课本都还留著吧?得空给少安找出来,特別是数理化,他得从头拾起来。” 润叶连忙点头:“嗯,我下午就回学校整理,明天就给少安哥送过来。”她看著少安抱著书那既兴奋又惶恐的样子,心里也跟著揪紧了一下。 刘正民也拍著胸脯保证:“少安,你就安心住我宿舍,吃饭就在农技站食堂,我都安排好了。你就安心在复习,等武科长信……。” 一切安排妥当,王满银和兰花推著自行车准备上路。兰花坐上了后座,手习惯性地揽住王满银的腰,回头看著站在路口的弟弟,眼圈又有点红。 “少安,下死力气复习,爭口气!”王满银最后叮嘱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载著两人,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回村的路。 少安站在那儿,看著姐夫和大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黄土坡上的两个黑点,消失在沟壑之间。 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怀里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硌在胸口,沉甸甸的,像压著他未来的分量。 刘正民嘆了口气,揽住他的肩膀:“走吧,回去看书。满银把路给你蹚开了,后面就看你自己了。” 润叶也轻声说:“少安哥,你別怕,有我呢。” 少安重重地点了点头,抱著书,转身跟著刘正民走进了农技站的大门。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跟这片熟悉的黄土暂时告別,一头扎进另一个由公式和文字构成的世界里搏杀。 …… 回双水村的路显得比来时漫长。兰花坐在后座上,身子微微靠著王满银的背,风吹起她方巾的角,拂过王满银的脖颈。 “满银,”兰花的声音轻轻的,带著点鼻音,“少安……真能考上吗?” 王满银蹬著车子,头也没回,声音混在风里:“事在人为。机会给他爭来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咱少安读书有天赋,肯下苦,有啥不能的?” 兰花“嗯”了一声,把脸更紧地贴在他背上。这几天在县城,像做梦一样。照相、逛供销社、看电影……还有满银给她买的花布。 她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觉得日子还能这么过。心里对王满银的那点依赖和欢喜,像春雨后的草芽,悄没声地又长高了一截。 到了双水村,已是后晌。孙玉厚老汉正蹲在院坝里劈柴,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王满银和兰花回来了,忙站起身。 “爸,我们回来了。”兰花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咋样?少安呢?”孙玉厚急切地问,目光在他们身后搜寻。 王满银把自行车支好,拍了拍身上的土:“少安留在县里复习了,准备考学。” “考……考学?”孙玉厚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砸起一小股尘土。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消息砸懵了,张著嘴,愣愣地看著王满银。 王满银走过去,搀住老岳父的胳膊,把他往旧窑里让:“爸,进屋说,进屋慢慢说。” 进了窑,王满银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怎么跟武惠良谈的,怎么爭取到的考试资格,少安现在怎么安排复习,一五一十都说了。 孙玉厚老汉听著,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土地遇到了水,一点点舒展开,又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吧嗒了两口旱菸,烟雾呛得他咳嗽了几声,眼角却挤出了泪花。 “好……好啊……满银,我是误了少安的前程……,哎!”老汉的声音哽咽著,粗糙的大手抓住王满银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少安这娃娃,有指望了……有指望了啊!” 老太太也听明白了大概,撩起衣襟擦著眼角,嘴里喃喃念叨:“老天爷开眼嘍……我娃能出息了……” 晚上,兰花用王满银带回来的白面擀了麵条,又炒了鸡蛋,算是庆祝。 饭桌上,孙玉厚老汉破例没有念叨浪费,只是一个劲儿地让王满银多吃点。 吃完饭,王满银便要回罐子村。兰花送他到院坝口,日头已西沉,看著他推上自行车。 “你……路上慢点。”兰花低声说,手指绞著衣角。 “知道咧。”王满银看著她,晚霞下,兰花的脸显得格外柔和。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鬢髮,“过两天我再来看你。少安那边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 兰花红著脸,点了点头。 王满银蹬上车子,身影拐进村路上。兰花站在院坝口,直到那“叮铃哐啷”的车铃声彻底听不见了,才转身回了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有点空落落的。 …… 约莫过了一个星期,这天晌午,双水村再次被汽车的引擎声打破寧静。 两辆吉普车后面跟著一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卡车,卷著冲天黄尘,直接开到了孙玉厚家坡底下。 武惠良带著两个干事从吉普车上下来,后面卡车上也跳下几个穿干部服的人还有孙少安。 田福军和公社的白明川、徐治功也坐著另一辆吉普车赶了过来。 这阵仗,比上次地区领导来视察也不遑多让。村里的人又都被惊动了,娃娃们跑在前面,大人们跟在后面,熙熙攘攘地围到了孙家院坝周围。 “玉厚叔,我们来履行手续了。”武惠良笑著对迎出来的孙玉厚说,態度比上次亲切了不少。 孙少安也从卡车后走出来,叫了声:“大,今,地区局里来徵购咱家的实验猪……” 武惠良扭头看见王满银站在人群中朝他微笑,他也轻轻点头回应,现在人多嘴杂,先公事公办。 孙玉厚忙把人往院里让。那两个膘肥体壮的黑猪,似乎也感觉到今天气氛不同,在圈里不安分地哼哼著。 地区来的干事和技术员上前,围著猪圈又是一通检查、测量、记录,程序走得像模像样。 村里几个后生,捆捉著两头肥猪,用村里的大杆称一称,好傢伙,一头158斤,一头163斤,达到一级猪的標准了。 最后,武惠良一挥手:“装车!” 几个壮实后生上前,帮著技术员一起,费了些力气,才把两头不肯就范的黑猪连赶带抬地弄上了卡车的后厢。他们也混了根香菸,美滋滋。 猪叫声、人的吆喝声、娃娃们的嬉闹声,混成一片,孙家院坝前所未有的热闹。 等猪装好了,武惠良对孙玉厚说:“玉厚叔,咱们去村委,把手续和钱票交接一下。” 第165 章 下聘(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去了村委。田福堂早带著村会计等在那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在村干部和眾多村民的见证下,地区农业局的一名干事,將一张盖著红戳的“实验物资徵购证明”和厚厚一沓钱票,郑重地交到了孙玉厚老汉颤抖的手里。 那钱票,主要是十元面额的“大黑拾”,厚厚一叠,看得周围的人都直咂舌。孙玉厚活了半辈子,也没一次摸过这么多钱。 “玉厚哥,按地区局的特殊徵购標准,七毛一斤,两头猪总共三百二十一斤,合计二百二十四块七毛。”田福堂在一旁大声宣布著,与有荣焉。 孙玉厚哆嗦著,从那沓钱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田福堂:“福堂,这是队里猪崽的钱。” 田福堂接过钱,笑道:“好,帐目两清!” 手续办完,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却没停。都说孙玉厚家这是走了大运,养个猪都能惊动地区领导,还卖了天价。 武惠良、田福军等人又回到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窑里,王满银已经等在那里,炕桌也擦抹乾净。 眾人脱鞋上炕坐定。兰花端上来热水,然后懂事地带著少平、兰香守在窑门口,不让閒人打扰。孙母则陪著瘫在炕尾的孙家奶奶,靠在炕沿边看著。 武惠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一张盖著省农业大学红色印章的资料,递给孙少安。 “少安同志,这是省农业大学的准考证和政审表。”武惠良神色严肃起来,“你拿著这个,儘快让村里、公社把政审意见填好、盖章,然后送到县里,田局长会安排统一办理后续手续。记住,明年四月一號之前,你必须赶到省城农业大学参加考试,逾期作废。” 孙少安双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有千钧重。他仔细看著上面自己的名字,还有那陌生的大学名称,心臟“咚咚”地跳得像擂鼓。 王满银凑过来看了看,对武惠良说:“武科长,费心了。” 武惠良摆摆手:“剩下的,就看他自己了。”他目光扫过这孔简陋的窑洞,扫过孙家老小期盼而紧张的脸,最后落在孙少安身上,“机会难得,把握住。期待你一飞冲天……。” ………… 一九七零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 双水村的早晨,已经有了些凉意,但日头一出来,依旧明晃晃地照著这片黄土地。孙玉厚家新箍的那孔窑洞,在朝阳下显得格外扎眼。 门窗都是新木料,还没上漆,露著木头本来的顏色,散发著一股子松木和泥土混合的潮气。 田福堂背著手,慢悠悠地踱著步,在孙玉厚的陪同下,仔细打量著这新窑。 孙玉厚跟在旁边,脸上的褶子都笑得更深了,像秋天里绽开的老菊花。他这辈子,都没像这段时间这么扬眉吐气过。 “嗯,不错,真不错,”田福堂点著头,手指在新打的窗欞上敲了敲,发出“梆梆”的实心声响,“这木料厚实,门窗也严丝合缝,玉厚哥,你这窑箍得好,以后一家人也能倒腾开!” “唉,都是借钱张罗的,幸亏上面高价收了猪……”孙玉厚嘴上谦虚著,可那挺直的腰板和眉梢眼角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也就门窗多花费了几个钱,窑口都用碎土片垒砌,连少平,兰香都一有空就来帮忙才算完工” “你家娃都是爭气的,就连少安,现在都在县里“学技术”。”田福堂都有些羡慕孙家的子女太听话省心了。 他没有说少安在脱產复习,身边还跟著个碎嘴的孙玉亭,现在知道孙少安准备考大学的人可不多。 他是知情人之一,今天一早过来,是因为罐子村支书王满仓要上门来给王满银说媒下聘,他做为孙家大女子兰花的媒人,自然早早就被请了过来。 一想到儿子少安,孙玉厚心里就跟揣了个暖水袋似的。 他懂事的少安,如今在县城农技站刘正民的宿舍里安了身,脱產复习,准备考大学哩! 这可是天大的事情。如果是以前,孙老汉会愁死。但现在,他有底气应对。 少安现在虽说要脱產半年不挣工分,还要花钱,但孙玉厚现在腰杆硬了。 那两头“实验猪”卖了的钱,又还了以前的欠债,手里还攥著七八十块余钱,供儿子搏个前程,他捨得! 田福堂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孙家,怕是要时来运转了。 他弟田福军前些天悄悄跟他透过口风,说在县城,润叶那丫头,好像跟少安走得挺近,骚情著呢! 要是搁以前,他田福堂非得跳起来坚决反对。 他闺女润叶,眼看就要去黄原师专读书,將来是吃公家饭的老师,孙少安一个刨土坷垃的,凭啥? 可如今……他得再看看。万一少安那小子真考上了省农大,毕业出来就是国家干部,那……想到这里,田福堂心中一凛,这么好的女婿,他肯定同意的。 孙玉亭像条尾巴似的跟在田福堂身后,一双烂麻鞋踩得地上噗噗响。 他咂巴著嘴,围著新窑转悠,嘴里嘟囔著:“哥,你也真是,修这么展刮(好)做甚哩!你看这门窗,用的都是好料! 嘖嘖,兰花还打了那么多新家具当嫁妆,真是……便宜了罐子村那个二……” 他话到嘴边,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王满银了!” 他今天心里不得劲。王满银来下聘,孙玉厚根本没请他这当弟弟的来撑场面。 他是自己厚著脸皮凑过来的,美其名曰给侄女兰花撑腰,实际就想蹭顿好饭,尤其是那口酒。 他凑近田福堂,继续匯报著工作:“福堂哥,你是没看见,从昨个儿起,咱村那打枣节,热闹著哩!枣子又大又红,娃娃们都抢疯了……” 正说著,院坝外的土坡下,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孙玉厚精神一振,忙对田福堂说:“来了,怕是满银和罐子村的王支书来了!” 田福堂也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清了清嗓子。孙玉亭更是踮起脚,伸长脖子朝坡下望去。 只见坡底小路上,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骑了过来。 前面一辆,是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他穿著件灰色的確良衬衫,头髮迎风乱茬。 后面那辆,蹬车的正是王满银!他今天也换了身行头,洗得乾净的劳动布裤子,上身是一件半新的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也像是特意收拾过,显得精神了不少。 自行车后座上,驮著两个沉甸甸的褡褳。两辆车后面跟著几个疯跑的村里小娃娃。 车子在坡下停稳,王满银利索地跳下来,先从褡褳里抓出一把水果糖,散向围过来的娃姑们。 然后和支书推车上了院坝。先上院坝的王满仓被田福堂和孙玉厚簇拥著递烟点菸。 王满仓也停好车,笑著接过孙玉厚递来的烟,伸出手和田福堂握手:“福堂支书,玉厚老哥,恭喜恭喜啊!我们这可是按日子,上门来送『欢喜』了!” 田福堂作为媒人,也笑著迎上去跟王满仓握手:“满仓支书,辛苦你跑这一趟!” 孙玉厚更是激动,搓著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嘴里只会说:“来了好,来了好,快,快院里坐!” 王满银也支好车,从褡褳里拿出几个红纸包,那是下聘用的四色礼。 又提下两瓶用红绳繫著的“西凤酒”,还有一小袋白面,一包红糖。 最后背著挎包,跟在王满仓身后,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先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福堂叔。”然后才转向孙玉厚,声音提高了些,也更显亲近:“爸,我们来了。” 这一声“爸”,叫得孙玉厚心里一热,连连点头:“哎,哎,好,好!” 孙玉亭在一旁看著王满银手里提的酒,眼睛都直了,咽了口唾沫,也挤上前帮著拿东西,嘴里嚷嚷著:“哎呀,满银来了,快进屋,进屋!兰花,兰花!快出来,倒水!” 旧窑的门帘一掀,兰花走了出来。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著一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衣裳,正是王满银上次在县城供销社给她扯的那块“的確良”布做的。 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带著羞怯又喜悦的红晕,手里端著个木盘子,上面放著几个粗瓷碗和一壶泡好的枣茶。 她先是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见他正看著自己笑,脸更红了,低下头,细声细气地说:“满仓叔,满银……哥,喝点水。”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王满银,憋了个“哥”出来,自己先臊得不行。 王满银看著她这模样,心里也受用,接过碗,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下她的手,兰花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幸好王满银手快接住了。 眾人都哈哈笑起来,气氛一下子热闹了。 大家簇拥著进了孙玉厚家的旧窑洞。孙母在灶台上忙碌著,兰香和少平在帮忙烧火。 窑里虽然简陋,但今天也收拾得格外乾净。炕桌上铺了块洗得发白的旧布,兰花把枣茶一碗碗端上去。 正式的“下聘”仪式就在这孔充满了烟火气的旧窑里开始了。王满仓作为媒人和王家长辈,把红纸包一一打开,摆在炕桌上。 “福堂支书,玉厚老哥,这是满银的一点心意。”王满仓指著红纸包介绍,“这是礼金,六十六块。”那几张大黑拾,看得孙玉亭眼睛发直。 “这是『四色礼』:两条『大前门』烟,两瓶『西凤』酒,二斤猪肋条肉,二斤上好的点心。”王满仓一样样指著,“按咱这儿的规矩,都备齐了。” 最后,他拿起那个用红布盖著的方物件,递给王满银。王满银接过,双手捧著,郑重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微微躬身:“爸,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兰花添个念想。” 孙玉厚有些手足无措,在田福堂的示意下,才接过来,掀开红布。里面是一个镶著玻璃框的大照片,照片上,王满银和兰花並肩站著,背景是县城照相馆那幅粗糙的风景画。 兰花微微靠著王满银,脸上带著羞涩而幸福的笑容;王满银则站得笔直,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订婚留念,1970年中秋”。 这年头,照相可是件稀罕事,这么大个的相框更是少见。孙玉厚捧著相框,手都有些抖,嘴里喃喃道:“这……这得好些钱吧……太破费了……” 兰花也凑过来看,看著照片上的自己和王满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 田福堂看著这阵仗,心里也对王满银高看了一眼。这二流子,如今看来是真转了性,办事体面,也捨得花钱。他作为媒人,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天作之合”、“往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 仪式简单而郑重。下聘过后,气氛就更轻鬆了。孙玉厚指挥著兰花和忙前忙后的孙少平、孙兰香准备饭菜。 那二斤猪肋条肉,割下一大半,配上院子里新摘的豆角和土豆,燉了满满一大锅,香气飘得满窑洞都是。点心也拆了封,给孩子们先甜甜嘴。 男人们则坐在炕上,喝著兰花倒的枣茶,抽著王满银带来的“大前门”,閒聊起来。话题自然离不开现在双水村打枣节和过段时间的秋收农活。 当然也少不了在县城学技术的少安,大家都以为少安在县里学技术呢 王满仓感嘆道:“少安这娃娃,有出息!能去县里学技术,到时回村怕能帮村里大发展!” 田福堂也说起罐子村最早使用垛堆肥,怕秋收又是大丰收,真是羡慕。 眾人聊著天,也说著王满银和兰花是天作之合,孙玉厚是有福气的。 孙玉厚听著,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笑,拿著旱菸锅的手都不怎么抖了。 孙玉亭插不上什么话,就忙著给大家倒水,眼神不时瞟向炕梢那两瓶繫著红绳的西凤酒,心里猫抓似的盼著开饭。 中午,饭菜上桌,满满当当地摆了一炕桌。燉猪肉、炒鸡蛋、凉拌三丝、白面饃饃……对於孙家来说,这绝对是过年都难有的丰盛。王满银带来的那两瓶西凤酒也开了封,醇厚的酒香立刻瀰漫开来。 孙玉厚作为主人,给每个人都倒上了酒,连声说:“喝,都喝,今天高兴!” 几杯酒下肚,窑洞里的气氛更加热烈。田福堂和王满仓说著公社和村里的琐事。孙玉厚和王满银说著庄稼和光景。 孙玉亭更是放开了,话多酒也喝得猛,脸红得像块猪肝,不停地说著“咱兰花找了个好人家”、“满银如今是出息了”之类的车軲轆话。 吃完饭,又喝了几轮茶,田福堂和王满仓便起身告辞。王满银也准备跟著王满仓回罐子村。 孙玉厚和兰花一直把他们送到坡底下。看著王满银推著自行车走远的背影,兰花倚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孙玉厚回到窑里,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崭新的订婚照,又摸了摸怀里王满银留下的厚厚礼金,再看看窗外明亮亮的新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日子,总算有了奔头,像这中秋的日头一样,暖烘烘地照进了他心里。 第166 章 打枣 9月16日,也就是中秋节后第一天,双水村打枣节的第三天。 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灿灿的光洒在庙坪那一片枣树林子上。空气中还瀰漫著节后特有的、懒洋洋的气息,可枣树林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孙玉厚提著个柳条筐,走在前头。兰香小人儿,紧紧攥著姐姐兰花的手,胳膊上挎著个小篮子,一蹦一跳。 少平扛著根光溜溜的长木棍,走在最后,半大小子的脸上带著点不耐烦,可眼睛却忍不住往那热闹处瞟。 河对面,那真是乱了套。喊叫声,婆姨女子们的笑声,还有那棍杆敲打在枣树枝上“噼里啪啦”的脆响,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红艷艷的枣子,密匝匝的,像下雹子一样,“噗噗嗒嗒”地往下落,砸在枯黄的草坡上,滚得到处都是。 婆姨们个个头上包著白羊肚毛巾,穿著平日里捨不得上身的、没打补丁的乾净衣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弯著腰在草丛里捡拾那落地的枣子。 时不时,哪个手脚麻利的婆姨捡起一颗红得发紫的枣子,也顾不上擦,用牙磕开硬壳,嘬一口蜜甜的枣肉,脸上就笑开了花。老规矩,打枣时节,只准在现场吃,谁也不许往家拿。 孙玉厚一家刚走近,就听见那棵老枣树上,田五跨在粗叉技上,他拿著一根五短三粗的磨棍在打枣。 眼尖的看见了老伙计孙玉厚领著大女子兰花,小儿子少平,和最小的兰花过来了。子,他朝著兰花方向。扯著他那破锣嗓子唱开了,手里的磨棍有节奏的敲打著树枝,枣子“哗啦啦”往下掉,像是在伴奏: “中秋月儿圆溜溜, 兰花妹订了好对头, 哎噫哟! 红绳拴住心头肉, 笑弯了眉梢甜透了口。” 枣儿刚收筐里瞅, 喜信就往村里走, 哎噫哟! 往后不用愁婚嫁, 秋后准把喜酒凑。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走在孙玉厚身后的兰花。 兰花今天穿了那身崭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扎成一束,脸上抹著雪花膏,在这灰扑扑的村里,显得格外出挑。 谁都知道,昨天中秋节,罐子村的王满银正式来下了聘礼,秋收后,兰花就要过门了。 田五在树上看得真切,唱得更起劲了: 风送桂香绕炕头, 兰花低头把红绣绣, 哎噫哟! 问声妹子盼啥时? 她说等郎背肩头! 兰花臊得满脸通红,像刚染了的红布,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甩开兰香的手,一头扎进旁边捡枣的婆姨堆里,想躲清静。 可婆姨们哪能放过她?几个手脚快的,立刻把她围在中间,这个拉胳膊,那个捏脸蛋,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兰花,满银那后生给了多少聘礼?听说光是『的確良』布就扯了好几尺?” “啥时候过门呀?到时候可得让咱好好闹闹洞房!” “就是,兰花,给咱悄悄说说,那王满银……会疼人不?” 婆姨们嘴里啥话都敢往外撂,兰花被她们拉扯得东倒西歪,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臊得头都抬不起来,只会小声嘟囔:“哎呀,你们……快別说了……” 孙玉厚老汉瞅著田五在树上唱得欢,脸上的皱纹都鬆快了些,他抬头也高声哟嚯了几声:“万有,没个正经,净拿娃娃们寻开心。” 现在孙玉厚觉得沉重的枷锁没有了,浑身轻快无比,现在从田五的信天游中听出了生活的美好,自然也心情愉悦的大声说话。 ”说著,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捡起几颗滚到脚边的红枣,擦了擦递兰香:“吃,甜著呢。” 兰香接过来,塞一颗进嘴里,又给少平递了一颗。少平没吃,把木棍往枣树干上一扫,劈啪落下的红枣砸在身上,舒服的很。 少平眼睛却瞟著枣林深处,那边的人更多,金家圪嶗的媳妇们正围著兰花说笑,把个即將成为新媳妇的她,羞得脸跟枣子一个色。 “哥,你看姐。”兰香拽了拽少平的袖子。 少平“嗯”了一声,手里的木桿打得更起劲了。他心里想著哥,希望他在县城的复习顺利,到时给他带些枣过去。 孙玉厚见俩娃手脚麻利,自己也不含糊,筐子渐渐满了起来。他直起腰捶了捶背,朝枣林深处喊:“兰花!捡够一篮就回来,得把昨天的?上……!” 兰花在人群里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旁边的婆姨们笑得更欢了,推搡著她:“听见没?老汉催了!让你多攒些嫁妆。王满银捡到宝囉” “就是,王满银那小子有福气,把咱双水村最俊的兰花娶走嘍!” 兰花被说得抬不起头,手里的篮子却没停,红的、青的,捡得满满当当。 另一边,靠著枣林!庙坪的一队的禾场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支书田福堂、大队长金俊山,正陪著几个穿著干部服、是地区供销社来的干部,蹲在碾盘旁,“吧嗒吧嗒”地抽著菸捲,说著客气话。 枣林那边又传来田五在树上扯著嗓子唱。 太阳下来丈二高, 小小(的呀)竹竿扛起就跑, 哎噫哟! 叫一声妹妹呀, 咱们快来打红枣…… 这下连田福堂都听见了,在禾场上笑著骂:“田五,你个老东西,枣没打多少,倒是信天游唱了一庙坪!” 说归说,眼里却带著笑。他转头跟旁边的供销社干部说:“这是我们村的老链嘴,就好这口,让各位见笑了。” 那干部摆摆手:“热闹!这打枣节真热闹,比城里的庙会还有意思。” 会计田海民嗓子喊得有些哑,指挥著几个后生,把各家各户交上来的枣子过秤。大桿秤被两个后生抬得老高,田海民眯著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一队,孙玉厚家,捡枣毛重五十八斤半——” 禾场中间,枣子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红彤彤的,映著日头,晃人眼睛。 金俊山在一旁搭话:“今年雨水好,枣子结得稠,估摸著能多卖不少钱。” 田海民拿著帐本跑过来:“叔,一队这片称完了,三千二百斤!” “好!”田福堂点头,“让玉亭招呼人赶紧装车上,別耽误了供销社的车回程。” 孙玉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冒著热汗,挥舞著手臂,指挥著一帮人,把称好的枣子用麻袋装了,抬到禾场边上那辆带篷布的解放牌大卡车上。 这是地区供销社派来专门收枣的车,车厢板被沉甸甸的麻袋压得“嘎吱”作响。 少平瞅见了禾场上的热闹,尤其是那辆大卡车,眼里放光,把肩上的长棍子往地上一杵:“爸,我去那边看看!”说完,也不等孙玉厚答应,就一溜烟跑了过去,围著卡车转悠,伸手摸摸冰冷的车头,一脸羡慕。 孙玉厚没管儿子,他提著筐,走到一棵枣树下。树上枣子还多得很。 他放下筐,拿起少平插在地上的长木棍,看准了枝头枣子稠密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噼里啪啦”,又红又大的枣子应声而落,砸在筐沿上、草地上。 兰香小人儿,欢快地蹲在树下,两只小手飞快地把滚落到草丛里的枣子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篮子里,捡到特別红大的,就仰起头,甜甜地喊一声:“大,这个枣真甜!” 孙玉厚看著小女儿,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手上的动作更稳了。 枣雨纷纷落下,笼罩著父女二人。河对面的喧闹声、信天游的调子、禾场上的吆喝声,似乎都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起来。 他心里惦记著在县城复习备考的大儿子少安,也思量著秋后兰花出嫁的事,这日子,就像这打枣节一样,忙忙乱乱,却又透著股实实在在的、往前奔的劲儿。 打下的枣子渐渐装满了他脚边的柳条筐,红艷艷的,带著秋日阳光的温度。 第167 章 先嗅书香,后闻花香。(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县农技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几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黑褐色的枝椏跟老汉的鬍子似的,乱蓬蓬指向灰濛濛的天。 刘正民伸了个懒腰,从办公室踱出来,胳肢窝夹著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这副站长,入了秋就更閒得发慌,除了偶尔发些秋收堆肥、冬小麦播种或是来年春耕培训的通知,再没啥紧事。 如今又掛了个地区蚯蚓养殖项目组的名儿,更是自在,没人管他,点个卯就能走人。 在站里转了圈,跟看门的老头打了声招呼,他揣著手、缩著脖子,朝后面那排当宿舍的土窑洞走去。 离著还有几步远,就听见自己那孔窑洞里有说话声,是润叶的软和嗓音,中间夹著少安带点疑惑的问话。 刘正民脸上露出点笑意,放轻了脚步。这差不多成了天天的例事,如今润叶下午的劳动课基本不上了,准得来给少安辅导功课。他走到门口,没急著进去,隔著亮堂堂的玻璃窗往里瞅。 窑洞里光线还行,他以前那有些乱糟糟的单人窑洞,让润叶收拾得乾乾净净,墙上贴满了数学、物理、化学公式,各个角落还贴著些政治口號。武惠良说过,政治这门占分不少,死记硬背的东西多著呢。 从窗外能看见,炕桌旁,少安和润叶两个年轻人正认真说著啥,身影让窗外的阳光照在粗糙的黄土墙上,忽明忽暗的。 少安盘腿坐在炕桌一头,眉头拧成个疙瘩,手里攥著支铅笔,面前摊开著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代数分册。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炕桌另一头,润叶侧身坐著,头上罩著条头巾,正用手指点著书本上的一个公式,低声讲解: “少安哥,你看这二元一次方程,就跟咱村里分粮算工分一个理儿。假设生產队一共收了x斤粮食,按人头分,每人得y斤,这不就是x除以人数等於y嘛?现在知道总数和每人分多少,求人数,就倒过来算……” 少安紧盯著书本,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努力理解润叶口中的意思,好多年没读书,思维有点僵化。 但他听得专心,可眼神里时不时闪过一丝茫然和焦躁。他不笨,论学习天分比一般人都高,可短时间要装进这么多公式、方程,还是有点懵。 少安打心眼儿里珍惜这次脱產备考的机会,也清楚这是姐夫王满银为他爭来的,全家都盼著他能跃过龙门,这是背水一战啊。 他现在就住刘正民宿舍,靠著刘正民的关係,口粮交到了站里的食堂,跟著一起吃饭。 他是个省俭的人,虽说孙玉厚老汉说不缺他吃喝,让他安心做学问。 他还是把大多玉米面换成了高粱、糜子面,每天伙食基本就是菜汤配黑面饃。 刘正民想接济他,他也不肯。直到前阵子王满银过来,把孙少安狠狠数落了一顿,“你这是作啥?没苦找苦吃?身子垮了,读再多书顶个啥”这才每天中晚饭各加了个黄面饃,也打了份菜。 刘正民刚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心里一笑。少安在这儿学习的这段日子,差不多每天下午,润叶都会过来给他答疑解惑。 孙少安13岁高小毕业时,跟润叶一起以好成绩考上了县城初中,可因为家里困难,只能看著润叶去县里读了初中、高中。 他却不得不放下书本,跟父亲一起扛起家里的担子。 其实在这年月,少安能读完高小,就算完成了完整的小学教育,高小文化在双水村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识文断字、记个台帐、看个农业技术手册都不成问题,也是参与基层工作的块好料,在农村生產生活里缺不了这样的实用人。 可现在要在半年里帮孙少安掌握初高中知识,不是件容易事,虽说这年月初高中学的东西不多。 但初中数学里的基本运算、方程、几何,像一元一次方程、平面几何基础;高中数学里的代数、几何,比如函数概念、平面几何、立体几何,还有数列、概率统计这些,没人教是真弄不懂。 另外,高中的《工业基础知识(物理)》,把理论和机电知识搁一块儿,有农村电工、农业机械的內容;《工业基础知识(化学)》里,无机化学、有机化学的理论得结合实践,像酸碱盐、塑料橡胶的化学反应方程式。还有语文、歷史、外语、政治,全是新东西。 所以打一开始,王满银就和田润叶商量著,给孙少安定了学习规划。 润叶快高中毕业了,她也是个刻苦学习的好学生,不认为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满银有什么高明的学习计划。 但討论的过程中,润叶惊著了,初中的知识点,高中的重点难点,甚至连有些她听过,但不知道的学识,王满银也讲的头头是道。 而且十分科学且高效的学习方法被规划出一套一套。 数理化方面,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比当时的课本全乎、深入。 按王满银的话说,就是“抓核心考点、贴生活场景、降理解门槛”,避开复杂的理论推导,专挑实用知识和升学、应用的关键,具体分三步: 先补“衔接缺口”,花一个月打基础。高小到初中,核心的断层在数学的代数入门、语文的文言文基础和物理的基础概念。 数学从有理数运算、一元一次方程入手,结合他熟悉的生產队分粮、记工分举例,比如“100斤粮食按3户人口分,求每户多少”就对应方程题; 语文重点练写通知、读政策文稿,贴合他將来可能的基层场景,顺带学10篇基础文言文,像《论语》选段、《桃花源记》,不贪多,能翻译就行; 歷史、地理这些常识科,先记时间线、地域划分,用画简易地图、编顺口溜的法子帮他记,比如记中国省份,编“黑吉辽、京津冀,晋陕甘寧青新藏”。 再攻“初高中核心”,四个月聚焦重点。1970年初高中知识侧重实用,不搞偏题难题,先抓各科核心模块。 数学主攻二元一次方程组、平面几何基础,够应付日常计算和简单工程问题就行;物理重点学力学里的槓桿、浮力,电学里的家庭电路、简单电路连接,用修农具的槓桿原理、村里的电线接线做例子; 化学就学常见元素像氧、碳、铁,还有化肥成分,这些都跟他熟悉的农业生產沾边;语文、政治结合写发言稿、分析政策来练,既学知识又贴他的生活,免得枯燥。 最后一个月“復盘刷题加模擬应用”。题海战术,就刷1970年前后各地初高中的模擬题、结业题,专挑高频考点。 错了的题,给他整个错题本,標上错误原因和对应的知识点。同时结合场景模擬帮他巩固,比如让他用学的数学知识算生產队春耕的化肥用量,用物理知识修家里的旧农具,像调整槓桿农具的支点,用语文知识写篇农业生產的发言稿,让知识落到实处,別死记硬背忘了快。 当时,润叶和刘正民听得直咋舌,她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没想到书能这么读。这王满银真是……。 现在少安学这些,可比他在山上抡?头开荒、在地里侍候庄稼恼人多了! 那些符號、公式,跟一团乱麻似的,搅得他脑仁疼。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生疏笨手笨脚地在草稿纸上划拉数字,写出来的字时轻时重,带著股泥土的拙劲儿。 但他还记得,姐夫王满银在节后来县城看他时,他说了学习时的苦恼,王满银拍著他肩膀鼓励他。 “你考的不是试,是你的前途和未来的欢喜。你书桌上的课本,是你將来选择的勇气和拒绝时的底气。 现在学习自律的苦轻如鸿毛,后悔的痛没有良药。此刻披星戴月学习的时光,是你实现梦想最大的力量。 你现在读书时吃的苦。在你考上大学之后就会明白,它是你唯一可以遮住贫富差距上等布料。 所有,先嗅书香,后闻花香。不要觉得现在读书痛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是你一家改换阶级的天梯。 所以他一头扎进学习的苦海。 “嗯……润叶,你等下,我再算算……”他瓮声瓮气地说著。 润叶从边上碗里抓起旁边一个黄面饃,递给他,他接过来,狠狠咬了一口,像是要借著这股劲儿把知识给啃下去。 那黄面饃是玉米面掺了点白面做的,比纯黑面饃强点,可还是粗糙得拉嗓子。 这是他听了姐夫王满银的劝,才每天中午晚上特意加的营养。 往常,他连这都捨不得,基本就是菜汤就黑面饃,或者更差的高粱面、糜子面窝窝。 刘正民推开宿舍门时,书本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不大,靠窗摆著张旧木桌,孙少安正趴在桌上,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演算得飞快。 田润叶坐在旁边的炕沿边上,手里捏著本初中代数,正指著一道题低声讲解。 “又来给少安当先生了?”刘正民笑著脱鞋上炕,往靠墙的铺位上一坐。 润叶抬头,脸颊微红:“正民哥回来了。少安哥这道方程题总绕不过弯子,我再讲讲。” 少安也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头都快磨平了:“正民哥,这玩意儿真绕。就像算队里分粮,明明是仨人分一百斤,咋到纸上就成了x加y加z?” “这就叫化繁为简。”润叶拿起桌上的半截粉笔,在墙上用炭笔画了三个圈, “你看,把每户人口设成x、y、z,加起来就是总人数,再按比例分粮,这不就清楚了?跟你记工分算帐一个理儿。你不要老是用劳动思维来想,你现在是学生!” 少安盯著墙上的圈,眉头拧成个疙瘩,忽然一拍大腿:“哦!我明白了!就跟我给队里记工分,张三李四各干了多少天,加起来除以总工分,算每人该得多少粮一样!” “就是这个理!”润叶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俩酒窝,“少安哥你脑子灵光,就是没摸透这纸面上的道道。” 刘正民在一旁抽著烟,看著这光景,心里头熨帖。他从抽屉里摸出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奶糖:“来,歇会儿,吃块糖。润叶,还是得你来,少安才开窍。” 润叶摆手:“那有,少安哥本来就聪明,只是很久没接触课本。 再说,少安哥只有半年多时间学习,我可不得出点力,他能考上大学,是多大的好事。”她把糖往少安面前推了推,“你吃,补补脑子。” 少安捏起块糖,剥开纸塞嘴里,甜丝丝的味道从舌尖漫开。他看著润叶手里的课本,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忽然嘆了口气:“就是这物理化学,跟听天书似的。啥原子分子,有时真犯迷糊。” “別急。满银哥说,你没有时间慢慢磨,先囫圇吞枣记下再说,有些东西结合实际,理解事半功倍” 润叶翻到物理课本里的槓桿原理,指著插图,“比如,你看这扁担挑水,是不是一头重一头轻就晃?这就是槓桿。你平时给队里挑粪,咋调整担子平衡的,就按这个理儿。” 少安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扁担,旁边標上“粪桶”“支点”,嘴里念念有词:“怪不得我总把重的那头往肩膀跟前挪,原来是让力臂短点……” 刘正民见他俩说得热闹,起身往门口挪:“你们聊著,我去食堂打饭。润叶,你也在这吃,今儿好像有熬萝卜,给你们多打两勺。” “正民哥,不用给我打,我等会儿回二爸家吃。”润叶连忙摆手。 “那也行。”刘正民走到门口,润叶二爸傢伙食可比站里强太多。又回头道,“少安,等下你送送润叶,也顺便放鬆下脑子……。” 少安“嗯”了一声,心思早又回到书本上。润叶拿起他的错题本,指著一道化学方程式:“你看这化肥分解,就跟咱沤粪似的,有机物变无机物,道理相通……” 窗外的日头慢慢往西沉,各处灶房的烟囱开始冒黑烟,混著饭菜香飘过来。 少安笔下的草稿纸越积越厚,润叶的声音不高,却像春雨似的,一点点往他脑子里渗。 偶尔卡住了,两人就对著书本发愣,忽然想通了,又会同时笑出声,惊得窗台上的麻雀扑稜稜飞走。 等润叶收拾书本要走时,天已经擦黑。少安送她到县委家属院门口,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土路上,俩人的影子一会儿並成一个,一会儿又分开。 “少安哥,明天下午复习歷史,满银哥编的顺口溜记朝代,好背。”润叶站在路口,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我晓得。”少安搓著手,黝黑的脸在灯光下泛著光,“润叶,你说我真能考上不?有时候觉得啥都懂了,有时候又跟没学过一样。” “咋不能?”润叶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很,“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你爬树掏鸟窝,再高的树都敢上。这读书就跟爬树一样,一步一步来,准能到顶。” 少安咧嘴笑了,露出白牙:“你说得对。我就当这是爬棵高树。” 润叶也笑了,转身往县委大院內走:“那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少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往回走。 晚风带著凉意,吹得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第168 章 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 临近中午,王满银才从村瓦罐窑厂出来,一身都是细碎的黄土沫子,连眉毛头髮都染成了淡金色。 上午,他跟罐子村的支书王满仓还有几个村干部,接待公社供销店的干部,並將瓦罐窑厂前天出窑的瓦罐装上牛车,拉到供销店试卖。 这是知青们负责试烧的第二窑瓦罐,无论质量和成品率较以前有大幅度提高。样品也拿到石圪节公社给领导看了,不比其他地方的產品差。 负责烧窑的几个知青十分骄傲的说,这老式窑的技术含量太低,只要制定好流程,按步就班就行。 五个以前村里的老师傅,有些垂头丧气,他们学了十几年的烧窑技术,竟然比不上只学了小半年时间的知青有水平。 支书王满仓十分高兴,说这些实验瓦罐如果在公社供销社卖的好,等秋收后,直接开始升级改造瓦罐窑。但明天开始准备秋收了,大家得回去准备,明天开镰。 王满银拐进自家院坝,一眼就瞧见那独门独院的窑洞顶上,正裊裊地冒著炊烟。门也是虚掩著的。 王满银心里头那点疲乏顿时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就咧开了。 自打中秋在双水村孙家下了聘,跟兰花订了亲,这冷清的院子就多了活气,兰花隔三差五地过来,给他拾掇窑洞,浆洗缝补,烧火做饭。 他快走几步,推开虚掩的窑洞门,灶房里的热气夹著炒菜的香味儿扑面而来。 兰花正背对著门口,站在灶台前,手里锅铲翻飞,锅里“刺啦刺啦”响著,哼著信天游的调子,声音轻轻的,带著点羞怯的欢喜。 王满银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一把將人搂进了怀里。兰花嚇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待闻到那熟悉的汗味和土腥气,身子便软了下来,顺势靠在他怀里,转过头,脸上红扑扑的,嗔道:“嚇死个人了!回来也不吱一声!” “听著我媳妇唱歌,哪捨得惊动。”王满银下巴搁在她肩上,鼻子里全是饭菜香和她身上的皂角味,“做啥好吃的呢?” “还能有啥,就是二合面饃,燜了玉米面粥,炒了个土豆丝。”兰花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的灰,“看你这脸,跟刚从窑里爬出来似的。” 王满银嘿嘿笑,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被兰花笑著推开:“去去去,洗手去,饭马上好。” 王满银这才鬆了手,舀了瓢凉水,在院坝里哗啦啦地洗手洗脸。等他甩著手上的水珠进屋,兰花已经把饭菜端上了炕桌。 一碟子炒土豆丝,一碟子醃萝卜,中间还摆了一小碗蒸鸡蛋,油光光的,看著就馋人。几个二合面饃饃暄腾腾地冒著热气。 两人脱了鞋上炕,面对面坐了。王满银拿起个饃饃,掰开,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去,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今儿咋有空过来?双水村不忙?” 兰花小口吃著土豆丝,说:“明天俺们村就开镰了,抢收秋粮,接下来好些天怕是都没空过来了。想著你这边也缺人收拾,就紧著今天来一趟。” 王满银咽下嘴里的吃食,喝了口麵汤,笑道:“哦,明天开镰啊。俺们罐子村也是明天。正好,收完秋,咱就办事。” 他看著兰花,眼睛里闪著光:“黄历都看好了,10月17,农历九月十八,宜嫁娶。到时候,把你娶进门,天天给我做饭,嘿嘿!老婆,孩子,热炕头,想想就美!” 兰花脸更红了,剜了他一眼:“谁要天天给你做,想得美。”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那可不是咋的,”王满银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我是天天夜里孤枕难眠。早就盼著把你娶进门给我暖被窝!。”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兰花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却没使劲。 王满银吃痛地咧嘴,转而说起正事:“今天在瓦罐窑厂,看知青们烧的实验窑,成了!上午,就是跟村里干部,还有知青点那几个娃娃,將烧好的瓦罐都装上车,拉到公社去卖!” “咋样?成了?”兰花关切地问。她知道王满银在这瓦罐窑上花了不少心思,尤其是对那些城里来的知青,格外上心。 “成!咋不成!”王满银眼睛亮了,话也多了起来,“嘿,你別看那些知青刚来的时候干活时叫苦连天,但都是文化人,脑瓜子就是活泛!” 王满银可是村里瓦罐窑的负责人,他把烧窑的技术全教给了五个知青。 知青们具有一定的文化基础,他们能够更快地理解和掌握烧窑过程中的一些科学原理,如温度控制、燃料燃烧效率等。 例如,村里老师傅只会根据火焰顏色判断窑內温度时,知青可能会结合物理知识更准確地把握,从而更好地控制烧制过程,提高瓦罐的质量。 王满银感嘆著说“兰花,这瓦罐厂以后,可就是有文化的知青的天地,村里这些大老粗还真玩不转。 特別是改造后的新窑厂,更会让老师傅靠边站,新窑炉与新工艺更讲“科学性”,有文化的知青会结合基础物理、化学知识优化细节, 比如知道改进后窑炉的通风口设计原理,怎么使用能让燃料燃烧更充分、窑內温度更均匀,减少瓦罐因温差开裂的问题; 还会时时记录不同原料配比、烧制时长与瓦罐硬度的关係,形成简单的“操作手册”,比传统凭经验烧制更具规律性。 他们还会思考,產品兼顾“实用性”与“巧思”,除了满足陕北农村装水、储物的传统需求,知青还会结合城里生活场景做小改进,比如在瓦罐边缘做防滑纹路、给小型瓦罐加简易提耳,甚至在部分瓦罐表面刻上简单图案,打破了传统瓦罐“只重实用、无装饰”的特点。 在生產效率更注重“协作性”:很多知青的父母可是在工厂上班的,知道集体协作的重要性,会分工明確地完成制坯、装窑、烧火、出窑等环节。 比如强壮的知青负责搬运原料等重活,有文化的知青负责把控温度、记录数据,形成高效的协作模式,比传统老师傅“单打独斗”凭经验式烧制,能更快完成批次生產。” 第169 章 满银,你为啥……? 兰花有些沉默,她有些委屈的看向正说的眉飞色王满银,他说的这些,她有的都听不懂,两人间仿若有一道天然的鸿沟。 王满银的余光也瞧见了兰花的失落,他立马意识到,兰花以为他嫌弃她没文化,是个只会种地的村姑。 兰花低著头在啃饃饃,“满银,我没读过书,你將来会不会……?” “说啥呢!”王满银立马接口道“知青有文化是城里环境使然,我可是喜欢你这个人,能让我心安一辈子,跟我幸福一辈子的人。 她们懂的是书本上的字,你懂的是我这个人、字可以学,知识也可以学,但你是我的唯一。” 话还没说完,兰花己扑进王满银的怀里,呜呜呜的哭起来,这年月,有那个怀春的姑娘能抵抗得住这样的甜言蜜语。 这一顿饭,两人卿卿我我吃了快一个小时。在王满银的哄抚下,兰花哪还有不高兴,他说夫妻是一体的,城里有文化的人追求的是爱情,是轰轰烈烈,而我和你过的是小日子,是柴米油盐。 兰花在王满银的怀里小声的问“满银,我知道你是有能为的,我是说,你为什么……,把机会让给少安……?” 王满银自信而有理有节的和城里大干部侃侃而谈,在城里聚会中游刃有余,一度让兰花心慌而又自豪,仿若他本来就属於城里人。 她不是傻子,从王满银教他家怎么捉蚯蚓,怎么用蚯蚓乾粉餵猪。到后来把养殖蚯蚓的技术教给少安和刘正民,而这些功劳,可是有机会脱离农村,迈向更好城里生活的。 所以现在,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王满银低头摸了摸兰花的头髮,指腹蹭过她发间柔顺,声音比怀里的润香还软: “兰花,我有啥能为?不过是比旁人多见过两眼城里的光景。也见过城里的凶险,我想你怕不適应城里的生活吧! 真要去城里奔那日子,先不说能不能把你稳稳带在身边,单说城里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勾著劲儿的计较,我这懒性子就扛不住——我坐不住城里工厂和办公室里的冷板凳,也学不会跟人掰扯那些弯弯绕,到最后说不定日子没过好,反倒把自己憋坏了。” 他顿了顿,抬头望著窗外阳光,语气里多了几分旁人听不见的郑重:“再说,这年月的风颳得急,城里的光景看著亮堂,底下藏著啥变数谁能说准? 我有了你,怕那所谓的『机会』,到最后迷了我的眼。倒不如守著咱这小院,守著你。 教少安他们技术,让少安闯出农门,是因为少安正年少聪明,有股悍劲,他发达了,能忘了咱。 我遇见你之后,这辈子没啥大追求,就想跟你守在一块儿,过些不费劲儿的小日子,比啥都强。” 他灵魂深处透著深深的疲惫和无奈,曾经的高知,真不如贴心的婆姨让人舒心,兰花,是上天恩赐 兰花的身子先是一僵,隨即往王满银怀里又缩了缩,脸颊贴在他粗糙却暖和的衣襟上,鼻尖忽然就酸了。 她抬手攥住他的衣角,指腹反覆摩挲著布料上磨出的软边,先前心里那些没说出口的疑惑、隱隱的不安,这会儿全化成了温温的水汽,浸得眼眶发潮。 她没说啥大道理,就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著点鼻音,却格外踏实。 过了会儿,才抬头看著王满银的下巴,伸手帮他拂掉衣领上沾的黄尘,小声说:“俺也只想和你安稳过日子,以后粗活重活我来干,咱们守著小院,吃糠咽菜我都愿意、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好。” 话落,又把脸埋回去,心里头像揣了块暖烘烘的红薯,先前看他在城里游刃有余时的心慌,也彻底变成了安稳的踏实。 王满银呵呵笑著“就算在村里,你男人还能饿著你,我有能力让少安去复习知识,去考他的大学,也有能力让你天天白饃肉蛋” 他豪言壮语比划著名:“这回村里烧出来的瓦罐,坯子匀称,敲著声音也脆生,没啥暗裂。这瓦罐窑厂大有前途。 那些知青们还琢磨著,在罐子边沿弄了些防滑的道道,小点的罐子还给加了耳朵,提著方便。有个女知青,还在几个罐子上用竹籤划了简单的云勾子,瞧著是比以前光禿禿的好看,他们的知识和能力,能让村里瓦罐厂大发展。所以,好日子在后头呢!” 兰花听得入神,睁大眼睛问:“那……供销社能看上不?” “今天刚装了两牛车,送到公社供销社去了,试试水。”王满银语气里带著篤信,“我看差不了!等秋收忙完,村委就正经跟公社打报告,把这瓦罐窑扩一扩,以后可就是咱罐子村的一个大进项。” 兰花看著自家男人侃侃而谈的样子,心里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她发现,王满银身上那股子劲儿又回来了,是扎扎实实干事、眼里有光的自信。 吃完了饭,两人又溜达到旁边那孔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里。这窑比旧窑宽敞,墙是新泥抹的,还泛著潮气。兰花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心里盘算著:“这边盘炕,那边放柜子,窗根底下还能摆张桌子……” 王满银跟在她身后,看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逗她:“咋?这就等不及要搬过来了?咱们结婚还得近一个月。” 兰花脸一红,回头剜了他一眼:“谁等不及了!我是怕你啥都弄不利索!”话是这么说,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日头沉下西山坳,天色暗了下来。兰花该回双水村了。王满银推出那辆永久自行车,检查了一下气足不足。 兰花接过自行车,推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站在院坝口的王满银。暮色里,他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敞著怀,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著股让她安心的踏实劲儿。 “我走了啊。”她小声说。 “嗯,路上慢点。开镰累,照顾好自己。”王满银挥挥手。 兰花应了一声,骑上自行车,顺著土路歪歪扭扭地走了。车链子发出轻微的“噠噠”声,渐渐融入了苍茫的暮色里。王满银一直看著那身影消失在山樑后面,才转身回了窑洞。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孔新窑,默默地立在那里,等待著不久之后將要到来的烟火日子。 第170 章 秋收,开镰! 第二天,天还墨漆漆的,村头老槐树下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噹噹”响,声音刺破了罐子村沟壑里的寂静。 王连喜那嘶哑的嗓音跟著响起来:“出工了——!秋收开镰了!老少劳力都上北坡咧——!” 王满银把最后一口二合麵饼子塞进嘴里,將最后一口玉米粥灌进口,拎起墙角那把磨得鋥亮的镰刀出了门。 他背上依旧挎著那个旧军用水壶,里面灌了红糖水,在前不久公社基建会战时,就发现,还是糖水抗事。 打麦场上早已是人喊马嘶,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乾草的气味。会计陈江华拿著个破本子,大队长王满江哑著嗓子分派活计。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著一些婆姨被分去了北坡那片相对平缓的穀子地。村里照顾著他们呢。 村里壮劳力大多被分到村南头人的玉米地头。大片大片的玉米秆子立在那里,比人还高,密匝匝的,风一过,叶子互相摩擦著,发出“唰啦啦”的响声,像是在催促。 知青们现在对王满银是相当服气和欢喜,不噹噹王满银帮他们买了细粮。 且在瓦罐窑厂,虽然王满银不是每天来,也没有全程参与生產,但只要发生问题,王满银总能找到解决方法。 日头猛地躥上来,虽是秋天,但带著酷暑的余威,让人头皮发麻。 谷穗子沉甸甸、黄灿灿地垂著头,比往年见过的似乎都要密实、粗壮。 王满银弯下腰,学著旁人的样子,一手揽过一丛穀子,另一手里的镰刀往怀里一带,“唰”地一声,谷秆应声而断,齐刷刷地贴在地垄上。 他到底不是经常干农活的庄稼汉,动作显得僵硬,腰很快就酸得不像自己的,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麦芒混著汗水沾在脸上、脖子上,刺挠得难受。 他偶尔直起腰,捶捶后腰,往前看看。眼前的穀子地,金晃晃一片,穗头饱满,压得秆子弯成了弓。 他心里琢磨,看来那垛堆肥是真顶了事。旁边地里传来老汉们的议论声: “今年这穀子,长得恁扎实!瞧这穗头,沉得都抬不起头咧!”一个老汉捻开一颗穀壳,里面滚出的穀粒饱满硬实。 “可不是嘛,王满银那小子鼓捣的垛堆肥,看来真有点门道。”另一个接口道,用毛巾抹著脖子上的汗,“往年这地里,哪见过这成色?” 王满银听著,没吭声,心里却有点受用。他埋下头,继续跟眼前的穀子较劲。虽然效率还是比不上那些老把式,但比起麦收时,手上倒是顺溜了不少。 晌午,妇女主任和几个婆姨挑著担子送饭来了。依旧是高梁面窝头、咸菜疙瘩、不见油花的南瓜汤,管够的野菜糊糊。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谷捆子投下的阴影里,狼吞虎咽。 王满银打了一碗南瓜汤,拿了两个黑面饃,走到一处土坎旁坐下。他悄悄从空间里摸出牛奶糖,剥了纸,塞进嘴里,混合著那拉嗓子的黑饃往下咽。这秋收的日头,比麦收时也凉快不了多少,晒得人头晕眼花。 下午,王满银累得浑身像是散了架,手上也磨出了新的水泡。 他瞅了个空,走到一处低洼的土坡后面坐下,捶打著酸痛不堪的腰腿。堂嫂陈秀兰正在不远处綑扎穀草,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走过来。 “满银,还行不?要不你去帮著扎草?”陈秀兰看著他汗水涔涔、脸色发白的样子,眼里带著担忧。 王满银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没……没事,歇口气就好。” 他可不敢再像麦收时,重活都让堂嫂干了,让人笑话。 王满银歇了几分钟,感觉缓过点劲,才走过去。拿起镰刀,咬著牙继续干。 眼前的穀子仿佛望不到头,金黄的波浪在烈日下翻滚,每一株都显示著垛堆肥带来的肥力。 一直割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这片坡上的穀子才算全部放倒。人们揉著腰,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 这样的日子,一口气干了十来天。割完穀子,又是掰玉米、割糜子、收蕎麦。 今年的玉米秆子格外粗壮,棒子又长又大,扒开黄绿色的苞衣,里头的玉米粒排列得密密实实,闪著金黄色的光泽。 掰棒子的活儿也不轻鬆,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在王满银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红痕,被汗水一浸,又痒又疼。 糜子穗头也比往年更长更密,沉甸甸地弯著腰。蕎麦田里,原本应该是一片素白的小花,如今已结满了黑褐色的三棱形籽粒,看著就喜人。 打穀场上更是昼夜不停。谷穗、糜穗铺了厚厚一层,驴拉著石磙子,“吱吱呀呀”地转著圈碾压。连枷起落,“噼啪”声响成一片。扬场时,金色的穀粒、糜粒如同雨点般落下,混合著尘土,人人都成了土人。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著大伙儿,从头干到尾,慢慢也適应了这种高强度的劳作。 秋收的最后几天,村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庄稼一道道被放倒,一车车拉回打穀场,堆成了一个个小山。 这天下午,所有的秋粮终於颗粒归仓。打穀场边上,金黄色的新穀子、玉米棒子,还有黑褐色的蕎麦堆,像一座座小山包,在夕阳下闪著诱人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新粮特有的清甜香气。 支书王满仓站在谷堆前,手里抓著一把金灿灿的穀子,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他大声对围过来的村民宣布: “乡亲们!咱们罐子村,今年这秋粮,算是拿下咧!初步估算,穀子、玉米、糜子、蕎麦,都比去年多收了一成以上! 这多亏了咱们今年使上的垛堆肥!” 人群里顿时轰动了,议论声、欢笑声此起彼伏。 “一成以上?老天爷!往年想都不敢想!” “看来王满银那二流子……哦不,满银鼓捣的这肥,真顶大用!明年,不今年冬小麦就得用上……” “这下好了,交了公粮,咱自家留下的口粮也能宽裕些了!这架式,怕明年不缺口粮塞” 王满仓目光在人群里扫过,找到了蹲在角落拿著水壶喝水的王满银,咧著嘴笑道:“满银!你堆的这肥,顶用!等忙完这阵,村委得给你记上一笔!今年村先进,你占个……。” 王满银抬起头,脸上还带著疲惫,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又灌了一口水。 他看著那几座金灿灿的粮堆,听著村民们的欢声笑语,第一次觉得,这浑身散架般的劳累,好像……也挺值。 风从打穀场上吹过,带起细小的谷糠,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第171 章 交工粮 秋收后的双水村,黄土坡塬褪去了金灿灿的袍子,裸露出乾瘪的脊樑。 孙玉厚家那孔旧窑里,兰花正坐在炕沿上,就著窗欞透进的光,一针一线地缝著一床红布面新被。那是她的嫁妆。针脚密密的,像是要把往后日子的盼头都纳进去。 “妈,你看这鸳鸯戏水的枕顶,咋样?”兰花举起手里绣了一半的枕顶,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孙母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好著哩!我女子人好,手也巧。”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晃眼,你就要出门子了……满银那边,新窑都拾掇利索了?” “嗯,”兰花低下头,手指摩挲著红布面,“新窑我每次过去都瞧瞧,上次走时,门窗的漆也全刷了,现在都干了。 满银还说,等交了公粮,在结婚前,还带我去米家镇转一转。”她声音越说越小,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又喜又慌。 “啊!上次在县里可买了不少东西,连相都照了,还去米家镇干啥?”孙母皱了皱眉,她觉得王满银太宠弱大女子了。 “我也拒绝,但他不答应”兰花幸福的烦恼著。 这段日子,她按著规矩,很少再去罐子村,安心在家备嫁,生怕落了閒话,可心思早沿著东拉河而上,落在了那孔独门独院的新窑上。 秋收过后还有段时间忙碌,罐子村的打穀场上,却是另一番火腾景象,透露著丰收的喜悦。 交公粮的日子到了。这可是各村各队的头等大事,谁也不敢马虎。 这年月的公粮徵收方式,是以生產队为单位进行徵收,农民们需要將粮食运送到石圪节公社指定的粮库。 王满银从村会计那了解到,现在公社 徵收公粮的计算標准 ,农业税(正税依率计徵税额)=计税土地面积(亩数)x每亩常年產量x税率。 公粮徵收以穀子为標准,其他粮食按一定比例折合,如麦子四升折合穀子一斗,包穀一斗五升折合穀子一斗等 。 公粮的徵收要经过严格的质量检验,只有合格的粮食才能被接收,然后按照规定的方式进行称重和记录。 天还没亮透,村头那半截铁轨就被敲得“噹噹”响,声音刺破冷颼颼的晨雾,传遍沟沟岔岔。 秋收过后,陕北的天气仿若变了脸,气温一天比一天低,特別早晚已经能感到明显的寒意,温差有了大变化。 王满银裹著那件半旧夹袄,缩著脖子,和知青们、村里的老汉后生们一起,聚在堆得像小山一样,装好袋的粮垛前。 空气中瀰漫著新粮的香气,也掺杂著一种紧张的焦灼。村里的运输工具沿著土路一字排开,架子牛车,驴车,和著人声畜牲嘶吼声,纷乱嘈杂。 “都听好了!”支书王满仓站在一个破碾盘上,提著个铁皮喇叭。扯著嗓子喊,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龙口夺食,颗粒归仓!今年咱罐子村的穀子,玉米,糜子成色好,產量高,更得交好公粮!给国家的东西,不能有半点马虎! 我知道有些人家里早就断了粮,天天吃野菜糊糊了,等交了公粮后,村里第一时间分工分粮……。” 打穀场上欢声雷动,今年村里粮食產量大家都看在眼里,是大丰收啊!大伙儿心里都盼著能过个温饱年,明年青黄不接时,有填饱肚子的底气。 会计指挥著人从库房里, 拿著记帐本和桿秤出来,大声分派任务。 精壮劳力负责把晾晒乾、用风车吹净了杂质的粮食,一袋袋扛到桿秤上过秤记数,再搬到停在村道上的架子车、牛车上。 王满银和知青们一起被分派到一组,负责给糜子过秤、记数。 一队村民们抬著糜子粮袋堆垒到秤篮里。王满银划拉一下秤砣。然后报著数,旁边的知青汪宇立马计上。 “满银哥,这一袋怕是一百斤往上吧?”汪宇试著拎了拎麻袋角,齜牙咧嘴地问。 王满银嘿嘿一笑,拍了拍麻袋:“差不离!今年这糜子,灌浆足,籽粒沉实,交公粮脸上都有光!” 他嘴上说著,手上也没閒著,指挥著另两个后生,用力將麻袋抬上桿秤。然后眯著眼看准星,高声报数:“三袋糜子面二百九十八斤——记帐!” 那边,几个老汉蹲在地上,用手仔细扒拉著从麻袋缝漏出的穀粒,放进嘴里用牙一咬,“嘎嘣”脆响。“嗯,晒得透,干崩崩的,应该验得过去!不过粮库里干部有些麻缠!”孙老汉咂咂嘴说道,脸上是庄稼人对待粮食特有的郑重。 天色蒙蒙亮时,送粮的队伍终於集结好了。十几辆架子车、几辆牛车,驴车,装得像小山,车辕上掛著乾粮袋和水壶,人推畜拉著浩浩荡荡出了罐子村,朝著公社粮站的方向逶迤行去。 第172 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满银和知青们跟著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的土路上。 车轮压在浮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拉车的牲口喘著粗重的白气。土路上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路上不止他们一个村,隔一阵就能碰上其他村的送粮队,互相打著招呼,议论著今年的收成和公粮的成色。有欢喜有忧愁,但总体来说,透著丰收的喜悦,看著一袋袋粮食,自豪著呢! 到了粮站,果然已经排起了长龙。各村的送粮队伍挤作一团,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看这架势,粮站今天又得排长龙。”王满银对身边的汪宇说。 汪宇擦了把汗,望著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的队伍,嘆了口气:“起个大早,赶个晚集。”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年年如此,”王满银倒是看得开,“交公粮嘛,天大的事,不敢耽搁。且等著吧。” 日头爬上东山樑,变得明晃晃、但没有了以往的毒辣,罐子村的队伍终於挪到了公社粮站大门外。 知青们耐不住性子,结著队去找其他知青交流去了,粮站收粮坪前的空地上,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各种运输工具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长龙。空气中混杂著汗味、牲口味和粮食特有的味道。 粮站仓库那两扇大铁门敞开著,门房处开了几个窗口,穿著蓝布制服、脸色严肃的开票员坐在窗口里的桌子后,在坪场中的验粮员们满脸严肃的拿著铁钎、探锤和一个小盘子。 等待验粮的时间格外漫长。人们或蹲或坐,躲在车軲轆的阴影里,拿出自带的窝窝头、饼子就著凉水啃。 王满银也摸出个二合麵饼子,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立刻拧开水壶喝几口。时不时和赶车的村民嘮几句嗑。 “王哥,王哥……”知青苏成从另一边小跑著过来,脸上透著沉重,又带著点庆幸。 其他几个知青也跟在他身后,脸色都不太对劲。京城来的女知青赵琪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咋拉这是?被谁欺负了,”王满银站起身来,皱眉问道,这交粮时节,乱轰轰的,有些二流子在混水摸鱼。 “没有被谁欺负,就是心里难受!”钟悦低沉著声音说。 “难受啥!大家都这么等著,我们还得排会队,前面下山大队还没验完呢,耐心点”王满银收回目光,以为他们等的不耐烦了,將最后一口饃塞进口里。 女知青赵琪嘆著气,.忍不住先开口,“王哥,刚才我们就是和下山村几个知青聊天,他们……,太惨了,!哎!谢谢你,王哥……”赵琪眼睛有些湿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们以为在罐子村够苦了,特別在王满银给他们兑换粮食之前,吃的差,劳动累,住的也不安心,一切都糟透了。 后来王满银暗地里帮他们兑买了些口粮,至少吃的算是解决了,村里又把他们调到瓦罐窑厂,说是有满工分,但也是真累,他们不止一次在知青点抱怨,插队是真苦。 但今天和下山大队几个知青聊了会天,他们才知道,在罐子村的生活是多么幸福。 汪宇在旁边愤愤不平的说“下山村的知青七人,连破窑洞都没住上,住的是平顶泥屋。 村里干部把知青口粮卡下一半,导致知青们半年的口粮3个月就吃光了,知青们不得不忍受飢饿的煎熬,他们趁夏收时去公社买粮……,哎,被村里閒汉合著外面二桿子……给抢了,还被打的厉害……。”汪宇都有些后怕。 "他们现在天天吃野菜糊糊,人都浮肿了。"汪宇说著,声音有些发颤,"满银哥,要不是你暗地里帮我们兑换粮食,我们怕是也要……" “最主要的,他们在村里上工挣的工分,怕这次分口粮也不足……” 赵琪有些同情下山村的知青,突然抬起头,泪汪汪地看著王满银:"王哥,以前我们还总抱怨在罐子村苦,现在才知道,你对我们有多好。要不是你,我们可能比他们还不如……" 苏成从口袋里掏出香菸,递给王满银一根,汪宇也凑上去给王满银点上。这个平日里最不服管的知青,此刻眼神里满是感激。 "王哥,"苏成的声音有些沙哑,"以前我们不晓事,总觉村里苛责我们。现在才知道,你和村里是真心为我们好。 在罐子村,我们至少能吃饱饭,有窑洞住,工分也能实实在在分到粮……" 王满银吐出一口烟,摆了摆手:"都是离家在外的娃娃,不容易。村里也需要你们的贡献。有时也是“顺手一把”的事,別太在意!" 可知青们心里都明白,这"顺手一把"对他们意味著什么。 在別的村的知青还在为温饱活计发愁的时候,他们能在罐子村安心从事瓦罐窑的工作。 “下一个,罐子村的!”验粮员的声音带著不耐烦。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吧,该轮到咱们了。把公粮交好,年底才能过个踏实年。 前头的支书王满仓的声音在吼叫:“快!把车赶过去!” 第173 章 验粮 验粮员走了过来,拿著那根一头带槽的铁钎,走到罐子村的粮车旁。他隨手在几个麻袋上拍了拍,然后猛地將铁钎刺进一个麻袋,迅速抽出,槽里带出些麦粒。 他把麦粒倒在手心里,拨弄著看了看色泽、饱满度,又捏起几颗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咬。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巴巴地看著他的嘴。 只见他眉头皱了皱,噗一口將麦渣吐在地上:“这一车,就这一袋不行!潮气还没退尽!拉回去,再晒两天!” “同志,同志,”王满仓赶紧上前,陪著笑脸,递上一根烟,“你看,这都晒了好几天了,路上又远……通融通融?” 验粮员看都没看那烟,脸一板:“这是规矩!穀子,糜子的水分不超过14.5%,我说的那几袋明显不达標。 潮粮入库,发了霉谁负责?把那袋拉下来,其他的拉去过秤,別挡道!”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看向那边己有几袋被点名拉下来的穀子,是孙老汉那组负责晾晒的。 孙老汉脸涨得通红,张嘴想爭辩什么,被王满仓用眼神制止了。 “行,我们拉回去晒!”王满仓咬著后槽牙,挥手让几个后生把那几袋“不合格”的穀子搬下车。 王满银看著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知道,这几袋麦子拉回去,意味著孙老汉他们好几天的辛苦白费了,还得再折腾一遍。 但这交公粮的规矩,就像这黄土高原上的梁峁,硬邦邦的,没半点商量余地。 剩下的麦子终於验过了关。过秤、入库又是好一番折腾。 粮仓里,高大的粮囤直顶到房梁,交粮的农民们扛著沉重的麻袋,踩著颤悠悠的跳板,一步步往上挪,把金黄的穀子倒进囤里。每倒一袋,心里就好像踏实一分。 当王满仓从粮站会计手里接过那张盖著红戳的公粮入库单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打了一场大仗,脸上虽然疲惫,却带著完成任务的轻鬆。 “走,回家!”王满仓挥了挥手,招呼著疲惫不堪的村民们。 王满银和知青们说笑著,准备往双水村走,街口方向突然传来喊声,叫著他的名字。 “满银,等一下!” 回头一瞅,是刘国华。这人是刘正民的老子,如今在石圪节公社当办公室主任,虽说官不大,在公社地面上却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村支书王满仓见是他,忙拉著王满银一起迎上去。“刘主任,这是忙啥去?”王满仓笑著递烟。 刘国华接了烟,却没点,夹在耳朵上,先跟王满仓閒扯了两句庄稼地里的事,末了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堆著笑:“满银,公粮交完没事吧?到家里吃顿便饭,咱爷俩好久没嘮嘮嗑了。” 王满仓一听,赶紧攛掇:“那还不快去!刘主任家的饭,可不是隨便能吃上的。” 跟王满仓道了別,王满银就跟著刘国华往公社家属院走。家属院就在公社大院后头,一排窑洞整整齐齐。 刘家占了三孔,在最东头,看著挺敞亮。 刚进院坝,就闻见一股油烟味混著肉香飘过来。刘正民的媳妇赵兰,围著个蓝布围裙,正蹲在灶台跟前忙活,额头上还沁著汗珠。 她现还在石圪节中学教书,斯斯文文的,做起饭来倒也利落。 窑门口的石墩上,坐著个后生,是刘正民的弟弟刘根民,今年刚在公社农机点谋了个文书的差事,正抱著本厚书看得入神,听见动静才抬起头。 赵兰一看见公公领了王满银进来,手里的锅铲“噹啷”一声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就迎过来,脸上笑得热乎:“是满银啊!快进屋,快进屋!” 她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王满银,如今她男人火箭般的升职,全靠王满银的点拨,刘正民顺风顺水了,那么明年她调去工作也是水到渠成。 把王满银让进里窑,赵兰手脚麻利地沏了杯热茶,又从柜子里摸出瓜子、水果糖,往炕桌上一摆:“满银,你先坐著歇会儿,今天特意割了斤好羊肉,下午给你擀揪面片吃,好好谢谢你。” 刘根民也凑了过来,从兜里摸出火柴,“嚓”一声划著名,给王满银点上烟,嘴里念叨:“满银哥,我听人说,孙少安要考大学?” 见王满银点了头,他又嘆了口气,“早先在双水村小学,少安哥那脑子,灵光得很!我跟他比,差远了,真是望尘莫及。过段时间我去城里看看他,我俩读小学那会,关係可不赖呢!” “那以后多相互帮衬帮衬”王满银吸了一口烟。 刘国华这时进了屋,瞪了小儿子一眼:“去去去,我和满银说点正事,你去供销社买瓶酒回来!” 刘根民吐了吐舌头,嘿嘿笑了两声,缩著脖子出去了。 第174 章 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 刘国华这才坐到炕桌对面,跟王满银对了面。他磕了磕菸袋锅,慢悠悠开口:“满银,正民前两天托人捎信回来了。” 王满银端著茶杯,等著他往下说。 “他这一回,有望调到县农业局,当农技管理科的科长。”刘国华的声音里带著些不易察觉的得意,“这可是连升两级,副科级了!管著全县的农技站和农机站。就是从蚯蚓养殖和餵猪那摊子彻底退出来了,地区农业局那边,也算给他的补偿。” 他顿了顿,看著王满银:“这一切,说白了,都是你给正民让的路。半年多光景,从农技站刚转正的小干事,爬到现在这个位置,没有你,他哪有这么顺?” 王满银赶紧摆手:“刘叔,您这话就外道了。正民哥自己有能耐,肯下苦,跟我可没啥关係。” 刘国华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今儿喊你过来,还有个事。公社最近有几个下乡邮递员的名额,先当三年学徒,期满了就能转正,进公社邮政所当职工,吃商品粮。”他盯著王满银,“我想著你要是有兴趣,这名额我给你运作一个。” 王满银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他琢磨了片刻,才开口:“刘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那乡村邮递员的活儿,我真干不了。风里来雨里去的,沟沟壑壑都得跑遍,太苦了,我这身子骨怕是顶不住。再说,我这性子也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份约束。” 他朝窗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精光,枝椏光禿禿地指著天。他忽然就想起了罐子村的瓦罐窑厂,那几孔土窑正冒著烟,窑工们忙得热火朝天的样子。 “再说,罐子村那窑厂刚有点起色,新窑怎么改,火候怎么控,知青们跟老师傅们怎么才能拧成一股绳,一堆事儿等著我呢。我这要是甩手走了,心里头实在放不下。” 王满银是真不想干那邮递员。虽说转正后能吃商品粮,可那罪他遭不起。这年头,陕北的乡村邮递员有多苦,谁都知道。路不好走,多数村子就只有羊肠小道,全靠两条腿丈量,有时候一天得走几十里地。赶上春天,风沙能把人埋了,黄沙子往脖子里、嘴里钻,眼睛都睁不开。到了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寒风跟刀子似的刮脸,手脚冻得裂口子、流脓水,也得照样赶路。遇上结冰路滑,摔跟头是常有的事。 而且那活儿没个准点,不管晴天雨天,只要有邮件——信件、报纸、农资手册,有时候还得给村民捎带些油盐酱醋——就得按时出门。中午只能啃口乾粮,就著山泉水往下咽。赶到偏远村子,往往天都黑透了,往回赶时,多半已是半夜。这罪,他王满银可受不住。 刘国华倒也没太意外。他现在是越来越看不透王满银了,这后生身上总透著一股子淡然,好像啥都看透了似的。早先他说给找份公社垛堆肥技术员的工作,结果人家让给了支书的闺女。这次这邮递员的活儿更苦,他看不上也正常。 刘国华没再劝,下了炕,转身进了里屋,没多久拎出个帆布挎包,递到王满银跟前:“那这钱票,你就收下,算是给你的补偿。” 王满银一看就急了,连忙摆手:“刘叔,这可使不得!您这就见外了,正民哥的事是他自己爭气,我哪能要这个?这不成啥了嘛!” “啥成啥不成的!”刘国华脸一板,语气硬了些,“让你拿著你就拿著!正民能从干事升调成股长,现在更调职去县农业局任副科,这里头你的情分,你点拨的恩。咱老刘家不是那不懂好歹的人。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叔,就別推辞。” 正说著,刘根民又从门外探进个脑袋:“爸,嫂子问……”话没说完,眼尖瞅见炕桌上的挎包,又看见王满银一脸为难的样子,赶紧把话咽了回去,缩头又出去了。 外间的赵兰听见动静,扬著嗓子喊:“满银,你就收下吧!你跟正民跟亲兄弟一样,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不是你,正民哪有今天?这点东西你不收,你叔跟正民心里都过意不去!” 王满银看著刘国华那不容分说的眼神,又听著赵兰在外头说得恳切,心里明白,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了。他伸手摸了摸那挎包,布料糙得很,里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一沓沓的钱和票证。喉咙突然有点发紧,说不清是啥滋味,酸的、热的,混在一块儿。 “刘叔……”他声音有点哑,“那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这份情,我王满银记心里了。” 刘国华这才鬆了脸色,重新拿起菸袋锅装上烟:“这就对了嘛。日子是自己过的,你觉得在罐子村有奔头,那就好好干。往后有啥难处,儘管来跟我说。” “哎!”王满银重重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那沉甸甸的挎包往自己脚边挪了挪,放稳妥了。 这时候,赵兰端著两大海碗揪面片进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铺著厚厚一层羊肉片,撒著绿油油的葱花,一股羊肉的香味混著面香,“腾”地一下就填满了整个窑洞。 “快,满银,趁热吃!交了半天粮,早该饿坏了。”赵兰把碗往炕桌上一放,招呼著。 刘根民也跟著进来了,手里捏著几瓣蒜,还提著个小醋壶,笑嘻嘻地往桌上一搁:“吃揪面片,就著蒜和醋,才够味儿!” 王满银看著眼前那碗香喷喷的羊肉麵,油花花的汤麵上漂著葱花,再看看刘国华一家人真诚的笑脸,心里头那点因为拒绝工作而起的忐忑,早就烟消云散了,反倒涌上一股暖烘烘的踏实劲儿。他拿起筷子,深吸了一口那诱人的香味。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叔,弟妹,根民,咱一块儿吃!” 窑洞里,顿时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叮噹声,夹杂著几句家常话。 窗外,陕北高原的傍晚已经带了寒意,可这窑洞里,却蒸腾著一股子热乎气,那是最朴素、也最实在的人间烟火味。 感谢“yuxujie123”大大,打赏“爆更撒花”! 山峁峁上的穀子黄澄澄, 谢你打赏“爆更撒花”暖人心。 风绕著窑洞唱得欢, 你的支持比蜜甜。 坡洼洼的酸枣红盈盈, 信天游里藏满真感情。 愿你日子顺顺又停停, 常伴欢喜,岁岁皆安寧!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75 章 分口粮(二合一,四千字大章) 交完公粮的第二天,罐子村的打穀场还没来得及收拾乾净,就成了分口粮的地方。 空气里都飘著粮食的干香和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交完了公粮,剩下的,就是全村老小盼了一年的分口粮、分红,大家都好久没吃一顿正经的饱饭了。 王满仓和村干部,村会计几个,连夜把帐目算清楚了。制定好分口粮,分钱票的章程。村民兵小队也安排好了任务,出不得半点意外。 天刚蒙蒙亮,那半截铁轨就又“噹噹当”地敲响了,声音比交公粮那天还急还亮。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提著扁担口袋,有的还推著小车,脸上带著掩不住的期盼和紧张,聚到了队部窑洞前的空场上。 村民兵挎著枪在场上大声呵斥著乱窜的娃娃,也维持著现场的秩序。 场边的老槐树下就蹲了不少人,抽著旱菸,婆姨们也伸长脖子朝仓库方向看。 挨著村办窑洞不远外的库门都敞开著。透过守卫的民兵,能看见仓库里面,像小山似的粮食——小麦,穀子黄澄澄,高梁,糜子红扑扑,玉米粒堆在最外面,窑口还有些红薯,蕎麦等,让人心里热腾腾。 “陈会计来了!”有人喊了一声,蹲著的人齐刷刷站起来。陈江华会计背著个帆布包,里头装著帐本和算盘,身后跟著两个后生,抬著个大木箱,里面可是不少钱票。 支书王满仓也带著干部过来了,他手里捏著个铁皮喇叭,和身边的大队长王满江有说有笑,脸上春风得意。 等糟杂的场面渐渐安静下来,他才站到一个木墩子上。清了清嗓子,对著喇叭喊:“静一静,都静一静” 王满仓手扬起来“都听好!今年咱们罐子村的收成不赖,夏粮的小麦比去年多半成,秋粮多一成。” 话音还未落,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些人都哽咽出声,这意味著今年到明年秋收的口粮,比去年要多不少,全家老小至少能混个半饱。 王满仓压了压手,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村委按照规矩,今年口粮按工分分,一个工分,二两口粮!” 底下“轰”一声又炸开了锅。二两!去年才一两二厘!这意味著同样工分,今年能多分八厘粮食! “吵吵啥!听我说完!”王满仓用力拍了拍桌子,“另外,夏收多余的小麦,村里留的不多,都从粮站换成钱票,所以今年咱自村也有钱分,每个工分算一分钱分红,另外,还有些布票、煤油票,按户头分。等年终决算,猪杀了,油榨了,再分肉和油!” 人群里起了阵低低的骚动,有笑的,有搓手的,都在掰著指头算自家能分多少。眼神里都亮堂了些。 王满仓说完之后,退了下来,会计陈江华开始分派大队的生產队长念每个村民的工分,然后有序的到帐台前签字领口粮条和钱票分红。 “先点名字,叫到的上前!”田会计打开帐本,笔尖在纸上划拉著。“王满仓,3650工分!口粮730斤,现金36.5元,布票4尺,煤油票一斤……” 支书王满仓笑呵呵的走到帐台前,在本子上签字,从会计手上接过现金票据,然后拿著领口粮的凭证,带著家人往库房方向走去。 仓库前两个后生拿著本子对数:“口粮730斤!穀子100,糜子200,玉米130!高梁280斤,白面20斤” 秤桿起落,麻袋装满,王满仓指挥家里人扛著走,脸上带著当家人的沉稳。 “金老三,3980工分!”这是村里数得著的壮劳力,秋收时天天拿12分,听到数儿,咧著嘴笑:“比去年多了近百斤!” 轮到王满银时,田会计顿了一下,算盘打得噼啪响:“王满银,堆肥满工分520,烧窑1580,奖励300,外出补助200,合计2600!” “2600乘0.2,520斤!”会计报数,王满银走上前,在分配单上签字按手印,领钱票,拿著凭条到仓库领口粮。 看著后生们往麻袋里装粮。穀子80斤,糜子150,剩下的是玉米,高粱,还有15斤白面。沉甸甸的粮食一袋袋过秤,搬到他的独轮车上, 他掂量了一下,不算少——毕竟开春才上工,能有这些,够他和兰花成亲后吃些日子了。 “满银,你这工分挣得轻巧!”旁边有人打趣,“没见你天天上地里熬,工分倒不少!” 王满银嘿嘿笑,拍了拍麻袋:“堆肥、烧窑,哪样不是给村里添进项?支书说了,这叫巧干!”王满仓在一旁听见,瞪了那人一眼:“少废话!满银那堆肥,让咱村增產一成,这点工分算啥?” 人群里的话头歇了,王满银推著一部分口粮,先送回自家院,回头再来领剩下的。 路过知青时,正见几个知青围著粮袋在嘰嘰喳喳。苏成2800工分,领了560斤,钟悦2500工分,500斤,够吃。 可汪宇、赵琪他们才一千四五,领了不到300斤,看著就单薄。 “王哥。”赵琪皱著眉,“这点粮,怕是撑不到明年秋收。” 王满银放下麻袋,想了想:“其实省著点,別光想著吃细粮,万一少了,到时我帮你们再去公社看看……。” 苏成闷头抽菸,猛点头:“谢了王哥。” “谢啥!咱在瓦罐窑,明年工分肯定更多。!饿不著你们……。”王满银摆摆手,朝家推去。 双水村的分粮场也在同一天开了。孙玉厚老汉揣著菸袋,站在人群前头,脚边放著两个大麻袋。 往年这时候,他总愁著粮食怎么吃,今年他家是不慌的,上半年最困难时候,女婿王满银时不时接济些,灶上从没真正断过顿,饿过肚子,所以没有向村里借过应急粮,今天腰杆都比往常直。 田海民扒拉著算盘,喊了声:"孙玉厚!" 孙玉厚应著上前,田海民念:"孙玉厚老汉今年工分三千四,孙少安工分三千五,孙兰花二千六,总共九千五!" 他顿了顿,算盘打得更响,",今年工分粮是0.15斤/工分,每个工分能分到0.015元/工分钱和相应票据。 孙家口粮一共一千四百二十五斤,钱一百四十三块,布票五尺,煤油票一斤半!"! 他上前按手印领钱领票,然后带著兰花,少平往仓库走。 他早算清了,孙家有7口人,家里就他还有少安,兰花三人上了工挣工分。 孙玉厚老汉最勤勉,从去年秋到后到现在,除了有些重体力干不了,基本上能挣的都挣了,有3400个工分不算少。 而少安因为没参加今年秋收,儘管以前有时能在村里挣12工分每天的强劳力,所以这拉扯一下,这一年也挣了3500多个工分,兰花今年和王满银好上后,有时旷了些日子,再加上妇女挣的工分也少,全年下来只有2600个工分。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口粮的工分共有9500工分。在村里真不算少了。 今年村里收成比去年多一些,一个工分能分一两五的口粮。 所以今年孙玉厚家能分到近1425斤的口粮和140多元的钱票。 一家七口一年一千四百多斤的口粮肯定不够,但用口粮中的细粮全倒腾换粗粮,勉强能混著不饿肚子。 还幸亏今年用蚯蚓餵猪狠挣了一笔大钱,將旧债还了,钱票方面能宽鬆些。 往常年,孙家的钱票开销有3类,以前还要在村里购买一些粮食(工分不足分粮)今年倒不用,有半年时间,少安在县里吃,那个女婿王满银和刘正民给用钱票在农技站食堂买了饭票。另外兰花今年也会出嫁,都能省下不少口粮。 其他食盐、调味料,煤油(照明用)……,这一年的乱七八糟的支出约五十多元。 另外就是少平,兰香的学费书费一人每期2.5元,再加上一些学习用品,两个娃全年大概15元、 还有家里的农具维修/添置(如锄头、镰刀,年约20元)、少量布料,(被褥,新衣,针头线脑的,年约20元)。 家人看病,家里老母亲的医钱全年约20多元、还有些人情往来,现金支出年约10元。 所以今年分口粮时,孙玉厚算了一下,不会超冒支,也是放宽心的。 周围人"哟"了一声,这数在双水村算是顶好的了。 孙玉厚接过条子,手有些抖,往仓库走时,听见身后闹了起来。 是弟弟孙玉亭家。贺凤英叉著腰,嗓子尖利得像哨子:"不可能!我咋才一千三?你这帐记错了!" 田海民把工分簿往她面前一摔:"自己看!上半年旷了二十三,下半年十七,你上工又磨洋工,那次拿过全呼工分,这记上五分,別人都有意见,你还好意思在这闹腾。" 贺凤英翻著本子,脸一阵红一阵白:"我那是去学大寨、开妇联会,是为集体办事!" "那个批准你去办事的?"田福堂在旁边沉著脸,"一天天不想著挣工分,尽各种藉口出去躲懒,我都替你臊得慌,现在工分少了,知道急了?" 人群里鬨笑起来,都往孙玉亭家那边瞅。十二岁的孙卫红站在旁边,瘦得像根柴火棍,头埋得低低的,手里攥著衣角。 田海民喊她的名字:"孙卫红,二千三!" 全场都静了静,隨即又炸开了锅。一个十二岁的女娃,挣的工分比她妈还多!"这娃全年没歇一天,"有人念叨,"比她爹妈强多了!" 孙玉亭蹲在地上,脸涨得像猪肝,贺凤英不吵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这日子没法过了!还不如死了乾净!" 田海民不理她,但田福堂见不得这作派,大喝一声“福高,带人上来……” 话还没说完,贺凤英一軲轆爬起来,迈开腿躲到人群中去了,旁人的轰笑他不以为意,嘴里嘟囔著“真是没思想觉悟,不晓得学大寨的重要性……。” 会计接著算帐:"孙玉亭工分三千六,贺凤英工分一千三,孙卫红二千三,玉亭家总共七千二个工分!能分口粮一千零八十斤!" 他又翻了一页,声音陡然提高,"去年八月……,十一月借白面五斤,玉米面十斤;今年三月借穀子二十,五月借玉米三十……四月……,五月……,六月……。合计欠粮六百二,里头白面八十五斤!" 人群里"嚯"地一声,眼睛都直了。借了这么多,还净是玉米面,白面,在村里可是头一份。 "钱呢?"孙玉亭抬头,声音发颤。 "七千二乘一分五,一百零八块。你家还欠村里六十五,剩四十三。" 田海民合上帐本,"你家还欠李婶,刘婶家的的蛋钱,布钱,王大爷的药钱,和支书家借的现金,加起来快三十了。哦!还有你哥玉厚家没报上来,他怕不得找你扣,你哥对你真好,还剩多少,你自己掂量。" 贺凤英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半晌,突然又嚎起来,这次的声音里带著绝望。 孙玉亭抱著头,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卫红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拖著弱小身躯,拼命挣工分,但那够她那母亲挥霍的,可怜的两个弟弟,苦熬著吧。 神情有些麻木,只愿早点长大,就像兰花姐一样,嫁个靠谱的男人,远离这个冰冷的家。 孙玉厚装完粮,回头看了眼,嘆口气,没说话,女婿王满银曾劝他,別再多去管只会喊口號的弟弟,因为有些人是朽木,死鱼,烂泥,冻蛇。不值得再伸手,多考虑考虑自己家庭。 少平高兴扛著一袋玉米,兰香提著半袋高粱,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风从沟里钻出来,捲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孙玉厚抹了把脸,踩著地上的车辙印,脚步走得很稳。前头大女子兰花可是挑著百来斤的口粮,步履轻快。 太阳升高了,照看著一出出欢乐哀愁。两个村子的打穀场上,粮食渐渐被扛回各家各户,留下空荡荡的麻袋和散落的穀粒,等著明年开春,再长出新的盼头来。 第176 章 去米家镇逛逛 分粮的欢喜劲儿还没在罐罐村和双水村的梁峁间散尽,东拉河的水就带著这股子热乎气,慢悠悠淌了好几天。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来的烟,都比往常扎实,混著新粮入仓的干香,闻著就让人心里踏实——再不是先前那清汤寡水、甚至有些人家狠著心,掺合著白面的二合面饃,狠吃了几餐,满足的笑容中含了点泪。 地里头,霜打过的黄土松泛泛的,村干部们敲著铁轨喊人,精壮劳力牵著牲口,犁杖“吱呀”一声插进地,开始翻耕收完秋的茬子。 要种冬小麦了,一千亩地,得抢在霜降前播下去。 天头好得很,日头悬在蓝汪汪的天上,不燥,暖乎乎的,正合了这抢种的时节。 腾地的活计先铺开。玉米秆、糜子茬子被钁头刨得“噹噹”响,男人们抡著傢伙,额头上冒了汗,把那些扎在土里的老根疙瘩一个个抠出来,扔到田埂上晒。 晒透了,一把火点著,黑菸捲著火星子往上窜,灰烬落在地里,就是现成的肥。 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带著六个婆姨,正蹲在田边拾掇玉米秆,糜子茬,穀草,手指在土里扒拉得飞快,连个玉米粒子都捡出来揣进兜里——这年头,一粒粮食都金贵。 “秀兰组长,你这组堆的肥,可比海芸她们那组瓷实!”路过的老汉笑著搭话。陈秀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脸上沾著泥也不在意: “那是!咱这肥是给麦子上的,糊弄不得。”她是堆肥一组的组长,每天能挣十个工分,比组里婆姨多俩,干起活来自然上心。 不远处,大队长的儿媳罗海芸带著另一组婆姨,正往肥堆上撒人畜粪水,说笑声顺著风飘过来,混著粪土的腥气,倒也透著股子热闹。 耕地的汉子们更不含糊。牛拉著犁杖走得慢,几个壮实后生乾脆卸了牛,自己背犁,弓著腰往前挪,犁鏵切开板结的黄土,翻出底下湿润的新土,像给大地掀开了层新衣裳。 犁过的地得再耙一遍,铁耙子“哗啦哗啦”过处,土坷垃被打碎,平平整整的,不然种子埋不匀,来年苗就长不齐。 有老汉蹲在地头捏把土,攥了攥,鬆开手,土块散了,便皱著眉:“墒情还差些,得等场雨。”这黄土坡上种庄稼,全看老天爷脸色。 场院里,选麦种的活计也铺开了。去年留的麦种摊在苇席上,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籽粒硬邦邦的,透著油光。 婆姨们用筛子过,秕子、土坷垃落下来,只留饱满的。 拌种时,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盯著,看年轻人用草木灰掺了六六六粉往种子里拌,烟锅子“吧嗒”响:“拌匀些!不然虫子咬了苗,哭都来不及!” 年轻的汉子们搅拌的更仔细,谁也不敢马虎——这可是来年的指望。 播种的耬车“咯噔咯噔”在地里走,两个人驾著牲口,一个人在后头扶著,种子顺著漏嘴“沙沙”落进沟里,匀匀实实。 赶不及用耬车的,男人们就挎著种子袋,大步流星地撒,胳膊一抡,种子像碎金子似的飘下去,过后用耙子轻轻一盖,就算妥了。 “每亩二十五斤,多了密,少了稀,老辈传下的数,错不了。”金老三边撒边念叨,手里的种子袋见了底,又去场院扛新的。 最后一道工序是压地。石碾子被牛拉著,在刚播完种的地里来回走,把虚土压实。 “得让种子跟土贴紧些,不然扎不下根。”赶车的老汉甩著鞭子,石碾子滚过,留下深深的辙印,像给土地盖了层印章。 这头忙著种麦子,那头的瓦罐窑厂也没歇著。 旧窑口的青烟缠缠绕绕往天上飘,知青和老师傅们两班倒,守著窑火。 苏成正蹲在窑门口看火,手里拿著根铁钎,时不时往里捅捅,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红彤彤的。“汪宇,温度差不多了,该添柴了!”他喊了一声,窑里的汪宇应著,抱了捆硬柴塞进去,噼啪作响。 秋收前送公社供销社的那两车瓦罐,听说卖得不错。 陈会计去公社办事,回来捎话说,供销社还想要两批,特別是带防滑纹和提耳的,城里人看著新鲜。 这消息让村里动了心,给公社打的改造新窑的报告批下来了,王满仓站在窑边拍板:“旧窑不停,边烧边改新的!抽十个劳力,满银带著干!” 王满银感嘆,“村里人干农活是把好手,这学技术得有文化底子” 但说归说,也带著十个村里派来的劳力开始砌新窑。知青和老汉们一有空也窜过来帮忙。 这些天脚不沾地,王满银是一头扎在窑厂。 新窑指挥著平整土地,身上沾著窑灰和黄土,头髮都成了灰的。“新窑得加高烟囱,火路绕三圈,这样烧得匀,还省煤。” 他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对照著大白纸上画的图纸,知青们蹲在旁边听,赵琪边记边问: “王哥,这新窑口比旧窑大这么多,一窑能烧多少?”钟悦眼里亮晶晶。 “產量翻五倍不是问题,而且烧的是煤……。”王满银嘿嘿笑看“等新窑起了坯,就去公社卫生所找石膏粉,保准让咱的瓦罐带花纹!”王满银说得篤定,鼓励著知青们。 眼瞅著婚期近了,在婚礼前三天王满银抽了空。他得带兰花去趟米家镇逛逛,以前就说好的。 清早,天刚麻糊亮,王满银就爬了起来。 他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擦得鋥亮,链子上上了油,检查了胎气足足的。 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裤褂,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他对镜照了照,胡茬颳得乾乾净净,头髮也用清水抿了抿。 骑上车子出了罐子村,顺著东拉河边的土路,车铃“叮铃哐啷”响著,惊起了河滩上觅食的水鸟。秋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王满银心里却热乎乎的。 到了双水村孙家坡底,孙玉厚老汉正在院坝里拾掇农具,准备下地。 “大。”王满银支好车子,喊了一声。王满银在中秋节下聘那天就改了口。 “哎,满银来啦。”孙玉厚抬起头,脸上带著笑,“兰花在窑里哩,早就收拾好了。” 兰花听见动静,已经从窑里出来了。她今天也特意打扮过,穿了那身王满银在县城给她买的红底碎花褂子,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散发著淡淡的香气。 看见王满银,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走吧,趁早去,米家镇路不近,来回也得不少工夫。”王满银对兰花说。 兰花“嗯”了一声,跟孙玉厚打了声招呼:“大,那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孙玉厚挥挥手,看著王满银载著兰花,自行车歪歪扭扭地驶上了村路,渐渐远去,老汉嘴角噙著笑,转身扛起锄头也下了地。 第177 章 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 王满银蹬著车子,载著兰花,经过罐子村口土路,拐过石圪节公社那截歪歪扭扭的街道,车轮子碾上往西去的土路。 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半个脸,金灿灿的光斜射过来,照得两人浑身暖烘烘。 路上的行人有些羡慕的看著骑车的王满银,兰花有些害羞的坐在后座上,身子隨著车子的顛簸微微摇晃,一只手轻轻抓著王满银的后衣襟。 过了石圪节公社,山坎间的风吹过来,带著清晨田野里的土腥气和露水味儿。 她看著两旁掠过的、已经收割乾净的庄稼地,心里琢磨著事,终是没忍住,往前凑了凑,声音混在风里:“满银,咱买东西,石圪节公社不也有供销社么?跑米家镇做甚?三十里地哩,来回费腿脚。” 王满银头也没回,两只手稳稳把著车把,躲著土路上的坑洼,声音带著点蹬车子的喘:“石圪节?那破街面,就一座像样的门市部,东西少得可怜,有啥逛头? 米家镇可是个大镇子,老辈子传下来的商埠,铺子一家挨一家,虽说现在都成了公私合营,但那里货也全乎!別说咱省里的东西,就是北京、天津来的稀罕物,那儿也寻得著!比原西县城都热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那儿人过日子也便当,找活也轻省,想买啥,出门转一圈就齐活了,不像石圪节,扯块好布都得碰运气。” 兰花听说比原西县城都热闹,不由心生嚮往,想起些閒话,便说:“哦,怪不得哩。咱村会计田海民家的银花,她娘家就在米家镇。听说她大在镇上门市部当干部,家里光景好,时常贴补海民家。” 她停了停,声音低了些,“还有金俊山家的女子金芳,去年嫁到米家镇,女婿是个木匠,日子过得殷实。每回娘家,大包小包的,村里婆姨们看见,眼热得很。” 王满银嘿嘿一笑:“是吧?那地方活络,人穷不了!”他使劲蹬了两下,车子衝上一道缓坡。 过了石圪节,路变得窄了些,两边是连绵的土梁。又翻过一道高高的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底下沟川里,一大片屋舍聚在一起,灰瓦屋顶连成了片,几条石铺的街道隱约可见,人来车往,看著就比石圪节气派得多。 “看,那就是米家镇!”王满银用下巴往前指了指。 下坡路,车子走得快,风呼呼地从耳边过。不多时,两人就进了镇子。 镇口有个存车的地方,王满银付了两分钱,把自行车寄存了,领著兰花融入了街上的人流。 一进镇子,嘈杂声、各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石砌的街道不算宽,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百货的、铁匠铺叮噹作响、剃头挑子冒著热气……赶集的人挤挤攘攘,本县口音里夹杂著外乡调,討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著油炸糕的甜香、牲口粪尿的臊气、还有被脚步扬起的尘土味。 “兰花,先扯布去,给你做身迎人的衣裳。”王满银说著,熟门熟路地牵著她的手,钻进一家门脸最大的百货商店。 布柜檯前人最多,挤满了婆姨女子,一个个伸著手摸掛著、摊开著的各色布料,嘰嘰喳喳议论著。 售货员是个胖胖的姑娘,忙得脸颊通红,嗓门亮得能盖过所有人:“花嗶嘰五尺,收布票五尺,钱一块二!”“的卡三尺五,布票三尺五,钱八毛!” 兰花眼睛在花花绿绿的布匹上扫过,一下子就被一卷枣红色的“锦伦花达”的绸缎呢子面料吸住了。 王满银也看见了枣红色“绵伦花达”面料。也知道这属於高级呢子面料,这面料表面有清晰的斜纹肌理,触感厚实挺括,不像纯棉易皱,也比的確良多了几分柔软度,不会有明显的“硬挺感”,垂坠性较好,做成衣服能撑起版型。 在兰花眼里,那料子看著就滑顺,顏色鲜亮又正。她忍不住又看几眼,心里喜欢,可再一看旁边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价码,1.75元/尺,心里咯噔一下,可比价格只有0.5-0.7的普通面料贵不少,得费不少钱和布票哩。 “满银,这……”她刚想回头说太贵,王满银已经扒开人群挤到前面去了。 “同志,劳驾,把那捲枣红的『的呢料』拿来瞅瞅!”王满银声音不小。 售货员扯过布卷,“啪”地摊开在柜檯上。王满银伸手抓过一头,转身就在兰花身前比划,上下打量:“嗯,这顏色不赖,衬得你脸白。就它了,扯一身!” 兰花忙拉住他胳膊,压低声音:“满银!这太贵了,……还有,我们结婚只隔几天了,再做新嫁衣,怕也来不及……,我们看看別的……” “ 来的及,石矻节公社有缝纫机社,我问了社里师傅,她们做一件成衣只要半天时间,呢子面料的嫁衣复杂点的,也最多一天,我们回去就去公社缝纫机社量尺寸,保管样子又时兴,又合体,时间也来的及。” 王满银用手悄悄捏了捏她的手掌,兰花手心里全是汗。“別说贵?一辈子就这一回,结婚穿,可不敢委屈你!” 王满银不容她分说,让营业员量枣红色的呢子面料,引得旁边不少婆娘羡慕不已。 王满银又指著旁边一卷藏蓝色的斜纹布,“同志,这个,也给我量一身,我穿。”他顿了顿,接著道,“再扯几尺白洋布,做里衣。” 第178 章 信託商店,大金鐲子 看著售货员拿起木尺子“唰唰”地量布、撕布,兰花心里又是心疼又是甜。 布扯好了,王满银又拉著她去看暖水瓶。柜檯上有竹壳的,也有铁皮壳的。王满银拿起一个竹壳的,上面印著大红喜字,掂了掂:“这个好,轻省,磕一下也不怕瘪。” 兰花却瞧著那个铁皮壳的亮鋥鋥,觉得更气派。王满银看出她的心思,凑近些说:“竹壳的实用,过日子实在。”兰花听了,便不再吭声,王满银喜欢,她就喜欢。 接著又买了两个搪瓷盆,一个盆底印著红鲤鱼,一个印著绿荷叶。新毛巾、肥皂、一块小圆镜、两把梳子……林林总总,王满银手里那个旧网兜渐渐鼓胀起来,沉甸甸的。 “满银,行了行了,太多咧,钱票像流水一样……”兰花看著他不停往外掏钱,心疼得直抽气。 “还有呢,”王满银把网兜换个手提著,笑著说,“得称点糖果带回去,咱结婚那天,娃娃们来闹洞房,总得甜甜嘴。再看看有没有稍好点的烟,支书、大队长他们来,也得有根烟抽。” 两人在熙攘的人群里挤著,王满银不时用胳膊护著兰花,怕她被撞到。 兰花跟在他身后,看著他为了几分钱跟人认真还价,看著他拿起镜子对著光仔细看有没有瑕疵,心里那份踏实和欢喜,她捨不得花那么多钱,但又欢喜王满银为她眼都不眨,掏钱的豪气。 米家镇的街道比石圪节公社的土街热闹太多,挑著货担的小贩、赶车的把式往来穿梭,风里都裹著杂货铺的皂角香和铁匠铺的火星子味。 王满银攥著兰花的手,指腹磨得有些糙,却攥得紧实,一路往镇子东头走,嘴里念叨著:“咱再逛逛,你想想还有啥要买的……” “够了够了,都花了快一百块钱了”兰花都有些哭了,王满银这么花钱,她惶恐著呢! 王满银忽然站住了脚,兰花低著头撞在他后背上,“满银,咱不走了……” “走,去这家信託商店瞅瞅。”王满银指著右手边的一间大商铺说道。 兰花抬眼瞅著,右前头是立起一间青砖窑口的门面气派商店,门脸刷著亮堂的白漆,两扇木门上掛著铜环,门楣上“国营信託商店”六个黑字端端正正,里里外外透露著古朴贵气。 她猛地拽住王满银的袖子,声音发颤:“满银,咱、咱別去了吧?这地方看著太金贵,咱进去了也摸不著门道。还叫人笑话” “怕啥?”王满银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满是镇定,眼底却藏著点狡黠,“信託店,就是以前旧社会的当铺,现在专卖二手物件的,肯定贵不了,就是外面看著体面。咱就进去逛逛,不买也不丟人。” 说著,不等兰花再犹豫,就半拉半扶著她往店里走。 刚迈进门,一股淡淡的樟木味扑面而来。店里没有供销社的热闹,但里面布局较供销社更豪华大气。 店里摆著几排玻璃柜,柜里放著旧钟錶、旧唱片机,还有些亮晶晶的小物件。 一个穿著蓝布干部服的营业员正坐在柜檯后翻帐本,头也没抬,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抬眼扫了他们一下,见穿著半新蓝布褂衣的男子带著穿著普通红底碎花褂子女人进了店,裤脚都还沾著黄土,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要买啥?先说好,这儿的东西不是隨便看的,挑三拣四的別耽误我干活。” 兰花被这语气嚇得往后缩了缩,手紧紧攥著王满银的胳膊,指尖都泛白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王满银却没慌,拉著兰花走店里逛了起来,最后走营业员的玻璃柜前,俯下身子仔细看著,最后指著柜角一个用红布垫著的老金鐲子,声音平稳:“同志,把那个金鐲子拿出来瞅瞅。” 营业员愣了一下,撇了撇嘴,慢悠悠地放下帐本,从抽屉里拿出钥匙,打开玻璃柜时故意弄出“哐当”一声响。 他捏著鐲子的边缘,递到王满银面前,语气里满是傲气:“这可是贵物件,三十多克的金鐲子,要近百块钱呢,你们確定要看?。” 兰花一听“近百块”,脸“唰”地一下更白了,拉著王满银的手用力晃了晃,小声说:“满银,太贵了,咱別要了,我们要去吃饭了。” 王满银拍拍她的手安慰著“先看看,你安心著” 说完不客气的拿过鐲子仔细看了看,又凑到光下照了照。 鐲身是规整的圆条形,边缘磨得温润圆滑,摸上去没有半点硌手的稜角,显然是被前主人戴了几十年,被岁月磨出了熟稔的质感。 鐲面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在中间刻著一圈细细的缠枝纹,纹路不深,却刻得流畅规整,是民国时期常见的“素麵缠枝”样式——不张扬,却藏著讲究,不追求花哨,反倒透著股旧时候的沉稳雅致。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鐲身上,泛出的不是刺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带著点旧时光沉淀的暖金色,顺著纹路的起伏轻轻流动,一看就知道是足金的质地。 鐲子內侧还刻著两个小小的阴文篆字,字跡有些模糊,得凑到光下仔细看才能辨认出是“永吉”二字,该是当年打造时主人特意留的吉语,藏在贴腕的內侧,低调又藏著心意。 拿在手中,能感觉到它比想像中沉实,握在手里带著点微凉的分量,晃一晃,没有清脆的响声,只有闷闷的、厚重的质感,像藏著一段没说出口的旧日子 王满银满意的掂了掂,转头问营业员:“这鐲子是纯金的不?有没有毛病?” “废话,信託商店的东西能有假?”营业员翻了个白眼, 正准备把鐲子收回去,就听见王满银说:“行,这鐲子我要了。给我开票,包起来”王满银將金鐲子小心的放在柜檯上,又指著另一处柜檯说 “另外,再给我看看那边柜檯里那杆玉石嘴的烟枪。价格合適的话,我也买……。” 这话一出,营业员手里的动作顿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刚才的傲气和不耐烦全没了,语气立马软了下来:“哎!好嘞!” 第179 章 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那杆摆在信託商店另一边的玻璃柜里的烟枪,一眼望去就透著股旧时光的厚重,是实打实的民国老物件。 营业员快步走到柜檯前,从柜檯里取出来,放到王满银面前。 烟杆是整段楠木打造,顏色早已浸成了温润的深棕,表面被前人的手掌摩挲得发亮,摸上去细腻顺滑,没有半点毛刺,凑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楠木清香,混著一丝陈旧的烟味,藏著岁月沉淀的质感。 烟杆约莫两尺长,粗细均匀,靠近烟锅的一端雕著简单的缠枝纹,纹路不算繁复,却刻得规整利落,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看得出当年工匠的用心,也显露出常年被人握在手里的痕跡。 烟锅是黄铜打的,顏色有些发暗,却没有锈跡,边缘被熏得泛著浅褐,锅底还留著一点残留的烟垢,轻轻擦拭就能露出黄铜本身的光泽,一看就是用过多年却被仔细保养的物件。 最亮眼的是那截菸嘴,是块通透的淡绿色玉石,质地温润,对著光看能隱约看到里面细小的纹路,没有杂质。 菸嘴一头细一头粗,粗的那端和楠木烟杆衔接得严丝合缝,细的那端打磨得圆润光滑,刚好能贴合嘴唇,边缘没有丝毫硌手的地方,显然是经过反覆打磨调试的。 烟枪旁还掛著个配套的菸袋,菸袋布是藏蓝色的粗棉布,上面用暗红色的线绣著小小的梅花图案,针脚细密,只是布面有些褪色,边角也起了些细小的绒毛,却更显古朴。 菸袋口用细麻绳收著,绳结打得紧实,菸袋里还留著一小撮乾燥的旱菸叶,透著股老物件独有的烟火气,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仿佛能摸到民国年间,有人握著它坐在炕头抽菸、閒话家常的模样。 营业员一边介绍著最后说“可惜识货的人太少,这杆烟枪只要二十元,超值……。” 王满银接过烟枪,递给兰花看了一眼,见她还是一脸心慌,就笑著拍了拍她的肩:“別怕,这钱花得值,你戴鐲子好看,咱爹用这烟枪也体面。” 看好老金鐲子和烟杆后,王满银点头要营业员开票。 营业员脸上笑开了花“楠木老烟枪一根,民国年间制,楠木桿没裂,玉石嘴没瑕疵,菸袋完好,价格二十元, 永吉大金鐲,净重32克,纯金无杂质,价格九十八元,合计一百一十八元,来,您拿好票,请后柜交钱。 王满银在兰花苦脸麻木中,走到收银台前,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数了数递给收银员。 收银员接过钱,手指飞快地数了两遍,脸上堆著笑:“正好!”说完在三联票上“咔,咔,”盖上戳。递了两张给王满银,“一张给柜檯,取物件,一张您收好……。” 柜檯的营业员接过票,笑著说“我这就给你包起来,再给你找个乾净的布袋子,省得路上磕著碰著。” 他一边麻利地用牛皮纸包著鐲子和烟枪,一边还主动搭话:“同志是给媳妇置办婚事吧?这鐲子配媳妇,烟枪送丈人,想得真周到!” 兰花站在一旁,看著王满银和营业员说话,又看了看那包好的物件,心里的慌劲渐渐散了点,只是脸还是发烫,低著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布袋子的边角,心里又甜又暖。 王满银接过布袋子,塞进兰花手里,拉著她往外走,还不忘跟营业员道別,而营业员一直送到门口,笑著说:“以后要买东西再来啊!” 走出商店,风一吹,兰花才敢抬头看王满银,小声说:“满银,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敢对我这么好。” 王满银揉了揉她的头髮,笑著说:“钱没了再挣,你这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委屈了。你就是我的宝,你值得更好。” 兰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揽著王满银的胳膊,“满银,你为啥对我这么好……。”她匱乏的言语表达不出她的心情,只能用泪水宣泄心中的感动。 兰花的哭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些突兀和格格不入,很快就引来治安民兵。 好不容易一通解释,才带著哭红眼的兰花向不远处国营饭店走去。 米家镇的国营饭馆里也是人声鼎沸,桌椅板凳擦得倒还乾净。 王满银拉扯著兰花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两大包东西放在凳子上,而兰花將大金鐲子贴身藏好,那杆烟枪也塞在挎包中,有一截伸出了挎包,还好有油纸包裹著,不显眼。 王满银去前台要了两大碗羊肉臊子麵,又给兰花单独加了一个肉夹饃。 面端上来,汤清油亮,臊子炒得喷香,上面飘著葱花和香菜末。 兰花已经晃过劲来,看向王满银的眼神,全是柔情。 “吃吧”王满银將面推到她面前,“吃完,咱们就回去,不花钱了” 兰花温柔一笑,“都听你的……。” 她拉过麵条吃了起来,吃著劲道的麵条,啃著满是肉汁的夹饃,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王满银吸溜著麵条,额头上冒出细汗,含糊不清地说:“咱们新窑拾掇利索了,等你嫁过来,新家具一摆,我们往后日子指定越过越红火。” 兰花用筷子小心夹起一块羊肉,放进王满银碗里,点点头,眼里闪著光:“嗯,我以后肯定侍候好你……。” 从国营饭店出来,王满银一手提著装暖水瓶和搪瓷盆的网兜,另一只手拎著装零碎物事的布包。 兰花背上背著綑扎好的布料,怀里紧紧抱著烟枪的挎包,紧压著內衣口袋里那烫人的金手鐲,像是抱著全副身家性命。 日头已经偏西,风里带了丝丝凉意,秋意更浓了。 “满银,咱快回吧,东西都买全乎了,还要去石矻节量尺寸,可不敢再乱花钱了。” 兰花看著王满银手里沉甸甸的物件,心里又是满足又是忐忑,只想赶紧离开这花钱如流水的镇子。 “行,听你的,这就回。”王满银笑著应和,两人加快脚步朝镇口的存车点走去。 刚拐过街角,就听见有人喊:“满银!” 王满银循声望去,看见罐子村二队队长王连喜正站在不远处的米家镇兽医站门口,朝他用力挥手。 兽医站那土黄色的围墙在冬日阳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门口掛著块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 牵著牲口进进出出的人还不少,米家镇的兽医站在附近是出了名的,来给牲口看病的人不少。 王满银忙拉著兰花过去。“连喜叔,你咋在这?” 王连喜接过王满银递过来的“经济”烟,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眉头拧成了疙瘩,和兰花打了个招呼“你们小两口还跑到米家镇来买东西,有魄力…” 但隨后又嘆气:“唉,別提了!队里那花耳牛,秋收完就不好好吃草料,蔫了吧唧的,可把人心焦坏了 这花耳牛可是咱队里的顶樑柱,没它咋行?昨天就跟满江大队长一起吆著牛来站里了看看,我在这透口气,这不就瞧见你们了。” 第180 章 创伤性网胃炎 “查出啥毛病没?”王满银关切地问。“花耳牛看著壮实的很,满石叔餵的也经心。” “老兽医看了,说是肚子里上了点火,问题不大,灌几副药就好。 昨天灌了一副,今早灌了一副,下午三点再灌最后一副,观察一下就能回去了。” 王连喜说著,朝兽医站院里努努嘴,“满江队长在里面看著牛呢。他最紧张了” 王满银將东西堆放在兽医站门卫外墙根下,对兰花说:“你在这等会儿,看著点东西,我进去跟满江哥打声招呼,咱再走。” 兰花点点头,抱著挎包,提著东西,乖巧地站在兽医站门卫室外的墙根下。 王满银跟著王连喜走进兽医站大院。院子里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著牲口粪便的气息。 里面熙熙攘攘,穿白大褂的兽医,焦躁不安的牲口,和穿著朴素的乡民,混杂在一起,忙乱中也井然有序。 只见大队长王满江正蹲在一个简易牲口棚里一角,拿著把棕毛刷子,给一头黄底白花的花耳牛刷著身子。 那牛半趴著,眼皮耷拉,嘴里缓慢地咀嚼著乾草,偶尔“哞”地叫一声,有气无力。 “满江哥。”王满银喊了一声,走过去递上烟。 王满江抬起头,脸上带著疲惫,有些意外,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满银啊,你咋来了?” “过两天要办喜事,今带兰花来镇上买点东西,正准备回村,碰见连喜叔了。” 王满银蹲下身,看了看花耳牛的状態,“看样子好点了?” “嗯,灌了药是强点,肯嚼点草了。”王满江用刷子指了指牛的腹部,“就是这肚子还有点胀,老兽医说火气下去就好了。” 正说著,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白大褂、戴著眼镜的老兽医提著一个木桶走了过来,桶里是黑乎乎的药汤。“来,灌药了。这是最后一剂。” 王满江立刻起身,和王连喜配合起来。王满江用力抱住牛头,安抚著开始焦燥的牛,王连喜拿过一个长长的铁皮捲筒,前端像个漏斗,他熟练地撬开牛的牙关,將捲筒塞进牛嘴里。 老兽医用瓢舀起药汤,慢慢倒进捲筒。 那牛似乎不太情愿,喉咙里发出“咕嚕”声,脑袋晃动著,王满江使劲稳住。同时口里嘟囔著“別动,別动,喝了药就好了…。” 有时灌得急了,药水从牛嘴角呛喷出来,溅了王满江和王连喜一身,两人也顾不上擦。 灌完药,王满江拍拍牛背,对王满银说:“行了,再让它歇半个钟头,没啥事我们也就往回走了。满银,你和兰花先回吧。” “我和满江赶牛回村怕得半夜了,你事多就別耽搁了,兰花还在外等呢”王连喜也胡乱抹弄一下被牛喷在身上的药汤,味道有些冲鼻。 王满银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刚准备告辞,就听见旁边另一个大点的牲口棚里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望了过去,兽医站一般是没人敢在这闹事,但偶尔有著急的农民大声撕扯两句也正常。很多人都好奇围观上去看热闹。 只见那边围著四五个人,看穿著像是村干部和农民,正跟两个穿著蓝色劳动布工作服、胳膊上带著套袖的人爭论著什么,旁边还站著一个穿著脏兮兮白大褂的年轻兽医,一脸无奈。 “二百块?绝对不行!这可是正当年的青口牛!我们娄关村去年买它回来就花了五百多块!辛辛苦苦餵了一年多,从五百斤长到小百斤,光草料吃了多少?二百块,这不是要我们命吗!” 一个头上包著白羊肚毛巾的黑脸汉子激动地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那两个穿著工作服的人,显然是屠宰场的,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面无表情地说:“老乡,我们是兽医站喊来,给你的牛估个价,都按规矩办事,你们咋还急眼了呢? 这牛眼看就不行了,出肉率撑死五成。就算七百斤,出肉三百五,现在的牛肉,集市上好里脊才八毛,大骨头、普通肉也就四五毛,我们平均按六毛算,三百五十斤肉才二百一十块!加上牛头、牛皮、牛杂碎,能卖到二百四十块顶天了! 何况你们这牛不一定有七百斤毛,我们出二百,是看它骨架大,算仁至义尽了!再高,我们回去没法交差,要亏本的!” “最少二百六!少一个子儿都不行!去年我们生產队摔伤过一头牛,还没这牛大,都卖了二百六……。”另一个娄关村的干部梗著脖子喊,脸涨得通红。 “帐我给你们算的明白了,想卖二百六?不可能,我们收不了,你们自己留著吧!” 屠宰场那个年轻点的火气也上来了,把手里的记录本一合,转身走了,那个年纪大的无奈摊摊手。 “价我们给你们估了,卖不卖是你们的事,要卖就趁早牵到我们屠宰场来,要是死在这里,连一百八都不值了!”说完和兽医站的医生打了个招呼,挤开人群走了。 现场只剩下娄关村几个干部村民面面相覷,围观的群眾也都嘆息著散开,可惜了这么一头好牛。 王满江收回目光,低声站在身边还在打望的王满银嘆道:“唉,可惜了,那是头好青牛,比咱这花耳还壮实,真要死了或者宰了,娄关村损失大了。” 他又回头看了眼牛棚里正悠閒吃草的花耳牛,心有余悸,还好,还好,自家的牛只是上了点火。 王满银没接话,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头臥在棚子里的大青牛身上。嗯嗯两声回应著王满江的话,人群散开后,又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著大青牛。 那牛精神极度萎靡,鼻镜乾燥龟裂,呼吸急促,腹部鼓胀异常。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前世在农科院时,下乡看过的或者听老技术员閒聊提起过的病例——这症状很像牛误食铁器导致的创伤性网胃炎! 这种病症在后世农村役用牛中较为常见,因牛在採食时容易混入田间、草料中的铁器,牛的网胃(俗称“蜂巢胃”)肌肉收缩时,误食的铁器会刺破网胃黏膜,引发炎症,表现为食慾减退、反芻停止、弓背疼痛、行动缓慢,按压牛的剑状软骨区会有明显痛感。 若铁器穿透网胃和膈肌,刺入心包,会导致心包发炎,出现心跳加快、呼吸困难、颈静脉怒张等症状,病情更为严重,若不及时治疗,常可致死。 这病在现在这医疗条件下,极易误诊,按普通肠胃病治,根本没用,牛只会活活耗死。 第181 章买牛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上王满银的心头。他不动声色的回到王满江和王连喜身边,现在倒不急著走,又掏出香菸来,给两人散烟。 王满江是了解王满银的,这个“二流子”的鬼主意多的很,以前没上工,自个儿在外面鬼逛,混得逍遥自在,好吃好喝的都有些让人羡慕。 他压低声音道“满银,想吃牛肉了?那你可捞不到便宜,没看见娄关村的人开价二百六,这钱可以买个牛犊了,村里肯定不愿意的……。” 王连喜皱了下眉“村里如果敢买牛回去杀了分肉,公社如道了,怕会停了村里救济,你可別胡来……。” 嘿嘿一笑,王满银没掩饰想买那头牛的意图,他拉住王满江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坚定:“满江哥,你信我不?” 王满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弄得一愣:“满银,你……你这是做啥?这又说啥信不信的事,是谁敢买……,牛肉可不是这么好吃的,前年双水村的那头牛摔死了,都让公社给买走了,肉留不到村里!” “我没说买那牛回去杀了分肉,是那头大青牛,我知道它可能是啥毛病!”王满银语速极快, “我以前在外面跑,听一个老兽医说过这种症状!这病现在兽医站按普通炎症治,路子不对,根本好不了!但我有个土法子,兴许能救活!” 王满江將信將疑,看著那边爭吵的人群,又看看王满银:“你可別瞎扯!站里老胡兽医都判了死刑了,你能有啥办法?” 但他没把话说死,王满银这人有点邪性,怎么邪又说不上来,好像什么都懂一点,但又好像什么都乾的不咋样。 比如他带村里人堆肥,道理嘛说的头头是道,但干起事来,让人恨不得一脚踢开他,自己来做。 再比如村里瓦罐窑,说技术,看问题也是一针见面,但你让他和个泥,做个坯,都能让知青笑话半天,典型嘴炮王者。 但你还不得不重视他的话,事后思量,哎!他说的有道理。 “我肯定有法了,再说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满江哥,你听我的,” 王满银眼神灼灼,“你出面,以咱们罐子村生產队的名义,把那头牛买下来!钱和票,我来出!绝不连累村里! 要是没救活,就卖给公社,二百也好,一百八也罢,亏的钱我认……。 但要是救活了,这牛算就算我投在生產队的劳力,代替兰花上工,还得记满工分,直到她……嗯,以后再说。当然,这事得你们做主,不同意就当我没说!” 王满江看著王满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他用手拍在王满银肩膀上“你小子就知道投机取巧,兰花还没嫁过来,就替她清閒上了……” 口里虽在嘀咕王满银,但思绪活泛起来。一头壮劳力的大青牛对生產队意味著什么……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王连喜,王连喜也听到了,脸上满是惊疑,但看到王满银那篤定的眼神,他犹豫了一下,微微冲王满江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反正不用队里出钱,可以试试”。 王满江把心一横,咬了咬牙:“好!王满银,我就信你这一回!你要是真能把牛救活,归到队里干活,我包你家兰花一个满工分……,” 王满银一拍手掌,“那还说啥,满江哥,这交涉可得你去,你是村里大队长,有公章的……。” 王满江哈哈一笑,整了整衣领,脸上掛著笑容,朝著那边尬住的娄关村的几人走去。 “娄关村的几位同志,消消气,消消气嘛!”王满江掏出从王满银那顺来的半包“大前门”香菸,递给气呼呼娄关村几个干部,“屠宰场的同志是有经济考量的,他不明白我们村里人对牛的看重,遇到这事谁不急。” 黑脸村干部认得王满江,毕竞都是来治牛的,又都是大队干部,自然也聊过几句,他说“哎,屠宰场的干部把价钱都砍到我们脚后根了,二百六还真不是我们瞎说,拉回我们公社,卖三百元的肉钱都不止,也是怕犯错误嘛!但这不是他们乱来的原因不是。” 王满江给黑脸干部点上烟:“这牛,我看著骨架確实好,底子厚,就这么送去宰了,实在太可惜了。说不定……还有得治?” 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胡兽医(刚才给花耳牛灌药的那位)皱著眉头走了过来: “王队长,你这话说的,我老胡在兽医站干了十几年,这牛我用了最好的消炎药、健胃药,能试的法子都试了,越来越差,明显是內里坏了,根本没治了!你们罐子村要是有能人,当初咋不请来?” 王满江陪著笑:“胡兽医,您別介意,我不是说您医术不高。我是说,这牛毕竟是条大牲口,是咱们大队的重要生產资料,万一……万一还有点指望呢? 我们罐子村愿意冒这个险。这样,刚才娄关村的同志说二百六,这个数,我们罐子村出了!钱我们当场付清!就当给队里添个盼头,万一瞎猫踫到死耗子,胡乱给治好了,也是给咱们保下个大牲口,对不对?” 娄关村的干部本来已经绝望,一听这话,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生怕王满江反悔:“王队长!你说真的?二百六,你们真要?” “真要,我骗你们做甚!手续咱们现在就在兽医站办,钱款当场结清!”王满江拍著胸脯保证。 老胡兽医撇撇嘴,觉得罐子村的人简直是异想天开,疯了,但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嘆了口气。“你们可得想清楚,如果贪图,杀了分肉,可是犯大错误的,我们站在票上可得写明白……” “那不能,我可盼著能治好呢,就算……,也会让公社屠宰场来收……”王满江拍著胸脯保证。同时朝王满银招手。 王满银適时地走上前,从怀里贴身口袋掏出一个用手帕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主要是十元的“大黑拾”。 他仔细数出二十六张,递给了娄关村的干部。王满江和王连喜看著那沓钱,眼角都跳了跳,心里暗惊:这王满银,啥时候攒下这么厚实的家底了? 第182 章 你们怕不是傻子 交易手续在兽医站的办公室里很快办妥。看著娄关村干部拿著钱,如释重负又略带惋惜围坐在牛棚边上,茫然的商量著去买小牛犊。 老胡兽医走到王满江身边,看著正在小心翼翼抚摸大青牛脖颈、检查它眼睛和口鼻的王满银,摇了摇头: “满江队长啊,你们……唉,你们这是把钱往东拉河里扔啊!听我一句,这牛,活不过一星期了。二百六十元,买堆牛肉回去,还得搭上送到屠宰场的力气,来回折腾,搭进去大几十块钱,亏大了呀!” 王满江心里其实也七上八下,像是揣了只兔子,但事已至此,只能硬撑著:“胡兽医,劳您费心了。不管结果咋样,我们认了。我们村是真没钱买大牛……。” 而此时,王满银的手轻轻抚摸著大青牛粗硬的毛髮,感受著它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儘快找一个强力的磁铁,以及准备一些润滑的油剂。 他那个来自后世知识、简单却在此刻堪称神奇的“磁铁取铁”方案,必须儘快实施。 他和王满江商量著赶紧回村,找兽医站借架子车,用队里那头刚灌完药的花耳牛,把这头奄奄一息的大青牛拉回罐子村。时间,不多了。 王满银己基本判断確认了那头大青牛就是创伤性网胃炎。 他也向娄关村的人和老兽医详细询问了整个发病过程和治疗流程。 他问娄关村那个黑脸干部:“这牛发病前,没看出啥不对劲?比如不爱吃草,或是走路打晃?” 黑脸干部有些沮丧的蹲在大青牛面前,这牛虽然卖了,但终究捨不得,有感情啊! 他吧嗒抽著旱菸,声音低沉:“交公粮时还还好好的,拉车子都带劲。后晌卸了套,突然就臥在圈里不动了,草料递到嘴边也不碰。 我们还当是累著了,没承想第二天更蔫,拘著肚子哞哞叫,我们才急著往兽医站送。” “哦。”王满银应著,又转向胡兽医,“胡大夫,这牛你看著什么个情况,怎么个治疗章程?” 胡兽医正收拾著大青牛身边的餵药打针的器具,闻言斜他一眼:“你们还真想治好它?嗯,那我和你这后生说说。 这牛刚来时,起身跟挪石头似的,前腿往起撑时,后胯抬得老高,跟走下坡路一个架势。” 他归拢器具,走到牛身侧,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说“你按这儿试试。”说著用拳头在牛胸口下方懟了懟。 只见那牛身子猛地一哆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痛苦的呜咽,笨重的脑袋使劲往旁边一甩,想躲开那只手。! “瞅见没,一按就疼。”胡兽医收回手,“粪便也干,黑黢黢的像羊屎蛋。头两天还发点低烧,” 他重重嘆了口气,“头一天来,我当著是寻常的前胃弛缓,开了健胃泻下的药。第二天、第三天,屁用不顶,反倒重了,我就加了药量,又打了促蠕动的针。 到了今早,彻底不行活了!按肚子痛得厉害,我寻思著,怕是肚里吃了啥不该吃的东西,扎了网胃了!可就算知道是这个,又有啥法子?可咱这条件,查不出来,查出来也没法取。这是要命的症候,没治了!”他摇著头,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他瞅著也在一边看大青牛的王满江,语气带点火气:“满江,不是我说你,这牛我治了四天,从轻症拖到重症,针剂换了三种,一点起色没有。你们非要买回去试试,哎!二百六买个死牛,图啥?” 王满江嘿嘿笑:“胡大夫,您別上火。有些事也看个缘法,我们村有个老头,县里医生都说没治了,抬回来,家里胡乱餵些草药,结果又下地了,我们也是赌一把,就算死了,也能卖小二百,亏也就是个几十块钱,要是误打误撞救活了,那可就捡大便宜了……,这大青牛的体格,比花耳牛强的不是一丁半点。” 胡大夫和娄关村的都看傻子一样看著王满江。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我伺候牲口大半辈子,几天都治不好的病,还能误打误撞?满江,要相信科学,不是我说你,你们罐子村的钱就不是钱了?买这么个快死的牲口回去,这不是往沟里扔吗?” 他是真动了气,觉得自己的权威被冒犯了,也为罐子村这看似犯傻的决定感到惋惜。 王满银没理会胡兽医的怒气,他心里已经亮堂了——九成九是这牛误食了铁钉铁块之类的金属硬物,刺伤了网胃。 他拉过大队长王满江和跟来的后生王连喜,低声道:“满江哥,连喜叔,赶紧去借个架子车来。胡大夫,劳驾您站里的人搭把手,把牛挪到车上去。” 等他们分头去忙活,王满银快步走出兽医站,找到一直等在外面的兰花。兰花还守著那堆物件,见他出来,忙问:“咋了?” “买了头病牛,兴许能治好。今天还有得忙”王满银简单说了句,“你在这儿等著,我去趟废品站,很快回来。” 废品站在镇子另一头,院墙豁了个口子,里面堆著破铜烂铁。 王满银进去时,一个老汉正蹲在地上敲废铁锅。他掏出一包“大前门”烟递过去:“大爷,借光找个东西。” 老汉眼睛一亮,接了烟揣进兜里:“找啥?” “强磁铁,就是喇叭里面那个圆的东西。” 老汉领著他在一堆废品找。终於从一个废旧扬声器上,拆下了一块中间带孔的圆形强磁铁。 吸在铁砧上能吊起来两三块砖:“这个中不?以前广播喇叭里的,吸力足。” 这老头还是河南口音,王满银谢过他,拿著强磁铁就出了废品站。 等他返回兽医站,王满江他们已经借来了架子车,那头己晃过神来的花耳牛被牵了出来驾著辕。 在胡兽医的指点下,几个汉子找来厚木板和高粱秆捆成的硬实草帘子,铺在车斗里,免得磨坏了病牛的身子骨。 然后眾人吆喝著,连推带扶,把病懨懨的大青牛往车上弄。 牛的前腿先搭上车板,后面的人使劲推著它硕大的臀部,费了好大劲,才让它斜著臥倒在草帘上。 再用粗麻绳从它肚子底下兜过去,把牛身牢牢地捆在车帮上,防止路上顛簸摔下来。 “这花耳牛刚灌了药,身子正虚,你们得牵著走,也拉扯著带把劲。时不时餵把草料,別催……” 胡兽医又叮嘱,他是真关心牲口的“路上別顛,过沟坎时慢点,实在不行就喊人推一把车軲轆,不敢把牛顛散架了,也小心车子翻了!牛要是折腾,就歇歇再走。”他絮絮叨叨著。 王满银又去药柜买了药,硫酸镁、石蜡油、土霉素,用纸包好揣进挎包里。 等一切安排妥当,日头已经偏西,快下午四点了。 王满银不敢再耽搁,他跟王满江交代:“满江哥,连喜叔,路上就辛苦你们了,三十多里路,稳当点走,怕是要走到后半夜去了。我先带兰花往回赶,先回村里还得提前预备点东西。” 王满江摆摆手:“你放心回,路上有我们哩。” 第183 章 量尺寸,做嫁衣 王满银从停车地把自行车骑了过来,自行车后座边右侧掛著个大竹筐,这竹筐在停自行车的地方买的,花了五毛钱,能掛在自行车右侧,不耽搁坐人。 在兽医站墙角和兰花一起把今天买的东西仔细塞到大竹筐里,满满当当。 兰花先前还担心这么多东西,不好拿呢,现在倒好,侧掛著的大竹筐全装下了,她就背著个挎包,里面有些小物件,比如小镜子,小梳子,小剪刀之类。 当然还有王满银大手大脚给她爸买的那个老贵的烟枪,烟枪有二尺长,用油纸包裹著,露出一截在外面。 收拾妥当后,王满银先跨坐上去,拍了拍后座上铺著的软垫:“兰花,上来,咱得走快些。” 兰花“嗯”了一声,侧身坐上去,犹豫了一下,这回没抓衣襟,伸出胳膊,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男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汗味和菸草味,让她心里莫名地踏实。 王满银脚下一用力,自行车便窜了出去,速度快得让兰花忍不住把脸贴在了他后背上。 “坐稳了,咱们得快点赶。”王满银脚下使著劲,车子速度越来越快?。 约莫傍晚六点,太阳快要沉到山峁后面了,晚霞把天边染得一片橘红。 王满银骑著车,拐进了石矻节公社的地界。二十多里的土路,中间还有上坡下坡的,硬是让他使劲蹬了两个小时,汗珠儿洒了一路。 幸好这辆永久二八大槓质量好,稳当的很,平路时,当花还能腾出手来,用毛巾给他擦汗。 这时间点,公社的缝纫机社肯定下班了,但他不慌。车子径直骑到缝纫社组长刘姐家的院坝里停了下来。 前段时间,刘国华就先带他到刘姐家来认过门。刘姐的男人在公社当干事,和刘国华认识。 石圪节缝纫机社,属於掛靠在公社供销社名下的集体性质的生產组织 。 缝纫社的成员是家里有缝纫机的公社干部和供销社职工家属。为了解决公社人员的日常缝?和裁缝新衣服创办的。 刘姐是手艺最好的,还去县里缝纫机社学过一段手艺,所以当了组长。 王满银在院坝里喊了声:“刘姐,在家不?” 刘姐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笑了:“是满银啊?这时候才过来,布料准备好了。哟还带了对象过来” 刘姐年约四十来岁,穿得乾净利落,举止也大方得体。 “今个在米家镇耽搁了,这不找上你家门了。这是我对象兰花,来量尺寸,做身嫁衣,赶后天用。” 王满银拉著兰花隨著刘姐进了屋,“料子带来了,样式也有,你给瞅瞅。” 刘姐老早就瞅见了兰花手里拿著的布料,等“绵伦花达”呢子面料摆上炕桌,刘姐眼睛就亮了。 她上手摸著,爱不释手:“哎哟,这可是好东西,上海货,原西县城都没有,满银你可真捨得买” 王满银没多废话,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张衣服设计图,旁边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他指著图样说:“刘姐,这是我从市里朋友那儿弄来的新嫁衣样子,按列寧装改的,绝对正经又时新。 你看这领子,是西装领,精神!腰身这里微微收一点,下摆稍微放开,显身段又不扎眼。盘扣用同色料子盘成『同心结』,寓意好。口袋盖带点弧线,不死板。” 刘姐凑近了仔细看,嘴里不住地讚嘆:“还是大地方花样多,这样子好,又大方又提气!” 这西装领俏,比列寧装好看。收腰也中,不显胖。就是这盘扣,得费点功夫。” “刘姐手艺好,肯定能弄好。”王满银说,“后天晌午能取不?大后天办事。” “你小子,净赶趟。”刘姐笑著拿过软尺,“站好,我量量。”她给兰花量了肩宽、腰围,又给王满银量了尺寸。 王满银给自己定的一身则是普普通通的藏青色列寧干部装,中规中矩。 “你这身干部装简单,明儿就能好,你的得后天,盘扣费时间。”刘姐给王满银量尺寸时说。 “中,那就后天来取。”王满银把布料和图纸留下,“麻烦你了刘姐。” 两人量好尺寸,放下布料和图样,也没多停留,便又匆匆离开刘姐家院坝,跨上自行车,朝著双水村的方向赶去。 兰花还环著他的腰,头挨著他的后背。今天她有些像做梦,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她那份深沉的爱,就如她爱王满银一样,深入骨髓。 风从耳边刮过,月儿已从山峁间升起。她轻哼著歌,想像著嫁入王家后的幸福生活。 “满银,今天在兽医站买的那头牛,能医好吗?” “能。”王满银答得乾脆,“快的话,说不定等咱办事那天,让它给咱拉嫁妆。” 兰花“噗嗤”笑了,把脸埋得更深。夜风吹过庄稼地,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路两旁的白杨树影影绰绰,像在守护著这对赶路的人。 王满银驮著兰花骑到双水村孙家坡底时,天已经擦黑了。 东拉河对岸的土公路上,偶尔还有从自家自留地收工回村的社员扛著农具,慢悠悠地走著。 自行车轮子碾过河滩边的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车刚在坡底停稳,院坝上就传来兰香脆生生的喊叫:“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啦!” 话音刚落,孙少平就带著兰香一溜烟从土坡上跑了下来。 兰香像只小雀儿,扑到自行车前,抓著兰花的手嘰嘰喳喳:“姐,咋这晚才回来?妈都念叨好几回了,说米家镇路远,怕路上不太平哩!” 兰花被妹妹晃得身子微倾,脸上带著倦意,却还是笑著:“没事,路上顺当著呢。”她说著,利落地从后座上跳下来,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 少平话不多,上前搭了把手,帮王满银稳住车后侧的大竹筐,三人一起將自行车推上了坡陡的院坝。 今儿个孙家院里比往常热闹。兰花要出嫁,几家关係近的婆姨、娃娃都过来帮忙筹备嫁妆。 旧窑门口,孙玉厚老汉正陪著田福堂、孙玉亭和金俊海站著说话。几个老汉嘴里叼著菸袋,烟雾繚绕中,目光都投向了刚上院坝的小两口。 新窑那边更是热闹。孙母、田福堂婆姨、金俊海家的,还有和少平同岁的金波、田福堂的小儿子润生,以及跟兰香耍得好的金秀,都聚在窑口。 孙玉亭的婆姨贺凤英今年跟少安闹过不愉快,还被锤的不轻,脸上掛不住没来,只打发大女子卫红过来搭把手。 第183 章 往日不堪回首 王满银给几位长辈递了烟,孙玉亭接过去夹在耳朵上,凑近了问:“满银,婚事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席面怎么说?接亲谁撑头……?” “玉亭叔,我那边简单,支书帮我撑著场面。席面定两桌,一桌村里几个干部和长辈,一桌留给送嫁的。”王满银答得利落,“肉票换了些猪肉,菜就用队里菜园的,做饭菜让堂嫂带著两个婆姨做,差不离了。” 田福堂磕了磕烟锅:“嗯,王支书照应著差不了,这边我们几个看顾著,也出不了岔子。” 孙玉厚点点头:“福堂想得周到。满银,你那边新窑布置咋样?” “爸,窑里早拾掇利索了,炕也烧过两回,干得透透的。”王满银说著,眼睛瞟向院外,心里盘算著王满江他们该走到哪了,“我这边没啥大事了,就是……队里还有点事,得回去跟支书说一声。” 正说著,孙母掀著门帘出来了,手里还擦著围裙:“满银,咋还没进屋。兰花说你们俩还没吃晚饭,我灶上温著饃呢,快进来垫垫。”说著话就拉著他往旧窑里走。 旧窑里,孙奶奶盘腿坐在炕头,兰香正陪著她嘮嗑。见王满银进来,兰香赶紧起身,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倒了碗水:“姐夫,喝水。” 孙玉厚几人也跟著进了窑,孙母从灶房端来碗,“哐当”放在炕边的小桌上:“快吃,今天来回六七十里地,饿坏了吧!” 碗里两个白胖的饃饃冒著热气,旁边还有碗玉米粥,碟子里是醃萝卜条。饭食简单,在这年景却已是厚待。 王满银確实饿了,坐下就拿起饃饃啃。孙玉亭瞅著那白面饃,喉结动了动——他今晚在哥家吃的是黄面饃就咸菜,田福堂在这儿,嫂子都没拿出白面饃,真是分不清好赖。 “奶奶,您身子好些没?”王满银嘴里塞著饃,不忘问炕头的老人。 孙奶奶眯著眼笑:“好多了,能下地挪两步了。你们办事,我得坐炕头看著兰花梳头。” 这时兰香也端了个碗去新窑,碗里放著一黑一黄两饃,这是母亲让送给姐的饭。 新窑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著是连片的笑。孙母探头往外看:“准是翻噍今天买回来的物件,这妮子,显摆个甚。”她脸上也藏不住的喜。 王满银三两口吃完饃,喝了口粥,放下碗:“爸,叔们,我得回罐子村了,队里的事还等著回话。” 孙玉厚见他急忙,知道肯定有正事,摆摆手:“去吧,路上慢些,天黑。” 王满银应著,刚走到院坝,兰香从新窑跑出来:“姐夫,我妈让我给你拿个饃路上吃!”手里举著个用布包好的白面饃。 “不用,我不饿。”王满银笑著推回去。 他跨上自行车,车铃“叮铃”响了一声,顺著坡底的土路往罐子村去。夜风吹得紧,路两旁的庄稼秆“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倒显得夜更静了。 王满银走后没多大工夫,田福堂看看天色,起身道:“玉厚,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回了。” 金俊海跟著站起来:“一起,天是不早了。” 孙玉亭本想多坐会儿,见两人要走,也只得跟著起身:“那我也回,明儿一早还得去队里记工分。” 田福堂背著手就往屋外走,金俊海和磨蹭的最后的孙玉亭都跟著到了院坝。孙玉厚也陪著出了窑。 新窑里的人听见动静,也涌了出来,院坝里一下热闹起来。 最后还是兰花拉著卫红,兰香挽著金秀,將两个姑家家家的留了下来,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都带著自家小子跟著自家男人回去了。 送走了田福堂几个,孙玉厚站在院坝里抽了袋烟,看著黑黢黢的东拉河对岸。夜风凉颼颼的,他裹紧了旧褂子,转身也进了新窑去看看今天大女子和兰花今天到米家镇置办了些啥。 新窑里比往常亮堂,两盏煤油灯都点著了,一盏放在炕头的木箱上,一盏摆在炕桌当中。 孙母、少平、兰香,还有被兰花和兰香留下没走的卫红和金秀她们,都挤在窑里,开始收拾著摆满火炕上的物件。 孙玉厚的嘴角是压不住的,王满银这女婿他是相当满意的,他能感受到王满银对兰花的真心实意,和对他们一家人的爱屋及乌,所以他也將王满银当作了孙家的一份子。 孙玉厚环视著这个新窑,大半辈子的心愿,在女婿的帮助下完成了,他数次曾独自在新窑內,泪流满面。 新窑的最里面,堆摆著兰花的家具陪嫁,可以想像,大女子出嫁那天,这么些崭新的家具被搬上牛车,不知会羡煞多少村里熟人。 目光移向在炕上收拾著东西的大女子,此刻她面色红润,身姿柔健。 眉眼间裹著一层软乎乎的光,不是刻意笑出来的明媚,和眼底悄悄漫上来的甜,像浸了蜜的温水,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兰花和卫红在摺叠著新嫁被褥,说话时声音的透亮,言语间藏不住对新生活的篤定和期待。 玉厚老汉有些不堪回首,曾经大女子所经歷的苦难,因为他也看见了侄女卫红眼神里的羡慕和落寂。 “哎”,他是个没能为的,他弟弟更是不堪。 炕桌上堆摆著暖水瓶、搪瓷盆、新毛巾、肥皂、小圆镜子……每一样都透著过日子的新鲜气儿。 兰香小心翼翼地摸著盆底的红鲤鱼,金秀则对那竹壳暖水瓶上的大红喜字看了又看。 “姐,这罩衣真好看!”兰香拿起那件兰花自己缝製的的確良面料的嫁衣,贴在脸上蹭了蹭,滑溜溜,凉丝丝的。 “你姐夫今天在米家镇重新帮我买了枣红色呢子料,放在石矻节公社做,后天就能拿,不耽搁……”兰花语气似乎轻描淡写,但谁都能感受到她话音中的骄傲。 “哎呀!满银真是,这的確凉做的嫁衣顶好了,还去买啥呢子料”孙母皱眉责怪道,狠颳了自家女子一眼。 兰花仿若没瞧见,动作慢了下来,脸上带著倦意,嘴角却一直弯著。她看著家人,心里被塞得满满的。 第184 章 牛上天了 孙玉厚蹲在炕脚,吧嗒吧嗒抽著菸袋,烟雾笼著他皱纹深刻但又舒展的脸。 他瞅著炕上那些东西,半晌,嘆了口气:“满银这孩子……是个实心肠,可这钱花得也太海了!往后日子长著哩,光景得细水长流……” 兰花娘用围裙擦著手,接过话头:“他爹,满银没吃过啥苦。以后我们多看著点。”话是这么说,她看著那堆东西,眼里也藏著心疼。 少平拿起那块藏蓝色的斜纹布,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嘿嘿笑了:“姐夫这身板,穿这个肯定精神。” 卫红没说话,眼睛透著希冀,拿起那面小圆镜照了照,又赶紧放下。 兰花看著家人,忽然想起什么。她伸手从炕里边拿过自己那个旧挎包,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抽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桿烟枪。 窑里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过去。 那烟枪的楠木桿子油亮亮的,泛著深棕色的光,玉石嘴儿在煤油灯下透著温润的淡绿色。 兰花双手捧著,递向孙玉厚:“大,这是……满银特意在米家镇的信託商店给您买的。” 孙玉厚愣住了,菸袋锅子差点从手里滑脱。他迟疑著接过烟枪,手指有些抖。 那楠木桿子握在手里沉甸甸、滑溜溜的,玉石嘴儿触手生温。 他凑到灯下仔细瞅,烟锅是黄铜的,有些年头了,却没一点锈跡;菸嘴那玉石,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细纹路。 “这……这得花多少钱?”孙玉厚的声音有点发乾,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烟杆,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揪得慌, “信託商店……那都是旧社会的好东西,贵著哩!满银这娃娃,我真想揍他!净胡闹!” 孙母凑过来瞧,嘖嘖称讚:“他爹,这烟枪看著就体面,怕是以前地主老財用的物件吧?” 少平也插嘴:“大,您用这个,比支书福堂叔那个竹根菸袋气派多了!” 孙玉厚嘴里埋怨著,手却把那烟枪握得紧紧的,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 兰花看著父亲的样子,心里甜丝丝的。她抿了抿嘴,手又伸进自己穿在里面的褂子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个扁扁的小木盒。 那木盒是暗红色的,上面雕著简单的花纹,看著就古旧。 窑里又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盯著兰花手里的盒子,今天惊嚇有点多。 兰花深吸了口气,手指有些颤,轻轻扳开那个小铜扣。 “啪”一声轻响,盒盖掀开。 剎那间,窑里仿佛亮了一下。 盒子里垫著一块红绒布,上面静静躺著一个金鐲子。 那鐲子是个规整的圆条形,在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著一种沉甸甸、暖融融的光泽,不像新金子那么扎眼,是一种被岁月磨礪过的、温润厚重的金黄。 鐲子中间刻著一圈细细的缠枝纹,流畅又雅致。 “哎呀呀!”孙母第一个叫出声,眼睛瞪得老大。 卫红手里的圆镜跌掉在了炕上都没觉察。 兰香、少平都张大了嘴。 金秀更是“哇”地叫了出来,小手捂住嘴巴。 孙玉厚刚把新烟枪凑到嘴边想试试,猛地看到那金鐲子,手一抖,烟枪差点掉炕上。 他霍地站起身,凑到炕桌前,弯下腰,死死盯著那盒子里的物件,嘴唇哆嗦著:“这……这是……金的?” 兰花被大家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嗯……满银给买的。说……说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委屈我。” 窑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孙玉厚才直起腰,重重地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炕脚,把新烟枪往炕沿磕了磕,语气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胡闹!真是胡闹啊!这得多少钱?一百块?两百块?他王满银牛上天了!这往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咹?” 他越说越急,脸膛都有些发红:“兰花!你也是,就由著他这么胡来?这金鐲子,是咱庄户人家戴的东西?这得招多少閒话!” 兰花娘也回过神,捡起围裙,忧心忡忡地看著那金鐲子,又看看兰花:“娃啊,满银对你好,妈知道。可这……这也太扎眼了……” 兰花抬起头,眼里闪著泪光,却带著一股执拗:“大,妈,满银说了,钱没了能再挣。他……他说我就是他的宝,值得更好的。”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这鐲子,我戴不戴都成,可这是他的一片心。我……我知足!” 她伸出手,轻轻拿起那个金鐲子。沉甸甸的,带著微凉。她把它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那暖融融的金色,衬得她常年劳作有些粗糙的皮肤,似乎也多了几分光采。 少平看著姐姐手腕上的鐲子,又看看炕上那杆气派的烟枪,挠了挠头,闷声道:“大,姐夫……姐夫也是想表达他对姐的態度……。” 兰香则凑到兰花身边,小手轻轻摸著那光滑冰凉的鐲子,满眼都是新奇和羡慕。 孙玉厚不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猛抽菸袋,烟雾浓得化不开。新得的宝贝烟枪被他攥在手里,那金鐲子的光晃得他心头髮慌,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为女儿高兴的酸涩。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著,笼罩著窑里这一家子,笼罩著炕上那些承载著太多情感和分量的物件,在土黄色的窑洞里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夜,深了。 第185 章 陷车 王满银骑著自行车回到罐子村时,村里早已黑灯瞎火,只有几处窑窗还透出点点煤油灯的微光。 秋夜的风凉颼颼的,吹得路旁的乾草窸窣作响。他顾不上回家,直接把车子骑到支书王满仓家那三孔连窑的院坝前。 支好书车,他拍了拍窑门:“满仓哥,睡下了没?我,满银。” 里头窸窸窣窣一阵,门閂拉动,王满仓披著件旧棉袄探出身,脸上带著睡意:“满银?这晚了过来,啥事?”他手里还端著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 王满银侧身挤进门,把今天在米家镇兽医站买下娄关村病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王满仓起初还眯瞪著眼听著,越听脸色越沉,听到最后,腮帮子都绷紧了。 他把煤油灯往炕桌上一顿,火苗猛地一跳:“你……你再说一遍?花了二百六,买了头快死的牛?你说你带兰花逛个集,倒逛回一头病牛?我看你是昏了头!” “满仓叔,那牛不是寻常的炎症,我估摸是吃了铁器,卡在网胃里了。用土法子兴许能救……”王满银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篤定。 “再说我是用自己的钱买的,不让大队吃亏,要是治活了,就寄养在队里公用,顶兰花的工分。” “看把你能的”王满仓猛地提高嗓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满银脸上,“兽医站的老医生都没辙,你比兽医还能? 二百六啊!那是纸片子?你王满银好大口气,有几个二百六填这无底洞?我看你是逛米家镇把脑子逛糊涂了!” 他气得在窑里来回踱步,旧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褟:“你呀你,从小就透著股邪性!这事要是办的,能让全公社笑掉大牙。 这牛要是过两天死在大队,你就等著亏钱吧!”王满仓眼神里透露著恨铁不成钢。 王满银由著他骂,等他喘气的工夫才插话:“满仓叔,骂要是有用,您儘管骂。可现在牛已被满江哥他们拉在路上,骂也不顶事。当务之急,是准备准备” 王满仓瞪著他,胸口起伏,半晌,重重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你呀你……就是个闯祸的精!”他沉默片刻,猛地站起身,“等著!” 他裹紧棉袄,快步出了窑。不多时,就带著睡眼惺忪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回来了,后面还跟著两个揉著眼睛的年轻民兵。 “向东,你带两个人,架上满石叔牲口棚里那辆驴车,赶紧顺著去米家镇的路迎迎满江和连喜!他们拉著头病牛牛,走不快。你们去接上他们,一起把牛弄回来!”王满仓语气急促地吩咐。 王向东一听是这事,睡意也没了,应了一声,带著两个民兵就小跑著出了院坝。 王满仓又对王满银说:“走,去牲口棚!叫醒满石老哥,先把地方腾出来,傢伙事准备好。” 罐子村的牲口棚在村东头,靠著山崖挖的两孔大窑洞。王满仓和王满银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时,餵牲口的王满石老汉已经被王向东叫醒,正披著件光板老羊皮袄,提著一盏马灯站在棚口张望。棚里传来其他牲口不安的蹄声和响鼻。 “满仓,咋回事?深更半夜的,向东火急火燎驾走一辆驴车?”王满石声音沙哑,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疑惑。 王满仓没好气地指了指王满银:“你问他!咱村的大能人,在米家镇给队里请回来一头『祖宗』!” 王满银赶紧把情况又简单说了一遍。 王满石老汉听完,提著马灯的手都抖了一下,灯光晃悠著:“啥?病牛?还是兽医站没治好的?” 他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满银娃,这事你办得……太冒失了!牲口的事,哪能儿戏!” “满石哥,现在说啥都晚了。”王满仓打断他,“赶紧的,把靠里那个空槽头彻底清扫一下,铺上厚乾草。烧上几锅热水备用。满银,你说,你那土法子要些啥傢伙事?” 王满银立刻道“最主要的是强磁铁,我在米家镇搞到了,在兽医站也配了药,有硫酸镁,石蜡油,还有消炎的土霉素。 另外村里得准备一盆香油,或者別的清油也行,要能润滑的。再准备一捆乾净的白棉布……” 王满石听著这稀奇古怪的要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王满仓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嘟囔著去准备了: 罐子村的民兵队长王向东带著两个后生,驾著驴车紧赶慢慢,总算在离过了石圪节公社大约五里地的一道拐弯土坎子路中踫见了王满江他们。 这截路本来就窄,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边上塌下去一块,留下个暗坑。 王满江他们天黑没瞅清,一个軲轆陷了进去,那架子车歪斜著,车上那头大青牛有气无力地半躺著,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 王满江和王连喜俩人弄得一身泥汗,折腾了半天,车轴轆像是焊在了泥里,纹丝不动。 王满江正靠著车帮子喘粗气,嘴里骂骂咧咧:“日他先人哩,这天黑风高的,也没见个人影,这破路专跟咱作对!” 王连喜也累了,和王满江两人乾脆蹲坐在牛车旁,闷著头捲菸,等著村里来人救援,或者等天明求助路人。 牛车车架旁支愣撑吊著的马灯照在这一片,格外清冷,那头花耳牛也有些无精打采的咀嚼著反芻的草料,时不时应和著车架上,在痛苦呻吟的大青牛。 “满江叔!连喜叔!” 王东向他们赶著驴车,老远就瞧见这边的灯光,一边提著那盏光晕昏黄的汽死马灯挥舞,一边大声喊著,灯光跳跳荡盪,照亮了几张疲惫不堪的脸。 第186 章 满银,能成吗? 寂静的夜,声音传得老远,也让王满江和王连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惊喜。 “哎呀!向东!你们可来了!” 王满江像个小孩子,猛地站起来,“快过来,我们在这,车陷了,快来搭把手,这鬼车軲轆陷得死沉!” 不大一会儿,王向东带著两民兵赶著驴车靠近了牛车。会合后都欢喜异常。 “哎呦,这牛可壮实,”王向东和两民兵围著牛车,看著车架上病病懨懨的大青牛,嘆息著。 “来搭把手,得赶时间,拖不得”王连喜已走到花耳牛旁边,催喊著王向东他们。 几个人合力,吆喝著號子,连推带抬,费了老鼻子劲,总算把架子车从陷坑里弄了出来。 王连喜揉著发酸的腰:“亏得你们来了,不然今晚就得在这野地里冻著。这王满银真是给我们找难题……。” 王满江抹了把脸上的泥汗,瞅了瞅车上那头出气多进气少的大青牛,又看看黑黢黢的天,重重嘆了口气:“唉,这孽障,可別死在半路上……走吧,赶紧回!” 一行人护著牛车,走得更加小心。王满江和王连喜已疲惫不堪,王向东让两人到驴车上躺会。 两人也没客气,这一天就没消停过,又折腾到深夜,早已疲惫不堪,两人爬上驴车,拉过破毛毡布,胡乱盖在身上,一会儿鼾声震天,响过大青牛的低喘。 他们三个民兵都年轻力壮,两人负责牵拉牛车,另一人负责牵拉驴车,借著两盏马灯的光,慢慢往村里走。 回到罐子村牲口棚那两孔大窑洞前时,天都快麻糊亮了,星星稀拉下去,东边山峁背后透出点青灰色,己经凌晨四点多了。 牲口棚里点起了两盏马灯,掛在高处的椽子上。 餵牲口的王满石老汉早就按吩咐把靠里那个空槽头清扫出来,铺上了厚实的新乾草。 旁边灶火上坐著的铁锅里,热水咕嘟咕嘟冒著白气。空气里瀰漫著牲口粪尿、乾草和热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支书王满仓也披著棉袄等在这里,脸色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明暗不定。 见牛车进来,他先上前看了看那头瘫在车上、腹部鼓胀如鼓的大青牛,眉头拧成了疙瘩,回头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 王满江和王连喜己从驴车上下来,总算睡了几个小时,这时精神还足。 王满仓立刻上前询问情况,王满银的话听著总有点飘,他的心可放不下来。 王满银此刻也顾不上支书的牢骚话,他到牛车旁查看大青牛的状態,还好,没有诱发应激性休克。 只是精神状態极度沉鬱,对周围环境刺激反应迟钝,呼吸有些急促,出现了腹式呼吸,隱约能听到胸部异常杂音。 “满江哥,连喜叔,喊人来搭把手,先把牛弄下来,固定住,头得抬高些。”王满银声音沉稳,挽起了袖子。 王满江和王连喜刚才被支书说了一道,“两个人老大不小了,还和王满银这个不靠谱的瞎胡闹” 现在听到王满银在喊他,烦躁的吼了句“叫唤啥?”但很快又压住了火,朝另几人挥挥手。 王满银和王满江,王连喜,加上两个民兵后生,费劲地把软绵绵的大青牛从架子车上搀下来,连拖带架地弄到铺了乾草的槽头位置。 王满仓在边上支应著,支书此到也掌著灯喊著“慢点,慢点,没看见牛在撕巴呀,哎……” 他其实看见了大青牛的骨架,如果没生病,怕六百元都买不下来,一等一等青口力牛。 王满银用结实的麻绳將牛身大致固定在水槽边的木桩上,又把牛头用布带子兜住,拴在高处的一个铁环上,让牛嘴朝上张开著。 他又把从米家镇弄来的那块用红布包著的喇叭形强磁铁拿出来,又指使著王连喜把准备好的一盆清油端过来,油麵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他自己则把一捆崭新的白棉布撕成宽窄合適的布条。 王满石老汉在一旁提心弔胆地看著,忍不住嘀咕:“这能成吗?可別把牛折腾散架嘍……” 王满银没理会,他拿起那块黑沉沉的磁铁,用一根结实的麻绳一头牢牢拴在磁铁自带的孔洞里,打了死结,反覆拽了拽確保结实。 然后,他拿起瓢,舀起清亮的油,仔细地把磁铁和连著的那截绳子都涂抹得油光发亮。 “满石叔,找个乾净的木棍,要光滑点的,给牛把嘴撑开。”王满银吩咐。 王满石赶紧找来一根用旧了磨得光滑的短擀麵杖,外面又缠了两层乾净布。王满江和王连喜配合著,用力掰开牛的牙关,將木棍横著塞进牛嘴,让牛无法闭合。 关键的步骤来了。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窑洞里只剩下牲口偶尔的响鼻和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一手牵著那油乎乎的绳子,另一只手引导著拴著绳子的磁铁,小心翼翼地通过牛张开的嘴,往喉咙深处送去。 他的手很稳,动作却很轻缓,一边送,一边仔细感受著绳子传来的细微阻力。磁铁通过牛的咽喉部时,能感觉到明显的收缩和阻碍,王满银停顿了一下,轻轻调整著角度,借著油的润滑,一点点地往里探。 旁边看著的人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王满仓咬著菸袋桿,忘了点火。王满江瞪大了眼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磁铁缓慢地经过食管,王满银凭著手上的感觉,知道它正在通过胸腔入口那个狭窄处。 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兰香要是看见,准会拿毛巾给他擦掉,但现在他浑然不觉。 终於,在感觉绳子通过最后一个狭窄——賁门时,手上猛地一松!成了!磁铁进入了瘤胃! 第187 章 满银,我没看错你! 王满银暗暗鬆了口气,但没有停下。他继续放出大约一米多长的绳子,確保磁铁能沉到更下方的网胃底部。然后,他將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拴在了牛角上。 “好了,磁铁放进去了。”王满银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现在灌油。” 王连喜赶紧拿过一个长把的漏斗,王满江帮忙稳住牛头。王满银舀起温热的清油,慢慢通过漏斗灌进牛嘴里。 那牛似乎有些不舒服地晃了晃脑袋,但被固定著,也只能被动地吞咽著。 灌下去差不多大半盆油,王满银才摆手示意停下。 “满石叔,找几块砖头或者旧木板来,把牛的前腿这边垫高些。”王满银又指挥道。 等把牛的前躯垫高,形成一个前高后低的坡度,整个“治疗”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王满银看著在槽头里半趴著、因为前躯被垫高而姿势有些彆扭的大青牛,对眾人说:“行了,让它就这么待著,別打扰它。磁铁得在里头留至少二十多个小时。成不成,明天这时候就见分晓了。” 王满仓看著这一通折腾,又看看那头依旧蔫蔫的牛,將信將疑地问:“这就……完事了?它这就能好?” “没那么快,”王满银摇摇头,“不过要是对症,几个时辰后它可能就有点精神,肯嚼点草了。大傢伙都累了一宿,先回去歇歇吧,留个人在这儿看著点就成。” 王满江和王连喜確实是累瘫了,浑身又是泥又是汗。王满仓安排了一个民兵后生留下照看,便招呼著眾人先散了。 王满银也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新窑。窑里冷锅冷灶,但他心里却揣著一团火,和衣倒在炕上,脑子里反覆回想著操作的每一个细节,確认没有疏漏,才迷迷糊糊睡去。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天刚大亮,他就爬了起来,胡乱啃了口冷饃,又匆匆赶往牲口棚。 替换著看守的后生正坐在棚口打盹,见王满银来了,忙站起身:“满银哥,你来了。这牛……好像没啥变化啊?” 王满银走近槽头,仔细打量著大青牛。牛的眼睛依旧半闭著,但似乎不像昨天那样完全无神了。 他伸手摸了摸牛的鼻镜,还是干,但好像没那么龟裂了。最关键的是,他注意到槽里昨天放的几把乾草,似乎有被舌头卷过、触碰的痕跡。 “你夜里听见它反芻没?或者嚼草的声音?”王满银问。 后生摇摇头:“没太注意,好像……后半夜听见它喉咙里有点动静,咕嚕咕嚕的,不像之前光喘粗气了。” 王满银心里有了点底。他没打扰牛,只是悄悄把几把更鲜嫩一点的青草放在它嘴边。 到了下午,消息就在罐子村悄悄传开了。不少好奇的社员假装路过牲口棚,都要伸脖子往里瞅一眼。 “听说了没?王满银给那病牛肚子里下了块吸铁石!” “啥?吸铁石?那不是胡闹嘛!” “谁说不是呢!王支书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我看那牛还是那样,蔫蔫的,够呛!” 王满银不管这些议论,下午他又去看了两次。一次比一次惊喜。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那大青牛竟然微微侧过头,用舌头捲起一小撮青草,在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虽然动作还很无力,但这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强压住心里的激动,没有声张。 等到第二天凌晨,距离投放磁铁差不多二十多个小时了。 王满银、王满仓、王满江、王连喜,还有闻讯赶来的王满石老汉,都聚在了牲口棚里。气氛比昨天更加紧张,所有人都知道,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的时候到了。 马灯的光线下,大青牛的精神状態明显好了不少,眼睛睁开了,虽然还趴著,但脑袋能抬起来一些了。槽里的青草被吃掉了一小片。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走到牛头前。他先轻轻抚摸了一下牛的脖颈,然后解下拴在牛角上的油乎乎的绳子。 “我拉了,你们帮忙稳住它。”王满银对王满江他们说。 王满江和王连喜一左一右按住牛身。 王满银开始缓慢而平稳地往外拉绳子。绳子带著牛胃里的黏液和油污,被一点点抽出来,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眼睛死死盯著牛嘴和那根不断被拉出的绳子。 绳子出来一大截,上面除了污物,似乎没什么特別。王满仓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在这时,王满银手上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沉重感,似乎磁铁吸附住了什么东西。他动作更加轻柔,继续缓缓地拉。 终於,那块黑乎乎的磁铁完全从牛嘴里被拉了出来! 剎那间,所有凑过来的脑袋都定住了,目光聚焦在磁铁上—— 只见那油污遍布的磁铁表面,赫然吸附著一团锈跡斑斑、长短不一的细铁丝!还有一两片像是铁钉帽的碎片! “额滴个神神呀!”王满石老汉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手指著那磁铁,激动得鬍子都在抖。 王满江和王连喜也瞪大了眼睛,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王满仓一把抢过王满银手里的磁铁,凑到马灯底下仔细瞧,用手指拨弄著上面吸附的铁丝,脸上的震惊慢慢转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真……真箇吸出来了!铁丝!还有铁钉!日怪了!真箇日怪了!” 王满银看著那几根罪魁祸首的铁丝,一直悬著的心终於落回了肚子里,浑身一阵轻鬆。 他擦了擦手,语气平淡地说:“看来没判断错,就是这东西扎在网胃里,引起发炎了。现在取出来,再好生將养几天,料想就没事了。” 王满仓猛地转过身,用力拍著王满银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小子!好你个满银!我没看错你,真有你的!神了!真是神了!咱罐子村……保住了一头大牲口啊!” 王满江也咧开大嘴笑了,衝著王满银竖起大拇指:“满银,哥这回是真服了你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整个罐子村。先前那些说风凉话的人,此刻都换上了惊嘆和佩服的表情。 王满银用他那“邪性”的法子,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一头价值几百块的大青牛,这事够村里人念叨好几年了。 看著槽里开始主动寻觅草料的大青牛,王满银对王满仓说:“满仓叔,这牛还得餵些药,他把土霉素拿出来,这些捣碎,放到饮水里。 再餵几天细料,等它反芻正常了,就能慢慢恢復使役了。以后兰花那工分……” “算数!都算数!”王满仓大手一挥,脸上笑开了花,“你放心!从这牛正式归队干活那天起,你家兰花,记满工分!” 王满银也笑了,抬头看了看牲口棚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今天,他还要去石圪节取做好的新衣裳呢。 第188 章 为「爱吃酱肘花的寧峨眉」大大加更! 一九七零年十月十六日,农历九月十七。上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在石圪节公社那条土街上。 供销社旁边那三孔掛著“石圪节公社缝纫机合作社”木牌的窑洞里,王满银和兰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组长刘姐跟在后面,脸上堆著笑,一直送到院坝边上。 “满银,兰花,慢走啊!姐今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刘姐嗓门亮堂,引得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瞅。 兰花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棉布巾包得方正正的包袱,脸上红扑扑的,嘴角抿著,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她脑子里还回想著刚才在窑里试穿嫁衣的光景——那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子料子,做成的西装领列寧装,穿在身上又挺括又提气,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也是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窑里那几个缝纫的女工,围著她看了又看,那羡慕的眼神,让她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刘姐更是拉著她的手,对王满银直说这衣裳样子好,说啥也不收加工费,只求把那张画著样式的纸给她留下。 “刘姐,回吧,麻烦你了!”王满银推著那辆擦得鋥亮的永久自行车,笑著回头招呼。他今天换了身半新的蓝布褂子,鬍子颳得乾乾净净,人显得格外精神。 两人走到街口,王满银把车子支好,从兰花手里接过那个包袱,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后座旁掛著的大竹筐里,用些软布垫好盖严实了。 “上车,咱回!”王满银一脚跨过车梁,拍了拍后座。 兰花侧身坐上去,这一次,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没理路人的眼神,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车子蹬起来,顺著土路往双水村方向走。秋风拂过路旁已经收割乾净的庄稼地,带著乾草和黄土的气息。 “满银,”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的后背上,声音带著欢喜,“刚才刘姐说,这衣裳样子,拿到原西县城都是头一份!” 王满银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媳妇穿上,比画报上的女子还俊!” 兰花被他这话说得脸上更热了,心里却受用。她想起试衣服时,刘姐和那些婆姨们的惊嘆,忍不住又说:“她们都没见过这样式的,比城里人还……,都说这盘扣好看,问是样式咋来的……” “让她们羡慕去!”王满银蹬著车子,语气里透著得意,“等你明天过门,亮瞎她们的眼睛!” 提到明天,兰花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半拍。她搂著王满银腰的手紧了紧,像是要抓住这实实在在的幸福。 车子拐过一个山樑,双水村熟悉的土塬和东拉河已经能望见了。兰花看著越来越近的村子,忽然想起了正事。 “满银,昨天下午,山西陶叔来了”兰花有些小激动。“夜里,我“大”和陶叔两人都喝醉了……” “还有,今晌午少安就该从县里回来了。”兰花往前凑了凑说,“明天少安背我出门,他肯定不会为难你。” “嗯,他敢为难我?”王满银应著。 按这陕北的老规矩,女子出嫁,得由娘家哥哥或者兄弟背著出门,脚不能沾了娘家的土,怕带了娘家的福气走。 孙少安是兰花的大弟弟,这背姐姐出门的事,自然落在他身上。 “你就得意吧,”兰花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提醒的意味:“还有……,昨儿个,卫红从田家圪嶗过来,她偷偷跟我说,明天田五叔他们……要拦路『唱』你哩,你心里要有个准备。” 王满银一听,乐了:“嗨,我当啥事!放心,田五叔那几嗓子『信天游』,我还接得住!”拦路对歌,这是迎亲路上少不了的热闹,双水村的链子嘴田五是个爱闹腾的,就好这一口。 说笑间,车子已经到了双水村进村的东拉河土桥边,王满银捏闸停下车子,支好。 按照规矩,结婚前一天,新郎是不能上女方家门的。 王满银从竹筐里拿出那个装著他自己那身藏蓝色新衣的包袱,又把兰花那个装著嫁衣的包袱递给她。 “给,拿好了。” 兰花接过包袱,抱在怀里,抬头看著王满银,眼里是化不开的柔情和一丝明天才能相见的期盼。她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 “你……你明天早点来……” 王满银看著自家媳妇这娇俏的模样,心里一热,重重点头:“嗯,天麻麻亮我就动身!你等著我来娶你!” 兰花这才抿嘴一笑,又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过身,抱著包袱,脚步轻快地朝著村口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 王满银一直站在桥头边,看著兰花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面,这才推起自行车,调转车头,朝著罐子村的方向蹬去。 想著明天就要把媳妇正式娶回家,他脚下蹬得越发有劲,车铃“叮铃哐啷”地响著,像是在为明天的喜事提前热闹起来。 赠“爱吃酱肘花的寧峨眉”赋。 酱肘凝香诱客来, 峨眉欣悦贺加开。 鲜醇入齿添欢意, 厚味盈唇助雅怀。 礼赠情真催笔健, 爆更意切伴花开。 九章欲表心中喜, 一赋难酬笔下才。 且待新篇常满愿, 珍饈与文共徘徊。 再谢“大大”赠礼“爆更撒花” 祝:青春永驻! 事业长虹!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189 章迎亲的嗩吶 天还麻糊亮,东拉河面上还浮著一层薄纱似的雾气,罐子村北头那王满银家院坝里就窸窸窣窣有了动静。 院坝四角掛著的马灯,灯罩子擦得亮堂,吐著昏黄的光,硬是在清冽的晨风里撑开了一片暖融融的亮堂地。光线落在人脸上,影影绰绰的。 堂嫂陈秀兰是个利落人,早早带著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姨,在院坝角落里用土坯临时垒了个灶,架上大铁锅,锅里热气腾腾地蒸著玉米面饃。 那饃饃黄澄澄的,个头实在,已经蒸好的几屉摞在旁边,散发著朴实的粮食香气。 旁边两大桶猪骨萝卜汤也咕嘟咕嘟滚开了,汤麵上漂著几点油花,闻著就让人肚里暖和。 几个过来帮忙的大婶,拿著碗勺,给早早过来帮忙的眾人分发著热乎的饃和冒著热气的汤。没人喧譁,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和压低的说话声。 罐子村的迎亲嗩吶班子是五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两个吹嗩吶的,一个吹高音,一个吹低音,另外三个负责打鼓、拍鑔、捣锣,傢伙事儿都旧了,却擦得乾净。 他们今天要跟著去双水村迎亲。这年头,上面提倡“节俭办婚事”,讲究个“三不”——不下请帖,不请客,不办酒席。 其实哪用提倡,村里家家户户那点口粮,糊弄饱肚子都难,谁家还办得起酒席? 可支书王满仓还是把嗩吶班子请来了,王满银也是下了血本,让同学刘正民帮忙弄来了百多斤玉米面。 酒席肯定是没有,每人管几个玉米面饃,一碗萝卜汤,也算是全了礼数,给王满银撑个场面。 新旧两孔窑洞的门窗上都贴上了大红囍字,浆子抹得足,贴得端正,那鲜红的顏色映在黄扑扑的窑面上,格外扎眼,也给这清苦的院落添了几分难得的喜气。 五个知青,和王满银熟络的很,也一早过来帮忙了,搬著从队部借来的长条桌、板凳,拾掇著零碎傢伙什。 院里人影晃动,脚步声、低语声、偶尔的笑声混在一起,透著一种忙碌的期盼。 大队长王满江站在院子当间,双手叉著腰,嗓门比平日里亮堂了许多,他今天是这场婚礼的主事: “桌子往这边再挪挪!对嘞,就这儿!过会儿亲朋老友都会来,大家经心点” 他脸上泛著光,王满银这小子,往年里看著游手好閒不靠谱,可今年为了娶兰花儿大变样。 尤其是前几天,不知从哪学来的“磁铁取铁”的能耐,愣是把那头噎住快不行了的大青牛给救了回来,他有能耐,我们可不能给他丟面。” 七点钟光景,日头刚从东边山峁上冒出点金边,把山脊樑染了一道亮色,儘管还带著一丝寒意。 迎亲的队伍算是准备妥当了。大家喝了热乎乎的萝卜汤,吃了软和的玉米面饃,身上有了热气,精神头也足了。 打头的是王满石老汉驾驭的驴车,车軲轆洗掉了泥点子,驴脖子上还系了截褪色的红布条,算是点缀。 嗩吶班子五个老汉抱著各自的傢伙什,挤坐在驴车上,他们是喜庆开路的。 第二辆也是驴车,赶车的是村会计陈江华,车板上放著一筐掺了少许白面的二合面饃饃,算是细粮了; 一篮子包著红纸的喜糖,看著喜庆;还有一条“红延安”香菸,用红纸仔细地裹著半边。 媒人兼懂礼数的领头人——支书王满仓,和迎人的婆姨、王满江的儿媳罗海芸,一左一右坐在车帮两侧,稳噹噹的。 两辆驴车后面,就是新郎官王满银了。他今天可是拾掇得焕然一新:藏蓝色的列寧装(干部服)穿得笔挺,脚上一双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髮用水梳得服服帖帖,胡茬子颳得溜光,脸上那笑意藏都藏不住,跨骑在那辆崭新的永久自行车上,真是精神抖擞。 .他身边是三个“护驾”的——好友刘正民、知青苏成,还有民兵队长王向东,也都推著擦得乾净的自行车,人人胸前別著朵手巧的婆姨们剪出来的小红纸花。 队伍最后,是两辆套著黄牛的架子车,光板车上铺著乾净的草帘,这是预备著拉嫁妆的。 用两辆驴车,两辆牛车,四辆自行车迎亲,別说在罐子村,就算在石圪节公社也是少有的排场,这也显见王满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孙家兰花的陪嫁家什被褥指定少不了。 “时辰到了,起身!”王满仓支书一声吆喝,驴车軲轆“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头辆车上的嗩吶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尖锐欢快的嗩吶声衝破了清晨的寧静。 在院坝下围观的村民们的注视,惊呼声中,队伍浩浩荡荡出发,支书王满仓哟嚯著,抓了几把喜糖扔向跟在车队旁的娃娃们,引得一阵欢呼。 迎京车队在欢快的嗩吶声中,出了罐子村,顺著东拉河边那条坑洼的土路,往双水村方向去了。 秋日早晨的风带著河边的湿气,吹在人脸上有点凉,可吹不散这队人马心头的热火。 欢快的嗩吶声、鼓鑔声,惊起了河滩芦苇丛里几只早起觅食的水鸟,扑稜稜地飞远了。 眼看就要到双水村地界了,嗩吶声吹得更起劲了,呜哩哇啦地宣告著迎亲队伍的到来。 离孙家坡底那院坝还有一截子土坡路,队伍就被闻讯赶来的双水村村民给拦住了。大人、娃娃挤在路两边,嘻嘻哈哈地看著热闹,等著討要喜糖、喜烟。 孙家兰花家的婚礼算是彻底点燃了双水村人的热情。 曾经穷的一烂包的孙家,今年真是风光无限。 大家曾嘲笑孙家大女子,和罐子村不务正业“二流子”王满银好上了。 但事情的发展超乎大家想像,王满银这个“二流子”好像有些家底,时常接济孙家,偶尔甚至传出孙家还吃过几顿白面饃。 又传出王满银教孙家用蚯蚓餵猪,而且餵出了大名堂。地区单位都高价买了去,让孙家彻底还清了欠帐。 孙家今年又挖了新窑,听说木料也是王满银拉过来的,那可是新木料呀,哎!孙家走了啥狗屎运。早知道,把自家闺女介绍给王满银就好了。 还有,孙家为兰花准备了整个新家的家俱嫁妆,这可是双水村头一份,怕很长时间,也是独一份。 就连曾经米家镇富裕人家的银花嫁过来时,也只带了两床被褥,百十斤玉米面而已。 一桩桩,一件件,怎么能不让这次婚礼,轰动双水村,怎么能不来看看热闹。 王满银没有让他们失望。来接亲的队伍可是有两台驴车,两台牛车,四辆自行车。这夸张的迎亲车队,就算摆在原西县,也顶有排面。 更何说,还有嗩吶乐队开道,欢喜连天,配合著漫天洒下的糖果,让场面火爆之极。也让孙家院坝外格外热闹。 第190 章 「挡不住的思念」 迎亲的车队在村民的围观中,停在了离孙家院坝坡底前百多米的大坪里,应该说是被村民拦了下来。 一条板凳,横拦於当路。这在当时的陕北农村,俗称“拦路”。当然,也有好多年在双水村没有再见过了,全是因为飢饿闹的。 “拦路”时,接亲的嗩吶吹手们会吹拉弹唱,展示技艺,而拦亲村民则需要通过对唱信天游等方式来为难,考验接亲队伍,以显示男方迎亲的诚意和智慧 。 信天游的歌词往往即兴创作,內容多与爱情、生活等相关,既增添了婚礼的喜庆氛围,也体现了陕北地区独特的文化传统和民俗风情。 领头的田五的竹板打的啪啪响,好事的村民应和著竹板的节啪,拍著手掌。口里应和著“对歌,对歌……。”声音齐整洪亮,让迎亲的嗩吶声也歇了下来。 双水村有名的“链子嘴”田五,腰缠著红绸中,攥著那块油光水滑的竹板,从人群里一步躥到了路中央的板凳边。 竹板“啪嗒”一响,他那带著秦腔味道的沙哑嗓子就亮开了: “哎——驴车軲轆转得欢(哟),罐子村的后生到村前!满银今日娶媳妇(哩),先对歌来再进院!要是对不上咱的腔(哼),喜糖香菸撒了也白忙!” 人群里立马爆起一阵鬨笑和叫好。不少好事的婆姨在旁边起鬨“对囉,王满银要是对不满意,我们可不得放行……” 王满银赶紧从自行车上下来,整了整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襟,脸上堆著笑,朝大家作揖赔笑脸。 刘正民和苏成反应快,抓起第二辆驴车筐里的喜糖就朝人群里拋撒,娃娃们顿时“嗷”一声弯著腰满地疯抢。 王满仓也下了驴车,笑著掏出那条“红延安”,拆开包,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一边说著:“大家同喜,同喜!” 更是塞了一整包到田五的衣兜里。 “接唱,接唱”的声音此起彼伏,连著捡著糖的娃娃也蹦跳著高叫。 新郎官王满银在村民期盼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接了上去: “田五叔(哎)你別刁难(哩),满银我心里乐翻天!今日来把兰花娶,诚心诚意表心愿!你编快板我来和(哟),句句都是掏心窝的实在话!” 田五竹板又响,眼睛眯成一条缝,没想到王满银的信天游调唱的不差: “说心愿(嘛)表真心(哩),先答我个实在问!兰花是咱双水好闺女,勤劳能干心又纯(哟)!你日后敢把她亏待(哼),咱全村老少可不饶人!” 王满银收起些笑容,脸色认真起来,接著回应: “双水村的亲人(哎)你放宽心(哩),满银我不是那糊涂的人!兰花跟了我(呀)我疼惜,柴米油盐我操心(著)!往后定然勤快过光景,绝不叫她受委屈(哼)!” “说得好听(嘛)不如做得实(哟),咱再把礼数看到眼前!”田五手一挥,竹板节奏敲得更急, “迎亲的队伍(呀)排场大,带的啥礼(嘛)叫咱瞅瞅?喜糖香菸(嘛)不能少,新媳妇的兄弟(哟)还得有红包!” 王满银笑著朝后一招手,王向东立马又提著小半篮喜糖过来,王满银接过来,亲自抓了几大把,用力撒向更远的人群,引得那边一阵欢呼和爭抢。他边撒边接著唱和: “喜糖甜(来)香菸香(呵),白面饃饃管够(著)尝!礼轻(嘛)情意重千斤(哩),多谢乡亲来捧场!今日娶回兰花(去),来年再请(嘛)喝娃的满月汤!” “好!说得好!”人群里有人大声叫好,笑声更响了。田五竹板“啪嗒、啪嗒、啪嗒”连响三下,往路边一跳,笑著摆手: “好!满银嘴巧心也诚,这话听得咱舒坦!竹板一收不拦路(哟),但要想就把媳妇迎!还得来段新“”信天游”(吶)!” “来段“信天游,来段“信天游”。”村民们都齐声呼喊起来,现场气氛热烈异常。 王满仓皱了皱眉,这就有点为难王满银了,刚才的对歌小唱己经不是一般汉子能接下来的,田五老汉是附近村落有名的链子快嘴,出名到別人都忘记他田万有的本名了。 而王满银仅仅只是信天游爱好者级別,更何况还要现编现唱一整段信天游,难度可想而知。 在坡坎上的双水村支书田福堂咳嗽一声,烟杆子朝坡下点了点“万有老哥,满银今个儿任务可不轻,別太为难他了。” 田福堂作为孙家女方的媒人兼礼数领头人自然得打圆场,可不敢让双方下不了台,他笑著冲王满银喊道“满银,你也是公社有名的能人巧嘴,今天也亮一亮嗓,让我们乐呵乐呵” 他巧妙的將田五的新“信天游”的要求,变成唱一曲“信天游”。可以说为王满银解了围。 王满银还是很领田福堂的情,他冲田福堂拱了拱手,沉思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起来。 “东边的日头落西山 我的那妹妹又在碱畔上站 痴痴的望著对面那座山 哥哥我何时把家还” 王满银的曲调高亢宽广,起伏跌宕,节奏自然悠长,但有別於现在的“信天游”腔,是一曲大家都没听过的新歌。 特別是副歌部分,旋律採用向上级进旋,和主歌的向下进旋,形成半弧形旋律线,展现出舒展悠扬、苍凉辽阔的意境。 “对面的那座山 ,连著那一道道川 。 对面的那座山 ,挡不住我的思念 。 对面的那座山 ,连著那一道道川。 对面的那座山 ,咱们二人隔不断 ,隔不断!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王满银將后也那首陕北民歌《挡不住的思念》唱了出来。 这一刻,全场一片寂静,只剩下王满银悠扬的曲调在迴荡。 不知谁大喊一声“好”,带动现场村民齐声鼓掌叫好。 田五一脸震惊看向王满银,然后苦笑的退回人群中。 村民们拍著手掌,叫著好,笑著、议论著往两边散开,让出一条道。 第 191章 神仙爱情 田福堂更是笑著,从坡上迎了下来。王满银也笑著朝著田五和四周的乡亲们拱了拱手,转身就跟著王满仓和罗海芸,快步朝田福堂走过去。 身后的欢笑声、娃娃们的追逐打闹声、糖纸落地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把的双水村村口闹得沸反盈天。 孙家院坝里,也是人头攒动,孙家的亲朋好友都齐聚在这里,共同见证孙家大女子的喜事。 新窑里,新娘孙兰花早已穿好了那身枣红色的“绵伦花达呢”料子西装领列寧装,这应是整个原西县城,最体面最漂亮的嫁衣了。 她端坐在炕中间,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孙家奶奶早被少安和少平从旧窑扶了过来,老人家今早亲自给要出嫁的大孙女梳头盘头。 孙家奶奶握著红梳子,梳齿轻轻划过兰花的髮丝,嘴里会一边念叨吉祥话,一边掺著掏心窝的叮嘱,满是黄土地上的质朴牵掛: “我的碎女子,听奶奶说——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这梳子红亮亮,往后日子也得红火敞亮。” “再梳梳,梳得青丝顺溜溜。受了委屈別闷在心里。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各让一步就过去了。 早点生个胖娃娃,双双核桃双双枣。 最后一梳,愿我娃夫妻恩爱一辈子,荣华富贵常有著!” 兰花听著奶奶的祝福,早已泪流满面。虽然她的童年,少年,青年一直苦哈哈过来,但家里也给予她足够的温情。 田润叶昨天跟著少安从县里回来的,现在和孙兰香的妹子卫红一起,陪坐在兰花身边,小声陪她说话,安慰著她。 窑里,孙母也陪坐在炕沿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泪,田家大婶和金家大婶在一旁低声劝解她:“女子寻下合心的人了,是喜事,你可不敢哭。” 迎亲的队伍到了,院坝外闹哄哄的声音传进来,窑里的人都紧张起来。 润叶赶快起身给兰花补著妆,兰花姐的妆是润叶帮忙化的。润叶在城里和杜丽丽也学著给自己化过几次妆。这次回村参加兰花姐的婚礼,特意从杜丽丽那借了一套化妆用品。 他的手艺可能比不上村里手巧的婆姨。但至少跟杜丽丽学过化妆技巧。 早上五点多,润叶就开始给兰花化妆。 用“百雀羚”雪花膏,在手心搓热后轻涂满面部,重点涂额头、脸颊等乾燥部位,既能滋润皮肤,也让后续“妆面”更服帖,也是后世的粉底。 修饰眉眼用的是一支眉笔,在村里一般用木炭条或者黑色铅笔要靠谱的多,何况还有专用修眉刀。 腮红和唇妆更是用的是专用胭脂和唇膏,比红纸靠谱多了,看著也自然顺眼。 最后定妆用的是香粉,比白面更是强的太多,不会出现惨白脸。 但兰花化好妆后,也都哭了好几次。 孙家奶奶给她梳头的哭过一次,祖孙情,这一刻格外浓。 孙母给她穿整嫁衣时又哭过一次,而且哭的更凶,泪水都止不住,脸上的妆都花了。 院坝外的喧闹越来越大,新窑里眾人都侧著耳朵听。田大婶和金大婶更是开了窑门,守在窑门口处听得更清楚,当然,她们可不敢迈出窑门。 安排的两个迎亲守门的兰香和金秀早就跑到院坝口看热闹去了,两个婶子只得暂时把住门。 窑门敞开著,外面的声音更清晰,偶尔村民的评价声都能传进来,更別说田五的链子嘴,王满银的应唱,能清清楚楚地传进新窑,钻进兰花的耳朵里。 她心跳得“怦怦”响,手心里都出了汗。当最后听到王满银喊出那专门为她写的“信天游”。 “苦菜苦来,酸枣儿酸 。几回回泪蛋蛋,泡熟小米饭 。 妹妹一针针,那个一线线 ,绣的鞋垫给哥哥穿。 月儿高高那掛天边 ,想起那妹妹,哥哥泪满面 。 黑夜里梦梦,白天那个盼 。你把哥哥的心扰乱” 时她臊得猛地低下头,脖颈都红了,恨不得把脸埋到膝盖里去,可那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像初三四的月牙儿,怎么抿也抿不直。 润叶和卫红也都听见了,她们同时用羡慕的眼神看向已经迷醉的兰花姐。 卫红的年龄还小,她只是觉得兰花姐今天的婚礼真热闹,兰花姐今天穿的嫁衣真漂亮,王满银姐夫对兰花姐真捨得。 而润叶已是大姑娘了,到了情竇初开的年龄,心中也有了一份亲情和爱情的混合体。 也曾听过好友杜丽丽好多好多的爱情史,但她觉得,都不如王满银这个曾经的“二流子”“逛鬼”对兰花姐的深情。 她昨天和兰花姐聊天时,听过兰花幸福的描述两人交往的甜蜜,也见过王满银为兰花买的那个让人目眩神晕的大金鐲。 今早上还看见了兰花姐穿上了那件,让人为之神夺的枣红色嫁衣。 而现在,听到王满银专门为兰花姐唱的“信天游”。 如果,这首“信天游“广为传播,那么他们的爱情也將流传很广,就如双水村里的神仙山上的神仙爱情一样,真美。 孙玉厚老汉穿著件半新的褂子,站在旧窑门口,嘴里吧嗒著王满银早前送来的那杆玉石嘴菸袋,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望著院里院外这前所未有热闹景象,听著那喧闹的人声,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嫁女儿那份说不出的酸涩和空落,又为女儿总算寻了个她自个儿愿意的、眼下看著也还算靠谱的归宿,而感到一丝久违的宽慰。 第 192章 拦门酒 做为女方家的媒人,又是女方家的主事人,田福堂脸上带著笑,下了坡坎,手里拿著烟,在迎亲队伍中招呼著,递著香菸,说著吉祥话,场面热烈至极。 最后他拉著王满仓的手,热络地往孙家院坝上走,嘴里说:“满仓支书,辛苦辛苦,罐子村的迎亲队伍,排场!大气!我们双水村蓬蓽生辉。” 王满仓也笑著应和:“福堂支书,同喜同喜,满银和兰花是两村友好的见证,又都是优秀的好后生,好女子,我们村干部肯定要大力支持。” 两人说著话,上了院坝,朝著主家走去。 孙玉厚老汉今天可是穿了一身没有补丁的体面蓝布罩衣,头戴羊肚子手巾。手拿著王满银给他买的楠木玉石嘴烟杆。人显得精神抖擞,面色红润,面上褶皱也舒展开来。 他微躬著身子和王满仓握手,引著他坐到旧窑门旁的凳子上,有个婆姨端来了茶水。 玉厚老汉给王满仓敬烟递糖,介绍著坐在一旁的亲朋老友。 “哦!你就是山西陶村瓦罐厂陶厂长?” 当玉厚老汉给他介绍著一位穿著四个兜的干部服的板正汉子陶根生时,王满仓立刻开口確认问。 王满银当初去山西学技术,陶厂长可是倾囊相授,这份真心实意,王满仓得认。 金俊海是副主事,他则领著今天的主角——新郎官王满银,还有紧跟其后、抬著一筐玉米面饃的刘正民和苏成,也踏上了坡坎。 而负责接亲的迎人婆姨罗海芸早一步去了新窑和新娘家的女眷说著新娘出门,和嫁妆装车的事宜。 王向东则还留在驴车旁,和会计陈江华一起守著一篮糖果,时不时撒上一把。引得村里娃娃欢呼。 嗩吶队就站在坡坎底下,时不时吹上一阵,也时不时和相熟的人调笑抽菸,一切都显得热闹又井然有序。 院坝里,早已聚了不少人。双水村有头有脸的老人,孙家的亲戚本家,相好的邻里,都站在那里,脸上带著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王满银身上。 新郎官当然是大家品头论足的焦点,何况今天的他,格外体面。 最前头的是孙家老房大爷,手里菸袋锅子忘了往嘴边送,指著王满银的藏蓝色列寧装,声音里满是惊嘆: “花血本了!置了这身干部服行头,也太周正了!布料看著就结实,针脚缝得比供销社卖的还规整,满银这是下了大功夫拾掇啊!” 旁边的大婶赶紧接话,手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的胳膊:“你瞅那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咱村除了公社干部来的干部,谁还穿过这么亮堂的鞋?满银这打扮,比公家干部还隆重!” 几个围著看热闹的年轻媳妇,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眼里满是羡慕:“你看他头髮,准是用热水梳的,服服帖帖的连根乱发都没有,胡茬子也颳得溜光,脸上比我们还白净?” “可不是嘛!他以前就到处瞎逛,没下过地,晒过太阳,可不显白,你看他脸上那笑都快溢出来了,一看就是打心底里高兴,孙家姑娘这是找著疼人的了!” 坝角坐著的几个老汉,慢悠悠抽著烟,也忍不住点头议论:“列寧装穿在满银身上还真合身,笔挺挺的显气派,今天这新郎官,可是把罐子村的体面都穿出来了!” “往后满银要是都这么精神,好好过日子,孙家这门亲事算是成得值当!” 王满银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脚步稍慢了些,却还是把腰杆挺得更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院坝入口不远处,早摆好了一张旧方桌,桌面上贴著手剪的大红囍字。 一瓶本地產的“红脖脖”烧酒,三个小巧的酒盅已经满上,澄亮的酒液在晨光下微微反光。旁边还散放著一盒敞开的“红延安”香菸,一小堆瓜子,和用红纸包著的喜糖。 金俊海把王满银引到桌前,高喊了声“孙家姑爷,喝拦门酒了,请主事田福堂支书劝酒……” 他喊完便笑著退到了一旁。大方桌子后面,站著孙少安、孙少平和孙兰香三兄妹。 少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一脸严肃,眼神却带著温和。 少平抿著嘴,重新打量著这个即將成为他姐夫的男人;兰香则有些紧张,小手揪著衣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她捨不得姐儿。 田福堂作为女方的主事人,听到金俊海的呼喊,便整了整衣冠,慢步走向拦门酒桌。 孙玉亭也跟了过去,站在田福堂的侧后方,双眼审视的看著挺胸庄重的王满银。 田福堂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双手向下压了压,原本有些喧闹的院坝顿时静了不少。 第193 章 唱礼喝三盅 他挺直了腰板,朝王满银伸了一下手掌,示意他站到桌边。 然后用一种带著秦腔韵味的、庄重的调子开了腔,声音洪亮而高亢: “入门——先训话!恩爱——传万家!” 隨著田福堂的吟唱,所有匯聚过来的人,目光都聚焦在王满银身上。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著田福堂和桌后的三兄妹,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直起身,朗声回应,也带著几分吟唱的调子: “训话——记心间!护她——度流年;夫妻——同携手,幸福——满家园!” 田福堂微微頷首,显然对王满银这应答的规矩和调子还算满意。他接著唱道: “接过——我家酒!恩爱——到白首;亏待——我家女,这关——你可不好走!” 唱罢,他朝少安使了个眼色。 孙少安上前一步,端起桌上第一盅酒,手臂稳噹噹地递到王满银面前,声音不高,却带著力量: “姐夫,请喝第一杯拦门酒。请善待我家姐……。” 王满银双手接过酒盅,神情郑重,看著少安的眼睛,回应道: “双手——接此酒!誓言——刻心头;此生——护她好,白首——不相丟! 少安,请放心,你姐比我生命还重!” 说完,一仰头,將那盅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热辣。他放下酒盅,利落地从新衣服的內兜里掏出一个早准备好的、叠得方正正的红包,双手递给少安。 少安默默接过红包,没说什么,退后一步,脸上的线条似乎更柔和了一丝。 田福堂见状,又唱了起来,语调比刚才更和缓了些: “今日——再饮拦门酒!疼妻爱家——记心头。山泉清,井水甜,不及——我女慧中贤。望你——珍之又如宝,家和——万事兴在前!” 第二盅酒由孙少平端起。他学著哥哥的样子,把酒盅递过去,叫了声:“姐夫。” 王满银接过,唱和: “酒入——我肚肠!情意——藏心房;疼妻——永不忘,爱家——万年长。 兰花——贤又慧,我当——掌中贵;惜她——如珍宝,家和——福常隨。” 又是一饮而尽。同样,一个红包递到了少平手里。少平拿著红包,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王满银,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有些兴奋,但又憋住了。 田福堂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意,运了运气,唱出第三段: “一棵藤上——两朵花!从今往后——是一家。夫妻同心——黄土金,莫要拌嘴——伤了她。 女儿是咱——掌中玉,今日交与——你手里。你若细心——来呵护,福气自然——伴隨你!” 这次轮到小兰香了。她端起第三盅酒,小手有些微颤,眼圈更红了,走到王满银面前,抬起头,声音带著哭腔,却又异常清晰: “姐夫,你…你千万要好好待我姐姐。” 王满银看著这个小姨子,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兰香的脑袋,才接过酒盅,声音放得更柔和,但吟唱的调子依旧: “藤上——两枝花!同心——不分家;拌嘴——从没有,共把——黄土变金霞。 承此——掌中玉,呵护——不遗力;真心——待她好,福气——绕我居。” 第三盅酒下肚。王满银將空盅放回桌上,然后掏出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最厚实的一个红包,塞到兰香的小手里,低声说:“拿著,买糖吃。” 兰香握著厚厚的红包,看著王满银脸上温和的笑,想起姐姐平日的好,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隨即又用力点了点头。 三杯拦门酒喝完,红包也送到了位。田福堂哈哈一笑,大声唱道:“ 喝了拦门酒——甜在嘴里暖在心头,往后日子越过越有头!” 边唱边从桌上拿起烟,抽出一根递给王满银,再唱道。“抽了拦门烟——烟雾绕著喜气转,新人同心永相伴! 又道上了红纸包裹的糖果递给王满银,再唱:“吃了拦门糖——舌尖裹著甜滋味,百年好合不分离! 王满银恭敬的接过烟和糖,回和应唱著“酒不醉人人自醉,只因要娶我心上人……。拦门菸酒我接手,诚心谢亲谢朋友……。” 隨著王满银再次鞠躬答谢,拦门酒环节也就完结,但事情总有意外! 院坝里看热闹的亲朋好友纷纷为王满银的诚意感染,现场气氛瞬间又重新热闹起来。 围观的人们发出善意的鬨笑和议论。 “这王满银,礼数倒是周到!” “回唱得也不错,像个样子!” “孙玉厚这女婿,看著是真心疼兰花哩…” 第194 章 回礼呢! 感谢“骑著猫的小哥哥”大大送的礼物“秀儿”! 感谢“毕强”大大送的礼物“角色召唤”! ………… 田福堂刚准备宣布礼成,想绕过桌子,去和王满银说两句祝福的话往时,他身后闪出一个人来,站到了拦门桌前,面色冷肃,硬邦邦不见笑纹,正是该让王满银跟著兰花叫二爸的孙玉亭。 孙玉亭脑袋上那顶旧军帽压得低低的,帽檐在鼻樑上投下道阴影。身上那件中山装倒是浆洗得稜角分明。 他几步走到桌子前,没看王满银,先对著田福堂和眾亲朋拱了拱手,然后拿著酒瓶往酒盅里倒满三杯酒。 才转向王满银,脸上带著一种刻意摆出来的、属於“公家人”的严肃。 “满银,”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刚才喝的是我侄儿侄女的拦门酒,我这做二爸的还得?三盅,也有些话,我这当叔的,还得说道说道。” 院坝里刚热闹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安静了些,看热闹的婆姨们互相递著眼色,汉子们则把菸袋锅子磕得叭叭响。 大家目光齐齐瞅向孙玉亭,不知道他这个二爸挑啥理,应该不是玉厚老汉的主意,玉厚老汉,人如其名,厚道著呢! 大家目光都看向站在旧窑门口陪王满仓抽菸的孙玉厚。 此刻孙玉厚老汉在旧窑门口向这边张望,他现在是女方家长,今天还真不好出声,只得皱著眉毛,在那吧嗒吧嗒的抽菸。 孙玉亭见吸引了眾人注意,腰板挺得更直了些:“少安和少平是娃娃,有些礼数是不懂,但不代表我们孙家人好欺负。这第一坏酒是问你,你给我们孙家的孝敬礼,可曾做周全?” 王满银愣了一下,没有上前接孙玉亭递来的酒,而已向著老丈人孙玉厚方向一躬身,才说道“我王满银幼时丧父,刚成年时丧母,还有很多礼数不知道,所以才拜託我满仓大哥来知礼,如有不周全,请赐教!” 王满银是笑著回答的,他没接酒,接了酒就表示认错,他总得知道错在哪,才好喝酒赔罪。 孙玉亭举著酒盅的手僵在半空,鼻翼翕动了两下面色更冷,哼了一声道: “按咱这十里八乡的老规矩,女婿上门送席,那是脸面!是诚意!可是你送我家那席面,”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就一瓶酒,两包烟,十斤玉米面?这……这未免也太『素净』了点吧? 知道的说你王满银是个恓惶不晓事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孙家女子不值当呢!你说这酒你是不是该喝!” 他说著,眼睛瞟向田福堂和孙玉厚,像是寻求认同。 田福堂脸上有点掛不住,心里暗骂孙玉亭不懂事,偏偏在这时候跳出来瞎胡闹。但孙玉亭是兰花的二爸,於情於理,有资格在拦门酒上问责男方。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二爸”是嫌礼薄,故意在眾人面前给他难堪。 他不慌不忙,脸上依旧带著笑,上前一步,对著孙玉亭也拱了拱手:“玉亭叔” 王满银连“二爸”这个隨兰花的亲呢称呼也不叫了,直接叫“叔” 他表情也严肃下来,“您这话在理,礼数不能差。我王满银再不爭气,也不差这十斤八斤的玉米面,但……。” 他为难的环视一周,又开口“可最近几年,这十里八乡的送席礼,最多的也就十斤玉米面,两根“建设烟”,瓶装酒大家更没有,” 他声音平和,没有半点火气,又转头朝田福堂方向看了眼,又转回来,脸上带著丝笑容“再说,你还是村里干部,这送席礼可是两个主礼人商量著送的,如果玉亭叔,你嫌少……” “我嫌少了吗?我是说你看不起我们孙家人……,你別乱说”孙玉亭拿酒杯的手有些发抖,此刻他晓得这王满银蔫坏蔫坏的。竟然拿两个支书顶在前面,他还没法反驳。 “我看不起孙家?”王满银露出委屈表情,他目光扫过院坝里的眾人,提高了些声音: “今天,我王满银迎娶兰花,这迎亲的排场,大傢伙都看见了!两辆驴车,两辆牛车来接亲,嗩吶班子吹打著,玉米面饃饃敬帮理、喜糖香菸可劲撒!这可不是我王满银充大头,这是我对兰花的心意,也懂得敬重岳家门楣!” 他这话一说,院坝里不少人暗暗点头。的確,今天这迎亲的场面,在双水村可是头一份了。 王满银又看向孙玉亭,语气诚恳:“玉亭叔,您也是有学问的人,更是双水村干部,应是明事理的人。 侄女婿我知道,往日里可能有些不著调的地方,让您和贺婶子操心了。 可我对兰花的心,天地可鑑!对兰花家也是当亲人对待,这你放心……。”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轻轻一拍脑门,"说起来,按老礼,受席方也该有回礼才是。当然啦,如今新事新办,这些旧俗不讲也罢......" 这话像根针,轻轻巧巧扎进了孙玉亭的心窝子。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黝黑的脸上竟透出些红晕。那顶旧军帽不知何时歪了些,露出几缕杂乱的头髮。 他能有啥回礼,在家里,婆姨贺凤英骂天骂地的说王满银看不起他孙玉亭家,没把他这个二爸放在眼里,那还有回礼。 田福堂自然是晓得的,王满银连市里干部都敢顶的人,你个二愣货,没份量的孙玉亭还好意思上称台,自找没趣。 但又不得不打圆场:"好了好了,玉亭也是为侄女操心......" 话没说完,孙玉亭猛地將酒盅顿在桌上,酒水溅湿了袖口。他狠狠瞪了王满银一眼,扯了扯中山装的衣角,扭头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王满银望著二爸消失的方向,轻轻掸了掸崭新的列寧装前襟。 日头正好,照得他胸前的红花格外鲜亮。 第195 章 再为「yuxujie123」大大加更,谢赏「爆更撒花」拜谢! 孙玉亭闹了这么一出,院坝里的气氛倒比刚才更热络了些。大家对这个天天嚷著叫著“感谢d”的傢伙,实在是烦的很。 特別是他那位从山西娶过来的婆姨,更是鄙夷,沾著孙家大房的好处,还骂著这家人,明明自己没啥本事,怪著大房这边拖累他们。 孙玉亭刚才的做法实在是在给孙家大房扇嘴巴子,对王满银是鸡蛋里挑骨头,没事找事,但王满银不是孙玉厚,可不惯著他,连枪带炮將他呛回去,也是他孙玉亭自取其辱吧!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朝王满银摆了摆手:“满银,去吧,该去接你媳妇,给老丈人,丈母娘敬茶囉……。” 王满银应了声,整了整衣襟,朝著新窑走去。新窑那扇木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贴著的红囍字鲜亮亮的。窗口麻纸能隱隱看到里面人影绰绰。 院坝又欢腾起来,特別好事的婆姨们不嫌事大的在喊“里面的娃娃,可不能被骗,別让满银轻易把兰花儿接了去……。” 王满银四处给老汉们散烟,刘正民拿著糖果对付著婆姨和乱窜的娃娃,空气中都是甜的。 簇拥著新郎官来到离窑门还有几步远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兰香和金秀嘰嘰喳喳的笑声,混著润叶和卫红的低语。 几个女娃娃在里头堵著,她们摩拳擦掌准备为难王满银这个来叫门的姐夫哩!漂亮的新娘也紧张起来……。 王满银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妹子们,开开门唄,哥来接你姐了。糖果红包一大把哩!” 里头顿时安静了一下,隨即响起兰香故意拿捏著腔调的声音:“姐夫,想进门可没那么容易!俺姐可是咱双水村的好女子,你得拿出点诚意来!” 王满银停在窑门前,笑著拍了拍门板:“那要咋个才能让我进去哟?要不你开开门,我给你封个大红包。” 金秀也抢著喊:“兰香,別听他的……。” 金秀又朝门外喊“满银哥,先唱段『信天游』,要新的!刚才坡底下唱得好,俺们在窑里没听真!”她的声音还带著孩童的天真。 卫红和润叶只是笑,不说话,但那意思是一样的。王满银的“信天游”唱的真不错。 王满银回头瞅了瞅身后看热闹的亲朋,大伙儿都笑呵呵地望著他。他搓了搓手,脸上带著笑,清了清嗓子: “哎——三十里明沙二十里水,五十里路上看妹妹。 东拉河的水呀清又长,比不上我念著兰花你的情意长……” 窑里传来女娃娃们压低的笑声。兰香隔著门板喊:“一个太少!俺们没听全乎,兰花姐也不满意呢!” 王满银嘿嘿一笑,略一思忖,又开口唱了起来,调子比刚才更柔和了些: “白格生生脸脸柳叶叶眉,红格彤彤的嘴唇唇亲不够。 双水村的女娃就数你俊,罐子村的我来牵你手。 新窑洞里贴上了红窗花,往后的光景咱俩一起走……” 这直白的词儿,立刻引得院坝里看热闹的婆姨汉子一阵鬨笑。窑里的兰花怕是臊得不行,只听里面传来她带著羞恼的低声:“满银!你胡唱个啥……” “噗嗤”一声,窑门被拉开一条缝,兰香探出头来,眼里闪著光:“姐夫,这个还行!再唱一个!俺姐红脸了!”说完啪的又关上了门。 “锅里熬的是小米粥, 心里念的是我媳妇。 今天把你娶回家, 热炕头上咱说话……” 里面听著笑成一团,夹杂著兰花娇白嗔的责怪。 润叶的声音带著笑意响起:“满银哥,光唱可不行,俺们这几个人守著门,嗓子都干了呢!” 王满银早有准备,大声说著“妹妹们,姐夫我可没含糊,保你们满意!” 说著从兜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叠用红纸裁成的小红包。他蹲下身,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一个一个往里塞。 “来,兰香,这是你的!” “金秀,拿著!” “卫红妹子,沾沾喜气!” “润叶,你也辛苦!” 每个小红包里都包著毛票,不多,但是个心意。门里响起一阵爭抢和笑闹声。塞了五六个,里面的生音才满意。 “吱呀”一声,木门终於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王满银深吸一口气,又拿起几个小红包从门缝往里一拋,兰香她们抢著接,手忙脚乱的,窑门也跟著敞得更开了。 王满银轻轻一挤,就进了新窑里。外面传来喝彩声。 窑里光线比外面暗些,他一进来,仿佛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炕沿上,那个穿著枣红色“锦伦花达呢”料子列寧新嫁衣的身影,正微微低著头坐在那里。 秋日阳光照进的光晕柔柔地照在她身上,那嫁衣的料子挺括,立领衬得脖颈修长,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细细盘的“同心结”,又时新又大方。 她脸上略施了粉黛,是润叶帮著描画的,不像村里婆姨们结婚时那样涂个红脸蛋,只是淡淡地匀了层粉,描了眉,嘴唇上点了些胭脂,显得脸庞格外光洁,眉眼也格外清晰。 此刻她脸颊飞著红云,眼神低垂,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那份明艷与羞涩,让王满银一时看得有些怔住了。 是的,王满银看得呆愣住了,刚才在院坝里的从容劲儿全没了,站在当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姐,姐夫看傻哩!”兰香在一旁打趣,引得女伴们又是一阵低笑。 兰花闻声,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王满银一眼,那眼神里含著水光,带著嗔怪,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柔情。 只这一眼,王满银便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这样的好媳妇,怎不让人疼爱。 赠“yuxujie123”大大·信天游 山峁峁掛著云絮絮飘, 大大赏的暖意漫心梢。 笔桿杆敲得稿纸纸响, “爆更撒花”把喜事儿扬。 风悠悠吹得歌儿儿绕, 愿您常来常乐常欢笑, 后续篇章咱接著造, 不负偏爱把好故事描! 诚意再谢! 谢拜者:鸡蛋上跳舞。 第196 章 归程 按著规矩,接下来该拜別长辈。王满银定了定神,走上前,朝兰花伸出手。兰花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手递了过去,指尖有些凉。 王满银轻轻握住,牵著她,走出了新窑,来到旧窑。 旧窑里,孙家奶奶已经被少平扶著,端坐在炕头。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也穿戴整齐,坐在炕沿边的凳子上。田福堂和王满仓两位主事人站在一旁,面带笑容。 窑里挤满了孙家的至亲,目光都落在这一对新人身上。 有婆姨端上来两个粗瓷碗,里面是泡著的猴王苿莉,这是村里顶好的茶了。 王满银和兰花並排站到孙玉厚老汉和兰花娘面前。 “大,妈。”王满银和兰花一起叫了声,规规矩矩地磕了头。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新人敬茶,谢父母养育恩——” 王满银率先端起一碗“茶”,双手恭敬地递到孙玉厚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大,您喝茶。” 孙玉厚老汉看著眼前穿著崭新列寧装、精神抖擞的女婿,又看了看旁边穿著红嫁衣、眼眶泛红的大女子,嘴唇动了动,那双常年与土地打交道、布满老茧和裂口的大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碗。 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仰头喝了一大口。那茶水似乎格清香,老汉的眼角有些湿润。 隨后又端起另一碗茶,递到母亲面前,:“妈,请喝茶……” 兰花娘接过碗,没等喝,眼泪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连声说:“好,好……,满银,我把闺女交给你,你得对得起她。” “妈,您放心。”王满银语气郑重。 隨后兰花也敬上离別茶,眼泪是止不住的流。 玉厚老汉接茶的手都颤抖著。孙母的碗送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一把拉过兰花的手,紧紧攥著,捨不得放开。 田福堂见时候差不多了,高声道:“敬茶礼毕!” 王满仓见母女俩哭成一团,笑著调节气氛:“好了好了,女大当嫁,喜事!满银是个有担当的,往后肯定把兰花捧在手心里。玉厚哥,嫂子,你们就放心吧!” 田福堂也跟著说:“今天是喜日子!往后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 这时,新窑那边传来罗海芸张罗的声音:“嫁妆起身嘍——!” 守在院坝中的刘正民和苏成,赶紧把装著玉米面饃的筐子拎到新窑门口,凡是进去帮忙搬东西的婆姨老汉,出来时都能分到一个黄澄澄、玉米面饃饃。 这实在的谢礼,让帮忙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手脚也更利落了。 旧窑里,田福堂看了看天色,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喊道:“吉时到——!新娘出门——!” 这一声落下,窑里的气氛陡然一变。 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少安,几步走到兰花面前,转过身,微微蹲下了身子。他的背脊宽阔,像山峁一样扎实。 兰花看著弟弟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俯下身,趴到了少安的背上。 少安稳稳地托住姐姐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往外走。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旧窑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兰花伏在弟弟背上,压抑著的哭声终於大了起来,肩膀剧烈耸动。 “哭啥,是喜事。”少安的声音也有些哑,脚步却没停,背著兰花往外走。 孙玉厚老汉站起身,走到王满银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重重地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那一下,包含著千言万语,有託付,有期盼,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王满银感受著肩膀上的分量,看著老丈人泛红的眼眶,郑重地点了点头:“大,我们走了。” 玉厚老汉摆了摆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去吧。” 院坝坡坎下,等候多时的嗩吶班子立刻卖力地吹打起来,欢快尖锐的声响再次衝破了天空。迎亲的车队已经调好了头。 少安背著姐姐,一步步走下坡坎。王满银赶紧推著自行车跟在一旁。到了平整处,少安小心翼翼地將兰花从背上放下,扶著她,坐到了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后座上。 兰花还在抽噎,王满银轻轻说了句:“坐稳了。” 她听见声音,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王满银的腰。 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被招呼著上了第二辆驴车。少安跨上了刘正民的自行车后座,少平跳上了苏成的车,金波也坐到了王向东的车后座上。 后面两辆牛车上,已经装满了兰花的嫁妆——描红的木头箱子、桌椅板凳,綑扎得结实的新被褥、脸盆架子、暖水瓶……林林总总,在双水村確实是头一份的体面。 王满仓见一切妥当,自己也跨上了第二辆驴车的车帮,大手一挥,亮著嗓门喊道:“起身——出发!” 头辆驴车上的嗩吶吹得更起劲了,鼓鑔齐鸣,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土路两边,挤满了双水村的村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他们的目光追隨著车队,更追隨著自行车后座上那个穿著耀眼枣红色嫁衣的新娘子。 “快看兰花那身衣裳!真俊啊!怕就是我们神仙山的仙子下凡哟!” “嘖嘖,这料子,这顏色,怕是原西县城都扯不到……” “孙家这回可是把家底都陪给女子了!” “王满银这小子,算是掏上了!” “排场!真排场!” 惊嘆声、议论声、娃娃们的追逐叫嚷声,混杂著嘹亮的嗩吶声,把个双水村村口闹得像是开了锅的水。也成了双水村今后几年的谈资。 院坝上,孙玉厚老汉和妻子並排站著,一动不动,像两棵守著黄土的山杨树。 孙母望著渐渐远去的车队,望著那个在自行车后座上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终於忍不住,捂住嘴,泣不成声。 孙玉厚老汉伸手揽住老伴瘦削的肩膀,目光依旧望著大路的方向,眼角那道深刻的皱纹里,一滴浑浊的泪水,终是顺著古铜色的脸颊,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脚下干硬的黄土上。 车队沿著东拉河边的土路,吹吹打打,向著罐子村的方向去了。 那团耀眼的枣红色,在秋日明净的阳光下,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了黄土沟壑间一个跳动的、充满希望的亮点。 第197 章 进门 嗩吶声“呜哩哇啦”地吹打著,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地驶进了罐子村。 打头的那辆驴车上,吹鼓手们腮帮子鼓得老圆,卖力地奏著喜庆的调子。后面那辆驴车坐著王满仓,罗海芸,还有送亲的润叶,兰香,卫红和金秀。 跟在驴车后面的四辆自行车更是扎眼,尤其是新郎官王满银载著新娘子孙兰花那一辆。 王满银一身藏蓝列寧装笔挺,自行车擦得鋥亮,车把上繫著红布条,迎著日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后座上的孙兰花,更是把全村婆姨女子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她身上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黄扑扑的黄土背景里,鲜亮得晃眼。 那“绵伦花达”的呢子料厚实挺括,泛著柔和的光泽。衣裳样子也新奇,领子是精致的西装立领,腰身那里微微收著,衬得人身段都出来了,下摆又稍稍放开,既大方又不失窈窕。 最巧的是那一排用同色料子盘的“同心结”扣子,密密麻麻,精巧得很。 “哎呀呀!快看兰花那身衣裳!”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惊呼,眼睛都直了。 “这是啥料子?看著就滑溜,怕是不便宜哩!”另一个婆姨向前挤了挤,想凑近了瞧,但哪里挤的过去。 “瞧那扣子,盘得多俊!这样式,原西县城里怕也见不著!”小姑娘们嘰嘰喳喳,眼里全是羡慕。 兰花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著头,脸上飞著红云,手紧紧抓著王满银的后衣襟。可那嘴角弯弯的,心里的欢喜藏不住。 等后面那两辆牛车慢悠悠地跟上来,车上装得满满当当的嫁妆露了面,刚才还喧闹的人群,霎时间静了一瞬。 描著红漆的木头箱子、崭新的桌椅板凳、捆得结结实实的铺盖卷(一看那厚度就知道不止一床)、搪瓷盆、暖水瓶……林林总总,把两架牛车堆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谁先吸了口凉气,紧跟著,议论声“嗡”地一下炸开了。 “额滴个神神!这……这都是孙家的陪嫁?” “不是说双水村孙玉厚家光景恓惶么?这……这比当年支书家媳妇进门还阔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孙家这是不声不响发了財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满银这『逛鬼』,真是捡了宝了!连带著得了这么厚实的家当!” 惊嘆声、羡慕声、难以置信的嘀咕声,混在一起,比刚才的嗩吶声还热闹。 先前只觉得新娘子衣裳俊,现在才明白,孙家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给了这女子了,这份疼爱和底气,让罐子村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车队在院坝坡底下停稳。刘正民、苏成、王向东这三个充当伴郎的后生,利索地跳下自行车,从驴车上的竹筐里捧出大把大把包著红纸的喜糖,笑著朝四周围观的村民娃娃们撒去。 孙少安也赶紧上前,拿出那条“红延安”,拆开了给围上来的男人们散烟。 “吃糖吃糖!沾沾喜气!” “叔,抽菸!” 娃娃们欢呼著弯腰爭抢,大人们笑著接过烟,嘴里说著吉祥话,眼睛却还不住地往那牛车上的嫁妆和新娘子身上瞟。 王满仓跳下驴车,站在院坝坡下,红光满面,运足了气大喊一声:“新妇进门囉——!” 早已准备好的罗海芸赶紧从驴车上下来,和田润叶一起,走到自行车旁,扶住孙兰花。也扶住自行车,王满银立刻跨下自行车。 整了整衣襟,在眾人善意的鬨笑声中,微微蹲下身。罗海芸帮著兰花,伏到了王满银的背上。 王满银只觉得后背一沉,一股混合著雪花膏清香和兰花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钻入鼻孔。 他精神一振,稳稳托住兰花的腿弯,直起身,迈开步子就朝著坡上的院坝走去。背后兰花轻挽著他的脖颈,吐气如兰。 王满仓在前头领路,一边走,一边亮著嗓子喊: “新郎背新娘,福气全收光,进门生贵子,富贵又吉祥!” 早已在院坝上等候的主事人王满江也笑著接上,高声回应: “锣鼓喧天轿临门,五色彩棚接新人;艷阳高照兴隆地,代代儿孙跳龙门!” 院坝里等待的亲朋好友、院坝下的罐子村的男女老少,早就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看著王满银背著那一团耀眼的枣红,一步步走上坡来。嗩吶班子停在坡下,吹打得越发卖力。 王满仓领著王满银,径直走到了王满银家的旧窑门口。这旧窑今天也收拾过了,门上贴著大红囍字。窑里摆了一张方桌,上面放著瓜子、糖果,还有酒壶酒盅。 门口站著一位鬚髮皆白、穿著乾净旧褂子的老汉,手里拄著根磨得光亮的拐棍,面色庄重。 这正是罐子村王姓一族里辈分最高的王明松老爷子,按“德明仁满,谦正贤良”的辈分排,王满银得叫他一声爷爷。 王满银背著孙兰花在旧窑门口稳稳停下,微微喘著气,额角见了汗。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带著古老的韵调,开口喝唱起来: “孙家新妇进家门,龙凤呈祥喜盈门——落脚……嘍……。” 跟在后面的罗海芸赶紧拿来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新草帘子,铺在旧窑门口的地上。 王满银小心翼翼,慢慢弯下腰,將背上的孙兰花轻轻放了下来,让她双脚稳稳地踩在草帘子上。 两人並排站在窑门口,神情肃穆,等著老爷子的下一步指引。 王明松目光扫过一对新人,继续拖著长音说唱: “一进大门喜融融,门前高搭五彩棚; 二进门,步三开,脚下踩的紫金阶; 三进门,芒財房,黄金白银用斗量——” 他一边唱,一边示意王满银和孙兰花跟著他走进旧窑洞。 王满仓和王满江也紧隨其后,走了进去,然后回身,缓缓將旧窑的木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喧囂好奇的目光。 窑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的光线,柔和地勾勒出几人的轮廓。 关上门后,王明松老爷子面色更加庄重,他对王满银说道:“满银娃,请你爹娘上前,受礼——请高堂!” 王满银神色一凛,立刻应了一声:“哎!” 他快步走到窑洞內侧靠墙的一个旧木柜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柜门,从里面双手捧出两个用黑色木框装裱著的画像。 那是他早已过世的父母的遗像,是请当地有名画匠画的,笔触朴素,木框上的黑漆也有些斑驳了。 他仔细地用袖子拂了拂镜框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双手捧著,转身递到王明松老爷子面前。 王明松老爷子神情恭敬地接过遗像,转身,將它们端端正正地摆放在方桌的正中央。 遗像上,王满银父母模糊的面容,似乎也在注视著窑里即將开始的仪式,注视著他们终於要成家的儿子,和即將进门的新媳妇。 第198 章 礼成 窑內安静下来,一种混合著哀思与期盼的郑重气氛,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王满仓从內衣兜里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著的东西,打开来,是一个万里山河图的板画,画中,旭日东升,光芒万丈。 他將板画像庄重地掛在遗像后方的墙壁上。王满江也从炕边上拿过一本红绳繫著的“红书”,放在桌子靠近遗像的位置。 两人这才朝王明松老爷子点头,示意可以继续了。 王明松老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並排站立的王满银和孙兰花,深吸一口气,准备主持这进门后最重要的拜堂仪式。 窑內安静下来,光线透过窗户纸,柔和地照在眾人脸上。 王明松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王满银和孙兰花,声音洪亮却不再拖曳古老的唱腔,而是採用了一种更接近宣布、更“正经”的语调: “新人进门,仪式开始!” 他首先定下基调,然后转向方桌。桌上除了瓜子糖果和酒,此刻更显眼的是並排摆放的两样东西: 一是王满银父母的遗像,是新妇进门时要拜的高堂;二是板画和厚书,这是那个时代不可或缺的象徵。 “第一项,”王明松老爷子庄重地说,“敬拜……祖上,感谢他为……咱们……保佑,过上好日子!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神情肃穆,面向是面向墙上高掛板画和父母遗像这个复合的“高堂”,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这一举动,既表达了心向阳光,也巧妙地寄託了对於天地君亲师传统秩序的敬畏,心照不宣。 “第二项,拜高堂”老爷子继续,“感念父母养育之恩!今天满银娃和孙家女子兰花喜结连理,你们在天之灵,一定保佑他们,现在请受他们一拜。鞠躬——” 新人再次面向遗像,恭敬地三鞠躬。王满银看著父母模糊的画像,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兰花也跟著鞠躬,心里想著爹娘,既酸楚又温暖。 王明松老爷子点点头,似乎对仪式的顺利进行感到满意。他接著进行下一项,这也是当时简化仪式中仍被保留的核心环节: “第三项,夫妻对拜,从此同心,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家庭,共同努力!鞠躬——” 王满银和孙兰花转过身,面对面站著。兰花羞涩地低下头,王满银看著她,眼神里满是温柔和坚定 。两人同时弯下腰,对拜了一次。没有过多的繁文縟节,这一拜,许下的是一生的承诺。 “礼成!”王明松老爷子高声宣布,脸上露出了笑容,窑里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这时,王满仓作为支书和媒人,適时地站了出来,他手里端著那个枣木托盘,上面放著两个酒盅。他笑著走到新人面前,声音洪亮地说: “好!按照新事新办的精神,请喝这杯『合卺酒』!寓意白头偕老,祝你们往后的日子,甜甜蜜蜜!来,满银,兰花,一起喝了这杯酒!” 王满银和孙兰花各自端起一盅酒。王满银仰头一口喝了下去,辣得他眯了眯眼。兰花则是小口小口地呡了两口才喝完,那辛辣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脸更红了。 喝完酒,王满仓又拿起托盘里那捲用红绳繫著的红宝书,郑重地递给王满银: “满银,兰花,这是大队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希望你们以后好好学习,提高思想,夫妻同心,搞好家庭建设,爭做『光荣人家』!” “谢谢满仓哥!谢谢大队长!”王满银双手接过红宝书,大声应承。兰花也在一旁跟著点头。 王满江也笑著补充:“对!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好好过日子,勤恳劳动,咱罐子村不养懒汉,可也更盼著家家户户都和和美美!” 至此,这个在旧窑內举行的、经过简化和“改良”的进门拜堂仪式,就算圆满完成了。 “好了好了,仪式完成,新娘子也算正式进咱老王家的门了!”王明松老爷子挥挥手,“开窑门,新娘先去洞房,嫁妆也该进门了” 王满江笑著上前,“吱呀”一声拉开了旧窑的木门。外面喧闹的人声和明亮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在一对新人身上。 孙兰花脸上红晕未退,看著门口簇拥著的笑脸,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就是王满银的婆姨了,往后这院坝,窑洞,就是她的家了。 罗海芸和润叶、兰香赶紧拥著兰花去了隔壁新收拾出来的窑洞。那里才是他们小两口往后过日子的地方。 王满江站在院坝口,朝著下面运嫁妆的人大喊一声:“嫁妆进门……!” 帮忙的后生和婆姨们应和著,开始七手八脚地从牛车上往下搬那些沉甸甸的箱笼物件。搬嫁妆的活,可是有玉米面饃领的,大家积极著呢! 第199 章 月上中天 月上中天,清冷冷的银光洒满了罐子村的沟沟峁峁。王满银家院坝里的喧闹声,像退潮的水,一点点消散在秋夜的凉风里。 今天下午,王满银结婚的婚宴只摆了两桌,一桌摆在旧窑, 坐席的有王姓家族长辈王明松老爷子,有村支书王满仓,村大队长王满江,村会计陈江华,另外还有从公社赶来贺礼的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加上刘正民。新郎官王满银作陪。 另一桌摆在新窑,坐席的都是今天来送亲的兰花娘家人,有少安,少平,兰香。润叶,金波,金秀,卫红。作陪的自然是兰花招呼这些弟弟妹妹。 堂嫂陈秀兰带著几个婆姨,將丰盛的饭菜端上酒桌后,就出门安排帮忙人的吃食。 来帮忙的,都是两个玉米面饃和一碗糜子面粥。旧窑的宾朋一直喝酒渴得久,直到月亮老高才散场。 最后几个帮忙拾掇碗筷的婆姨,提著分到的玉米面饃,说说笑笑地下了坡坎。 王满银站在院坝口,送著她们,脸上带著些酒意,更多的是卸下忙碌一天后的鬆弛。 “满银,快回窑里去吧,新媳妇还等著哩!”一个婆姨回头打趣道。 “就是,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可不敢让兰花等急嘍!”另一个也跟著起鬨。 王满银嘿嘿笑著,也不答话,只是挥挥手。直到那几个身影融进坡下的夜色里,他才搓了搓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脸,转身看向自家那两孔窑洞。 旧窑里黑著,新窑的窗户上还透著煤油灯昏黄的光,窗欞上贴的大红囍字,在月光和灯光的交映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是兰花的方向。 他刚要抬脚,坡底下传来驴车軲轆压过土路的“吱呀”声,还有王向东粗嗓门的吆喝:“坐稳了嘿,送你们回双水村!” 是送娘家人回去的车。少安、少平、兰香、金波、金秀、润叶、卫红,七个娃娃都挤在驴车上。 夜晚他们这边吃完饭后,王满银就托王向东套好了车,嘱咐他一定把人都安稳送回去。 他赶紧又走到坡边,衝著下面模糊的车影喊了一嗓子:“向东,路上慢著点!少安,回去了替我跟“大”和妈说一声,都好著呢!” “知道咧,姐夫!”是少安的声音,沉稳得很。 “满银,放心,你回吧!”王向东应著,鞭子在空中甩了个空响,驴车“吱吱呀呀”地朝著村外去了。车头竹杆挑著的马灯照著前行的土路。 王满银站在那儿,听著车轮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吹散,心里才彻底踏实下来。 他给每个送亲的娃娃都备了回礼,一人三尺棉布,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给少安、少平、兰香还额外塞了红包,不多,是个心意。 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院坝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那临时灶坑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子,很快又暗下去。 空气里还瀰漫著酒气、菸草味,以及饭菜过后特有的那种混杂气息。 他深深吸了口凉颼颼的空气,转身,踩著月光,一步步朝那孔亮著灯的新窑走去。脚下是新打的黄土院坝,平整实诚,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 与此同时,村道上,王满仓领著刘国华和刘正民父子往自己家走。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国华揣著手,边走边问:“满仓支书,晌午喝酒时听社员们议论,满银前些天在米家镇,真鼓捣好了一头快死的牛?” 王满仓一听这个,话匣子就打开了,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嘿!刘主任,可不是嘛!当时我还以为这『逛鬼』又胡日鬼哩,差点没大耳刮子抽他!你是没见,米家镇兽医站那老胡,鬍子都快翘到天上了,一口咬定没治!结果你猜咋著? 满银娃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办法,就弄了块吸铁石,绑上绳子,抹了清油,从那牛嗓子眼里顺下去,嘿!真就给吸出来几根锈铁丝!那牛现在,能吃能嚼,缓过劲来咧!” 他咂咂嘴,像是回味著当时的场景:“那大青牛,骨架赛过门扇,口齿正青,搁集市上,没六百块拿不下来!娄关村那帮人,怕是肠子都悔青嘍!” 说著忍不住哈哈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传出去老远。 刘国华也笑了,感慨道:“满银这后生,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寻常人。不过这牛的事,手续上得弄稳妥,毕竟是牲口,大牲口。” 王满仓收了笑,正色道:“刘主任你放心,这理儿我懂。买卖条子当时就是以罐子村生產队的名义跟娄关村签的,白纸黑字,公章红著呢!钱嘛,当时是满银垫上的,等队里宽裕了,立马还他,我们记得呢。” 刘国华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满银想用这牛,顶兰花往后不出工也记满工分?老哥,这事儿……眼下这风头,可得仔细。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从地区开会回来, 再次推动批判整风运动。以公社为单位开始在思想和政治层面进行相关的学习和整顿。 並推动农业学大寨运动在原西县持续开展,並且逐渐与政治运动更加紧密地结合在一起,成为推动农业生產和农村政治建设的重要手段。 所以有些事,小心没大错,別让人拿了话柄,满银还年轻,认识不到阶级斗爭的残酷性,所以咱们护著点……。” 王满仓心里一凛,菸袋锅子也忘了抽。他沉吟著:“是这话……亏得你提醒。过两天我就让会计给满银打个欠条,先把牛的归属钉死。至於兰花那工分……” 他挠了挠头,“满银这娃,疼起婆姨来真是没边没沿……哎,有了,就让兰花在饲养棚那边记工,活儿轻省,也算对口。往后牲口有个头疼脑热,他王满银还好意思躲懒?” 刘国华笑道:“这主意不赖,两全其美。” “对嘛,就这么办!”王满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脚步也轻快起来。 第200 章 洞房花烛 新窑里,点著一盏崭新的煤油灯,玻璃灯罩擦得透亮,火苗“噼啪”轻响,將满屋的喜庆照得暖暖的。 炕上铺著簇新的被褥,大红的被面,鸳鸯戏水的图案,是兰花和她娘点灯熬油绣出来的。 炕桌也擦得鋥亮,上面摆著两个印著红喜字的搪瓷缸子,还有一小碟剩下不多的喜糖瓜子。 她身上还穿著那件枣红色的嫁衣,在煤油灯下泛著柔和的光。 头髮稍微有些乱,脸上带著操办喜事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入新生活的惶惑与微醺的喜悦。 喧闹了一天的声浪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窑外传来脚步声,让兰花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看著窑门,眼角有些湿润。 王满银送完客,带著一身淡淡的菸酒气走了进来。他反手关上窑门,插上门閂,那“咔噠”一声轻响,让兰花的心跟著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炕边,没立刻坐下,而是就著灯光,又细细地打量他的媳妇。灯光下的兰花,穿著那身那漂亮得体的呢子嫁衣,比白天看著更俊,更润。 兰花坐在炕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那件枣红色嫁衣的衣角,受不住王满银火辣辣的目光,头垂得低低的,脖颈都泛著羞涩的红晕。 今天她一天都晕晕呼呼的,也从没像今天这样,受人瞩目。这身衣裳,这满屋的新家具,这体面得让全村人羡慕的婚礼,都像做梦一样。 “兰花,乏了吧?忙乱了一天。”王满银的声音异常温柔。 “嗯。”兰花轻轻应了一声,然后又抬头人看向王满银的目光勇敢而热烈。 “少安他们都送走了,向东赶车稳当,放心。哎,现在总算……清静了。” 王满银长长舒了口气,声音带著点沙哑,也带著满足。他挨著兰花坐下,炕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兰花感觉到他靠近,身子微微一僵,头又有些慌乱的垂下,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嗯……” 王满银看著她这羞怯的模样,心里爱得不行,伸手想去揽她的肩膀,兰花却像是被烫了一下,轻轻缩了缩。 “咋了?”王满银一愣。 兰花抬起头,眼眶竟是红红的,蓄满了泪水,在灯下闪著光。 她看著王满银,嘴唇哆嗦著,像是攒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装了满得要溢出来的感激。 “满银……你……你为啥要花这么多钱……弄这些……”她声音带著哭腔,手指划过炕上柔软的新被子,摸著身上光滑的嫁衣料子, “这衣裳……这金鐲子……还有那些嫁妆……得花多少……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珠子终於断了线似的滚下来,砸在枣红色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湿痕。“我……我值不当你这么破费……我就是个普通女子……你对我好,我心里知道……可不敢这么花……你可別去干啥不好的事,吃苦我不怕,满银……” 王满银看著她这又心疼钱又感动得不行的样子,心里是又好笑又熨帖。他嘆了口气,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握住了她绞在一起、冰凉的手。 “瓜女子(傻姑娘),”他声音放得柔缓,带著一种兰花从未听过的沉稳,“胡说个啥?啥值当不值当?你嫁给我王满银,就是我王满银的婆姨,是这世上顶好的女子!” 他顿了顿,握紧了她想要抽回的手,继续道:“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就要让你风风光光的,让双水村、罐子村的人都看看,我王满银的婆姨,配得上最好的!钱是啥?狗屁!花了还能再挣!只要你跟了我,往后咱的光景,指定比这还好!” 兰花听著他这掷地有声的话,看著他眼里不容置疑的认真和疼惜,心里的那点惶恐和心疼,慢慢被一股滚烫的暖流衝散了。她不再挣扎,任由他握著手,那温暖乾燥的大手,让她莫名地安心。 “还有……那牛……今天我听別人说,你为了我,花钱买的……”她又想起那头大青牛,心里还是揪著。 “牛的事,我们赚大发了,过两天我带你去看,你心里就有数了。” 王满银打断她,语气篤定,“那牛救活了,现在可是队里的宝贝,到时替你干活,给你记满工分,往后你也能轻省点。你男人我没別的本事,但绝不会让你跟著我吃苦受穷。” 他说著,另一只手抬起来,有些粗糙的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看你,妆都哭花了,像只花脸猫。”语气里带著宠溺的笑意。 兰花被他逗得破涕为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用袖子去擦脸。这一哭一笑间,那份新妇的紧张和拘谨,倒是消散了大半。 王满银看著她羞红的脸颊,在灯光下像熟透的沙果,心里那团火苗“噌”地烧得更旺了。 他凑近了些,能闻到她头髮上雪花膏的淡淡香气,混著她身上特有的、乾净的气息。 “兰花……”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嗯……”兰花应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王满银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去解她嫁衣上那精致的盘扣。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甚至带著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兰花浑身僵直,闭著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在额头上,能听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声。 当最后一颗盘扣解开,王满银轻轻將那件象徵著今日所有风光与体面的枣红色嫁衣褪下,露出里面同样是新做的、柔软的中衣。 煤油灯的光晕摇曳著,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土黄色的窑壁上,紧紧相依。 王满银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紧紧拥住他的新娘,像拥住了他这辈子所有的踏实和盼头。 “满银,轻点,痛……” 窑外,月牙儿悄悄爬上了窗欞,清辉洒满院坝,安静地守护著这一窑刚刚开始的、平凡而又不平凡的温暖。 东拉河的流水声,隱隱约约,像是唱著一首亘古不变的祝福歌谣。 第202章 日常 天刚蒙蒙亮,罐子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就传来“鐺——鐺——鐺——”的上工钟声,又沉又响,裹著秋晨的凉气,顺著窑缝往新窑里钻。 兰花是被这钟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沉,昨晚闹到后半夜,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先是下意识往旁边摸,想喊“兰香,別挤我”,手却触到一片温热的臂膀,不是妹妹细软的胳膊,是带著硬实肌肉、沾著淡淡烟味的男人的肩。 这一下,兰花瞬间清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炕席被扯得“哗啦”响。借著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她打量著四周——不是双水村家里那孔墙皮掉渣的旧窑,炕头没有奶奶织的粗布褥子,墙上也没有少安画的耕牛图。 取而代之的,是新糊的窗纸,贴在炕梢的红喜字,还有桌角那只印著红鲤鱼的搪瓷盆,都是昨天刚搬进来的嫁妆。 “醒了?”身边的王满银也被动静弄醒,翻了个身,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伸手想揽她的腰,“慌啥?是上工的钟,每天都响。” 兰花的脸“唰”地红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他的手,低头盯著自己身上的中衣——是胡乱套在身上的,现在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孙家旧窑了,是罐子村,是她和王满银两人的新窑洞。 身下是陌生的炕席,鼻子里钻进来的是新窑土墙和裱糊报纸的味儿,不是双水村家里那熟悉的、带著点柴火和老旧木头的气息。 她想起在双水村,每天这个点,她早就起床去担水,娘也起床把灶火生起来了,隨后他“大”也会起来。 可现在,这陌生的环境是她的新家,她是王满银的婆姨了。 旁边,王满银也迷迷瞪瞪起来,一条胳膊还搭在她被窝外边。 兰花脸上一热,悄悄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又忍不住侧过脸,在微熹的晨光里打量她的男人一眼。却看见了他似笑非笑调侃的眼神 “我……我得起来做饭了。”兰花有些慌张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被王满银一把拉进被褥。 “別闹,满银……,” “你现在可是我婆姨……” 两人在炕上腻歪了好一会,才在兰花狠掐了一下坏透了的王满银大腿根一下,才让他消停下来。 兰花把王满银摁回被里,她忍著下身的不適,下了炕,己是深秋,清晨的冷气让她有些寒意。 炕头凳子上,叠放著那身耀眼枣红色嫁衣。 她伸手摸了摸,料子滑溜溜,厚墩墩的,一时有些走神。 深深看了一眼,她便小心地把它叠好,打开炕梢那个描红箱子,珍重地放了进去。 箱子里,还有她平日穿的几件旧衣裳,洗得发白,打著补丁,但都乾乾净净。 她拿出一身蓝底碎花的旧夹袄,利索地套在身上,又把头髮用手抿了抿,挽成一个紧紧的髻。 窑里还有些凌乱,昨天闹洞房留下的瓜子皮、糖纸屑扫作一堆还没倒。 兰花拿起炕笤帚,仔仔细细地把炕上、地下又扫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 陪嫁过来家具——桌子、柜子、箱子,她都用手巾擦了一遍。 再回头时,王满银的鼾声又响起,昨天他可是累坏了,特別是夜里……! 兰花微微一笑,轻手轻脚地拉开窑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带著股黄土和乾草的味儿。院坝里静悄悄的,远处山峁有太阳出山前的红染。 她走到隔壁旧窑的灶台前。锅是新的,鋥亮。她舀了几瓢水进去,又从柴火垛抱来一捆干玉米秆,划著名火柴。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著她还有些光洁又有些红润的脸。 水烧开了,她先舀出一些到开水壶里,准备留著给王满银洗脸。 然后才从面口袋里舀出玉米面,开始和面,准备贴饼子。动作麻利,带著农家女子与生俱来的熟练。 王满银是被一阵熟悉的、食物烹飪的声响和隱约的香气弄醒的。他睁开眼,炕上已经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听著隔壁窑洞里轻微的响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感。他伸了个懒腰,满足地咂咂嘴,这才慢悠悠地披上衣服下炕。 等他趿拉著鞋走到旧窑,兰花正把最后一个金黄的玉米面饼子从锅边揭下来,放进旁边的筐箩里。锅里熬著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醒了?快洗把脸,吃饭。”兰花回头看见他,脸上微微一红,声音不高,却透著自然。 王满银“哎”了一声,走到脸盆架前,拿起开水壶往盆里兑水,水兑得不凉不热正好。 他胡乱抹了把脸,走到灶边,看著筐箩里黄澄澄的饼子和锅里香喷喷的粥,肚子不爭气地叫了起来。 “嘿,我婆姨手艺不赖!”他拿起一个饼子,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夸道。 兰花抿嘴笑了笑,没说话,把盛好的粥碗递给他。 两人就站在灶台边,呼嚕呼嚕地喝著粥,吃著饼子。王满银吃得快,三两口一个饼子下肚。兰花小口吃著,眼睛却不时打量著这个属於她自己的新家院坝。 院坝不算大,但收拾得利索。靠崖畔那边新挖了一孔放杂物的浅窑,旁边是猪圈连著旱厕。院墙是用黄土夯的,还不够高,得再加固。 “一会儿我去瓦罐厂转一转,一会就回去”王满银喝完最后一口粥,用袖子抹了抹嘴,“你把屋里东西再归置归置。以后家就你管了” “嗯,我知道。”兰花应著,接过他手里的空碗,“你……你干活经心点,別叫人说道。” 王满银嘿嘿一笑:“放心,如今咱也是有婆姨的人了,得挣工分养家哩!”他说著,披著一件罩衣,晃悠著出了院门。 看著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土坡下,兰花才收回目光。她麻利地刷锅洗碗,把灶台擦得乾乾净净。然后,她拿起一把大扫帚,开始清扫院坝。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把昨晚上宾客们踩乱的院子细细扫过,连角落里的落叶和尘土都拢成一堆。 干完这些,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洋洋地照在院里。 第203 章 满银哥,你怎来啦!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王满银下了自家院坝的土坡,沿著土路,慢慢地往的瓦罐窑走。 路边杂草上的露水还没干透,打湿了他的裤脚。 还没走近窑厂,就听见那边人声、牲口铃鐺声混成一片,像个嗡嗡响的蜂巢。爬上个土坡,景象就全在眼里了。 那孔老窑洞口往外冒著热气,几个老汉和三个村里后生正忙著把晾好的瓦罐坯子往窑里搬。 知青刘高峰,那个从北京来的后生,正拿著个木卡尺,挨个比量著瓦盆的口沿,嘴里喊著:“正发叔,这个盆口有点瓢,得挪到边上,修復好,下一窑再烧!供销社的老陈眼睛毒哩,差一点都要压价!”他额头上汗涔涔的,在晨光里反著光。 王满银没立刻过去,蹲在土坎上眯著眼看。从挖土的土场、和泥的泥池,到晾坯的蓆子、烧窑的老窑,一道道工序看著比前阵子更顺溜了。晾坯的蓆子补了新蔑,坯架子按大小个排得齐整。 “满银哥!你怎来啦!”刘高峰眼尖,看见了他,撩起汗褂的下摆擦了把脸,露出结实的腰板,“咋不在家多陪陪新嫂子?这刚结婚头一天!”他说著,嘴角咧开,带著年轻人特有的促狭。 这一嗓子,把大伙儿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兼领窑场会计的赵琪,也是个知青,从旁边记帐的小棚子里钻出来,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笑著说:“就是,满银哥,我们都算计著你得过上三天才来呢!” 正在搬罐子的李富老汉,把手里一个半大的瓦罐稳稳放在车上,掏出別在腰带上的菸袋锅,嘿嘿笑了两声:“你们后生家懂个甚!满银这是知道疼婆姨,早点出来挣工分,好养家嘛!”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鬨笑。 “他不来,也算著工分呢,这瓦罐窑离了他可转不了”张正发老汉嘿嘿笑著。自从重操旧业,在瓦罐厂上工,他至少就没饿著,比他在地里上工挣的工分多,还轻鬆不少。 王满银脸上有点热,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笑骂道:“你们这些閒怂货,活儿都堵不住嘴!我看看这窑坯子咋样。” 他走过去,顺手拿起一个刚出窑不久的陶碗,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亮,又对著光看了看釉色,均匀,没啥麻点。“嗯,这火候把握得不赖。” “那可不!”刘高峰来了精神,“昨后晌出的窑,五十三个盆,三十个大罐,二百多个碗,就裂了不到二成,有的还是搬动的时候不小心磕的。供销社的老陈说了,咱罐子村的货,现在质量可是头一份!” 赵琪递过来个小本本,上面用铅笔记得密密麻麻:“满银哥,上窑刨去柴火钱、土料钱,还有给队里的,净落四十八块三毛!比以前又多了一块二。” 王满银心里算了算,点点头。这点钱摊到每个人头上没多少,但对队里来说,是个越来越好的盼头,这还只是旧窑的產出。 目光往东边挪,那边新窑的工地更热闹。七八个精壮后生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打地基,石夯起落,砸得地面“咚咚”响,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樑沟往下淌。 知青苏成和汪宇蹲在地上,对著摊开的图纸指指点点,孙德旺老汉蹲在旁边,旱菸袋锅子时不时在图纸上点点戳戳:“往东,再往东挪一点,对,就这儿,离土场近,省力气!” 新窑的选址是拆除了老旧设施,並整体向东拉河方向挪了几十米,选择靠近黏土產地和水源的地方,確保原料获取和用水方便,同时考虑交通便利性,便於瓦罐运输。 新窑生產区域重新规划了原料堆放区、制坯车间、烧制窑区、成品存放区等功能区域,布局更加合理,以提高生產效率。 原料处理场地,在生產方式上设计改进了原料採集方式,採用简单机械辅助挖掘黏土,提高採集效率。 还设计准备建造专门的泥浆池和沉淀池,对黏土进行更精细的处理。 以后將採集的黏土晒乾碾碎后,放入泥浆池加水搅拌成泥浆,通过滤网过滤杂质,再流入沉淀池沉淀的方式,使泥浆更加细腻纯净,提高瓦罐质量。 看似多了一道工序,但有效提供原料质量,再加上真空练泥,便泥坯更紧实细腻。 设计制坯环节区域,准备搭建半地下式的制坯车间,保持室內温度和湿度相对稳定,有利於坯体成型和乾燥。这更科学合理,一切都是为了產量和质量。虽然建设成本会提高,但一劳永逸。 將来更会引入脚踏式和手摇式制坯轮盘,提高制坯的效率和精度。 同时,製作一些简单的模具,用於生產形状规格统一的瓦罐部件,如罐口、罐底等,再进行组装,提高生產的標准化程度。 特別是石膏模具的研製,能生產一些复杂瓦罐打下基础。 设计新的烧制窑,採用新型35米长的隧道窑炉结构,相比传统土窑,具有更好的保温性能和热量分布均匀性。且生產效率高,產品质量稳定的特点。 又使用耐火砖和保温材料建造窑体,减少热量散失,提高烧制效率。在窑炉上设置多个测温孔和通风口,便於控制烧制温度和火候,通过调节通风口大小和添加燃料的速度,精確控制烧制过程。 准备採用煤炭作为主要燃料,搭配一些秸秆等辅助燃料,提高燃烧效率和热量產生。 以后在烧制过程中,根据瓦罐的不同烧制阶段,通过测温孔测量温度,严格控制升温速度和保温时间。 烧制完成后,採用自然冷却和强制通风冷却相结合的方式,缩短冷却时间,提高生產周期。 如果建成后,生產效率比以前瓦罐窑厂效率高出太多,旧窑依靠手工和简单工具,生產环节耗时较长,一窑瓦罐的生產周期可能需要五天到一星期。 新窑厂通过引入机械辅助和改进工艺,制坯、烧制等环节的效率大幅提高,生產周期可缩短至两到三天左右。 產品质量,旧窑厂原料处理粗糙,烧制温度和火候难以精確控制,瓦罐质量参差不齐,次品率较高。 第204 章 新窑的建设 预计建成后的新窑厂新工艺对原料进行精细处理,窑炉结构和烧制工艺的改进使得温度和火候控制更加精准,瓦罐的质地更加均匀,强度更高,次品率显著降低。 劳动强度上,传统瓦罐窑厂的各个环节基本依靠人力,劳动强度大。 新窑厂通过採用一些简易机械和合理的工艺流程设计,降低了村民的劳动强度,如机械辅助挖掘黏土、脚踏式制坯轮盘等,使生產过程更加省力。 新窑厂通过改进窑炉结构和燃烧方式,提高燃料利用率,减少黑烟排放,同时合理规划窑厂布局,减少对周边环境的影响。 但现在村里和公社的资金投入的资金和设备还没到位,现在只进行整个新窑的基础建设和准备工作。 现如今还只平整好土地,完成各功能区的基坑和基础,还有建筑材料的拉运。这些前期工程量也不小。 而后窑体核心建造,和配套设施的建设怕又还得一个半月。然后试窑调试又得一个多月,新窑的正式生產怕得明年才能成行。 王满银走过去,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钁头,试著刨了刨土。他是空有身力气,但干活还真不如村民,甚至都不如城里来的知青。 刨了不大一会,他放下钁头,抖了抖有些发酸的胳膊,招呼大家围过来些。 “咱们这新窑,基础就得打好,”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但大家都听著。 王满银往土坎上站著,目光扫过眼前忙碌的后生们,又落在远处东拉河的水光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些: “咱这新窑是盼了许久的营生,现在打基础,就像给娃搭骨架,骨架不牢,往后再结实也没用。结合著咱村的能耐,我有几句实在话,大伙儿记牢了。” 他伸手指了指泥浆池的基坑,那里还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先说这泥浆池和沉淀池,咱村有的是会和泥、垒土坯的老汉,这坑挖得够深,但得加道工序——用河里捞的细沙混著黄土,在池壁和池底抹上两层,再用石夯砸实了。別嫌麻烦,这是防渗漏,不然黏土浆漏了,既浪费原料,还把地泡得没法干活,咱手头没那么多閒钱补漏,只能靠手艺把前期活儿做足。” 话头一转,他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弯腰摸了摸湿润的泥土:“还有这半地下制坯车间,孙德旺老汉懂选址,离水源近、能保温,这点好。但咱挖基坑的时候,侧壁得用山上拉的石块垒半米高的护坡,不然下雨塌了,返工又误工期。另外,车间角落得提前留两个小口子,將来好装通风的竹管,咱没有电动风扇,靠竹管通著风,坯子干得匀,也不容易裂,这点知青娃们能帮著画个简单的记號,不费事儿。” 接著,他看向隧道窑的地基方向,那里的石夯还在“咚咚”作响:“这35米的隧道窑是核心,咱现在用石夯砸地基,得按『三夯一歇』来,每砸三下,就用铁杴把土翻鬆点再砸,別图快。还有,窑体两边得提前挖浅沟,沟里舖些碎煤渣,既能排水,又能防止雨水泡软地基——咱没有混凝土,就用碎煤渣、黄土这些现成的东西凑,把排水做好,窑体往后才不会歪、不会裂。” 最后,他指了指堆在一旁的黏土和砖块:“咱现在缺资金、缺设备,建材来得不容易。原料堆放区得搭个简易棚子,就用村里现成的秸秆和队里存的旧油布,找几个后生搭两天就成,不然下雨把黏土泡了、砖块淋了,烧窑的时候容易出次品。还有,临时蓄水池得赶紧挖,就挨著东拉河,用人力挖个大土坑,再抹上泥,既能供现在基建用水,等试窑的时候,冷却窑体也用得上。” 说完,他拍了拍手里的土,看著大伙儿:“这些活儿,不用啥稀罕技术,靠的是咱村人的力气和细心。基础打好了,等公社的资金和设备一到,后续建窑、试窑都顺溜,明年新窑烧起来,咱挣的工分、落的钱,肯定比现在多不少。大伙儿觉得,这些法子可行不?” 孙德旺老汉先点了头,菸袋锅在手里磕了磕:“满银这话在理!都是咱能办到的活儿,没瞎提要求,就按你说的来!”旁边的知青苏成也凑过来:“满银哥,留通风口、画记號的活儿,我和汪宇包了,保证不耽误事儿!”后生们也跟著应和,刚才还带著疲惫的脸上,都多了几分干劲,石夯落下的声音,似乎也比刚才更响了些。 王满银说完新窑基建的注意事项,拍了拍手上的土,正要弯腰去拾钁头,蹲在土坎上抽旱菸的李富老汉眯著眼开了口: “满银,你脑子活络,和支书关係好,给咱说说,这新窑动静闹这么大,又是要盖半地下车间,又是要修甚……隧道窑,咱村那点家底可撑不住。公社那头,真能批下钱来?我听著咋觉著悬乎哩?” 他这话问出了不少人心里的嘀咕,连正砸石夯的后生动作都慢了几分,竖著耳朵听。 几个知青也围上来,他们是最盼瓦罐窑能大发展的人,从城里到农村,知道会苦,但不晓得这么苦,不噹噹劳动苦,连吃喝都是最苦的。 到瓦罐窑劳作后,学识得到认可和利用,劳动强度也降低且有规律,工分也有保障。最主要的,他们见识了其他村知青的惨状。 王满银直起腰,没立刻回答,先走到旁边放水罐的木桶边,拿起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抹了把嘴边的水渍,这才转过身,脸上带著点篤定的笑意。 “富叔,你这话问到根子上了。钱和设备,公社已经批了!”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传入大家耳中。 “啥?批了?”赵琪第一个从记帐的小棚子里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满银哥,啥时候的事?村里咋没说呢!” 这一下,连正在比划图纸的苏成、汪宇,还有摆弄卡尺的刘高峰都呼啦啦围了过来。孙德旺老汉也把菸袋锅从嘴里拿出来,紧紧盯著王满银。 第205 章 公社审批过了 王满银示意大家稍安勿躁,就近蹲了下来,顺手捡起几颗石子摆在面前乾燥的地面上。 “批是批了,但这钱不是大风颳来的,公社有公社的章程。” 他拿起一颗稍大的石子,放在中间,“咱罐子村,不能空手套白狼,得有投入。咱们村集体,以前没多少钱粮,今年粮食丰產,加上之前窑上攒下的,拢共两千块钱,先拿了出来,交给了公社农財股。”他把那颗石子往前推了推。 “两千?”张正发老汉咂咂嘴,“这可不是笔小钱!” “对,两千。”王满银点点头,又拿起旁边几颗小点的石子,叠放在大石子后面,“这叫『村自筹资金』,是咱的態度,也是底子。公社看到咱的决心和家底,才肯往下投钱。”他接著,拿起另外几颗明显多出不少的石子,垒在另一边,形成一个更大的石堆。 “公社根据咱打的报告,还有他们派人来来回回调研了好几趟,把我们递上去的改造计划研究了好多次,才觉得咱这新窑確实有搞头,能提高產量、质量,能给公社增加副业收入,这才批准,投六千块!” “六千!”刘高峰惊呼一声,激动地搓著手,“这下买耐火砖、纲制轨道,转运坯车,甚至……甚至以后搞那个脚踏式制坯轮盘都有指望了!” “高峰你先別急,”王满银笑著压压手,“这钱不是一下子全给咱。流程得走。”他用手划拉著那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 “头一桩,立项审核。咱村里先打报告,写明为啥要扩建、规划咋样、预计產出多少、要投多少钱。 这事,赵琪,还有苏成、汪宇你们几个知青都参与了,还是你们写的报告,公社干部还表扬了村里,说报告材料字写得整齐,图画得明白,且通俗易懂,公社干部看得心领神会。” 赵琪和几个知青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第二桩,实地调研。前前后后,公社来了三拨人,有管生產的,有管財务的,还有管安全的。 看咱的土质、水源,看老窑的出產和销路,连咱村劳力够不够、人心齐不齐都问了个底掉。正发叔,富叔,记得吧?都找你们嘮过。” 两个老汉都点了点头,李富道:“可不是,问得细著哩,连一天能吃几顿乾的都问。” “第三桩,就是评估批准。”王满银把代表公社投资的石子堆和代表村里自筹的石子堆缓缓合拢到一起,“ 公社党委开了会,觉得这事可行,风险可控,效益可期,这才拍板,才慎重的批了这六千块。但这钱,在公社帐上,是专款专用。” 他看向赵琪:“赵会计,往后咱买材料、用工钱,都得先打申请,写明用处、数额,由我还有你,一起签字,报到公社去审核。审核过了,公社才会根据实际需要,分批把钱拨下来,或者直接帮咱採购。这叫財务监管,防止乱花钱。” 赵琪赶紧在小本子上记著:“明白了,满银哥,帐目我一定弄清楚,每一分钱都得有出处。” “那……这窑,算谁的?”孙德旺老汉吸了口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咱村出了两千,公社出了六千,总不能都算公社的吧?咱可不能白忙活,给人家当了长工。”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把合拢的石子堆轻轻扒拉开,分成两部分,但比例並非按两千和六千。 “孙大爷问到点子上了。这叫『股权分配』,公社有明確说法。” 他指著那大部分石子说,“公社投入的六千块,占大头,所以公社占六成的份子。咱们村出的两千,加上这块地、这老窑的基础、还有咱们大傢伙的人工、技术,所有这些折合起来,算四成的份子。” 他顿了顿,让大家消化一下,然后加重了语气:“但是,公社明確说了,他们只占份子,不直接插手窑厂平时的经营管理。这窑怎么烧,坯怎么做,人怎么安排,还是咱罐子村自己说了算,主要是咱们在座的这些人来干。 公社只派个代表,定期来看看帐目,监督生產安全,保证公社的投入没打水漂。” “也就是说,窑还是咱的窑,活还是咱的干法,就是挣了钱,留足扩大再生產的,剩下的,得按这个份子比例,先上交一部分给公社,再给咱村集体上交留成,最后才折算成钱粮,分给村民。” 王满银总结道,“比以前,咱挣的工分肯定能多不少,而且窑厂越来越红火,咱村里的积累也能厚实起来。” 听完这话,眾人都沉默了片刻,心里盘算著。李富老汉慢慢地点点头:“这么个理……公社出了大头,占得多应该。咱还能自己管著窑,这就挺好,要不来个不懂行的指手画脚才麻烦。” 孙德旺也磕磕菸袋锅:“是这话,有了公社这六千块,咱这新窑才能建起来。靠咱自己那两千,最多修修补补。这么看,四成也不少了,关键是活路咱自己掌握。” 刘高峰咧嘴笑了:“能买新设备,提高產量质量,咱就能挣更多工分!满银哥,我看行!” 王满银见大家都理解了,便站起身,把脚下的石子踢散:“那就这么个章程!公社支持咱,咱更得把活干漂亮了!基础打牢,管理搞好,质量抓上去,让公社看看,他们的投入值得!也让咱罐子村的瓦罐,卖得更远,名声更响!” “对!干就是了!”后生们齐声应和,土坡上重新响起了鏗鏘有力的號子和石夯落地的“咚咚”声,比先前更加卖力,更加充满希望。 第206 章 不必要省 临近晌午,日头暖烘烘地照著,让这个清冷的深秋有一丝暖意。王满银在瓦罐窑待了足足一上午,看著交待的差不多了,便揣著手,慢慢悠悠往自家院坝溜达。 离老远,他就瞧见自家窑顶上,一缕淡青色的炊烟裊裊地升起来,融进瓦蓝的天里。 再走近些,只见院坝畔上,一个穿著蓝底碎花夹袄的身影正站在那里朝这边张望。是兰花。她看见王满银的身影,脸上立刻绽开笑,扬起手朝他挥了挥。 “满银,回来咧,饭好了……” 王满银心里一暖,有婆姨的人就是不一样,他挥手回应了下,脚下也快了几分。 “累了吧?”兰花迎上前,接过他脱下来的罩衣,顺手掸了掸上面的灰。 “嗯,瓦窑里我也就转一转,检查下进度,没啥紧活,就先回来了。” 王满银应著,目光在院坝里扫了一圈。这一上午功夫,院坝显得更利整了。 地上扫得乾乾净净,连个草刺儿都难找。 院南侧靠墙根那一片,原本有些杂乱的柴草垛被归置得齐整,旁边新垒起一个矮矮的鸡窝,用的都是半拉的土坯和碎砖头。 旱厕,猪圈和连著的那一小块饲料棚的地面也像是新垫过土,看著清爽。 “你一上午没閒著啊?”王满银有些心疼。 “我也就收拾一下,閒不住,”兰花笑了笑,引著他往旧窑走,“收拾利索了,住著心里也畅快。快进屋,饭菜別放凉了。” 如今,新窑是两人的臥房,这旧窑就彻底当了厨房和吃饭的地方。 窑里比昨天更显规整,锅台擦得鋥亮,碗筷在矮柜里码得整齐。 兰花手脚麻利地把饭菜端上炕桌。一碗黄澄澄的炒鸡蛋,油放得足,看著就香。 还有一碗熬白菜,里面居然还点缀著几片粉白的猪肉片子。 她给王满银盛了满满一碗玉米碴子糊糊,又拿了两个黄澄澄的二合面饃饃塞到他手里。 “快吃吧。” 王满银接过饃,却发现兰花给自己盛了糊糊后,伸手从筐箩角落里拿了一个黑乎乎的高粱面饃,低头就要咬。 “嗯?”王满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按住她拿饃的手,“你咋吃这黑饃?家里不是可不缺粮食?” 兰花的手缩了一下,没抬头,小声说:“我……我在家又没干啥出力活,吃这个就行。这饃抗饿。”她说著话,低头咬了一小口黑饃,渣子掉在衣襟上。 王满银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了下来:“胡说!咱家再咋样,也不缺你这一口吃的。以后我吃啥,你吃啥!再让我看见你啃这玩意儿,看我不捶你!”他话说的凶,眼神却紧紧盯著兰花。 兰花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委屈,更多的是执拗:“满银,这次结婚,你前前后后花了那么多,肯定还欠著队里的……日子长著呢,咱得省著点过。以后……以后还要养娃娃哩……” 声音越说越低,兰花打小真是饿怕了,这种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她记事起,一家人就没真正吃饱过,年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断粮,年年成为生產队的欠帐大户。 她进山割草时,经常饿得头晕眼花。甚至都饿晕栽倒在草堆里,这一切她都默默的忍受著。 直到王满银像一束光出现在她面前,后来就算知道王满银是二流子,跟著吃糠咽菜过一辈子。也不后悔。 王满银以前家里没人操持,不知道存粮食,自己嫁过来了,一切都要省著来。 王满银看著她那带著委屈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心里堵得慌,又软了下来。他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傻兰花,跟你说了,真不用省。你把心放回肚子里。” 他把一个二合面饃硬塞到兰花手里,“先吃饭,吃完饭,我把家底给你瞧瞧,你就明白了。往后,咱不光不吃这黑饃,最好一天一顿白面饃,一个星期还得见回肉腥!” 在王满银不容分说的目光下,兰花迟疑著,最终还是接过了那个二合面饃,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王满银拉著兰花进了新窑。 他让兰花在炕沿坐著等著,自己则钻进了窑洞最里面那间小小的储物间。只听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像是挪动了什么家具,过了一会儿,他拿著一个不大的木盒子走了出来。 实际上,他从空间里拿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放了些钱票。 王满银是真不缺钱票的,不说从魂穿过来之前,逛鬼王满银还有二百多元的存款。 后来將跺堆肥技术的功劳让给刘正民,他家里就补偿了他二百元钱票和一辆永久自行车。並承诺弄个公社招工名额。 后来去柳林学技术,在陶村瓦罐窑厂,帮助窑厂革新技术,让瓦罐窑的產量和质量大幅提升。临走时,陶村为感谢他。 礼物就送了一整箱虎头汾酒,一大坛老陈醋,一袋五十斤的白面。另外还塞了一个布包。布包里可是有六百元现金和不少票据。 还有就是上次大队去公社交公粮那天,刘国华请他到家里做客,感谢他將人工养殖蚯蚓的功劳让给刘正民,並升调成县农业局农技管理科的科长。补偿给他的四百多元现金。 他掏窑做家具的木料,也是刘国华帮忙弄来的,没要他一分钱。 儘管这半年来,他大手大脚的花销,在这物价低的嚇人的时代,吃喝又能花费多少。 和兰花结婚买东西,总共才用了三百来元,加上买了头牛两百六。 现在他还剩了近八百元钱票。现在他在木盒里放了二百多元的现金,和一些票据,拿给兰花,让她安心。 兰花看见他从內间拿个木盒子出来,连忙站起来:“满银哥,我不是要查你的钱匣子,我是……” 王满银摆手打断她:“兰花,你是我婆姨,我们现在是夫妻一体,没啥可瞒的,这家里以后就是你操持。”说著,他把木盒子递到兰花面前。 兰花犹豫了一下,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沓子钱,还有一小叠各种票证。她小心翼翼地数了数那钱,眼睛渐渐瞪大了。 “二……二百二十块?”她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王满银。她没想到,在操办了那么体面的婚礼,买了那头听说很贵的大青牛之后,王满银手里还能有这么多钱!还有那些布票、粮票,甚至还有稀罕的工业券。 第207 章 兰花的规划 王满银看著自家婆姨惊呆的模样,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故作平常:“你男人我本事大著呢!以前没在村里正经上工,在外头也不是白逛盪,就琢磨著多攒点钱,好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哩!” 兰花听著这话,看著手里沉甸甸的木盒,眼圈一下子红了。她猛地扑进王满银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哽咽:“满银……你咋这么好……” 她为自己能嫁给这样一个有本事、又真心疼她的男人,心里充满了难以言说的自豪和踏实。 王满银轻轻拍著她的背,又说:“还有那头牛,救活了,现在归队里使唤。但说好了,这牛顶你一个满工分!往后咱家两个人拿满工分,你还怕没吃食?” 兰花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这一天给的惊喜太多,她都有些麻木了。 她想起什么,走到炕梢一个陪嫁来的红木箱子前,打开,从最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她走回来,从布袋里倒出六张崭新的大团结,又褪下手腕上那个沉甸甸、黄澄澄的金鐲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放进木盒里。 “这是爹给我的压箱钱,是你给的聘礼。这鐲子……太金贵了,也收起来吧。”她说著,把木盒盖好,递给王满银,“都放回你那地方去,咱好好攒著。” 王满银看著兰花这番举动,心里热浪翻涌。他没接盒子,而是攥著兰花的手,一起去了內间。 让兰花亲自放到內间木柜后的一个暗格里,兰花窸窸窣窣一阵,將木盒宝贝的放入暗格。 两人从內间藏好钱匣子出来,王满银顺手把木柜推回原位,土地上的划痕不细看压根瞧不出来。 兰花拍了拍手,脸上带著点藏不住的踏实,王满银顺手掸了掸兰花肩头蹭上的一点灰,拉著她又坐回到炕沿上。 窑里静悄悄的,只有窗纸透进来的光,暖融融地照在两人身上。 兰花顺势依偎进王满银怀里,头靠在他宽阔又安稳的胸膛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声。 她心里那份因为乍然拥有巨款而悬著的激动,慢慢沉淀下来,化作了对往后细水长光景的盘算。 “满银,”她轻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卷著他旧罩衣的衣角,“咱家的自留地……在哪儿呢?你还没告诉我呢?” 王满银被她靠得舒坦,手搭在她腰上,被问得一怔,隨即有些訕訕地抬手挠了挠他那头乱髮:“呃……这个嘛,队里是给划了三分自留地。就在后沟阳坡那块。只是……嘿,往年我也不咋在村里待,更懒得侍弄,怕是早荒得不成样子了,草长得比人都高。具体哪一块,还得去寻满仓支书问问清楚。” 兰花听了,並不意外,自家男人从前是个啥光景,她清楚。她抬起头,眼里闪著光:“那我嫁过来了,按规矩,也该分我三分地吧?加起来就是六分地了!” “对,是这么个理儿。”王满银点头,“明儿个我顺道就去村委把这事问明白,把分你的自留地也划过来。” 得了准话,兰花眼神亮晶晶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细细数算:“六分地,不少了……我寻思著,种上两分穀子,秋后收了碾成小米,给你熬小米粥补补。 再种上一分胡麻,一分芝麻,胡麻能榨油,芝麻磨酱,咱以后吃油就不愁了。 剩下两分地,都拿来种菜。白菜和萝卜得多些,冬里能窖藏。边上再种上两垄豆角,一垄茄子,辣椒也少不了,还得撒点韭菜籽,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方便……” 她说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土地上鬱鬱葱葱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停了一下,她又想起什么,接著说: “我还想餵几只鸡。现在上头有规定,每户按人头算,一人最多两只,咱俩能餵四只。今个儿我把鸡窝也垒好了,有机会就去集上挑几只半大的鸡娃子,好好喂,往后就不缺鸡蛋吃了。” 王满银听著,心里头热乎乎的。以前他一个人,地里荒著,院里空著,哪有这光景?他捏了捏兰花的手:“想得倒周全。” 兰花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还有,明年开春,队里该派餵猪的任务了吧?咱也领一头,我不要上工,有的是时间侍候它,何况我还晓得晒蚯蚓干餵猪呢!到年底交了任务,肯定能定一级,到时能落不少肉票和补贴呢。” “餵猪?”王满银听到这里,打断了她,手臂紧了紧,低头看著怀里认真规划的小女人,脸上露出一种古怪又带著点得意的笑容,“餵猪……我看明年怕是不成。” 兰花一愣,仰起脸看他:“为啥?我手脚麻利,餵猪不耽误啥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明显的促狭:“为啥?明开春,怕……早就揣上咱的娃娃了!到明年肚子大了,行动都不方便,哪还有精神头伺候那费事的猪?” 兰花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艷的晚霞。她羞得抬手就要捶他胸口:“你……你胡说个甚!哪……哪有那么快……” 王满银却一把攥住她捶过来的小拳头,顺势一翻身,就將她压在了暖烘烘的炕上,目光灼灼地盯著她水汪汪的眼睛:“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还没数?昨晚上……嗯?” “你……快起来!大白天的……像什么话……”兰花又羞又急,浑身都绷紧了,手抵著他的胸膛,声音细若蚊蚋,带著哀求,“等晚上……等晚上再说……” 王满银看著她红得要滴血的脸颊,颤抖的睫毛,哪里肯依,俯下身就去寻她那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含糊道:“怕啥……又没旁人……这是我自家窑洞,我自家婆姨……” 窗外的日头西斜,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晃晃的光。 窑里静悄悄的,只听见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王满银没说话,只是低头吻了下去,带著点男人特有的粗糲,却又藏著说不尽的疼惜。 兰花的推拒渐渐软了,手慢慢勾住他的脖子,嘴里的话也变成了细碎的嚶嚀。 炕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混著院外偶尔传来的风吹树摇的,在这深秋的午后,酿出一股子热辣辣的、属於日子的甜。 第 208章 回门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揣了半包“大前门”烟,溜达著就到了村委院子。 大队长王满江正和会计对帐本,抬头看见他,咧开嘴就笑了,打趣道:“哟,满银?咋现在有空来村委,不在家里陪婆姨?” 王满银给两人散了烟,坐在炕边说“我那婆姨是閒不住的人,问我自留地的事,这不……” “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起你这社员还有三分自留地了?”会计点上烟,点了点王满银道“你这滑头,是该有个能干的婆姨管著” 王满江更是嘲讽道“你个懒怂,怕早忘了你自留地在那儿了吧,我看,你的那三分自留地,早成草窝了” 王满银也不恼,嘿嘿笑:“满江哥,你就別臊我了!以前是我不著调,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地荒著就荒著了。 如今不是娶了婆姨嘛,兰花惦记著,让我来问问地的事儿,顺便把她那份也划上。” 王满江磕了磕菸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我带你去瞅瞅。你那三分自留地,就在你家后沟崖头那圪嶗里,东拉河边上,好坡坎!可惜嘍,往年怕是草长得比糜子还高!” 两人说著出了村委,顺著土路就往村头后沟走。秋日头明晃晃地照著,黄土坡上泛著金光。 没多远就到了崖头圪塄,果然见一片地荒著,狗尾巴草、灰条菜长得老高,枯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 王满银的三分自留地荒的厉害,不光草长的比人高,石头子儿遍地都是,地桩木界都腐朽不成样儿。 但这地儿离他家院坝倒是不远,就一坡一坎之隔。 “喏,就这儿,这三溜是你的。”王满江用脚点了点地头模糊的界限,“兰花的嘛……”他四下看了看,指著紧挨著的一片同样荒著的地,“就把这边上三分划给她,凑一块,你们两口子好侍弄。” 说著,他从旁边捡起几根早就准备好的削尖了的木桩子,抡起隨身的钁头,“咚、咚、咚”几下,在两家地界上砸得结结实实。“成了,六分地,连成片了。好好拾掇,哎,这待弄出来,怕是要费兰花好大气力……。” 王满银看著这六分布满枯草和土坷垃的地,离东拉河不远,自个儿弄点肥,不会太差,心里此刻莫名有了点著落。 下午,兰花就扛著锄头来了。她看著这片荒地,眼里没有嫌弃,全是光。她捲起袖子,就开始除草捡石子。 她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锄把,身子一躬,那锄头就稳稳地刨进了土里,用力一拉,一大片草根连著土就被翻了起来。 她干得麻利,一锄接著一锄,额头上很快见了汗,脸上却红扑扑的带著笑。 王满银本想搭把手,兰花却推他:“你去瓦罐窑忙你的,这活儿我熟,几天就给它收拾利索!” 王满银没多坚持,主要他也確实有点怵挖地,太累了,便叮嘱了几句別累著,便转身走了。身后,只有“嚓嚓”的刨地声。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一转眼,就到了婚后第三天回门的日子。 天刚亮,兰花就起来了,找出那身蓝底碎花夹祆穿上。然后催促著男人起床,然后去厨房做早饭。 吃完饭后,她把两瓶用红绳繫著的“高粱白”,两包印著红喜字的点心仔细包好,放进王满银那辆永久自行车的车筐里。 王满银推著车,兰花侧坐在后座上,搂著他的腰,两口子就在晨雾里朝著双水村去了。 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响著,快到双水村村口时,孙家院坝上有人影晃。 眼尖的兰香老远就看见了,脆生生地朝院坝上喊:“姐和姐夫回来咧!” 话音刚落,少平和兰香就从院坝上飞跑下来。少平接过自行车把,兰香则亲热地拉住兰花的手,姐俩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上了院坝,旧窑门口站著三个人。孙玉厚老汉脸上带著难得的笑意,弟弟孙玉亭披著那件旧四个兜的干部服,支书田福堂也在一旁站著,吧嗒著菸袋。 “大,玉亭叔,福堂叔。”王满银赶紧將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挨个敬烟。 少平和兰香提著酒和点心,簇拥著兰花先进了窑。兰花在门口先和父亲还有二爸,福堂叔打了招呼,才隨少平,兰香进屋。 兰花一进门就喊:“奶奶,妈,我们回来了。” 声音里带著回娘家的轻快。 窑里,孙家老奶奶靠在炕头,见了兰花直抹泪。兰花赶紧上前按住奶奶的手安慰,孙母也从厨房走出来,祖孙娘俩絮絮叨叨说开了。 王满银在窑门外,陪著三个长辈抽菸。孙玉厚话少,只是眯著眼看女婿。田福堂则笑著问了几句罐子村的情况。言语间儘是玉厚好福气,兰花嫁了个好夫婿。 说话间,几个都进了窑,王满银先走到炕头,问候了裹著小脚、眼神不太好的孙家老祖母,还有在灶火前忙活的岳母。 少平凑过来说:“爸昨天特地去石圪节割了一斤肉回来哩!” 兰花放下东西,就挽起袖子钻进厨房,帮母亲张罗饭菜去了。 窑里烟雾繚绕,几个男人围著烟嘮嗑。,兰香拿了块点心,小心地掰碎了餵给奶奶吃。 第209 章 不清醒的孙玉亭 老岳父孙玉厚是个厚道人,只是问家里有啥难处,队里活计轻省不轻省。 孙玉亭觉得哥说话没在点子上,他自认为比孙玉厚会说,又是文化人,又是村干部。 这刻端著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王满银说教:“满银啊,成了家,就是大人了。往后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大手大脚地逛盪了,要脚踏实地,老老实实在农业社劳动挣工分,认真学习政策,听领导指挥,这才是正道……” 王满银点点头,语气还算恭敬:“玉亭叔,你放心,我现在就跟兰花好好过日子,肯定不再瞎逛了,就在罐子村劳动。” 孙玉亭见王满银態度好,更来了劲,身子往前倾了倾:“这就对嘛!咱们是贫下中农,根正苗红,更要积极响应上边號召,绷紧阶级斗爭这根弦,农业学大寨不能光掛在嘴上……” 王满银心里有点腻味,这孙玉亭自家光景烂包得全靠大哥接济,却总喜欢用大道理教训人。他面上不显,转过脸去抽菸。 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著,眉头微微皱起,觉得弟弟这话在女婿回门的日子说有点不合时宜,但碍於面子,也没吭声。 田福堂看不过眼了,打著圆场:“哎,玉亭,满银还是很有本事的嘛!我听说,前阵子他给罐子村花了很少的钱,就弄回来一头大青牛?还会治牛?这可是给队里立了大功了!全公社都传邪乎了。” 没想到孙玉亭更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买牛那事我也听说了?这么大的事,王满银你怎么就敢自作主张?万一出了差错,牛死了,钱打了水漂,这是要犯大错误的!这体现了无组织无纪律……” 王满银这下懒得再搭理他,转头对田福堂说:“福堂叔,那也是凑巧,我以前听人说过这病症。那牛病时就是看著嚇人,其实是肚子里有铁丝,灌了油,用磁石粘出来就好了。” 田福堂听得认真,愈发觉得这王满银是有本事的。 孙家兰花自从和王满银好上之后,他家光景一日好过一日。何况孙少安能去县城脱產复习,来年参加省城农业大学工兵农考试,也是王满银一手促成的。 反正他弟弟,田福军是对王满银评价很高。再加上前不久,王满银可是只用二百六十元帮罐子村买回价值近六百元的大青牛,当时听著就有点神奇了,整个石圪节公社都越传越邪呼,现在听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说明他真不是狂狷之人。 田福堂现和王满银一搭上话,他心中惊讶更甚,发现他见识不凡,两人从耕牛养护说到垛堆肥,又扯到外面的新鲜事,聊得投机。 田福堂心里暗暗惊讶,这王满银肚子里还真有点墨水,有见识,不是他这种土干部能比的,怪不得他弟弟田福军都推崇王满银。 孙玉亭被晾在一边,觉得王满银没尊重他,脸上掛不住,咳嗽一声,再次挑刺。“满银,有些事不能靠侥倖,要认真反省……” 这次,王满银没再忍著,他打断孙玉亭的话头,语气平静却带著刺:“玉亭叔,你先別说我。我看吶,你还是先理理自家门前雪吧。” 孙玉亭一愣:“我?我有啥问题?我好得很”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不紧不慢地说:“是吗?我听我们村支书念叨,在公社开会,说明年村干部选举,卡得严。像玉亭叔你这样的,怕是……不够格。” “胡说!”孙玉亭像被踩了尾巴,“我政治觉悟高,有文化,家庭成分是响噹噹的贫农!怎么不够格?” 王满银嘴角扯起一丝讥讽的笑:“成分好的一大堆。可我咋听说,你家卫红都十二三了,还有两男娃怕都到了上学的年龄,却没一个去读书的?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公社下来人调查,抓典型,就这一条『不重视文化教育』,你这政治觉悟就得打个问號吧?” 他转头看向田福堂,“福堂叔,你是支书,你说我说的在不在理?这要是有人往公社递个话,说咱双水村的干部连自家娃念书都不管,上面会咋想?” 王满银这话一出,窑洞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玉亭张著嘴,脸憋得通红,半天吭不出一句话。 田福堂拿著菸袋的手顿在半空,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孙玉厚老汉则猛地低下头,假装磕烟锅,心里却是一声复杂的嘆息。 王满银的话还在继续,他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著脸色难看的孙玉亭道 “我听说“二爸”你年轻时在太原纲铁厂上过班,是见过大世面的,应该晓得读书的重要性,当初我“大”可是勒紧裤腰带供你读的书…,怎么到自己子女身上就视而不见,只顾自己快活了呢,这思想觉悟,能当干部吗? ……哦,二爸,你当初在纲铁厂上班好好的,咋回来种地了,怕莫是思想觉悟不行,被抓了错误,辞退回村了,那这更不能当村干部了……!” 王满银是万分看不上孙玉亭这种人的,说的好听些,他既是革命理想的狂热追隨者,也是现实生活的低能者。 思想上的“理想主义者”,他对“革命”“集体”有著近乎偏执的热情,沉迷於开会、喊口號,將政治热情当作人生全部,甚至为了集体事务忽略自家生计,不管自家子女的自私者。 也是 生活中的“寄生虫”,他缺乏基本的家庭责任感和生存能力,全家生计长期依赖哥哥孙玉厚接济,家里穷得叮噹响却懒得改变,把“公家事”当作逃避现实生活的避风港,显得懒惰又无能。 他又有什么理由来对王满银说三道四,王满银可不会惯著他,言语中儘是讽刺和威胁。 田福堂把菸袋锅子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那清脆的声响打破了窑洞里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也意识到王满银言语中的份量,和对孙玉亭的不满,虽然他不认为王满银会去公社举报孙玉亭,但人心隔肚皮,这事爆出来,怕对他田福堂的威信也是一种打击。这个险可不敢冒。 田福堂先是瞪了面红耳赤、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的孙玉亭一眼,然后才把目光转向王满银,脸上带著一种作为支书特有的、既显亲和又不失威严的神情。 “满银啊,”田福堂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你这话,说得在理,但也有些刀子嘴了。玉亭再怎么说,也是你长辈,是兰花的二爸。” 第210 章 发脾气的孙玉厚 他先定了调子,维护了一下基本的辈分体面。 “不过,你指出卫红他们上学这个事,確实是咱们双水村,也是玉亭家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 田福堂话锋一转,承认了王满银指出的关键,“玉亭呢,他这个人是啥样,咱们都清楚。一颗心,恨不得全扑在队里的事上,整天琢磨著念文件、抓生產,搞阶级斗爭,这积极性,咱们得肯定。” 他这是在给孙玉亭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甚至带点褒奖意味的解释。 “但是,”田福堂语气加重了些,“顾了大家,有时候就难免忽略了小家。这其实应该怪你二妈,她是个没心肺的,光景过得糙,对娃们上学的事,確实没拎得太清。 这家里家外一耽误,娃娃们的学业就给耽搁了。这里头,有玉亭的责任,也有实际困难。” 他看向脸色稍微缓和但依旧难堪的孙玉亭,语重心长地说:“玉亭,满银话虽不中听,但理是这个理。你当年在太原钢厂见过世面,也是读了书才有那机会的,应该最明白知识的重要性。 咱不能自己从文化上得了好处,反过来不让娃们沾这个光。这要是传到公社,別说你明年选干部够不够格,就是我这个支书,脸上也无光,显得咱们双水村的干部觉悟低,眼光短浅。” 接著,田福堂又转向王满银,做出了承诺:“满银,还是你消息灵,上面文件政策研得透,今天你既然指出了这个错误,那我也表个態。 作为双水村的支书,玉亭家这个事,我管了!开春学校一开学,卫红,还有你家那两个小子,必须都给我背起书包上学去!一个都不能少!学费要是真有难处,队里先想办法垫上,以后从工分里扣。” 他顿了顿,继续道:“凤英那边,我也会找她谈。让她把心思多放点在屋里,把家操持好,支持玉亭的工作,也更要把娃们的前程当回事,別再想著爭风头。 玉亭呢,以后队里的事重要,家里娃的前程同样重要!凤英也要狠狠说她,一屋不扫何以管天下,你这点觉悟必须有。” 最后,他打了个圆场,想把气氛缓和回来:“今天本是满银你回门的好日子,咱们不说这些堵心事了。玉亭也是关心你,方式方法可能没注意。你们爷俩(指孙玉亭和王满银)都消消气,归根结底,咱们都是为了把光景过好,让娃娃们有个更好的奔头,对不对?” 田福堂这一番话,既回应了王满银的詰难,承认了问题,保全了孙玉亭作为村干部和长辈的最后一丝体面,又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和承诺,展现了他作为支事的权威和处事能力。 窑洞里的紧张气氛,终於在他的调和下,稍稍缓解了一些。孙玉厚老汉在一旁听著,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对田福堂多了几分感激。 而孙玉亭,虽然心里依旧憋闷,但在田福堂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的情况下,也只能铁青著脸,闷头抽起了烟,不再言语。 只有厨房里,传来兰花和母亲切菜的“篤篤”声,显得格外清晰。 午饭在窑里的沉闷气氛中开了桌。孙玉厚特意让孙母把那斤肉全燉了白菜,又蒸了二合面饃,饭菜丰盛的很,可满桌的菜没人多言语,少平和兰香都盘著一些菜到孙家奶奶桌上吃。 几个人也没了喝酒的兴致,田福堂算是见识到了王满银的损狠,也理解了当初那次地区农业局干部的憋屈和无奈。 他没有一句说人的话,但话里话外透著阴冷,而且全摆到檯面上,看似为村里作响,但却也將了他田福堂的军,他还得领人家王满银的情。 而孙玉亭完全没有了先前指点江山的镇定,完全詮释了又菜又爱玩的低端笑料选手的无能。往常香喷喷的二合面饃也如嚼蜡。 但作为老丈人的孙玉厚却是另一番感受,恍然间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锋芒。当他接过生活的重担,担负著全家的责任,患病的母亲,在读书的弟弟,嗷嗷待哺的子女。 他凭著比村里人更大的胆识,走出村子走起了马帮,在战乱年代,硬是咬牙挺了过来,其中酸楚,那是一般人能承受。 王满银有著待人处事的圆润,也有著让人如芒刺背的锋芒,兰花以后的生活差不了,他欣慰不已。 弟弟这副德行让他心寒,他不想说啥,也不愿说啥,让他吃点亏总是好的。 这场回门饭,在沉默气氛中进行,筷子碰著碗沿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楚。 孙玉亭闷头扒拉著碗里的饭,脸拉得老长。田福堂时不时给王满银夹菜,说些罐子村瓦窑和种地的事,想活络气氛。 孙玉厚只顾著给老母亲布菜,偶尔看一眼女婿,又瞥一眼兰花,眼神中全是讚许。 兰花看这光景,几次想开口,都被王满银用眼神按住了。 王满银吃得不多,放下筷子说:“大,福堂叔,我们下午还得回去,窑里的活计没拾掇完。”他理都没理孙玉亭。 孙玉厚点点头:“路上慢些。” 孙母赶紧把剩下的两个二合面饃用布包了,塞给兰花:“带著路上吃。满银怕还没吃饱呢!”丈母娘是时刻注意女婿的情况的。 王满银推著自行车,兰花坐上去,两人顺著土坡出了村。直到身影转过山峁,窑里的人还站在院坝上望著。 看著王满银骑车远去的背影,孙玉亭积压了半天的怒火和羞愤终於爆发了。他猛地一跺脚,衝著田福堂和孙玉厚抱怨道:“哥!福堂哥!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王满银像个什么样子!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二爸?啊?有点本事就翘到天上去了!我好歹是队里的干部,是他的长辈,说教他几句还不是为了他好?他倒好,句句带刺,专往我心窝子里戳!这不成心要给我难堪吗?” 一直压抑著情绪的孙玉厚老汉,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你还有脸说!” 孙玉厚猛地站起来,烟锅子往地上一磕,声音都发颤,他指著孙玉亭,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痛心和怒火: “玉亭,你还嫌不够丟人吗?!” 这一声吼,把孙玉亭震住了,他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的火。 “满银他话说得是不好听,可哪句说错了?!啊?!” 孙玉厚胸口起伏著,“你光景过成啥样了?烂包得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我时不时接济点,卫红和你那两个小子怕是要饿肚子!你还有脸摆你村干部的架子,去说教王满银?” “我……我那是在教育他走正道……”孙玉亭试图辩解,底气却不足。 “正道?他不走正道,我能把兰花嫁给他,我看你走的才是歪路!” 孙玉厚痛心疾首,“满银说得对!当年我跟你嫂子勒紧裤腰带,供你去山西见世面,念书识字,是指望你出息了,能把咱家门户撑起来! 你可倒好,书是念了,厂里的工作也丟了,回来就知道空谈革命,开会喊口號! 自家娃娃到了岁数不去上学,你管过吗? 你婆姨凤英整天疯疯癲癲不著调,到处胡造钱粮,你管过吗?你除了张著嘴等我接济,除了伸著手向队里借要,你为这个家实实在在干过啥?!” 第211 章 我替卫红他们谢谢你 孙玉厚越说越气,声音都有些沙哑:“满银今天是戳你肺管子了,可他是替你那几个娃戳的!卫红多好的娃娃,还有你那两个男娃,以后都得念书,不然这辈子就毁了! 你对不起我跟你嫂子的苦心,你更对不起你那几个娃!你还抱怨满银不把你放眼里,你自个儿立不起来,光靠个空架子,想让谁把你放眼里?!” 孙玉亭被骂得面红耳赤,张著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大哥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把他那些虚幻的优越感和政治热情抽得粉碎,露出了內里不堪的现实。 田福堂在一旁冷眼看著,直到孙玉厚喘著粗气停下,他才“啪”一声把菸袋锅子敲在炕沿上,面色严肃地开口: “玉厚哥说得一点没错!玉亭,你今天真是昏了头了!满银那后生,现在连我都不敢小瞧,你倒好,摆著谱往枪口上撞!他买牛立功是事实,促成了少安去考试是事实,连福军都说他有本事!你还想教训人家?就凭你那一套空道理?就凭你吃了上顿没下顿!” 他站起身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王满银今天的话,那是给你留了脸了!要是真有人拿著你家娃娃不上学的事去公社说道,別说你,我这个支书都要跟著吃掛落!说明咱们双水村干部素质低下,目光短浅!” 田福堂盯著孙玉亭,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起,把你那套虚头巴脑的东西收一收!第一,管好你婆姨贺凤英!让她把心收回来,老老实实把家收拾好,老老实实上工,把娃娃照看好,別整天跟著你瞎晃悠,也別想爭什么妇女主任的虚名! 第二,开春学校开学,卫红和你们两个小子,必须一个不落,全都给我进学校读书!学费的事,刚才我已经说了,队里可以先垫借,秋收后从你家分红里扣!如果,办不到,你支委也別做了,下地挣工分吧。” 他最后加重了语气:“你別以为我危言耸听,要是到了明年选举的时候,你家还是这个烂包样,娃娃还没进学堂,那我是真不支持你当支部委员的,到时,谁也保不住你!你好自为之!” 孙玉亭耷拉著脑袋,嘴里嘟囔著:“我知道了……” 田福堂站起身:“知道就赶紧办。我先走了,还得去大队部看看。”说著,背著手出了窑。 孙玉厚看著弟弟那副样子,嘆了口气,转身进了里屋。窑外只剩下孙玉亭一个人,乾瘦的脸今天被扯得一乾二净,他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 自行车顺著土坡往下溜,车链子“咔嗒咔嗒”响。兰花坐在后座,手轻轻搭在王满银腰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满银……,二爸他就是个不著调的人……你別往心里去。 他那人就那样,正事干不了,嘴上不把门,就爱瞎叨叨,家里的事从来不管,全靠我大接济……” 王满银蹬著车,感受著后背传来的温热,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没往心里去。就是瞧不上他那德行,自己光景过成烂泥,还总想著教训別人。” 他顿了顿,脚底下慢了些:“其实我本不想说那么重。今天回门,高高兴兴的,我开始也是捧敬著他说话的。 可他他没个眉眼高低了!真当我看不出来?他从咱俩结婚那会儿就憋著劲呢,嫌咱们送的席面不丰厚,没让他这个当二爸的吃痛快了!今天可算又找到机会,想摆足长辈的架子教训我,显摆他那点『政治觉悟』。还没完没了了,那我就遭不住脾气了。” 兰花“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实情。二爸孙玉亭和二妈贺凤英,当初確实因为席面没达到预期,在结婚拦门酒上就胡来,贺凤英更过份,连兰花的婚礼都不来,薄情寡义到极点,还在背后说过不少閒话。 “他挤兑我,我倒没啥,但他摆著一副文化干部的嘴脸,还明里喑里说“大”没文化” 王满银冷哼著说:“他还是“大”勒紧裤腰带送他上的学,而他……,哎!卫红那丫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上次送亲,你瞧见没?十二三岁的姑娘,皮肤干得掉皮,头髮枯黄,手上全是裂口,看著比同龄娃老成多了。 穿的那身衣服还是你给她的, 你二爸二妈倒好,只顾著自己开会逛盪,喊口號,爭虚名,把娃娃当劳力使唤,这要是他们不上学,早早就在家干活、嫁人,一辈子不就跟黄土坡似的,一眼能望到头?” 他嘆口气:“借著田福堂在,把话说透了,就是想当著田福堂的面,把这事捅破。 田福堂要面子,更要维护他支书的威信和双水村的名声。也害怕我不管不顾的举报。 我把他架起来,他就不得不管。只要他发了话,开了学,卫红和那两个男娃,就非得去学校不可! 有村委逼著二爸他们送娃上学,总比耽误了强。二爸如果想当官,敢不遵行。” 兰花听著男人平静却有力的敘述,眼眶微微发热。 她一直知道自己的男人有本事,有心胸,却没想到他心思这么细,看得这么远。 他今天在窑洞里那些看似撒气的话,原来藏著这样的深意和善意。她把脸更深地埋进王满银的背脊,手臂用力环住他,声音带著哽咽,却充满了柔情和骄傲: “满银……我替卫红,替弟弟们……谢谢你了!” 王满银感受著后背传来的湿意和紧紧缠绕的手臂,心里那点因为孙玉亭而起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空出一只手,反手拍了拍兰花的手背,语气轻鬆起来: “谢啥,傻婆姨。咱好好过咱的日子,比啥都强。卫红他们看上去不错,顺手的事……。” 兰花听著,鼻子一酸。她想起卫红每次来家里,总是怯生生的,抢著干活,从不提啥要求。 她把脸轻轻贴在王满银后背,胳膊收紧了些,声音带著点哽咽:“满银……谢谢你……。” 第212 章 惯著你咋拉 日头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峁,把金光洒在罐子村的沟沟峁峁上,也慢悠悠地爬进了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欞格。 他醒来睁开眼,盯著窑顶新糊的报纸发了会儿怔。身边早就空了,兰花睡过的地方,已不见人影。 隔壁旧窑里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玉米面饼子在热锅上烙出的焦香,混著灶火的烟火气,飘进他的鼻孔。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著舒坦。 这婚后的小一个月生活是愜意无比的,他算是知道了啥叫“神仙日子”。睡觉睡到自然醒,这话以前是混日子的託词,现在成了他王满银的真切写照。 刚坐起身,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兰花端著个搪瓷盆轻手轻脚走进来,盆沿搭著条半新的白羊肚毛巾。 “醒咧?穿好衣服,擦把脸醒醒神。”兰花把盆放在炕头的凳子上,水温兑得不凉不热正好。接著,又把挤好了牙膏的牙刷和搪瓷缸子放到盆旁边。 “嗯。”王满银鼻子里哼了一声,浑身懒洋洋地套上衣服,拿过牙刷,趿拉著鞋走到门口,蹲在院坝畔上,“呼嚕呼嚕”地刷开了。满嘴泡沫还没漱乾净,兰花已经拿著拧好的毛巾等在一边了。 这婆姨,真是把他当成了旧社会的“大爷”伺候,家务活半点不让他沾手,连洗脚水都给他端到炕沿下。 “你再这么惯下去,我怕是快成个废物了。”王满银擦著脸,嘴里嘖嘖著。 兰花脸微红,转身往灶房走,声音轻轻的:“惯著你咋了?你是我男人,我不惯你惯谁?” 这话她说得理所当然,带著点羞涩,更带著点不容置疑的坚决。 洗完脸,金黄的二合麵饼子就著滚烫的玉米粥下肚,王满银满足地打了个嗝,用袖子一抹嘴,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罩衣:“我去窑上转一转。” 窑厂那边,比前阵子更热闹了。公社批的款子开始按进度往下拨,青石、木料、耐火砖堆成了小山。 新瓦罐窑场生產区的地基已经夯出了大概轮廓,十几个精壮后生光著膀子,喊著號子,有的在挖土方,有的在垒石基,汗水顺著古铜色的脊樑往下淌,空气里瀰漫著黄土和汗水的味道。 王满银背著手,像个巡视领地的老猫,这边瞅瞅,那边看看。 “满银哥来咧!”负责记录土方量的赵琪抬起头,隔著老远就打招呼。 “嗯,”王满银蹲在刚挖好的泥浆池基坑边,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这土质还行,但池壁得再往里收半尺,用石夯多砸几遍,防渗漏。” 他又走到制坯车间的基坑旁,用脚尖点了点位置,“这边角上,预留通风口的事,苏成你们记下了没?” “记下了,满银哥!”知青苏成和汪宇赶紧拿著图纸过来,指著上面的標记,“按你说的,这边留两个,对面再留两个,到时候用打通竹节的粗毛竹插进去,自然通风。” “对,就这么弄。”王满银点点头,他只动动嘴皮子,具体活儿一点不沾。 汪宇凑到王满银身边“王哥,听说你又兼著村兽医的活?,你这脑子咋这么活泛?这些门道都是从哪儿学的?” 他不见外的从王满银手里接过烟,坐在旁吞云吐雾。 他们知青下乡插队这些日子,能感受到和村民的隔阂。特別是他们参与瓦罐窑厂劳动,村民们对他们知青虽然热情客套,但明显带著份疏远,就好像两类人。 而王满银给知青的感觉,更像在这生活很久的老知青,交流上没有一丝问题,连跟他们嘮城市里的一切,也能说得出一二三,甚至见识更广。 知青们对王满银能救回必死的大青牛也暗暗称奇,一有机会,便上来打听一二。 自打他救活了那头大青牛,他在罐子村算是又多了个“兽医”的名头,村里牲口有个大病小灾,都爱叫他去瞅一眼。 王满银深吸一口烟,望著天边的云淡笑道:“以前在外瞎逛时,在公社跟著兽医学过一阵,又淘了些书里瞧过些,再结合咱们这儿的实际琢磨唄。 牲口跟人一样,治病得对症,防疫得走心,多观察、多琢磨,就没有治不好的病,防不住的疫。” 王满银说的轻描淡写,却震得汪宇哑口无言。 转悠了不到一个时辰,觉得各处进度都还行,交代了几句注意安全的话,便又揣著手,晃悠著往家走。 路上碰见民兵队长王向东,隔著老远就喊:“满银,得空不?饲养棚那头老黑驴,这两天胃口不好,不好好吃草料,你去给瞧瞧?” “急不急?不急我后晌过去。”王满银应著。 “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吃了饭歇歇再说。”王向东把话传到,又匆匆忙忙走了。 比起王满银的轻鬆自在,兰花更是觉得这日子像是泡在了蜜水里,踏踏实实,甜到了心底。 以前在双水村娘家,那是啥光景?天不亮就得爬起来担水、餵猪、帮母亲准备一大家子的饭食。 然后跟著男劳力一样下地挣工分,抡钁头、种庄稼,收工后还得上山砍柴、打猪草。 一天到晚脚不沾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躺到炕上就能睡著。 就那样,肚子里还经常是半空,年年青黄不接时,一家人都悕惶挨饿,她也经常胃里像刀绞一样。能有黑面饃吃饱都是奢望。 现在呢?她都不用去队里上工,那头救回来的大青牛替她下地挣著满工分。 家里还没领餵猪的任务,不用惦记著打那没完没了的猪草。唯一要费点力气的就是上山捡柴火,可这事王满银每次都会跟著一起去,两人说著话,慢悠悠地捡,一点也不赶慌。 家里的六分自留地,王满银是插不上手,她也乐得自己精细侍弄,看著那一片绿油油的菜苗苗,心里就畅快。 院坝里,四只黄毛小鸡崽“嘰嘰喳喳”地叫著,给院子里添了不少生气。 最让她心里踏实的是家里的吃食。窑仓里粮食都是满的,更別说还存著不少钱票,反正不光能吃饱,还能吃好。 王满银都会盯著她,不许她啃那拉嗓子的黑高粱饃,每天至少是玉米面饼子, 甚至还得有一顿是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饃,或者是纯白面饃! 每过个七八天,王满银准会去石圪节公社的供销社割一刀肉回来,或是肥瘦相间的五花,或是骨头多些的肋排,改善伙食。 这在以前,兰花想都不敢想。她觉得自己真是掉进了福窝里,恨不得把男人捧在手心里,晚上炕上那点事,她都怕累著自家男人,总是配合由著他折腾。 第213 章 幸福 后晌,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挎著个箩筐来了,人还没进院坝,声音就先到了:“兰花,忙著哩?” 兰花正坐在院坝里的小板凳上纳鞋底,给王满银做新鞋,听见声音忙笑著起身:“秀兰嫂来咧,快坐。”说著从屋里端出个凳子,又倒了碗热水。 陈秀兰放下箩筐,一屁股坐下,接过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就开始说:“哎哟,你听说没?后沟王老三家婆姨,昨夜里跟村东头李二家婆姨吵仗哩,为鸡啄了菜园子那点事,唾沫星子都快淹死人咧,差点动手……” 她压低声音,说著村里的新鲜事,绘声绘色。 兰花听著,手里纳鞋底的活计没停,时不时插两句嘴,或者跟著笑笑。 兰花知道,陈秀兰那死去的男人和王满银是没出五服的堂兄弟,以前关係近,现在关係更好,秀兰对兰花也亲近,经常过来串门,有时也拉著兰花去相熟的婆姨家坐坐,说说笑笑间,让兰花对罐子村的人和事熟悉了不少,很快就融了进去。 两个女人说著閒话,日头暖暖地照著,院坝里安详又自在。 兰花看著在旧窑门口靠著墙根打盹的王满银,再看看自己这收拾得利利索索的院坝和那几只嘰喳的小鸡,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光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现在却真真切切地握在了手里。 王满银眯瞪了一会儿,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和两个嘮嗑的婆姨打声招呼,就拍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往村东头的饲养棚溜达。 饲养棚几孔旧窑洞连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铡碎的草料和牲口粪便混合的味儿。 饲养员王满石正愁眉苦脸地守在一头毛色暗淡、耷拉著耳朵的老黑驴旁边,看见王满银过来,像见了救星。 “满银,你可来了!快给瞅瞅这老伙计,前两天就有点蔫,今上午草料嚼得不利索,眼看著膘往下掉。” 王满银没急著上手,先围著老黑驴转了两圈,看它的精神头,又扒开眼皮看了看。“掰开嘴我瞧瞧。”他对王满石说。 王满石费力地掰开驴嘴,王满银凑近了,借著窑口的光线仔细看那口牙。“口青是不错,就是这牙口磨得不平了,里面几个大牙长得太长,顶得它嚼著费劲,吃进去的料也克化不好。” 他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啥大病,就是岁数到了,牙口不行了。你往后给它拌料,多用铡刀把草铡得碎些,越碎越好,精料拿温水泡软了再餵。 我那儿还有点以前配的帮助消化的草药末子,回头让兰花给你送过来,拌在料里餵几天。” 王满石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些:“哎,哎,听你的!还是你有办法!” 王满银摆摆手:“就是个经验活儿,伺候牲口跟伺候人一样,得精心。” 他又在饲养棚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其他几头牲口,叮嘱王老五把驴圈里的粪勤清理著点,保持乾燥,这才背著手,迎著西斜的日头往家走。 等他回到自家院坝,日头已经压山了,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兰花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飘出燉菜的香气。堂嫂陈秀兰已经走了。 “驴看好了?”兰花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一边问。 “嗯,牙口的事,岁数大了,交代王老汉把草料整碎点就行。” 王满银走到炕桌边,倒了杯温开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晚饭是晌午剩下的玉米面贴饼子,在灶边烤得焦黄,菜是熬白菜,里面兰花特意多放了几片晌午留出来的五花肉,油汪汪的。 她还把自家醃的咸萝卜切了一小碟,淋了点醋和香油,爽口得很。 吃完饭,天就擦黑了。兰花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锅台、案板擦得鋥亮。 王满银靠在炕头的被摞上,听著兰花在外间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心里那份踏实感,像是窑洞里渐渐充盈起来的暖意,沉甸甸,暖烘烘。 兰花在旧窑收拾停当,端著那盏玻璃罩子擦得透亮的煤油灯走进来,把灯放在炕桌上,拨了拨灯捻,橘黄的光晕一下子散开,把窑洞照得朦朦朧朧,墙上大红的喜字在光影里跳跃。 她也脱鞋上炕,挨著王满银坐下,拿起没纳完的鞋底,就著灯光又开始忙活。针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刺啦、刺啦”有节奏的细微声响。 “今天秀兰嫂说,后沟那谁家……”兰花轻声细语地,把下午从陈秀兰那儿听来的村里閒话,挑著有趣的学给王满银听。 王满银眯著眼听著,偶尔“嗯”一声,或者插一句“是么?”。他的目光落在兰花专注的侧脸上,灯光给她脸上镀了层柔光,看著比刚嫁过来时圆润了些,气色也红润了很多。 他忽然伸手,按住了兰花纳鞋底的手。“歇会儿吧,这油灯冒烟,別费眼睛了。” 兰花的手停住,抬头看他,脸上在灯光下泛起红晕:“就剩几针了……” 王满银没鬆手,反而就势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兰花象徵性地挣了一下,將手里还攥著鞋底和针线,收到竹箩里,怕扎著王满银。 王满银的手熟练的解著她的衣扣,糜香的气息在漫延,两人的体温也逐渐升高……。 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著,把两人紧挨著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融在一起。 第214 章 有孕 过了好一会儿,窑洞里的动静终於静了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满银,”兰花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带著事后的慵懒和满足。“你对我太好了……这日子,我好怕是在做梦,一睁眼就没了。” 王满银有些气喘的靠在炕墙上,嗤笑一声,手臂收了收,將她搂得更紧实些:“瓜女子,尽说傻话。这才到哪儿?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兰花光滑的臂膀,“咱把那六分自留地好好侍弄,鸡娃子好好养,等明年……有娃了,你怕忙不过来嘍!” “嗯,”兰花在他怀里蹭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接口道,声音里带著憧憬,“明年开春,我说啥也得领头猪娃回来餵。反正我现在也不用去上工,有的是工夫。 餵猪我行,肯定能餵好。你教的蚯蚓乾粉餵猪,我都学著呢! 到年底交了任务,咱家也能多落些肉票和钱,日子更宽裕。”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再说……万一……到时候有了娃娃,花销就更大了……” 王满银心里像被羽毛拂过,痒痒的,热热的。他忽然明悟“老婆,孩子,热炕头”是普罗大眾最神往的幸福,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脖颈上:“就是……就是怕到时候……你身子重了,累著你了。” 兰花羞得把脸完全埋进他汗涔涔的怀里,抬手不轻不重地捶了他结实的胸膛一下:“那有啥?我没那么娇贵。咱村田家三嫂子,临盆前头一天还在地里掐谷穗哩!再不济,还有秀兰嫂她们帮衬著……,到时我妈也可过来帮忙。” 王满银听著怀里婆姨这带著羞涩却又无比坚韧实在的话语,心里那点男人的虚荣和满足涨得满满的。 他吹熄了炕桌上的煤油灯,窑洞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 他紧紧拥著他的婆姨,像拥住了这黄土坡上全部的温度和盼头。 腊月里的头一场雪,从后半夜就开始悄没声地往下落,到了清晨,罐子村的沟沟坎坎已然覆上了一层鬆软的白。 日头藏在铅灰色的云层后头,吝嗇地透出些微光,映得雪地亮晃晃的。王满银家新窑的窗欞格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 兰花比往常起得晚了些。她刚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穿衣裳,一股没由来的噁心就猛地顶到了喉咙口。她慌忙捂住嘴,强压了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慌,脑袋也有些发沉。 王满银正趿拉著鞋准备下炕,听见动静回头,就见兰花脸色有些发白,蔫蔫地靠在炕头。“咋了?身子不舒坦?”他凑过去,伸手摸了摸兰花的额头,倒是不烫。 兰花缓了口气,摇摇头:“没啥,可能就是……有点噁心。” “噁心?”王满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窑洞里突然点起了两盏马灯。他猛地抓住兰花的手,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和急切:“噁心?兰花……你……你身上……这个月,来了没?” 兰花被他问得脸一红,垂下眼,手指绞著衣角,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我……我也不晓得,怕是……迟了……快十天了……,还有这两天,闻见油腥气就有点受不了,浑身懒洋洋的没力气……” “哎呀!准是!准是有了!”王满银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也顾不上穿鞋,光著脚在窑地上转了两圈,搓著手,脸上的笑容咧到了耳根子,“我说呢!这都快两个月了……,我一天天的,这么努力,肯定是有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满心的欢喜,又衝到炕边,想抱抱兰花,又怕碰坏了她似的,手足无措。“你躺著,你快躺著!今早啥也別动了,我去弄!”说著,他就要往外间的灶房跑。 “你慢点,”兰花看著他这毛手毛脚的样子,心里又是甜又是羞,“这还不一定了,说不定有些身子不爽利怕是,再说我还没那么娇气。”她说著想起床穿衣服。 “那不行!你肯定是有了,这头三个月最要紧!”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她按回被窝,又仔细掖好被角。 他自己胡乱套上衣服,去灶房鼓捣了半天,端进来一碗冒著热气的小米粥,粥熬得烂烂的,黄澄澄的,有一股清淡的米香。 “你先喝点这个,垫垫肚子。吃完后我去村卫生室,找罗医生过来看看,” 罐子村的卫生院医生是罗梅花,这个在县医院进修过的赤脚医生,大病是没办法,但头痛脑热,孕產检还是能看能治的。 等兰花吃完早餐,他就要往外冲,兰花赶紧喊住他:“你慌个甚!这大雪刨天的,路不好走,再说,这么早,罗医生怕还没去卫生室……” “不在卫生室,我就去她家叫你,你今个儿別动啊”王满银丟下一句话,就出了门,天亮后,雪小了些,银妆素裹 村卫生室不远,王满银很快就將医生罗梅花请了过来。 罗梅花可有十多年行医经验了,在经过她的“望,问,摸”三步,看面色、月经情况,问有无噁心乏力等反应,摸腹部是否有逐渐增大的胎块。终於肯定了兰花怀孕的事实。 並嘱咐两人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在饮食方面,加强营养,忌吃生冷、辛辣,避免“动了胎气”。 要减少挑水、下地等重体力活,避免弯腰、碰撞腹部,防止“掉胎”。 不让孕妇参加红白事、摸牲畜,这能“避邪保平安”,王满银的理解是减少外界风险。 王满银送走罗医生后,心情激动的返回窑洞,坐到炕沿,握著兰花的手,一遍遍摩挲著,咧著嘴傻笑。 他看著兰花还平坦的小腹,眼神热切得像是能穿透棉袄。“好,好,兰花花,往后啊,家里的重活你一点不许沾,就给我好好歇著……” 打这天起,王满银更是把兰花当成了易碎的瓷娃娃。 担水、劈柴、拾掇自留地,这些活儿他全包圆了,连灶台上的事,他也儘量抢著干,虽然总是笨手笨脚地把东西弄得一团糟,惹得兰花又好笑又心疼。 第215 章 闹剧 消息没几天就传到了双水村,腊八刚过,一场雪粒子洒下来,给黄土高原盖了层薄被。 这天晌午,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著,院坝外传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踩雪声,夹杂著说话声。 兰花正坐在炕上给未出世的娃娃缝小衣裳,听见动静,支起耳朵一听,像是娘的声音。 她忙溜下炕,刚拉开窑门,就见孙母头上包著旧头巾,挎著个盖著蓝布的花眼眼(篮子),带著少平和兰香,顶著一身寒气上了院坝。 “妈!少平!兰香!你们咋来了?”兰花又惊又喜,连忙把三人让进暖烘烘的新窑。 孙母一进屋,目光就落在兰花脸上,仔细打量著,见她脸色红润,眉眼间透著安稳,身上穿著厚实的新棉袄,窑里也收拾得暖和亮堂,心里先就鬆了口气。 “王满银前个儿捎信到村里,说你怀上了,身上不爽利?我这心里放不下,趁著雪小了点,过来看看。” 孙母说著,把花眼眼放到炕桌上,揭开蓝布,里面是几十个鸡蛋,还有一小布袋自家晒的干红枣。“没啥好东西,给你补补身子。” 少平和兰香也围著兰花,兰香拉著姐姐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姐,你真要有小娃娃了?” 兰花被问得脸红,拉著妹妹和母亲坐到热炕上,心里暖烘烘的:“嗯……应该是。妈,你们放心,满银他……他对我好著呢。” 王满银听见动静,也从隔壁旧窑过来,招呼道:“妈,你们来了。快炕上坐,暖和暖和。”说著就给孙母倒水,又从內间大柜里拿出些瓜子、糖块,饼乾分给少平和兰香。 孙母把茶水放在炕桌上,看著王满银忙前忙后,又看看窑里摆放一新的家具、进院坝时见南角码放整齐的柴火,还有兰花身上那件一看就是新絮的棉花袄,脸上终於露出了踏实又欣慰的笑容:“好,好著哩……看你们光景过成这样,妈就放心了。” 几人围著炕桌坐下,说著閒话。少平毕竟大些了,不像兰香那么跳脱,但看著姐姐气色好,姐夫也周到,也跟著高兴。 说著说著,话题就扯到了双水村的事。少平像是想起什么,对王满银说:“姐夫,你上次回门说的事,福堂叔可是让二爸照办了。” “哦?咋个照办法?”王满银抓了把瓜子,一边嗑一边问。 少平看了眼母亲,见母亲和姐姐在炕边比划著名娃娃的小衣服,才接著说:“卫红和卫军上学的事,福堂叔亲自盯著,卫红和卫军现在都背上书包上学去了。就卫兵年纪还小,没到岁数。” 兰香在一旁憋不住了,抢著话头,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为这事,二妈可闹翻天了!她嫌娃上学家里少了劳力,家里没吃食,又嫌学费要从工分里扣,在家里就跟二爸挠上了!说二爸没出息,被你个女婿拿捏住了,把二爸脸上都挠出血道子!” 孙母嘆了口气,回过头接口道:“玉亭是个没主见的,闹不过凤英,卫红和卫军早上都没的饭吃,饿著肚子上学……,” 她说著眼角有些晶莹“可怜的娃,卫红还好,卫军在学校饿的哇哇哭……,我让少平给他们带了两次饃,结果……” “二妈到家里来闹了……”兰香气鼓鼓的说,声音中还夹著害怕。 少平终究大些,也面色涨红的说“她不光在院坝撒泼,还想跑到窑里来打我妈,” 少平握紧拳头,恨恨著说“她欺我哥没在家,要不然锤死她” “要不是我大把她拦在窑外,她怕真进窑撕扯我妈”兰香气鼓鼓的说。 “那天她就坐在院坝地上又哭又骂,说我们联合外人欺负她家,骂得那个难听……,二爸就在院坝口抽菸,哥又在县里学习没回来,她更是没了顾忌,骂了怕有大半晌。” 兰香眼睛瞪得圆圆的,比划著名:“后来还是福堂叔叫了民兵过来!福高叔他们来的,二妈还不依不饶,跳起来要抓福高叔的脸,结果……嘿嘿,”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赶紧又捂住嘴,但眉眼还是弯的,“被福高叔用枪托子,照著头给了一下,当时就起了个大包!这才老实了,被民兵拉走,还在大队部空窑里关了三天天!出来后就蔫了,再不敢为这事闹了。” 兰香嘴里说著“哎呀,当时可嚇人了”,但那表情,分明是眉飞色舞,透著股解气的快活。 王满银听了,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把瓜子皮吐到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在內心其实有些无语老丈人孙玉厚的,贺凤英之所以敢这么上门来无理取闹,还不是他纵容的,当时他就应该上去抽大嘴巴子,连孙玉亭一块抽。 忍让是换不来理解,只会让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当初点破这事,就没指望孙玉亭和贺凤英能痛快答应,如今这结果,在他预料之中。田福堂为了自己的威信和村里的名声,下手自然不会软。 孙母看著王满银这副样子,心里更是感慨。这女婿,对她家是顶好的,看著平时笑呵呵,关键时候,一句话就能让双水村搅起风浪,还是个不吃亏的主。 不过,看到兰花如今被照顾得这么好,她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也就化作了对女儿安稳生活的满足。 又坐了一会儿,孙母惦记著家里的碎事,便要带著少平和兰香回去。王满银和兰花再三挽留吃饭,孙母只是不肯,说雪天路滑,得赶早。 王满银只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回礼——几包点心,两块肥皂,又硬塞给少平五块钱,说是让他和兰香买学习用品。 送走娘家人,王满银扶著兰花回到暖烘烘的窑里。窑外,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覆盖著山川院落。 兰花靠在王满银身上,望著窗外飘飞的雪花,轻声说:“妈他们……放心了。” 王满银搂著她的肩膀,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那里还一片平坦,却已经孕育著新的希望。 第216 章 兰花命好 雪片子密密匝匝地洒下来,落在黄土高原的沟沟峁峁上,积了薄薄一层。 风从东拉河那头吹过来,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刮。 孙母头上包著洗得发白的旧头巾,挎著个盖了蓝布的花眼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罐子村回双水村的土路上。 少平拉著妹妹兰香跟在母亲身后,两个人兴奋的在嘰嘰喳喳,说著今天在姐夫家的所见所闻,虽说没有吃饭,但零嘴可吃了不少,肚子都半饱了,两个娃娃都在感慨,“姐夫”真好。 “妈,我来提。”少平见母亲瘦小的身子,伸手就要接花眼眼。 “不用,你扶好兰香。”孙母往旁边躲了躲,脚下踩著草绳的棉鞋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这雪看著厚,路上还滑得很。小心著走” 兰香紧紧攥著姐夫给她的几块水果糖,糖纸在兜里窸窣响,她仰著脸看母亲:“妈,姐夫家真暖和,姐的新窑比咱家新窑都亮堂。” “嗯,”孙母应著,嘴角忍不住往上挑,“你姐嫁得好,你姐夫是个有能为的,还疼你姐。” 风顺著沟道刮过来,呜呜地像哭。孙母缩了缩脖子,却不觉得有多冷。 要搁往年,这天气,她万万不敢出门的,就算在家里,也会觉得会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肚里没食,身上衣薄,出门作死啊。 可今天,这大雪的天,她却是不怕的。那件夹了棉絮的粗布大袄厚墩墩地裹在身上,是兰花前阵子刚给她做的,针脚密实,棉花絮得匀称。 脖子上围著女婿王满银硬塞给她的毛丝围巾,虽然旧了,却挡风。 脚上是自己纳的千层底棉鞋,家里有布,有棉花,一家人都做了,自己也有。怕雪水浸湿,鞋帮外面紧紧缠著几圈草绳,走起来“沙沙”响。 “妈,你看这雪,明年麦子肯定收成好。”少平望著远处山峁上渐渐厚起来的白雪,像是看到了金黄的麦浪。 孙母没接话,心里却翻起了潮。她这辈子,以前就没跟“饱”字沾过多少边。这村里收成好不好都似乎与家里无关。 她下意识伸手探进提篮里,摸了摸一小布袋白面,还有用油纸包著、压在白面下的小半斤猪肉。白面边上,还有一包女婿说是给奶奶吃的,印著红字的糕点。 这些东西,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却让她心里头格外踏实。 最主要的是,袄內口袋里那两张簇新的十元票子,被她用手绢包了又包,紧紧贴著肉。 这是女婿塞给她的,说是让她帮著餵上十来只鸡,等兰花坐月子时好用。 风呼呼地刮著,吹得路旁乾枯的蒿草“呜呜”响。 孙母却把腰杆挺直了些,步子迈得更稳。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比孙玉厚家还要穷困恓惶得多,嫁过来前,甚至没吃过一餐真正的饱饭。 那年孙玉厚二十二,替人“吆生灵”走马帮,挣了几块响噹噹的光洋,加上家里有个裹了小脚、体弱多病的母亲,还有个正在念书的弟弟玉亭,屋里实在缺个操持的人,经媒人说道,才娶了她这个当时面黄肌瘦的穷苦人家女子过门。 记得她过门第一天,喝的都是掺了野菜的稀粥和几个渗了高梁面的玉麵饼。当时都觉得到了天堂。 过了门,她就把那小她十一岁的小叔子玉亭当儿子一样养著,支持男人供他读书,后来又张罗著给他娶了婆姨贺凤英。 玉亭成了家,没地方住,她和玉厚二话不说,把自家老窑让了出去,一家子先在村里东借西挤的挨了一年,最后才欠下一淌子债在村头挖了孔土窑。 这些年,玉亭光景过得烂包,她和玉厚哪回不是紧著自家裤腰带,偷偷摸摸地贴补?吃的、穿的,能省下一口、一件,都想著那边。 她是真把玉亭当自家娃看待,连带著对那不著调的弟媳贺凤英,也多是忍让,总觉得她年纪轻,不懂事。 可这次……想起前几天贺凤英衝到自家院坝撒泼打滚的那一幕,孙母心里就像堵了块冰疙瘩。那婆姨骂得那个难听啊,说他们联合外人欺负本家,骂玉厚没本事,骂她这个当嫂子的黑心肝……唾沫星子喷到脸上,手指头都快戳到鼻樑骨了。 她躲在窑里偷偷抹泪,不是委屈,是寒心。玉亭就站在院门口抽菸,连句硬气话都没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玉厚只是闷头拦在窑门口,由著她骂。少安又不在家,少平和兰香嚇得躲在她身后。 要不是田福堂后来叫了民兵来,把耍横的贺凤英弄走,还不知道要闹成啥样。 “妈,你慢点,看滑。”少平在后面提醒了一句,伸手虚扶了她一下,把她从愣神中拽回来。 “哎,晓得。”孙母应著,把围巾又往紧裹了裹。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凉丝丝的,她眨了眨眼。 “妈,二妈头上那个包,你说现在消了没?”兰香快走两步,凑到孙母身边,声音里还带著点后怕,又有点藏不住的解气。 “谁知道哩,”孙母嘆了口气,“你福高叔那一下,怕是没留情。” “该!”少平在后面恨恨地啐了一口,“谁让她这么无赖!哥要是在家,非锤死她不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姐夫……姐夫要是在,估计也得收拾她。” 提到王满银,孙母心里那股憋闷才稍稍散了些。 这个被村里人背后嚼舌根说是“二流子”的女婿,自打兰花跟他好上之后,村里人背后都戳脊梁骨,说兰花嫁给个二流子,这辈子算完了。 可现在呢?谁不羡慕她呢?女儿住新窑,女婿有本事,家里的光景一天比一天强。 她女婿为了兰花,就像是变了个人。不,或许他本来就是这样,只是旁人没看出来。 她女婿本来就是凭著自己的本事,让兰花过了好光景,连带著她这家,也像是枯树逢了春,一点点活泛起来。 兰花和王满银好上后,吃的、穿的、用的,兰花时不时就捎带回来些。 最让她男人孙玉厚念叨一辈子的,是王满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门窗木料,让家里那孔新窑终於有了盼头。 还有少安去县城备学考大学的事,也是这女婿一手促成的……每次王满银上门,孙母都是怀著感激,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侍候这个女婿。 第217 章 女子有两次改命机会 “你姐夫……是个有本事的,也是个有脾性的。”孙母喃喃道,像是在对儿女说,又像是告诉自己, “他上次回门说的话,是狠了些,可也是为了卫红和你那两个兄弟好。你二爸二妈……唉,是忒不像话了。” “姐夫一点都没说错,二爸,二妈就是俩糊涂蛋,两个懒鬼”少平冷哼一声“等我长大了,也敢锤他们” “去,小孩子家家,说甚胡话,他们终究是你二爸,二妈,以后要锤,也是你大去锤……。”孙母也终对玉亭和贺凤英失望心塞。 风似乎小了些,雪还在下,四周白茫茫一片。 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双水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模糊轮廓了。 “妈,等我姐生了娃娃,来咱家就更热闹了!”兰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里带著憧憬。 “嗯,”孙母脸上终於露出点真切的笑意,她空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女儿冰凉的手背,“等你姐坐了月子,妈就去罐子村伺候她些日子。你姐夫怕伺候不来。” 她抬起头,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坑洼不平的土路。 今年这光景,和往年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那缠磨了她家多少年的飢饿和贫穷,好像真被这个有本事的女婿,给甩得不见影踪了。 她紧了紧臂弯里的花眼眼,那里面装著白面、肉和糕点,怀里揣著那二十块钱。这些东西,像是一团火,烘得她心口暖暖的,连带著这刮著风、下著雪的腊月天,也不觉得那么难熬了。 “走,快些回,你大和奶奶该等急了。”孙母说著,加快了脚步。 雪地上,留下三行深深的脚印,蜿蜒著,通向双水村那升起裊裊炊烟的、越来越清晰的家。 雪粒子还在筛,卫红缩著脖子带著弟弟卫军往学校跑,蓝布书包在背后“啪嗒啪嗒”拍著屁股。 书包还是大伯母帮做的,用的是边角磨起了毛的布,里面却衬著兰花姐以前的旧衣裁下来棉布,软乎乎的,裹著两本簇新的课本——封面上印著“语文”“算术”,红底黄字,亮得晃眼。 她刚拐过村头那棵老槐树,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卫红!卫军等等!” 回头一看,是兰香和少平,正踩著雪朝她跑,棉鞋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响。 兰香跑到跟前,从兜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的玉米面饃,塞到卫红和卫军手里:“我妈让我给你的,快吃,垫垫肚子。” 卫红捏著饃,心里暖烘烘的。快八岁的卫军,早就啃上了,狼吞虎咽的样子,看得让人心痛。 自打开学,她就没吃过一顿正经早饭。娘贺凤英被关了三天小黑屋出来后,脸上的横肉少了些,却更懒了,每天日上三竿才爬起来,灶房里冷锅冷灶,卫红有时只能揣著块凉红薯就带著弟弟往学校跑。 倒是大伯母心细,隔三差五让兰香给她带些吃的。 “真好吃”卫军很快吃完饃,含糊地说。 孙卫军背著个更小的布包,挪著小碎步跟上兰香的步伐,冻得鼻尖通红。 四个娃娃並肩往学校走,雪落在头髮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卫红偷偷瞅见过兰香书包袋里的铅笔盒——那是个铁皮的,印著天安门,是少安哥在县城给兰香买的。 她自己的“铅笔盒”是个旧铁皮罐头,用铁丝弯了个搭扣,里面只有一支快磨禿的铅笔,还是老师发的。 “昨天算术课,王老师教的加减混合,你听懂没?”兰香问。 卫红点点头,又摇摇头:“听懂了,就是……练习本快用完了。”她的练习本是用废纸裁的,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连封皮都画得密密麻麻。 兰香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个新本子,撕了一半递给她:“你先用这个,我还有。” 卫红连忙摆手:“不行,你也得用。” “没事,我哥给我买了两本呢。”兰香把纸塞到她手里,又凑近了些,小声说,“我上次去姐夫家,他还问起你和卫军上学的事,说能读书就有希望……” 卫红心里一征。她有些愣神了,这个神奇的姐夫,不但让兰花姐幸福,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回想起兰花姐回门那天的事,她清晰的记得,那天她挎著筐子从山里往回走。筐子里是刚捡来的半筐乾柴,不算沉,却压得她脊背微微弯著。 她刚把柴火放到院坝角落,就听见窑里传来父亲孙玉亭和母亲贺凤英的吵嚷声,中间夹杂著“王满银”、“上学”、“干部”几个字眼,像碎玻璃碴子,扎得她心头一悸。她不敢进去,贴著冰凉的窑壁,屏息听著。 “……我有什么办法?那个二流子……他现在能耐大了!他说得出就做得出!福堂支书都发话了!搞不好,我这支部委员真就当到头了!” 这是父亲的声音,带著酒气,更带著一种罕见的、被戳破肺管子后的气急败坏。 “他放屁!你个窝囊废!他说啥就是啥?娃娃不上学咋了?村里不上学多了去,少了卫红劳动,家里吃啥?喝风拉屁啊?他王满银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他指手画脚!”母亲贺凤英的嗓门又尖又利,像铁丝刮过锅底。 卫红的心“咚咚”跳起来。上学?.她去给兰花姐送亲那天,姐夫王满银还说他们怎不去上学? 临走姐夫塞给她的红包,厚厚的,她偷偷数过,加起来有五块钱呢!那是她这辈子拿过最多的钱。 还有兰花姐拉著她的手,在暖烘烘的新窑里说的话:“你姐夫说过,咱女子家,有两次改命的机会,一次是嫁人,一次是读出书来,就像公社的润叶姐一样……” 读书……卫红看著自己粗糙的手,这双手能捡柴、能餵鸡,能下地,却从没摸过光滑的课本。那个念头像颗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被姐夫一句话浇了水,怯生生地冒出了芽。 窑里的爭吵以父亲惯常的沉默和母亲胜利般的咒骂告终。卫红没敢吱声,心里那点刚冒头的芽,又被母亲的骂声冻得缩了回去。 第218 章 入学 转机来得突然。十月底的一天,支书田福堂带著几个村干部,来到了孙玉亭的院坝。 这几天,雪虽然停了,但风颳得厉害。田福堂缩著脖子,把黑棉袄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领著村委会的田福高和另外两个民兵后生,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土路,穿过院坝,来到那孔熟悉的旧窑洞门前。 窑洞还是那孔窑洞,当年孙玉厚带著一家老小住在这里时,虽然也穷,但窑里窑外总是收拾得利利索索,柴火归拢得整齐,灶台抹得乾净,透著一股庄稼人过日子的心气儿。可如今…… 田福堂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娃娃的哭闹声和女人尖利的呵斥。他皱了下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一股混杂著霉味、烟燻气和孩童便溺的味道扑面而来。 窑洞里光线昏暗,灶火有气无力地跳动著。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背对著门口,蜷在灶口前添柴烧水,是孙玉亭家十三岁的女子卫红。 这降温的寒天,娃娃身上只穿了件补丁摞补丁、明显不合身的空心薄棉袄,胳膊肘都磨破了,露出灰黑的棉絮,下身一条单裤,脚上一双破棉鞋露出了脚趾头,冻得通红的双手在柴火间忙碌著。 炕上,八岁的卫军和三岁的卫兵,穿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裤棉袄,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灰土,正在那铺著破席、满是污渍的炕上翻滚爬闹,哇哇乱叫。 整个窑洞,地上散乱著柴草、杂物,炕桌上的碗筷也没收拾,残留著不知哪顿的饭渣,墙壁被烟燻得漆黑。 而孙玉亭,则披著他那件象徵“干部”身份的、洗得发白的旧蓝布制服,虽然也有些旧,但在这个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婆姨贺凤英,更是穿著一件半新的红花棉袄,头髮梳得光溜,正盘腿坐在炕沿上,对著哭闹的卫兵不耐烦地吼著:“嚎!嚎甚哩!再嚎把你扔出去!” 这光景,让田福堂一下子就想起了多年前孙玉厚住在这里时的样子。 同样是这孔窑,孙玉厚家那时再难,再穷,孙家嫂子也把老人、娃娃收拾得乾乾净净,屋里虽然空,但绝不至於这般邋遢狼狈。 玉厚两口子自己是补了摞外j,却从不让老人娃娃冻著饿著太过分。可眼前这……田福堂心里一阵窝火,这孙玉亭和贺凤英,倒是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样! “玉亭!”田福堂沉著脸喊了一声。 孙玉亭一回头,看见是支书,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惯有的、带著点諂媚又有些惶恐的笑容,慌忙从炕沿上溜下来:“哎呀,田支书!你……你们咋来了?快,快坐!”他四下张望,想找个乾净地方让座,却发现无处可坐,脸上有些尷尬。 贺凤英也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个笑脸,但眼神里透著警惕,也没下炕,只是把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坐就不必了!”田福堂没好气地摆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孙玉亭和贺凤英,“前几天跟你们说的事,你们俩忘到脑勺子后头去了? 莫不是真等別人举报,你被撤职通报才甘心,你自己当干部的,连娃娃都不送去上学!眼看学校都要放寒假了,你们家卫红和卫军,今天就去报名?不能再拖了” 孙玉亭搓著手,脸上是唯唯诺诺的神情,眼神躲闪:“这个……福堂哥,不是我们不让去,是……是家里实在忙,离不开人手啊……卫红还能帮著做点家务,烧火做饭,带带弟弟……” 他话音未落,贺凤英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炕上跳下来,声音尖刻地插了进来:“就是!福堂支书,你是不晓得我家的难处!玉亭整天要给队里忙工作,我也要出工挣口粮! 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里里外外不得有人张罗?卫红这女子大了,能顶不少事哩!她要是去了学校,这一早一晚的饭谁做?柴火谁捡?弟弟谁看?这工分谁给我们补?” 她叉著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田福堂脸上,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缩在灶口的卫红,听到母亲的话,身子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把头埋得更低了,只是默默地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火苗映著她冻得发青的小脸。 田福堂看著贺凤英这副胡搅蛮缠的嘴脸,又瞥了一眼穿著体面却一脸窝囊的孙玉亭,再对比一下衣衫襤褸、如同小佣人般的卫红和炕上两个泥猴似的娃娃,心头那股火再也压不住了。他猛地一拍炕沿,灰尘“噗”地溅起: “贺凤英!你还有脸说工分?你个大人,年头到年尾,工分还没卫红多,害不害臊! 你再看看你这个家!看看你这几个娃娃!像甚样子!玉亭,你看看卫红,再看看你俩!你们这爹妈是咋当的?啊?!” 他喘了口粗气,声音更加严厉:“我告诉你们,这不是跟你们商量!这是通知! 玉亭!凤英!你们两口子真是给咱双水村长脸了啊!村干部带头违反上头扫肓政策,到时抓的就是你们这种不让娃上学的糊涂爹妈! 你家困难,难得过当初玉厚哥吗,勒紧裤腰带供你到外县读书,现在就你这觉悟,不配当干部吗? 人家王满银话说得是不中听,可哪句不在理?难道你真想人家举报,那么,撤职,批斗,扣工分,可不是闹著玩。” 听到“撤职”,“批斗”、“扣工分”,孙玉亭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著,更说不出话来。 贺凤英的气焰也矮了半截,但嘴里还兀自嘟囔:“那……那家里这些活儿……” “活儿活儿活儿!你当娘的不能勤快些,村里那个婆姨有你这么懒,看来还得继续教育!” 田福堂不耐烦地打断她,“娃娃的前程不比现在挣几个工分重要?卫红才十三岁,难道以后一辈子当个睁眼瞎?你要敢再闹么蛾子,看我批不批你就行了” 他不再理会贺凤英,直接对身后的田福高命令道:“福高!你现在就带上两个人,『请』著玉亭,立马去村小学找校长,给卫红和卫军把名报了!” 田福高早就看不下去了,应了一声,带著两个后生上前,一边一个“搀”住脸色发白的孙玉亭:“玉亭叔,走吧,支书发话了,咱就別磨蹭了。” 孙玉亭腿肚子都有些转筋,求助似的看向田福堂,又看看贺凤英,贺凤英张了张嘴,在田福堂冰冷的目光和田福高几人强硬的態度下,最终没敢再闹,只是愤愤地扭过头去。 “卫红!还愣著干啥?收拾一下,跟你大去学校!”田福堂又对灶口那个瘦小的身影喊道。 卫红猛地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因瘦弱而显得有些大的眼睛里,先是茫然,隨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 她看看威严的支书,又看看被“架”著的父亲,再偷偷瞄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母亲,慌忙在旧棉袄上擦了擦黑乎乎的手,怯生生地站了起来。 田福高又一把捞起还在炕上发呆的卫军,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夹在腋下。 “走!”田福高一声吆喝,半推半搡地带著孙玉亭,夹著卫军,示意卫红跟上,一行人在贺凤英怨毒的目光和卫兵哇哇的哭声中,走出了这孔混乱不堪的窑洞。 院外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卫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紧紧跟在那几个大人的身后,一步步走向村外那条通往村小学的土路。 这一刻,她觉得屋外的寒风似乎也不怎么冷! 第219 章 温暖 过了腊八就是年,河里的冰碴子就冻得厚实了。 罐子村的田地里早没了人影,只剩下些枯黄的玉米秆子立在雪地里,像一个个缩著脖子的光棍汉。 农閒时节,村里的壮劳力都猫冬了,顶多组织一些人,扛著钁头去地里转转,看看麦苗盖的雪被子厚不厚,或者拾掇些粪肥堆在院角。 可村东头的瓦罐窑却比往常更热闹了。那孔老窑洞像个吃不够的巨兽,整天冒著滚滚黑烟,出窑的瓦盆、陶罐一摞摞码在库棚里,等著公社供销社的驴车来拉走。 天寒地冻,新窑的工地倒是停了工,打了一半的地基叫雪埋了半截,看著有些寥落。 王满银名义上是窑上的“技术指导”,虽说不用亲自上手和泥、搬坯,可也閒不住。一早上,他裹著那件蓝布罩衣,踩著“咯吱”响的积雪往窑上晃悠。 窑洞口热气腾腾,刘高峰和几个后生正把刚出窑的瓦盆往车上装,一个个脸上抹得跟花猫似的,汗珠子却顺著下巴頦往下滴。 “满银哥,来啦!”刘高峰扯著嗓子喊,白气从嘴里一团团冒出来,“这窑火候正好,就裂了仨盆!” 王满银蹲下身,拿起一个灰褐色的陶碗,用手指弹了弹,声音清亮。“嗯,不赖。”他抬眼看了看堆得小山似的成品,“供销社老陈年前还得来拉两趟吧?” “说是后天就来!”赵琪从记帐的小棚子里钻出来,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拿著小本本,“这一窑又比上窑多卖了四块八毛!照这么下去,咱村今年过年能多加身衣服!” 王满银心里估摸了一下,脸上却没太多喜色。新窑没建成,光靠老窑,挣死力气也就这样了。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成了,你们忙著,我回去看看你嫂子。” “快回吧满银哥!”刘高峰挤挤眼,“嫂子身子要紧!” 王满银笑骂了一句“閒怂”,揣著手往回走。脚下的雪被压实了,溜滑。他心里惦记著兰花。 自打前几天確定了怀上,他就不让兰花出院坝了,顶多在窑里窑外院坝活动活动。 上山打柴的活计,他一手包了,兰花都奇怪,王满银这个备懒的人,打柴速度可不慢,窑洞院坝南头的堆柴棚的地方全堆满了,今年冬天可以敞开烧。 她不知道的是,王满银有个一立方的隨身空间,上一趟山,他在山里將粗沉的树干截断塞进空间,再挑著一些枯技轻省的回家,一趟顶別人三趟,还多是耐烧的大柴。 那六分自留地里剩下的几垄过冬白菜、萝卜,现在都是他抽空去扒拉雪,薅几棵回来。 快到家院坝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婆姨们的说笑声。窑门关著,声音是从门缝里飘出来的。他推开院门,只见新窑的窗户上蒙著一层厚厚的水汽,映出里面晃动的人影。 推开新窑的门,一股火炕的热气扑面而来。窑里真是暖和,炕烧得烫手,兰花穿著那件碎花薄棉袄,盘腿坐在炕梢,正纳著一只小小的鞋底,脸上红扑扑的。 炕沿上、板凳上,坐著四五个婆姨。王满银的堂嫂陈秀兰,还有邻居王二哥家的、李家的婆姨都在。她们手里要么拿著针线活,要么就空著手嗑瓜子。炕桌上摆著一笸箩炒南瓜子,还有一小碟难得的花生。 “满银回来啦!”陈秀兰今年能吃饱,脸圆润不少,笑著招呼。 “嗯,嫂子们都在吶。”王满银脱下罩衣,掛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炕桌角放著的大搪瓷缸子,里面的水还温著,便端起来“咕咚”喝了两口。 兰花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温柔的笑意:“窑上没事了?” “没啥事,转一圈就回来了。”王满银应著,顺势坐在炕沿边,抓起几颗花生,慢悠悠地剥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他这人隨和,婆姨们来串门,他从不摆脸色,有时还能插几句嘴,逗得大家哈哈笑。 “哎呀,还是兰花这窑里舒坦,”王二家婆姨搓著手,“炕烧得热烘烘的,比俺家那冰窖强多了。” “就是,还是兰花大气,有瓜子磕,”李家婆姨嗑著瓜子,嘴皮子利索,“满银可是捨得,这花生金贵著呢!” 兰花抿嘴笑笑:“他呀,瞎买。嫂子们来了,总不能干坐著。” 陈秀兰凑近兰花,看著她手里那巴掌大的鞋底,嘖嘖道:“看看这针脚,多细密!俺家那几个小子小时候,穿的都是他哥姐的破衣服改的,哪穿过这么周正的鞋。” 兰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閒著也是閒著,瞎做。” “啥时候生啊?”另一个婆姨问。 “估计……得到麦收前后吧。”兰花声音轻轻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还没显怀的小腹。 “好时候!不冷不热的……”婆姨们七嘴八舌地说起生孩子、坐月子的经验之谈,窑里更是热闹。 王满银在一旁听著,也不插话,只是偶尔把剥好的花生仁放到兰花手边的笸箩里。 他看著兰花在婆姨们中间,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应和著,比刚嫁过来时大气了不少,心里也跟著舒坦。 这窑洞,因为有了个女主人,才有了这热腾腾的烟火气和人气儿。 坐了一会儿,他起身去了旧窑。灶台上温著水,他舀了一瓢,走到院角那间新垒的鸡窝旁。四只半大的鸡崽缩在乾草里,“咕咕”地叫著。他把温水倒进破瓦罐做的食槽里,又抓了把麩皮拌进去。鸡崽们立刻围上来,啄得欢实。 干完这点零碎活,他站在院坝里,点了根烟。雪已经停了,日头从云层后面透出点惨白的光。远处,罐子村静静地臥在雪地里,几缕炊烟直直地升上灰蓝的天空。 年关將近,空气里仿佛都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年味儿了。他盘算著,过两天得去石圪节公社一趟,割点肉,再买点红纸,到时候自个儿写副春联。 还有要备些像样的年货,这是他和兰花在一起的头一个年,得像个样子。 窑里,婆姨们的说笑声还在继续,夹杂著瓜子皮崩裂的细响。 王满银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雪地里摁灭,转身又走进了那间温暖如春的窑洞。 第220 章 捉兔子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前一天。日头懒洋洋地掛在天上,有气无力地照著罐子村白皑皑的雪地。 村东头瓦罐窑的老窑终於熄了火,最后一车瓦盆陶罐被公社供销社的驴车“吱吱呀呀”地拉走了。 空气中还瀰漫著柴火和窑土的味儿,但一年的忙碌算是画上了句號。王满仓支书站在窑口,吆喝了一声:“封窑!放假!都回家拾掇拾掇,准备过年咧!” 窑上的人们嘻嘻哈哈地散了,王满银也揣著手,踩著厚厚的积雪往家走。 院坝里,兰花正拿著小笤帚扫窑门口的雪,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封窑了?” “嗯,封了,能歇到正月十五了。”王满银应著,跺了跺脚上的雪,掀开厚布门帘进了窑。窑里暖烘烘的,炕烧得正好。 下午,日头偏西,院坝外传来一阵年轻人的说笑声。帘子一挑,五个知青全涌了进来,带进一股冷冽的寒气。 “满银哥,兰花嫂子!今天来这打个秋风” 打头的刘高峰嗓门亮堂,將手里提著的一袋白面扬了扬:“下午没事,我们过来串个门子!晚上一起吃白麵饼子……。” “快炕上坐,暖和暖和!”兰花忙放下手里的针线,笑著招呼。 王满银顺手接过那袋差不多有五斤重的白面,哈哈一笑,“行,我出萝卜,白菜” 赵琪和钟悦两个女知青挨著兰花坐在炕沿上,因为王满银的关係,她们和兰花走的勤,三人很快就聊起了针线和孩子的事。 苏成、汪宇、刘高峰三个男知青则围著王满银,坐在板凳上、炕沿边,喝著开水,说著閒话。 汪宇搓著手,鼻子尖还冻得通红,兴奋地说:“满银哥,上午我回去时,在村后头转了一圈,你猜我看见啥了?雪地里一溜清晰的兔子脚印!恁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看样子不止一只,肥著呢!要不咱们现在去后山撵兔子吧?碰碰运气,要是能逮著一只,今晚还能添个肉菜” 刘高峰一听就来了劲:“真的?去!必须去!在屋里无聊,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苏成推了推眼镜,显得稳重些:“雪这么厚,能撵上吗?別空跑一趟。” 王满银往炕沿一坐,摸出烟盒:“兔子精著呢,哪那么好捉?不过今天雪厚,说不定能成”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了点兴头。 兰花在一旁纳鞋底,抬头笑道:“去吧,注意別摔著。我和赵琪、钟悦在家烙点白麵饼子,就等你们捉兔子回来下锅。” 说走就走。王满银找了把旧钁头,刘高峰揣了把柴刀,汪宇拎著个麻袋,苏成把弹弓別在腰上,四个汉子踩著没过脚踝的积雪,浩浩荡荡往后山去了。 雪后的山峁静悄悄的,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惊得几只麻雀扑稜稜飞起来。 汪宇在头前带路,指著雪地上一串小巧的脚印:“看,就在这儿!这兔子不小,脚印比拳头还宽点!” 王满银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是只老兔子,跑不快,但心眼多。咱分两路,我和高峰从左边绕,你俩往右边堵,慢慢往沟里赶。” 四个人散开,踩著雪往坡下挪。雪没到小腿肚,走一步陷半步,没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刘高峰抹了把脸上的雪,小声说:“满银哥,这兔子能藏哪儿?” 王满银往坡底指了指,那里有片密密麻麻的酸枣林,雪只盖了半截枝椏:“兔子就爱往这地方钻,枝子密,能挡风雪。” 话音刚落,就听汪宇在右边喊:“在那儿!灰扑扑的一团!” 王满银和刘高峰赶紧猫腰往前凑,只见雪地上一团灰影“噌”地躥出来,耳朵支棱著,三蹦两跳就往酸枣林里钻。 苏成抬手就拽弹弓,石子“嗖”地飞出去,打在树干上,惊得兔子跑得更快了。 “你弹弓不准!雪厚兔子跑不快,追!”王满银低喝一声,挥著钁头往林子里追。刘高峰紧隨其后,柴刀劈断挡路的枯枝,“咔嚓咔嚓”响。 汪宇和苏成从另一边包抄过来,四个人把酸枣林围了个半圈。那兔子急了,雪太深,扑腾著,在林子里乱窜,雪沫子被踢得飞溅,其实並不快。 刘高峰眼尖,瞅准兔子往一块大石头后钻的空当,猛地扑过去,结果脚下一滑,“噗通”摔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 “在这儿!”汪宇喊著,跟著兔子的影子追,眼看就要追上,兔子突然一个急转弯,直奔王满银而来。王满银早有准备,抡起钁头往旁边一挡,兔子嚇了一跳,掉头往苏成那边跑。苏成没防备,被兔子闪了个趔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堵它!”王满银喊著,绕到石头后面。刘高峰从雪地里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雪,举著柴刀堵住另一边。汪宇张开麻袋,蹲在地上等。 兔子没了去路,雪太厚,根本起不了速,几个人四面堵住了去路,急的在原地打转,红眼睛瞪得溜圆。 就在这时,王满银猛地往前一扑,双手稳稳按住了兔子的后颈。那兔子“吱吱”叫著,后腿蹬得雪乱飞,却怎么也挣不脱。 “抓住了!”刘高峰乐得直拍手,凑过来看,“嚯,真不小,怕有三四斤!” 王满银把兔子塞进麻袋,扎紧口,喘著气笑:“这老东西,跑得还真快。”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是雪,裤脚全湿了,却笑得直不起腰。 往回走时,太阳已经西斜,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麻袋里的兔子时不时蹬两下,沉甸甸的。 刘高峰扛著柴刀,哼起了知青里流行的歌,汪宇和苏成跟在后头,討论著晚上怎么燉才香。 快到院坝时,就闻见一股香味。兰花和两个女知青正站在院门口张望,看见他们回来,钟悦先喊起来:“捉到了吗?” 汪宇举起麻袋晃了晃,兔子在里面扑腾:“必须的!晚上有肉吃了!” 进了窑,赵琪早把灶火烧得旺旺的,兰花正往锅里贴白麵饼子,焦黄的饼子“滋啦”响,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王满银把兔子提溜出来:“我去收拾乾净,今天有口福了。” 第221 章 有酒,有肉,有白麵饼 日头颤巍巍地沉下西边的山樑,天色暗得快,窑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寒风在窑外呼啸,时不时吹过窑顶夹著尖啸,或者在院坝中盘桓,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新窑里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炕烧得滚烫,暖意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炕桌当中,摆著一个硕大的陶土盆,里面是满满一盆燉得烂熟的兔肉,混著土豆块和萝卜块,汤汁浓稠,泛著油光,散发著诱人的肉香和花椒、辣椒的辛香。旁边一摞烙得焦黄的白麵饼子,冒著丝丝热气。 王满银、兰花,还有五个知青,七个人围坐在炕桌旁,挤得满满当当。 王满银从內里柜中摸出一瓶“高粱白”,拧开盖子,一股辛辣的酒气立刻散开。 “嚯!还有酒!”刘高峰眼睛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满银哥,你这日子过得,比过年还美!”汪宇搓著手,脸上兴奋得放光。 王满银给三个男知青和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里倒上酒,透明的酒液在煤油灯下晃荡。他端起缸子,咧嘴一笑: “俗话说,『飞禽莫如鴣,野兽莫如兔』。今天咱们运气不赖,逮著这大傢伙。来来来,都別愣著了,动筷子!这寒冬腊月的,吃了兔肉,浑身暖和!” 他这一招呼,早就按捺不住的眾人立刻伸出了筷子。 窑洞里顿时响起一片咀嚼声和满足的嘆息。 兔肉燉得极烂,入口即化,土豆和萝卜吸饱了汤汁,滋味十足。就一口热腾腾的白麵饼子,再呷一小口烧喉咙的白酒,浑身的寒气似乎都被驱散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几块肉下肚,肚子里有了底,话匣子也就打开了。知青苏成扶了扶眼镜,感慨道:“这兔肉烧得好,味道交关好(很好)。让我想起阿拉上海屋里厢姆妈烧的醃篤鲜,也是这么暖烘烘、鲜篤篤的……” 他旁边的钟悦,一个文静秀气的上海姑娘,也轻声附和:“是呀,还有城隍庙的蟹壳黄、小笼包,皮子薄得透光,里厢的汤汁……” 她的话引起了其他知青的共鸣。赵琪夹了块土豆,眼里有些怀念:“要说吃肉,还是北京烤鸭香,皮脆肉嫩,用薄饼一卷,加上葱丝甜麵酱……” 家庭条件好些的汪宇更是来了劲,他抿了一口酒,带著点炫耀的口气说:“烤鸭是不错,但要论格调和派头,还得是『老莫』——莫斯科餐厅!那大厅,敞亮!那吊灯,气派!红菜汤,罐燜牛肉,奶油味儿足!去那儿吃一顿,回来能跟人念叨半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刘高峰听得入神,咂咂嘴:“听著就高级,咱是没那口福嘍。”他是所有知青当中条件最差的,有些只听过,可没吃过。 这时,一直笑眯眯听著眾人议论的王满银,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饼子,开口了:“上海我是没去过,不过听南来北往的人嘮过,倒也晓得一些。” 他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就说上海人吃的早点,『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糕、咸豆浆。 大饼分甜咸,油条要炸得外酥里嫩,粢饭糕是糯米饭压实的,咸豆浆里头放酱油、虾皮、紫菜、葱花,讲究!” 他顿了顿,看几个知青,尤其是苏成和钟悦都惊讶地看著他,又继续道:“上海的小吃嘛,生煎馒头底子焦脆,一咬一包汤; 小笼包皮薄得像层纸,蟹壳黄嘛,面酥,芝麻香。 家常菜,白斩鸡蘸酱油,原汁原味;醃篤鲜,咸肉鲜肉加春笋,慢火篤出来,那叫一个鲜; 油燜笋,浓油赤酱,是你们那边的味道。甜点还有桂花条头糕、双酿团、酒酿圆子……” 他这一番话说出来,窑洞里顿时安静了几分。苏成和钟悦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土生土长的陕北汉子。 他说的这些,不仅对,而且细节十足,连咸豆浆的配料、醃篤鲜的食材都一清二楚。 王满银不等他们发问,又转向汪宇和刘高峰,笑道: “小汪说的那个『老莫』,名气是大。去那儿的人,多半是衝著那派头去的,俄式宫廷菜,说起来好听,其实味道嘛,也就那样。 红菜汤酸甜口,罐燜牛肉烂糊,奶油蘑菇汤腻歪,吃个新鲜劲。 价钱可不便宜,人均没个三五块下不来,还得搭粮票。 真论起吃食,北京的地道馆子多了去了,全聚德的烤鸭那是真功夫,都一处的烧麦、炸三角、马莲肉,砂锅居的白肉、丸子,烤肉宛的烤牛羊肉……那才叫一个实在,解馋!” 汪宇张大了嘴巴,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满银哥……你,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比我这北京人还门儿清!你去过『老莫』?去过全聚德?” 王满银嘿嘿一笑,拿起酒瓶给几个男知青又斟上一点,避重就轻地说:“我个逛鬼,以前四处浪荡,啥人碰不上?啥话听不著? 都是听那些走南闯北的司机、採购员们閒扯淡,记性好,就记下了。纸上谈兵,纸上谈兵罢了。” 话虽这么说,但知青们再看王满银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奇和探究。这个看似惫懒的农村汉子,肚子里装的东西,远比他们想像的要多得多,也杂得多。 他说的那些,不仅仅是道听途说,更像是有过切实的体验和品味。 窑洞里暖烘烘的,肉香混著酒气,煤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扑扑的。 王满银看兰花只低头小口啃著白麵饼子,几乎没怎么动那盆油汪汪的兔肉,便放下手里的酒缸子。 下了炕,拿了个粗瓷碗,从暖水壶里倒了一碗开水放到炕桌上。 “医生说少吃辛辣的食物,又不是不能吃,咋光吃饼子?没滋没味的。”他说著,用筷子在盆里专拣那些燉得烂糊、没什么骨头的兔腿肉和胸脯肉,一块块夹起来,在那碗清水里轻轻涮了涮,洗去表面厚重的油辣汤汁,然后才放到兰花面前的空碗里。 “蘸了点水,没那么咸辣,你尝尝,燉得烂乎,好克化。”他动作自然,语气平常,好像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兰花没抬头,脸颊却飞起两朵红云,比炕头贴的红喜字还艷。 她小声“嗯”了一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涮过的兔肉,小心地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嘴角忍不住弯起浅浅的弧度。 第222 章消沉的未来 这一幕,被坐在对面的赵琪和钟悦看在眼里。两个城里来的女知青交换了一个惊讶又羡慕的眼神。 赵琪心直口快,忍不住嘆道:“满银哥,你这……也太会疼人了吧!还知道给嫂子涮涮油辣?我在家时,我爸对我妈都没这么细心过!” 钟悦也小声附和,语气里带著点不可思议:“就是,上海男人算讲究的了,可像满银哥这样……这样体贴的,也少见哩。兰花嫂子,你可真有福气。” 她们从小在城里长大,见过的夫妻相处,多是男人当甩手掌柜,家务孩子都是女人的事。而到这罐子村来,也和当地婆姨打过交道,在她们口中,男人没打婆姨就是顶好的。 哪有像王满银这样,在饭桌上自然而然地照顾怀孕的妻子,细节处透著心疼的,確实让她们开了眼界,心里头暖融融的,又有点酸溜溜的。 兰花被她们说得更不好意思了,头垂得更低,她也不习惯王满银在眾人面前的体贴,几乎要埋进碗里,可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却像水波纹一样漾开来。 她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自家男人一眼,见他正没事人似的又端起酒缸子跟刘高峰他们碰杯,心里那点甜腻,都快溢出来了。 王满银听著女知青的夸讚,只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有啥?她怀著娃,吃不得太油腻辛辣,又麵皮薄,不好意思说,我不得顺手做了。” 他转过头,又对兰花低声叮嘱了一句:“慢点吃,这一大盆肉,就著饼子吃,才够意思。” 窑洞里热烘烘的,肉香混著点酒气,还有年轻人身上的汗味,搅在一块儿,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顶得直打晃,墙上的人影也跟著一摇一摆。 王满银兴致也上来了,酒酣耳热之际,他唾沫星子横飞,从南边的甜口腊肉扯到北边的酱肘子。 把几个知青听得眼睛都直了。刘高峰吧嗒著嘴,刚咽下一块兔肉,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口,咂摸著说: “王哥,你这哪是没见识?我看你是个实打实的吃家,比那些走南闯北的侠客都懂行!咱这些从城里来的,跟你比,差远了!” 汪宇也跟著点头,一脸的服气:“真服了!『老莫』那地方,我只听过名儿,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你倒好,连里头人均得花三五块还得搭粮票都门儿清,懂的真多!” 王满银嘿嘿一笑,拿起桌上的酒瓶,给每人碗里又添了点底儿,摆手道:“啥侠客?就是耳朵长,脸皮厚。见著能嘮的,就凑上去搭句话,听人吹吹牛,记在心里罢了。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有能人,就看你会不会听,能不能学。 你们远到而来,支援我们村里建设,大家在一起相互交流,才是美事……。” 这话一出口,苏成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透著迷茫,还有点说不出的苦闷: “王哥说得是,能人到处有。可我们呢?从上海,北京,大城市来,念了那么多年书,到了这黄土坡上,本想凭著所学,来改变农村,那想……,哎……,学的那些数理化、文史哲……有啥用?还不如多把子力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一天到晚不是刨地就是烧窑,瞅著这山连山、沟套沟的,啥时候是个头? 国家……国家为啥非要让我们到这地方来?我想不通,这么折腾我们这些苦哈哈青年,到底图个啥?” 这话像块石头,“咚”一声砸进了本就不平静的窑洞里。 赵琪手里捏著半块玉米饼子,慢慢放下,头也低著,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有时候半夜醒了,听著外面的风呜呜地叫,跟鬼哭似的,就想家,想得心尖子都揪著疼。你瞅瞅这双手,” 她抬起手,在灯光下翻了翻,“以前在家连碗都洗的少,细皮嫩肉的,现在……糙得能当銼刀使。明天……明天的日子在哪儿?瞅著前面黑乎乎的,一点亮儿都没有。” 钟悦的眼圈也红了,她性子软,说话带著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来的时候,心里揣著劲儿,想著要建设农村,要让这儿变个样。 可来了才知道,肚子都填不饱,活儿干不完,重得能把人压垮。想改变啥?连自己都快顾不住了,那点热情,早就磨没了。” 她吸了吸鼻子,接著说:“也不知道这插队的日子要过到啥时候,回城?瞅不见影儿。在这儿扎根?又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悬在半空中,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不知道自个儿的根该往哪儿扎。” 汪宇听得眼圈也红了,他往王满银身边凑了凑,肩膀挨著肩膀,声音带著哽咽:“王哥,说真的,俺们五个能插队到罐子村,能遇上你,真是烧高香了,幸运得很。 你帮俺们去公社买口粮,有时候还能弄点细粮,让俺们不至於饿著肚子干活。还把我们安排进村瓦罐厂,不用天天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风吹日晒的。 在厂里,活儿虽然也累,但好歹有个准头,能挣足工分,还能学门烧窑的手艺,算是把以前学的那些机灵劲儿用在正地方了。 你还拿俺们当朋友,村里有人对俺们这些外来的瞅不顺眼,说閒话、使绊子,都是你出面给调和,帮我们解围。” 他抹了把脸,声音更沉了:“可其他村的那些知青,就没俺们这福气了。 到这才知道这地方土地贫瘠,石头比土多,农活重得能把人脊樑压断。 他们得天天挖沟、挑担、耕地,那重活,干一天下来,骨头都像散了架,还吃不饱,年轻人的身子骨都扛不住。” “再说,他们哪会干这些农活?播种、锄地、收割,啥都得从头学,跟刚出生的娃娃学走路一样。 因为啥都不会,干活效率低,挣的工分就少,分的粮食自然也少,一年到头,肚子就没饱过。 不光是农活,做饭、缝补衣裳这些过日子的本事,也得一点点学,刚开始那阵子,飢一顿饱一顿是常事,有时候就啃个干硬的窝头,喝口凉水,就算一顿饭了。” “还有,跟村里的老乡也处不到一块儿去。说话口音不一样,人家说的土话,他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老乡们也觉得彆扭。 生活习惯也差得远,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时间长了,就被排挤,在村里像个外人,连个说贴心话的都没有。” “最让人揪心的是,家里捎信说寄了粮票来,想去城里买点粮食,都得壮著胆子,生怕遇上那些『二流子』。 那些人专盯著知青抢,抢了粮票不说,有时候还动手打人,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第223 章 给时间一点时间 窑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沉了,像被外头的寒风冻住了似的。刚才那点吃肉喝酒的热闹和畅快,全没了踪影。 只有炕桌上锅里剩下的那点兔肉汤,还在丝丝地冒著热气,他们呜咽的声音不大,却听得格外清楚,衬得窑里更静了。 王满银没急著说话,习惯性的去摸他的烟盒,但斜眼又看见兰花也沉默的靠在他身边,默默的空著手撒出来。 他呡了一口酒,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几个耷拉著脑袋、没精打采的知青,最后落在那盏跳动的煤油灯火苗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稳稳噹噹的劲儿,像黄土坡上的老树根,扎实: “苏成兄弟,赵琪妹子……,你们说的这些,苦,闷,瞅不见前头的路,我都懂。”他顿了顿,眉头皱了皱,“可你们问我为啥,我也说不上来。国家的大事,咱这小老百姓,摸不著门道,猜不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实在起来,像拉家常:“可咱得活著,对吧?活著,就不能老瞅著那黑乎乎的远处发呆,得先把眼前的日子过顺了,过熨帖了。 俗话说,茶要泡开了才好喝,人要想开了才好过,想多了都是问题,想开了全是答案,关於明天的事,后天就知道了,吃饱睡好 安心的给时间一点时间。“ 你们有文化,是金子,金子搁哪儿都能发光。在城里拿笔桿子是建设国家,在这黄土坡上,在罐子村,帮忙把窑烧好,让罐子村的日子能比以前强点,这不也是建设?不也是给国家出力?这么想,心里就踏实了。” 他又端起自己的酒缸子:“来,甭想那些愁人的事了!为咱今天逮著的这只肥兔子,为这热炕头,为能坐在一起吃喝,干了!” 他这番话,没讲啥大道理,就像拉家常一样,带著黄土坡上的人特有的那种韧劲和实在。 没有虚头巴脑的安慰,却像一双粗糙又暖和的手,把几个年轻人心里那团乱麻,轻轻地、一点点地捋顺了些。 刘高峰最先反应过来,端起酒缸子,“砰”地跟王满银的缸子碰了一下:“满银哥说得对!想那么多干啥?干了!” 汪宇也吸溜了一下鼻子,抹了把脸,举起缸子:“对!吃饱睡好,啥都不愁!干了!” 苏成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那点迷茫和苦闷都吸了进去,然后缓缓吐出,端起了缸子。赵琪和钟悦对视了一眼,眼里的泪意慢慢退了,也默默地端起了自己的水碗。 “叮噹”几声脆响,酒缸子和水碗碰在一起,接著是“滋溜”的喝酒声。 一股微辣的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熨帖著五臟六腑,仿佛把那些迷茫和苦涩也冲淡了不少。 汪宇一直是乐天派,他最快调整过来,扯了扯领头的衣裳,“王哥,你家炕窑烧的真够劲,我只穿一件衬衫了,还觉的热,你可真捨得用柴火。” 兰花心中一甜,男人说过,可不敢让她冻著,炕火使劲烧,柴火他解决。 她先前以为王满银也只是说说,惫懒的他,干活连知青都不如,甚至比不过还在上学的少平。 但是,为了让怀了孕的她安心过冬,也不知他使了啥法,硬是一有时间就往山上跑,还不让她帮忙。 硬是把柴火棚堆成山,还多是大柴,硬柴,这个冬天肯定烧不完。 让她一度怀疑男人找別人帮忙,但男人却说是他一个人砍的,她相信的,因为她男人就是这么优秀。 赵琪狠狠瞪了汪宇和苏成,还有赵高峰说“你们几个大老爷们,比不上王哥一个人,我们知青点也有两个窑,怎么只砍了那么一点柴,炕烧到后半夜就熄了……。” 赵高峰苦著脸说“上山砍柴,那有那么容易,捡枯柴不经烧,砍大柴搬不动,你看王哥柴房里,那些胳膊粗,近一米长的柴火,堆成山,一根怕得有十五六斤,我们上山一趟,能搬几根下来……。” 钟悦看向王满银说“王哥,你怎么一个人搬下山的……,这么多?” 王满银哈哈一笑,“你们知道,我和支书关係好,牲口棚那头大青牛还是我救活的,你们想,我肯定……。”他话只说一半,让他们自行脑补。 他的確牵著大青牛进了两趟山,但那只是做样子,他真实情况可是靠著隨身空间的搬运,一次可装三十多根硬柴,再加上挑一担五六十斤的细柴,这一趟怕是有四百多斤。 来回十多趟,可不得把家里柴棚堆满,冬天可劲烧,也烧不完。 苏成一拍大腿“明天,我们几个再上山砍柴,雪厚就雪厚,我们人多,用拖用拉,柴少了,夜晚是真顶不住。” 钟悦和赵琪往兰花身边一靠“我们不急,大不了,我们死皮赖脸陪著兰花姐……。”说完哈哈笑起来。 几个知青在王满银这也感受到了冬天火炕的温暖如春,决定趁年前几天再上山砍点柴,不然怕真把人冻坏了。 窑外的风还在刮,可听著好像没那么刺耳了,窗纸上映著外面落雪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兰花坐在炕边,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觉得自家男人比这些城里娃更厉害,她欢喜又踏实。这日子,让人沉迷。 窑里,煤油灯的火苗跳跃著,映著一张张年轻却不再那么沮丧的脸庞。 明天会咋样,谁也不知道。但至少在这个腊月二十三的夜晚,在这个暖烘烘的窑洞里,他们吃饱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头,也畅想著来年的愿景。 时间,確实需要时间。而日子,就在这一餐一饭、一言一语中,慢慢往前过著。 第224 章 年前分红 腊月二十六,罐子村的分红大会总算在村委院坝的打穀场开了场。 比往年迟了几天,全因瓦罐窑厂小年那天才熄火封窑。村民就就算有意见,但看在能多分几块钱的面子上也就接受了。 日头升得挺高,明晃晃照在场上的积雪上,晃得人眼疼,可那阴柔的太阳一点不顶用,寒气照样往骨头缝里钻。 男人们揣著手,脚在冻硬的地上来回跺,婆姨们仨一群俩一伙,嘴里嘁嘁喳喳说著啥,碎娃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被大人笑著骂两句,又泥鰍似的滑开了。 空气里飘著旱菸味,还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那是盼著分红的心思在烧。年头到年尾,今年总算能多分点硬扎票子,婆姨,娃娃多身像样的行头。 支书王满仓站在磨盘上,披著件旧棉袄,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叉著腰,嗓门亮得像敲锣: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今年咱罐子村,光景跟往年不一样咧!”他顿了顿,眼扫过底下瞬间静下来的人,脸上带著几分得意。 “头一桩,垛堆肥见了效,秋粮多打了不少!公粮一粒没欠,集体的仓廩也实诚了!分口粮时,大家屋里可多不少嚼口,明年青黄不接时,至少饿不著肚子!不要再上城去討百家饭了……。” 人群里嗡地一声,冒出些鬆快的笑。在这黄土坡上,能吃饱肚子,比啥都强,寒风也在鬨笑中弱了不少。 王满仓抬手往下按了按,接著说:“再一桩,就是咱的瓦罐窑!村里下大力气搞的副业,八月份才出东西,九月份见回头钱,满打满算三个多月!” 他伸出巴掌,又添上一根指头,“就这,给集体挣了六百块掛零!” “哗——”底下像炸开了锅。六百块!摊到每户头上兴许不多,可这是罐子村头回从副业上见著这么多活钱! “安静!都安静些!”大队长王满江在一旁吆喝,脸上也掛著笑。 王满仓嗓门更高了:“这才哪儿到哪儿?公社都批了钱入了股,公社干部是看好我们村瓦罐窑厂的前程的,罐子村以后可是名副其实……。” 这话又惹的现场一遍欢乐,大家眼里也都有憧憬。 “更大,更先进的新瓦罐窑正盖著,过了年就会上快车道!等新窑投產,至少再容下村里二十多个劳力,效益翻五倍都不止! 往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今天分红,是秋收的卖粮钱加窑厂的挣头,今年大伙好好过年,更得往长远看!至少有个盼头” 接下来开始分红,会计陈江华主持,开始按名单喊人,一家家上前领钱。多的二十来块,少的十几块,还有些票证。 有人往年欠著队里的,扣完剩下不多,可今年总归比往年鬆快。 领到钱的,手指在票子上捻来捻去,数了又数,才揣进最贴身的口袋,像是怕飞了似的。 “王满银!”陈江华念到这名字,声音都高了半度。 王满银揣著手,慢悠悠晃过去。他在窑厂当技术指导,工分高,加上平时在队里时不时帮点忙,份额不少。 “满银,四十八块五!”陈江华递过钱,又压低声音,“兰花那份,得明年再说。买牛的钱村里先欠著,让兰花挣满工分不亏。” 王满银接过钱,往兜里一塞,连数都没数,点头道:“成,支书和队长心里有数就行。”这不在乎的样子,让旁边正核对著票子的村民直撇嘴。 散了会,日头快到头顶了。王满仓又喊:“队里车都套好了!要去石圪节办年货的,赶紧回家拿家什,后晌就走!” 打穀场上的人鬨笑著散开,脚步匆匆往家赶。今年手里多少有了点活钱,年货总能添置得像样点。雪被踩得嘎吱响,日头照在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满银揣著那四十八块五,还有些票证,正琢磨著该买些啥,扭头就见那五个知青没走,挤在一堆,你推我搡的,眼神老往他这边瞟。刘高峰被汪宇在后头一捅,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撞到他身上。 “王哥……”刘高峰挠著后脑勺,嘿嘿乾笑,脸有点红,像是不好开口。 苏成扶了扶眼镜,接过话头,语气带著点恳求:“王哥,我们……今天,还想麻烦你一回。” 王满银停下脚,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啥麻烦不麻烦的,我们关係都这么熟了,啥事,说。” 赵琪和钟悦也凑了过来,几个年轻人把他半圈在中间。 汪宇从怀里掏出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的字跡还有些擦痕,像是改了又改:“王哥,这是我们写给家里的信,攒了些日子……想托你今下午去石圪节,帮忙寄出去。 跟家里报个平安,托你的福,俺们在这儿都好。”他声音有点低,眼里那点想家的意思藏不住。 王满银接过信,厚厚一沓,能摸出里面纸张的厚度。他点头:“成,顺手的事,犯不著这么客气。” “还有呢”苏成赶紧从棉袄內兜里摸出一张纸条,还有一小卷用橡皮筋扎著的钱票,小心递过来: “还有这个……是俺们凑钱凑票想买的年货,清单在这上头,钱和票都点好了,你看看……” 第225 章 知青的愤闷 王满银展开纸条,上面用钢笔写得密密麻麻: 大米十斤(凭票),白面五斤(凭票),食用油一斤(票),猪肉二斤(票),鱼一条(有就买),鸡蛋二十个(看情况)。 水果糖二斤,花生、瓜子各五斤。 肥皂两条,牙膏一管,毛巾两条。 雪花膏两瓶。 棉鞋两双(36、37码),胶鞋三双(男,42、42、43码),尼龙袜三双。 茶叶二两,大前门……一条。 后头还缀著几个人的名字,谁出了多少钱、啥票,写得明明白白。 王满银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他抬眼看向几张年轻的脸,尤其是刘高峰,脚上那双解放鞋前头都快露脚趾头了。他咂咂嘴:“东西不算多啊,你们今年工分可都不低?” 汪宇脸皱著,声音压得更低:“王哥,不瞒你说,俺们也想多买些,但我们自己不敢去, ……昨儿又听说石坎村的知青又被抢了,胳膊都伤了,头也打破了。 这年底下,公社街上的二流子、逛鬼比平时还多,专盯著我们这些外来的知青。 上次苏成和高峰去公社买盐和灯油,差点被几个混混围住,幸好跑得快……” 他咽了口唾沫,“这提著心吊胆的,这回东西又不少,俺们这细胳膊细腿的,实在是……怕的厉害!” 刘高峰也点头,语气带著气:“就是!那些人就是欺软怕硬!王哥你路子熟,脸面广,他们不敢惹你。 俺们下午约好了上山砍柴去,知青点的柴火也真不多了……”他这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像找藉口。 王满银看著他们紧张又盼著的样子,心里透亮——上山砍柴是真,可更多是怕了公社那些地头蛇。 他正要说话,苏成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贴到王满银耳边: “王哥,其实不止公社……前阵子,邻村的女知青夜里窑洞门被人敲,喊著些不三不四的话,嚇得她们一晚上不敢睡。还有人在地里干活,被村里的二流子缠著,动手动脚的,骂也骂不得,躲也躲不开……” 赵琪和钟悦的脸一下子白了,这些事是女知青最怕的,她们嘴唇抿得紧紧的。 汪宇也咬著牙:“不光村里,去县里办事也一样!上次我们去县里邮局寄东西,就被两个逛鬼跟著,说要『帮』我们拿,手里还掂著棍子,最后把俺们带的几个窝窝头都抢走了!” 苏成深吸一口气,眼里带著点倔强:“王哥,俺们这些知青私下里串过,打算写封联名信,往上头反映反映。这些人不光抢东西,简直是黑恶势力,专门压榨我们这些外来的,再这么下去,日子没法过了!” 王满银没吭声,心里头沉了沉。这些事公社和县里只知道告诫知青,自个儿注意,还有那些“二流子”基本上是滚刀肉,出了啥事情,只想捂著,只怕以后不好收场。 他沉默了片刻,拍拍苏成肩膀,然后把纸条和钱票仔细折好,连同那几封信一起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行,信下午过邮局就寄。年货单子上的东西,我儘量给你们凑齐。”他顿了顿,看了看赵琪和钟悦,“雪花膏也给你们捎上,放心。让你们过个好年……。” 这话一出,赵琪和钟悦脸上才露出点鬆快的笑,连声道谢:“谢谢王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王满银摆摆手:“谢啥,顺路的事。你们下午上山砍柴,傢伙式带全,雪厚,当心脚下滑。捡枯树枝砍,別动活树,让护林员逮住,说不清。” “哎!知道了,王哥!”五个知青齐声应著,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都轻快了些。 王满银揣著钱和知青们託付的单子、信笺回了窑。一推门,暖烘烘的饃香混著酸菜味儿扑过来。兰花正围著锅台转,见他回来,撩起围裙擦了擦手:“回来了?分红钱领了?” “领了。”王满银从兜里掏出那叠票子,隨手放在炕沿上,“四十八块五,还有些票证。” 兰花走过去,拿起钱仔细数了一遍,又按面额理好,脸上带著笑:“可比我家宽裕多了。我晌午烙了二合麵饼子,烩了酸菜粉条,赶紧吃,吃完了咱好一起去石圪节。” 王满银洗了手,坐到炕桌边,拿起一张焦黄的饼子咬了一口:“你也坐下吃。”他看了看兰花刚显怀的身子,又道,“下午去石圪节,人肯定多,你可得仔细著。” “不是有你护著吗?我会小心的。”兰花夹了一筷子酸菜粉条放到他饼子上,“年货咋置办,我得心里有数。再说,天天待在窑里,也闷得慌……”她带著对採购年货的憧憬。一脸嚮往。 王满银訕笑两声,又开口:“今上午,知青几个托我帮忙寄几封信,还託买些年货,他们怕街上那些二流子。” 兰花嘆了口气:“公社也不管管那些逛鬼!人家知青大老远从大城市到咱这黄土圪塔来支援,还这么欺负人家……” 王满银也跟著说:“还不都是穷闹的?那些人不敢抢村民,就盯著知青这些外乡人,一群欺软怕硬的货……迟早吃牢饭,说著烦人,吃饭,吃饭。” “知青们托你买那么些东西,你得记清囉,別漏了。”她现在正学著当家过日子的,採购年货这种事,自然得自己操持才放心。 第226 章 採购年货 王满银从怀里拿出那沓单子和信,一边嚼著饼子一边说:“那几个娃娃写了清单,差不了。” 兰花听了,点点头:“娃娃们出门在外不容易,能帮就帮一把。单子呢?我念念,都买些啥。” 王满银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条展开念。兰花也凑过来瞧,她其实不认几个字,就是喜欢往王满银身边凑。 只听他念著:“大米十斤,白面五斤,油一斤,猪肉二斤……哟,还要雪花膏、尼龙袜……” “东西可真不少。”她抬起头,盘算著,“钱和票他们凑齐了?” “齐了,在我这儿呢。” “那成,咱下午爭取一併买了。骑自行车去,后头掛上大竹筐,能装。”兰花说著,利索地收拾起碗筷,“你赶紧吃,吃完咱就走,趁日头还好。” 吃罢饭,王满银把那辆永久自行车推到院坝里,用布子擦了擦座垫和把手。 兰花从窑里拿出那个硕大的竹筐,牢牢掛在车后座右侧。 她又进屋,把王满银带回来的钱和票证仔细收好,揣在自己贴身的衣兜里,还按了按。 临出门,她给王满银理了理围脖,她自己穿著厚棉裤棉袄,围著王满银硬给她戴上的毛线围巾,头上缠著蓝底白花的头包巾,只露著一双眼睛,臃肿得像个小包袱。她怀著孕,王满银把她照看得分外严实,一点不敢马虎。 “走嘞。”王满银推著车,兰花跟在一旁,两人一车,出了院门,沿著村道往石圪节公社去。 通往石圪节的土路,积雪被铲到路边,有少量冰碴子被往来的车辙和人脚压实了,化了些,成了硬泥路,倒不难走。 队里的三辆驴车、五辆牛车排成一溜,吱吱扭扭地在土路上挪。车上坐著些老人、娃娃和婆姨,精壮后生们大多跟著车走,时不时还得推一把陷住的车軲轆。欢声笑语洒了一路。 王满银骑著永久自行车,后座右侧掛著大竹筐,兰花侧坐在后头。她一手紧紧搂著王满银的腰,时不时和相熟的婆姨打招呼,脸上的笑容格外灿烂。 “你坐稳当,別乱动!”王满银感觉车把有点晃,喊了一嗓子。 “嗯……这路忒滑,你慢些……”兰花的声音隔著围巾,闷闷的。 路边光禿禿的树干飞快地往后掠,冷风颳在脸上,生疼。 但看著路上这热热闹闹去办年货的队伍,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这点冷也就不算啥了。 离公社越近,路上的人车越多。其他村的架子车、驴车、自行车,驮著粮食、柴火的,或是空著去办年货的,匯成一股股人流。等能看到石圪节公社那排沿街的窑洞和低矮瓦房时,喧闹声已经扑面而来。 公社街道本就不宽,这会儿挤得水泄不通。 不少村民趁年节在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自家编的筐篓、晒的乾菜、攒的鸡蛋的。挣两个过年钱。这时侯公社是不管的,也不敢管。 公社供销社门口排著长队,一直甩到街当心。空气里混杂著牲口粪尿味、油炸糕的香味、呛人的旱菸味,还有人们身上的汗味和寒气。 王满银把自行车寄放在街口车棚里,花费了5分照看钱,然后背著大竹筐,和兰花挤进了人流。 “先去邮局,把信寄了。”他护著兰花,侧著身子往前挪。 邮局里人也不少,多是寄信匯款包裹的。王满银挤到柜檯前,把那几封信递进去,看著工作人员盖了戳,贴了票,才算鬆了口气。 从邮局出来,兰花说:“得先去供销社,紧俏东西去晚了就没了。然后再逛集市” 供销社里头更是人挤人,柜檯都快被挤塌了。 售货员隔著人群高声吆喝,收钱、递货,忙得额头冒汗。 兰花让王满银在外头看著筐子等她,自己挤了进去。 她先奔著布匹柜檯,扯了几尺给未出世娃娃做小衣裳的软布,又去日用品那边,凭著票买了肥皂、牙膏、毛巾,仔细看了看那雪花膏,挑了两瓶“万紫千红”的,让售货员包好。买知青要的尼龙袜时,她反覆比较顏色和厚度,才选定三双。 等她满头是汗地挤出来,把东西一样样放进筐里,王满银接过钱和票核对了一下,点点头:“剩下的我去买。” 他让兰花在稍微人少点的墙角等著,自己又挤了进去。先是称了十斤大米、五斤白面,打了斤豆油,又去副食柜檯割了几斤肥多瘦少的猪肉,用草绳拴了提出来。 看见有卖梨子的,称了五斤。花生瓜子不好买,他转了一圈,才在一个拐角摊子上买到各五斤。水果糖倒是好买,称了二斤杂拌的。茶叶和大前门烟也买上了。只是鱼,转遍了也没见到一条。 “看来鱼是没指望了。”王满银把最后一样东西——胶鞋和棉鞋塞进已经快满的筐里,擦了把汗。那大竹筐被塞得满满登登,沉甸甸的。 兰花看著筐里的年货,心里踏实又欢喜,掰著手指算:“咱自家的……白面、肉、油、布……都有了。知青娃娃们的……也都齐了。” “齐了就行。”王满银弯腰把筐子提起来,试了试分量,“咱再逛逛,看还有啥要添置的没有。” 两人隨著人流慢慢挪动。兰花看见有卖红纸的,买了两张,准备回去剪窗花。王满银看见卖炮仗的,凑过 去看了看,最终还是没买,只说:“等娃娃生了,明年过年再买响动。” 日头偏西,寒气重新笼罩下来。办完事的人们开始往回走。王满银提著沉甸甸的筐子,兰花紧跟在他身边,顺著来路往寄放自行车的地方走去。 筐子里装著的,不光是年货,更是对新年的期盼,和这黄土坡上,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日子。 第227 章感谢「爱吃西班牙红酒的妙安」大大「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推著那辆沉甸甸的永久自行车,后座右侧的大竹筐里年货堆得冒了尖,上面盖著防尘的旧麻袋。 兰花跟在一旁,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东西掉下来,又像是藉著这点接触,感受著这份沉甸甸的踏实。 两人隨著稀疏下来的人流,慢慢往公社外头走。 街道上的喧囂渐渐落在身后,只剩脚下踩过冻土的“沙沙”声,和自行车链条偶尔发出的“咯啦”轻响。 刚挪到公社出路口的学校门头,就听见有人喊:“满银!满银!” 王满银停住脚,循声望去。只见校门口场院边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下,站著两个人。一个是穿著半新蓝色棉製服、戴著顶风雪帽的刘正民,旁边是他兄弟刘根民,穿著和公社后生差不多的灰棉袄,正搓著手跺脚。 “正民?”王满银有些意外,推著车和兰花一起过去,“真巧啊,你啥时从县里回来的?” 刘正民脸上带著笑:“巧啥巧,我专门在这候你呢!估摸著你们罐子村今天肯定来公社办年货,就在这儿堵你。我小年前就回来了,农业局放假早。” 他说著,用脚踢了踢靠在树根下的两个小麻袋:“喏,这一袋,是我给你捎的年货,一点心意。那一袋,”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看起来更鼓囊些的麻袋,“是地区市里的武惠良科长捎给你的。” 王满银愣了一下。刘正民给他捎年货,他不觉得奇怪。 今年刘正民能在县农技站站稳脚跟,又从普通干事提拔成副站长,后来更是调到了县农业局当了个实职科长,里头多是他王满银的功劳。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他给的年货,王满银拿的心安理得 可地区农业局的武惠良科长也捎来年货,这就让他有点摸不著头脑了。 说起来,两人头回见面还在双水村里闹得不太愉快,虽然后来算是说开了,各自妥协,那也是各取所需,相互利用。没想到,这武科长还能记著他,这让他吃惊。 刘正民见他面露疑惑,解释道:“武科长,哦,现在不是科长了,开春就要从市农业局调到市共青团委当副主任了,副处级!连升二级……,嘖嘖,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刘正民羡慕不已。 “他可是听了你的建议,把那个『蚯蚓养殖和乾粉餵猪』的法子整理並开始推广,还在省报上发了文章,立了功,这才升上去的。 他记著你的情,前阵子来原西看……看那个叫杜丽丽的女朋友,特意备了这些年货,让我一定转交给你。还说,你要是去市里,务必去找他,他请你喝酒。” 王满银这才恍然,心里嘀咕,这武惠良倒是个晓事的…或者说懂得投资的人。他点点头:“武科长太客气了。正民,也麻烦你了。” 旁边的刘根民插话道:“满银哥,你这面子可是够大的,地区领导都给你送年礼了!”语气里带著羡慕。 兰花也听明白了,脸上露出欢喜,又有点侷促,只是看著那两个麻袋,没说话。 刘正民又转向兰花,语气熟稔地说:“兰花嫂子,还有个信儿。少安可能要大年二十八九才能回来了。 他呀,在城里可是卯足了劲学习,明年四月省农大的入学考试对他来说,压力有些大,连年前几天都捨不得耽误。”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哦,润叶也没回双水村,在城里陪著,帮他找资料,复习功课哩。” 兰花听了,忙说:“学习是正事,晚回来几天没啥。润叶那娃娃心善,肯帮忙。” 王满银掏出烟盒,给刘正民和刘根民各递了一根“大前门”烟,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少安肯下功夫,是好事。润叶……也是个好娃娃。” 他话不多,心里却明镜似的,知道少安和润叶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几个人站在槐树下说了会儿閒话,菸头的红光在渐暗的暮色里一闪一闪。寒风颳过场院,捲起些雪沫子。 刘正民踩跺脚:“行了,东西送到,话也带到了。天不早了,满银哥,嫂子,你们也赶紧回吧,路上当心。” 王满银把菸头扔地上,用脚碾灭:“成,那我们就走了。春节我再来给国华叔拜年。” 在刘正民,刘根民两弟兄帮助下,將那两个麻袋的年货,绑在后座上,和塞的已经满满当当的大竹筐里,绑结在一起,份量真不少,后座是没法坐人了。 王满银推起自行车,对於二八大槓来说,这点东西真不算重,只是东西占著不小地方,不好坐人。 他跟刘家兄弟点了点头,算是告別,然后和兰花一起,推著这满载的年货和意想不到的人情,向公社外走去。 出了公社,王满银嘿嘿一笑,他先跨骑在自行车上,单脚撑地,半抱半扶將兰花扯上前槓,在兰花的惊呼声中,向村里骑去。 身后,公社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前方,山樑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深沉,窑洞里的温暖和火炕,正等著他们回去。 谢“爱吃西班牙红酒的妙安”君赠“爆更撒花” 遥谢妙安赠锦章, 爆更撒花意绵长。 西班牙酿盈清趣, 笔墨情浓满案香。 每念读者心相系, 便驱文思韵飞扬。 今朝得此千金诺, 更秉赤诚著新章。 再拜! 感君恩!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28 章 这礼也太重了 日头彻底沉下了山樑,天边只剩一抹灰白。王满银小心的骑著自行车拐进了罐子村,兰花侧身坐在前槓上,戴著手套的双手紧紧抓著车把中间转轴上。寒风顺著沟壑吹来,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但两人心里都热烘烘的。 到了自家院坝下,天已经擦黑。各家窑洞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娃娃的嬉闹。 “可算到家了。”兰花从车槓上小心地下来,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 两人合力把自行车推上院坝,又把自行车支在新窑门口,合力把后座上那两个麻袋和大竹筐卸下来,抬进新窑。 窑里比外面暖和多了,但炕火熄了一阵,还是有些清冷。王满银顺手往炕洞里塞了几根柴,引燃。 煤油灯被点亮,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窑洞中央这一大堆年货。 “先看看这两个布袋子里是啥?”兰花搓著手,好奇地蹲下身。她先解开那个浅黄色的布袋口绳子,借著灯光一看,嘴里“哟”了一声。 “咋了?”王满银也凑过来。 “是正民送的,你看看,”兰花把袋子口撑开,“怕是有五斤大米呢,白花花的看著就喜人。还有花生米,闻著真香。这是一斤白糖吧,哎呀,还有猪肉!肥膘挺厚,足有一斤!这……这两条是鱼?冻得硬邦邦的!” 王满银瞅了瞅,点点头:“正民这小子,有心了。都是实在东西。” “哎,去年过年,还完帐里帐后,我家只买了半斤碎肉。我只夹了一片肉沫……”兰花有些怔神,往事有些不堪回首。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兰花把浅黄色布袋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放在炕沿上摆好,每一样都用手摩挲一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 大米、花生、白糖、猪肉、冻鱼,这在他们看来,已经是顶好的年礼了。看得她有些眩晕! “再看看这个,”长吐一口气,兰花又伸手去解那个灰色的布袋,朝著正在倒水的王满银说著,她神情有些亢奋“地区那个武科长,送的啥?总不能比正民的还……” 她话没说完,袋子口一解开,她探头往里一瞧,声音戛然而止,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满银,声音都变了调:“满银……这……你瞅瞅!” 王满银见她这反应,也蹲了下来,就著灯光往灰布袋里看。这一看,他也是愣了一下。 兰花已经伸手进去,先掏出来一个印著红蓝图案的塑胶袋,里面是满满当当、颗粒饱满的奶糖,那糖纸上印著只大白兔,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这……这是大白兔奶糖?咋这么多?怕有一斤!”她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是啊,我以前也给你吃过,还惊讶个啥?”王满银就喜欢看兰花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一惊一乍,胸前的饱满,上下起伏,裂衣欲出。 兰花没理自家男人的调侃。她本就是没见过啥好东西,何况窑里就她和王满银两个人,没啥可矜持的。 接著,她又摸出一条烟,烟盒是崭新的,上面“中华”两个字透著高级感。“这是高级烟吧?”她小心翼翼地把烟放在炕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品。 王满银眉毛一挑,有些意外武惠良竟捨得送他一条“中华”烟。这烟价格也只有7毛1,一包,但一般人买不到,属於高级干部烟。 在陕北农村,村民们一般自己种菸叶,抽菸锅。年轻一代的村民,会买9分钱一包的“羊群”香菸,和8分钱一包的“经济”香菸。 村干部和公社的干事一般抽一毛九的“宝成”和二毛九的“大雁塔”。 上层干部之间流行的是三毛五的“大前门”和三毛三的“黄金叶”。而送礼一般送五毛钱一包的“金丝猴”。 “中华”烟在原西,也是稀罕烟,武惠良真捨得。 兰花双从兜里掏出两个玻璃瓶酒,瓶身贴著红色的標籤,“西凤酒”三个字清晰可见。 兰花虽然不识字,但那瓶子的样式和標籤的精致,让她知道这酒不便宜。 最后,她从袋子底部捧出几个圆滚滚、红彤彤的东西来,个个都有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油亮,在煤油灯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苹果?!咋这么大,这么红!”兰花这辈子都没见过品相这么好的苹果,她凑近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果香钻进鼻子。她粗略一数,估摸著怕是有五斤多重。 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炕洞里新添的柴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兰花看著炕上摆开的这些东西,奶糖、高级烟、名酒、罕见的红苹果,每一样都超出了她对这个“年礼”的想像。 她抬起头,看著王满银,眼神里全是惊疑和不安:“满银,你……你跟那个武科长,关係咋恁好哩?他咋送这么重的礼?这得花多少钱和票啊?咱……咱咋受得起?” 王满银没立刻说话,他拿起一个红苹果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沉甸甸的。 他又看了看那条中华烟和两瓶西凤酒,眼神复杂。 他想起在双水村两人之间的踫撞,那次打击了这个有点傲气的年轻干部,后来在县城两人又相谈甚欢,也听进去了关於蚯蚓养殖和饲养技术这方面的建议。 也许有酬功的意思,但更多的可能是打好关係,他开拓的思维,也许让武家有触动罢了,这些东西,对於农民来说,足够震悍,但在高干之间,普普通通而已。 他也曾见识过,心中倒也坦然。 儘管如此想,也感嘆武惠良的情商,把苹果放回去,对兰花说:“不是关係多好。这武惠良,是个讲究人,念著那点香火情分呢。” 他顿了顿,解释道,“上回他听了我那套蚯蚓养鸡餵猪的瞎扯淡,看来是真用上了,还得了好处,开了官。 这是谢我呢,也怕是想著以后……多討论討论,我们收的理所当然……。”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兰花似乎懂了一点。可她还是觉得这东西太贵重,心里不踏实:“那……那这也太……咱拿啥还人家这份礼啊?” 王满银搂了搂有些不安的兰花说“不急,人情往来,有来有回。等明年寻个机会,我去黄原城拜访他一趟。这礼,咱先记下。” 见男人心里有盘算,兰花这才稍稍安了心。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这些年货吸引过去,喜悦重新爬上眉梢。 “呀,光顾著看这重礼了,知青娃娃们託买的东西得赶紧归置出来,別弄混了。”兰花说著,利索地起身,开始翻捡那个大竹筐。 她先把知青们那份一样样拣出来:十斤大米、五斤白面、一斤豆油、二斤猪肉、水果糖、花生瓜子、肥皂牙膏毛巾、尼龙袜、胶鞋棉鞋、茶叶、大前门烟,还有那两瓶雪花膏。 她仔细核对了一遍清单,確认无误,才把这些东西重新归拢好,单独放在竹筐的一边,准备明天等知青过来拿。 第229 章 刻苦的少安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喜滋滋地收拾自家的年货。白面、猪肉、冻梨、红纸,还有刘正民送的大米、花生、白糖、猪肉和鱼,她都分门別类,该放柜子的放柜子,该掛樑上的掛樑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大白兔奶糖、西凤酒、中华烟和红苹果上。她犹豫了一下,把奶糖和苹果小心地收进柜子里,还用布盖好。烟和酒则放在了內间的储物柜里,那是家里放贵重东西的地方。 王满银蹲在炕边喝水,看著兰花像只忙碌的松鼠,在窑洞里转来转去,脸上洋溢著满足和欢喜。 他知道,这婆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心思全在这些难得的年货上。 他站起身,说了句:“你慢慢收拾,我去旧窑那边把晚饭热上。忙活这大半天,肚子早唱空城计了。” 兰花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手里正拿著那块肥猪肉,琢磨著年三十是该红烧还是燉粉条……。 王满银摇摇头,笑了笑,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旧窑里冷锅冷灶,他得赶紧把火烧起来,这婆姨,怕是顾不上一口吃食了。 外头,夜色彻底笼罩了罐子村,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年的味道,隨著这些年货,一点点渗进了这孔新窑里。 腊月二十八,日头斜斜掛在西边,原西县农技站的宿舍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被踩得硬邦邦,反射著淡金的光。 宿舍一间窑洞里,炕烧得正热,孙少安和田润叶凑在靠里的炕桌上,头挨著头,盯著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数学课本。 “这方程……咋就消不掉这个未知数?”少安眉头拧成个疙瘩,粗糙的手指头捏著一截短铅笔,在一张写满算式的草纸上点点划划。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额头上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润叶手里也捏著半截铅笔,耐心地指著课本:“你看,把这个数移到另一边,符號得变。就像人挪窝,从炕这边到那边,脚底下得踩实了不是?”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带著点城里姑娘特有的清亮,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一遍,“你再算算,是不是这样?” 少安盯著草稿纸,眼珠子转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哎!可不是嘛!我咋就没绕过来!润叶,你这脑子,真灵光!”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刚才的焦躁一扫而空。 不远处的另一张炕桌上,田晓晨坐在那儿,手里握著支钢笔,正对著一本初中代数习题集写写画画。 十四岁的半大小子,高小刚毕业,身量抽条似的长,穿著件打了个?丁的灰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白色的单衣。 他写得专心,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停下来皱皱眉,手指在太阳穴上按按,那模样,倒有几分像个小先生。 晓晨写一会儿,就忍不住抬眼瞅瞅那边炕桌旁的两个人。他心里头一直存著个疑影:少安哥满打满算只上过高小,这离明年四月省农大的考试满共不到半年光景,要把初中、高中那么多门课都拾起来,还要跟那些可能念完了高中的城里人爭,能成吗? 这可不是地里刨洋芋,使劲就行。可这段时间看下来, 那一摞摞笔记,一本本从各处寻摸来的复习资料,润叶姐都梳理得有条有理,从最基础的教起。 也教得是真有章法,从代数到几何,从物理到化学,一步步拾掇得清清楚楚,全是实打实的底子。 再看少安哥,清早背政治歷史,上午学物理化学,下午学数学,晚上复习当天所学所记,常常学到后半夜,煤油灯熬得灯芯结了焦,眼皮子打架了,用冷水抹把脸接著干。 这段时间看得出来,少安哥愣是把初中到高中的数理化学了个囫伦吞枣,那学习態度,让他这个在学校里经常受表扬的学生汗顏。 所以他也常常跟著润叶姐过来学习,说是来帮忙,其实是想跟著沾点光,提前摸摸初中的门道。 真拿起少安哥用过的那些资料,反倒入了迷,常常一看就是大半天。 润叶姐给少安哥补习的课程科学又合理,而且全是系统性的基础知识。让他欲罢不能,他也是喜欢学习的好学生。 所以放假后,他就带著妹妹田晓霞一起过来学习,在这样环境中读书,事半功倍嘛。 但妹妹晓霞的性格有些跳脱,不喜欢这有板有眼的学习,更喜欢追寻政治见闻,喜欢热闹非常的討论事件,所以常常和同学约好去聚会,没见天天来学习。 窑洞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著雪沫子钻进来,田晓霞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跳著进屋,棉大衣上沾著层白霜,帽子上的绒毛结了冰碴。 “还在读书呀,天都快黑了”她摘下帽子,露出两条小辫子,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很,“少安哥,听说你明天要跟润叶姐回双水村过年?” 少安刚算完一道题,舒了口气,抬头笑道:“是啊,后天就三十了,再紧巴也得回家团圆。这书嘛,不差这几天。” “我就知道!”晓霞往炕边一坐,拍了拍身上的雪,“我大让我来喊你,今晚去我家吃饭。我妈燉了肉,说是给你补补脑子。” 少安有些为难,不想上门麻烦田福军一家。 脸上僵了一下,下意识的摆手推辞:“这……不麻烦福军叔和徐婶了,我在灶上吃点就行?都快过年了,叔婶肯定忙,” 他跟田福军一家打交道,总觉得有点侷促,人家是县里的干部,自己是个庄稼人,坐不到一块儿去。 润叶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小声劝道:“去吧,少安。我二爸叫你去,你就去嘛,他肯定想问问村里的事。 再说,明天我们一起回村,他怕还有啥要叮嘱的。”她眼神里带著点期盼,少安看了,心里那点彆扭就鬆了松。 晓晨抬起头,插了句嘴:“少安哥,去吧,我爸做的红烧肉,香得很!” “是啊,你真磨磯,吃顿饭有啥”田晓霞很社会的上去拉少安。 少安看著润叶恳切的眼神,又看看晓霞那热乎劲儿,心里一暖,犹豫了一下,终於点了点头:“那……成。麻烦福军叔和徐婶了。” 等少安收拾好炕桌上的书本笔记,几个人便一起出了农技站,踩著冻得硬邦邦的街道,朝田福军家走去。 第230 章 一起回村过年 傍晚时分,街上的人还不少,都是办年货的,挑著担子的,背著褡裳的,说说笑笑,年味浓得化不开。 到了县委家属院田福军家,窑洞里暖烘烘的,锅灶上冒著热气。 田福军正繫著围裙在灶房炒菜,听到动静,从灶火间探出头,脸上露出笑容,招呼著:“少安来啦,快进窑,暖和暖和。还有一个菜” 徐爱云也在厨房帮忙,她也跟著出来,招呼道:“少安,到里窑,炕上坐。润叶,给你少安哥倒点热水。” 她目光在少安身上停了停,这后生虽说穿戴旧些,一股子乡土味,但身板挺直,眉眼间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看著就踏实。 润叶招呼少安进窑洞后,晓霞勤快的给少安倒水。 晓晨跟著润叶姐去厨房端菜,很快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一大碗红烧肉,油汪汪的; 一碟炒鸡蛋,黄澄澄的;还有一碟醃白菜,一盆地瓜丝。 田福军解了围裙进屋,少安忙站点起来打招呼。田福军哈哈笑著,虚按著他的肩膀:“少安別客气,都是一家人,坐,坐” 饭桌上,田福军没多客套,直截了当问起学习的事:“初中的课程啃得咋样?高中的进度有多少了,有没有哪门子觉得特別难?” 少安虽说有些紧张,但回答得实实在在,会就是会,不会也老实说还在啃。田福军听著,不时点点头,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好了几分。有股钻劲,不浮夸,是块材料。 “正常。”田福军夹了块肉放到他碗里,“咱庄稼人,有些年没接触过这些。能学到这份上,不容易了。关键是有股子劲,这比啥都强。” 他看著少安,眼里带著讚许,这后生不光有蛮力,脑子活,还能下苦功,是块好料。 徐爱云端著碗汤过来,笑著说:“少安,多吃点。考上大学,將来出息了,也给咱原西爭口气。”她这话里,藏著点別的意思要是这少安真能考上省农大,成了大学生,那和咱家润叶……倒真是挺般配的一对。 这么一想,她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又给少安碗里添了勺肉菜:“少安,多吃点,看书费脑子哩。” 晓霞不管这些,只顾著跟晓晨抢肉吃,嘴里还嘟囔著:“少安哥,你可得考上,到时候我去省城看你,让你请我吃羊肉泡饃!” 少安被逗笑了:“成,真考上了,管够!” 吃完饭,少安要帮忙收拾碗筷,被徐爱云拦了:“你坐著歇著,让润叶和晓霞弄。”她拉著少安说閒话,问起双水村的光景,问起兰花,絮絮叨叨,倒像个亲婶子。 又坐著说了会儿话,少安便起身告辞。润叶送他到大门口。 外面月色清冷,地上铺著一层白霜。寒气扑面而来,少安不由得紧了紧衣领。 “少安哥,那你明儿早上过来?”润叶站在门洞里,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光下裊裊升起。 “嗯,”少安点点头,“我早点来,福军叔说让我们骑他的自行车回村。” “是呢,我二爸说,路上雪都让车压过,能骑。”润叶轻声说。 “知道嘞。”少安应著,看了看润叶被月光映得柔和的脸庞,心里热乎乎的,“你……你也快回去,外头冷。” 他转过身,踏著清冷的月光,大步朝农技站的方向走去。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静寂的夜里,传得老远。 润叶站在门口,一直望著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轻轻掩上门。 大年二十九,头响的日头明晃晃的,却没多少暖和气,原西县城街道上的积雪叫车軲轆和人脚压成了硬邦邦的冰稜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孙少安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挎包在肩上勒了勒,里面塞满了复习资料和笔记本,沉甸甸地硌著他的脊梁骨。 他缩著脖子,两只手揣在旧棉袄袖筒里,快步朝县委家属院那边走。 刚拐过街口,老远就瞧见县委大院门口站著个人,扶著辆自行车,不是润叶是谁? 她今天裹了件半新的蓝棉大衣,围一条红毛线围巾,头脸包得严实,就露一双眼睛在外头,扑闪扑闪地望著他来的方向。 自行车后座上,掛著个不小的竹篓子,用报纸盖著,麻绳勒得紧紧的。 “少安哥!”润叶看见他,眼睛弯了弯,隔著围巾声音有点闷,“等你一阵子了。” 少安赶紧小跑几步过去,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收拾了一下,耽搁了。福军叔给准备的?”他指了指那竹篓。 “嗯哩,”润叶点点头,“我二爸给大捎的点年礼,一些糖果,几斤白空,还有包点心。和烟,酒,不重。” “成,掛得挺结实的。这天看著亮堂,风可硬著呢,咱得赶紧走。”他说著,很自然地接过自行车把,“我来推著,你跟著走。得出了这段石板路……。” 润叶也没爭,鬆开车把,和他並排走著。 两人穿过冷清的街道,朝城外的土路走去。出了城,视野豁然开朗,黄土山峦层层叠叠,都盖著白帽子。 路边的枯草稞子上掛著冰凌,让日头一照,亮晶晶的。风从川道里灌进来,像小刀子刮脸。 “全副武装”也不顶事,少安把棉帽子两边的耳遮子都放了下来,繫紧带子。润叶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到了眼睛下面。 “路上还好大车把冰溜子都压碎了,你坐后头可要抓稳当,”少安把自行车在路边支好,仔细检查了一下后座掛著的竹篓,又用绳子使劲紧了紧,“这路顛,別把篓子顛散了。” “知道嘞,”润叶应著,侧身小心地坐上后座,一只手轻轻抓住少安的棉袄后襟,“你慢些骑,不著急。” 少安一脚蹬开车蹬子,另一条腿利索地跨过车座,自行车晃了一下,稳稳地向前滑去。 车轮压过有些泥泞的土路面,发出嚓,的声响,少安的车技不错,一点都把不晃,稳当的很,只是风有点凉。 “你咋还带这么多书回去?”润叶在后面问,声音隨著车子的顛簸一颤一颤的。 “能看点是点”少安盯著前面的路,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的冰坑,“化学还有点吃劲,几何图形题倒像是摸到点门道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到时找姐夫再讲讲,他总有好主意。” 第231 章 年关归程 年关跟前,原西县城外的大路像条活过来的长龙,从早到晚就没断过人。 客车“突突”地喘著粗气,车顶上捆满了行李卷和年货筐;货车重载著货物,轮胎碾过带冰碴的土路,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各公社、大队来的牛车驴车,慢悠悠地晃著,车辕上掛著红布条,车斗里塞满了秸秆捆和给城里亲戚捎的山货; 自行车铃鐺“叮铃叮铃”响个不停,车后座不是驮著娃就是捆著鼓鼓囊囊的包袱;还有推独轮车的,左右晃悠著,车两边的柳条筐里,一边是给娃扯的花布,一边是打年货剩下的空酒瓶。 天再冷,风再硬,也挡不住人对幸福生活的嚮往。 润叶侧坐在自行车后座,一只手攥著少安棉袄后腰那块打了补丁的褶皱,另一只手扶撑著侧掛的竹篓,里面有二爸给她大准备的年货。 风顺著川道钻进来,跟小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冻得骨头缝都发麻。 可润叶心里头像揣了个小火炉,热扑扑的。她能清清楚楚感觉到,前面少安蹬车时,腰腿发力的劲儿顺著厚实的棉袄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当得像地里扎了根的参天大树。 他那宽厚的脊背微微弓著,像堵严实的土墙,把迎面来的寒风挡了大半,她躲在后面,连围巾都不用裹得太严实。 她悄悄把蓝格子围巾往下拽了拽,露出鼻子和嘴,使劲吸了口冷气。 空气里混著干土的腥气、远处人家烧土粪堆的柴火烟味,还有车轮碾过冻土带起的冰碴子味,说不出的实在,比县城供销社里的雪花膏还好闻。 路两边的黄土坡早让大雪盖了顶,日头照在雪上,白得晃眼,逼得人直眯缝眼。 坡塄上的枯草秆子从雪里钻出来,掛著一串串冰凌子,风一吹,“叮噹”轻响,像谁在暗处摇铃鐺。 “少安哥,你冷不?”她往前凑了凑,声音压著少安后颈在说,怕被风颳跑了听不清。 “不咋冷!”少安头也没回,声音带著点喘,却亮堂得很,“蹬著车浑身冒汗呢!你把手揣我兜里,里头暖和!”他棉袄外兜是补过的,棉花都快露出来了。 润叶脸“腾”地红了,没好意思真把手塞进去,只是把攥著棉袄的手又紧了紧,指尖能摸到棉袄里子那粗糙的土布,还有里面扎人的棉絮。 她看著路边的景致往后退,心里头甜丝丝的。这条路,她坐过县运输队的客车,也坐过二爸那辆的自行车,可从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连路边冻硬了的驴粪蛋子都顺眼。 “前面就该上山了。”少安忽然腾出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指著远处横在川道上的大山,“等会上坡得推著走,有点陡,到了山顶歇口气,往下就一路顺了!” 润叶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县城出来是平坦的川道,到这儿被那座大山拦腰截断,一条土路像根拧巴的黄带子,从山脚盘到半山腰,看著就发怵。 “少安哥,这山难不倒你吧?”她抿著嘴笑,故意逗他,“我可不下车,就坐著。” “成!”少安也笑,声音里带著股劲,“不让你下,就是扛,我也把你扛上山!”车子隨著他笑的劲儿晃了晃,润叶赶紧又抓紧了些,心跟著跳快了半拍。 过了段背阴的沟渠,路上的冰碴子多起来,疙疙瘩瘩像撒了一地碎玻璃。自行车先衝过一小段下坡,刚拐进上山路,坡就陡了。 少安蹬得明显吃力,车链子“咯吱咯吱”直叫唤,他屁股离了车座,身子左右晃著,脚底下使劲蹬,额头上很快就冒了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到了下巴頦又冻成了小冰粒。 “上山了,坐稳当。”他扭头叮嘱一句,把棉袄领口拽开了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嗯。”润叶应著,等自行车速度很慢时,笑著跳下车,“下车吧!我们一起走著,我来帮你推一段。” “不用不用!”少安胳膊肘拐了拐,不让她碰车把,“你坐著,我下车来推,这点分量,不算啥。” 少安下了车,喘著粗气,推著车往前走,脚步踩在冻土上,“咚咚”响,像砸夯。 润叶跟在旁边,看著他专注地盯著脚下的路,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刚冒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上山的路长得没头,两人一前一后推著车,走了足有半个多钟头,才拐过半山腰那个拐子。 一抬头,往下的路像条放长的绳子,蜿蜒著缠在山樑上。 少安把车往路边一靠,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倒出一根烟,却没点燃,先蹲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 “歇会儿。”他招呼润叶。 润叶也蹲下来,从怀里拿出个用手帕包著的烤红薯,递过去:“吃点,还热乎。” 少安也不客气,接过来掰开,烤红薯还真带点余温,掰开时有一丝热气冒出来,混著甜香。他往润叶手里塞了一半:“你也吃。” 两人就著山风,小口啃著红薯,谁也没多说话。润叶看著远处川道里像蚂蚁似的车和人,心里那份欢喜里,又掺进了点说不清的疼惜。 她想起少安在农技站的炕桌上,就著那盏昏黄的煤油灯,眉头拧成疙瘩算题的样子;想起他用那截快捏不住的铅笔,在草稿纸上一笔一划写字,手冻得发僵,就放在嘴边哈口气再写; 想起他偶尔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却还衝她笑,说“这题不难”……他这么拼,是为了啥?光是为了考大学出息?还是为了……,她不敢往深里想,一想,心就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歇了十来分钟,少安把菸头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踩灭,站起身:“走了。” 重新上车,润叶往他后背又凑了凑。风顺著领口钻进来,她闻到他棉袄上那点淡淡的汗味,混著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刚吃的红薯甜香,在冷颼颼的空气里,成了最好闻的气息。 她偷偷数著路边的土崖,盼著这条路再长点,再长点,最好永远到不了头。 下坡时,儘管少安控制著剎车,但车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风更猛了,颳得耳朵生疼。 润叶把脸往少安后背上贴了贴,隔著棉袄和里面的单衣,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坚实的热度,熨帖得很。 她闭上眼,听著风“呼呼”地从耳边过,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响,车链子偶尔“咔噠”一声,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他们俩,和这辆载著他俩的自行车。 第232 章 少安娃有福气 下了山后,前面又是个缓坡,少安提前加了劲,车子“噌”地冲了上去。 过了坡顶,视野一下子敞亮了——远处石圪节公社的窑洞,像撒在雪地里的黑石子,一个个嵌在山樑上,几缕炊烟慢悠悠地往上飘,在清冷的空气里画著圈。 “看见公社了!离村里不远了!”少安的声音里带著雀跃,车铃被他拨得“叮铃”响。 “嗯,看见了。”润叶应著,心里却有点空落落的——平时从公社到县城的路可不近,今天怎这么快就到了? “润叶,”少安忽然开口,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有点散,“等开了春,我要是……我要是真考上了,你说……”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阵更猛的风捲走了。 润叶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支棱著耳朵想听下文,可少安却不吭声了,只是把车把攥得更紧,车子在土路上稳稳地跑著。 她看著眼前这个奋力往前的背影,忽然就明白了那没说出口的话是啥。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涌上来,顺著血管淌遍全身,连冻得发僵的指尖都暖烘烘的。 她把脸埋在他后背的棉袄里,偷偷咧开嘴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 “你肯定能考上。就算没考上,也没关係……。”声音隨风飘散,只留在润叶心间。 车轮滚滚,碾过冻土,压过残雪,载著两颗年轻跳动的心,朝著炊烟升起的地方,一路往前,不歇脚。 日头爬到头顶偏西,约莫两点光景,少安骑著自行车,载著润叶,终於拐进了罐子村的土路口。 少安还有不少学习上的问题想问问姐夫,不然这两天回家,怕睡的都不安稳。 村口不少村民来来往往,越近年关,大家往石圪节公社跑的越勤,空閒下来的时间,各村串门的,说亲的,都频繁起来。 所以少安载著润叶进村口,不少人都驻足张望,看见他们拐向王满银的院坝时,才有人恍然大悟喊著, “那不是王满银家的大舅哥孙少安吗?这是带著相好的去姐姐家串门,哎呀!还骑著自行车哟,他家去年还穷的叮噹响,今年张扬起来了……。” “他带的女娃真俊,面嫩的像城里人,少安娃有福气……。” 大家说话的声音不小,坐在后座的润叶能听到零星几句,她有些脸红的埋在少安背后,这罐子村的人说话真好听,就好像王满银姐夫一样有涵养……。 “快到了。”少安放慢车速,往村西头指了指,“过了那孔塌了半截的旧窑口,就是姐夫家。” 润叶在兰花姐出嫁时也来送过亲,自然也不陌生这地。她抬起头来,顺著少安指的方向看,看见了不远处的独立院坝,院坝上的窑洞的烟囱正冒著直直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显眼。 两人下了自行车,推著车上了院坝,进到院坝中,少安就瞅见院南头堆著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足有一人多高,全是胳膊粗的硬柴,像座小山。上面搭看棚子遮雨避雪。 他心里一暖,这肯定是姐夫王满银弄的,她姐姐就算上山,也弄不回这么多硬柴,何况她还有了孕。 姐夫对姐姐倒是真上心,这柴火,足够他们敞开烧一整个冬天了。怪不得过了饭点,窑洞烟囱还冒著烟。 “兰花姐!”润叶在前头,扬声先喊了一句。 “哎!”窑里传来兰花清亮的应和声,跟著新窑门帘一掀,她挺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快步走出来,脸上带著惊喜的笑, “少安,润叶,你们可算到了!我估摸著怕会近黑了,这路上怕不好走” 王满银也跟在后头出来,手里还捏著块抹布,见了少安,把抹布往腰上一搭:“少安来了!润叶也来了,快进窑,外头冻得慌!” 少安把自行车支好,嘴里回应著,“今天我们出发的早,路还好走,这不就到了” 兰花已上前拉著润叶进了新窑,少安也隨王满银说笑著进了窑。 一进窑,一股暖意立刻包裹了他们,驱散了他们身上寒气。 少安瞅著窑里收拾得利落,炕上铺著新缝的蓝布褥子,墙上还贴著张胖娃娃的年画,透著股过日子的红火劲儿。 “姐,你这肚子……”少安看著兰花显怀的身子,憨厚地笑了笑,心里替姐姐高兴。 兰花脸上泛著母性的光泽,招呼他们:“先甭管我,快脱鞋上炕暖和著。看这脸冻的。”说著,她麻利地从灶台上的铁壶里倒了半脸盆热水,又兑了些凉的,“来,洗把脸,暖和暖和。” 润叶忙接过话:“兰花姐,你快坐著歇歇,我们自己来。”她看著兰花隆起的腹部,眼里满是关切。 “路上冻坏了吧?”兰花手脚麻利又拿著小扫帚拍打著两人身上的灰尘, “快擦擦脸,暖和暖和。”说著话转身从炕头扯过两条乾净毛巾,递过来。 少安和润叶都顺从的接过毛巾,到洗脸盆旁洗漱,一路风尘,风霜,隨著热巾洁面,精神一振,舒坦不少。 王满银也笑吟吟的倒了两碗热水,递给他们。 少安和润叶接了水,就著碗沿喝了两口,热流顺著喉咙下去,浑身的寒气散了不少。 兰花看著他们洗漱完,便说:“你们上炕跟你姐夫说话,我去旧窑那边给你们擀麵,下锅油泼麵,热热乎乎吃一顿。” 少安忙说:“姐,別麻烦,隨便吃点就行。白面你们留著过年……。” “”麻烦啥,不缺你们吃的这点白面。”兰花说著,系上围裙就往外走, “我帮你烧火。”润叶赶紧站起来。 “不用不用,你坐著。”兰花按住她,“先暖热身子,你陪姐夫说说话,面都发好了,我一会儿就好。”说罢,掀帘去了旧窑,很快就听见咔嚓咔嚓的剁面声。 第233 章 油泼麵 兰花去了旧窑,新窑里就剩下王满银、少安和润叶。王满银给少安递了根“大前门”,自己也点上,吐出口烟圈,问道:“咋样,少安?书念得还顺当不?碰到啥硬骨头啃不下了?” 少安接了烟,夹在耳朵上,咧嘴一笑:“姐夫点拨得好,差不多摸出门道了。总体来说,还算顺。” “顺就好。”王满银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哪门子最得劲?” “语文和政治。”少安掰著手指头说,“这两门进境快,心里也有底。重点课文我都读了好几遍,虽说没全背下来,再给几个月,准能啃下来。阅读理解在润叶指导下,也强多了。” 他顿了顿,眼里亮了些:“关键是那些课文里的意思,我能咂摸出味儿。就像那篇讲老农民种庄稼的,里头那股子劲儿,我懂。还有那些古诗,忧国忧民的,听润叶讲了背景,再读就觉得不一样了。” 润叶在一旁听著,补充道:“少安哥写作文才厉害,用那些『忆苦思甜』『建设新农村』的话,全是结合他在双水村的真事儿,写得扎实,不像有些学生光喊口號。” 王满银点点头:“这就对了,写文章跟咱种地一样,得接地气。政治呢?背得咋样?” “那些条文,硬著头皮背唄。”少安笑了笑,带著点庄稼人的实在劲儿,“润叶帮著划了重点,好些道理跟咱农村的事也能对上號,记起来不算太难。这两门,我感觉……能行。 ” “少安哥,记性好著呢,我划的重点政治文章,他可背得七七八八了。”润叶在旁补充道“比我强多了。” 少安笑著说,“都是死东西,下死功夫就能啃下来。现在这两门,润叶说,估摸著能到高中水平,不怵。” “不怵就好,这是你的优势。要继续保持”王满银肯定道,接著问,“那数学这块硬骨头呢?” 提到数学,少安眉头皱了皱,又鬆开:“难是难,总算没白熬。润叶从初一的代数开始教,三个月,初中那点核心的——啥一元二次方程、函数初步,囫圇吞枣也算学完了。几何定理背了不老少,例题也看了些。” 他挠挠头:“计算还行,就是那些弯弯绕的综合题、证明题,脑袋就发懵,转不过弯来。还犯怵。” 他看了一眼润叶,润叶投来鼓励的目光。接著说“跟你当初说的一样,抓基础题,拼中档题,那些太难的,该舍就得舍, 我记著呢。润叶说我现在大概也就初中毕业、刚上高一的水平,应付考试里的基础部分,应该还行。”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是这个理儿。考试跟种地一样,不能指望一块地里长出金元宝,把好伺候的庄稼伺弄好,收成就差不了。” “物理化学呢?”王满银又问。 少安笑了:“这两门,跟你说的那些实在活儿一联繫,就好懂多了。物理讲槓桿、浮力,你一说担水、箍井,我立马就明白了。功和能,想想锄地、挑粪,也不那么抽象了。就是解题还是差点意思。” “化学更有意思。”他接著说,“你讲的那些化肥,氮啊磷啊钾啊,还有土壤酸碱性,跟咱种地直接掛鉤,我一听就懂。就是啥电学、原子等抽象那些,摸不著头脑,跟听天书似的。” 王满银抽著烟,没搭话,等他说完,才看向润叶:“你呢?辅导他吃力不?” 润叶摇摇头,又点点头:“我今年才高中毕业,说实话,学校里教的还没学全乎。基础的还能应付,可有些深的,我也没底。系统性补起来,確实有点费劲。我其实也跟著一起学呢!”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现年月的初中,高中学习,一半读书,一半劳动,她还算努力的,但在辅导少安学习中,盲点真不少,但好在她基础扎实,多看两遍也就会了,但教的过程中,少不了抓耳挠腮。 王满银听完,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少安的努力和进步我们是看在眼里的。年后一个月,咱们先换个法了。 我想法子去城里搞几套往年的考题,或者或者我跟润叶合计著出几套题,按考试的规矩来,真刀真枪考几次。” 他看著少安:“目的是让你知道,哪些题是真能拿分的,哪些是看著会,其实拿不到分的。心里得有谱。” 少安点头:“这主意好,我也想摸摸底。” “还有考场上也得讲策略,好比打架,不能光凭蛮力。”王满银又道,“比如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看一眼没思路,果断放弃,把时间匀给前面的基础题。咱目標是过线,不是满分,別死磕。” 少安把这话记在心里,重重应了声:“嗯。” 王满银又话锋一转:“学习是这么个学法。不过少安,过年回村,书可以稍微放一放,但有件事你得放在心上。” “啥事?” “不能光闷头念书。”王满银压低了点声音,“回了双水村,得空拿上?头、铁杴,去帮大队干点实在活,比如整整粮仓什么的。 得让村里老少爷们儿都看见,你孙少安出去学技术,可根还在双水村,还是那个不惜力气的好后生。 这工农兵学员,村里这一关顶要紧。把口碑立住了,到时候福堂叔推荐你,別人也说不出个啥。” 少安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明白了,姐夫。” “就是这个理。”王满银满意地点头,“最后一条,身体是本钱。过年这几天,书少看点,觉必须睡够。跟润叶出去走走,哪怕在雪地里遛遛弯,放空脑子。这几天就別学了,养足精神。” 他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弦別绷太狠,不然该断了。年后还有最后三个月,得有劲儿衝刺。” 少安看著姐夫,心里热乎乎的。这些话,实在,管用,比那些空泛的大道理强多了。 正说著,门帘一挑,兰花端著一个大托盘进来了,上面是二大碗热气腾腾的油泼麵。宽厚的麵条捞在碗里,上面铺著葱花、辣椒麵,还有肉片,一勺滚烫的菜油刚泼上去,“刺啦”一声,浓郁的焦香和辣香瞬间在暖烘烘的窑洞里瀰漫开来。 “面来咯!快,趁热吃!”兰花脸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姐,你慢点。”少安赶紧上前接过托盘。 两人围著炕桌坐下,端起粗瓷大碗,扒拉著香辣筋道的麵条,窑洞里只剩下呼嚕呼嚕的吃麵声和满足的嘆息。 窑外的风还在刮,可窑里暖烘烘的,有面香,有笑语,还有对来年的盼头,日子就像这碗油泼麵,热辣,实在,有滋有味。 第234 章 不娶媳妇娶那样? 下午五点钟的光景,日头往西斜得厉害,金红的光懒洋洋地泼在塬上,把雪地照得晃眼。 窑洞里的煤油灯还没点,光线却已有些昏沉。孙少安看了眼窗外,积雪反射的光正一点点淡下去,心里盘算著:“得走了,再磨蹭,进了双水村怕是就得摸黑。” “姐夫,姐,这天黑的快,我们得走了……”少安利索的起身,下午听姐夫说了些学习上的事,心里敞亮不少。 润叶也跟著站起身,把少安的挎包提在手上,里面是少安的复习资料,被她按得平平整整。 “嗯,是该动身了,天黑路不好走,得赶在天擦黑前回家。” 兰花见他们准备动身,说了句“等一下” 便忙不迭地掀开门帘钻进內屋。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她拎著两个一大一小布兜出来,那布兜一望便知是用旧衣裳改的,洗得乾乾净净。布兜口都用麻绳系得紧紧的,鼓囊囊的。 她先把那个小些的塞到润叶手里,布兜上还有个小补丁,是她閒时缝的。 “润叶,拿著,这是给你捎的年下吃食。”她拍了拍布兜,声音透著热乎,“里头有四个苹果,甜得很;还有几颗大白兔奶糖,甜甜嘴。” 说著,她又从大布兜里摸出个扁扁的纸包,外面裹著层油纸,递过来:“这个是满银让捎给福堂叔的,满银说这烟金贵,叫啥『中华』,你爸也尝尝……。” 润叶拿著那布兜,捏著那包烟,只觉手心有点发烫。 她抬眼看向兰花姐,想推辞。对对上兰花看她的眼神,温温软软的,那眼神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和期待,像瞅著自家没过门的弟媳。 可话到嘴边,推辞的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又咽了回去,只红著脸低低应了声:“谢谢兰花……姐。” 兰花这才转向少安,把那个大布兜递过去。少安一接,胳膊猛地往下沉了沉,估摸著得有二三十斤。“这是我跟满银给家里捎的年礼,” 兰花拉著少安絮絮叨叨地说著,“初二拜年时,咱就只再带点寻常礼,免得到时扎眼。” 少安接过布兜,入手一沉,他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跟著热了起来。 他扭头看向姐夫。王满银正靠在炕沿上抽著烟,见他望过来,咧嘴一笑,烟圈从嘴里冒出来,在昏黄的光里慢慢散了。 这姐夫,没接触前,他是不愿意的,听说吊儿郎当,但相处下来就知道。 他是个有真本事的,心却实诚得很,对姐好,对他们家也掏心窝子。 少安喉头动了动,没说出啥,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心想,將来若真有出息那天,定要好好报答姐夫的情义。 王满银和兰花將两人一直送到院坝口。院坝上的风比窑里硬多了,刮在脸上有些生疼。 王满银和兰花站在院坝坡口,看著少安扶著自行车,润叶侧身坐上后座。 车铃鐺“叮铃”一声脆响,车子慢悠悠地拐出了罐子村的土路口。 兰花倚靠在王满银的怀中,眯著眼瞅著那远去的影子,脸上漾开满足的笑:“你看润叶和少安,站在一块儿,真像画里走出来的,天生一对。” 王满银紧了紧她的肩膀,嘿嘿笑著:“要我说,咱俩才是天生一对。当初我逛到罐子村,一眼瞅见你,就知道你这辈子跑不了了。” 兰花被他说得脸上发烫,嗔怪地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上去:“没个正经!” 嘴里这么说,往王满银身上靠的更紧。风卷著一丝雪沫子打在脸上,她缩了缩脖子,“回吧,又要下雪了,外头冻得慌。” 两人相跟著进了窑,院坝上只剩下那辆自行车碾过雪地的浅痕,很快又被风吹来的新雪盖了个模糊。 少安骑著自行车,载著润叶,“嘎吱嘎吱”碾过起了硬壳的土路,进了双水村地界。 村里閒逛的老汉,串门的婆姨,见著他们,眼睛都亮了。 “哟,少安骑自行车回来啦!”一个戴蓝头巾的婆姨先开了口,“嘿!后头坐著的是田支书的女子润叶嘛!” “这是去县里学技术,还是跟润叶处对象啊?” 旁边立马有人接茬:“瞧这般配劲儿,我看啊,是好事將近嘍!” 一群半大小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跟在自行车后头疯跑,是哪个半大小子带头起了哄,扯著嗓子编起了顺口溜::“双水村,雪花扬, 少安骑驴(车)多风光! 后座坐个润叶姐, 脸蛋红得像太阳。 叮铃铃,铃儿响, 不娶媳妇娶哪样?” 这粗朴又带著点儿戏謔的调子,立刻引来一片鬨笑。 第235 章 不晓事 润叶哪经过这阵仗,听得真切,“呀”地一声,脸腾地红透了,赶紧把脸埋在少安的后背,耳朵尖却竖得高高的,听著那些玩笑话,心里头又羞又甜,像揣了块化了的糖。 少安也觉得耳根子发烧,心里又臊又急,,蹬著车的腿都有点使不上劲。 一边努力稳住车把,一边回头虚张声势地吼那些起鬨的半大小子:“去去去!瞎叫唤啥!再胡咧咧,看额不捶你们!” 半大娃娃们见他们窘迫,笑得更欢了,竟一路跟著自行车,嘴里不停念叨那几句顺口溜,一直跟到了田福堂家的院坝前。 田福堂家的窑洞里,此时也不清净。 孙玉亭正蹲在炕沿下,手里捏著个旱菸锅,愁眉苦脸地跟田福堂诉苦。 “福堂哥,你是不知道,今年这日子难肠得很 凤英是大地方嫁过来的文化人,本来就干不来重活,地里的活计跟不上。 如令卫红和卫军响应號召都上了学,家里少了个挣工分的。 小的卫兵才三岁,天天麻缠,缺不了人。我这当爹的,又得忙队里的事,又得顾家,真是两头难啊……” 他吧嗒抽了口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了一下,“眼看要过年了,家里连斤白面都没有,凤英天天骂得不安生,我也是没办法,你看能不能……”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孙玉亭搓著一双粗糙的手,脸上堆著愁苦,眼神却不时瞟向田福堂。 今天也是孙玉亭实在没办法了,再不借点钱票,这个年是真没法过了。 往常年,过小年前后,多少能从他哥家腾挪些,可今年竟然没动静。他昨天硬著头皮去找他哥说说,却被孙玉厚痛骂一顿,连最心疼他的老嫂子都別过脸去不理他。 他找他那个瘫了的老娘哭诉,结果老娘也陪他哭,还问他,是不是媳妇凤英儿死了,好久没看见凤英儿了。哎,他娘也老糊涂了。 结果只摸了个二合面饃出来,气死个人。回家后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没办法,今个儿只得找田福堂借些,好歹把年过了,毕竟他是田福堂的绝对狗腿子。 田福堂坐在炕桌旁,端著个搪瓷缸子,眉头皱著。 田福堂还是十分看重孙玉亭的,孙玉亭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农田基建队队长、贫管会主任,是田福堂开展工作的得力助手。 孙玉亭对政治活动充满热情,积极响应上级指令,执行力强,能敏锐捕捉田福堂的心思,在很多事情上为田福堂出谋划策,帮助田福堂解决了不少难题,帮田福堂对付金家那些和他不对付的人。 自从他家大女子孙卫红和二娃娃孙卫军去上学后,家里少了一个挣工分的,贺凤英想偷懒也偷不成,每天村妇女主任会上门来监督她这个思想落后分子上工,至於贺凤英还想明年竞爭妇女主任的事,想都不要想。 而家里还有个三岁的小娃孙卫兵,孙玉亭只得占空看著,结果挤占了他去村委看报纸,和去公社开会的时间。 就他家两公婆的德行,没饿死娃娃,都是他哥托看底。 今天上门借钱借粮这事,本不是啥大事,但如今他田福堂有些不愿意了,不是说他缺这点钱粮,他田福堂顿顿白面都吃的起,他看重的不是这点东西,看重的是孙玉厚的態度。 现如今,玉厚老哥都没管,他却借,这算啥事!何况……。 他刚要开口说些啥,院坝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著自家婆姨惊喜的吆喝声:“哎呀!是“叶”回来啦!少安吶,可辛苦你哩!” 接著是儿子润生欢快的声音:“姐!少安哥!” 田福堂精神一振,也顾不得听孙玉亭絮叨了,把菸袋锅往炕沿上一磕,起身就往外走。孙玉亭见状,也赶紧跟了出去。 田福堂和孙玉亭两人出了窑。就见院坝上,田大婶正拉著少安的胳膊问长问短,唾沫星子飞得老高。 润叶红著脸,从车后篓里抓出一把水果糖,分给那些跟著跑来的半大小子,孩子们手忙脚乱地抢著,刚才编顺口溜的劲头早没了,只剩嘴里的甜丝丝。满口润叶姐,润叶姐叫的欢实。 润生则摸著自行车的车把,眼睛亮晶晶的,手痒得厉害——这是二爸的车,他偷偷骑过两回,癮还没过去呢。 田福堂一出来,目光就先落在了女儿润叶身上,见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清亮,心里先是一宽。 隨即,他又看向孙少安,这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愣。 “福堂叔,二爸。”少安先开了口,把手里的大布兜往胳膊上提了提。 田福堂眯著眼打量他,几个月不见,这往日熟悉的后生似乎变了些。 身上那股子终日劳作留下的、洗不掉的黄土气息淡了不少, 脸色也不像从前那般黝黑粗糙,竟透出些读书人的净顺。眉眼间那股庄稼人的倔强和韧劲还在,却又多了几分沉静和思索的痕跡,眼神比以往更加亮堂,也更深沉了。 第236 章孙玉亭的怨念 他还没开口说话,旁边的孙玉亭却先嚷开了,带著几分长辈的责备: “少安啊!你这娃咋这么不晓事?咋能拖到这般时辰才回家,去县里学技术是好事,可也不能不管家里啊! 你“大”年纪多大了?地里的重活累活全压在他身上,你当儿子的……,看你家今年悕惶的,我都没借到点粮……” “玉亭。大过年的……。”田福堂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看向少安,脸上带著笑“路上还顺当吧?” 润叶早提著那个小布兜跑到田福堂跟前,拉著他的胳膊晃了晃,脸上带著些许羞涩,又难掩回家的喜悦: “大,路上好著呢,车也稳当。” 她扬了扬手里那个小布兜,“这是兰花姐给的,说是给咱家过年添点零嘴。” 说著,她像是才想起什么,从布兜里掏出那包用报纸仔细包好的“中华”烟,递到田福堂面前,“哦,对了,这烟是满银哥特意让我捎给您的。” 田福堂接过那包烟,入手的感觉就不一般。他撕开报纸一角,露出那崭新的烟盒,上面“中华”两个字赫然入目。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捏著烟盒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这烟……他只是在公社开会时,见县里来的大领导抽过一两回。 王满银不简单啊,如今竟能弄到这稀罕物,还有心送给他一包?这分量,这意味,让田福堂心里瞬间翻腾起无数念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將烟稳稳地揣进了棉袄內兜。 少安见田福堂收了烟,脸上笑意止不住,又上前寒暄了两句,便提起那个大布兜和自己的装书挎包,对田福堂说:“福堂叔,那您忙著,我先家去了。有嘛事言语一声。” 田家大婶还想留他吃饭,她是越看少安越欢喜,怕这十里八乡的后生,没有少安长得这么展扬,这么晓事的。 少安笑著婉拒了。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玉亭,叫了声“二爸”,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温度,隨即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自家那个方向走去。 孙玉亭被少安那一眼看得有些訕訕,又见他对自己如此冷淡,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再对比他刚才对田福堂的恭敬,以及递给田福堂的那包一看就极不寻常的烟,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醋罈子,又酸又气,只觉得一股邪火直衝脑门,身子都气得微微哆嗦起来。 烟锅在手里转著圈,嘴里嘟囔著:“这娃,学了几天文,就不认人了……” 田福堂没理他,手里捏著那包“中华”烟,掂量著,眼神深了些。 院坝上的风还在刮,卷著孩子们的笑闹声,混著远处传来的狗吠,把双水村的年味,搅得愈发浓了。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把双水村裹严实了。 少安背著装了书本资料的挎包,胳膊上挎著姐姐给的沉甸甸的年礼大布兜,踩著冻泥土路往家走。 脚下的路坑洼不平,冰碴子硌得鞋底发疼,他却走得稳当,笔挺的脊背更舒展,不再有扛著重担的紧绷感,步幅均匀,面带微笑。 “少安,回啦?”上头院坝中有人喊他。抬头看过去,是蹲在院坝口抽菸的田三叔朝他挥手,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嗯,三叔。”少安停下脚,脸上带著笑,“今从县里回来,下午还在姐夫家待了会儿。” “看你这包,沉得很吧?”田三叔瞅著他胳膊上的布兜,“定是兰花那女子给你家捎的好东西。” “都是些过年的吃食。”少安答得实在,又补了句,“您也早点回吧,天凉了。” “这点风不算啥!听说你去县里学大本事去了?咋样,城里洋气吧?”田万好奇的问,带著庄稼人特有的好奇。 “主要是参加农业技术班,开阔眼界罢了。”少安用了句从书本上看来的词,语气平和。 他可不敢说在县里脱產复习的事,人性的复杂,不能去猜赌,姐夫王满说过,没有正式去读大学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从村路另一头几个端著簸箩的婆姨说笑著过来,听见动静也围过来。 金俊武的婆姨嗓门尖细:“哎呦,是少安!现在看著就是不一样了,比以前也文气了!学技术学的,以后能当村里技术员吗?” 另一个婆姨打趣道:“怕是跟著润叶一块儿,学了大本事,也是文化人了吧?刚还看见少安用自行车驮著润叶回少安脸上有些发热,好在暮色遮掩了窘迫。他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婶子们说笑了,润叶也在城里读书,我俩凑巧一块回来,可別乱咧咧,田支书怕不高学。 我也是去县里学些实用技术,咱农民不讲科学,可跟不上形势。怎么建设好国家……。” 孙少安木然发现自己很自然地用上了“形势”、“建设”这类词,这在以前是难以想像的。 婆姨们听得似懂非懂,但看他这沉稳有礼的样子,倒也不再开过火的玩笑,嘖嘖称讚著散去了。 来,你还別说,两人般配著哩!” 第237 章 感谢「星蕴之力」大大赠礼「大神认证」加更! 少安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刚才与村民们的对答,平和,有礼,甚至带著点不久前还觉得拗口的“文化词”,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薄膜,將他与这片生於斯长於斯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无比熟悉的乡邻,轻轻隔开了一些。 这感觉並不疏离,而是这段时间,大量学习知识,心中有墨自感而言,有些虚幻,却真实存在。 他忽然停下脚,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山影。这双水村还是老样子,土窑、土路、光禿禿的山峁,可他看这村子的眼光,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是生分,是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站在塬上看川道,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 知识这东西,真像姐夫说的,是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以前没见过的门? 这改变,悄然无声,却力道千钧。 少安攥紧了手里的布兜带子,指节泛白。 不管將来能不能考上大学,这书都没白念。他心里那点犹豫和不確定,像被风捲走的雪沫子,一下子散了。脚下的路似乎也平坦了些,步子迈得更沉实了。 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院坝口亮著一团橘红的光。是火把,火苗在风里歪歪扭扭地跳,把上坝的土坡照得明明灭灭。 “哥!是我哥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带著欢喜是兰香。 紧接著,一个瘦高的影子从院坝上跑下来,是少平。 “哥!”少年的声音里带著雀跃,跑两步就趔趄一下,显然是急著迎上来。 少安加快了脚步。兰香也跟著已经跑到跟前,仰著小脸看他,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哥,你可算回来了!妈从后晌就开始念叨。” 少平也早到跟前,一把接过少安手上的大布兜:“哥,我来拿!呀,好沉?” “慢点”少安託了一下大布兜,等少平接实了才放开,就著光看他,“又长高了。” “快进屋吧,外面冷。”兰香拉著少安的袖子,往院坝上拽。 少安看著弟妹,心头一暖,那层刚刚体会到的微妙隔阂,在亲情面前瞬间消融。他伸手揉了揉兰香的头髮,又拍了拍少平结实的肩膀。 少安抬头,看见院坝口立著两个身影。是“大”和妈。 父亲孙玉厚背著手,站在火把旁边,火光映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母亲揣著手,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全是盼切。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大,妈。”少安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 孙玉厚“嗯”了一声,喉咙动了动,没多说啥,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开了路。 母亲却快步迎上来,拉住少安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烫得厉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路上冻坏了吧?快进屋,炕烧得热乎。” 父亲没多说话,只是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转身,示意大家进屋。 一家人簇拥著进了旧窑。窑里的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把土炕、灶台、墙角的粮仓都照得暖暖的。 少安把背上的挎包卸下来,往炕边一放,对著仰著脖子打望他的奶奶,走了过去。 “奶,我回来了” “安安,安安”奶奶念叨著,又躺回被褥上,意识又迷糊起来。 少安又返过身对少平说:“把那布兜打开,是姐夫和姐姐给咱家捎的年礼。”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补充道:“姐夫说,大年初二过来拜年时,就只带些寻常礼来了,免得扎眼。” 孙玉厚蹲在炕沿下,吧嗒抽著旱菸,烟锅里的火星亮了一下:“你姐夫……是个明镜人。” 话里带著点感慨,这王满银,比他醒慎,对兰花和他们家,是真上心。 母亲则已经好奇地凑到布兜前,看著少平解著扎口的麻绳,一边念叨:“这兰花也是,两人才刚结婚,也不知省著点,就捎这么多东西……哎呦!” 少平解开麻绳,把布兜口敞开。兰香也凑过去,借著煤油灯光往里面照。 “哎呀!”母亲低呼一声,伸手往里掏,“这是白面吧?足足五斤!”她把那袋白面放在炕桌上,又摸出个小布袋,“还有大米!二斤呢!” 兰香指著一个纸包:“妈,这是花生米!” “还有糖!”少平也叫起来,“白糖,半斤呢!这是水果糖!”他拿起一个透明纸包,里面的糖块五顏六色的。 母亲的手有些抖,又掏出一个更小的纸包,打开一看,是奶白色的糖块,上面印著兔子:“这……这是啥糖?看著真稀罕。” “是大白兔奶糖,姐夫说一颗糖顶杯牛奶。”少安解释道。 母亲小心翼翼地把奶糖包好,像是怕化了似的。 她又往里掏,摸出一条冻得硬邦邦的东西:“还有鱼!真好,这得留著年三十燉了!年年有余……。” 最后,她拿出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八个红彤彤的苹果,在灯光下泛著光:“我的天,这么大的苹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周正的!” 孙玉厚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放下烟锅,盯著炕桌上的东西。 当母亲拿出一条“大前门”烟和两瓶“秦川酒”时,他的眼睛亮了亮。 “你姐夫……礼太重了。这情义,厚沉”孙玉厚缓缓说,语气里带著点不安,又有点欣慰。 母亲把东西一样样归置好,嘴里不停念叨:“兰花这女子,可別再乱来。满银也是个大心的,这么好的东西,哎,糟蹋了。” 她看了少安一眼,眼圈有点红,“你在县里好好学,別惦记家里。有你姐夫帮衬著,日子能过。” 少安点点头,看著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年货,心里暖烘烘的。 这沉甸甸的年礼,不仅是物质上的馈赠,更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支撑。他深吸一口气,窑洞里熟悉的土腥味、柴火味、还有那年货散发出的丝丝甜香与酒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年味。 谢“星蕴之力”大大, 赠“大神认证”赋表! 星芒初绽耀文场,蕴藉才情自溢香。 之字千钧凝巧思,力承椽笔著华章。 读来每觉心神畅,者也无妨意韵长。 大匠今朝膺认证,神工此日显锋芒。 认取初心终不负,证得实力岂寻常。 特將雅意融诗句,赠予知音共举觴。 贺客盈门传喜讯,君名自此满庭芳。 永怀热爱追云志,久伴书香续锦章。 诚意祝: 体健! 事成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38 章感谢「星蕴之力」大大赠礼「大神认证」加更(2) 凌晨五点钟,孙少安迷糊中睁开了眼。这是在县城,这几个月每天清早起床读书,形成的生物钟习惯。 窑里还是一片沉沉的墨黑,只有窗户纸上透进一点模糊的微光,勉强能勾勒出窑顶的弧形轮廓。 他下意识地就要撑起身子,想去摸枕头下的书时,摸了个空,才记得,现在是睡在自家新窑的炕上。 身下火炕的余温透过褥子熨帖著身子,一股舒坦的、家里特有的土腥气混著乾草的味道钻进鼻子。 他愣怔了一下,才彻底醒过神来——这不是农技站那冷清的单人宿舍,这是双水村,是自家那孔新箍的土窑,他正睡在热炕上。 昨天下午到家时的喧闹、晚饭时一家子围坐的温暖、还有弟妹们嘰嘰喳喳的追问,此刻都像潮水般涌回脑子里。 他侧头,借著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见兰香蜷缩著身子,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点口水。 少平在另一边,睡得沉,嘴里嘟囔著什么,手还在半空挥了一下,像是在梦里跟人抢锄头。 他习惯性地想点灯看会儿书,哪怕就背几段政治文章也好。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姐夫王满银的话在耳边响起来:“过年这几天,书放一放,弦別绷太狠……” 他犹豫著,在热炕的包裹里,那股被书本撑得满满的劲头,似乎真的鬆懈了一些。 他望著黑黢黢的窑顶,发了会儿呆,最终还是把身子往温暖的被窝里缩了缩,重新合上了眼。罢了,就听姐夫一回,鬆弛有度。 他往被窝里缩了缩,把胳膊往兰香那边挪了挪,替她掖了掖被角,重新闭上眼。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窑里已经大亮。明晃晃的日光透过新糊的窗纸,把整个窑洞照得亮堂堂的。 炕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兰香和少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出了新窑,这一觉睡的真通透,浑身上下都得劲。 隔壁旧窑那边传来隱约的说话声,夹杂著兰香和少平的嘰嘰喳喳,还有……一个清脆得像山雀子叫的笑声。 是润叶。那笑声像浸了蜜的风铃,轻轻晃一下,甜意就顺著空气漫到耳朵里,脆生生的,没有一点杂质。 少安听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心里那点因为放鬆学习而生出的细微负罪感,一下子被衝散了。 他利索地起身,穿上那件半旧棉袄,裤子。 他的那个挎包就放在炕头,里面除了书本资料,还有牙刷牙膏和毛巾。 在县城待了几个月,他也养成了起床洗漱的习惯,身上那股子洗不掉的汗泥味淡了不少。 拿起毛巾,又把那管快用完的“白玉”牙膏挤了点在牙刷上,他掀开厚布门帘走了出去。 冷风“呼”地刮过来,带著雪后的寒气,他打了个激灵,精神头一下提起来了。 院坝南头,母亲正在猪圈旁忙活。原来的任务猪早卖了,猪圈被收拾出来,用树枝和旧木板围了一圈,里面养著十二只半大的鸡,毛色杂杂的,正“咕咕”地叫著。 母亲把一把拌了麦麩和什么东西的食料撒进去,鸡群立刻扑腾著爭抢起来。 受当时“农业学大寨”运动和“割……尾巴”等政治氛围影响,县里和公社將农民从事的饲养家禽等家庭副业视为资本主义的尾巴,进行强制性的限制。 但又没有对各村餵鸡政策明確的统一禁止或鼓励的条文。 刚开始村里实行每家只能养四只,但人口多的又反对,人口少的又没精力养,后来双水村经过多次討论,规定每户按人口,每人限养两只。还规定了要圈养……,反正一堆糊涂帐。 “妈,餵鸡哩?”少安走过去。“哟,不少……。” “哎,醒了?”母亲回过头,脸上带著笑,“给你温著粥和饃哩,在锅里。这些鸡是你姐夫让帮著养的,说等兰花坐月子,隔天杀一只……。” 少安惊得嘴都合不上。这年月,谁家坐月子能有这排场?他印象里,村里女人生娃,能吃上一只鸡,喝上几碗小米粥,吃上十几个鸡蛋就是顶好的待遇了。 他蹲在圈边看了会儿,鸡啄食时脑袋一点一点的,確实精神。 母亲压低了些声音:“你姐夫说的,兰花以前身子亏空的厉害,这月子里,可得多补。这麦麩拌了蚯蚓乾粉,鸡爱吃,长得快。”她指了指食槽。 少安这才注意到那食料里確实混著些褐色的粉末。他心里嘀咕,姐夫这脑子,把家里餵猪剩的蚯蚓乾粉也利用上了。 从水瓮里舀了半瓢冷水,走到院坝边,蹲在地上开始刷牙。 冰凉的冷水刺激得牙齦生疼,白色的泡沫在他嘴边堆积起来。 母亲在一旁看著,眼神里有点新奇,又有点欣慰,嘴里念叨著:“去城里就是讲究……” 洗漱完,少安跟著母亲进了旧窑。 润叶来了有小半个时辰,她给孙家奶奶带了一包点心,陪她说了会话,然后又和兰香,少平说起在县城读高中的事。 见他进来,她抬起眼,眸子亮晶晶的,脸上还带著刚才未褪尽的笑意。 “少安哥,你起来了。” “嗯,你咋这么早过来了?”少安问,顺手把毛巾搭在门口的绳子上。 润叶站起身,理了理枣红色棉袄的衣角:“我大说,队里牲口棚有处地方塌了角,万江叔来问了几回。 本来想年后找人拾掇,这不你回来了嘛,你手上活计灵巧,我大让你今天得空去看看,能修就修一修。” 少安立刻明白了。这准是润叶记著姐夫的话,在田福堂跟前递了话,给他找个由头在村里露面干活。他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成,我吃完就去。” 炕桌上的小笸箩里放著几个黄灿灿的玉米面饃,锅里的糜子粥还温著。少安抓起一个饃,就著咸菜疙瘩,大口吃了起来。 润叶和兰香、少平在一旁说著县城的事,什么半天学习半天劳动,什么课堂上讲国际大事件……,食堂冬天老是白菜土豆之类。 少安听著,偶尔插一两句嘴,窑洞里充满了轻鬆的气氛。 吃完两个饃,喝光一碗粥,少安一抹嘴,从门后拿起一把柴刀和一把老钁头。 “我去了。” 他出了门,润叶也跟了出来。两人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年三十的上午,双水村比平日热闹不少。家家户户院坝里都有人影晃动,扫院的扫院,贴窗花的贴窗花。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油炸糕点和燉肉的香味,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心急的娃娃们提前燃放的喜悦。 路上碰到扛著扫帚的金俊武,少安停下脚步,从棉袄兜里掏出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俊武叔,扫院哩?” 金俊武接过烟,凑到鼻子下闻了闻,脸上露出笑:“哟,好烟!少安,这是从县里学技术回来的派头啊!” 少安笑了笑:“啥派头。学成还不是得回来挣工分,这不我去牲口棚那边看看,万江叔说棚子塌了角,我在家也没啥事,就去修补一下。” “嘖嘖,看看人家少安!”旁边一个正拿著糨糊桶贴对联的婆姨听见了,直起腰来,“年三十还惦记著队里的牲口,这娃心肠实在!” 另一个揣著手晒太阳的老汉也搭腔:“就是嘛!比有些后生强多了,得空就知道窝在炕头,不知道帮忙。明年选一队队长,我看少安就行!” 少安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摆摆手:“就是个顺手的事,应该的。”说完,赶紧和润叶朝牲口棚的方向走去。 身后还传来那婆姨的讚嘆:“玉厚老汉有福气啊,娃娃出息,又仁义……” 牲口棚在村东头,离村委不远。老远就看见饲养员田万江蹲在棚子外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愁眉苦脸地望著棚顶。 见少安和润叶过来,田万江连忙站起来:“少安,你这个大能人来了!你看这棚角,前段时间下雪压塌的,漏风,我手柮,没修好,这急的,真怕冻著牲口。” 少安放下工具,走过去仔细看了看。是棚顶一根椽子断了,连带著一片茅草塌了下来,露出个窟窿。 “没事,万江叔,找根木头换上,再把茅草重新铺一下就行。”少安说著,脱掉棉袄,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单衣,“润叶,你帮我扶著点梯子。万江叔,你得找料子来。” 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腰膀上,几个月没干重活,面色似乎白了些,但那股子力气还在。他利索地爬上梯子,开始清理断掉的椽子。 润叶在下面扶著梯子,仰头看著他忙碌的身影,看著他额角很快渗出的细密汗珠,看著他专注而认真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又软又暖。 田万江在一旁递著东西,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娃娃,真是好娃娃……年三十还来干活,恓惶(可怜)的……” 少安在棚顶上忙活著,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在这年三十上午的双水村上空,传出去老远。 这声音,比任何言语都更响亮地告诉村里人:孙少安,还是那个双水村的后生,根,还在这片黄土地上。 (31日休息一天,请大家见谅,) 第239 章知青的年礼 腊月三十,日头懒洋洋地爬上东边的山樑,积雪反射著清冷的光。 罐子村上空炊烟裊裊,比往日密集了许多,空气中隱约飘荡著燉肉的香气和油炸食物的焦香,年的味道终於浓得化不开了。 零星的炮竹声此起彼伏,不怕冷的半大孩子满村窜,到处是欢声笑语。 王满银揣著手,腋下夹著个不大的布包,踏著冰壳土路,吱嘎吱嘎地往堂嫂陈秀兰家走。 院坝被规整了一番,打扫得乾乾净净,旧窑门虚掩著,里头传来扫地的窸窣声,他在院坝里喊了声,听见回应,就推开窑门进去。 看见堂嫂正拿著把笤帚,正准备出来迎他,她头上还顶著个头巾,看来是在打扫窑洞窗欞上的蛛网灰尘,五岁的侄女囡囡蹲在地上,用一块湿布擦著小板凳。 “嫂子,忙著呢” “满银来啦!”陈秀兰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放下笤帚去倒茶水。 她气色比上半年好了不少,棉袄虽然还是旧的,但浆洗得乾净,补丁也打得齐整。 “別倒水了,我就走,今天事儿多……。” 王满银把布包递过去,“快过年了,一点东西,给囡囡添点嚼裹。” 囡囡现在看见王满银就高兴的扑上去抱著王满银的大腿喊“小叔,小叔。” 王满银今年可是给了她不少糖果吃,甜了好久。 陈秀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露出两斤白面,用报纸包著;一斤花生装在布袋里;还有个小纸包,是二两白糖;一块小半斤重的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他又从兜里摸出七八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囡囡手里,“给,这可是奶糖,一天只吃一颗哈。” 陈秀兰眼眶一红,用袖子抹了把脸:“这……这白面,这肉……还有苹果?满银,你这……嫂子今年日子好过多了,你在村里也帮衬我,工分能拿满,队里分的粮也够吃,咋还能要你这么金贵的东西……” 她手摸到那四个红艷艷的苹果时,声音都有些哽咽了,这玩意儿在陕北农村,可是稀罕物。 囡囡看到大白兔奶糖,眼睛瞬间亮了,怯生生地喊了声:“小叔……,你真好!” 王满银笑著摸摸她的头,:“乖。” 陈秀兰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絮絮叨叨地说著:“今年真不一样了,堆肥组活儿不累,工分还高,村里粮食打得多,交了公粮还有富余,饿不著了。 你看,我还给囡囡扯了身新布,准备做件衣裳哩!年三十晚,蒸二合面饃,熬小米粥,还能炒个鸡蛋……你这又拿来这些,这年过得,比往年强到天上去了……” 王满银心里也踏实,又说了几句閒话,便起身告辞。陈秀兰一直把他送到院门口。 从堂嫂家出来, 刚拐过路口,就撞见王满仓背著双手溜达。支书穿著件旧棉袄,领口敞著,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单衣。 “满银,从你嫂子家出来?”王满仓嗓门亮,大声招呼道。 “嗯,送点年货。她家今年不缺口粮,送了两斤白面,给包顿饺子”王满银应著,掏出烟盒,递了根“大前门”过去,自己也点上。 王满仓深吸一口,吐出烟圈,往塬上望了望,,感慨道:“今年咱罐子村,光景总算透亮点儿了。你那垛堆肥的法子,功不可没啊! 秋粮多打了不少,家家户户缸里都有点底子,能过个安稳年了。就算那几户最悻惶的,队里也接济了点口粮,没让谁家大年三十揭不开锅。” “都是村里大伙儿干出来的,我就动了动嘴皮子。”王满银摆摆手。 “哎,话不能这么说。”王满仓拍拍他肩膀,“你这脑子,活络!等开了春,新瓦罐窑建起来,那才叫真章儿!到时候,咱村就不光是吃饱,还得想法子吃好!” 王满银笑著点头,又从兜里掏出那包没拆封的“中华”烟,塞到王满仓手里:“满仓哥,有人送了包好烟,你拿去尝尝。” 王满仓接过来,凑到眼前仔细一看,嚇了一跳:“『中华』?嚯!这可是大领导抽的烟!县里干部都稀罕!” 他捏著那包烟,像捏著个金疙瘩,脸上又是惊喜又是感慨。“你小子,门路不少啊。” 王满银嘿嘿一笑。 两人又站著说了会儿话,王满银正要走,王满仓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对了,满银,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开春改选,村支部打算把你列进去,当个委员。 你这懒货別推辞,这事基本定了。村里今年能翻身,你头功!往后瓦罐厂这一大摊子,还得你多出力,掛个名,好办事。免得再让公社拿你“二流子”身份说事。不长眼的人可不少。” 王满银愣了一下,想推脱,但看王满仓一脸认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含糊地应承:“这……我再想想,满仓哥,我这人散漫惯了……” “想啥想,就这么定了!你有能力,又结了婚,是该收心,给村里出力,你还想偷奸耍滑?” 王满仓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又用力拍拍他肩膀,这才背著手,哼著不成调的信天游,晃悠著走了。 王满银看著他的背影,摇摇头,转身往家走。刚走近自家院坝,就听见新窑里传来阵阵笑声,听著像是那几个知青。 他掀开门帘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炕上、板凳上,坐了人,五个知青都在,正围著兰花说笑。炕桌上摆著他们带来的东西。 “满银哥回来啦!”刘高峰眼尖,先喊了一嗓子。 “王哥!”其他几人也纷纷招呼。 兰花见他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带著笑意:“你看看,这几个娃娃,非给咱送年礼,拦都拦不住。” 苏成扶了扶眼镜,拿起一条包装精致的香菸递过来:“王大哥,这是阿拉上海寄来的『凤凰』烟,一点点心意,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旁边钟悦也拿起一双用毛线鉤得精巧的手套,上面还带著小花,递给兰花:“兰花姐,这是我自个儿鉤的,你別嫌弃,冬天戴著暖和。” 汪宇则掏出一张小小的票证,小心地放在炕桌上:“满银哥,这是张收音机票,我家寄来的,你结婚时,我也没送啥,这票给你,过年买个收音机,和嫂子一起听听新闻啥的。” 刘高峰捧出一个玻璃瓶,里面是浓稠的酱料:“王大哥,这是家里给俺寄的北京芝麻酱,拿著拌麵、抹饃都香著呢!” 赵琪最后拿出两个铁皮罐头:“满银哥,兰花姐,这是午餐肉,切开就能吃,或者燉菜也行。” 第240 章 大年初一 王满银看著炕桌上这些带著天南地北印记的礼物,心里热流涌动。 他清楚,这些东西对这些离家在外的年轻人意味著什么。他搓了搓手,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你们这些娃娃……真是……太见外了。咱们之间,还用得著这个?” 兰花也撩起围裙,扶抚微隆的小腹,连连说:“使不得,使不得,你们留著……” “嫂子,王大哥,你们就收下吧!”汪宇抢著说,“要不是你们,我们几个今年还不知道咋样呢。別的村知青,过年能吃上顿饱饭就不错了,我们还能在瓦罐厂干活,挣工分,学技术,不受欺负,这都得谢你们!” “就是,满银哥帮我们买口粮,帮我们调和矛盾,还让我们学手艺……这点东西,不算啥。”苏成也诚恳地说。 王满银看著一张张年轻而真挚的脸,不再推辞,对兰花说:“收下吧,娃娃们的心意。”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袋大米,估摸著有两斤,又拎出那条冻得硬邦邦的鱼,取了半条下来,“这米和鱼,你们拿回去,今晚年夜饭,添个菜!都別爭,拿著!” 知青们推辞不过,最终欢天喜地地接了过去,窑洞里气氛更加热络。 送走知青,兰花稀罕著那双鉤针手套,说“大地方的物件就是精致。” 王满银则拿著那条“凤凰牌香菸”感嘆,“好烟!” 上海生產的凤凰牌香菸,价格可要0.62元一包,是当时为数不多有过滤嘴的香菸,香味较大,抽一口满嘴飘香,还带有一股奶香味,属於高档烟。 他又拿起那张收音机票,“嘖嘖”两声,知青们是知恩图报的人。 兰花又在看芝麻酱和肉罐头,一脸稀罕样,今年幸福满满。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侯。王满银和兰花开始张罗自家的年夜饭。 窑洞里暖烘烘的,锅里燉著猪肉粉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气四溢。 兰花在案板上揉著白面。王满银则负责烧火,偶尔递个东西,两口子配合默契,偶尔眼神交匯,流淌著平淡而真实的幸福。 夜幕降临,罐子村零零星星响起了鞭炮声。王满银和兰花坐在暖和的炕上,面前的炕桌摆著几个菜。 一碗油汪汪的燉猪肉粉条,一碟炒鸡蛋,半条煎鱼,一盘萝卜炒肉,还有一小盆热气腾腾的白面肉馅饺子,丰盛的不像话。 兰花给王满银倒上一杯酒,再给自己也倒上一杯。 “满银,今个我陪你喝两盅”她笑靨如花。 煤油灯的光晕笼罩著小小的窑洞,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大,交织在一起。 大年初一,天还灰濛濛的,窗户纸刚透进点青光,兰花就窸窸窣窣地起来了。 她推了推旁边还裹著被子的王满银:“哎,快起,今儿个可不能睡懒觉。別娃娃们上门来拜年了,还没起床,可就……” 她絮叨著穿衣下床,脸上洋溢著新年的喜庆! 王满银含糊地应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兰花不依,伸手进去冰他:“赶紧的!咱们还得洗漱,还得“祭父母”呢。还得吃饭。娃娃们都拜年来的早,咱得准备著。” 王满银被冰得一激灵,这才不情愿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窑里还黑沉沉的,窗外透进一点青亮,只能模糊看见点轮廓。 “新衣裳我都给你叠好了,放炕头了。”兰花熟练的划了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提醒著王满银。 王满银这才慢吞吞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炕头果然放著一套中山装,是去年扯的新布做的,藏青色,看著挺板正。 还有一双黑皮鞋,是从县城买来的,擦得鋥亮。他穿好衣裳,站在炕边抻了抻,兰花在一旁看著,眼里笑出了花。 “看这模样,真像城里的干部。” 王满银咧嘴一笑,拍了拍衣襟:“那是,你男人啥时候差过。” 兰花也换上了那件红底白碎花的新棉袄,头髮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髻,显得利索又清爽。 她手脚麻利地去了旧窑,灶膛里塞进几根乾柴,“呼嗒呼嗒”拉起风箱,火苗“腾”地窜起来,映红了她的脸。 王满银洗漱完,进了旧窑,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两张泛黄的黑白照片——那是他早逝的爹娘。 他把照片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兰花跟著摆上三样供品:两个暄腾腾的二合面蒸饃,三个红得发亮的苹果,一小碟水果糖,旁边还搁著三杯酒水。 王满银先对著照片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膝盖砸在土地上“咚咚”响。 兰花跟著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爹,娘,过年了,满银和我给您二老磕头。您老在那边安好,保佑咱日子顺顺噹噹,肚里的娃娃平平安安……” 拜祭完后,王满银又小心的將遗像收进柜子里。 兰花己將早餐摆上了炕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蒸饃馏得热乎,还有昨晚剩下的好菜。 两人刚把早饭扒拉完,院坝外就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喧闹声。 第241 章 有饃 “来咧来咧!”兰花赶紧放下碗,用手抿了抿鬢角,和王满银一起去了新窑。 新窑门敞开著,炕边笸箩里堆著瓜子、糖果,墙角篮子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二合面蒸饃。 王满银刚站到门边,就见十几个娃娃挤挤攘攘涌进院坝。大的十来岁领著小的,三五岁的都有,挤挤攘攘地涌进了院坝。 娃娃们有的穿著崭新的蓝布袄子,有的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衣,还有几个小的,裤子上膝盖处打著厚厚的补丁,但一个个小脸都洗得乾乾净净,头髮也梳理过,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渴望地望著敞开的新窑的门。 兰花深吸口气,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容,走到门口向娃娃们招手。 欢呼声中,冷空气裹著娃娃们的喧譁涌过来。 领头的半大小子看见兰花和王满银,立刻扯著嗓子,带著一群娃娃齐刷刷地喊:“叔叔,婶子,拜年啦!给叔叔婶子磕头了!” 说著就作势要往下跪。 “可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地上凉!”兰花连忙虚扶著,声音又亮又脆,透著欢喜,“都进来,快进来,婶子给你们拿好吃的!” 娃娃们欢呼一声,挤在门口,却不太敢往里踏,只伸著脖子往里看。 兰花转身从笸箩里,先抓了一大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挨个给娃娃们那伸出来的、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里放上一小撮。 接著又每人给两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著的水果糖,那糖纸在昏暗的晨光里闪著诱人的光。 最后,从身后炕上的篮子里拿出一个个比娃娃拳头还大的二合面蒸饃,暄腾腾,还带著一丝热气,挨个塞到娃娃们怀里。“拿著,慢慢吃,別噎著!” 拿到饃的娃娃,眼睛瞬间亮了,紧紧把饃攥在手里,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有的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小口,满足地嚼著;有的则小心地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家去。 院子里满是娃娃们嘰嘰喳喳的欢笑声,还有那甜甜的“谢谢婶子”的叫声。 兰花看著这一张张冻得红扑扑却洋溢著快乐的小脸,自己也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拨娃娃心满意足地走了,院子里刚安静没多久,又隱约听见远处有童声吆喝著“去新婶子家拜年嘍!有饃!有糖!” 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王满银看著兰花忙活完这一阵,额角都见了细汗,笑道:“你这下可出名了,新婶子有饃发,怕是今天全村的娃娃都得往咱家跑一遍。” 兰花用围裙擦著手,眉眼弯弯:“你出的主意,还说我?一年就这一回,娃娃们高兴就好。咱小时候,不也盼著拜年能討块饃嘛。” 王满银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子,说:“你守著家,我出去给叔伯们拜个年……。” 兰花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他走出窑洞,下了院坝,果然又碰上一群娃娃兴冲冲地往他家院里涌,见了他,都大声地喊“满银叔叔新年好”,然后一溜烟跑进院子。 王满银摇摇头,笑了笑,揣著手往村里走。路上遇到相熟的村民,互相拱拱手,道声“过年好”、“年过得红火”,寒暄几句。 他先去了几位本家的族叔长辈家。进了窑,对著炕上坐著的老人,恭敬地说:“叔,给您拜年了,身子骨还硬朗?” 说著,按照规矩,就要跪下磕头。 长辈忙拦住:“哎呦,满银来了,快坐快坐!现在不兴这个了,有心就行,有心就行!” 拉著他坐在炕沿上,递过著,喝著茶水,问问他今年的光景,说说家长里短。 从叔伯家出来,他又去了支书王满仓家。 到了支书王满仓家,王满仓正蹲在炕沿下抽旱菸,见他进来,磕了磕烟锅:“嗬!满银这一打扮,像个公社干部了!来,坐。” 王满银坐下,接过王满仓递来的烟。 嘿嘿一笑:“过年嘛,穷乾净。满仓哥,嫂子,给你们拜年,新的一年咱罐子村在你们带领下,肯定更红火!” “就你会说话!”王满仓媳妇笑著抓了把红枣塞给他。“快吃,早生贵子。” “今年这年过得,舒坦。”王满仓吸了口烟,“开春那窑,可得抓紧。” “放心吧,错不了。” 院坝里传来娃娃们的拜年声,王婶子忙出去招呼著来拜年的娃娃。 从王满仓家出来,他又去了大队长王满江等几个村干部家,一一拜了年。等转完一圈回到自家院坝,已是日上三竿,快晌午了。 兰花正在窑里忙活,见他回来,笑著说:“你猜今早来了多少娃娃?我数了数,光二合面饃就发出去一百多个!筐里的糖和瓜子也下去一大半。” 王满银脱了外套,往炕边一坐:“发就发了,年下嘛,图个热闹。” “真喜庆啊,”兰花感嘆著,“娃娃们高兴,我看著也高兴。以前小时侯,我跟著村里娃去拜年时,要能討个饃吃该多好……。” 下午,就是同辈人和相熟的邻里之间互相串门拜年的时候了。 窑里来了几拨人,男人们凑在炕头抽著烟,说些庄稼收成、瓦罐厂的新鲜事;婆姨们围著兰花,摸了摸她的肚子,笑著问“反应大不大”,屋里屋外都是说话声。 约莫下午三四点钟,五个知青也结伴来了。都穿著乾净的衣裳,一进门,就齐声笑道:“王大哥,兰花嫂子,过年好!” “好好好,你们也过年好!快炕上坐!”兰花热情地招呼他们。 知青们带来了些城里的点心,用油纸包著,看起来就很精致。 王满银给三个男知青散了“大前门”,火柴“擦”地一响,窑里飘起烟味。兰花把瓜子糖果往赵琪和钟悦跟前推:“嗑著玩,別客气。” 几人坐著聊了会儿天,说的都是瓦罐厂开春的事,还有明年的计划。 临走时,兰花叫住他们,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五个红艷艷的大苹果,每人塞了一个:“拿著,回去吃。咱这黄土坡上没啥稀罕东西,这苹果甜,你们尝尝鲜。” 苏成、汪宇他们看著手里那个品相极好、在城市里也算上乘的苹果,都有些愣神。 钟悦惊讶道:“嫂子,这……可是“国光”,这太贵重了……” “拿著!”兰花语气不容拒绝,“跟嫂子还客气啥?过年嘛,都甜甜嘴!”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感动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最终都郑重地收下了,连声道谢才离开。 送走知青,窑里暂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暉透过窗纸,给窑內涂上一层暖橙色。 王满银脱了皮鞋,换上家常的布鞋,舒舒服服地靠在炕头上。 兰花开始归置白天收到的拜年礼物,虽然不值什么钱,无非是几个鸡蛋、一把干枣、几块自家做的米糕,但每一份都代表著乡邻的情谊。 院子里,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空气中瀰漫著过年特有的、慵懒而满足的气息。 第242 章 双水村的年三十 日头刚擦过西边的山樑向下沉,双水村的炊烟就裹著肉香漫了开。 孙玉厚家的旧土窑里,却比往常任何一年三十都亮堂,都暖和。 那盏平日里捨不得挑亮灯芯的煤油灯,今夜拨得足足的,昏黄的光晕撑满了大半个窑洞,连墙上还贴了个十大元帅的年画也映著亮光。 窑里热气蒸腾,混杂著几种平日绝难闻到的香味。 孙母从后晌就开始在锅台转悠,儘管九岁的小兰香也帮忙烧火,她几乎没停过脚。 孙玉厚老汉带著两个儿子在清理著院坝的边边角角,將残雪铲到角落,將进窑的路打理的清清爽爽,一切都是高高兴兴。 此刻,孙母正把最后一个菜——一碗飘著油花的蛋汤,小心翼翼地端上炕桌。 那炕桌当中,摆著一个粗陶大盆,里面是油汪汪、烂乎乎的萝卜燉肉,肥厚的肉片子半浸在浓稠的汤汁里,旁边偎著吸饱了荤腥的萝卜块。 紧挨著的是一整条清蒸鱼,鱼身上铺著几丝薑片,虽只是简单蒸熟,那完整的形態和散发的鲜气,在这黄土坡上已是极难得的景致,年年有余。 蒸鱼旁边还有一碟土豆炒肉,一盆清炒白菜,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咸菜碟子摆在一旁,像是给这过於丰盛的席面做个陪衬。 主食更是扎眼。笸箩里,白生生的枣花白面饃捏得精巧,每一个“花瓣”都嵌著颗深红的枣子; 另一旁是胖嘟嘟的花生饃,白麵皮子上点缀著花生粒。 旁边还有金黄的玉米面窝头和暗红色的糜子面窝头,但今夜,它们显然成了配角。锅台上,那一锅熬出了米油的大米稀饭,正温吞吞地冒著热气。 隨著孙母笑呤呤的手擦著围裙,说著“年夜饭上桌了,准备吃饭了” 少平欢呼一声,从窗台边拿起一封百响的小掛鞭,就往院坝跑。兰香尖叫著“哥,等等我,等等我……。” 少安笑呵呵的拿来了三个酒杯,从里柜拿出瓶秦川酒,先给每个酒杯都浅斟了一些,恭恭敬敬摆在饭桌上。 孙母將三双筷子搭摆到蒸鱼大陶碗上,然后肃退到一边。 等斟上酒,搭上筷子后,孙玉厚老汉表情严肃的在饭桌边,碎碎念著,眉间的苦愁,似乎舒展了不少。 窑外鞭炮响起,伴隨著兰香和少平的欢呼,雀跃。孙老汉退后一步,朝著酒菜,鞠了一躬。 少安和孙母也隨著鞠躬,窑外鞭炮声停息了,少平和兰香带著硝烟味进了窑。 都懂事的跟著鞠躬。这是年夜饭前的敬祖,现在仪式简化了很多,如请牌位,烧黄纸,上香的都省略了。 等孙玉厚老汉摘了酒后,孙少安將三个酒盅重新倒满,一杯放到孙母面前“妈,今天也喝一盅” “好,好,今天得喝”孙母有些语无伦次的接过那盅酒,没有那年像今年这么丰盛,这么舒心。 少安又把一杯放到孙玉厚老汉面前,酒香四溢。 兰香小跑到,还端坐在炕头,努力睁著眼睛看著眾人的奶奶跟前说 “奶,你坐好,我给你来鱼拿饃哈……吃年夜饭了……。” 少平也小跑过去,扶著奶奶,让她靠在叠起被褥上,然后又搬来一个小炕桌。 老太太眼睛半睁著,手在炕上摸索,嘴里嘟囔著“年成……年成……” 少平和兰香都很懂事,知道先侍候著奶奶先吃。 兰香端著小半碗稠粥,那是用大米稀饭最上面那层米油单盛出来的,她用个小木勺,一点点吹凉了,餵到奶奶嘴边。 少平则拿著半个掰碎的枣花饃,专拣那最软和的內瓤,蘸一点少刺的鱼腹嫩肉汤汁,再夹一小块燉得稀烂、用筷子一抿就化的瘦肉,一起送到奶奶嘴里。 老太太瘪著嘴慢慢嚼著,浑浊的眼睛在灯影下有些惊喜和茫然。 她咽下去,咂摸咂摸嘴,忽然抬起枯瘦的手,拍了拍炕席,声音带著老年人特有的含混:“不过了…这家里是不过了呀…哪能这么吃,造孽哩…”声音颤巍巍的,带著惊惶,又藏著点不敢信的喜悦。 孙玉厚老汉盘腿坐在炕桌主位,听著老娘的嘟囔,没言语。 他伸出那双被岁月刻满深痕的大手,拿起那杯酒,和少安小碰了一杯,然后一饮而尽“啊……哈,好酒”声音低垂,又无限感慨。 孙母又递了一个暄腾腾的枣花饃到他手上,“他爹,这像在做梦……。” 孙老汉將枣花饃送到嘴边,迟疑了一下,才张嘴咬了一小口。白面的香甜混著枣子的微酸在口腔里漫开,那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属於“好年景”的味道。 他嚼得很慢,仿佛在確认什么。一小块饃屑从嘴角掉下,落在打了补丁的深蓝色棉裤裤腿上。他停下咀嚼,低下头,用粗糲的指头小心地將那点碎屑拈起来,仿佛拈著一粒金贵的芝麻,然后珍重地送回到嘴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窝子有些发潮,赶紧借著抬手的机会,用袖口飞快地揩了一下。 第243 章 年年有余 少安坐在父亲旁边,把一切看在眼里。他心里翻腾著,像是被那盆萝卜燉肉的热气熏著了眼眶。 他拿起筷子,没先顾自己,而是伸向那盆肉,稳稳地夹起两大片厚实、带点肥膘的肉片子,一块放进父亲面前碗里,一块放进母亲碗里。 “大,妈,快吃,先吃肉,趁热乎。”他又用勺子舀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拨到父亲碗里,“这鱼没甚小刺,烂糊,你也吃。今儿个过年呢,咱家……咱家也该吃顿好的了。以后……,都能吃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顶门立户的沉稳。 孙母看著碗里油亮的肉片,又抬头看看儿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夹杂著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也拿起一个枣花饃,递给旁边的兰香:“香娃,你也来吃,別光顾著伺候你奶。” 少平早已按捺不住,抓起一个花生饃,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哥,这白面饃就是香!比玉米饃甜!这肉,太好吃了……。” 窑外,零星的炮仗声在寒冷的夜空中炸响,更显得窑內这片暖融融的天地,如同一个被小心翼翼守护著的、珍贵无比的梦。 孙玉厚老汉终於端起面前那碗难得一见的大米稀饭,喝了一口,米油的醇厚滑过喉咙。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炕桌上从未有过的丰盛,扫过老母亲被热饭暖红的脸颊,扫过妻子眼角的细纹,最后落在三个儿女身上,尤其是眉宇间已有了担当的长子少安身上。 他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了碗里那片儿子给他夹的肉,送进了嘴里,慢慢地,认真地咀嚼起来,肉真好吃。 大年初一的清晨,双水村还沉浸在年节的静謐里,零星的炮仗屑散落在白雪上,像洒落的红纸钱。 孙少安是被一阵轻微的拉扯和兰香压低的嗓音唤醒的。 少安咂咂嘴,脑仁还有些发沉。昨晚陪“大”多喝了几盅,那秦川酒烈,后劲足。他翻了个身,眯著眼问:“叫唤啥?天还没亮透呢。” “哥,哥,醒醒哩……” 兰香的声音带著点急,“卫红姐和卫军带著小卫兵他们早早就来了拜年了,在旧窑那边呢。” 少安费力地睁开眼,窑里还暗著,只有窗纸透进一点青蒙蒙的光。 少安“嗯”了一声,挣扎著坐起来。往常初一,二爸家的娃再早也得等这边早饭熟了才过来,今年咋这么早?他揉著太阳穴,一时没想透,只觉得头还有些昏沉。 兰香凑近些,小声说:“我和三哥也是被敲门声惊起的,一起穿好衣服过去时,妈已把他们接进去了。听卫红说,是二妈让他们早点过来拜年……。” 等少安穿好那身“干部服”,是今年新做的,料子厚实,蓝得正。他利索地套上,扣好扣子,精神头一下子提了不少。 洗漱一番,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走进旧窑时,里面已是另一番光景。 母亲显然已经忙碌了一阵,灶火重新烧旺,窑洞里暖融融的。 她穿了件蓝布棉袄,是去年兰花出嫁时给做的,浆洗得板正,看著比平时亮堂。 少平靠在炕墙边看书等吃饭,他那身新做的灰布褂子,昨天就盼著穿。 兰香更是从头到脚都是新的,连脚上的棉鞋都是才穿不久的,针脚细密。 只有“大”跟奶奶没换衣裳。大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奶奶头髮倒梳得溜光,穿著件老花袄。 十三岁的卫红和兰香一起正蹲在灶口前,她默默地將一把柴禾熟练的塞进灶膛,火光映著她有些消瘦的脸颊。 九岁的卫军则趴在炕沿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著少平那几本卷了边的小人书《林海雪原》。 快四岁的卫兵紧挨著奶奶坐在炕头,两只小手捧著一块枣花饃,小口小口地啃著,嘴角沾满了饃渣。 奶奶今天精神头似乎好了些,手里端著个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稠粥,她一边用勺子慢慢搅著,一边低头对卫兵嘟囔:“慢些,我娃慢些吃,看噎住……” 看见少安进来,卫红连忙站起身,怯生生地喊了句:“少安哥,新年好。” 卫军也抬起头,跟著叫了一声,眼睛又迅速回到了小人书上。只有卫兵,全身心都沉浸在手里的白面饃上,头也没抬。 奶奶精神头不错,手里端著粥碗,见少安进来,含糊地说:“安安,吃……吃饃。”又转向卫兵,“慢点,慢点,別噎著。” 少安应了一声,目光在卫红身上停了停,问道:“卫红,今个儿咋来得这么早?” 卫红低下头,把脸埋到膝盖里,没吭声,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著,映得她耳朵通红。 旁边的卫军却抬起头,脸上带著一股藏不住的愤懣,抢著说道:“少安哥,俺妈没做早饭!天还没亮透就把我们吼起来,让赶紧来大伯家拜年,说……说来了就能吃上饭!”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少安的心沉了沉。 第244章 拜年也太早了点吧 卫军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声音带著委屈,继续嚷嚷:“昨晚年夜饭,就蒸了俩二合面饃,俩杂麵饃,还有几疙瘩红薯。 结果……结果俩二合面饃都让她一人吃了!还啃了半个杂麵饃!我爸吃了一个杂麵饃和一块红薯。我们仨……我们仨就分了剩下的半个杂麵饃和三块红薯!” 他吸了吸鼻子,眼圈有点红:“我妈吃完后还边哭边骂,说,我爸没本事,连过年都弄不回来一斤白面,说我们就是討债鬼。 还说她这日子没法过了……,今早他就把我们骂出来的,说家里没预备我们的饭,让我们……让我们早点过来拜年。” 孙少安听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瞥了一眼炕上的奶奶,老人似乎也听懂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过,轻轻嘆了口气,把碗沿凑到卫兵嘴边:“喝口粥,我娃顺顺……” 卫军说完,像是卸下了一个包袱,又或许是窑里的暖意和食物的香气抚慰了他,他重新趴回炕沿,拿起小人书,低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大伯家好……暖和,还有白面饃吃。大伯娘还说了,等下吃早饭,还给我们留了肉和鱼哩……” 少安默默地走到炕沿边,挨著卫军坐下,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看著卫军专注看书的侧脸,看著炕头依偎著奶奶啃饃的卫兵,还有灶台边那个始终低著头、肩膀单薄的卫红,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 他什么也没说,二爸和二妈能把日子过得这么恓惶,也是世上少有。 在炕桌边的父亲,掏著旱菸袋,捏了一小撮菸丝,慢慢地按进烟锅里,却半晌没有点燃。 “怕是你二妈在怨恨,年前我们没借钱粮给他们,你姐夫说过,我再借钱粮给他们,反而害了他们……。”孙玉厚似乎在解释,又仿若自言自语。 灶台里的柴火还在“噼啪”响。 少安也跟著父亲一起嘆了口气。二妈贺凤英这是……又在闹脾气?大过年的,连顿早饭都不给娃们做,逼著来这边討吃的? 孙母在灶房里喊“准备吃早饭了,你们先把祖祭一下……。” 孙老汉这才起身,和少安一起安排起来。 祭祖的案子就摆在窑当中,是块擦得发亮的榆木板。 孙玉厚从柜里摸出个红布包,小心解开,里面是三炷香、一叠黄纸。 少安上前帮著点了火,菸丝裊裊往上飘,混著窑里的饭香。 孙玉厚领著一家人站定,对著案子躬了三躬,嘴里念念有词:“列祖列宗,过年了,家里今年光景好,有肉有鱼,你们也尝尝,保佑娃娃们平平安安。” 拜完祖,少平早攥著那掛小鞭往院坝中跑。兰香和卫军也呼溜溜的跟著跑,放鞭炮可是最快乐的事。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窑外炸响,碎红的炮仗纸撒在雪地上,像开了片小花儿。 兰香和卫军捂著耳朵在院坝中笑,卫红带著卫兵也凑到门口看,眼睛直勾勾盯著那蹦跳的火星子。 三个娃欢叫著回到旧窑,早饭已经摆上了炕桌。一大盆热腾腾的玉米粥,笸箩里是熘热的二合面饃。 相比昨晚的年夜饭,这算是回归了平常,但比起往年初一只有高梁稀粥和黑窝头,已是天上地下。 母亲把昨晚特意留下的燉肉和鱼肉端上来,不多,主要是些汤汁和零碎肉块。 她先给卫军和卫兵碗里各拨了些肉和一块没刺的鱼肚子肉。 轮到卫红时,这闺女紧紧捂著碗沿,低著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大娘,我……我不要,我喝粥就成。” 兰香在一旁看不过去,拿起筷子就从盆里夹了两片厚实的肉片和一块鱼肉,不由分说地放进卫红碗里:“卫红姐,你吃!客气啥哩,我们昨儿个吃的可多了!” 卫红看著碗里油汪汪的肉,喉咙动了动,没再推辞,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默默拿起一个二合面饃,掰开了,泡进玉米粥里。 吃完饭,少安便招呼少平和兰香出门,得去给二爸,二妈拜年。母亲追到院坝口,拉著少安低声叮嘱:“去了问个好就成,別多待,別乱说……。” 她担心少安气不顺,怕他拿话噎二爸二妈,再怎么说,他们是长辈,今天是大年初一。 出了自家院坝,往二爸家走的路上,雪被踩得咯吱响。二爸家的院坝还是老样子,只有窑门口扫出一小块乾净地儿,窑面墙黑乎乎的,沾著不少菸灰,想来只有卫红抽空扫了扫。 窑门紧闭著,里面静悄悄的。少安在院坝里站定,清了清嗓子,朝里喊:“二爸!二妈!少安领著少平、兰香来给你们拜年了!” 里面窸窣一阵,窑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孙玉亭探出半个身子。 他裹著那件常年不离身的旧棉袄,头髮乱蓬蓬的,手上还捏著根柴火,脸上带著未醒的惺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哦……是少安你们啊……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他侧身把三人让进去。 第245 章 谢「气血磅礴的何宗宪」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 窑里比外面也暖和不了多少,炕火像是刚生起,带著点菸气。 贺凤英歪在炕角,身上盖著条打满补丁的薄被,看见他们进来,才慢腾腾地坐起身,捋了捋散乱的头髮,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发僵: “是少安、少平、兰香啊……你看你们,来得真早……这天冷的,炕都没烧利索……你们坐,我,我去烧点水……” “二妈,別忙了,”少安连忙拦住,“我们就是来拜个年,坐不住,一会儿还得去別家。”他说著,便示意少平和兰香。 少平和兰香互看了一眼,上前一步,对著炕上的孙玉亭和贺凤英,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齐声道:“二爸,二妈,新年好,给你们拜年了。” 孙玉亭“哎,哎”应著,搓著手,脸上訕訕的。贺凤英也含糊地应了声“好,好”,眼神却飘忽著,没看孩子们,也没提瓜子糖果,更没提压岁钱的事。 窑里气氛一时有些凝滯。少安见状,便说:“二爸,二妈,那你们歇著,我们再去別家转转。” “哦,好……好……”孙玉亭忙不迭地应著,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一出院坝,下了坡,少平就忍不住撇撇嘴,小声对兰香抱怨:“去年还有炒瓜子嗑呢,今年啥也没,压岁钱更別提了!” 兰香也撅著嘴:“就是,二妈连炕都没下。” 少安听著,嘴角却微微翘了翘。他心里清楚,往年二爸家过年的体面,都是从自家借的白面、瓜子,连给娃娃的压岁钱,也是从“大”那里挪的。 今年“大”听了姐夫的劝,没再借;听说田福堂也没鬆口,二爸家自然就恓惶了。 到了田家圪嶗,村里拜年的娃娃群已经热闹起来。少平和兰香很快被相熟的伙伴拉走,匯入了那支挨家挨户討要瓜子糖果的队伍,欢声笑语立刻淹没了他们。 少安则独自往金家湾深处走去。他先去了大队长金俊武家。 金家的窑洞收拾得齐整,院坝扫得见底。金俊武是个黑瘦精悍的汉子,见到少安,倒是很客气,拉著他进了暖烘烘的窑里,说了几句庄稼上的话。 少安给金家老太太也拜了年,老太太和少安奶奶是同辈,以前两家走得近,老人拉著少安的手念叨了几句他奶奶,眼里有些唏嘘。 从金家出来,少安又去了村里几位辈分高的族老家中,一一拜了年。最后,他才拐向村支书田福堂家。 田福堂家的窑洞明显气派不少,玻璃窗擦得亮堂。 少安刚进院坝,润叶就掀开门帘迎了出来,脸上带著浅笑,低声说:“少安哥,我刚从你家拜年回来,大娘还留我吃了块枣花饃呢,香得很。” 少安笑了笑,跟著润叶进了窑。窑里暖意融融,炕桌旁,田福堂正和一个人说著话,那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正是他二爸孙玉亭。 孙玉亭显然来得早,此刻正坐在田福堂对面的炕沿上,手里捧著个搪瓷缸子,脸上堆著笑,只是那笑容在看到少安时,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 田福堂穿著簇新的蓝布罩衣,红光满面,见少安进来,呵呵一笑:“少安来啦!快,炕上坐!润叶,给你少安哥抓瓜子,拿糖!” 田母也热情地招呼著,把盛著瓜子和水果糖的盘子往少安跟前推。 田福堂拿起炕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大前门”,递给少安:“来,少安,抽一根。” 少安连忙接过来:“福堂叔,给你拜年了。” 田福堂示意他坐到炕上来,少安说“福堂叔,我就不坐了,还得去俊海叔家拜年,” 田福堂笑容不改,“你先去拜年,有时间再过来嘮嘮!” 孙玉亭在一旁看著田福堂对少安的亲热劲儿,再对比刚才自己来时田福堂那不咸不淡的態度,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著尷尬,心里却翻腾著说不出的酸涩和怨懟,只觉得这窑洞里的暖气,都带著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润叶將少安送出了窑洞。院坝里的寒气立刻裹了上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著积雪,有些刺眼。 两人走到院坝边那棵老槐树下,光禿禿的树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润叶把手缩在棉袄袖子里,低声对少安说:“少安哥,你二爸来得可早了,一来就跟我爸诉苦,说今年这个年过得憋屈,连顿像样的二合面饃都没吃上。” 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少安的脸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就是想借点钱粮。可这大年初一的,哪有开这个口的?” 少安听著,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立刻压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抬起脚,把一块冻硬的土疙瘩踢到一边,土疙瘩滚出去老远,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痕。“唉……,我二爸这两口子,只剩下精神胜利法了,像阿q一样……” 他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混杂著的东西,润叶看得分明——有点想笑。 少安则更多的却是替自己二爸二妈感到的可悲。 “由他去吧,他们只有自己的標准”少安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发乾,“我大今年没借,福堂叔看样也没鬆口,他们……总要自己想法子。” 他转了话题,目光望向自家窑洞的方向,“下午没啥事,我寻思著……回去看看书。” “看书?”润叶微微睁大了眼睛,“今儿个大年初一呀,哪有看书的?歇歇脑子嘛。” 她语气里带著点嗔怪,又像是心疼,“你看这日头多好,雪也停了。要不……下午咱去东拉河边的山樑上转一转?窝在窑里一冬天了,出去走走,透透气。” 少安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润叶。她围著那条红围巾,脸蛋冻得微红,眼睛里带著期盼的光。 东拉河……那河湾,那山樑,是他们小时候常跑去耍的地方。他心里那点因为二爸带来的憋闷,忽然就散了些。 “成。”他点了点头,很乾脆地应了一声,“吃了晌午饭,河湾口那儿碰面?” “哎!”润叶脸上立刻漾开了笑容,像雪后初晴的天,“那我等你。” 少安也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踏著积雪走了。他的背影在冬日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扎实。 润叶站在槐树下,看著他那身半新的蓝布棉袄渐渐远去,直到拐过土坡不见了,才收回目光,心里盘算著下午穿哪双厚底的棉鞋出门。 院坝那边,又有一群娃娃嘰嘰喳喳地跑来给支书拜年了。 赠“气血磅礴的何宗宪”大大,谢礼诗 宗宪文心贯气血, 笔底风雷势磅礴。 今朝爆更添雅趣, 撒花遥寄贺声多。 祝:心想! 事成! 第246 章初二回门 大年初二,太阳刚刚升起,罐子村口土路上走亲戚的人就络绎不绝。 王满银的院坝里也动静不小。 他推出那辆永久自行车,前后检查著车况。今天是去双水村给老丈人家拜年的日子,可不敢去晚了。 从起床开始,兰花就催促著动作快点。洗漱完后就弄早餐吃,吃完之后安排礼物,兰花还得多穿几件衣服。 这不兰花刚从窑里出来,对著王满银说“走吧”。 她今天穿了那身红底碎花的新棉袄,外面套著王满银硬给加上的蓝布罩衫,整个人裹得圆滚滚的。 头上戴著顶崭新的藏青色风雪帽,毛线围巾把下半张脸围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外面。 手上戴著钟悦送的鉤针手套,胳膊上挽著个小布兜,里面装著去娘家的礼物。她看上去,有些虽然臃肿,却掩不住那份要回娘家的欢喜劲儿。 “慢著点,”叮嘱著兰花,两人下了院坝。 到土路上,王满银停下车子,稳住车把,扶著兰花笨拙地侧身坐上后座,忍不住叮嘱,“等下,抱稳我腰,路上还有些雪碴子,怕顛。” “知道嘞。”兰花的声音隔著围巾闷闷的,手却听话地先稳住身形。 王满银等她坐稳,左脚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蹬了两下,右腿利索地一摆,从前槓收了回来,人也稳稳落在了车座上。 兰花也顺势搂住他的腰身,让自己更稳安舒服。 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朝著双水村的方向骑去。 寒风顺著川道刮过来,呼呼作响。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的后背上,隔著厚厚的棉袄,能感觉到男人蹬车时腰背肌肉的起伏。她心里像揣了团火,暖烘烘的。 土路上,行走的村民羡慕的看著骑车的他们,能骑车带媳妇回娘家拜年,这是很风光的事儿。兰花也骄傲著呢,这光景,搁在去年这时,她想都不敢想。 车子快到双水村村口时,王满银远远就瞧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慢吞吞地在土路尽头调头,扬起一阵雪泥沙子。 等车头转过来,能看清车牌是县里的。吉普车没停留,按了声喇叭,便朝著来路开走了。 车走后,村口的石拱桥头站著三个人,正望著吉普车远去的方向。王满银眯眼一瞅,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咋了?”兰花感觉到车速变化,抬起头问。 “像是福军叔他们。”王满银说著,捏了闸,自行车在离桥头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单脚撑地,扶著兰花下了车。 桥头那三人也转过身来,果然是田福军,身边跟著儿子田晓晨和女儿田晓霞。田晓霞穿著一身新军装,戴著棉军帽,帽檐下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像个精神抖擞的假小子。 旁边的田晓晨则安静许多,手里提著个袋子,穿著件精神的蓝布学生装,眉眼间有几分田福军的沉稳。 “福军叔,过年好!”王满银推著车上前,脸上带著笑打招呼。兰花也赶紧跟著叫了声:“福军叔,过年好。” 田福军显然也有些意外,呵呵一笑:“是满银和兰花啊,过年好!这是回娘家?” “嗯,给老大人家拜年。”王满银应著,很自然地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中华”烟,弹出一支,递向田福军。 田福军正要掏自己烟的动作顿住了。他目光在那白底红字的烟盒上停了一瞬,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隨即笑著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点燃,而是拿到鼻子下深深嗅了一下,赞道:“『中华』?这可是好烟啊!难得,难得。” 他说著,把自己那包刚掏出一半的“大前门”又塞回了兜里。 王满银划著名火柴,用手拢著递过去。田福军凑近点了烟,深吸一口,乳白色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散开。“这烟可稀罕著,你小子有门路……。” 他品味著,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多了点別的东西,“看来满银你今年光景不错。” “托你的福,这烟是別人送的,咱也尝尝好烟不是。”王满银嘿嘿一笑,含糊地应了一句,自己也点上一支“中华”。 旁边的田晓霞早已蹦到兰花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清脆得铃鐺:“兰花姐!你这围巾真好看!我们是坐我爸单位的车来的,一大早就被我爸叫起来了,困死我了!不过村里比城里好玩多了!”她嘰嘰喳喳,浑身洋溢著过年的兴奋。 兰花被她的热情感染,眉眼弯弯,隔著围巾说:“晓霞这身军装才精神哩!像个小战士。” 田晓晨也走上前,礼貌地叫了声:“满银哥,兰花姐。”他说话时带著点学生气的靦腆,不像妹妹那样跳脱。 几人便一起沿著村道往里走。王满银推著自行车,和田福军並排走在前面说话,兰花和田晓霞挽著手跟在后面,田晓晨提著礼物走在最后。 “年前润叶和少安回来,”田福军吸著烟,隨口说著,“晓霞就嚷嚷著早点来村里玩……。” “你们领导怕不得閒?”王满银问。 “初五前得閒。初五后就有的忙”田福军笑道,又看了一眼王满银,“少安在县里学习,进度喜人。我听润叶说,你给他安排了学习方法,很管用,真看不出,你还有这能耐……。” “啥能耐,少安本来就是读书的料,自己又肯下功夫,我们只是锦上添花。”王满银摆摆手。 第247 章 昨夜喝醉了 后面,田晓霞正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兰花说:“兰花姐,你知道不?我听润叶姐说,那个王满银……哦,就是你男人,可厉害了!懂得比城里干部还多!是不是真的?”她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了一眼前面的王满银。 兰花脸上有些发烫,好在围著围巾看不出来。她心里甜丝丝的,小声说:“他呀,就是胡咧咧……” 走到村头岔路口,孙玉厚家那熟悉的院坝和土窑就在眼前了。王满银和兰花便停下脚步。 “福军叔,那我们先过去了。”王满银对田福军说。 “好,你们忙,先代我问玉厚老哥好。到时一起喝酒”田福军点点头。 田晓霞鬆开兰花的手,还有点不舍:“兰花姐,等我给大伯拜完年,去找你玩啊!” “哎,好!”兰花笑著应道。 看著田福军三人朝著田家圪嶗方向走去,王满银和兰花转身推著车,走上了通往自家院坝的那个小土坡。 兰花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娘家窑洞里特有的、混合著柴火和食物的温暖气息。 她的手不自觉地又摸了摸挎挽著的一个小布包,今天她是回娘家,也是走亲戚……。 自行车刚上孙家院坝,兰香兰香早从窑里跑出来,棉鞋踩在冻硬的坝坪地上“咯吱”响,到跟前就攥住兰花的胳膊,脸上洋溢著欢喜:“姐!姐夫!你们来啦!” 兰花小心的护著肚子,一边嗔责著兰香“疯跑啥,摔著了,可別哭。” 王满银也回应著兰香,把自行车撑支在旧窑门边,抬眼就见院坝南头,挨著猪圈的地方,卫红那瘦小的身影正站在猪圈內,手拿著扫帚在打扫卫生,猪圈里面。十几只鸡仔围著她“咕咕”叫,她做的认真又仔细。 “满银,兰花,快进窑!”孙母掀著旧窑门帘,棉裤脚沾著点灶灰。孙玉厚跟在后面,烟锅杆別在腰上,手在棉袄兜里揣著,见了王满银就点头:“路上冷不?” 王满银和兰花跟著进了旧窑。窑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烧得温热,但少安和少平却没见人影。 炕里头,卫军正撅著屁股,埋头在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林海雪原》小人书上,看得入神。 更里头些,奶奶靠著被褥垛半坐著,小小的卫兵紧紧依偎在奶奶身边,两只小手捧著一块金黄的玉米面饃,像只安静的小仓鼠,小口小口地啃著,腮帮子一鼓一鼓,饃渣子掉在衣襟上也不管。 “奶奶,我们给您拜年了!”王满银声音提高了些,对著炕上的老人说道。兰香也乖巧地跟著说:“奶奶,过年好!” 奶奶眼神有些混沌,循著声音望过来,嘴角牵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声:“好……好……,” 兰花走到炕沿边,从挽著的布兜里小心地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层,里面是几块码得整齐、看起来就酥脆可口的糕点。 她把这包糕点轻轻放在奶奶炕头那个小木桌上:“奶奶,这是我们给你带来的点心,您尝尝,软和。” 那点心散发出的油糖香气,立刻吸引了卫兵的注意。他啃饃的动作停住了,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包点心,小嘴巴微微张著,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满银和兰花又转向孙玉厚老两口。王满银从布兜袋里掏出两瓶酒,一瓶是贴著红標籤的“西凤酒”,另一瓶是本地常见的“秦川酒”,双手递到孙玉厚面前:“爸,给您拜年,一点心意。” 接著,他又拿出一块用麻绳繫著的、肥瘦相间的猪肉,怕是有半斤重,递给孙母:“妈,拿著添个菜。” 孙玉厚接过酒,手指在那瓶西凤酒的玻璃瓶身上摩挲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孙母接过猪肉,入手油花花的,她看著王满银,忽然注意到他眼底带著些血丝,脸色也有些疲惫,便关切地问:“满银,咋看著没啥精神头?夜里没睡好?” 兰花在一旁解著围巾,闻言嘆了口气,带著点埋怨又心疼的语气说:“妈,快別提了!昨天下午,村里那几个知青娃娃,非把他拉到他们知青点上去喝酒,说是感谢他平日的照顾。 结果喝到后半晌,人都喝迷糊了,是高峰和汪宇两个娃把他架回来的,抬到炕上还嚷嚷著还喝,折腾小半宿,不知喝多少。今早起来还说头晕!” “那可不行,也別在这强撑了”孙母赶紧往新窑方向指,“去那边歇会儿,炕早烧暖了。兰香,你跟去给铺层褥子,把门帘拉严实。”兰香应著,拽了拽王满银的袖子,两人掀帘去了新窑。 王满银也確实觉得头脑有些发沉,便没推辞。兰香应了一声,领著王满银去了旁边的新窑。 孙母止住兰花也想跟过去安排,“你重著身子,就別去添乱了,上炕歇会……。” 说完也跟著去了隔壁新窑,手脚利落地和兰香一起铺好被褥,看著王满银脱光衣躺下,这才轻轻带上窑门,退了回来。 第248 章 升米恩斗米仇 旧窑里,孙玉厚老汉和兰花说了几句,兰花又挪到奶奶炕前,帮她整著衣襟,听著奶奶说些不著边际的话,心里亮堂的很。 孙母和兰香从新窑过来,兰花想下炕帮她一起准备晌午饭。 母亲让她“好好坐著歇歇”说“坐著歇著,你是客,哪能让你干活。” 母亲还让兰香给自己倒热水,拿瓜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嫁了人,回到娘家,真成了需要招待的“客”了。这感觉让她心里有点酸酸的,又有点自得。 她又看著炕上专注看书的卫军和眼巴巴望著点心的卫兵,收拾了一下心情,从衣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过去,给卫军手里塞了两颗,又给卫兵塞了两颗。 卫兵拿到糖,立刻咧开嘴笑了,紧紧攥在手心里。卫军则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小人书。 兰香凑到兰花身边,挨著她坐下,小声咬耳朵:“姐,你看出来没?今年二爸二妈家特別恓惶。连顿正经年夜饭都没吃上。” 兰花皱著眉“怪不得卫红,卫军,卫兵都来家里……。我进院坝就看见卫红一直在忙活,餵鸡扫地的,都没停过手。” 兰香撇撇嘴,声音更小,还有点委屈:“可不是嘛!从年初一早上,二妈就把他们仨都轰到咱家来了。 卫红姐抢著干活,餵鸡、扫地、烧炕、烧火,刚才她还要去挑水,被妈拦下了。弄得我想干点啥都插不上手。” 她说著,有点委屈地晃了晃兰花的胳膊。 兰花看著那两个沉浸在各自世界里的弟弟,卫军对周遭浑然不觉,卫兵有了糖和饃就心满意足,心里更不是滋味,她拉著兰香的手问:“咋就闹成这样了?以前过年没见这么烂包?” 兰香眼睛眨了眨,抿著嘴笑,又带著点神秘,又有点崇拜的神色,凑到兰花耳边,热气呼在她耳朵上:“姐,我跟你说,根源在姐夫身上呢!” “你姐夫?”兰花一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兰香用力点头,开始小声讲述,“年前,姐夫不是来家跟“大”说事,那天喝了点酒,少平在旁边嘟囔,就说二爸二妈因为卫红卫军上学花销的事,又来家闹了好几回。爸心里难受,自责说自己没把弟弟管教好,对不起爷爷奶奶。” 兰香学著大人的口气,继续说:“姐夫就劝爸,说: 『爸,您和妈这么多年咋对二爸的,村里谁不看在眼里?那动乱年月那么难,您都想法供著他念书,又给他,腾窑洞,借大债,帮他娶了媳妇,成了家……这早就超出了一个当哥嫂该做的了。』姐夫说,一个家顶樑柱的责任,不光是对著弟弟,还得对著自个儿的婆姨娃娃。” 兰香复述著王满银的话,虽然有些词句她未必完全理解,但意思却记得清楚: “姐夫说,您一直这么给钱给粮,解决不了根子上的问题,您总帮衬,他们反倒不会自己过日子了。亲情得有来有往,不能光您一头搭。』” “姐夫还说,急事难事可以帮,但不能把他们日常的嚼裹都包圆了。 借粮可以,但得立字据,说好啥时候还。说二爸二妈都是大人了,是两家人了,您得先顾好自个儿的家。说您这些年的付出,换个知道感恩的,早该知足了。说您不光是哥哥,还是丈夫,是父亲,这些身份也一样要紧。” 兰花听著,仿佛能看到当时王满银喝著酒,慢条斯理又句句在理地劝慰父亲的场景。 “爸当时听了,就说了一句:『可我不管他,谁管他?』” 兰香继续道,“姐夫就说:『正是因为您的无条件托底,才让二爸二妈,习惯性依赖,想真正管好他,得换种法子。 一直替他扛著,他永远学不会自己走路。您现在不帮,恰恰是为了他长远好,也是为了叫他们晓得啥叫责任。』” “后来,”兰香压低声音,“爸好像真听进去了,又去找了福堂叔嘮嗑。 结果福堂叔也说姐夫说得在理。福堂叔说二爸是『光想占便宜,还爱装面子,对咱家,就是既要靠咱帮衬,又……又有点瞧不上咱这土坷垃里的实在,面上亲近罢了。 二妈就更是得了好处还抱怨』。一边指著咱家接济,一边还嫌弃、说閒话,总觉得咱家给得理所应当,心里没啥感激。” 兰香最后总结道:“所以啊,爸回来就真下了狠心,年前二爸再来借钱借粮,爸就没鬆口。 听说福堂叔那边也没借。二爸二妈没了指望,年都过不囫圇了,这才把气撒在娃娃身上,把卫红他们都赶到咱家来討吃食了。” 兰花静静地听著,目光扫过院子里默默干活的卫红,又落回炕上那两个不懂事的弟弟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王满银平时跟她念叨过的,什么“升米恩斗米仇”,什么“救急不救穷”。她以前似懂非懂,现在看著二爸一家的光景,似乎有点明白了。 窑洞里,奶奶偶尔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卫兵啃饃的声音细细碎碎,卫军翻动小人书的哗啦声,以及窗外隱约传来的卫红扫院子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 兰花坐在温暖的炕沿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家男人总说的大道理,善良若没了分寸,竟会成了拖累自己也惯坏別人的由头。这当家的道理,真是一口口吃食、一桩桩事情里熬出来的。 第249 章 感谢「天花鼓」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贺! 临近晌午,无力的日头,把院坝倒是照得亮堂堂的。双水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著或浓或淡的炊烟,空气里飘著油腥和燉菜的混合香味,终是春节,大家都捨得。 少平先从金波家回来了,棉帽檐上沾著点灰,脸上还带著跟伙伴玩耍后的兴奋红晕。 他掀开门帘钻进旧窑,带进一股冷气。“妈,饭好了没?饿得前心贴后背了!”他嚷嚷著,一眼看见炕上的兰花,咧嘴笑了,“姐,你来啦!” 没等兰花答话,门帘又是一动,少安也回来了。他像是走得急,额角有些细汗,先跟炕上的兰花和兰香打了招呼,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问道:“姐,姐夫呢?没跟你们一道过来?” 孙母正从灶台边直起腰,用围裙擦著手,接过话头:“你姐夫在隔壁新窑里补觉哩。昨儿个下午让罐子村那几个知青娃娃拉去喝酒,灌多了,后晌才让人架回来,折腾半宿。早上来时眼珠子都是红的。这会儿刚睡踏实,你们可別去吵他。” 少安“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问。少平已经凑到火炕边,跟姐嘀嘀咕咕说起在金波家听来的新鲜事。 大家说说笑笑,灶房里的铁锅“滋滋”响著,燉肉的香气漫了满窑。准备开饭了,孙母將王满银的那份提前留出来,热蒸在锅里,可不能让女婿起来吃凉的。 日头偏西,约莫下午三点多钟,王满银才在新窑的炕上悠悠醒转。 这一觉睡得沉,头痛缓解了大半,就是嘴里干得发苦。他披上棉袄,趿拉著鞋,掀开门帘走到旧窑门口。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嘰嘰喳喳的说笑声,比上午热闹多了。 他挑帘进去,只见炕上挤满了人。润叶来了,坐在少安旁边,田晓霞挨著她,正手舞足蹈地说著什么,晓晨则安静地坐在炕沿边。 少平、兰花、兰香也都在,一屋子年轻人,显得这旧窑都亮堂了几分。 “姐夫醒啦!” “满银哥!” “姐夫,新年好!” 见他进来,大家都纷纷笑著打招呼,声音此起彼伏。 孙母见他起来了,忙从灶火边站起身:“可算醒了,这一觉够沉的。饿了吧?锅里给你温著饭哩。”说著就去掀锅盖。 晓霞性子最活泛,立刻衝著王满银嚷嚷:“姐夫,赶紧吃饭,吃完过来一起嘮嗑!润叶姐可说了,你懂得比她还多,比她还有学识哩!”她一边说,一边促狭地朝润叶挤眼睛。 润叶脸微微一红,嗔怪地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话多!” 王满银嘿嘿一笑,没接这话茬。孙母已经把饭菜端到了炕桌上,是一大碗稠粥,一碗炒鸡蛋,还有两个热好的枣花面饃。 兰花挪到他身边,低声问:“睡足了?头还晕不?” 王满银在炕桌边坐下,拿起个饃咬了一口,又喝了口热粥,胃里顿时舒坦不少。他冲兰花咧咧嘴,带著点宿醉未尽的惫懒:“睡足了。嗨,別提了,罐子村那几个知青娃娃,太实诚,热情得嚇人,车轮战似的灌我,著了他们的道儿了……” 他一边吃著,眼角瞥见卫红还在灶台旁帮著孙母收拾碗筷,便朝她招招手:“卫红,別忙活了,过来坐会儿,说说话。” 卫红听见叫她,连忙在抹布上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走过来。 她对这个堂姐夫是心存感激的,去年要不是他仗义执言,自己可能就没机会去上学。 这个年过得如此恓惶,跑到大伯家蹭饭,她心里是一直臊得慌,所以倔强的帮大伯家做著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要脸面的。但母亲那个样子,她也没办法。 王满银没提任何让她难堪的话,像是没看见她的不自在,一边嚼著饃,一边很自然地问道:“卫红,去年秋里才插班读书,功课能跟上趟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提到学习,卫红的眼睛立刻有了神采,那点拘谨也散了些,声音清脆地回答:“能跟上!姐夫,我……我挺喜欢上课的。” “喜欢就好,”王满银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放缓了些,像是在跟她商量,“卫红,你今年十三了,才开始读书,起步是比旁人晚太多。姐夫不是要给你加压,是想跟你盘算盘算。 你看啊,你比兰香和卫军大四岁,和他们读一个年级,就有点不合適了。 所以,你得跑起来,路不怕远,就怕不跑。你现在的劲头,姐夫都看在眼里。咱能不能……试著把步子迈大点?” 他顿了顿,观察著卫红的反应,见她听得认真,才继续说:“比如,下学期加把劲,试著把二年级、三年级的课本一块儿啃下来?再用一个学期,把四年级的也拿下? 这就好比咱庄稼地里间苗,別人一窝留一棵,你瞅准了壮实的,一窝留两棵,长得也不差。 慢慢撵,兴许就能和少平一道毕业,去石圪节念初中了。” “跳级?”卫红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惊讶,隨即又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光彩取代,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带著点不自信,“我……我能行吗?” “咋不行?”王满银笑了,隨手拿起炕桌上一个少平做功课用的算盘,手指拨弄了一下算珠,“你看,就刚才,那『九归』口诀你开头还磕巴,多念几遍不就顺溜了?你比別的娃娃缺的不是这儿,” 他指了指脑袋,“是时间。咱就把別人耍闹的时间,多用点在书本上。有不懂的,麻利去问老师,少平也能问问。別怕开口,学问学问,就是又学又问。读出来了,那是扎在你自个儿身上的本事,別人拿不走。” 他没有说任何可能伤到这孩子自尊的话,只是把“跳级”这个听起来有些嚇人的事,掰开了揉碎了,说成是“迈大步”、“撵时间”,一个需要她使劲、但全家都会在后面托一把就能实现的目標。 卫红低著头,手指绞著棉袄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窑洞里其他人都放低了说话声,似乎都在留意著这边的动静。 终於,她抬起头,看著王满银,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下定决心的劲儿:“姐夫,那我……试试!” 王满银心里舒了口气,知道这姑娘的倔劲和志气被点著了。他拿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放下碗,语气郑重了些: “成!有这个心气儿就好。学习上遇到啥难处,或是家里……有啥说道,你就来跟姐夫说,放心,我一定帮你。” 他知道,对这个过早懂事、內心又格外要强的姑娘,点到即止的引导和实实在在的支持,远比空泛的鼓励或者强压任务更有用。 因为,卫红是个有自尊心,且懂感恩的人,能推一把,为啥不呢! 这时,少安在那边招呼大家:“咱別都挤在这旧窑里了,去新窑那边说话吧,那边宽敞点,也让妈清净清净。” 年轻人们纷纷应和著下炕穿鞋。晓霞第一个跳下炕,衝著王满银做了个鬼脸:“姐夫,快点吃哦,我们还等著听你『讲课』呢!” 王满银笑骂一句:“你这碎女子,尽拿我开涮!” 大家嘻嘻哈哈地涌向隔壁的新窑。卫红也跟著站了起来,她看了一眼王满银,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了兰香和少平。 王满银三两口把剩下的粥喝完,抹了把嘴。兰花把他脱在炕头的棉袄递过来,轻声说:“这帮娃娃,就爱缠著你。” 王满银接过棉袄穿上,嘿嘿一笑:“热闹点好,年嘛,就得有个年样。” 谢“天花鼓”大大的的“爆更撒花” 特致谢! 当“爆更撒花”的微光落进文字的褶皱 像春雪化在黄土坡的窑顶 你递来的暖意 轻轻叩响 我笔下那些还带著烟火气的窗欞 或许是双水村的风 刚掠过少安的车把 或许是罐子村的灯 正映著兰花的布帕 你却停下脚步 用一份心意 为这些平凡的故事 添了把温热的茶 没有华丽的辞藻 只借这几行短句 把“感谢”两个字 种在文字的田垄里 愿往后的篇章 每一次落笔 都能不负你此刻 掷下的这份欢喜 祝:君永康。 拜谢者:鸡蛋上跳舞! 第250 章 热闹 王满银掀开新窑的门帘,一股子热乎气混著说话声的热闹劲扑面而来。 新窑里比旧窑豁亮些,炕也宽展,白麻纸糊的窗户透进西斜的日光,在炕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煤油灯还没点,但窑里已经有些昏暗了。 只见炕上分了两堆人。靠窗那边,少平盘腿坐在炕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亮地盯著田晓霞。 晓霞盘腿坐在炕中间,军绿色的棉袄敞开著,露出里面红色的毛衣领,正说得兴起,手臂隨著话语挥舞著。 “……陕北那边的三线厂,听说又进了新设备,都是从东北那边调过来的,光卡车就拉了三天!” 晓霞手比划著名,声音脆生生的,“还有咱县的水库,开春就要上第二期工程,说是要跟地区的水渠连起来,到时候下游几万亩地都能浇上水!” 少平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插一句:“真的?那以后天旱也不怕了?” “……所以说,『农业学大寨』不光是修梯田,更是改天换地的气魄!咱们黄原也在搞『三线建设』,我听说从铜城到原西的铁路线,勘探队都来了两拨了!还有『批林批孔』运动,要触及灵魂深处……” 她声音清脆,语速快,带著一种从报纸和广播里沾染来的、不容置疑的兴奋感。 “咱们国家的原子弹、氢弹爆炸成功,卫星上天,这就是实力的象徵!还有大庆油田,大寨田,都是咱们自力更生的证明!” 少平听得入神,嘴唇微微张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钦佩与嚮往。 他平日里在双水村能接触到的,除了庄稼就是石圪节公社那点事,田晓霞嘴里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光芒,既遥远又充满诱惑。 炕那头,兰香挨著润叶,小半个身子靠在她胳膊上,听少安和润叶低声回忆著童年。听得抿著嘴笑。 少安坐在润叶旁边,正说:“小时候你总爱跟在我屁股后头,去河里摸鱼。有回你踩进深泥里,鞋都陷丟了,哭著回家,你妈还以为我欺负你……” 润叶脸微红,轻轻推了他一下:“就你记得清楚!后来还不是我把攒的糖分给你半块,才把你委屈劲缓过来。” 坐在炕沿边的田晓晨没参与两边的话题,他正低头翻看著少安带回来的那几本初中课本和复习资料,手指小心地抚过书页,眉宇间带著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专注。 王满银一进来,田晓霞眼尖,立刻停了话头,冲他招手:“满银姐夫!你可来了,快上炕!我正跟少平说保尔呢,我俩意见不一样,你来评评理!” 少平也转过头,脸上还带著刚才激辩留下的红晕,眼神里有些不服,又有些期待地看著王满银。 王满银脱了鞋,挤上炕,坐在少平和晓霞中间,笑呵呵地说:“哟,討论起外国文学了?你们这年过的,有档次啊。” 田晓霞抢著说:“我说保尔·柯察金是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毫无杂念的伟大的共產主义战士!他的一生就是为了理想燃烧!”她语气坚定,带著那个时代青年特有的理想主义光芒。 孙少平搓了搓手,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表达自己更复杂的感受:“晓霞说的对,保尔……他確实是个优秀的布尔什维克,太有信仰了,完美得……有点像圣人。 可我就是觉得,他为了那信仰,跟冬妮婭……就那么分开了,太可惜了。冬妮婭也不是坏人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著点农村后生对美好情感本能的不舍与困惑。 田晓霞立刻反驳:“那有什么可惜的?冬妮婭是资產阶级小姐,跟保尔的信仰不一样,根本走不到一块儿去!保尔那是为了革命理想,多纯粹!” “可他们以前那么好……,我们神仙山还有劳苦百姓如仙女的传说呢!”少平小声辩解。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爭得面红耳赤。晓霞扭头看向王满银:“姐夫,你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肯定看过,保尔是不是就该跟冬妮婭断了?” 两人都看向王满银。窑里其他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连看书的田晓晨也抬起了头。 王满银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这窑里女娃娃多。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开口:“这本书啊,最厉害的地方,依我看,不是保尔当了多大的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年轻人:“我们读完了,谁还记得他后来当了啥书记?不在乎。我们脑子里留下的,是那个扛著铁锹、眼里有光的年轻保尔,是那个挥舞马刀、守护苏维埃政权的战士保尔,是那个顶著伤寒、冒著风雪修铁路的工人保尔,是那个眼睛瞎了、身体垮了、还在用硬纸板戳著写字的小说家保尔。”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静的力量,將书中那些经典的画面一一勾勒出来。 “他不是因为他认识了多少大人物,担任了多高的职位才让我们记住。他打动人的,就是那股子不怕苦、不怕死、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劲儿。他到最后,在我们心里,还是个普通人,一个了不起的普通人。” 王满银最后说道,目光落在少平身上。 少平怔怔地听著,眼睛里先前那点不服气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王满银的话,似乎把他从对具体情节的纠结里拉了出来,看到了一个更本质的东西。 田晓霞也安静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王满银的话,但很快她又扬起下巴:“姐夫你这个角度……倒也有点意思。不过,保尔的觉悟就是高!” 这时,一直安静听著的田晓晨合上手中的课本,看向王满银,认真地问道:“满银哥,我有个问题。 你为什么建议少安哥学英语,不学俄语呢?我们原西县初中,只有教俄语的李老师,没有英语老师。学英语,不是没用吗?” 这个问题很实际,也代表著这时代很多偏远地区学生的困惑。 第251 章 去田福堂家吃饭 王满银看向他,这孩子心思细,想得远。 他不能直接说十年后改革开放英语的重要性,只能从现实和趋势分析。他看向田晓晨,语气平和: “晓晨,俄语当然有用,苏联老大哥的科技资料很多是俄语的。但你想啊,现在国际上,用英语的国家是不是更多?英美那些国家的科技,很多领域也都走在前面。 咱们国家要和科技更先进的地方打交道,光靠俄语一条腿走路,可能不够稳当。”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咱们国家现在也开始和西方国家有些接触了,虽然少,但这是个苗头。 多学一门应用更广的语言,就像多开一扇窗户,看到的东西就不一样。就算现在县里没老师,可以自己找收音机听,找旧教材学,或者以后有机会去外地学。东西学到了,总有用上的那一天。眼光放长点,错不了。” 晓晨听得认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本代数课本上划著名。眉头慢慢舒展开: “我明年上初中,本来想跟大家一起学俄语……那我也试试学英语?” “有这心就好。”王满银点头,“刚开始可能难,慢慢啃,总能学会。” 少安也投来赞同的目光,姐夫王满银在他外语的选择上替他做出决定,当然工农兵大学考试是不考的。 王满银只让他考上大学后选择学英语,他也是基於对王满银判断的信任。 润叶这时笑著插话,对王满银说:姐夫,我大让我过来喊你,让晚上去我家吃饭,我“大”和我二爸,都想跟你喝两盅。” 少安也在一旁说:“福军叔特意交代的,说你懂的多,想跟你聊聊。我“大”也会过去一起嘮嗑。” 王满银心里透亮,田福军这是瞧得上他了。他嘿嘿一笑:“行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正好尝尝婶子做的好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新窑里大家谈性很高,说笑声在窑內迴荡。 田晓霞盘腿坐在炕上,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坐在少安旁边的润叶: “润叶姐,上午在你家,坐你家炕头那个穿得脏兮兮干部服、头髮跟乱草窝似的干部是哪个?我瞅他跟大伯说了半晌话,大伯都不耐烦了,那个是谁?” 润叶正低头抿著嘴笑,听晓霞这么一问,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她有些慌乱地抬眼飞快地瞟了少安一下,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出声。 孙少安正给润叶手里递炒南瓜子,见状,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把手里的几颗瓜子慢慢放回炕桌上的笸箩里,嘆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沉:“那是我二爸,孙玉亭。就是……就是现在还在我家旧窑里待著的卫红、卫军、卫兵他们的……大。” 窑里的热闹气氛瞬间冷了一下。 蹲在炕沿边听晓霞高谈阔论的少平倒是抬起头,他可没觉得有啥尷尬,一下子躥到晓霞面前,少年的脸上满是愤慨: “晓霞,你可別提他!我二爸那人,他那像个干部。还有我二妈,脸皮太厚,就没法说! 自个儿家过得稀烂,年都过不圆范,把娃娃往我家一扔,天天跑来缠磨我大,要不就去缠磨福堂叔借钱借粮! 他俩那思想才落后哩,光想著占便宜,一点劳动人民的样儿都没有!我二妈更是,整天啥活不干,就知道串门子说閒话……” 田晓霞听得眉毛皱了起来,她“呼”地一下直起身子,军帽檐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带著一股学生娃特有的嫉恶如仇: “还有这种干部?觉悟这么低,简直给我们贫下中农丟脸!要我说,这种光耍嘴皮子不干实事、还拖后腿的,就该让民兵把他俩口子都押到水利工地上去,好好劳动改造,换换思想!”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在新窑里迴荡。润叶的脸色更尷尬了,连忙伸手拉晓霞的袖子:“晓霞!快別瞎说!事情没有表面上看的这么简单,少在这胡咧咧……。” 少安用眼睛狠瞪了一下少平,没吭声,只是把手里一颗捏了半天的瓜子又丟回了笸箩里,发出“啪”一声轻响。 少平缩了一下头,也意识到,说长辈坏话终是不好的家教。 王满银靠在炕柜上,眯著眼没有言语,好笑的瞅了瞅一脸激愤的晓霞,又看看面沉如水的少安和一脸难堪的润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娃娃,到底还是年轻,火气旺。 一直安静看书的田晓晨也抬起头,不赞同地看了妹妹一眼,觉得她话说得太冲太满。 场面一时有些僵。润叶赶紧岔开话头,扭头问少安复习得咋样,又把兰香拉过来问学校的事,这才把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稍稍化解开。 又说了一会儿閒话,窗子外的天色开始暗沉下来,天际还有一抹鱼肚白。 润叶估摸著时间,起身下炕,对少安和王满银说:“天不早了,我大该等急了。少安哥,姐夫,咱们过去吧?我去请玉厚叔。” 几人便各自穿好外衣。润叶先去旧窑叫了孙玉厚老汉,然后一行人在渐浓的暮色中,踏著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说说笑笑地朝田福堂家走去。 田福堂家的窑洞明显暖和亮堂许多。煤油灯己点亮,里头透出的灯光显得格外温馨。 第252 章 屈才了 炕桌已经摆开,田福堂和田福军两兄弟正坐在炕上抽菸等著。 见他们进来,田福堂笑著招呼:“玉厚老哥,满银,少安,快,炕上坐,就等你们了!” 田母和润叶、润生、晓霞、晓晨则在灶火边另支了个小桌。 两个桌子都摆得满满当当。炕桌正中是一盆油汪汪的猪肉燉粉条,旁边一盘炒鸡蛋金黄诱人,一碟醃萝卜丝清爽解腻,还有一大碗冒著热气的酸菜。 主食是白面饃和二合面饃,管够。酒是本地常见的秦川酒,已经打开了瓶塞,酒香四溢。 几人脱鞋上炕,围著小方桌坐定。田福堂作为主人,先给孙玉厚、王满银、少安还有弟弟田福军斟满酒,然后举起自己的酒盅:“来,没啥好菜,酒管够!咱爷几个碰一个,过年好!” “过年好!” “福堂叔(哥)客气!” 大家举杯碰了一下,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浑身都暖了起来。 喝完这一杯,少安顺势將酒拿过来,充当斟酒的角色,这份眼力,让眾人暗暗頷首。 起初,话题还围著村里、县里的趣事打转。田福堂说起石圪节公社去年扭秧歌哪个村最出彩,田福军则讲了件县里机关的糗事,引得大家哈哈一笑。 几盅酒下肚,田福堂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光,他夹了一筷子猪肉放进嘴里嚼著,像是隨口提起,语气里带著点无奈: “唉,说起来,玉亭这小子……玉厚老哥,你別多心,他连著两天跑我家来了,唉声嘆气的,还是想挪借点钱粮。 我是真没想到,他家底子竟空成这样了,一点积蓄都没攒下?这日子咋过的,都让这两口子给造光了……” 孙玉厚老汉正端著酒盅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他默默地把酒盅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没接话,眼神里满是窘迫和难堪。 王满银夹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浑不在意地接话道:“要我说,福堂叔,这就是惯的!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还不想著动弹,光指望別人。 刚才在那边窑里,晓霞那丫头还气鼓鼓地说呢,说他们觉悟低,需要拉去劳动改造改造才行。” 田福堂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摇头,端起酒盅自己喝了一口:“娃娃家气话,当不得真。” 他也就是吐吐槽,心里清楚,孙玉亭这人虽然毛病多,但在大队里用著顺手,指哪打哪,很多时候还真需要他这样的人衝锋陷阵、摇旗吶喊。真要动了,一时半会儿还找不著这么“听话”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带著点探究和羡慕:“满银,我咋听说,开春罐子村选村委,满仓支书有意拉你进去,当支委?这可是好事,进了班子,以后更能发挥才干。” 王满银嘿嘿一笑,刚要含糊过去,坐在他对面的田福军却放下了筷子。 田福军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神色认真了些,他看著王满银:“满银,进村委是有点屈才了。我今天借著酒劲,也有个想法跟你说道说道。” 窑里安静下来,眾人都看向田福军。 田福军语气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节后,我的工作可能要动一动。组织上初步意见,是让我进县委常委,担任县革委会第一副主任,主要分管农林水利这一摊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是个担子,压力不小。我几次跟你接触,觉得你是个有想法、有办法的人,窝在村里,可惜了。等我这边位置坐稳了,想个办法,把你借调到县里来,先套个临时工的名份,在农业局或者办公室帮帮忙,过两三年,包你转正,你看怎么样?” 这话一出,连田福堂都惊讶地看向自己弟弟,又看看王满银。孙玉厚老汉更是睁大了眼,捏著烟锅的手指都有些发紧。少安也屏住了呼吸,看著姐夫。 田福军这是明摆著要提拔王满银,而且是看中了他的能力,想让他上去当帮手。 王满银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清楚田福军的处境。现在的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那些人,路子“左”,为了出成绩,在“农业学大寨”这类运动中手段硬得很,动不动就抓人劳教。 田福军是务实派,主张对群眾温和,不能为了政绩不顾农民死活,两边不对路。田福军让他上去,是想多个能干事、思路活的臂膀,也是想借他的“土办法”来平衡冯世宽那套。 然而,王满银这壳子里装的毕竟是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对眼下这越来越炽烈的政治氛围,有著本能的疏离和警惕。 他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守著兰花,把罐子村的瓦罐窑弄好,让家里人吃饱穿暖,不想蹚县里那摊浑水。 他端起酒盅,敬了田福军一下,脸上堆著感激的笑:“福军叔,您这么看得起我,我心里头热乎!我先敬您一个!”说著自己先干了一盅。 放下酒盅,他咂咂嘴,才面露难色地说:“不过,调县里的事……您看,眼下兰花正怀著孕,我不敢离人。再说我们罐子村的瓦罐窑,正到了技改的节骨眼上,新窑怎么建,火力怎么控,釉料怎么调,这一摊子事儿都刚捋出个头绪,我这一甩手走了,怕是要半途而废,对不住满仓哥和村里老少爷们的指望。 您的好意,我心领了,要不……再等等,等兰花生了,瓦罐厂这边稳当点了再说?” 他话说得委婉,理由也挑不出大毛病,但態度是明確的拒绝。 田福军看著他,目光闪动了几下,也没强求,只是点点头,拿起酒壶又给王满银斟满:“嗯,兰花怀了孕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那……,就以后再说。来,喝酒!” 孙玉厚老汉悄悄鬆了口气,他是怕女婿去了县里,心大了,兰花跟著受累。 少安也低下头,心里有些复杂,既觉得姐夫放弃了个好机会,又隱隱觉得,姐夫是真心不喜欢城里劳心劳力的生活。 炕桌上的话题又转到了今年的春耕和水利建设上,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只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一丝方才那番重要对话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涟漪。 灶火那边,晓霞正嘰嘰喳喳地说著学校里的趣事,引得润叶和润生阵阵低笑。 第253 章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1 大年初三的早晨,天才蒙蒙亮,双水村还陷在一片冻土般的沉寂里,只有谁家勤快的公鸡在扯著嗓子打鸣。 兰花醒来,听到隔壁旧窑內的动静,她也窸窸窣窣地穿好衣服,看了眼炕上。王满银还沉睡著,呼吸匀长,少平和兰香在另一头也睡得正香。 新窑的炕烧得足,地面却还泛著寒气,刚落地的棉鞋底都透著凉。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一股冷气激得她缩了缩脖子,踩著冻得硬邦邦的院坝地,走进了旧窑。 旧窑里灶火口映出红彤彤的光,母亲正在锅台边忙碌,锅里熬著小米粥,热气混著米香瀰漫开来。 令兰花有些意外的是,卫红已经在屋里了,正拿著小笸箩,准备去饲料棚和鸡料餵鸡,看见兰花进来,小声叫了句:“兰花姐。” “你真勤快”兰花摸摸卫红的头,卫红笑了一下,出了窑门。 “妈,卫红他们怎来的这么早?”兰花凑到灶边,伸手烤著火。 孙母往灶膛里塞了根柴,嘆了口气:“天没亮透就来了,怕是家里炕没烧热……。 卫红领著卫军和卫兵。进门就干活,拦都拦不住。”她压低了声音,“这娃娃,心里明镜似的,觉得是来蹭饭的,不干点活儿心里不踏实。唉,恓惶的……” 兰花望向角落里,卫军正蜷在奶奶的炕沿边上,借著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微光,津津有味地翻看著昨天那本《林海雪原》小人书,看得入了迷,连兰花进来都没察觉。 更小的卫兵则紧紧偎在奶奶身边,盖著那条破旧的薄被,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旧窑虽然破,但炕烧得足,比他自己家那冰窖似的窑洞不知暖和多少,又有吃的,又有小人书看,对这孩子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了,怕是撵他都不想走。 等王满银被兰香叫醒,揉著眼睛走进旧窑时,早饭已经摆上了炕桌。 热腾腾的小米粥,熥好的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卫红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正帮著孙母摆放碗筷。卫军被喊起来吃饭,眼睛还黏在小人书上。卫兵也醒了,自己爬下炕,熟门熟路地凑到炕桌边,眼巴巴地望著窝头。 孙玉厚老汉脸带著笑,没有那年像今年这么舒心,看啥都顺眼。少平和少安各端一碗小米粥,拿俩饃,坐在炕边开吃。 吃完饭,王满银掏出烟递给老丈人和少安,还没点上,兰花就看了看天色,说:“满银,咱也收拾一下回吧?回去还得烧炕……。” 王满银“嗯”了一声,把烟又收回口袋。 这时,兰香扯著兰花的胳膊摇晃起来,声音带著撒娇:“姐,让我跟你去罐子村玩两天嘛!家里没啥事,卫红比我还勤快,我去了还能帮你烧火做饭哩!”她眼巴巴地望著兰花,又偷偷瞄王满银。 少平在一旁听了,立刻说:“你去你的,我找晓霞还有点事。”他脸上带著点迫不及待,田晓霞嘴里那些外面世界的新鲜事,像鉤子一样勾著他的心。 孙母看了看兰香,又看看兰花和王满银,开口道:“兰香想去,就让她去住两天吧,也给你搭把手。少平在家就行。” 兰花看向王满银,王满银无所谓地点点头:“成啊,兰香想去就去唄。” 兰香立刻欢呼一声,跑回新窑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了。 少安帮著把自行车推下院坝,对王满银说:“姐夫,我们初五过去给你们拜年。我初六就得回县里了,四月的考试,不敢再耽搁了” 王满银拍了拍少安的肩膀,看著他眼里的亮光和那股子韧劲,说道:“心里有股劲,脚下有根筋,有志者事竟成。少安,咬咬牙,拼这几个月,值!” 少安重重点头:“我晓得,姐夫。” 这边,兰花已经侧身坐上了自行车后座,一只手小心地护著肚子。兰香也背著她的小包袱跑了下来,兴奋地跑到自行车前。 王满银先跨上自行车上,单脚撑地把小姨子抱上前槓,让她侧坐著,叮嘱道:“坐稳当,手抓牢车把。”兰香赶紧用两只手紧紧抓住车把中间的铁管。 王满银这才一脚蹬开车蹬子,利索骑动自行车,回头对送出来的孙玉厚老两口和少安说了声:“爸,妈,少安,那我们走了。”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离开了双水村。 兰香坐在前槓上,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兴奋地看著路两边的光禿禿的土山和田地,觉得什么都新鲜。 兰花坐在后面,一只手搂著王满银的腰,把脸靠在他宽厚的背上,风吹起她围巾的角,扑打在王满银的棉袄上。 到了罐子村自家院坝下,王满银停稳车子,先把意犹未尽的兰香抱下来,再扶著兰花小心地下车。 兰香站在院坝上,好奇地打量著姐姐姐夫的家,眼睛亮晶晶的。 推开窑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柴火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只离开了两天,兰花却觉得像是离开了很久。她放下东西,先是摸了摸炕沿,又看了看灶台。 “姐,我帮你烧炕吧!”兰香放下小包袱,自告奋勇。 “行,那你先去抱点柴火进来,小心別划著名手。”兰花说著,自己则开始慢悠悠地舀水,准备和面做晌午饭。 王满银没閒著,提起墙角的水桶和扁担,对兰花说了声:“我去井上挑两担水。”便出了窑洞,扁担鉤子撞在水桶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清脆声响。 兰香很快抱了一小捆柴火进来,熟练地塞进炕洞,又去找引火的麦秸。 窑洞里渐渐暖和起来,炕洞里传出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兰花在案板前揉著面,兰香就拿著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小勤快劲十足。 井台边有些滑,王满银小心地打满两桶水,沉甸甸地挑在肩上,步子稳健地往回走。 扁担在他肩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回到窑洞前,他把水倒进灶房门口的大水缸里,清冽的井水哗啦一声注入,溅起些水花。 窑洞里,面香渐渐瀰漫开来。兰花在切著咸菜,准备等下拌个咸菜丝。兰香已经把炕桌擦得乾乾净净,摆好了碗筷。 王满银坐在炕沿上,看著忙碌的姐妹俩,听著灶膛里柴火的轻响和锅里的咕嘟声,一种平淡而踏实的暖意,在这孔小小的窑洞里静静流淌。 ……………… 拜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礼“大神认证”。赋……。 磨转八时出精粉, 君赠认证暖文心。 笔底生花承厚意, 且以清歌谢知音。 叩拜者!鸡蛋上跳舞 第254 章 就你眼尖 大年初三的后晌,日头懒洋洋地掛在西边的天上,没什么热乎气,却把双水村照得亮堂堂的。 庙坪前那几孔作为小学校的土窑洞,静静矗立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门窗紧闭,冷冷清清,还没到开学的时候。 几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庙坪上,给这片寂静添了不少生气。 是少平、金波,还有金波的妹妹金秀,润生也跟在旁边,他们簇拥著田家兄妹——穿著军装显得格外精神的田晓霞和穿著学生蓝制服、有些安静的田晓晨。 少平显得格外活跃,他指著学校后面那座笼罩在冬日薄光中的山峁,对田晓霞说:“晓霞,你看,那就是我们双水村的神仙山!” 田晓霞顺著他的手望过去,眼睛亮晶晶的。那座山峁与脚下的庙坪山相对,中间夹著一条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道,那就是哭咽河。 远远看去,哭咽河与更宽阔的东拉河交匯在一起,勾勒出双水村独特的地形。 “这名儿起得有味道,”田晓霞饶有兴趣地问,“为啥叫神仙山?还有这哭咽河,听著就怪伤感的。” 少平像是早就等著她问这话,立刻把自己从老人们那里听来的传说倒了出来: “老辈人说,古时候,天上玉皇大帝的女儿,看上了咱村一个姓金的后生,死活要跟他好。玉皇大帝不答应,把那后生贬下了凡间。这仙女性子烈,违抗父命,乾脆也下了界,就化成了这座山。”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条冰封的河道,“那金姓后生见心上人化成了山,悲痛得不行,天天坐在河边哭,眼泪流成了这条河,所以就叫哭咽河了。” 金波在一旁插嘴,带著点自家人的骄傲:“喏,看见没,神仙山脚下,哭咽河北岸那片柏树林子,那就是我们金家的祖坟。埋了多少代姓金的了,那些柏树,比咱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 田晓霞望著那片在萧瑟冬季里依然墨绿惹眼的柏树林,又看看脚下冰层覆盖、蜿蜒如带的哭咽河,眼神里有些飘忽,仿佛真被那古老的传说带到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她喃喃道:“违抗父命,化身为山……这仙女是个有胆量的。为了自个儿认准的人,连神仙都不做了。” 她这话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清晰的讚赏,让旁边的少平心里猛地一动,只觉得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比书本上那些大道理都来得真切、有力。 润生没太在意那些传说,他陪著更文静些的田晓晨在学校周围的土坡上转悠,指著那些破旧的篮球架、光禿禿的桌球檯(其实就是几块砖头架著个破门板),介绍著平时学生们在这儿玩的景象。 落在后边一点的金秀,这时扯了扯哥哥金波的袖子,小声埋怨起来:“哥,你看兰香,她跟她姐去罐子村姐夫家玩,咋不叫上我一起嘛!” 她撅著小嘴,脸上写满了不高兴。她跟兰香年纪相仿,平时最要好,觉得这等好事不该落下自己。 金波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你嚷嚷个啥!人家是亲姐妹,带你个外人像啥话!再说,我们家和王满银家又不熟,你去欢迎么?” 金秀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我和兰香关係好著呢,听她说她姐夫也好著呢!”他小声的嘟囔,等兰香回来,得狠狠挠她。 在他们不远处,学校拐角下方,哭咽河的岸边,虽然河面大部分封冻了,但靠近这拐角岸边的地方,因地势阻风,且水流回弯稍急,还露著一线幽深的、未曾冻结的河水,缓缓流淌著。 孙少安和田润叶並排坐在岸边一块被日光晒得有些乾爽的大石头上。 润叶仰著她那俊秀的瓜子脸,冬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白里透红。她心情舒坦极了,两条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身后,隨著她偶尔轻晃的身子微微摆动。 身上那件半新的红罩衣,在这土黄色的河岸边的格外显眼,透著过年的喜气。 她悄悄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少安。他穿著一身洗得乾净、浆烫得笔挺的深蓝色老式中山装,脚上是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 他的面容刚毅俊朗,额头饱满,那对粗黑的眉毛下,眼睛明亮有神,里面透著一股子庄稼人的精明和石头般坚毅的光。 虽然年纪不大,但那神態里却没有多少年轻人的青涩,反而有种被生活磨礪出来的、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他的身板高大壮实,肩膀宽阔,是常年在地里摔打练就的硬朗骨架,一看就是能扛事、能下苦的人。 少安正说著他们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摸鱼,上山摘野枣的趣事,说得自己嘴角也带著笑。说著说著,他的眼睛就不自觉地往地上瞅,手指在石头边沿无意识地摸索著。 润叶一看他这样,立刻抿嘴笑了。她太了解他了。她微微弯下腰,从旁边的沙石地上仔细拣选出一块扁平的、边缘光滑的小石片,递到他面前:“给你。” 少安一愣,看著她手里的石片,再看看她含笑的眉眼,不由哑然失笑,伸手接了过来:“就你眼尖。” 第255 章 打水漂 少安站起身,走到水边,侧著身子,一手在前虚指著河面,另一只手用三根手指捏住那块小石片,手臂后拉,成了一张满弓。 只见他腰腿猛地发力,手臂顺势向前一挥,手腕灵巧地一抖,那石片便“嗖”地一声破空而去,带著一股旋转的劲儿,贴著水面飞了出去。 石片以一种极其巧妙的角度切入靠近岸边的未冻水面,借著那股力道和水面的张力,轻盈地弹跳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在水面上划出一长串涟漪,远远地滑向对岸方向,最后才力竭沉入水中。那一道道绽开的水纹,在冰层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少安哥,你打水漂还是那么厉害!”润叶拍著手讚嘆,眼睛弯成了月牙。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走回石头边坐下,瞥了一眼她,闷声道:“主要是……主要是你递来的石头好,顺手。” 润叶听著他这笨拙的回应,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知道,他不是个会说漂亮话的人,但这朴实的话里,藏著他特有的认可和亲近。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那条仿佛承载著无数眼泪和传说的哭咽河,心里被一种饱满而安稳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河边的风带著寒意,但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冷。少安那颗悸动的心也像河水被盪起层层涟漪。 而有些撒欢的田晓霞,此刻站在庙坪的土塬上,任寒风撩起她军装的衣角。 她望著对面那座在冬日薄阳下显得苍茫而沉静的神仙山,还有山下那条冰封玉带般蜿蜒的哭咽河,眼里闪著光。 “少平,你们这地方,看著荒寂,但充满生气,细瞅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她抬起手指点著,“这山,这河,连名儿都带著古意。神仙山,哭咽河……比城里那些灰濛濛的街道、低矮拥挤的建筑有气魄多了。要是等到开春,山绿了,水活了,不知道得多好看!多让人神往” 孙少平顺著她的目光望去,那是他看了十几年的熟悉景象,光禿禿的山峁,冻住的河沟,可在田晓霞的话语里,仿佛一下子被注入了不同的魂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得发白的棉裤膝盖,又望向晓霞那被军装衬得格外挺拔的身姿,心里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苦焦了。”少平声音有些发闷,“一年到头跟土坷垃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晓霞,还是你们城里好,有宽阔马路,有楼房,有电影院,还能看到那么多报纸、听到那么多新鲜事……” 他说著,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晓霞。这个从黄原来的干部子女,像是一道强光,骤然照进了他闭塞沉闷的生活。 她嘴里那些“三线建设”、“水库工程”、“保尔·柯察金”,还有那种谈论国家大事时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热情和確信,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和吸引。 她似乎活在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里,那个世界让他心驰神往。 田晓霞转过头来看他,黑亮的眸子像两汪清泉:“城里有城里的好处,可也有它的喧闹和逼仄。少平,我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特別可贵,就是对生活的这种……真诚!你不逃避这里的苦,心里却还装著山外面的样子,这就比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强多了!” 她的话语像火炭,烫得少平心里热烘烘的,又有些无处安放的侷促。他用力踢开脚边的一块冻土疙瘩,訥訥地说:“我……我就是瞎想。” “不是瞎想!”田晓霞语气坚定,“有想法才好呢!人活著,不能光看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像《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说的……”她又忍不住引用了那本书里的话,对她而言,那似乎是詮释理想与奋斗最现成的范本。 少平认真听著,虽然有些话他觉得像天上的云彩,看得见摸不著,但那份炽热的情感,那种对“崇高”的追求,却实实在在地撞击著他的心扉。 田晓霞,就像这段时间里突然点亮在他前方的一盏灯,虽然遥远,却清晰地指引著一个方向,让他觉得这灰黄色的日子,似乎也能过出些別样的光彩来。 忽然,田晓霞轻轻嘆了口气,那点蓬勃的神采黯淡了些许:“可惜了,明天我就得跟我爸回城了。我爸的年假就这么几天,真快。” 少平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什么,刚刚还滚烫的心骤然凉了半截。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离別的愁绪,像这哭咽河面上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就漫了上来。 田晓霞看著他瞬间低落下去的样子,心里也有些不舍,她马上又说:“不过没关係!少平,我回去了可以给你找书看!你不是喜欢看书吗? 我会想办法,找些好看的书寄给你!除了我说的《静静的顿河》《战爭与和平》,还有《悲惨世界》《牛虻》……。 这些书既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剖析,也饱含人文关怀,能成为你了解外部世界的窗口。书中对信仰、奋斗与命运的描写,能引发我们对人生价值的共鸣。就像多了好多朋友,也能看到更远的地方。” 第256 章 信徒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少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亮光:“真的?晓霞……那,那太麻烦你了!” “这有啥麻烦的!”田晓霞爽快地一挥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明快的神情,“我们是朋友嘛!你比我学校里那些幼稚的同学有趣多了。嗯!就这么说定了!我回去就找,找到了就给你寄到学校来!” 一阵北风卷著地上的干雪末吹过,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少平却觉得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被田晓霞这句承诺给填满了。 虽然她明天就要离开,但有了这个约定,仿佛那盏灯塔的光,就能一直亮下去,穿过这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照进他孙少平的世界里。 初四上午,王满银骑著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旧布兜,里面装著两瓶“汾”酒和一条“大前门”烟,吱呀吱呀地来到了石圪节公社。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公社后院家属区,在一孔贴著崭新春联的砖口窑洞前停下车子。这里就是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的家。 刚支好车,窑门就“吱扭”一声开了,刘正民手上还沾著面,一脸笑容地迎了出来:“满银!就估摸著你今天得来!快,快进屋,外头冷得够呛!” “来给刘叔拜个年!”王满银笑著提起布兜,“没啥好东西,一点心意。” “你看你,来就来,还拿啥东西!见外了不是!”刘正民嘴上客气,手上却利索地接了过去,朝屋里喊,“爸!兰!满银来了!” 窑里暖烘烘的,炕烧得烫人。刘国华穿著簇新的干部棉袄,正坐在炕头听收音机里的秦腔,见王满银进来,连忙招呼他上炕坐。 刘正民的妻子赵兰繫著花布围裙,正围著锅台忙活。 她原本在石圪节公社中学当老师,如今调令已下,开春就要去原西县中学报到了。 见到王满银,她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甚至带点侷促的笑容:“满银来啦!快上炕暖和暖和,饭马上就得!” 她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盘炒南瓜子,一盘自家炸的油饃片,又赶紧给王满银沏茶。那茶叶一看就是好货色,不是农村常见的枣叶或砖茶。 王满银盘腿坐上炕,跟刘国老汉扯了几句年景,聊了聊罐子村堆肥和瓦罐厂的事。 没过多久,炕桌上就摆得满满当当。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油花鋥亮,肉块颤巍巍的; 一盘金黄的炒鸡蛋;一碟油泼辣子拌的萝卜丝;还有一小盆白菜豆腐汤。主食是白面饃,喧腾雪白。 “满银,没啥好菜,你將就吃!”赵兰一边解围裙,一边招呼,语气里带著过去从未有过的亲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她拿起一个白面饃,硬塞到王满银手里。 “弟妹你这太客气了,这也太丰盛了,受宠若惊!”王满银接过饃,笑著说道。 刘正民给王满银斟满酒杯,是带標籤的瓶装酒。 他举起杯,神情诚恳:“满银,这杯酒,我必须敬你!要不是你去年拉我搞那个垛堆肥,又在双水村弄蚯蚓实验,我刘正民现在可能还在农技站打杂呢,哪能像现在……调到县农业局,你嫂子也能跟著进城。这情分,我一家人记在心里!” 赵兰也连忙端起自己的茶杯,脸上有些发红,语气带著感慨和羞愧:“满银哥,以前……以前我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你是个有本事、心里亮堂的人,是我们家正民的贵人!我……谢谢你!” 她这话说得有些艰难,但眼神却很真诚。想起以前自己还暗地里埋怨男人跟这个“二流子”混在一起,脸上就一阵阵发烧。 王满银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又对赵兰示意了一下,憨厚地笑了笑: “正民,弟妹,你们这话言重了。咱都是互相帮衬,主要还是正民哥自己有本事,肯干,上面才看得见。我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弟妹能调到县里,那是你自己有文化,教得好。来,喝酒喝酒!” 他一番话说得自然妥帖,既没居功,也没让赵兰难堪。 “吃菜,吃菜”刘国华也乐呵呵的招呼著王满银,他身边的小儿子刘根民也跟著傻乐。 说起来,连刘国华这个公社为公室主任的位置也沾了王满银的垛堆肥扩广的光,自然也热情的招呼著王满银。 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赵兰不停地给王满银夹菜,刘正民则不断劝酒,说著县里听到的一些消息和对开春后工作的想法。 窑洞里,酒菜的香气、暖烘烘的炕热、以及融洽的气氛交织在一起,窗外是石圪节公社清冷的街道,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娃娃放鞭炮的零星声响。 第257 章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2 王满银家新窑的炕烧得暖烘烘的,兰花和堂嫂陈秀兰盘腿坐在炕上,中间摆著个针线笸箩。 秀兰手里拿著一只小小的虎头鞋底,针脚密实。五岁的囡囡在炕角摆弄几块碎布头,安安静静。 “这有了身子啊,头三四个月最是麻缠(麻烦),活计千万不敢蛮干,”秀兰放下手中鞋子,看著一脸幸福模样的兰花,解慰著她。 “心里头要是泛噁心,就含片生薑,或是嚼个干枣儿顶一顶。我看你反应不算大,怀了个疼娘的娃娃。” 兰花抿嘴笑了笑,手不自觉地抚上微隆的小腹:“还好,就是闻不得太重的油腥气。年前满银还陪我去了村卫生室,说我状况好著呢!” 秀兰往前凑了凑,压低了些声音:“满银兄弟是个疼人了。搁在往年,谁看得出来,他哪是个著家的?整日里在外面瞎晃荡,罐子村谁不说他是个『逛鬼』? 那会儿你嫁过来,还有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你这女子眼窝子浅,看上这么个二流子。要遭罪……。” 兰花脸上有些烧,垂下眼瞼,手指捻著炕席边:“嫂子,快別说了……,我现在一点重活都沾不著。他现在可看得严实,每天早起挑水,晚上还帮我烧炕。就是有时候还也折腾人,每天早晚拉著我走小二里地,说多运动,好生娃。” “是挺好,像换了个人!”秀兰声音扬了起来,带著感慨,“满银自打王婶子过世后,丟了魂似的,满村里晃荡时,谁不替他捏把汗? 冬天穿件单衣,鞋底子磨得露著脚趾头,整天蹲在村口墙根晒太阳,后来又公社,县里乱窜,回来跟人胡吹他去过西安、逛过兰州。那时候他能活下来都是幸运。 村里那些不著调的,胡咧咧说这,满银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 “谁能想到呢?自打跟你好上后,这魂儿就像找著了窝,再也不乱飘了。如今更是了不得,村里谁不高看一眼?连支书都把他当个人物了。” 兰花想起刚跟王满银处对象时,村里人的閒言碎语,脸上微微发热:“那时候我也怕,不是怕他懒,不著调,怕別人的閒言碎语和我家人的遭罪。” 兰花放下手中活计,眼神有些飘忽“那时我也觉得我疯了,怎么就喜欢上一个来骚情的二流子……。 可后来见他对我,对我“大”表决心,送吃食,还正经在队里上工,搞堆肥,又想著法子弄瓦罐窑,才觉得他心里是有谱的。” 她说完,手里的针无意识的在头皮上轻轻蹭了蹭。 可不是嘛!”秀兰拍了下炕席,“去年秋里收玉米,满银和知青们一起干活,手上都磨出血泡。 所以说啊,这男人有了女人,有了知冷知热的人,心就定了。满银兄弟是有大运道的,碰上了你,他也算熬出来了。” 囡囡正含著糖,含糊地喊了声“妈”,挣扎著要下炕。 秀兰刚鬆了手,她就趿拉著小棉鞋,跌跌撞撞往窑外跑,嘴里喊著“兰香姐,等我,等我一起餵鸡……。” 院坝南头,靠墙根用碎石头垒了个规规整整的鸡窝,里面养著四只半大的鸡仔,毛色黄绒绒的,是王满银特意买来餵养,准备给兰花坐月子补身子的。 加上丈母娘家那边养的十二只,到时候坐月子两天一个鸡,怕是都吃不完。 九岁的兰香手里端著个小陶钵,里面是用麩皮和剁碎的烂菜叶子拌好的鸡食。见囡囡跑出来,兰香笑著招手:“慢点跑,別摔著!” 两人走到鸡舍前,各抓一把,均匀地撒在鸡窝前的空地上,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唤声。 四只鸡仔立刻扑腾著翅膀围拢过来,尖嘴啄得地面“篤篤”响。 “囡囡你看,这只头顶有撮黑毛的最凶,老是抢食!”兰香对跟在身边的小不点说。她自己也含著一块水果糖,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包,说话有些含糊。 囡囡学著兰香的样子,又抓了把鸡食,朝其他小鸡仔方向扔,乌溜溜的眼睛盯著抢食的鸡仔,用力点头。 餵完鸡,兰香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那扫帚比她矮不了多少,她两手握著,有些费力地清扫院坝里被风吹来的枯叶和尘土。囡囡也捡了根小树枝,跟在她后面有样学样地划拉著。 阳光照在两个小姑娘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个忙碌的影子。 兰香心里是满满的欢喜。身上这件红格子的新罩衫是姐姐年前给她做的,棉花絮得厚实,穿在身上暖洋洋的。 脚上的新棉鞋,鞋底是母亲纳的千层底,鞋面是可姐夫送来的黑灯芯绒,又软和又跟脚。 搁在往年,她这时候肯定提著篮子,跟著姐姐或者独自一人,在冻得硬邦邦的山坡上、沟渠边寻找那些乾枯的野菜根,或是捡拾散落的柴火。小手冻得通红开裂,是常有的事。能吃饱穿暖,就是最大的奢望。 可自从姐夫和姐姐好了以后,家里的光景就像做梦一样,一天天好了起来。 玉米面饃能管饱了,偶尔还能吃上白面饃,今年过年更是有肉有鱼。 姐夫每次来家,总能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颗糖果。那糖甜得能一直甜到心里头,姐夫给的苹果咬一口,又脆又甜,汁水顺著嘴角流。 兰香从小知道自己家穷,打小也懂事。四五岁时就跟在姐姐屁股后头,提著小篮筐出去挖猪草。 再大点,就能帮母亲烧火、扫地、照看奶奶。 八岁那年,她终於能上学了。书包是母亲用旧布拼的,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她就用小木棍绑著写。 她脑子活络,特別是算数,好像天生就会。有时父亲和大哥在家里皱著眉头掰扯工分、算粮帐,她在一旁听著,心里默一默,就能一口报出数来,常常让父亲和大哥惊讶地看她半天。 昨天跟著姐姐、姐夫来罐子村玩,她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她喜欢这个姐夫,虽然他以前名声不好,可他对姐姐好,对自家也好。是他让家里从那看不到头的苦日子里一点点挣脱出来。 上午姐夫骑著自行车去公社给干部拜年了,说是年前人家帮衬过,得去走动走动。 堂嫂就带著囡囡过来串门,陪姐姐说话解闷。她就自觉地带著小囡囡在院坝里玩,扫地、餵鸡,一点也不觉得累。 “香姐姐,糖……甜。”囡囡仰著小脸,含糊不清地说,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兰香赶紧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了擦嘴,学著大人的口气:“甜就慢慢含著,別咽下去了哦。等吃完晌午饭,姐姐再给你一颗。” 院坝里,鸡仔啄食的“篤篤”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夹杂著小姑娘偶尔的轻言细语,和窑洞里隱约传出的女人说话声混在一起,在这年节的晌午,显得格外安寧、踏实。 谢“只转八小时的磨”赠“大神认证” 山丹丹花开在半山坡哎, “八小时磨”的情谊暖心窝。 “大神认证”亮闪闪落哎, 一句感谢我唱成信天游! 祝“健康常在” “快乐永远”!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258 章干部选举 正月十六这天,罐子村上空的天灰濛濛的,日头躲在薄云后面,有气无力地洒下些光。 年味儿还没散尽,院坝墙角偶尔能看到零星的红炮衣,但人们的心思已经不得不从过年的閒散里抽出来,转到地头和田埂上。 村头大队部那几孔窑洞前,比往常热闹不少。社员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揣著手,或蹲或站,嗡嗡地议论著。男人们大多抽著旱菸,女人们则交头接耳,眼神不时瞟向大队部那扇紧闭的木板门。 风还有些硬,刮在脸上可不好受,但没人急著走,都知道今天要定村里领头扛事的人。 王满银也蹲在人群外围的土坎上,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没像往常那样凑到人堆里说笑,只是低著头,用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什么。 旁边有人递过菸袋锅,他摆摆手,从自己兜里摸出根“大前门”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打著旋儿散开。 窑洞里,气氛更严肃些。煤油灯的光晕在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跳跃。支书王满仓、大队长王满江,还有几个老党员、老贫农代表坐在炕上或板凳上。 王满仓咳嗽一声,开了腔,声音有些沙哑:“……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各生產小队提上来的人名,都在这张纸上了。咱们支部再议一议,把正式候选人定下来,后天开全体社员大会表决。” 有人提到了王满银的名字。窑洞里静了一下,能听见烟锅磕在炕沿上的轻响。 一个老汉先开了口,声音慢吞吞的:“满银这娃……年前这大半年,变化不小。 懒筋像是抽掉了,垛肥、弄瓦罐窑,给村里弄了头大青牛,都出了大力。脑瓜子也活络,能给村里找路子。” 旁边有人接话,带著点疑虑:“人是灵醒,也立了些功劳。可这当干部……不光要灵醒,还得稳重,肯吃亏,有公心。他以前那吊儿郎当的劲儿,別又犯嘍?” 王满仓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人是会变的嘛,”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眾人, “咱们看人,也得用发展的眼光。他提的那去年带头堆垛肥,让村里粮食增產,副业上更不用说,瓦罐窑是他一手搞起来的。让村里增收,有看牲口的能耐,还便宜买回一头大青牛,能保证村牲口健康,这样的人不选,那我们村还有什么发展前途。 还有跟知青娃娃打交道,也有一套,那几个娃娃现在多能干,也安心稳妥多了。我看,可以给他加加担子。” 討论持续了一阵,有赞同的,也有保留意见的。最终,王满仓拍了板:“那就这么定,把王满银的名字报上去,作为大队委员的候选人之一。成不成,最后看社员们举不举手。” 这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形式还得走。旁边的支部委员,干部都点了头,正式候选人名单很快贴在了窑外的土墙上,王满银的名字排在第三行,红墨水写的字在黄土墙上格外扎眼。 两天后,全体社员大会在大队部前面的空场上召开。黑压压一片人头,男人女人,老人后生,都来了。风比前两日小了些,但站著不动,脚底板还是冻得发麻。 王满仓站在一张破旧的桌子后面,拿著个铁皮喇叭,手里攥著名单,挨个念候选人的名字。 “今儿个选支部书记、大队长,还有村委委员。同意我接著当支部书记的,举手!” 满坪的手“唰”地举了起来,王满仓数了数,放下手又喊:“选王满江当大队长的,举手!” 底下又是一片手臂举起来。轮到村委委员时,王满仓念到“王满银”时,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向下扫去。 场子上安静了一瞬,隨即,手臂一片接一片地举了起来。有举得高高的,毫不犹豫;有举得慢些,带著点观望;也有交头接耳一下再举的。 王满银自己也站在人群里,他没举手,眼睛看著自己的鞋尖,直到旁边有人捅了他一下,他才恍然抬头,看到那一片举起的手臂林子,愣了一下,隨即又把头低了下去,看不出喜怒哀乐。 “成,那就这么定了!”王满仓把名单折好,“这结果报去公社,等批下来就生效。”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罐子村。有人点头说“该著”,有人撇嘴“再看看”,更多的是一种观望和好奇,想看看这昔日的“逛鬼”到底能把这新官当出个啥样。 没过三天,公社的批覆下来了。还附了一张盖著红章的通知。 下午,新选出来的大队干部都被叫到大队部窑洞里开会。 村委窑洞不小,大家脸上都相当轻鬆。其实村干部变动不大,几个上了年龄的退下去,增?了一两个人而已,新当选村委委员的王满银坐在靠门边的板凳上,位置不显眼。 支书王满仓清了清嗓子,窑里立刻静了下来。他手里拿著一张盖了红戳子的纸,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 “现在,宣布公社的任命通知。”王满仓的声音比平时正式了许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著: “罐子大队革委会、贫下中农协会:根据《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有关规定, 经罐子大队社员代表大会民主选举推荐,公社党委、公社革委会研究决定:任命王满银同志为罐子大队革命委员会委员。” 念到这里,他顿了顿,窑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满银。 王满银脸上依然波澜不惊,他前世大风大浪经的多,这没啥好激动的。 第259 章村委委员 王满仓继续往下念,交代具体分工: “王满银同志主要负责以下工作:一、牲口管理工作:统筹全队耕畜、役畜及家畜的饲养、防疫、调配与繁殖,保障农业生產用畜需求,牵头落实兽防技术推广任务。 二、知青管理工作:协助公社知青办公室落实知青安置政策,组织知青参与集体劳动与政治学习,关心知青生活保障,推动知青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三、副业管理工作:规划全队副业生產项目,协调副业资源调配与劳力安排,规范副业收益核算,確保副业收入纳入集体分配管理。” 每念一条,王满银心里就掂量一下。牲口、知青、副业,这三样,哪一样都不是轻省活儿,牵涉到村里的家当、上面派下来的人,还有来钱的路子。 王满仓念完了最后“望王满银同志牢记为人民服务宗旨……”那一段,把那张纸递了过来:“满银,接著吧。担子不轻,好好干,別辜负了社员和组织的信任。” 王满银站起身,走过去,双手接过那张薄薄却沉甸甸的纸。纸张边缘带著公社红印泥微微洇开的痕跡。 “王支书放心,.罐子村是我家,我一定尽我所能,贡献力量。牲口我会盯著餵好,知青的事我也会管好,副业那边我爭取再上台阶,让大伙多分点钱。” 王满仓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信你。好好干,我们全力支持你的,別辜负了公社和社员的指望。” 会散了,人们陆续走出窑洞。王满银落在最后,他把那张任命通知对摺好,放进中山装的內侧口袋里。 日头压山的时候,王满银才背著双手,不紧不慢地踱回了自家院坝。遇到的村民都热情的上前打招呼。 在如今的农村,村干部在村民中有莫大的权威,在这计划经济体制下资源分配权集中与政社合一的管理模式,让村干部直接掌控村民生產生活的关键环节。 粮食、布匹等生活物资按计划凭票供应,集体土地的耕种、灌溉、化肥分配等生產资料,均由村干部统筹安排,村民生存与生產高度依赖其决策。也就是说村干部掌握了资源分配权和垄断地位。 还有政社合一的管理体制,也让村干部身兼行政与生產管理职能,可直接组织生產劳动、评定工分(直接关联收入),甚至参与村民家庭事务的调解与管理,权力覆盖生活全场景。 再有就是信息与机会的绝对优势,当时信息传播闭塞,政策解读、外部机会(如推荐上大学、参军、进城务工)均由村干部传递和筛选,村民获取信息与改变命运的渠道,几乎完全掌握在村干部手中。 王满银没有拒绝当村干部,也就是想更好的在罐子村躺平,村干部不同於县里领导,那里的政治斗爭才是最尖锐和最残酷的,他厌倦那种生活。 王满银一如既往的和善,踫到年长的,还掏出烟来散著。他能从其他人態度中看到敬畏和討好,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王满银刚拐进自家院坝时,看见自己婆姨兰花正挺著已然显怀的肚子,抓著一把秕谷,“咕咕”地唤著那几只寻食的母鸡。 她穿著那件红底碎花棉袄,外面套著蓝布罩衫,头髮用蓝布帕子裹得整齐,只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散发著母性的温馨。 兰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自家男人从坡口上来,脸上立刻漾开了笑。手里的玉米瓢子往石台上一放,她拍拍手上的碎屑,迎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回来啦?会开得咋样?”兰花走到王满银跟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拂去中山装肩膀上沾著的一点浮尘,动作轻柔又带著熟稔的关切。 “开了一晌午会,饿不饿?灶上温著小米粥呢。” 王满银站定了,任由她打理,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著她的眼睛,声音平和:“嗯。你男人现在,也是罐子村的村干部了,拿全工分。” 兰花拂尘的手顿了一下,眼睛倏地亮了,那喜色像瞬间点亮的灯盏,从眼底一路蔓延到眉梢眼角。 她虽然早就知道男人被提名村干部,但亲耳听到男人用这平淡却篤定的语气说出来,心口那块悬著的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涌上来的是满满的、热烘烘的踏实和骄傲。 “真箇……真箇当上啦?”她声音里带著压不住的欢喜,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肚子,好像要把这好消息也让里头的小傢伙知道。 “嗯,公社的任命都下来了。”王满银点点头,从內侧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递给兰花。 兰花接过来,小心地展开,虽然上面好些字她认不周全,但那鲜红的公社大印她是认得的。她用手指轻轻摸著那印子,脸上笑开了花。 自打嫁过来,这日子就像开了眼,好事一件接著一件。男人收了心,不再瞎逛,家里光景一天天好起来,顿顿能吃上饱饭,过年还有那么多稀罕年货。 如今男人更是当上了村干部,以前那些压得她抬不起头的“二流子婆姨”、“逛鬼老婆”的名声,这下可算是彻底甩到东拉河里去了!以后在罐子村,她兰花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回双水村娘家,那也是倍有面儿! 第260 章 扣粮 她现在身子重,不用再去地里挣那辛苦工分,村里那头大青牛替她挣著工分。 她安心在家养胎,喂喂鸡,做做饭,时不时还有相好的婆姨、或者那几个女知青过来串门,坐炕头跟她嘮嘮嗑,说说閒话。这舒心展扬的日子,放在一年前,她可是做梦都不敢想。 “好,好……”兰花把文书仔细折好,递还给王满银,声音有些发哽,“快进屋歇著,我这就和面,咱烙张白麵饼吃!” 就在王满银一家和乐融融,窑洞里瀰漫著面香和暖意的时候,双水村就有些不平静。 这事,还得从正月十六那天说起。 孙玉亭和贺凤英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个他们有生以来最恓惶、最憋屈的春节,家里能下肚的只剩下几疙瘩红薯和一把高粱米,一点白菜萝卜也蔫了吧唧。 要不是这个春节,从初一到十五,把卫红、卫军、卫兵三张“只吃不干”的嘴早早甩给了他那个如今“不讲情面”的大哥孙玉厚,他们两口子这个年关怕是真熬不过去。 即便如此,靠著那点红薯高粱度日,听著村里人背后的指指点点,这个年也过成了全双水村最大的笑话。 正月十六上午,两口子拿著田福堂终於鬆口批的条子,早早蹲在了村委仓库门口,眼巴巴等著会计田海民来开仓借粮。 贺凤英看著条子上批的五斤白面、三十斤玉米面和一百斤杂粮,她觉得这回田福堂支书也算敞亮了一回,晓得她家过的困难。 批条上的口粮看著眼热,她心里那点算盘打得噼啪响,白面自然是她自己吃和用,玉米面紧著自己和卫军、卫兵吃,至於孙玉亭和那个赔钱货卫红,有杂粮餬口就不错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臆想,粮食一到手,先给自己蒸上一锅喧腾腾的白面饃,美美地吃上几顿,把过年欠下的油水都补回来! 会计田海民和背著步枪的民兵队长田福高一起过来了 。孙玉亭忙不迭地把条子递上去,嘴里诉苦:“海民,快些吧,家里真是揭不开锅了,婆姨娃娃都饿得前心贴后心哩!” 田海民瞥了他们一眼,嘆著气说“你们一开年就借粮……,这往后日子咋过。”。 他们看著孙玉亭两口子就摇头,这两公婆只要安稳下来,孙玉亭又是能拿满工分的村干部,她贺凤英只要隨大流跟著下地干些轻省活计,一年也不少挣工分。 但她心大,瞎折腾,不然又何至於过得这么烂包,年年寅吃卯粮一身帐。 田福高掏出钥匙打开仓库门上的铁锁。然后守在库房门口,让会计田海民进去。 孙玉亭伸著脖子往里瞅,恨不得立刻把粮食扛回家。 田海民从柜子里拿出个帐本,在库房门口,一边登记一边念道:“1971年2月11日,孙玉亭、贺凤英借公粮:白面五斤,玉米面三十斤,杂粮一百斤。数目对著没?对著就过来签字按手印。” “对著哩,对著哩!”两口子忙不迭应声,凑过去在帐本上写下名字,又用红印泥按了手印。 仓库前的土坪上,已经聚了些看热闹的村民,对著他俩指指点点,嗤笑声毫不掩饰。 今年孙玉亭在春节里隔三差五的去找田福堂支书借粮,贺凤英平常这个傲气风云女將,也缩瑟在旧窑里,没串门子,可笑的很。 等他们按好手印签好字后,田海民却没有接孙玉亭递过来的空口袋。他不慌不忙地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摸出一张纸,递给孙玉亭: “玉亭,还有个事。今年从初一到十五,你家卫红、卫军、卫兵三个娃娃,都在你哥玉厚家吃的饭。 你哥和福堂支书大概核算了一下,就算抵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这得从这次借的粮里扣出来,补还给你哥家。你哥还是厚道的,那些菜啊,零食啥的都没计较……。” 这是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两人呆立当场! 贺凤英晃了晃,尔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了毛,猛地跳起来尖声叫道: “啥?反了天,过节,侄儿侄女到大伯家拜年,吃几口饭咋啦?天经地义!还要扣粮?还有没有王法了!他孙玉厚这老扣登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她挥舞著手臂,唾沫星子乱飞。 孙玉亭呆懵中,张著嘴,半天没反应过来,还有这种操作?他哥有这么绝情么! 孙玉厚是没这么绝情,但挡不住王满银的骚操作,在过节时,到田福堂家吃酒时,他隨口说著,孙玉亭两口子太不负责,不配当干部,那有將儿女赶到大伯家白吃白喝的。 田福堂先想著大概顶多吃三天,那经想,低估了孙玉亭两口子的无耻,竟让家里三个子女从初一吃到十五。 於是他也看不惯了,先给孙玉亭批了条了,然后又交待了放粮的田海民和田福高。总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何况王满银就不是老实人。 两口子涨红著脸,嚎叫著就想上前理论。一直没吭声的田福高把肩膀上的步枪往下一摘,横在身前,枪口虽朝著地,但那冷冰冰的架势立刻镇住了场子。 贺凤英更是嚇得“哎呦”一声,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声音也小了下去,只剩下了哭嚎的劲头。 最终,在村民们的鬨笑声中,孙玉亭和贺凤英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灰头土脸地只挑走了十斤玉米面和那一百斤杂粮,那心心念念的五斤白面,连影儿都没摸著。 回到家,贺凤英一股邪火没处发,抄起炕笤帚,逮住卫红和卫军就没头没脑地抽了一顿,连懵懵懂懂的卫兵也被骂了几句“討债鬼”。三个孩子嚇得哇哇直哭。 发泄过后,终是饿的受不了,骂骂咧咧指挥著卫红去煮饭。 等蒸好了玉米面饼子,熬好了杂粮粥,两口子闷头吃了,也没管还在抽噎的三个娃。 第261 章感谢「呼和浩特小王」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填饱了肚子,贺凤英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厉害。她嫁到孙家这么多年,仗著“文化人”的身份和能说会道,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不行!这粮食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把碗往炕桌上一墩,猛地扯住孙玉亭的胳膊,“走!找你哥去!这粮食他必须给咱吐出来!凭啥扣我们的救命粮!今天这理,说到天边去也是咱占著!” 她扯著趔趔趄趄的孙玉亭,风风火火地衝出窑门,直奔坡下孙玉厚家而去。她心里憋著一股“理直气壮”的邪火,准备好好撒一场泼,不把那点白面和玉米面要回来,决不罢休。 孙玉厚正圪蹴在院坝边的石磙子旁,一锅接一锅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著他沟壑纵横的脸。 日头偏西,落在旧窑的窗纸上。孙母在灶房里刷洗著晚饭后的锅碗,炊具碰撞发出些微清脆的声响。 新窑里,少平趴在炕桌上,看著小说,眉头微微锁著。 兰香则端著鸡食盘,“咕咕”地唤著那那些半大鸡仔,这可是给姐坐月子吃的,她上心著呢。 院坝下的土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打破了这短暂的寧静。 “孙玉厚!你个黑了心肝的绝情人!你凭啥扣我家的口粮!那是队里批给俺们的救命粮啊!” 是贺凤英的声音,像一把破锣,颳得人耳膜生疼。紧接著是孙玉亭含混不清的劝解和嘟囔:“凤英,你小声点,好好说,好好说……” 孙玉厚握著烟锅的手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他慢慢站起身,把烟锅嘴在鞋底上用力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只见贺凤英披头散髮,像一股疯婆子衝上了院坝,她身上的棉袄敞著怀,露出里面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单衣,脸上眼泪鼻涕混著灰土,划出几道泥印子。 她一眼瞅见站在院坝当间的孙玉厚,立刻扑將过去,伸手就要抓挠。 “大哥!你咋能这么狠心!娃在你家吃几顿饭咋啦?就能狠心扣了俺的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那是俺借的粮!你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贺凤英的声音又尖又利,带著一股不管不顾的泼劲。 孙玉厚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挥舞的手,脸色沉得像井水:“玉亭!你婆姨说的是不是人话?你自己来说,这到底是咋回事!” 孙玉亭耷拉著脑袋,磨蹭著跟在贺凤英身后,双手使劲搓著破棉袄的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大哥……海民,海民他说……卫红他们仨,从初一到十五,都在你家吃的饭……田支书和你算过,要……要扣粮抵饭钱……” “放你娘的屁!”贺凤英猛地扭回头,手指头差点戳到孙玉亭鼻子上, “你个没囊气的货!粮食让人扣了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是你亲哥啊,就能这么算计你?他侄子侄女吃他几顿粗茶淡饭就要扣粮,天底下哪有这道理!孙玉厚,你今天不把粮食给我吐出来,我……我就砸了你家这破窑!” 孙玉厚一听“砸窑”二字,身子猛地一震,那双常年劳作的大手攥成了拳头,骨节泛白,他低吼一声:“你敢!” 这一声吼带著积威,贺凤英被嚇得倒退了两步。孙玉亭也缩了缩脖子,他很少见大哥发这么大火。 这时,孙母闻声从旧窑里赶出来,双手还在围裙上擦著水:“咋的了?这是又闹啥哩?” 贺凤英一见孙母,立刻调转了枪口,仿佛找到了更软的柿子,张牙舞爪就冲了过去:“就是你!肯定是你这个搅家精在背后挑唆的!看我们玉亭老实,就可劲欺负!” 她仗著以往欺负孙母惯了,上手就想撕扯。孙母被她癲狂的样子嚇得往后一退。 “別打我娘!” 一声带著少年怒气的嘶吼从新窑门口炸响。只见孙少平像一头被激怒的牛犊子,红著眼睛猛衝过来,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在贺凤英的腰眼上。 “哎哟!”贺凤英猝不及防,被撞得四脚朝天,结结实实摔在硬邦邦的院坝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孙玉亭见状,脸上掛不住,指著少平骂道:“你个怂娃!敢打你二妈!反了你了!”说著扬起手就要上前打少平。 可他胳膊刚抬起来,后衣领子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啪”一声脆响,脸上就挨了重重一记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 孙玉厚另一只手揪著他的前襟,眼睛瞪得铜铃大,额上青筋暴起,对著他这个不爭气的弟弟低吼道: “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跟你嫂子,当年勒紧裤腰带供你念书,给你娶婆姨,你如今就这么纵著婆姨来家里撒野?娃吃几顿饭我要扣粮?你摸著良心问问,你们两口子乾的这叫人事?娃娃跟著你们遭罪,你们还有脸上门来闹!” 孙玉亭被大哥吼得哑口无言,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只剩下“我……我……”地支吾著。 这时,院坝坡下已经聚了不少闻声来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贺凤英也太不像话了!” “就是,娃放大哥家吃了半个月,还好意思来闹?” “玉亭也是,屁都管不住一个……还怂恿个不讲理的婆姨来闹……,太不像话了” 贺凤英瘫坐在地上,见男人被打,围观的人又都指著自己,知道今天这泼是撒不成了,索性拍著大腿嚎啕起来:“没法活了呀!都来欺负我们呀……孙玉厚你打死我们算了……” 孙玉厚看著地上撒泼打滚的弟媳,又看看一脸灰败的弟弟,重重嘆了口气,那股子怒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悲凉。他鬆开孙玉亭,声音沙哑: “滚!都给我滚!往后,你们一家的事,我孙玉厚再也不管了!你们是死是活,自个儿挣命去!” 他说完,不再看那两人,转身佝僂著背,慢慢走回了旧窑。孙母赶紧拉著还在气哼哼的少平和嚇坏了的兰香,也跟了进去。 院坝上,只剩下贺凤英渐渐低下去的乾嚎,和孙玉亭在村民鄙夷目光中无地自容的窘迫。 ………… 致谢“呼和浩特小王”大大的“爆更撒花”! 从青城的风里,递来一束明亮的期许 你说“爆更撒花”,像给文字按下轻快的马蹄 每个字符都沾著暖意,跳过屏幕的距离 落在我案头,成了续写故事的星子 不必说感谢,这馈赠本是双向的诗 你眼里的光,正照亮我笔下的每一行坚持 愿君气运长宏! 鸡蛋上跳舞拜谢!感恩! 第262 章押走 院坝上的闹剧正收不了场的时候,坡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几声威严的咳嗽。 还夹杂著吆喝声““都围在这儿干啥?散开!散开!” 围观的村民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村支书田福堂带著民兵队长田福高,还有两个扛著步枪的民兵,沉著脸走上了院坝。 田福堂披著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两把锥子,先扫过瘫坐在地上撒泼、头髮蓬乱的贺凤英,又钉在缩著脖子、恨不得把脸埋进棉袄领子的孙玉亭身上。 “田支书!您可来了!”贺凤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过去,“孙玉厚一家子欺负人啊!孙少平那狼崽仔把我撞得腰都断了,孙玉厚还打玉亭!您可得为我们做主!” “你都欺负上门了,还为你做主,好得很!接著闹!让全双水村都看看你们两口子的德行!”田福堂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子压人的寒气。 贺凤英的乾嚎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只剩下抽噎。孙玉亭更是嚇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了。 田福高不用支书吩咐,朝身后几个民兵一努嘴。那两个年轻后生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毫不客气地架住了贺凤英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另一个也站到了孙玉亭身侧,虽没动手,但那意思明摆著。 “福堂哥……这,这是干啥……,今天我们是真箇儿挨了打”孙玉亭嘴唇哆嗦著,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干啥?”田福堂走到他面前,几乎是指著他的鼻子尖训斥, “孙玉亭!你还是个大队委员!还是个男人吗?由著你婆姨跑到你哥家里撒泼打滚,污言秽语,还要砸窑?你这党员是咋当的!你这弟弟是咋当的!脸都让你丟到东拉河去了! 挨打,我看打的轻,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越说越气,胸口起伏著:“队里看你们实在过不去,批了借粮,是让你们活命的!不是让你们吃饱了有力气来亲哥家里耍横的! 玉厚老哥亏待你们了?娃娃在他家白吃白喝半个月,他吭过一声没有?扣点粮抵饭钱,这不是天经地义?你们倒还有理了!还理直气壮上门来闹。” 贺凤英被两个民兵架著,挣扎了几下,挣不脱,听著田福堂的训斥,那股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扯著嗓子嚎叫:“他们打人!田支书你可得给俺做主啊!孙少平那个狼崽子,他撞我!看把我这腰撞的……孙玉厚他还打他亲弟弟!这家人心黑啊……” “你闭嘴!”田福堂猛地回头,厉声喝道,“贺凤英!你自个儿撒泼还有脸喊冤?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披头散髮,污言秽语,上门耍横撒泼,破坏生產队团结! 要不是你先动手,少平能动手拦你?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够了,想上台子(被批斗)了!” “上台子”三个字像冰水浇头,贺凤英猛地打了个寒颤,囂张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只剩下不甘心的呜咽。 这时,旧窑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又开了。孙玉厚佝僂著身子走了出来,脸上是说不尽的疲惫和悲凉。他看也没看弟媳妇和弟弟,直接走到田福堂面前,嗓音沙哑: “福堂……算了,让他们走吧。家门不幸……出了这么两个……唉,抬抬手,让他们回去吧。好歹……家里还有三个娃娃张著嘴……” 他说著,目光掠过孙玉亭,带著一种兄长最后的痛心与无奈。终究是狠不下心看著弟弟一家被拉去批斗,那三个娃娃就真没人管了。 “玉厚老哥,不是我想折腾。”田福堂看著老伙计那张被生活刻满深沟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 “你的心情我晓得。可这春节刚过,这事闹的,在村里影响太坏!不处理,我没法跟社员们交代!都像他们这样,无理取闹,双水村还不乱了套?” 他沉吟了一下,像是权衡著什么,继续说道:“今天他们刚借了粮,口粮是有的。卫红那女子,也十二三了,懂事的娃,饿不著她两个弟弟。” 一直扒在旧窑门口紧张张望的兰香,这时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小声插了一句:“福堂伯,过几天卫红姐和卫军都要上学了,家里就剩卫兵一个……没人照看……” 田福堂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他看了看一脸灰败的孙玉亭,又瞥了一眼还在抽抽搭搭的贺凤英,终於下了决心: “这样吧,孙玉亭,你是干部,管不住婆姨,纵容闹事,先停职写深刻检查,在社员大会上宣读! 贺凤英,无理取闹,这不是一次两次了,影响极坏,先带到村委去,怎么处理,等村委会商议后再决定!” 他手一挥,对田福高吩咐道:“福高,把人带走!” 两个民兵架著贺凤英就往下坡走,贺凤英这下真慌了,腿脚发软,几乎是被拖著走,嘴里再也嚎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哼哼。孙玉亭也被那个民兵推搡著,踉踉蹌蹌地跟在后头,连回头看一眼大哥的勇气都没有。 田福堂又安慰了孙玉厚几句,这才转身跟著民兵队伍离开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支书处理得乾脆,也议论著渐渐散去,只剩下孙家院坝上一片狼藉和死寂。 孙少平胸口那股闷气还没散尽,他想了想,对父亲说了声:“大,我去跟卫红他们说一声。” 得到父亲默许后,他小跑著下了坡,直奔二爸家那孔更加冷清的土窑。 第263 章去大伯家,吃饃 窑洞里,卫红正坐在炕沿上发呆,手里无意识地捏著个破抹布。卫军和卫兵趴在炕头,眼巴巴地望著窗外。见少平进来,三个孩子都抬起头。 少平把院坝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卫红听完,脸色一下子白了,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我妈……” 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担忧。 “看啥看!田支书把他们带到村委去了,又不会少块肉!”孙少平还一脸不忿,今天他可是学著哥哥的样,挺身而出,撞开了准备欺负母亲的恶二妈。 卫军一听,立刻从炕上跳下来,拍著手欢呼:“太好了!他们被抓走了,再也没人打骂我们了!”他中午可是和姐姐都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打,心里恨著呢。 四岁的卫兵也学著哥哥的样子,拍著手在炕上蹦躂:“去大伯家!去大伯家!吃白面饃!” “不许胡说!”卫红瞪了两个弟弟一眼,“那是咱爸咱妈!不管咋样,不能盼著他们出事。” 卫红扭头训斥两个弟弟,眼圈却红了。她毕竟大些,懂得父母再不好,那也是父母,真出了事,心里终究是慌的。 可卫军和卫兵都围在少平身边,想跟著少平去他家里。 在他们简单幼小的心里,刚刚过去的春节那半个月,在大伯家有吃,有喝、不用挨骂、还有小人书看、有哥哥姐姐玩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神仙光景。 至於父母被民兵带走,他们非但不害怕,反而隱隱觉得是解脱。 少平看著这仨娃娃,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闷声道:“卫红,你別急。福堂叔说了,会考量你们家的事,不会耽误你和卫军上学,卫兵……也会有人照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先在家待著,说不定二爸他们一会就回,要有啥事……就去我家。” 说完,他也不想多待,转身离开了这孔瀰漫著无助和童稚冷漠的窑洞。 身后传来卫军和卫兵失望的“啊”声,以及卫红压低声音的训斥。 少平脚步没停,他能想像到卫红此刻的为难和恐惧。 他走到坡下,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卫红从窑门里出来,裹紧了那件旧棉袄,低著头,朝著村委的方向慢慢走去。 寒风吹著她单薄的身子,棉袄上几块补丁的边角翘了起来,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恓惶。 孙玉亭和贺凤英被村民兵,粗暴的关押进村委旁边一间閒置的空窑。 窑门“呯”地撞上木閂,震得土墙簌簌掉土。民兵的脚步声在门外渐远,最后只剩鞋子碾过冻土的脆响,和门閂上铁环碰撞的余音。 空窑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尘土味和霉味,只有南墙那扇小窗口透进些灰白的光,勉强照亮了窑內凹凸不平的土壁和角落里堆著的几捆烂麦草。 门被关上时那声沉重的“嘭”响,仿佛砸在了两口子的心口上。 贺凤英被那声响震得一个激灵,隨即腰上传来的钝痛让她“哎呦”一声弯下腰去,一手死死按住被少平撞到的地方,五官都扭曲在一起。 她挣扎著挪到那堆烂麦草旁,也顾不得脏,一屁股瘫坐下去,嘴里就开始不乾不净地咒骂起来: “天杀的白眼狼!孙少平那个狼崽子,下手这么黑!哎呦!撞死老娘了,这腰怕是要断了……。 还有孙玉厚那个老糊涂,他竟敢打你!他凭啥打你?不就吃了他们家几顿猪食吗?就要扣咱的救命粮!心肠比蝎子还毒!一家子没个好东西,活该他们穷断筋……” 她骂得唾沫星子横飞,声音在狭小的窑洞里迴荡,格外刺耳。她骂到兴头,转头瞪向蹲在地上的孙玉亭,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还有你个窝囊废!看著我让人欺负,连个屁都不敢放!让人扇了耳光就傻了?你那点能耐呢?平时在村里跟人爭高低的劲头去哪了?” 孙玉亭却像是没听见婆姨的咒骂,他失魂落魄地靠在对面的土壁上,双手插进蓬乱的头髮里。脸上那五个清晰的指印还火辣辣地疼。 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脸扇进骨头里,他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反覆迴响著大哥扇他耳光时那声压抑著巨大痛苦的怒吼,还有那双瞪著他、布满血丝和失望的眼睛。 从小到大,大哥別说打他,重话都很少说。哪怕他当年从钢厂逃回家务农,又娶了贺凤英这个搅家精,把日子过得烂包,大哥也总是默默地帮他,接济他,最多嘆著气替他收拾烂摊子,连重话都捨不得说一句。 可今天……那一巴掌,又响又脆,把他心里那点一直以来的倚仗和侥倖,扇得粉碎。 “別嚎了!”孙玉亭猛地抬起头,衝著贺凤英烦躁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嚎嚎嚎!就知道嚎!要不是你非要去闹,能成这样?” 贺凤英被他一吼,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恼怒,声音拔得更高: “好你个孙玉亭!你个没囊气的货!在外面屁都不敢放一个,回来冲我耍横? 我闹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那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就这么没了,你不心疼?往后喝西北风去?我看你就是怕了你那黑心肝的大哥!” “你懂个屁!”孙玉亭烦躁地抓扯著自己乱糟糟的头髮,“那是白面的事吗?啊?我哥……我哥他今天是真的……真不管我了!你明不明白!”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恐慌。失去了大哥的庇护,在这双水村,他孙玉亭还算个啥? 第264 章 心机深沉 贺凤英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看著男人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灰败和慌乱,心里也猛地一沉。她不是完全没脑子,只是以往撒泼耍横总能占到便宜,便成了习惯。 她隨即又梗著脖子喊:“不管?他敢!我们是他亲弟弟弟媳,还有三个娃!他不管我们,良心过得去?” 嘴上硬气,可声音里已经带了点发颤。此刻被关在这黑黢黢的窑洞里,门口还有民兵守著,再想到田福堂刚才那冰冷的眼神和“上台子”的威胁,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了上来。 孙玉亭没再接话,又蹲了下去,双手使劲揪著自己的头髮。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大哥瞪著他的眼神,还有那记耳光的疼。 他最看重的就是大队委员那点身份,这要是被停职,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那些政治学习、公社开会,他可一天都离不了。 孙玉亭那副失魂落魄的样。也有点嚇著贺凤英,她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女, “那……那现在咋办?”她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带著点惶惑,“田福堂不会真把咱们……送去批斗,劳改吧?家里还有三个娃呢……” 贺凤英靠著土墙,后腰的疼一阵阵钻心,心里的恐慌也越来越重。 她想起以前看公社那些被拉去批斗的妇女,低著头站在台子上,被人指著鼻子骂,心里就发怵。 她可不想那样,她是念过书的人,是干部家属,怎么能受那种屈辱? 提到娃娃,孙玉亭倒不担心,家里还有粮,卫红又是个知事的,能管好两个弟弟。就算家里没粮,他相信,他哥也不会不管侄子侄女的。 他现在只关心,这次这次能不能过关。停职检查是轻的,要是真把他的干部身份擼了,他就真成了村里人的笑柄了。 贺凤英又开始哎呦,哎呦的揉腰,越揉越觉得疼,心里那点害怕又被怨气取代,但不敢再大声咒骂,只压著嗓子咬牙切齿: “都是王满银那个二流子!肯定是他窜捣的!自从兰花那妮子和他好上之后,他家就对我们不对付,少安也变了,连带著老大一家都跟咱生分了!要不是他……” “你少说两句吧!”孙玉亭猛地打断她,抬起头,眼神复杂,“王满银……人家也快成为村干部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嘴里都发苦。那个曾经比他还不堪的“逛鬼”,如今居然…… 而村委办公室里,田福堂正坐在炕桌旁,喝著热茶。田福高站在一旁,匯报著刚才的情况:“支书,人已经关起来了,贺凤英还在里头骂呢,孙玉亭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田福堂呷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骂也没用,让她骂够了,自然就老实了。”他放下搪瓷缸,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著,“孙玉亭只是没管住婆姨,算不得大事,但也得在社员大会上念个检討,给个处分也就算了。至於贺凤英……”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县里正好要组织基建会战,缺劳动力。就按抗拒劳动、破坏生產队秩序的罪名,把她送过去,让她好好受受教育,也给村里其他人提个醒。” 其实这一切都在田福堂的意料之中。整个春节期间,孙玉亭像块狗皮膏药,天天粘在他家,唉声嘆气地诉苦,烦得他够呛。 因为春节期间,没借东西的习俗,这会坏了一年的运道,他最后答应孙玉亭,等春节一过,就从大队藉口粮给他们,才落得几天清静。 田福堂不是个大度的人,孙玉亭两口子让他在春节不痛快,他肯定得搓磨两人一番,才有了上午孙玉亭两口子去村委借粮,被以扣除家里三子女在孙玉厚家吃食的名义,將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截下来这一出。 田福堂自然知道,以贺凤英的脾性,肯定不肯罢休,会上孙玉厚家闹。现在孙少安不在家,孙玉厚又是个宠弟弟的,到时候肯定会闹得翻天覆地。他再带人上门处理贺凤英和孙玉亭,一举两得,既收穫孙玉厚一家的感激,又出了这口恶气。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贺凤英和孙玉亭两口子上门闹,一点便宜没占到,反而吃了大亏。 孙家二小子少平,竟和他大哥少安一样,敢对贺凤英下手,撞得她摔了个大跟头。 更让他惊讶的是,老实人孙玉厚也爆发了,狠下心来,抽了孙玉亭的大耳光。这让他这次上门处理事情,效果打了个折扣。看上去像收拾烂摊子,不是力挽狂澜。 看来,王满银讲的话,孙玉厚算是听进去了。其实也有预料,从去年年前,孙家就没再藉口粮给孙玉亭两口子,就能看出,他对弟弟的態度在转变。 怎么处理孙玉亭两口子,他心里早有预案。孙玉亭还是有些用的,摇旗吶喊也好,衝锋陷阵也好,他田福堂还真缺不得这个好用的棋子。 那么只能狠狠批评一顿,记个处分,再放了,戴罪立功嘛,何况他家里还有三个娃,可不能没大人照管。 至於贺凤英,他可没打算客气。这个蠢女人,带坏了村里的风气,还屡教不改。 何况县里、公社还有政治任务呢!罪名都想好了,就按抗拒劳动、破坏纪律、妨碍秩序的名义,送到县基建会战去劳改。 第265 章感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送「爆更撒花」加更! 卫红从村委那孔閒窑门口离开,田福高的话还在她耳边打转:“回吧,卫红,这两天照看好你两个弟弟。队里有安排,饿不著你们。你大伯那边,也瞅著哩。” 她踩著硬邦邦的土路往家走,单薄的身子裹在宽大的旧棉袄里,风一吹,空荡荡的。 推开自家窑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和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卫军正撅著屁股在炕上翻找什么,卫兵坐在炕沿,啃著脏兮兮的手指头,看见她进来,哇一声哭了:“姐,饿……” 窑里比她早上离开时更乱,破瓦罐歪在墙角,笤帚扔在地上,炕桌上的灰尘都能写字了。 卫红没作声,走到水缸前,掀开木头盖子看了看,缸底只剩一点浑浊的水底子。她放下盖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卫军,”她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把地扫了。” 卫军正从炕席底下摸出半块乾瘪的红薯,闻言抬起头,一脸不情愿:“扫它干啥?又没人来……” “我让你扫!”卫红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瞪著卫军,“不扫乾净,今晚都没饭吃!饿著!” 卫军被姐姐从未有过的严厉嚇住了,手里的红薯差点掉地上。 他嘟著嘴,磨磨蹭蹭地爬下炕,拾起那把快禿了的笤帚,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著地面,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纸破洞透进来的光柱里乱舞。 卫红不再看他,走到门后,拿起扁担,勾上两只旧木桶。 木桶有些大,对她来说,不算啥,把扁担扛上己习惯的肩膀上,脚步有些坚定地出了窑门,朝著井台的方向走去。 井台边被踩得溜光。她用井绳把木桶放下去,听著井下传来空洞的迴响,然后一点点往上提。 她每趟只提上小半桶,……等她终於把水缸挑满大半,额前的头髮已经被汗水黏在了皮肤上,手心也勒出了红痕。 挑水回到家,她没歇,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灶台和那个唯一的炕桌。动作麻利,带著一股狠劲,仿佛要把所有的惶恐和无助都发泄在这些家务活上。 第二天晌午,双水村大队部的窑洞里烟雾繚绕。田福堂、金俊武、田海民、田福高,还有几个小队队长、老党员都圪蹴在炕上或坐在板凳上。 田福堂吧嗒著旱菸,扫视了一圈:“孙玉亭家的事,都清楚了吧?说说,咋处理。” 金俊武闷著头:“玉亭婆姨是闹得不像话!扣粮抵饭钱,天经地义,她还敢上门撒泼!放在旧社会,这也是要跪饲堂的!” 田海民扶了扶眼镜:“玉亭同志作为干部,管不住家属,影响確实恶劣。不过……家里三个娃娃也確实恓惶。” “娃娃恓惶,还不是他们两口子作的?”田福高哼了一声,“福堂哥,我看,玉亭的检查必须深刻,委员职务……是不是先停一停?以观后效。贺凤英,不能轻饶!上次她就抗拒劳动,这次更厉害,还敢砸窑?我看,送她去县基建会战工地最合適!好好劳动改造!” 田福堂眯著眼,听著眾人议论,心里早有盘算。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磕磕烟锅:“玉亭嘛……认识错误的態度还是要看的,委员先留著,看后续表现。检討不能少,要深刻!至於贺凤英……”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田福高说的在理。屡教不改,影响极坏!就这么定了,让她去基建工地!散会!” 会开得乾脆。等人走得差不多了,田福堂对田福高抬抬下巴:“走,去看看他们。” 关押孙玉亭两口子的閒窑里,气味更难闻了。贺凤英歪在麦草堆上,哎呦哎呦地哼唧,头髮乱得像草鸡窝。孙玉亭蹲在对面墙角,双手插在头髮里,一天一夜,他好像老了好几岁,眼窝深陷。 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田福堂端著菸袋走了进来,田福高跟在身后,像一堵墙。 孙玉亭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弹起来,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挤出諂媚又惶恐的笑:“福堂哥!福堂哥您来了!我们错了,真知道错了!凤英她个糊涂婆姨,您千万別跟她一般见识……” 田福堂没理他,目光在窑里扫了一圈,落在麦草堆上的贺凤英身上,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才看向孙玉亭,用烟锅杆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土壁:“知道错了?批条子的时候我咋跟你说的?让你把婆姨管好!把日子过起来!你倒好,扭头就纵著她去你哥家耍横!还要砸窑?孙玉亭,你长本事了!” “不敢!不敢了福堂哥!”孙玉亭连连摆手,额头冒汗,“我回去一定狠狠说她!往后再也不敢了……” “说你?”田福堂嗤笑一声,烟锅差点戳到孙玉亭鼻子上,“你自个儿的问题更大!身为大队委员,不顾影响,纵容家属闹事,破坏团结!你这委员……还想不想干了?” 孙玉亭腿一软,差点瘫下去,声音带上了哭腔:“福堂哥!您可不能撤我啊!我……我往后一定紧跟您,您说啥是啥!我……” 田福堂看著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心里鄙夷,但脸色稍缓。他需要这条听话的狗。他放缓了语气,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玉亭啊,这次影响太坏!我不处理,社员们不服啊!检討,必须写!要往心窝子里写!社员大会上,你给我好好念!念不好……哼!” 孙玉亭如同听到了特赦,忙不迭点头:“我写!我一定往深刻里写!谢谢支书!谢谢支书开恩!” 田福堂这才把目光冷冷地投向贺凤英。 贺凤英早就嚇得缩起了脖子,见田福堂看过来,身子一抖。 “贺凤英!”田福堂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贺凤英心上。 “你抗拒劳动,偷奸耍滑,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更是无法无天,上门闹事,破坏秩序!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田福堂每说一句,贺凤英的脸就白一分。 “不给你点教训,你这身臭毛病改不了!县里基建大会战,正需要人手。你,准备准备,明天就跟队上去工地!好好劳动,改造思想!” “去……去工地?”贺凤英如遭雷击,瘫在草堆上,嘴唇哆嗦著,“福堂支书,我……我这腰还疼,干不了重活啊……家里卫兵才四岁,离不了人吶……” “腰疼?撞一下能有多疼?比修梯田、抬石头还累?”田福堂毫不留情,“卫兵有卫红看著,饿不死!玉亭写完检查也能回去。这事,没商量!” 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贺凤英,对孙玉亭扔下一句:“把检查写扎实点!”便转身,带著田福高出了窑洞。 厚重的木门再次被关上,落閂的声音清晰而冰冷。 窑內死寂。片刻后,贺凤英“哇”一声嚎了出来,这回不再是撒泼,而是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去那基建工地,风吹日晒,抬石头挖土……还要挨批斗,她想想都觉得天塌了。 窑洞里,只剩下贺凤英压抑不住的嚎哭和窗外呼呼刮过的寒风。 ………… 感谢“只转八小时的磨”大大,赠“爆更撒花”,拜谢! 你转动八小时的磨 不是研磨时光 是把期待磨成星子 轻轻一撒 就落进我的字里 那声“爆更撒花” 是最鲜活的註脚 像春芽顶破冻土 像晚风拂过窗台 让敲键盘的指尖 忽然有了温度 谢谢这突如其来的馈赠 不是贵重的礼 是同行路上的一声应答 是文字森林里的一束微光 照亮我继续书写的 每一个晨昏 祝君:顺心顺意!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266 章 小九九 天还黑黢黢的,罐子村大队部的院坝里就亮起了马灯。王满银裹紧那身乾净的中山装,推著自己那辆永久自行车,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土路走进村委院坝,口中呵出的白气在灯影里一团团散开。 支书王满仓背著双手迎了出来,烟锅杆別在腰上:“走了,满银,今天我坐你的车,满江已经在坡下等了。” 大队长王满江骑著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帆布包,见他俩来,抬脚蹬了蹬车蹬子:“再晚些,公社的会该赶不上头场了。” 路两旁的田地还覆盖著残雪,冻得梆硬,土路在车轮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冷风顺著川道灌进来,直往人领口里钻。 “这鬼天气,开春还得些时日。”王满江一人骑著车在前面,回头朝后喊著,打破沉默。 王满仓“嗯”了一声,把身子缩在王满银身后,闷声的回应,早上的风有些冷。 拐进石圪节公社时,三人都下了车,.离公社开会的大院己不远,走一走,更好。 王满银给两人散了烟,三人就著天边泛著的鱼肚白,凑在一起点著烟,猛吸几口,那点子暖意顺著喉咙下去,才觉得活泛了些。 “满银,头回参加这会,多听,少说,”王满仓吐著烟圈,叮嘱了一句,“公社那帮人,嘴皮子利索,听著就行。” 王满银点点头:“晓得,满仓哥。” 赶到石圪节公社大院时,大院里高掛著几盏马灯,清冷的光照在院墙上那斑驳的標语上。 石圪节公社的大院里,各大队的干部们黑压压地聚了一片,跺脚的,搓手的,抽菸的,互相打招呼的,嗡嗡的说话声混著哈出的白气,让这院子显得闹哄哄又带著早春的寒意。 王满银跟著王满仓、王满江刚推车进了院子,眼尖的田福堂就瞧见了他们,带著金俊山和田海民迎了过来。 “满仓!满江!哟,满银也来啦!”田福堂脸上堆起惯有的、带著点精明的笑容,声音洪亮地打著招呼,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王满银那儿停顿了一下。 他裹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棉大衣,领子竖著,遮住了半边耳朵。 “福堂支书!”王满仓也笑著回应,上前和他们握手,“你们来得早。” 金俊山和田海民也上来的打著招呼,大家都是老熟人,没啥见外的。 金俊山笑著拍了拍王满银的自行车后座:“行啊,满银,现在也是干部了,这永久车撑门面,人也精神,可得为村大队服务” 王满银嘿嘿一笑,掏出那包“大前门”散了一圈:“俊山叔,海民哥,就別臊我了,满仓支书抬举,也只是给村里跑跑腿,尽份心。” 田海民接过烟,凑到马灯下看了看牌子,咂咂嘴:“还是满银阔气,抽的都是带嘴的。” 几个村干部凑在一起,互相点著烟,聊著开春的农事,猜测著今天公社开会的內容。王满银话不多, 就是听著,偶尔附和两句。 抽了几口烟,田福堂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满银,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到旁边人稍少点的墙根底下说话。 王满银会意,跟著他挪了几步。田福堂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压低了声音: “满银,有个事得跟你说一下。节后,你二爸家那点事,闹得不太像话。两口子为那点口粮,又跑到你老丈人家里闹了一场,动静不小。” 王满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我老丈人过节期间,都不怎么搭理他们,怎么又闹上了,”眼睛眯了一下,等著田福堂的下文。 田福堂嘆了口气,一副公事公办又带著点无奈的表情:“唉,过节时,孙玉亭天天上我家要借钱粮,大过节的,那个得借,我应承他节后借,但得把卫红三个娃,在你老丈人家,过节吃的口粮扣出来……。 ……,你是没见那个场面,贺凤英撒泼打滚,什么难听话都往外撂,还要砸窑……影响太坏!玉亭呢,也管不住婆姨,跟著起鬨。我们大队委研究了一下,不能不处理。”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王满银的脸色,才继续说:“贺凤英,这回性质比较恶劣,算是抗拒劳动、破坏生產秩序,並且屡教不改,必须批斗,昨天已经派人把她押送到县里基建会战工地去了,劳动改造,至少得三个月。这也是给她个教训,让她有敬畏之心。” 王满银那还不明白田福堂的小心思,心里明镜似的,既救孙玉厚老汉於闹心,又惩戒了贺凤英被送去劳改,当然这里头少不了田福堂借题发挥,整治这个给他添了不少麻烦的蠢妇,顺便也敲打一下不太安分的孙玉亭。在村里树立了威信。 王满银表面上不动声色。还说著多亏田支书的照看,让老丈人一家不至於难看。 田福堂心里舒坦,他话锋一转:“至於玉亭嘛……考虑到他是村干部,又有文化,村里的政策宣讲,文书工作还真离不开他, 况且他家里还有卫红、卫军、卫兵三个娃娃,没了大人照看不行。 所以对他,主要是批评教育,深刻检討,以观后效,戴罪立功。他终究对孙老哥,没骂,没打嘛,只是拎不清,看他后续表现。” 他说得避重就轻,把对孙玉亭的处罚轻描淡写,重点突出了不作为,和自己对孙家娃娃的“照顾”。 王满银掏出烟,又递给田福堂一根,自己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 “福堂支书,这事……真是多亏您了,主持公道,还考虑得这么周到。我老丈人那性子,唉……肯定是气得不轻。您这回是帮了大忙,压住了那歪风。等有空,我一定得请您好好喝两盅,替我们家兰花谢谢您!” 田福堂就等著这话,脸上露出受用的表情,摆摆手:“哎,应该的,都是乡里乡亲,你老丈人又是厚道人,我看不过眼嘛。” 正事说完,田福堂像是刚想起什么,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王满银:“对了,满银,还有个小事情想麻烦你。开春了,我们队里那两头宝贝牛,精神头一直不太对,吃草也不香,肚腩有点塌。 村里那个半吊子兽医看了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是有大本事的人,连罐子村那么严重的大青牛都摆弄得服服帖帖,你看……啥时候有空,帮我们双水村也去瞅一眼?” 王满银心里一笑,在这等著呢。他也没拿乔,很痛快地点头:“成,福堂支书您开口了,我肯定得去。等公社这会开完,我看哪天下午抽空就过去一趟。” “那太好了!”田福堂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俊山或者海民去接你?” “不用接,”王满银摆摆手,“就几步路,我骑著车就过去了。” 这时,公社大礼堂那边传来了敲话筒和咳嗽的声音,开会的时间到了。 田福堂又跟王满银客气了两句,便转身和金俊山、田海民一起往礼堂走去。 王满银站在原地,把菸头在冻土里碾灭,看著田福堂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才转身去找王满仓和王满江。 院子里,干部们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向礼堂门口,马灯的光晃动著,在布满灰尘和標语的高大墙壁上投下摇晃的人影。 第267 章 公社干部大会 公社那孔最大的窑洞,今天挤满了人。原本不算小的地方,此刻被各村的干部们填得满满当当,菸袋锅里的菸丝燃著,混著人身上的汗味、土腥味,在窑里瀰漫开,闷得人胸口发堵。 土墙上掛著伟人像,底下扯著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深入学大寨,粮食跨黄河”的横幅,显得格外扎眼。 前面横摆著张破旧的长条桌,公社主任白明川、副主任徐冶功几个领导坐在后面。 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头,长条板凳早被占满了,后到的人就顺著墙根蹲下来,有的乾脆捡块土坯垫在屁股底下,硬邦邦的也顾不上了。 白明川坐在中间,穿著件四个兜的干部服,袖口磨得发亮。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能穿透窑里的烟幕,先给去年各大队的生產盘了盘帐。哪个队粮食增產受了表扬,队干部咧著嘴直乐;哪个队拖了后腿,干部们头埋得快抵著胸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说罢旧帐,白明川把菸蒂在桌角摁灭,话锋一转就到了正题。他胳膊一扬,巴掌在半空里扇了扇:“『以粮为纲』这根弦,得绷紧了!农业学大寨,不能光掛在嘴上,今年要实打实见真章!” “头一条任务就是农田基建任务,各大队不能放鬆,这可是政治任务,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修梯田,打坝淤地,这是硬指標,按耕地面积摊派!” 他掰著手指头,点起名来,“……,罐子村,你们那拐沟的坡地,今年得拿下三十亩梯田!你们村垛堆肥是示范村,得带个好头——王满仓支书,没问题吧?” 王满仓“噌”地站起来,脸上堆著笑,腰杆却有点发僵:“徐主任,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心里头却直打鼓,那拐沟地势陡得能崴断腿,石头片子比土还多,三十亩?这可不是拾麦穗那么容易! 但这种场合,谁敢跟公社主任掰扯?私下里再叫苦,反倒能落些体谅。 接著又给別的大队派任务,被点到名的支书、队长,都硬著头皮拍了胸脯。 窑里的烟更浓了,有人忍不住“咳咳”两声,有人悄悄挪动发麻的脚,鞋底子蹭著土 坷塔,窸窸窣窣响。 再往下,就论到提高粮食產量,落实种植计划和指標。公社农技员捧著个皱巴巴的小本本,念叨著选种、密植、施肥的条条框框,嘴里的唾沫星子隨著话音飞。底下的干部们听得半懂不懂,有的眼皮子开始打架,有的就凑著头小声嘀咕: “说得轻巧,肥料从哪来?就那垛堆肥,没有原料也白搭,有些地里的土都快板结了!” “就是,老天爷要是不肯下雨,播下去的种子都得渴死,啥章程都白搭!” 王满银坐在王满仓后头,耳朵支棱著听,心里却在盘算罐子村那点堆肥能顶多大事,棚里的性口怎么合理安排。 他前世见过场面,知道看问题得顾全大局,可今儿才算真明白,这年头上面派任务,哪管底下的难处?只问你能不能接,不管有啥难处,接了就得干。 “粮食產量指標也得定了。”白明川敲了敲桌子,“去年推广垛堆肥,效果摆在那儿,每亩地至少多打两成粮。种啥、咋种,各大队自己合计,月底前把计划报上来。公粮任务嘛,怕是得再加一成半……” 他说得有理有据,台下的干部们却个个愁眉苦脸。这垛堆肥增產,倒像是替公家增的,多打的那三五斗,领导一句话,就得“奉献”出去,自个儿落不下多少实在。 会议开到半中腰,白明川见底下气氛有些沉闷,他和旁边的领导们交换了个眼神——他们也知道这不太公平,可县里、市里一层层压下来的指標,他们有啥法子?无非是累点社员罢了。 副主任徐治功站了起来,他声音一扬,抓起桌上的红宝书举起来,脸色严肃: “除了生產生活,阶级斗爭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思想是行动的先导!各大队每周必须组织集体学习,学伟大思想,批资本主义倾向! 干部要带头,还要检查社员的学习笔记!谁要是思想滑坡,拖了后腿,別怪公社不留情面!”” 他又点了几个大队的名,批评他们去年的学习是走过场,窑里顿时鸦雀无声,只有两个小窗户透进来的光,照得见满窑人紧绷的脸。 等村干部认真严肃起来,白明川主任也拿起份文件,站起来说,他嗓门放缓了些: “这是上面发的《农村经济政策座谈会纪要》摘要,说的是农村经济政策。『三级所有,队为基础』,这个大政策不变!但是,副业要搞活,公社鼓励各大队,在保证粮食生產的前提下,適当扩大副业,增加社员收入!” 这话一出,像块石子投进水里,起了点动静。 白明川抬手往下按了按:“別吵!副业收入得归集体分配,口粮按工分算,工分评议要亮在明处,不能藏著掖著。粮食徵购比例不变,但增產的部分能適当减免——就是要让大伙干著有奔头!” 王满江眼睛亮了,胳膊肘碰了碰王满银:“ “满银,听见没?咱村的瓦罐窑今年改造好了,这副业政策要是用好了,社员们年底分红肯定能多些!” 王满银却微微皱起眉头,低声道:“满江哥,先別急,听白主任把话说完……” 他从白主任的话音里,听出了別的味道。 果然,白明川话头又一拐:“但得继续批判资本主义倾向!有些大队副业搞得红火,可方向得把准了!不能光顾著抓钱,忘了路线!忘了根本,更忘了阶级斗爭……。” 在白明川的解读下,这话明显是有所指。上级隨时可以定义你搞的副业是姓社,还是姓的”。 几个副业搞得好的大队干部,包括王满仓,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神情紧张起来。 当然这只是有意识的敲打,任何政策都有空子可抓,就看怎么解读。 最后说起了第四件事,基层组织整顿,白明川的脸又沉了下来: “上级要求整顿班子,把『四类人』清出去!领导权得攥在真正的无產阶级革命者手里,绝不能让地、富、反、坏、右钻了空子!” 他要求各大队定期组织学习,干部要带头,“提高政治觉悟,保持思想上的纯粹”,选拔干部要严格按照“接班人五条標准”。 窑洞里比刚才更安静了,有人神色凛然,有人目光躲闪。王满银瞥见旁边不远处一个別村的大队干部,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第268 章 知青分配问题 会开到这里,已到了响午,公社为村干部准备了二合面饃和白开水,就在院坝外排队领。 在白主任宣布上午会议开到这,下午再继续时,各村,大队干部们涌到院坝里透气,去排队领饃。 院坝里顿时喧闹起来。都是村里干部,素质也高不到那去,靠墙根撒尿的,有蹲在地上卷旱菸的,还有凑成一堆嘀咕会议內容的。 但排队领饃的队伍更长更热闹。 王满仓蹲在墙根,吃著饃,对王满江和王满银压低声音:“听见没?副业能搞,但得捏著分寸,別让人抓了辫子。” 王满江点头:“咱那瓦罐窑是给集体挣钱,又不是私人倒卖,怕啥?” 王满银没接话,心里门儿清,这分寸咋拿捏,还不是上面说了算。看来瓦罐窑还是公社说了算,这经济政治化了。 下午再开会时,换了副主任徐冶功主持,他把白明川刚才说的农业生產、政治学习、副业政策、班子整顿这几件事,给村干部们提的疑问一一作答。 归了根,就是今年形势更紧,任务更重,各村得咬紧牙关扛著——谁让大队是最基层呢,啥担子都得先压到这儿。 时间在飞逝,终於到了最后一项,是今年开春的知青分配。 公社武装干事李部长拿著份名单,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哑:“今年上级分给咱石圪节公社的知青,一共六十三人,大多是京城、东三省和湘省来的。按各大队的耕地和劳力情况,初步方案是这样……” 这话刚落,底下的干部们就坐不住了。去年开年才二十六人,下半年又来三十三人,大家咬著牙接收下来。 可今年一开春就六十三,这往后还得了?每个大队少说也得分四五人,下半年怕是更多。村干部们个个头大如斗。 在一片交头接耳和低声抱怨中,武装干事开始念分配方案。窑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干部都支棱著耳朵听,接收知青可不是小事,安排得好赖,直接关係到队里的生產和安寧。 “罐子村,五名,三男二女。”李部长念道。 “下山村,五名,二男三女……”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一眼,都从对云眼里看到了愁绪,王满江小声嘀咕:“五个……这么多?住处咋腾挪?口粮咋凑?刚盼著日子能鬆快些……这又得搭进去……。” 旁边一个大队的支书忍不住嚷起来:“李部长!我们队今年劳力本就富余,口粮都不够吃,再塞五个?这不是要饿死人吗?” 立刻有人跟著喊:“就是!知青娃娃刚来,干活顶不上半个劳力,吃饭倒一个顶俩!村里本来就閒事多……。” 李部长把眼一瞪,拍了下桌子:“这是政治任务!谁也不能打折扣!吃饭的事,公社自然会考虑口粮指標,各大队也得克服克服!住宿的话,有公房的腾出来,没有的就先安排到社员家,必须保证知青同志的基本生活!” 可各村哪肯买帐?谁不知道接收知青是咋回事? 村里本就穷得叮噹响,农民自己都勒紧裤腰带,哪有余粮给知青?国家拨的安置经费,大多被上面截了去,別说改善知青生活,反倒得集体经济贴钱,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来的知青,大多是城里娇养的半大孩子,初中毕业,別说农活,连锄头都握不稳。 重活干不了,轻活不愿干,男知青最高工分也就跟村里妇女差不多,女知青有时候还不如半大的娃。这不是明摆著“白吃粮、少干活”,坑了队里的社员? 再说,城里来的娃娃讲究多,洗手要用水,吃饭要擦嘴,被农民看作“穷讲究”;知青呢,又嫌农村脏,嫌农民观念旧,互相看不顺眼。 有些知青天不怕地不怕,见了村干部作风不正敢骂,见了私分粮食敢捅,这不是捅马蜂窝吗?乡村里的老规矩、老权力,哪容得下这些愣头青? 白明川见吵成一锅粥,重重拍著桌子站起来:“你们的难处,公社比谁都清楚!可今年知青来得多,以后只会更多,更难!实在是城里情况太糟,咱得互相体谅著扛过去。” 他放缓了语气,给大伙解释:“城里从六六年就停课了,『老三届』初高中生积压了好几年,大学不招生,工厂不招工,这么多年轻人搁在城里没去处,既不稳当,也耽误了娃们的前程。中央號召『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就是为了解决这全国性的难题,让娃们来农村受受教育,也给咱添点新气气。” “咱陕西是革命老区,延安、榆林这些地方,啥时候拖过国家后腿?这次来的知青,不少是北京、上海大城市的,上级按人口和土地摊派了任务,公社推不掉啊,总不能让这些半大孩子没个落脚地。” “你们的顾虑,公社都懂。农村日子紧巴,添了知青,粮食、住房、农具都得额外匀,怕加重负担,怕娃们不会干活,这些都是实在难处。” 白明川嘆了口气,“但往长远看,知青带了文化来,能帮咱教娃娃认字,能帮队里记工分、写报表,有的还懂点农技、会摆弄收音机,慢慢教著干活,总能成个劳力。” “国家是给了安置经费,可那点钱……不够啊,还得各村、各大队咬咬牙,多担待些。” “咱都是为集体、为国家办事,知青安置是硬任务,但公社绝不会不管大伙的实际情况。 哪个大队有难处,隨时来找公社,咱一起想办法;知青要是不懂事、不干活,公社也会帮著管教。咱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既完成国家任务,也別让咱大队的日子受太大影响,行不?” 话是这么说,可队里多一个知青,就得多一份口粮。本来各村劳力就过剩,除了农忙,大半时间都是农閒,添这么些人,不是平白添负担吗? 一时间,窑里又静了,这问题像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269 章 僵持 因为知青分配的问题,会场里僵住了,白明川不得不宣布暂时休会,现在已是下午四点多,以往这种村干部大会,早就结束,村干部开始回村,但这次只是暂时休会,一小时后再开。 各村的干部们,三五一堆地圪蹴在院坝里,闷头抽著旱菸,偶尔低声交换几句,眉头都锁著疙瘩。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焦躁又无奈的气息。 在黄土高原这个自然条件恶劣的地区,加上农业生產方式落后,造成了这里的农村生活极端贫困。 农民靠天吃饭,广种薄收,粮食常不够吃,但以粗粮、糠菜为主,青黄不接时,还得外出討饭求存。缺衣少穿是常態,衣服补丁摞补丁,冬夏衣物难更替。 住房大多是土窑洞,阴暗潮湿、抵御风沙能力弱, 缺医少药,小病硬扛、大病难治,孩子失学率高。没有稳定收入来源,农具简陋多为人力,畜力,交通闭塞,物资流通困难,年景差饥荒是常態。 从知青下乡政策开始好几年后,直到去年,也就是1970年,国家才將一些大城市的知青派到这老,少,边,穷,的村队。 各村队以力只接几个知青,咬咬牙,也就过去了,但从今天开会架式来看,怕是以后会越来越多。 村里多分一个知青,队里就得多出三百多斤口粮,这可不是小数目。 去年每个村分了四五个,大家已经咬紧牙关,今年一开春就来五个,下半年还不知道有多少,这不是要人命吗? 大会是暂时休会,公社领导將各村大队支书召集到另一间窑洞里开小会,无论如何,先统一各村队领头人的思想才好继续。 日头斜斜照进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在泥地上投下几道长长光带,浮尘,烟雾在光里翻滚。 石圪节公社下属十来个村的支书,差不多都到齐了,挤在几张长条板凳上,没人吭声,只听见吧嗒吧嗒的抽菸声和偶尔的咳嗽。 公社主任白明川坐在靠墙的一张旧桌子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脸色也不太好看。 国家也难啊,现阶段,各城镇的就业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是非常巨大。 “十年”期间,大学不招生、工厂不招工,大量中学生毕业后无法升学和就业,形成了巨大的就业压力 。 例如北京,1965年以前中学毕业生除升学外基本能当年安置,但1966年到1977年,北京的高等院校数量减少,在校学生大幅减少,十年间留城的大批待业青年多数没能及时就业 。 同时,这一时期经济发展缓慢,经济结构和就业结构长期比例失调,工业部门职工比重上升,而商业、饮食业等部门职工比重下降,国营企业每年只能吸收四五万人,难以满足就业需求 。 从全国范围来看,1960年底城镇人口基数为1.29亿,1966年5月-1976年10月十年间,每年大约有220万“与新中国同龄”的城镇人口进入劳动年龄,但就业渠道狭窄,“上山下乡”成为他们就业的主要出路 。 这也从侧面反映出当时城市就业岗位的稀缺和就业压力的巨大。知青下乡是各级政府巨大的政绩指標,压力山大。 副主任徐治功站在他旁边,声音带著点沙哑,还在努力做著动员: “同志们,咱们都得有大局观啊!城里的娃娃们没去处,上山下乡是国策,是“太阳”的號召!咱们石圪节是老区,啥时候掉过链子?困难是有的,但要相信公社,相信组织,总会想办法解决……” 底下不知是谁,闷闷地顶了一句:“徐主任,话说得轻巧,口粮从哪儿出?住的地方咋安排?娃娃们来了不会干活,工分咋算?这都是实打实的难处!”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其他支书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地诉起苦来。 “就是!我们村去年那点储备粮,接济完这家接济那家,早就见底了!” “知青点?哪来的钱盖?让社员一家腾一间窑出来?谁愿意?” “那些城里娃,细皮嫩肉的,犁地不会,锄草嫌累,挣那点工分够他自己吃吗?还不是占大伙的便宜!” 白明川听著这乱鬨鬨的场面,眉头越皱越紧。他何尝不知道下面的难处?可县里压下来的任务,他也没办法。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停在了靠后坐著的罐子村支书王满仓身上。 “满仓同志,”白明川点了名,声音提高了些,试图压住现场的嘈杂,“你们罐子村去年搞的那个瓦罐窑,不是办得挺红火?听说那几个知青娃娃都派在那里,还干得不错,把场面撑起来? 今年窑厂要扩大,正需要人手,我看,你们村就带个头,多接几个知青,这次你们村带个头,派十五个知青过去,正好助力瓦罐窑发展,怎么样?” 王满仓正低头盘算著村里的那点家底,冷不丁被点了將,嚇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都褪了几分。他“噌”地站起来,也顾不得场合了,声音带著急腔: “白主任!这……这可使不得啊!”他挥舞著粗糙的大手,“我们那瓦罐窑,刚有点起色,还没见著回头钱呢! 扩大是想著吸纳村里些閒散劳力,好多人家壮劳力多,工分不值钱,就指著这点副业贴补……这冷不丁塞进来十多个知青,技术没有,力气活一时半会也顶不上,让我们咋安排?口粮从哪儿出?这……这不是要我们罐子村的老命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发红:“白主任,您去打听打听,我们罐子村前些年穷成啥样?去年好不容易盼著点光亮,这……这一下子又给堵死了哇!” 徐治功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满仓支书,你別激动嘛!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未必就不能在副业上发挥作用。 各村都可以想想办法,把知青往副业上引导嘛,编筐、打席、榨油、种果树,总能找到出路……” 第270 章 去,把他叫进来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那是啥意思?”旁边一个支书忍不住插话,“总不能光盯著俺们这些有副业的村薅羊毛吧?俺们村就靠编柳条筐换点油盐,知青来了能干啥?瞪著眼看筐子自己编出来?”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上,“知青娃娃细皮嫩肉的,地里活干不动,编筐子嫌扎手,来了不就是白吃粮?” “徐主任,您说得轻巧!榨油?那得要力气要技术,他们干得了?” “种果树?等果子结出来,人都饿瘪了!” 窑洞里顿时吵成了一锅粥,诉苦的、抱怨的、互相倒苦水的,乱成一片。白明川看著这失控的场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无力感涌了上来。 这些村干部,平日里看著听话,可真触及到村里根本利益的时候,一个个都变成了难啃的硬骨头。 他想起前几天在县里开会,也是因为各公社分配知青的问题,各公社干部吵的不可开交。 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那句“你还是不是党员”像块石头压在心上,可眼前这些村支书,哪个不是熬了多少年的老党员?他们要的不是大道理,是能让村民填饱肚子的实在话 这时,公社办公室主任刘国华悄没声地走到白明川身边,俯下身,用手遮著嘴,低声道: “白主任,年前罐子村王满银,就是今年当选罐子村村委委员的那个,来我家坐过。 他好像提过一嘴,说各村对知青的使用有误区,都把知青当重劳力用,其实知青的长处是见识和文化,用好了,搞副业比咱村里人还在行……当时我没太在意,您看,要不要把他叫来问问?兴许他有点歪点子?” 白明川眉头一皱,王满银?他对这人有点印象,罐子村那个“逛鬼”,去年还在基建大会上引起好大波澜。 听说想娶婆姨,突然转了性,垛肥和瓦罐窑的事都跟他有关,算是个能折腾的。 今年还当上了村干部。这人滑头是滑头,倒真干成了几件事。 他沉吟了一下,眼下这局面僵在这里,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对著刘国华微微点了点头。“去,把他叫进来。” 刘国华会意,悄悄退出了喧闹的窑洞。 外面院里,王满银正和大队长王满江蹲在墙根底下,低声商量著对策。王满江气得脸膛发紫,一个劲地骂公社不体谅人。 刘国华走过来,衝著王满银招招手:“满银,你来一下,白主任有事问你。” 王满银一愣,看了看王满江。王满江也愣了,下意识地摆摆手:“叫你去你就去,好好说,可別乱答应啥!”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著刘国华往那间小窑洞走去。心里暗自琢磨,这节骨眼上叫他,八成是为了知青的事。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转动著念头。 掀开布门帘,走进烟雾瀰漫的窑洞,里面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支书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以为然。 白明川看著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中山装虽然半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眼神里没有一般村民见到领导时的畏缩,反而带著点沉静。 “王满银同志,”白明川开门见山,“听国华主任说,你对知青安置有点想法?知青安置的事,你给大伙出出主意。各村都愁,接多了养不起,接少了完不成任务。你那瓦罐窑用知青用得好,有啥门道?说出来大家听听。” 王满银先是对著各位支书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才看向白明川,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王满银坐下,摸出菸捲给周围的人散了一圈,自己也点上一根,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白主任,各位老哥,俺说句实在话——知青不是累赘,是没用到正地方。” “哦?怎么个用错法?”徐治功插话问道。 他弹了弹菸灰:“就说俺们村那几个知青,刚来的时候也啥都不会,扛不动锄头,捏不稳瓦泥。 可人家识数,会算帐,能看懂外面带来的技术书。俺就让他们管瓦罐窑的记帐、配料,教他们看火候。 现在倒好,他们举一反三,藉助学过的知识,能改进方案,调整优化流程,窑里的配方是他们捣鼓出来的,还搞出標准化。 比我们村里,几个老窑工都强,帐也算得比会计还清楚,管理安排也井井有条。公社供销社里卖的好的有花样的瓦罐,也是知青捣鼓出来的,” 一个支书嗤笑一声:“你那是碰上懂事的了!俺村去年来的知青,除了会背语录,啥也不会,地里草比苗高都看不见!” “那是您没给他们找著活儿干。”王满银不慌不忙地说,“咱们总盯著他们会不会干农活,嫌他们没力气,挣的工分少。 可咱们忘了,他们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城里娃。”王满银继续说道, “咱们搞副业,为啥老是那几个老花样?编筐织席,打油酿醋,不是不好,可市场就那么大,挣不了几个钱,也確实用不上他们那点文化。”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支书们:“可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比如编筐子,他们可能编不贏老把式,但要是让他们琢磨著编点新花样,新样式,新工艺,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 知青里头,有会画画写字的吧?能不能搞点宣传画、年画?咱们陕北的窗花、剪纸,样式老了,让他们帮著设计点新花样,拿到城里说不定好卖? 有会摆弄收音机、会点物理化学的吧?能不能琢磨著给村里搞个简单的粮食烘乾设备?或者学点兽医知识,帮著照看牲口?哪怕就是组织个识字班,帮咱村里的娃娃、还有想认字的社员扫扫盲,那也是大功劳啊!” 他这番话,让窑洞里的人都愣住了。这些想法,他们以前確实没想过。知青的文化知识,在他们看来,在农村就是屠龙之技,毫无用处。 第271 章 鬱闷的田福堂 王满银看著眾人的反应,心里有了点底,继续说道:“咱们石圪节靠近县城,交通还算方便。要是真能搞出点新鲜花样,不光本县,说不定还能卖到外地去。 关键是得把他们用对地方,让他们干自己擅长、又能给集体带来好处的事。这样一来,他们有了用武之地,心里也踏实,咱们集体也能增加收入,抵消掉他们的口粮开销,甚至还能有富余。” 白明川听著,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徐治功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底下的支书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起来。有的觉得是天方夜谭,有的则隱隱觉得似乎有点道理。 王满银最后说道:“当然,这都是我一点不成熟的想法。具体咋操作,还得公社领导和各位支书根据各村的实际情况来定。 但我觉得,总比硬把人塞到地里,双方都难受强。要是能趟出一条路子,说不定以后知青不再是负担,反倒成了咱们发展集体经济的『宝贝』呢。” 白明川眼睛一亮:“满银这话在理!知青不是光会吃饭,得看怎么用!各村都有副业,豆腐坊、油坊、编筐组,都可以把知青安排进去,让他们发挥识文断字的长处。 公社再想想办法,给接知青多的村,在口粮指標上稍微倾斜点,咋样?” 王满仓嘟囔道:“倾斜点能顶啥用?十五个还是太多……” “那就先定十个。”白明川当机立断,“罐子村瓦罐窑扩大,十个知青劳力至少顶得上五个劳力,再加上有文化,学的快,你们不算亏。 其他村也按这个数,根据副业大小调整,最多八个,最少三个。这样既能完成任务,也不至於把各村逼死,行不?” 徐治功赶紧附和:“对,就这么办!谁要是能把知青用好了,公社年底评先进,优先考虑!” 村支书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话。烟锅子的火星又亮了起来,这次却没了刚才的沉闷。 白明川和徐治功对视了一眼,都知道这事就算是妥了。也同时瞧向那个“二流子”王满银,这傢伙有点水平。 日头压山,橘红的光把石圪节公社大院外的土路染得一片昏黄。 大会总算散了,各村的干部们推著自行车,三三两两地从院里出来,个个脸上都带著倦色和愁容。 公社食堂这回“大方”了一回,散会前给每个干部又发了两个二合面饃。算是又招待了参会干部一顿晚饭。 人们手里攥著还带点温热的饃,拿到就往嘴里塞,嚼得“咯吱”响;有人揣进怀里,想带回家给娃娃; 但大家都没什么欣喜,默默地往外走。 大会最终定下的知青分配方案,因为提前和各村支书通了气,大会虽然压抑,但还算顺利通过。 田福堂是比较鬱闷的,仿佛还沉浸在会场上,神情有些游离。 “各村最少三个,这是底线。”徐治功副主任顿了顿,拿起桌上的名单, “剩下的二十九名,往副业好的村分。长岭大队编筐编得好,加五个; 罐子村瓦罐窑扩大,加五个;下山村油坊红火,加三个;双水村枣林成片,都销到市里去了,加三个……” 田福堂坐在中间,觉得不可思议,枣林算那门子副业,土生土长的……。 他指节都捏白了,双水村的枣林是他的依仗,每年摘了枣往地区供销社送,能换不少钱,这咋就成了多接知青的由头? 他想张嘴反驳,可看白明川那不容置疑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狠狠抽了口烟,烟泡子呛得他咳嗽不止。 白明川也站起来,拍著桌子保证:“这次知青的口粮,公社这次按国家补助政策来,足额下发每个知青三个月口粮,一斤不少,直接拨到各村仓库!谁要是在这上面捣鬼,公社绝不姑息!” 底下有人嘀咕:“光有口粮不够啊,住的呢?干活呢?” 白明川早有准备,提高了嗓门:“副业上的事,公社大开绿灯!要往外地销货的,介绍信隨到隨开;要添工具、请师傅的,公社帮著协调!只要能把知青用起来,把集体收入搞上去,啥政策都能商量!” 这话一出,窑里静了静。干部们心里的小算盘又拨拉起来,要是真能借著这股劲把一些副业搞大,多接两个知青倒也不是不能忍。 徐治功拍了拍桌子,表情严肃的说“但话说在前头,各村的任何副业,必须先到公社报备,別想著钻空子……,哼,到时別面子上都不好看……。”他怎能不知道,有些村干部的小九九,上面松一寸,有些人敢扯一尺,到时投机倒把……。 田福堂和金俊山,田海民一起往外走,最终在公社出口会合了罐子村三人。 和来时欢声笑语不同,回程的路很压抑。 王满银推著那辆永久自行车,和支书王满仓、大队长王满江走在一处。旁边是双水村的田福堂、金俊山和田福高。几个人都没骑上车,只是推著走,车軲轆碾过路上的浮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唉……”王满仓先嘆了口气,打破了沉默,“八个……加上原先的,今年下半年还有一批……。” 王满江闷声道:“徐主任倒是说了,按政策,足额发三个月口粮……往后呢?副业的口子又大了点,可这心里还是没底。” 田福堂憋了一路,终於忍不住,冲王满银开了腔,语气半开玩笑半埋怨,话里带著刺: “满银,你是罐子村的能人了,脑子活络。可你这主意一出,我们双水村可是沾了无妄之灾,!就凭那几棵老枣树?知青来了,它能多结枣还是能卖上高价?多添三个知青,净是白吃饭的!” 王满银双手扶著车把,目光看著前面坑洼不平的土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满仓接过话头,语气里倒有几分认命后的坦然:“福堂,你也別臊扒我们满银。这事儿,是公社硬压下来的,有啥法子?好在知青这块儿,满银揽过去了,他说有法子不让知青白吃饭,咱就信他一回。” 王满江也点头:“是啊,满银说了,知青用好了,说不定还能给队里添点进项。” 第272 章 我回家一趟 田福堂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又把烟锅塞回嘴里,猛吸了两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说得好听!添进项?拿啥添?你们罐子村好歹有个瓦罐窑能遮遮手,我们双水村有啥?就那点枣子!知青来了,难不成能把枣子变成金疙瘩?”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金俊山和田福高也附和著嘆气,眉头锁得紧紧的。 王满仓在旁边安慰:“福堂,你也別愁。我们村这八个,全交给满银管,他说了,保证不让集体吃亏。他还是你们双水村的女婿……,到时有好法子,还能……。” 王满江也点头:“就是,满银脑子活,知青可是有文化,有眼界,別把他们当负担……。” 王满银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福堂叔,眼光得放长远些。您想想,这知青下乡,一年比一年阵仗大,这次多接三个,下次肯定多接五个,大家这次硬顶不接,下次呢? 除非您真捨得屁股底下这支书的位置,硬跟上面顶著干。可您顶得住吗?到头来,人还得收,好处一点落不著。”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田福堂一眼,见他虽然还板著脸,但耳朵显然在听著。“要我说,这事反过来看,也是个由头。有了这些知青,咱跟公社开口要政策、要支持,腰杆是不是也能硬点? 徐主任不是拍了胸脯,要给咱开绿灯、写介绍信吗?这就是机会。老话说得好,有压力才有膂力,咱们手脚放开些。只要不怕难,办法总比困难多。” 田福堂听著,脚步慢了下来,烟也不抽了,扭过头盯著王满银:“满银,你少给我卖关子!听你这口气,像是肚里有货?有啥门道,快说道说道!咱们邻村邻畔的,还能看著你福堂叔著急?” 王满银嘿嘿一笑,推著车子往前紧走两步,避开了田福堂探询的目光: “福堂叔,我就是隨口这么一说。具体的道道,还得靠您自己琢磨。各村的实际情况不一样,我哪能瞎指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摆明了不想交底。“反正啊,知青不是包袱,用好了是帮手。” 田福堂见他这样,知道套不出话,心里更是猫抓一样,又气又无奈。他狠狠瞪了王满银背影一眼,嘟囔道:“滑头!” 几个人不再说话,沉默著往前走。暮色渐渐浓重,远处的山峦变成了青黑色。 寒风顺著川道吹过来,刮在脸上没有以前那么硬,春的脚步已来了。 到了岔路口,要分开了。田福堂终究还是没忍住,衝著王满银的背影喊了一嗓子:“满银!要是真有啥好路子,別忘了拉你福堂叔一把!我和你丈人可是老弟兄……。” 王满银停下脚步,回过头,在昏暗的暮色里,脸上似乎带著一点模糊的笑意。 他扬了扬手,没说话,转身和罐子村的两人一起,拐上了进村的路,身影渐渐融入苍茫的夜色里。 王满银推著自行车进院时,天已经完全黑透。窑里的油灯亮著,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映著院坝里那堆还没铡完的玉米秸秆。 兰花正站在灶台边,揭开锅盖看锅里的玉米粥,听见动静,扭头迎了出来,围裙上沾著点面星子。“回来了?”她伸手想去接自行车,被王满银拦住。 “嗯,”王满银把车支在窑门口,跺了跺脚上的土,“公社的会开了一整天。”他掀开门帘进窑,一股混杂著粥香和柴火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兰花跟进来,给他倒了碗热水:“累坏了吧?快坐下歇歇。饭在锅里热著哩,我去给你端!” 王满银接过碗,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天在公社散会,发了俩二合面饃,吃了,不饿,今在公社,碰著福堂叔了。” 兰花正往炕桌上摆碗筷,闻言手顿了一下:“两饃顶甚,再吃些!福堂叔,他和你说啥?” “再吃点……,”王满银放下水碗,“福堂叔跟我说了件事,双水村那边,你二爸二妈……出事了。” 兰花端著碗的手紧了紧,眉头拧起来:“出啥事儿了?” “你二爸二妈去队里借粮,”王满银声音沉了沉,“队里说卫红三个娃在你大那儿吃了半个月,扣了他们五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抵饭钱。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二妈不依,跑到你大那儿闹,还想动手,被少平撞见,推了一把摔在地上。你大……气极了,扇了你二爸一耳光。” 兰花“呀”了一声,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我大……打我二爸了?”她知道父亲的性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更別说动手打他最溺爱的弟弟。 “嗯,”王满银点头,“后来田福堂带著民兵去了,你二爸被停职写检討,你二妈……被送去县基建工地劳改三个月。” 兰花怔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眼圈慢慢红了。她不是不气二妈平日里的作派,可真听到这话,心里还是揪得慌。 “咋……咋就闹成这样了?”兰花放下碗,声音有些低闷,“妈肯定气坏了,少平那愣小子还敢撞人……我大他……那……卫红他们仨咋办?” “福堂叔说你二爸在家呢,卫红也是懂事的,差不了那去。” 王满银嘆了口气,搂住兰花的肩头“你可別激动,怀著娃呢!“大”那儿,怕是也慪了不少气。要不然不得动手打二爸,他是真寒了心……。” 兰花挣开王满银的怀中,沉默著把粥盛进碗里,手有些抖。“我明儿……回去看看吧。家里怕是有些熊烂。” 王满银想了想:“我陪你一起?” “不用,”兰花摇头,“你刚当上干部,又刚开春,事儿多。我自己能行,骑不动车就慢慢走,反正路也熟。” 她摸了摸肚子,五个月的身孕已经显怀,走路確实有些笨,但回娘家的路,闭著眼也能摸到,她没那么娇气,村里的大肚婆临產都在地里干活哩。 第273 章 都难 第二天一早,兰花吃了两个玉米面饃,一个鸡蛋,提了个小包袱。裹紧了棉袄,慢慢往双水村走。 土路上还残留些冰渣子,走起来咯吱响,她走得慢,一步一挪,额头上倒也出了点薄汗。 王满银送她到村口,看著她显怀的背影小心地走在土路上,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往村委走去 王满银刚到大队部。窑洞门口已经聚了几个人,王满仓蹲在石碾子上抽旱菸,王满江背著手来回踱著步,见他来,招呼道:“满银来了,就等你了。” 进了窑,几个村干部也在里等著了。王满江把一张画著道道的纸铺在炕桌上: “拐沟那片坡地,开春前得开出三十亩。我合计著,抽八十个壮劳力,三头牛两头驴都派上,爭取一个月干完,赶得上春耕种高粱豆子。” 王满仓磕了磕菸灰:“牲口是要出大力的,不能出岔子。满银,这事儿你不能马虎,开工前后下工后,你都得检查检查……。” “成,”王满银点头,“我等下去牲口棚看看,再跟满石老汉交代清楚,草料得餵足,夜里多添两回草。” 会开得快,说定了劳力分工和牲口调度,几人就散了。王满银径直往村西头的牲口棚走。 棚里光线暗,瀰漫著一股草料和粪尿混合的味道。三头牛拴在槽前,正埋头嚼著乾草,花耳牛和短尾牛吃得慢条斯理,大青牛则嚼得又快又响,脖颈上的肌肉隨著动作滚动。两头灰毛驴在另一头,见有人来,抬了抬头,灰??嘶吼两声,又低下头去。 饲养员王满石老汉正抱著一捆草料进来,见王满银进来,直起腰:“满银来了。” “满石叔,”王满银走过去,拍了拍大青牛的脖子,牛尾巴甩了甩,“这阵子得辛苦您了,村里要去拐沟开荒,牲口都得派上。” 王满石“嗯”了一声:“知道,满江跟我说了。” “草料得多准备点,”王满银叮嘱,“尤其是这大青牛,力气大,消耗也大,夜里加两遍精料,豆饼和玉米渣掺著餵。別捨不得,活儿干得动,粮食才能多打。” 王满石咧嘴笑了:“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牛可是咱村的宝贝,亏待不了。”他用扫帚柄拨了拨槽里的草,“你看,昨儿刚铡的新麦秸,掺了点谷糠,吃得香著呢。你琢磨的新草料也管事……。” 王满银又看了看其他牲口,见槽里草料都不少,水槽也满著,才放了心。刚要转身,就听见棚门口有人说话。 “满银兄弟在呢?”是堂嫂陈秀兰拿著铁锹,她身后跟著两个婆姨,肩上都挑著空担。 “秀兰嫂,”王满银迎出去,“来取粪草?” “嗯,”陈秀兰进了栏里,毫不嫌弃的踩著粪草,往筐里装著牲口粪,“堆肥小组那边缺畜肥,过来装点。这开春的地,离了堆粪可不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一个婆姨直起腰,捶了捶背:“还是满银兄弟有本事,把这牲口管得有精神,粪都比別家的肥。” 王满银笑了笑:“是满石叔照料得好。你们堆肥多注意一下配比,可別烧坏了……。” 陈秀兰应著,几人装满筐,挑著走了。王满银看著她们的背影,转身往瓦罐窑去。 窑厂那边热闹些。旧窑的烟囱冒著烟,砖窑门口,苏成正拿著根铁钎子,往窑里捅了捅,看了看火候,跟旁边的老汉说:“温度差不多了,再烧半个时辰就能停火。” 钟悦蹲在地上,拿著个小本子记帐,见王满银来,抬起头:“满银哥。” “咋样?”王满银走过去,“第一窑顺利不?” “顺利,”苏成从窑门口退回来,抹了把脸,“现在都有固定的流程,温度控制得准,这次的瓦罐肯定比上次的好。” 旁边的老汉也点头:“这些娃娃是真行,看图纸、算比例,比咱这老骨头强多了。我们以前那套,纯靠直觉,哎” 他有些落寂,虽然老汉们以前干了十几年瓦罐工,但论起標准化流程和记录分析,还是知青们更在行。 王满银笑了笑,往新窑基地那边走。新窑的地基已经打好,汪宇正拿著根木尺,量著墙的高度,刘高峰和赵琪指挥著几个村民垒砖,两个老汉在一旁盯著,时不时指点两句。 “满银哥!”汪宇看见他,挥了挥手。 “进度不慢啊,”王满银走过去,看了看图纸,“这墙砌得直。” 刘高峰直起腰,擦了把汗:“爭取下个月就能上设备。” “跟你们说个事,”王满银看著几个知青,“公社刚分下来的任务,咱村还要来八个知青。” 汪宇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气:“这么多?看来城里是真没法子了。” 他放下木尺,蹲在地上,望了望东边。“满银哥,你是没见过北京城里那光景。我爸在首钢干了快二十年,还是个小领导。去年我高中毕业,想进厂,门儿都没有。” “首钢那么大的厂,去年全年才招几十个工人,报名的上万號人,”汪宇苦笑, “全是城里的年轻人,高中毕业的,待业好几年的,挤破头。我爸托老领导问,人家说车间都在减员,老师傅都轮流上班,哪有位置给新人?何况一个工位盯的人太多” 赵琪也插了嘴:“可不是嘛,商店、粮站、街道工厂,全是『不招人』。就连扫大街、看仓库,都得托关係。胡同里天天一群群待业的,有的都閒了两三年。” “我邻居家小子,比我大两岁,家里是还是工段长,找了两年活没著落,最后也只能通知下乡,”汪宇摇著头, “我来之前,我爸说,下乡总比在城里閒坐著强,好歹有口饭吃,也算有个去处。家里会支应著……。” 王满银听著,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城里娃的难处,就像这黄土坡上的人,各有各的熬法。 他拍了拍汪宇的肩膀:“来了也好,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想法,把日子过得体面些。正好新窑也快成了,到时候一起琢磨。” 汪宇站起身,点了点头:“成,来了我们带带他们,都是受苦人,互相帮衬著。” 王满银看著围过来的几个知青,鼓舞道“有时候前路好像不好,这个时候要有主见,不要被暂时表象所迷惑,不要被暂时的黑暗所迷惑。 不要狂妄,也不要自卑,不要妄自菲薄,要把自已放在恰当的地位。” 太阳慢慢爬到头顶,照在新窑的工地上,把土坯和砖块晒得有些发烫。王满银看著散去的知青们和村民们忙碌的身影,转身往回走。 窑厂的烟还在冒,牲口棚的牛还在嚼著草,拐沟那边,已经传来了锄头刨地的声音,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第274 章 哭诉 兰花挺著已经显怀的肚子,小心地走进双水村村口的土路上。 日头刚升起来不久,照得路面冻了一夜的薄霜有些湿滑。她走得很慢,一只手不自觉地护在腹前。 其实她精神状態和身体状况很好,从去年和王满银確立关係,到结婚,到怀孕,她就再也没挨过饿。 嫁到王满银家之后,更是吃的好,穿的暖,王满银像宝贝一样呵护著她,有时她只能趁王满银不在家时,偷偷吃杂粮,王满银知道后,少不得嚇唬她,说她以前身体亏空厉害,怀娃娃可有风险。 在她怀了娃娃后,家里重活累活都不让她沾手,简直成了地主婆了,幸福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她刚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拐向自家院坝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兰花姐!” 兰花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金秀挎著帆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羊角辫在脑后甩得欢。 她身上穿的碎花棉袄浆洗得乾乾净净,袖口还缝著圈新布,一看就是家里疼爱的。金波跟在后面,背著军绿色的书包,步子稳当,脸上带著少年人的沉静。 “秀,金波。”兰花停下脚步,脸上漾开笑,抬手替金秀理了理跑歪的衣领。 金秀攥著她的胳膊,仰著小脸问:“兰花姐,你咋回娘家了?姐夫咋没跟你一道来?” 金波也走上前,目光落在兰花隆起的肚子上,语气带著几分稳重:“满银姐夫忙啥呢?也不送送你,这路还滑著。” 兰花看著这对兄妹,心里暖和了些。 金波,金秀一家在双水村算是光景好的,金波这一身学生蓝的制服,在村里娃娃里就显得很体面。 金波的父亲金俊海在县邮局工作,是汽车司机,有稳定的收入,吃商品粮,端著公家的铁饭碗。 在那个年代,司机是比较吃香的职业,金俊海的工作让家庭在经济上有一定优势。金波家的生活条件在双水村处於较高水平。 他家也是从金家湾老宅分出来单过的,院坝窑洞也修在离村口不远的土坎上,和孙家遥相对,隔的不远。 因为离的近,两家关係处得非常不错,以前孙玉厚家困难时,从金俊海家借的钱粮最多,其次才是田福堂家。 两家大人走的近,自然两家娃也亲近,且金波和少平年龄相近,金秀和兰香也年龄相近,经常一起玩,一起上学放学。 “你姐夫当上村干部了,开春事儿多,拐沟开荒、牲口调度,忙得脚不沾地,脱不开身。” 兰花说著,伸手將金波扯近了些,“再说两村又不远,我又不是走不动道,自个儿慢慢走,也就回来了,想来看看爹妈。” 正说著,坡下传来脚步声,兰香和少平跑了上来。兰香挎著布包,看见兰花就喊:“姐!你咋来了?”少平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本卷边的书,脸上带著雀跃。 “地上滑,跑啥?”兰花嗔了兰香一句,又看向少平,“听说你小子出息了,敢护著你娘了。” “摔不著呢!”兰香先跑到跟前,惊喜地拉住兰花的手,“你咋回来了?姐夫呢?” 少平也到了,叫了声“姐”,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扫了一眼,有些担心:“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 “不碍事,”兰花笑笑,“慢慢走,累不著。” 金秀在一旁抢著说:“兰花姐说姐夫当上村干部啦,忙得很!” 少平闻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以后也要像姐夫一样当干部……” 兰香则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好像当干部的是她一样。 四个娃娃好一阵热闹。还是金波看了看天色,对少平说:“咱得走了,今天开学,第一堂课迟到了不好。” 少平点点头,对兰花说:“姐,那你和妈先嘮著,我们放学回来再说话。” 兰花忙道:“快去,念书要紧。” 四个孩子凑到一起,兰香和金秀手拉著手,少平跟金波並肩,都是一脸对新学期的期待。他们挥著手跟兰花告別,顺著土路往学校方向去,书包带子在身后晃悠,脚步声撒在冻硬的地上,脆生生的。 兰花站在原处,一直看著他们的背影转过弯,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慢慢转向自家那孔熟悉的旧窑。 孙母正在院坝里撒著秕谷餵鸡,听见下面的说话声,早已直起腰张望。 见女儿一个人挺著肚子走上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从坡上下来。 “兰花!你咋一个人回来了?”孙母迎上来,搀住女儿的胳膊,目光里又是惊喜又是担忧,“满银呢?你这身子……走这么远的路……” “妈,没事,”兰花借著母亲的力道,一步步走上院坝,“我想你们了,回来看看。满银他村里有事,走不开。” 旧窑里还是老样子,一股柴火味混著炕烟味扑面而来。孙母把鸡食瓢往灶台边一放,就拉著兰花上炕,顺手拉过条厚褥子垫在她身后。边说边扶著有身子的女儿。 “你大閒不住,去自留地看麦苗了,说开春得浇浇水。” 炕上被褥叠得整齐,奶奶半靠在被褥垛上,眼神混沌地望著窗外。见兰花看过来,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叫了声:“兰……花……” “奶奶,”兰花应著,往奶奶那边炕沿挪了挪,让奶奶好看清自己的脸。 孙母给女儿倒了碗热糖水,也在炕沿边坐下,兰花接过水说“妈,我听满银说,二爸二妈又来家里闹了,咋回事” 孙母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眼圈就先红了。她撩起围裙角擦了擦眼角,未语先哽咽。 “妈,你这是咋了?她,贺凤英没伤著你吧!”兰花放下水碗,拉住母亲粗糙的手。 “兰花啊……”孙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声音带著哭腔,“你二爸……你二爸他家……闹得成这样子了……” 她抹著泪,断断续续地说,“那天你二妈闹上门,撒泼要抓我,少平急了才撞了她。 你大是真寒了心啊,这辈子没动过他一指头,那天扇了他一耳光,手都肿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说对不起你爷,没管好弟弟。” 在母亲的哽咽中,总算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那天贺凤英如何来闹,少平如何撞开了要打她的贺凤英,孙玉厚如何气极了扇了孙玉亭耳光,田福堂如何来处理,贺凤英被送去劳改……一桩桩,孙母都讲给了女儿听。 ………… 感谢“文海小白”大大,送的礼物“角色召唤”。言诗拜礼……。 文心馈礼意拳拳, 海阔情牵梦並肩。 小字凝香传雅韵, 白虹引角色临前。 召来灵秀添新彩, 唤得清辉照锦篇。 厚谊如泉滋笔底, 长吟谢语寄云边。 拳恩拱手! 鸡蛋上跳舞敬上! 第275 章 夫妻双双把家还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孙母压抑的抽泣声和奶奶偶尔含糊的嘟囔。 孙母哭得伤心,却不是为自己挨骂。她捶著胸口,眼泪扑簌簌地掉:“你二爸……我从小把他拉扯大,五岁上就没了他大(爹)……我跟你大(爹),自己吃不饱也要先紧著他,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给他腾窑洞,我把他当做崽,……我咋能不疼他?他成家后,凤英子再横,我都没跟她计较。你二爸每次来窑,我能不给他口热饭?” 她的声音颤抖著,充满了痛心和不解:“可这回……这回你大(爹)是真寒了心了啊……他从来没动过你二爸一指头……从来没说过重话……那天,那一巴掌下去,我听著响声,我这心……就跟被针扎了一样……” 兰花静静地听著,握著母亲的手。她能想像那天父亲该是何等的愤怒和绝望,才能对那个他疼了一辈子的弟弟动手。 孙母抬起泪眼,看著女儿:“兰花,妈知道……满银之前跟我说的话,在理。他说我总护著你二爸,纵容二妈的不讲理,他们倒越发不担责了,家里事不管,娃娃不管,全靠你大接济。凤英怨气积得多,就拿娃娃撒气,三个娃跟著遭罪。” 这都是害了他们,让他立不起来,……说咱自家日子也紧巴,不能再这么贴补……道理妈都懂,可这心里……这心里就是拧不过这个劲啊……” 兰花想起王满银跟她说的“救急不救穷”,想起二爸家那三个恓惶的娃,心里也不是滋味。她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別难过了,大这次做得对,让二爸自己扛起来,才是真为他好 孙母听著,又伤心起来:“你二妈不是个东西,可你二爸……我从小疼到大,他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卫红他们仨娃娃可咋办?” 兰花轻轻拍著母亲的背,就像小时候母亲安慰她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劝解,只能轻声说:“妈,凡事都有定数。二爸……他也该自己立起来了。卫红他们都大了,会懂事的。” 孙母哭了许久,才渐渐止住悲声。她用围裙狠狠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看著女儿隆起的腹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不说这些了。你回来就好,晌午妈给你擀麵条,加鸡蛋。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饿著。” 她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开始舀水和面。背影在窑洞里显得有些佝僂,但动作依旧利索。 兰花坐在炕沿上,看著母亲忙碌的身影,又望向窗外光禿禿的山樑。 院坝里,猪圈圈养的鸡在悠閒地啄食。远处,隱隱约约传来了石圪节小学上课的钟声,噹噹当,清脆而悠远。 院坝上传来脚步声,孙玉厚扛著锄头回来了,裤脚沾著泥土。进了窑看见兰花,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把锄头往墙根一靠:“你咋回来了?路上还好?”他又四处张望,怕是在找女婿的身影。 下午四点多钟,日头已经偏西,把双水村的土山峁染成了昏黄色。 王满银骑著那辆永久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布兜,拐进了通往孙家院坝的土路。 在院坝坡下了车,推著著上了院坝,刚支稳在旧窑门口,听见动静的兰花就掀开门帘探出身来,脸上带著笑:“你咋来了?村里事忙完了?” “忙不完还能不接你?”王满银拍拍车座上的灰,提著布兜走进窑洞,“爸,妈。” 进了窑,孙母正往灶里添柴,火苗舔著锅底,发出“噼啪”响。“满银来了,快上炕暖和。”她笑著掀开锅盖,一股麵条的香气涌出来,“正擀麵条呢,给你臥俩鸡蛋。” 王满银没上炕,接过兰花递来的开水,放在炕桌上,问孙玉厚:“爸,自留地的麦苗咋样?”边问边掏烟。 “还行,培了点土,等开春就返青了。”孙玉厚坐在炕沿上,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点著了吸了一口,“你现当干部了,村里事多,不用特意跑这一趟。还想著早点吃饭,趁天没黑,让兰花早点回去哩” “兰花怀著娃,这天黑的早,我不放心她一个人走。”王满银喝了口热水暖了暖身子。 孙母从灶台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著手:“满银去洗把脸,你和兰花先吃……。” “哎,妈,別忙,隨便吃点就行。”王满银把布兜放在炕头的小木桌上,“给奶奶和兰香,少平带了点零嘴。” 奶奶靠在被褥垛上,浑浊的眼睛看向布兜,没吭声。兰香和少平还没放学回来,窑里显得有些安静。 两碗二合面很快端上来,都臥著金黄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丝。王满银边吃边和丈人嘮著嗑,说著村上活计的安排。 吃完饭,日头已近山峁,峁上银白被映得透金。王满银等兰花吃完麵条,就起身下炕,对孙玉厚老两口说:“爸,妈,天不早了,我接兰花回去。” 孙母看了看窗外:“路上当心点,兰花身子重,你骑慢些。” “晓得,妈。”王满银应著,拉著兰花出了窑洞。 孙玉厚也跟著送到院坝下,看著王满银把兰花小心地扶上自行车后座,才瓮声瓮气地说了句:“路上滑,看著点道。” “知道了妈,你们回吧。”兰花回头喊了一声,双手紧紧搂住王满银的腰。自行车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咯吱”声,渐渐驶离了双水村。 第276 章 我骗你做甚 晚霞笼罩了土路,兰花一只手搂著王满银的腰,脸贴在他厚实的背上,能闻到他中山装上淡淡的烟味和尘土气。 “今儿妈哭了好一阵,”兰花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飘忽,“说是大(爹)心里难受,手都痛了两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著。大那一巴掌,是真狠了心,也是想让二爸醒醒。” 王满银“嗯”了一声,专心看著前面的路。 “妈说,她也知道理是那个理,不能总惯著二爸,可心里就是拧不过劲,毕竟是自个儿从小拉扯大的,都把他当崽了……”兰花顿了顿,嘆了口气, “不过妈后头也说了,这回大(爹)是真下了决心,往后……怕是真不能像以前那样贴补了。说二爸只是弟弟,不是儿女,救急不救穷。” 车轮碾过一块石子,顛簸了一下。王满银稳住车把,感受著身后兰花身体的温热和那隆起的腹部紧紧贴著自己。 他过了一会儿才说:“爸这么做,是对的。老是托著,你二爸一家永远立不起来。卫红他们都会大,看著爹妈这副熊像,以后抬不起头来。” “是啊,”兰花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想著卫红,卫军还有卫兵那娃娃,恓惶的……” 两人没再说话。寒风顺著川道吹过来,路边的枯草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罐子村在黄昏中朦朦朧朧,越来越近。 回到自家窑洞,王满银先点了煤油灯,晕黄的光亮铺开,驱散了昏暗和寒意。他又往炕洞里塞了几根硬柴,窑里很快暖和起来。 兰花去了旧窑烧水,王满银也出去餵了鸡崽,换了槽水,两人配合默契。 天完全黑下来后,村里也逐渐安静下来,天寒地冻的,谁也不愿串门。 两人在旧窑洗漱一番后,又拐进了新窑,屋內温度也上来了。 兰花脱了棉袄,只穿著里面的袷衣,靠在炕头的被褥上,轻轻捶著后腰。王满银倒了碗热水递给她,自己也脱鞋上炕,坐在她旁边。 “妈今天还说,多亏了你之前总劝,”兰花吹著碗里的热气,小声说,“她说她跟大(爹)慢慢省悟过来了,老是这么著,不是帮衬,是害了你二爸,也拖累了自家。这回……这回大(爹)动了手,虽是伤了和气,可也把那两口子镇住了,妈说,往后他们指定不敢再像以前那样上门撒泼耍横了。” 王满银没接话,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兰花隆起的肚子上。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触摸,轻轻动了一下。兰花“哎呀”一声,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脸上泛起温柔的笑意。 “动了?”王满银也感觉到了那轻微的胎动,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著。 “嗯,”兰花把碗放在炕桌上,顺势靠在王满银肩头,“这小傢伙,晚上就爱闹腾。” 窑外,北风呼啸著掠过原野,拍打著窗纸,发出噗噗的声响。 窑里,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挨的很近,仿若一个人。炕火烧得正旺,炕席暖烘烘的,整个窑洞瀰漫著一种安详而踏实的气息。 王满银搂著兰花,下巴轻轻蹭著她的头髮,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味。 他的手无意识地在她腰间摸索,又不自觉覆在兰花隆起的腹部轻轻摩挲著,动作温柔,隔著薄薄的袷衣,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和温热。 兰花依偎在他怀里,闭著眼睛,小声的呢喃著,男人呯呯有力的心跳传入耳中,她舒服的哼哼著。 男人的大手离开腹部,让她有些悵然若失。然而这大手並没有抽离,而是顺势而上,粗糙刮过肌肤,有几分烦闹……。 兰花红润的脸颊,蒙上一层粉晕。眼眸微颤中睁开,荡漾盈盈中仰视,已有些气息急促的男人。 她有些慌乱,男人和医生都说过,孕期是不能乱来的,王满银现在这个状態,就像待喷的火花,要將她融化。 下意识想撑起离开他的怀中,但自家男人环的更紧,仿若融进他的身体力。她咬牙在男人腿上掐了一把……。 “哎呦!”王满银痛呼出声,齜牙咧嘴间,怪叫连连。兰花回望,也见著了王满银是一脸难受,而不是痛疼。 兰花有些愧疚,她也感到了火热。“哥,忍忍” 王满银身无可恋的鬆开兰花,仿佛极大毅力在忍耐,最终说著“难受……”王满银长嘆。 兰花想起身离开王满银的怀中,但又捨不得,咬著嘴唇,安慰道“哥,以后……,等生了娃后,你想咋样……就咋样……。” “但……,憋坏了怎么办”王满银有些坏心思,骗著小姑娘。 “那……怎么办,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兰花有些著急,王满银的话她都信。 王满银咬上兰花的耳朵,小声嘀咕著。 “呀……!”兰花猛然坐起“你……,太坏了……,这怎么行……,太脏了……,我……” “我难受……,”王满银生无可恋。 第277 章 心里有数 兰花看向王满银痛苦胀红的面孔,感受著他如火如荼的难受,她心痛了,然后妥协了,她愿意为男人忍受一切,包括现在。 事后,兰花咬牙切齿的下了床去洗漱一番,幸好窑內温暖如春,与窑外呼啸的寒风成两个天地。 兰花洗漱完,又幽怨的看了眼四仰八叉的王满银,又拿了块小毛巾,帮王满银擦拭。 过了好一会儿,兰花重新躺在王满银怀中,有些不確定的说“哥,你是不是骗我,哪有这样的……。” 王满银满足的拥著兰花温热的娇躯,微闭著眼睛“我骗你做甚!,哎,兰花,以后有时间我教你读书识字……,你不知道的多了!” 兰花听出他言语中的真诚,但心里总有那么点不相信,又仰头看向他,想再说什么。 王满银拍拍她的肩膀,低声说:“睡吧,你今天走了一路,可得休息好,我呢!明天我还得早起去拐沟看看开荒的进度。牲口可不敢让他们使坏了。” “嗯。”兰花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缩了下去,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王满银吹熄了煤油灯,窑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炕洞缝隙透出的点点清冷月光,映照著土窑的轮廓。 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王满银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棉祆,没系扣子,揣著手,不紧不慢地朝拐沟那片坡地走去。 人还没到,喧囂声已经顺著风传了过来。拐沟的土坡上,黑压压一片人影在晃动。日头刚己爬过东边的山樑,清冷的光线把枯黄的坡地和人们呼出的白汽都照得清清楚楚。 几十个壮劳力分散在坡地上,抡圆了钁头,一下下砸在还带著冰碴的硬土上,发出“嘭、嘭”的沉闷声响。 钁头落下,溅起细碎的土坷垃和冰渣。有人嫌棉袄笨重,乾脆脱了甩在一边,只穿著单褂,脊背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 年轻后生们憋著股劲,互相较著,钁头抡得又快又狠;上了年纪的老把式则不慌不忙,一钁头下去,力道用得巧,能撬起老大一块冻土。 妇女和半大娃娃们跟在后面,挎著筐,弯腰把刨出来的碎石块、纠缠的酸枣刺根和枯蒿子捡进筐里。 装满一筐,就吭哧吭哧抬到坡边的荒沟沿上倒下去,碎石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驾!嘚——啾!”赶犁的老汉拖著长音,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却不捨得真落在牲口身上。 三头牛、两头驴拉著木犁,沉重的犁鏵深深地啃进被刨松的土层,翻起一道道湿润的、褐黄色的泥浪。新翻泥土的腥气混著草根腐烂的味道,在清冷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王满银圪蹴在坡顶一个背风的土坎下,摸出菸捲点上,眯著眼看著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看到大队长王满江正跟两个后生合力撬一块埋得深的大石头,脸膛憋得通红,嘴里呼哧带喘地喊著號子。 他也看到老叔王有財扶著犁,小心地避开地里残留的硬树根,生怕伤了犁鏵。 看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拍打拍打屁股上的土,朝著牲口和犁具集中的那片坡地走去。 “满石叔,牲口咋样?还使得动?”王满银走到正给大青牛卸套的王满石身边,伸手摸了摸大青牛汗津津的脖颈。牛身上冒著腾腾的热气,皮毛湿漉漉的。 “使得动!好著哩!”王满石老汉可是一早跟著牲口带到工地,他可比王满银上心, 他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开缺了颗门牙的嘴笑,“这大青牛,真是把好力气!顶得上两头本地牛!就是吃得也多,夜里那顿精料可得盯紧嘍。” “放心,亏待不了它。”王满银点点头,又看向旁边喘著粗气的花耳牛,“这头老牛看著有点乏了,下午让它歇歇,套那头短尾的顶上。” “成,我心里有数。”王满石应著,熟练地给牛卸下鞍套。 王满银又跟另外几个赶犁的老汉搭了几句话,问了问犁鏵的情况,確认没什么问题,便转身离开了喧闹的工地。他惦记著另一件要紧事——知青的安排。 他没回自家窑洞,直接拐向了村委那几孔窑。支书王满仓正坐在窑洞炕沿上,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一张皱巴巴的纸,眉头拧著疙瘩。会计陈江华在一旁扒拉著算盘,嘴里念念叨叨。 “满仓哥。”王满银掀帘进去,打了声招呼。 “哦,满银来了,”王满仓抬起头,把那张纸往炕桌上一放,“正好,瞅瞅,公社刚送来的,八个知青的名字、籍贯。过几天人就到了。” 王满银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名字都陌生,来自天南地北,北京、瀋阳、湖南的都有。 “住处咋安排?上次说的那孔放杂物的旧窑,腾出来没?”王满银最关心这个。罐子村没现成的知青点,只能想办法腾挪。 王满仓嘆了口气:“腾是腾了,里面堆的那些烂家什还没处挪呢!再说,那窑也多年没住人,炕都得重新盘,窗户纸也得糊,破洞也得补……哪哪都要人手,都要东西!” 会计也停下算盘,插嘴道:“口粮也是问题!按人头,足额发放,八个知青三个月就是七百多斤粮食,公社会上说的震天响,可没个动静,不会先让队里垫上吧……。” 第278 章 谢「明湖的十锋」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王满银没急著接话,他走到炕桌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名单:“满仓哥,住处的事,我想法子。 找几个人,这两天就把挨著知青点那几孔废窑,旧窑拾掇出来,那些窑我去看了,拱顶无大面积裂缝,瓦罐厂有不少废瓦,可以用上修补。 盘炕的土坯先从瓦罐厂那边挪点,窗户用杂木先顶顶。儘量不占队里的工料。” 王满仓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你小子不错,考虑的比我们周道……。” “不周道不行,”王满银笑了笑,“知青来了后,早点安顿下来,早点能干活。咱那新瓦罐窑,就等著人手呢。满仓哥,你还別不信,有文化的知青可不是我们只有蛮力的村汉比的上的……。” 提到瓦罐窑,王满仓脸色缓和了些:“那倒是……可这以后口粮?” “口粮更得靠他们自己挣了,”王满银语气篤定,“新窑一开,出的瓦罐多了,换回来的钱和粮食自然就多。 他们只要有文化、肯下力,公社敢鬆口,挣出口粮不算难事。就怕……”他顿了顿,“咱还像別村那样,把他们当负担,光让干地里的重活,那就真成了赔钱货了。” 王满仓沉吟著,吧嗒了两口旱菸:“理是这么个理……可具体咋弄?这帮娃娃,细皮嫩肉的,瓦罐窑的活计也不是一天两天能上手的。” “慢慢教嘛,”王满银道,“汪宇、钟悦他们不是带出来了?让他们先带著。知青里头有文化的,学东西快。再说了,也不一定都进瓦罐窑,有那心思活络的,说不定还能给咱琢磨点新营生。” “新营生?”王满仓抬起眼皮。 “我也只是个想头,”王满银没把话说满,“等人都来了,摸摸底再说。反正,不能让他们閒著,也不能光指望他们下地。得把他们肚里那点墨水,用在能给村里添进项的地方。” 王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住处的事,就依你。拾掇旧窑需要啥,你跟会计支应一声。知青来了,你也多费心,这又多这么多嘴,我心里没底。” “这事交给我。”王满银应承下来。 从村委窑洞出来,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暖烘烘地照在身上。 王满银没再去拐沟工地,那边有王满石盯著,牲口出不了岔子。 他背著手,慢慢踱向村西头那几孔准备安置知青的旧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需要找哪些人手,材料从哪里来。 王满银从拐沟那边的几孔废窑往回走。土坡陡,他走得慢,脚下的碎石子滚下去,在沟底撞出细碎的响。 废窑在半坡上,窑门塌了半边,窗欞子朽得只剩几根木茬,里面积著厚厚的土,墙角结著白霜。 他刚才在里头转了转,窑顶没大裂,盘算著先把窑面的刮糊一层,再拾掇拾掇地面,整整门脸,费不了多大事,瓦罐厂有现成的材料。 转过一道山坡坎,就见知青们下工了,嘻嘻哈哈往知青点走。 苏成走在头里,手里拎著个豁口的搪瓷缸,钟悦跟在旁边,两人说著什么,后面跟著汪宇几个,都低著头,脚步有些沉,想是累了一天。 “苏成,钟悦。……”王满银喊了一声。 几人抬起头,见是他,脚步放慢了些。苏成咧嘴笑了笑:“王哥,这是从哪儿来?” “看了看坡上那几孔废窑。”王满银走过去,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土,“过些日子不是要来八个知青?我寻思著把那几孔窑拾掇出来,让他们住。” 钟悦停下脚,望著废窑的方向,眉头动了动。去年他们来的时候,住的也是废窑改的,四面漏风,很不得劲,后面知青自个儿修?几次才算住安稳。“那几孔窑……怕是得好好拾掇。” “可不是咋地。”汪宇接了话,声音有点闷,“我刚来那会儿,住进去,墙皮掉得厉害,夏天闷,冬天冷,睡不著一个好觉……。。” 苏成也嘆了口气:“谁不是呢。那几口废窑可不得花些气力,不然,怕要闹腾几个月” 王满银听著,没说话。他知道这些城里娃刚来时的难。 “不过这次拾掇出来,有王哥看顾,肯定比我们那会儿强。”苏成很快打起精神,“我看那几孔窑根基还行,只要上心,別糊弄,刮好草泥,盘个新炕,再垒个灶台,门窗不管好孬,有就行,保管能住得舒坦。” “不光是这八个。”王满银望著远处的山樑,日头快落了,“公社说了,下半年还有知青来。先把这几孔窑弄好,算是打个底。” “还要来?”汪宇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这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慢慢来吧。”王满银收回目光,看著几个知青,“等瓦罐窑的新窑上了正轨,挣了钱粮,给你们挖几孔新窑,宽敞些,亮堂些。到时候知青点规模大了,也能像个样子。” 苏成眼睛亮了亮:“真能挖新窑?” “咋不能?”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只要咱把副业搞起来,有了进项,啥都好办。” 他顿了顿,看向苏成:“对了,过几天去公社接新来的知青,你跟我一道去。你是老知青了,又是队长,跟他们能说上话,路上也好照应著。” 苏成没犹豫,立刻点头:“成,王哥。我去合適,能跟他们说说这边的情况,让他们心里有个底。” “那就这么定了。”王满银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吧,累了一天,早点歇著。” 几人应著,往知青住的方向走。夕阳夕下,几人的身影在土路上晃晃悠悠。 王满银望著他们的背影,又转头看了看那几孔废窑,风从沟里钻出来,带著土腥味,颳得他脖子有点凉。他裹了裹中山装的领口,转身往村里走。 路两旁的地里,残雪还没化尽,硬邦邦的。远处的窑顶上,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缕,在暮色里慢慢散了开。 ………… 致“”明湖的十锋” 一束“爆更撒花”撞进字里行间 像突然亮起的星子 暖了敲键的夜 感谢你把偏爱折成礼物 让每一个文字都有了奔跑的勇气 往后的篇章 会带著这份热望 写得更沉 更亮 更滚烫 愿你眼底总有光 日子如繁花 次第绽放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279 章 润叶去黄原师专 一九七一年三月中旬,黄土高原上的风还带著料峭的寒意,但午后偏西的日头,总算有了点暖意,懒洋洋地照在原西县农技站那排砖口封口的窑洞宿舍的窗户上。 靠东头的一间宿舍里,孙少安正趴在靠窗那张旧书桌前。 桌子上摊开著高中数学课本和几本笔记,还有一堆演算过的草稿纸。他眉头微锁,手指间那支铅笔的笔头快禿了,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停下,用橡皮小心地擦拭著。 这间宿舍不大,但很规整,敞亮。靠里墙砌著火炕,上面铺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墙角堆著一摞整理好的课本和资料,都是润叶和王满银帮他找的。 这间屋子以前是刘正民在农技站分配住的宿舍,去年刘正民上调去了农业局,还升了科长,在县城分了带院的干部家属窑洞,他婆姨节后也从石圪节中学调到了县中教书。 刘正民没有打扰他复习的环境,跟农技站打了招呼,让少安借住到这里年四月份考试。 站里职工食堂那边也说了话,让他交了口粮,就能跟著吃三餐,不用自己开火,省了不少功夫。 屋里很安静,只有少安笔尖的沙沙声,和另一个少年轻微的翻书声。 桌对面靠墙的板凳上,田晓晨正埋头看一本初中物理,格外专注。他穿著一身半旧的学生蓝制服,袖口挽著,露出细瘦却结实的胳膊。 他现在已是县中学初一的学生,县初中的课程表安排,上午是文化政治课,集中学习文化知识,比如政治课,语文,数学课,然后加一节农业基础课,或者外语课。 而下午都是劳动实践课和革命文艺课,偶尔会上一节军事体育课。 田晓晨十分热爱学习,在家和父母商量后,母亲徐爱云给学校写了一张条子,说他“身体不適,需在家自习”。 实际上下午,田晓晨下午都会到孙少安宿舍来看书看资料。 他觉得,润叶姐和王满银姐夫给少安找的学习资料和学习方法十分有效,而且和少安哥在一起学习,氛围非常好,就非常喜欢来这学习。 有时润叶姐过来,拿来试卷让少安哥考试,如果有初中部分的题目,也会给他一套,两人一起埋头答题。他觉得这才是读书的样子。 日头又偏西了一些,光影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吱呀”一声,宿舍那扇有些变形的木门被推开了,带进一股寒瑟的风。 少安和晓晨同时抬起头。田润叶挎著个布包,带著一身外面的凉气走了进来。她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额前的碎发也有些凌乱。 “润叶姐。”晓晨放下书,站起身来,规矩地打招呼。 少安也放下笔,脸上露出笑容,拉过旁边一张凳子:“来了?快坐下歇歇,外面风大吧?”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润叶“嗯”了一声,把布包放在炕沿上,很自然地坐到少安旁边,探头看他桌上的草稿纸:“今天咋样?顺当不?” “还成,”少安把写得密密麻麻的几张草纸推到她面前,“下午做了两套卷子,前面那些题,十有八九都能摸到门道了。就是后面几道大题,弯弯绕太多,卡住了,算了半天,总觉得差口气。”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润叶拿起卷子仔细看著,手指点著那些划了又改的步骤,轻声说:“这里,公式用对了,但代入的时候心急了点……你看,这一步要是换个思路……”她讲解了几句,少安眼睛一亮,赶紧拿起笔重新计算。 润叶看著他专注的侧脸,脸上掠过一丝悵然,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少安哥……我,我明天就得去黄原了。” 少安正在演算的手一顿,铅笔在纸上戳了个小点。他抬起头,看著润叶。 润叶避开他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卷著衣角:“新生报到都快截止了,再不去……就赶不上了。我爸今天也到县里了,明天一早,送我过去。最后这二十来天,没法过来陪你复习了。” 宿舍里一时安静下来。晓晨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懂事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耳朵却支棱著。 少安沉默了一会儿,把铅笔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去吧,念书是正事。我……我这边你放心,姐夫说过,过些天他会抽空来县城一趟,陪我复习几天。等月底,他再陪我去省城考试。” “满银姐夫对你的事,是真上心。”润叶的语气里带著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有他来帮你把课本知识再捋一遍,把握就更大了。” 田润叶有一点想不明白的是,王满银明明只是初中文化,听刘正民说,他读书时还很跳脱,尽耍些小聪明。但相处下来,发现他学识可比自己这个高中生还懂得多,不止社会上的,还有书本上的知识,也比她渊博的多。 “嗯,”少安点点头,“姐夫见识广,他讲东西,容易懂。” 田晓晨在旁边插了句:“满银姐夫懂得是多,上次他跟我讲英语的重要性,我现在都开始跟著收音机学了。” 润叶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你也好好学,以后爭取到地区去读高中,早点儿去见世面。” 她转头看向孙少安,眼神里满是期许,“剩下的日子,你可得抓紧,別偷懒。有啥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你姐夫来了问他,或者写信给我也行。” 孙少安点头:“我晓得,你放心吧。等我考完试,就去黄原看你。那明天上午,我去送送你,……”他有些不舍。 “你学业重要些,再说,我“大”陪我一起去……。”润叶低沉著头。 两人一时无话。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传来农技站食堂准备晚饭的隱约响动。 润叶又抬起头来,叮嘱了几句学习上的注意事项,把带来的一摞新试卷放在桌上,才起身准备走。 孙少安送她到宿舍门口,看著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宿舍区的土路上,才转身回来。 第280 章 王满银来县城 时间晃到了三月底,黄土高原上的风虽然还带著寒意,但吹在脸上已不似刀割,土路边偶尔能看见些倔强的草芽顶开了冻土。 这天后晌,王满银才风尘僕僕地出现在了原西县农技站的宿舍门口。他穿著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带著一路奔波的疲惫。 “姐夫!”正埋头演算的孙少安见到他,又惊又喜地站起身,“村里忙完了?” “嗯,春耕备耕,牲口调配,乱七八糟一堆事,总算能喘口气。”王满银把手里拎著的一个布袋子放在炕沿上,里面是兰花给带些吃食和两双新鞋垫。“你姐惦记你,让给你拿的。复习得咋样了?” “就等姐夫你来给最后捋一遍重点了。”少安脸上是踏实的神色。 王满银看著少安喜色,语气认真了些:“少安,最后这二十几天,別给自己太大压力。也別想太多,吃好睡好,明天开始,我们把整个初高中內容重新梳理一遍。有啥不通的,我再详细讲讲。” 傍晚,刘正民和他婆姨赵兰亲自过来,硬拉著王满银和少安去他们家吃饭。 石圪节公社中学还是“群眾办学”模式下的学校,赵兰在石圪节中学也只是民办教师,走的是工分加国家补贴的模式。 每月有国家的民办教师补14元,但还要拿7元交大队记工分,而口粮由大队统筹。 如今刘正民已升任县城高级干部,有调配偶迁户的指標,成了城市户口,吃国家粮。 顺理成章,工作关係也调到县初级中学,工作性质也转正,工资待遇也涨到27元每月,且不需要向大队交钱买工分,可以说身份天差地別。 而刘正民如今是农业局的科长了,住在县里分的干部家属院,两孔接口砖窑,虽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利落,窗明几净。 饭桌就摆在靠窗的方桌上,一盘炒鸡蛋,一盘小炒肉,一碟醃萝卜丝,一盆小米粥,还有几个白面饃。这伙食在当年算是相当不错了。 赵兰还拿上来一瓶“秦川酒”,十分殷勤的给王满银他们斟满。 几杯酒下肚,身上暖和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刘正民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和揶揄: “满银,不是我说你,你这人脑子活络,学问也不差,见识广,是块好材料。 福军主任年前后就有意把你弄到县里来,哪怕是先到哪个部门当个临时工,也比你在村里强吧? 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每月有固定工资拿著,它不香吗? 你倒好,硬是推了。非要回你那罐子村,结果还当那个操心费力还不落好的村干部?图个啥?真是有福不会享,没苦硬给自己找苦吃。” 王满银啃了口饃,嚼得慢悠悠,听完刘正民的话,他咧开嘴笑了笑,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的事: “正民,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这人吧,没啥大志向,以前在街面上打混,见过太多……,你懂的。 现在吧,就觉著跟兰花守著家,我有你这样干部兄弟,还能饿著我,亏著我不成。我看著自家一亩三分地,心里头踏实。 你也知道,县里是好,可规矩多,应酬多,责任也大,我这散漫性子受不住。在村里,有支书顶著,虽然事杂,但不累,又自在……嘿嘿!” “自在?”刘正民嗤笑一声,“就你管那摊子事,牲口、知青、副业,哪样是省油的灯?我听说今年开春你们村又分了八个知青?够你喝一壶的吧?” 提到知青,王满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把剩下的饃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嗨,甭提了。我这人懒,你们是知道的。当这个村干部,我就动动嘴皮子,具体事儿,那不得让大队长、让老知青、让社员们去干嘛。” 他喝了口酒,慢条斯理地开始讲:“三月初,去公社接那八个新知青,我就料到这帮娃娃心气高,不好弄。 去的时候,我把老知青苏成带上了。苏成你们记得吧?就是去年分到我们村那个上海娃,来的最早,现在在瓦罐窑干得可好了,算是老资格了。” “到了公社,一看人,好傢伙,三个东北来的,两个男的,叫赵大虎、王猛,人高马大,跟半截黑塔似的;一个女的,叫李红霞,嗓门也亮,看著就彪悍。 还有两个京城的,男的李卫东,女的周萍,说话带著京腔,眼神里透著股劲儿。剩下三个是湘省来的,两女一男,叫吴芳、孙丽、陈小明,看著秀气些,不太吱声。” “苏成是老知青,在村里吃过苦,一看这阵势,就晓得来的都是心高气傲的主,他跟新来知青的说:『咱村条件艰苦,平日里吃的多是粗粮,玉米面窝头能有吃就不错了。 趁今天在公社,大家有钱有票的,赶紧去粮站买点细粮,像白面、大米啥的,再买点肥皂、牙膏这些零碎,不然等到了村里,再想出来买,费时费力还不安全。』” 王满银模仿著当时的情景,手指在桌上点了点:“那赵大虎当时就瓮声瓮气地说:『先去看看再说!国家规定拨给我们的口粮有三分之一细粮呢,別想糊弄我们!』李卫东也抱著胳膊在一旁帮腔。 结果呢,就吴芳、孙丽、陈小明这三个湘省娃娃听劝,跟著苏成去买了些大米和生活用品。东北和京城那五个,梗著脖子没动。以为没人敢欺负他们,没有敢扣他们口粮。” “回去的时候,两辆驴车坐得满满当当。到了村,把他们往早就收拾出来的那几孔旧窑洞一带——就是村西头那几口废窑,我们给简单修缮了下,颳了墙,盘了炕,糊了窗纸——好嘛,那几个当时就炸锅了! 赵大虎指著窑洞说这是『破庙』,周萍捏著鼻子嫌有味儿,李卫东嚷嚷著要换好的窑洞,几个人把苏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唾沫星子都快把他淹了。” 第281 章 梳理,强训 王满银说到这儿,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苏成没奈何,管不了,我嘛,就哼哼两声,把苏成拉走了,我得磨磨他们脾性,也没提瓦罐窑副业的事。 直接跟大队长满江哥说,开荒正缺人手,让他们先跟著锻炼锻炼。满江哥那可是火爆脾气,不惯那些知青臭毛病。大手一挥,第二天就把他们全赶拐沟开荒去了。”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嘍!”王满银拖长了音调,“觉得住的是破窑,吃的是粗粮,乾的是最累的活,那几个刺头天天嚷著不公平,耍脾气,磨洋工。 满江哥能惯著他们?直接让民兵背著枪去地头『督战』。赵大虎、王猛不服气,跟民兵顶撞起来,推推搡搡的,结果挨了几枪托,立马就老实了。” “硬的不行,他们就熬著。可天天啃杂粮窝头、喝糊糊,大小伙子哪受得了,以前在城里可能就没吃过苦? 没几天,赵大虎、王猛和李卫东三人,凑了钱和粮票,请假去石圪节公社买粮。 结果,唉……”王满银嘆了口气,摇了摇头,“被一伙游手好閒的二流子盯上了,钱和粮票全被抢了,还挨了顿揍,鼻青脸肿地跑回来。 我得了信,赶紧带人套了车去公社把他们拉回来。李卫东那小子,嘴角淌著血,还嚷嚷著要报公安呢。” “我去公社反映,说这治安太成问题了。公社的干部也直嘆气,说现在街面上閒散人员多,不好管,让我们各村自己看好自家的知青,儘量少让他们单独往外跑。这事,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王满银讲完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刘正民听得直摇头:“看看,我说什么来著?这就是你图的自在?尽处理这些鸡飞狗跳的事。” 王满银却笑了笑,灯光映著他的脸,看不出丝毫烦躁:“刘哥,事儿是麻烦,可你看,经过这么一遭,那几个刺头是不是消停多了?人啊,有时候就得在现实里磕碰几下,才知道锅是铁打的。 我现在啊,在村里自在的很,每天村里转一转,自留地还有几个知青帮忙管一管,也就担水费点力,回家兰花饭菜热乎可口,我当然自在,这比啥都强。” 从刘正民家回来,夜已经深了。农技站宿舍区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从远处传来。清冷的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少安推开宿舍门,划著名火柴点上煤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小屋。他转身就从门后拿了搪瓷盆:“姐夫,你先歇著,我去灶房打点热水,烫烫脚解乏。” 王满银也没推辞,今天骑了几十里路的自行车,屁股和大腿都又酸又麻。他脱了沾满泥点的中山装,只穿著件半旧的绒衣,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眉宇间的疲惫才稍稍化开些。 少安很快端著一盆热气腾腾的水回来,小心地放在王满银脚前。“水温刚好,姐夫你快泡泡。” 王满银看著少安忙前忙后,心里有些暖,又有些感慨。 他脱了鞋袜,把冻得有些发僵的脚慢慢浸入热水里,一股酥麻的暖意顿时从脚底窜上来,舒服得他长长吁了口气。“你也別忙活了,看会儿书就睡觉,別搞得太晚。” “誒,”少安应著,却还是等王满银洗完了,又把洗脚水端出去泼了,这才回到书桌前,就著那盏如豆的油灯,重新摊开了数学课本和草稿纸。 王满银擦了脚,瘫倒在火炕上,炕席被少安烧得温热,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他听著身后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著少安低声默念公式的嘟囔,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他嘟囔了一句:“別熬太晚,灯油费眼……”话没说完,鼾声就起来了。 少安回头看了看蜷在炕上已然睡熟的姐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灯芯往下捻了捻,让光晕更集中在自己面前的书本上,继续埋头演算起来。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是被窗外麻雀的啾喳声吵醒的。睁开眼,天已大亮,少安不在屋里,炕桌却被擦得乾乾净净。 他刚坐起身穿好衣服,少安就端著个铝製饭盒进来了,带著一身清晨的凉气。 “姐夫,醒了?食堂早饭就这点儿了,快吃吧。”少安把饭盒放在炕桌上,里面是两个黄白相间的二合面饃和一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旁边还有个搪瓷缸,装著大半缸玉米面粥。 王满银也不客气,拿起个饃啃了一口,又喝了口温热的粥,胃里顿时踏实了。“你吃过了?” “我在食堂吃过了才回的。”少安说著,坐到书桌前,已经开始预习今天的复习內容。 吃完饭,王满银抹了把嘴,神色认真起来。“行了,咱们开始吧。把你最近做的卷子,还有那些复习笔记,都拿出来我瞅瞅。” 接下来的三天,王满银几乎没离开这间宿舍。他让少安像正式考试一样,在规定时间里做完一套套语文、数学、政治试卷。他就在旁边盯著,不时掐著怀表看时间。 做完卷子,他也不急著讲评,而是让少安自己先检查一遍,把拿不准的、完全不会的题目標记出来。然后他才拿过卷子,一道题一道题地过。 他讲题的方式很特別,很少扯什么高深理论。数学的应用题,他总能扯到种地、算工分、或副业计算的方式上。 “你看这道算土方的题,就跟咱修梯田一个道理,你得先弄明白这块地是啥形状,好比咱村拐沟那块坡地,是不规则形,就得拆开算……” 讲语文的作文,他盯著少安写的一篇《记一次有意义的劳动》,皱著眉头:“你这写的挖水渠,光说怎么使劲,流了多少汗,不行,太乾巴了。你得把为啥挖这水渠写进去,是不是为了浇灌下游那几十亩旱地?是不是体现了『人定胜天』的精神?结尾得拔高一点,说说通过劳动,更明白了『自力更生』的道理。” 他说的最多的就是:“少安,考试不是让你显摆学问多深,是让你在规定时间里,把出题人想看的答案,明明白白、条理清晰地写出来。 尤其是政治,那些政策条文,你得背得滚瓜烂熟,答题的时候,还得跟你干过的事儿、见过的场面结合起来,这样才扎实,不空洞。” 田晓晨下午没课的时候也跑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有时还帮著找找以前的旧报纸或者学习资料。王满银讲的时候,他也支著耳朵听,偶尔露出思索的表情。 第282 章 壮行 三天摸底下来,王满银心里有了底。晚上,他泡上脚,对还在看书的少安说:“差不多了。你这水平,考上的希望很大。你是下了苦力的 政治是你的强项,死记硬背加联繫实际,这块分要牢牢抓住。语文作文是关键,就照著咱们琢磨的那个路子写,稳当。数学嘛,把你会做的、能拿分的题目都做对,那些一看就绕脑子的,该放就放,別死磕。” 他顿了顿,看著少安有些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笑了笑:“从明儿起,咱们定个章程。上午政治和语文,下午数学,晚上你自己查漏补缺。隔一天,咱们就按考试的时间,来一次全真模擬。我监考。”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间小小的宿舍仿佛成了一个临时的练兵场。白天是王满银带著梳理、讲解、模擬,晚上是少安挑灯夜战,消化巩固。田晓晨成了最佳的陪练和后勤,帮忙找资料、打饭、传递消息。 王满银把自己那点“应试”的窍门倾囊相授,怎么审题,怎么分配时间,遇到难题怎么绕过去,字怎么写得更工整……他就像个老练的工匠,仔细地打磨著少安这块朴实的材料,去掉毛刺,突出锋刃,让他更適合“考试”这件特定的工具。 少安也憋著一股劲,学得极其刻苦。常常是王满银一觉醒来,还能看见他趴在桌前的身影,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专注而坚毅的侧脸。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的討论声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榆树悄悄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一九七一年三月三十日,星期二。临近中午,日头透过农技站宿舍的旧窗纸,在炕桌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王满银把手里最后一张数学模擬试卷轻轻放在那摞厚厚的草稿纸上,身体向后一靠,脊背抵著冰凉的土墙,长长舒了口气。 他摸出烟盒,叼上一支“大前门”,却没点燃,只是眯著眼,打量著坐在对面的孙少安。 少安还保持著刚才考试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 他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嘴唇紧紧抿著,眼神还焦在试卷上,像是在反覆验算最后一道题。 “行了,放鬆些。”王满银终於划著名火柴,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打著旋儿升腾。“把笔放下。” 少安像是被惊醒,愣了一下,才慢慢把那只铅笔头搁在卷子旁。铅笔滚了一下,他立马用手摁住。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少安,这段时日捋下来,你大部分知识点,算是嚼烂咽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你把我那套『不贪多,不抠难,把能拿的分抓牢』『重政治,重基础,重实践』的笨法子,算是吃到肚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炕桌上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公式、政策条文的纸张,语气里带著难得的郑重:“这半年,你下的苦,姐夫都看在眼里。黑天白日地熬,眼睛都瞘瞜进去了。要是凭你眼下这个程度还拿不下考试,那……” 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那就是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谁也没辙。” 孙少安听著,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堵著什么东西。他猛地站起身,由於动作太急,膝盖撞在炕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这个已经比王满银高出半头、肩膀宽厚的后生,对著王满银,深深地、標准地鞠了一躬。 再抬起头时,眼圈已经红了,嘴唇哆嗦著,喉咙里哽了半天,才挤出带著浓重鼻音的三个字: “谢谢您……姐夫……” 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砸在安静的窑洞里。 王满银先是一愣,隨即“嘖”了一声,像是有些不自在,赶忙从炕上跳下来,趿拉著鞋走到少安跟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这是干啥!快站直溜了!大小伙子,咋还来这一套?我们可是一家人。” 他拍了拍少安结实的臂膀,触手处是硬邦邦的肌肉。 “你能有今天成绩,是你自个儿拿命拼出来的,是你“大”顿顿热饭供出来的,是润叶、是刘哥、是福军叔他们帮衬出来的。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把我知道的那点门道跟你念叨念叨。值当你这样?” 少安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倔强地摇了摇头,还想说什么,却被王满银打断了。 “成了,感激的话烂在肚子里,化成劲儿使在考场上,比啥都强。” 王满银挥挥手,转身开始收拾炕桌上散乱的书本,“学习这块,就到这儿了。今天晌午,咱不去食堂啃那二合面饃了,姐夫带你下馆子,吃羊肉泡饃!明天一早就动身去省城,今儿个得把肚里的油水垫瓷实嘍!” 少安一听,急忙摆手:“姐夫,不……不用破费!食堂就挺好……” “听我的!”王满银不由分说,把几本重要的复习资料摞好,“今天咱也鬆快鬆快,劳逸结合嘛。” 两人正说著,窑门“哐当”一声被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清新的冷风和灿烂的笑脸。 田晓霞像只小鹿,率先蹦了进来,额头上掛著细密的汗珠,红扑扑的脸蛋洋溢著兴奋。 “满银姐夫!少安哥!你们还没去食堂吧?太好了”她声音清脆,像摇响了一串铃鐺。 紧跟在她身后的是田晓晨,他比晓霞沉稳些,但眼里也闪著光,进门就先规矩地叫了声:“姐夫,少安哥。” 王满银一看这阵势,笑了:“你俩这是……踩著饭点儿来的?还跑得一头汗。” 晓霞用手背抹了下额头,笑嘻嘻地说:“我和哥上午最后一节是自习,都跟老师请了假先溜出来的!在街上踫上了” 她调皮的说“我大和我妈说了,今儿晌午务必请你们去家里吃饭!给你们明天去省城壮行!” 晓晨也赶紧补充,语气认真:“我大早上特意交代的。我妈一早就去副食店割了肉,说要烧几个好菜。我爸妈都说,少安哥这次考试是大事,家里得表示表示。再怎么说,都是乡里乡亲的。” 王满银和少安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田福军和徐爱云这是把少安的前程真真切切放在心上了,爱屋及乌嘛。 第283 章 前程似锦 去田福军家的路上,晓霞格外活跃,走在最前面,不时回过头来说话,头上军帽压著的两根乌黑的长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润叶姐到黄原上学都快一个月了,来信说学校食堂的饭菜比咱县里强点,学习倒是不累,还说帮少安哥复习这大半年,他的基础也牢得很,成绩在班上拔尖。就是担心她的少安哥……!”田晓霞斜俏著朝孙少安眨眼睛,仿佛知道两人的小秘密。 “我大这几天天天问哥,『少安复习得咋样了?精神头足不足?』比关心他自个儿工作还上心呢!”她的嘴像机关枪,一刻都没停下过。 晓晨在一旁点头证实:“嗯,我爸还说,等少安哥考上了,他要去村里给少安庆贺呢!” 少安听著,心里热流涌动,鼻尖又有点发酸,只能不住地点头。 王满银一边走,一边对身旁的晓晨说:“晓晨,下午得麻烦你个事。我明天和少安一走,这宿舍就得退给农技站。少安那些书本、复习资料,都是他的宝贝疙瘩,得找个稳妥地方放著。先寄存到你家,成不?” “成!太成了!”田晓晨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姐夫你放心,那些书我保证保管得好好的,一张纸片都丟不了!”他心里甚至暗暗高兴,那些凝聚著姐夫和润叶姐心血的笔记、试卷,对他来说,也是无比珍贵的財富,巴不得能多亲近些。 日头快爬到头顶正中,四人的说笑声洒在县城有些空旷的土街上,引得路边蹲著晒太阳的老汉投来温和的目光。 远处,谁家屋顶的烟囱已经开始冒出裊裊的炊烟,带著一丝饭菜的香气,混在早春乾燥的清冷空气里,飘出去很远。 田福军家住在县革委会家属院靠东的带院墙的三孔接口石窑院里,窑面用白灰刷过,窗格上镶著明亮的玻璃,在正午的日头下反著光。 几人刚走到院门口,徐爱云就繫著围裙迎了出来,手上还沾著些麵粉。“快进来,外头冷!”她笑著招呼,目光在少安脸上停留了一瞬,带著温和的鼓励,“老田在里头看在炒菜呢,他手艺比我好…。” 窑里比外面暖和许多,带著一股好闻的饭菜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儿。 地面是砖铺的,扫得乾乾净净。靠墙放著两个枣木色的箱子,上面摆著一个搪瓷脸盆,墙上贴著几张奖状和一幅《智取威虎山》的年画。 田福军从灶房出来,他手里还拿著锅铲。“来了?你们先进屋坐一会”他挥舞了一下锅铲,脸上露出笑容,“还有一个菜,马上,晓霞,来帮忙端菜” 晓晨带著王满银和少安进了餐厅。 徐爱云和晓霞、进灶房帮忙端菜上炕桌。 一个铝製的大搪瓷盆里是冒著热气的白菜粉条燉肉片,油花亮晶晶的;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撒著葱花;一碗自家醃的萝卜咸菜丝,淋了香油;主食是白面饃,暄腾腾的,装在一个竹簸箕里。 “没啥好菜,凑合吃一顿,给你们鼓鼓劲。”徐爱云把筷子分给大家,特意把那双乾净的竹筷放到少安面前。 “这还叫没啥好菜?”王满银搓著手,嘿嘿一笑,“比我们村里过年都丰盛了!福军叔,爱云婶,这可太破费了。” “破费啥,吃饱了有精神头考试。”田福军从门外进来,摘去了围裙。 “少安,准备得怎么样了?听晓晨说,你这段时间可用功了。” 少安有些拘谨地站起来,双手不知该往哪放,听到问话,连忙挺直腰板:“福军叔,都……都准备好了,满银姐夫帮我捋了好几遍。” “哎,在家里別这么拘谨,”田福军摆摆手,走到炕沿边坐下,指了指餐桌, “坐,都坐。准备好了就行,心里有底,上了考场就不慌。”他拿了一个饃,先递给王满银一个,王满银赶紧凑过去接了。 拿起一个饃,递给少安,最后自已也拿一个掰开,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给少安,“少安,多吃点,明天坐车辛苦。” 他又对王满银说,“满银,这趟你陪著大家都放心,你也是见过世面的。少安真像我以前读书时的样子”他有些莫名感慨。 “我省得”王满银咬了一口饃,嚼著说,“我都安排好了,住的地方离考场近,吃食也打听过了,儘量不叫少安分心。” 少安接过田福军递来的饃,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沉。 他低著头,小口吃著,耳朵里听著田福军和王满银说话,大多是叮嘱考试和路上要注意的事项。徐爱云不停给他夹菜,碗里的肉片和粉条堆起了尖。 “少安哥,你肯定能考上!”晓霞吃得鼻尖冒汗,信心十足地说,“等你到了省城,见了大世面,回来可得给我们讲讲!” 晓晨没怎么说话,埋头吃饭,偶尔抬眼飞快地看一下少安,又看看炕梢那边摞著的几本书,眼神里有些嚮往。 吃完饭,徐爱云和晓霞收拾碗筷。田晓晨立刻站起来,对少安和王满银说:“姐夫,少安哥,现在就去搬书吗?” “走,”王满银一抹嘴,站起身,“早搬过来,我们心里也踏实。” 田福军点点头:“搁晓晨那屋里就成,他最喜欢。” 几人又回到农技站宿舍。资料和笔记、演算的草稿纸装了满满两个大网兜,还有一个綑扎好的书本。少安抢著把最沉的成捆书本扛在肩上,王满银和晓晨一人提了一个大网兜。 返回田家的路上,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网兜的绳子勒在手心里,留下深深的红印。晓晨提得有些吃力,却不肯换手,咬著牙一步步跟著。 进了田家院子,直接进了晓晨住的西边那孔小窑。窑里不大,收拾得整齐。一张旧书桌靠窗,炕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靠墙有一个空著的书架。 “就放这儿,”晓晨指著书架空著的那层,语气有些兴奋,“我把这儿都擦乾净了。” 王满银和少安小心地把网兜放下,把里面的书一本本拿出来,在书架上码放整齐。那些边角捲起的课本,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笔记本,一沓沓用绳子穿起来的试卷,散发著淡淡的墨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晓晨站在旁边,眼睛跟著那些书本移动,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一本《代数》的封面。 王满银看在眼里,笑了笑:“晓晨,这些书你先帮著保管,多看看,等少安考完了了,这些就带回去给少平,兰香看。” “我还要看少安哥的笔记,他记得最详细!”晓晨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少安。 少安用力点头:“你看,隨便看!我记的笔记可没啥,还写得乱……” “不乱,不乱,”晓晨连忙说,“我看过少安哥你的笔记,记得可清楚了。我看刚刚好。” 东西安置妥当,王满银和少安便起身告辞。田福军和徐爱云送到院门口。 “祝你们一路顺风,前程似锦,明天我就不送你们了。”田福军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到了省城,別紧张,就跟平时一样考。润叶可是说了好多次”徐爱云觉得少安这小伙是真不错,如果考上大学,那可真是润叶的良配。 少安看著田福军和徐爱云,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王满银在一旁笑著说:“福军叔,爱云婶,回吧。等我们好消息!” 第284 章 长途 第二天一早,天还墨黑,原西县汽车站就嘈闹开了。几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屋檐下晃悠,光晕里能看见哈出的白气和飞扬的尘土。空气里一股子汽油混著汗腥的味儿。 刘正民裹著棉大衣,把王满银和孙少安送到那辆老解放班车前。车身上溅满了乾涸的泥点子,帆布车篷补丁摞补丁,车顶上捆著高高的行李卷、竹筐,还有两只扑腾的母鸡。 "路上经心些,钱和粮票贴身揣好。"刘正民压低嗓门,又往王满银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饿了就对付一口。" 田晓晨把军用水壶递给少安:"少安哥,红糖水,喝了长精神。" 田晓霞挤到车窗边,朝里喊:"少安哥!加劲!等你好信儿!"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在人堆里格外亮。 王满银把帆布包和网兜从车窗塞进去,回头摆手:"都回吧,操心不著!" 车上挤得满满登登。过道里塞著箩筐麻袋,有人直接坐在行李卷上。 王满银扯著少安,好不容易挤到中间两个靠窗的木头座位。座位磨得溜光,露著木茬。车窗关不严实,冷风直往脖领里钻。 少安把网兜小心放在脚边,用腿紧紧夹住。 司机是个披军大衣的黑脸汉子,叼著菸捲爬上车,"咣当"关上门。 引擎"突突"响起来,车身跟著哆嗦,一股黑烟从车底冒出来,呛得人直咳嗽。 车晃荡著出了站,在县城土路上行驶。过坑时每顛一下,车厢里就响起惊叫,人撞人。少安死死抓住前座靠背,生怕有闪失,他可还没坐过长途车呢。 王满银侧著身子,给少安腾出点空,摸出烟又別回耳朵后头——车里转不开身。 出了县城,上了所谓的公路,其实也就是宽些的土路。路面净是车辙沟,车轮碾过碎石噼啪响,砂石打得车帮子啪啪响。 车里人隨著车子摇晃,像簸箕里的豆子。有人开始晕车,脸煞白,捂著嘴。酸臭味瀰漫开来。抱娃的妇女"哇"地吐在过道上,旁边人都皱眉头捂鼻子。 司机却像没看见,照旧开得冲,遇著坑洼猛打方向。车身猛一顛,少安的头"咚"地撞在窗框上,他闷哼一声揉著额角。 "抓牢!这路烂得很……"王满银喊了一嗓子,把破帆布帘子往下拽了拽。 车哼哧著爬坡,慢得像老牛。黑烟一股一股的。好容易到坡顶,下坡又冲得快,车身歪斜,像是要翻。过道里坐麻袋上的老汉没坐稳,连人带麻袋滚倒,压著旁边人,惹来一阵骂。 约莫一个钟头后,车在荒郊野地"噗嗤"熄了火。司机骂咧咧跳下去,掀开车头盖鼓捣。车里顿时议论开了,有人急得探头看。 这一停就是半个多钟头。野地里的风硬邦邦的,从车窗破洞钻进来,颳得脸生疼。少安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脚还是冻得发麻。 王满银从帆布包里窝头来,冷冰冰的。"啃点,压压飢。" 少安接过来,使劲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软和些,慢慢往下咽。窝头拉嗓子,他拿起水壶灌了口凉糖水,才顺下去。 车终於又"突突"响起来,继续晃荡著走。太阳升起,日头透过蒙尘的车窗,在车厢里投下晃眼的光斑。少安困得眼皮打架,可顛簸得根本睡不著。王满银靠著车窗打盹。 车又停了两回,一回给轮胎浇水,一回紧螺丝。每次停车,都让人觉得路格外长。 临近中午时,车哼哧著进了黄原汽车站。这站比原西县的大,也更乱。人声嘈杂,各种车进进出出,汽油味呛鼻子。 王满银和少安拖著僵硬的腿下车,冷风一吹,少安打了个寒颤,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紧赶著买去省城的票,別错趟了。"王满银活动著发麻的胳膊,辨认了下方向,扯著少安往售票处挤。 售票窗口排著长队。王满银让少安看著行李,自己挤进人堆。过了两袋烟工夫,他举著两张淡粉色的车票出来:"买上了!后晌两点的车。" 他们在车站附近寻了家国营饭店,热闹非常。王满银要了两碗烩麵片,热乎乎吃下去,身上才缓过劲来。 后晌一点多,他们找到去省城的班车。这车比县际的稍强些,虽然是旧的"黄河"牌,但帆布篷完整些,座椅的棕垫也没破得露絮。 "好歹能伸直腿。"少安把资料网兜放在脚边,长出口气。 车准时出发。出了黄原城,路宽展了些,但仍是砂石路。顛簸不减,只是车厢里宽敞点,没那么憋闷。柴油味浓烈,混著尘土气息。 王满银掏出烟,这回点上了,眯著眼吸了一口:"照这个走法,得天黑透才能到。" 少安望著窗外掠过的黄土山峦,心里盘算著时间。离家越来越远了,这是他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 车过一处河道时,减速慢行。河滩里全是卵石,车摇晃得厉害。前排有个干部模样的人抱怨:"这路啥时候能修好?" 司机头也不回:"修路?等著吧!有这路走就不赖了!" 日头渐渐西沉,把黄土山染成金黄。车里安静下来,只听见引擎轰鸣和车轮碾过砂石的声响。少安靠著车窗,迷迷糊糊打起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剧烈的顛簸把他晃醒。天已墨黑,车里亮起昏黄的灯。王满银正就著灯光看车票上的时刻表。 "到哪了?"少安揉揉眼。 "过了铜城了。"王满银收起车票,"再有个把钟头就该到了。" 夜里八点多,班车终於喘著粗气驶进了省城汽车站。站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各种口音交织在一起。 少安提著行李下车,腿脚麻木,差点栽倒。王满银一把扶住他:"缓缓,坐一天车,血脉不通。" 站在省城的水泥站台上,少安望著远处楼房的灯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这一天的顛簸劳累,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待。 第285 章 还要转车 夜色把省城裹得严实,位於西八路的西安中心汽车站灯火通明,车站內,引擎声、喇叭声、人声搅成一锅粥。 王满银和孙少安背著行李走出车站,已是八点半。少安的腿还在打晃,坐了一整天车,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肚子饿得咕咕叫,胸口发空。 “先找地方落脚。”王满银跺了跺有些僵硬的脚,中山装裤腿上的泥点子早就干硬成壳。他抬眼扫了圈,车站门口不远处的几处招待所亮著昏黄的灯,进出旅客的声音裹在风里忽高忽低。 少安跟著他往前走,人有些懨。他没想到坐长途车这么辛苦,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 西八路和尚德路的交叉口亮著盏路灯,昏黄的光打在“国营二招待所”的木牌上,红漆褪了大半,却透著股规整劲儿。 “就这儿。”王满银抬脚往里走,水泥地面冰凉,踩上去咯吱响。 走进招待所大门,里头倒是亮堂,水磨石的地面,墙上刷著半截绿漆。 柜檯后面坐著个穿蓝布罩衣、梳两条短辫的女服务员,正低头打著毛线。听见脚步声,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翻飞。 王满银走到柜檯前,手指在檯面上敲了敲:“同志,住店。” 女服务员这才放下毛线,懒洋洋地拿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和一支蘸水笔:“介绍信。” 王满银从中山装內侧口袋里掏出盖了公社和大队红戳的证明信递过去。 服务员瞄了一眼,开始在簿子上登记:“几个人?住啥样的?统铺两毛,六人间五毛,八人间四毛,还有標准二人间,两块五。” “標准二人间。”王满银说得乾脆。 服务员写字的笔停住了,有些诧异地抬眼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个穿著土布棉袄、风尘僕僕的农村人。 孙少安在一旁急了,扯了扯王满银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夫!太贵了!住六人间就行,五毛哩!” 王满银没理他,对著服务员重复了一遍:“就二人间,安静些。” 服务员撇撇嘴,一边开票一边嘀咕:“押金五块,退房时凭票退。房间在二楼,楼梯口左转第二间。热水房在一楼食堂后面,晚上十点后食堂关门就没热水。”说著,撕下一张票据连同两把繫著木牌的钥匙递过来。 王满银数出七块五毛钱交给服务员,將票据一起仔细折好,塞进內袋。少安看著那递出去的票子,心疼得直抽气,那得卖多少粮食才够? 跟著王满银踏上水泥楼梯,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摸著冰凉。二楼走廊还算乾净,顶头吊著个昏黄的电灯泡。找到房间,王满银用钥匙打开门,拉了下门边的灯绳。 灯光亮起,少安站在门口,有些不敢进去。地面是红漆油的木头地板,虽然有些斑驳,但擦得乾净。並排放著两张单人木床,铺著雪白的床单和军绿色的被子。 靠窗有张写字檯,两把木椅子,还有一个木头脸盆架,上面放著两个白搪瓷脸盆,印著红字“二招”。墙上贴著“讲究卫生,人人有责”的標语。最扎眼的是墙角还有个矮柜,上面放著一台用木壳子罩著的收音机。 “愣著干啥?进来,关门。”王满银把帆布包和网兜放在空床上,走到窗边拉了拉淡蓝色的窗帘。 少安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生怕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弄脏了地板。他打量著房间里的陈设,尤其是那台收音机,他在田福军家里见过,没想到住店也能有。 “这……这太破费了,姐夫……”少安囁嚅著。 “钱的事你別操心。”王满银脱下中山装掛到门后的衣鉤上,“你是去考试,可不敢省这点钱。统铺里呼嚕声、脚臭味能熏死人,你能休息好?” 他拿起一个脸盆,“走,楼下食堂应该还没关门,去吃点热的。再打点热水上来烫烫脚,” 食堂里没几个人,卖的是玉米粥、白面饃和一碟咸菜。王满银要了四个饃,两碗粥,看著少安狼吞虎咽,又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慢点吃,不够再要。” 少安嘴里塞著饃,含糊地摇头:“够了够了。”他知道,姐夫是想让他多吃点,攒足力气应对考试。 食堂后的热水房的水已经没多少热气,只有温吞的水。两人先简单擦了把脸,然后各打了半盆温水上了楼。 掺和著开水瓶里的热水,泡了泡走得发胀的脚。温热的水没过脚踝,少安舒服地嘆了口气,这才觉得僵硬的身体活泛了些。 泡完脚后,王满银摆弄了一下那收音机,调了半天,只有滋滋啦啦的电流声,也就关了。“睡吧,明早七点的车去武功。” 少安躺在柔软的床上,盖著带著肥皂味的乾净被子,却有些睡不著。 窗外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想著这一天漫长的顛簸,想著这过於“奢侈”的住宿条件,想著明天就要去的大学,心里乱糟糟的。 隔壁房间似乎住了个干部模样的人,咳嗽声很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走过。 王满银在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別胡思乱想,休息好才是最重要的,睡觉!” 少安“嗯”了一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天刚蒙蒙亮,窗外就传来了扫地的声音。王满银先醒了,推了推少安:“起来了,洗漱完退房,赶早班车去武功县。” 两人收拾利落,退了房,揣著剩下的钱和粮票,快步往汽车站赶。 清晨的省城还没完全甦醒,路上行人稀少,只有早点摊冒出的热气,混著油条的香味。王满银买了两个热乎的油饼,递了一个给少安:“路上吃,垫垫肚子。” 去武功县的长途汽车就停在车站角落里,是辆更旧的客车,车身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铁皮。 两人上车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带著农具的农民,还有几个背著书包的学生。 少安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网兜紧紧抱在怀里。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慢慢驶出省城。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城门楼子一换成了低矮的土房,柏油路面变成了土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著光。 王满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西北农学院在张家岗村,到了武功县还要转趟短途车。” 少安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窗外。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辽阔的平原,和陕北的黄土高坡完全不同,田地里的麦苗长得齐刷刷的,透著勃勃生机。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就像这麦田一样,充满了希望。 车顛簸著往前走,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拉家常,有人哼著秦腔。少安啃著油饼,听著身边陌生的口音,心里却很踏实。姐夫在身边,怀揣著梦想,前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学校。 第286 章西北农学院 车轮子捲起的黄尘,像一条拖不断的灰尾巴,死死跟在班车后头。车里,孙少安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快被顛散架了。这辆拼凑起来的班车,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哐当哐当,走在被牲口车和拖拉机碾得沟壑纵横的土路上,活脱脱是个移动的破簸箕。 他死死抱著怀里的网兜,那里头装著书本,还有几个宝贵的乾粮。顛簸中,他的心也跟著那网兜一上一下,悬乎乎地落不到实处。 “农大到咧!”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车慢悠悠停在一个黄土岔路口。 王满银捅了捅望著窗外发愣的少安:“到了,精神点!” 司机指著一条稍宽些的土路:“往前直走,莫拐弯,看见一片红砖房就是咧!” 两人下了车,脚踩在实诚的黄土路上。少安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股子泥土的腥气和新翻的植物根茎的味道,比省城那呛人的汽油味好受多了。抬眼望去,远处是冬日的田野,空旷著,更远处,一片连绵的红砖房趴在黄土地上,在偏西的日头下,红得有些发暗。 “走!”王满银拎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招呼一声,迈开了步子。 越走越近,那片红砖房渐渐清晰起来。围墙是黄土夯的,风吹雨淋,墙面斑驳,裂开不少细密的口子。中间那座大门倒是修得齐整,水泥的门柱子,架著铁架子,铁架子上掛著几个铁皮大字:“西北农学院”。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透著一股子岁月的旧气。 大门敞开著,能看见里头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是光禿禿的杨树,枝椏刺向灰白的天。门房里,一个穿著旧军装、没了领章帽徽的老头揣著手,靠著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 王满银走过去,手指关节叩了叩窗玻璃。老头一个激灵醒来,揉揉眼,上下打量著他们这两个风尘僕僕的外乡人:“啥事?” “大爷,我们是黄原地区原西县来的,送这娃娃来考工农兵大学生。”王满银脸上堆起惯有的笑,顺手从兜里摸出根“大前门”递过去。 老头接过烟,熟练地別在耳朵上,脸色好看了些:“哦,招生的娃们。进去吧,顺著大路直走,到头那栋三层楼,门口有牌子,寻招生办公室就对了。” 谢过老头,两人踏进校园。水泥路两旁是挺大的园子,地里种著越冬的作物,叶子耷拉著,泛著蔫黄。几栋红砖楼散落在园子后面,墙上残留著些標语,新的压著旧的,字跡模糊,也分辨不清具体写了啥。路上偶尔有人走过,穿著蓝的、灰的制服,胳膊底下夹著书本,步履匆匆。少安看著他们,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这些人身上有股劲儿,是那种捧著书本、琢磨事情的劲儿,跟土里刨食的村里人、县里忙活的干部都不一样。 找到那栋三层楼,门口果然掛著“招生办公室”的木牌子。门开著,里头传出说话声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王满银停下脚,仔细整了整自己那件四个兜的中山装,又回手帮少安拍打了一下棉袄上前襟后背上沾的黄土:“走,进去。” 屋里生著铁炉子,暖和,带著点煤烟味。靠墙放著几张旧办公桌,两个中年男人正伏在桌上写著什么,一个年轻些的女同志在整理手头一沓材料。见他们进来,靠近门口一个戴眼镜、额头有点禿的男人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腿:“二位同志,有事?” 王满银赶紧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张盖著好几个红戳的证明信,双手递过去:“领导,我们是黄原地区原西县石圪节公社的,送这娃娃来参加考试,他叫孙少安。” “原西县的,”那男人接过信,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侷促地站在门口的孙少安,“孙少安……我瞅瞅名单。”他在桌上那摞表格里翻找起来。 旁边那年轻女同志抬起头,对少安笑了笑:“娃娃,別紧张,过来登个记。” 少安看了一眼王满银,王满银冲他使了个眼色。少安这才走到那女同志的桌前。 女同志拿出一张油印的表格和一支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姓名。” “孙……孙少安。” “年龄。” “十……十九。” “家庭成份。” “贫农。” 女同志一边问,一边熟练地在表格上填写。蘸水笔尖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填到“推荐单位意见”一栏时,她指指后面盖著的公社和大队红章:“嗯,这手续全著哩。” 这时,那戴眼镜的男人也找到了孙少安的档案,用手指点著:“孙少安……在这儿。原西县石圪节公社双水村大队……推荐理由……嗯,思想要求进步,劳动积极肯干,有培养潜力……好,没问题。”他放下名单,对王满银和少安说,“手续都齐全了。这准考证拿好,考试在后天,四月三號,上午八点开始,考政治、语文,下午数学、理化。地点在二號教学楼。四月五號张榜公布结果。”他说著,在一张硬纸片上写上孙少安的名字和考號,盖上一个红章,递给少安,“拿好,凭这个进考场,莫丟咧。” 孙少安伸出双手,像接过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郑重地接过那张硬纸片,紧紧捏在手里,脸上是陕北后生那种特有的、沉静的刚毅。 那男人又对旁边的女同志说:“小张,你带他们去后面临时宿舍安排个住处,再去食堂把饭票换了。” 叫小张的女同志应了一声,利索地把手头的东西归拢好,站起身:“跟我来。” 临时宿舍在校园紧后头,是一排老旧的平房,墙皮掉得厉害,露出里头黄泥的底色。小张敲开其中一间的门,一股混杂著霉味、土腥气和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子显然是閒置了段时间,刚打扫过,地上还带著潮气。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两边是长长的通铺,铺著草蓆,上面摆放著几床顏色暗淡的粗布棉被。已经有几个人先住进来了,有的靠著铺盖捲髮呆,有的正就著昏暗的光线捧著书本默念,见有人进来,都抬起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不动声色的打量。 “就这儿,自己寻空位睡。被褥是旧的,凑合一下。”小张指了指通铺上几个还空著的位置,“吃饭去食堂,用粮票换饭票。食堂就在前头那排红房子,门口有字。”交代完,她便转身走了。 王满银和少安站在门口,眯缝著眼適应了一下屋里的昏暗。少安对住处没啥挑剔,王满银则微微皱了下眉头。 “走,进去。”王满银拎著包率先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空位,把帆布包往铺上一撂,“就这儿,靠墙还避风些。” 少安也跟著进去,把那个装著书本和乾粮的网兜,小心地塞在铺位最里边,紧挨著冰凉的土墙。 第287 章考前 安顿好住处,两人拿著粮票去食堂。食堂倒是挺大,一排窗口,里面摆著几个大盆。正是晚饭时分,里面人头攒动,大多是学生模样,穿著打补丁但浆洗得乾净的衣服,手里端著铝饭盒排队打饭。 吃食简单。主食是黄灿灿的玉米面饃和高粱米饭,菜只有两样:一大盆水煮白菜,清汤寡水,几乎看不见油花;还有一盆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王满银用粮票换了一沓粗糙的饭票,买了四个玉米饃,两份水煮白菜。两人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子坐下。 王满银咬了一口玉米饃,口感粗糙,拉嗓子,远不如家里兰花用细篾箩筛过的好吃。水煮白菜更是寡淡,只有点咸味。他抬眼看看少安,这后生却埋著头,大口吃著,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 旁边一桌坐著几个先来的考生,一边吃一边低声拉话,听口音是关中人。 “听说今年就招三十五个,全省才给一百个考试名额,难场得很……” “怕个球,重在参与嘛,好歹来省城见识过咧。” “俺们公社就推荐了俺一个,考不上,回去这脸都没处搁……” 少安听著,嘴里的饃咽得更慢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偷偷瞄了一眼王满银,只见姐夫面色如常,就著咸菜疙瘩,一口一口,不紧不慢地啃著玉米饃,好像旁边那些议论都跟他没关係。 吃完这顿简单的晚饭,天已经擦黑。校园里零零星星亮起了灯火,昏黄的光晕在寒冷的空气里显得有气无力。两人回到那间气味混杂的临时宿舍。 屋里点著一盏昏暗的电灯,灯泡上蒙著厚厚的灰尘。先来的那几个人,有的已经躺下睡了,鼾声粗重;还有的借著那点可怜的灯光,抓紧最后时间看书,嘴唇无声地动著,眉头紧锁。 王满银脱了鞋,盘腿坐在通铺上,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屋里的空气已经够浑浊了。他压低声音对少安说:“早些睡,攒足精神。到了这步田地,就按咱准备好的来,多想无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少安“嗯”了一声,学著王满银的样子,脱了外衣,钻进那床带著陌生人气味、有些潮湿冰冷的被褥里。他侧躺著,面向斑驳的墙壁,听著身后各种陌生的呼吸声、鼾声,还有窗外旷野里传来的风声,眼睛睁得老大,毫无睡意。 父亲孙玉厚蹲在田埂上沉默抽菸的背影,润叶那双充满期许的明亮眼睛,姐夫这一路上为他说尽好话、赔尽笑脸的场景……还有这陌生的校园,冰冷的被窝,以及那些关於寥寥无几的录取名额的议论……所有画面和声音都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胡思乱想,只是默默地,一遍遍在脑海里过著他和姐夫一起复习了无数遍的那些知识点。 第二天一大早,王满银就溜达出去了,说是看看大学的环境。少安则在宿舍里,拿出书本,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光,默默复习。同宿舍的几个后生,也陆续起来,有的看书,有的蹲在门口洗漱。 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高的关中学生,主动跟少安搭话:“喂,兄弟,哪搭来的?” 少安抬起头,有些拘谨地回答:“原西县。你呢?” “俺是渭南的。”那学生推了推眼镜,“叫李建军。你复习咋样了?心里慌不?” 少安老实说:“没啥底,尽力学唄。” 旁边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皮肤黝黑的汉子插话道:“怕啥!咱是贫下中农推荐来的,根正苗红,组织上让咱来考,就是给咱机会。能考上最好,考不上,回去照样擼起袖子建设农村!”他说话带著一股子豪气,“俺是延安来的,叫张大力,在队里开拖拉机的。” 李建军嘆了口气:“话是这么说,可谁不想留下呢?听说这学校有本事的人多得很。” 张大力不以为然:“有本事好啊,咱就是来学本事的。俺听说,这农学院的老师,不光教书,还能搞出实实在在的东西哩。”他压低了点声音, “就前不久,省里头还在咱这杨凌开了个现场会,好多林业局、粮油公司的人都来了,看学校老师用那个……啥子树来著?哦,元宝枫!用元宝枫果子榨油!听说出油率不错,省里都发文確认了,说是啥木本油料树种。这可是解决了大问题!” 这话引起了少安的注意。他想起姐夫王满银路上念叨过,要是能学点实用的技术,比啥都强。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王满银回来了,脸上带著点兴奋。他凑到少安耳边,低声说:“少安,今上午我在校区转了一圈,在办公楼那边听说,学校对你们这批工农兵大学生十分重视,会由农艺系的小麦育种专家赵洪璋教授和水利学科专家沙玉青教授带学……。” 少安看著姐夫因为兴奋的脸,又想起宿舍里张大力说的话,心里对这座安静的校园,忽然多了几分具体的嚮往。 这里不只有书本,还有能让土地生出更多希望的实实在在的学问。他捏了捏口袋里的准考证,感觉那份量,似乎又重了一些。 下午,少安继续看书,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完全没著落了。王满银则又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手里拿著两个热乎乎的烤红薯,塞给少安一个:“吃,垫垫肚子。我刚看了,那边试验田边上坡地就种著几棵元宝枫树,叶子长得怪精神的。” 夜幕再次降临。宿舍里,鼾声依旧,但少安听著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他想著父亲,想著润叶,想著姐夫的话,想著那能榨出油来的元宝枫……他再次摸了摸那硬挺的书本轮廓,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要上考场了。 第288 章 开考 一九七一年四月三日,天刚麻麻亮,西北农学院那排充当临时宿舍的平房里就窸窸窣窣地响动起来。 门轴乾涩的转动声、急促的脚步声、压低了嗓门的互相叮嘱,像清晨的寒雾一样在走廊里瀰漫,搅碎了原本的沉寂。 孙少安其实很早就醒来了,此刻和衣坐在通铺上,手指下意识地反覆摩挲著那本政治复习资料的封皮,边缘已经起了毛。 他的心“咚咚”跳得厉害,像是要撞破胸膛。今天要上考场,决定他人生重大命运的时刻。 王满银是被吵醒的,其他考生或者家长都起床,他便利索地穿好了那身中山装,用湿毛巾抹了把脸,见少安还怔怔地坐著,便走过来,伸手拿走了他膝上的书。 “还看啥?字都印到脑壳里去了。”王满银把书塞进网兜,扯了少安一把,“走,跟姐夫外头溜达溜达,吸口鲜气儿。看把你懵症的,要胸有成竹,知道吗……。” 清晨的校园,寒气浸骨。地上的残霜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 王满银也不多话,背著双手,不紧不慢地沿著宿舍区旁边的一条土路走。路两旁是农学院的试验田,冬麦苗在晨曦中透著倔强的绿意。几只麻雀在光禿禿的枝椏间跳来跳去,嘰嘰喳喳。 少安默默跟在姐夫身后,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著姐夫沉稳的背影,听著那均匀的脚步声,狂跳的心渐渐平復了几分。 走了约莫十几分钟,王满银停下脚步,望了望天色:“回吧,洗把脸,该去食堂了。” 回到宿舍,少安没有用温水,而是用凉水好好洗了把脸,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最后那点迷糊也一扫而光。 七点钟,食堂开门了。相比昨日,今天的伙食明显好了不少,学校食堂也是知道今天考试的重要性。 王满银径直走到窗口,毫不犹豫地买了四个大白面馒头,两碗稠糊糊的小米粥,甚至还加了两个煮鸡蛋和一碟香油拌的咸菜丝。 “吃,都吃完。”王满银把一个鸡蛋剥了壳,放到少安碗里,“今天耗神,得吃扎实。” 少安看著那白生生的馒头和金黄的鸡蛋,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姐夫对他和他家人从不吝嗇,这份情,无法用言语表达。 他没说话,低下头,大口咬著馒头,就著咸菜,把粥喝得呼嚕响,鸡蛋也细细嚼了咽下去。 吃完饭,王满银又仔细检查了少安那个洗得发白的挎包:两支削好的铅笔,一块橡皮,还有那本至关重要的准考证。他用手指把准考证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弹了弹,递还给少安:“揣怀里,贴肉放著,稳当。” 两人收拾妥当,隨著人流往考场所在的二號教学楼走去。路上,考生和送考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少安留意观察著,心里越发疑惑,他忍不住凑近王满银,声音压得低低的: “姐夫,学校不是说,有一百个考试名额么?可我瞅著,咱住的那一溜宿舍,连上送考的人,统共也就六十来个,真正的考生,怕只有四十多人……” 王满银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形色各异的人群,有的穿著崭新的蓝制服,有的骑著半新的自行车过来,还有几个被干部模样的人陪著。他轻轻嘆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 “你当都跟咱一样,住的惯那旧通铺宿舍?傻小子,你没瞅见,住那儿的,多半是跟咱似的,从山旮旯里来的,家境不济,学问底子嘛……”他顿了顿,没把后半句“恐怕也悬乎”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 孙少安不说话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想起宿舍里那几个熬夜苦读、眼底布满希望的苦娃娃,又看看眼前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明显是优渥家庭的子女。 他们穿著得体,神色据傲,言语间,谈笑风生,充满自信。一种复杂的情绪在他胸膛里翻涌。 王满银拍拍他的肩头,说“命运现在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你和他们同场竞技,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孙少安重重点头,是姐夫將他推到了这个高度的,要不然,他连走出双水村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了二號教学楼前那片空地上,少安才彻底明白姐夫话的具象化。 这里已经聚集了百十號人,显得热闹许多。果然,除了从临时宿舍方向过来的这批人,还有不少是刚刚从校门外进来的,有的风尘僕僕像是刚下长途车,有的则衣著光鲜,被亲友簇拥著,言谈举止间带著一股自信。更有几个,是由穿著四个兜干部服的人用小轿车直接送到附近的。 学校的工作人员拿著铁皮喇叭维持著秩序,开始將这一百名考生分成了两队,引导著进入两个相邻的教室,现场气氛紧张起来。 王满银最后拍打孙少安的肩头“去吧,你是最优秀的,信我……。” 第一场考政治,时间一个半小时。少安按照准考证號找到自己的位置,是张旧木桌,桌面有些粗糙。他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铃声响起,监考的老师抱著一摞试捲走了进来,严肃地宣布了考场纪律,然后开始分发试卷。 试卷是油印的,一股好闻的墨油味扑面而来。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跡是老师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后,用滚筒油印机印出来的,有些地方字跡模糊不清,还有几处被油墨晕染成了一小团黑疙瘩,需要仔细辨认。 少安接过试卷,铺平,拿起铅笔,先飞快地扫了一眼题目。这一看,他不由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这些题目,似乎……也太简单了? 核心全都围绕著那些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內容:“伟大”思想、阶级斗爭、路线教育、生產劳动。题目直白得几乎没有任何拐弯抹角,政治导向鲜明无比。 比如简答题: 简述“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的意义。 为什么说阶级斗爭是社会主义社会的主要矛盾? 举例说明学习“mzd著作”对生產劳动/革命实践的指导作用。 然后论述题,也是分值最高的。 论述“群眾是真正的英雄”的哲学依据,並结合实际谈谈如何走群眾路线。 结合歷史或现实,批判“修正主义路线”的危害,阐明坚持革命路线的重要性。 试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的革命意义。 还有材料分析题,给了一段关於“农业学大寨”的论述,要求解读核心思想並结合实际谈如何践行。 甚至连填空题也只是考察最基础的识记,“老三篇”指《为人民服务》《纪念白求恩》《愚公移山》……。 孙少安的心先是猛地一跳,隨即一股热流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了全身。 所有这些题目,无一例外,全在他在润叶和姐夫划定的,钻研、背诵、討论的范围之內!那些挑灯夜战的晚上,那些在姐夫和润叶点拨下结合双水村实际一遍遍捋顺的逻辑,此刻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重新握紧了铅笔,在那略显模糊的油印试卷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考號。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沉稳的“沙沙”声,在这间安静的考场里,像是一曲充满希望的序章。 第289 章 考场內外 政治考试的铃声刚落,孙少安跟著交了卷的人流走出教室,太阳穴还带著点紧绷后的酸胀。 走廊里满是脚步声和低声议论,有人攥著试卷边角嘟囔“那道论述题没答全”,有人靠著墙抽菸,眉头拧成疙瘩。 王满银在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下等著,见他出来,递过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缓口气。” 少安拧开壶盖,凉丝丝的糖水滑过喉咙,刚才答题时的紧张劲散了大半。“姐夫,题……太简单了,全是咱背过的。”他声音压得低,眼里却闪著亮。 王满银瞥了眼周围,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小声点。考完一科丟一科,別再说。” 少安这才留意到,旁边几个考生正垂头丧气地嘆气。一个戴眼镜的后生蹲在地上,双手抓著头髮:“阶级斗爭那道题,我答得乱七八糟,肯定要砸。” 另一个络腮鬍汉子接话:“可不是嘛,论述题我都不知怎么说,课本上没有……。” 他抿了抿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心里扑腾得厉害,这时才知道胸有成竹的含金量。十五分钟过得飞快,铃声再次响起,少安快步走进语文考场。 语文试卷刚发下来,少安先扫了眼作文题——《论“群眾是真正的英雄”——我的实践与体会》。他心里一松,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稳了稳神。 基础题都是识字写字、词语解释,还有一段《为人民服务》的节选默写,这些他闭著眼都能写对。 文学鑑赏考了一段鲁迅的短文,问段落大意和思想內涵,姐夫当初跟他讲过,鲁迅的文章要抓“批判”和“唤醒”,他顺著这个思路往下写,笔尖不停。 实用读写是让写一份生產队春耕动员通知,格式姐夫教过,称呼、正文、落款、日期,一项都不能少。他想著双水村春耕时的场景,把播种时间、劳力分配、注意事项一条条写清楚,语言简练,符合要求。 到了作文,少安没有急著动笔。他想起在农技站宿舍,姐夫坐在炕沿上跟他说:“写作文就像种地,得有根有据。先摆事实,再讲道理,最后拔高。” 润叶姐也帮他改过类似的范文,让他结合自己带领村民修水渠、种庄稼的事来写。 他笔尖落下,先写了双水村以前缺水,庄稼种不好,村民们心不齐。 后来他跟著父亲和村里的老人们,挨家挨户动员,一起找水源、挖水渠,手上磨起了泡也没人退缩。 水渠修成那天,看著水流进旱地,村民们脸上的笑,他才真正明白“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这句话的意思。 在作文最后收尾升华他是这么写的。“回望这段实践之路,我愈发坚信:群眾的智慧藏在朴素的话语里,群眾的力量聚在实干的行动中。 “英雄”从不是孤胆的传奇,而是亿万人民的共同名字。他们以双手耕耘希望,以坚守詮释担当,用最实在的行动书写著歷史的篇章。 站在新的起点,我深知,唯有始终把自己放在群眾之中,拜群眾为师、向群眾学习,才能汲取无穷的力量,在建设祖国的道路上勇毅前行,让“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这一真理,在新时代绽放更璀璨的光芒。” 文章写得流畅,两个小时的考试时间,他还剩半个钟头就写完了,又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改了几个错別字,才放下笔。 中午吃饭时,王满银没有和他討论考试的题目,只是让他放鬆再放鬆。 下午两点,数学考试开始。少安接过试卷,心里更有底了。分数运算、一元二次方程,都是姐夫反覆让他练的基础题。平面几何考了三角形面积计算,还有一道相似三角形证明,他画了辅助线,一步步推导,很快就有了答案。 最让他觉得亲切的是应用题,一道算农田面积,说一块梯形的地,上底多少,下底多少,高多少,让求產量。 他想起润叶教他算自家的自留地方法,算得又快又准。还有一道算农具耗材,问打造多少把锄头需要多少铁,他结合队里铁匠铺的情况,很快算出结果。 物理和化学考试也没超出范围。物理考了槓桿原理,问用锄头锄地时的支点和用力点,还有照明电路的简单故障分析。 化学考了铁生锈的原因,还有石灰改良酸性土壤的反应,这些都是姐夫用农村常见的例子跟他讲过的,比如队里的锄头生锈了怎么处理,种地时怎么用石灰调土壤。 最后一门化学考完,铃声响起时,少安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他走出教学楼,阳光晃得他眯了眯眼,心里的兴奋再也按捺不住。他小跑到王满银面前,声音都带著颤:“姐夫!太简单了!所有题我都会!没有一道超出咱复习的范围!” 王满银赶紧拉了他一把,往旁边人少的地方走,压低声音:“別咋呼!沉住气……。” 少安这才注意到,周围的考生大多垂头丧气。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后生,眼圈都红了,跟身边的人说:“数学的方程我都没解对,物理的电学题完全摸不著头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还有个女考生,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化学的很多方程式我记不起来,这下肯定考不上了。”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心里却更踏实了。王满银看著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走,先回宿舍休息一下,晚上吃点好的。” 两人往临时宿舍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宿舍的考生。张大力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兄弟,考得咋样?我那物理,好多题都没看懂。” 少安老实说:“都一样,我也糊涂著呢。”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嘆了口气:“还是没复习好,我这语文作文都没写够字数,心里慌得很。” 回到宿舍,少安开始收拾书本和网兜。那些翻得卷边的课本,写满字跡的笔记,此刻都显得格外亲切。 王满银坐在一旁抽菸,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慢悠悠地说:“考完了就別想了,等五號张榜。咱明天把学校好好转一转,在这学校里,就能让人感受到知识的厚重。” 少安“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他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知道,这场考试,不仅是对他这半年努力的检验,更是他人生的一个新起点。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会后悔这一路的奔波和付出。 第290 章 逛校区 考完试的那天晚上,孙少安回到那间气味混杂的临时宿舍,头刚挨著那略显潮湿的枕头,沉重的睡意就排山倒海般袭来。 几个月,不,是这半年多积攒的紧张、疲惫,仿佛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出口。他甚至连身旁那些陌生的鼾声、梦囈都来不及细听,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他是被窗外的鸟鸣和透进来的清亮天光唤醒的。 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鬆快,脑子也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前所未有的清明。王满银已经起来了,正就著门口的光亮,看著一本书,见他醒了,便咧嘴一笑:“睡美了?起来,吃点东西,姐夫带你把这大学好好转一转。” 少安一个骨碌爬起来,动作利索地穿好衣服。啃著饃,就著温开水,他觉得这简单的早饭也格外香甜。 两人走出平房区,王满银却不往昨日考试的二楼方向走,而是带著他拐向另一条更宽些的水泥路。 “咱前两天进来的那个门,不是正门。”王满银一边走,一边给少安指点,“听说前几年闹得厉害的时候,正门封了,改从西边生活区开了个门。这回你们工农兵学员来,算是大事,正门又给开开了。咱今天,就从正门开始逛。” 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颇为气派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这大门是砖混结构的方柱子,四根柱子撑起三个门洞,中间的门洞高,两边稍矮,旁边还各有一个小门。柱子顶上看著像是装了灯,样式朴素,却自有一股庄重威严的气派。门楣上,“西北农学院”几个铁皮大字,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著暗沉的光泽。 “嗬!”少安忍不住低低惊嘆了一声,站定了脚步,仰头看著。这和他想像中、以及昨天看到的那个侧门,感觉完全不同。 “气派吧?”王满银背著手,也仰头看了看,“走,站到门口往南看,景致更好。” 两人穿过高大的正门门洞,眼前的地势让少安又是一愣。原来这学校是建在一片高高的土塬上,大门正好在最高处。站在门口往前看,脚下是依著天然台塬地势修成的几层大平台,一层一层往下,足有五层,像巨大的台阶,通向下方。王满银告诉他,这叫“五台山”。 极目远眺,杨凌镇的屋舍、道路、田野尽收眼底,像一幅摊开的大地图。 更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一道青黑色的山脉蜿蜒起伏,在薄薄的晨靄中若隱若现。 “看那边,秦岭。”王满银指著那道山脉,“天气好,看得真真的。” 少安看得有些出神。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这么远的世界。 双水村那山圪嶗,一下子被比了下去,显得那么小。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开阔感,仿佛自己的胸膛也跟著这天地一起变宽了。 “满银哥,你咋才来两天,就把这地方摸得这么熟?”少安忍不住问道,语气里带著佩服。连“五台山”、秦岭都知道。 王满银嘿嘿一笑,掏出烟点上:“你考试,我閒著也是閒著,瞎转悠唄。跟门房老汉、还有食堂摘菜的老乡嘮嘮嗑,啥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烟,用夹著烟的手指了指校园深处,“走,往里逛,好看的还在后头。” 他们沿著一条主干道往里走。路两旁是高大的法桐,叶子还没全长开,但已经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荫凉。王满银像个熟络的嚮导,不时指点著: “看那边,红砖墙那个,是五號教学楼……那边矮趴趴一片,带著牲口棚味儿的,是畜牧场……瞧见那片果树苗没?那是果树站的试验田……” 少安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他看到有学生抱著厚厚的书本从教学楼里进出;看到实习农场里,有人赶著骡子在犁地,那架势看著就比村里把式讲究;看到一片林子里,有人拿著尺子和本子,在一棵棵树前量量画画。 最让他震撼的,是路过一栋极其高大的楼房时。那楼是青砖砌的,样式很老,但异常宏伟,中间部分高高耸起,足有七层,两边像是翅膀一样矮下去也有三层。 最扎眼的是那主楼的正面,嵌著一个巨大的圆钟,白色的錶盘,黑色的指针,静静地指著时间。 “这叫三號楼,”王满银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带著点肃然,“听说是民国二十五年就盖起来了。你看那砖,那木头,多结实。除了砖是咱本地烧的,里头好些材料,钢筋、水泥、玻璃,那会儿都是从外国运来的。” 少安仰著头,脖子都酸了。他看著那巨大的钟表,看著那歷经风雨变得深沉的青砖墙面,一种跨越时间的厚重感扑面而来。在这里,他感觉到了一种沉静而强大的力量,那是知识和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比他熟悉的黄土高原更加深沉。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看到了掛著“图书馆”牌子的安静小楼,王满银说里头全是书,比十个双水村小学的书加起来还多;看到了冒著热气的水房和澡堂;看到了宽阔的打穀场和掛著各种农具的仓库。 每一处,都让少安感到新奇,也让他更加明白了“大学”这两个字的分量。这里不光是读书的地方,更是把书本上的东西,在这片土地上变成更多粮食、更好牲口、更旺林木的地方。 日头渐渐偏西,把两人才堪堪逛完校区。往回走的时候,少安沉默了很久,直到又看见那气派的南大门和门下方辽阔的景色,他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震撼都吐出来。 “姐夫,”他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真好。” 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踏著夕阳的余暉,走下“五台山”,身影渐渐融入了农学院庞大而安静的楼影树荫之中。 第291 章 第三名 四月五日清晨,天还墨黑著,孙少安就睁开了眼。通铺那头,王满银的鼾声一起一伏。同屋其他几个考生也没动静,只有不知谁的磨牙声,咯吱咯吱,像老鼠在啃木头。 少安实在睡不著,轻轻掀开被子,摸黑穿上棉袄,趿拉著鞋,溜出了临时宿舍。 外头,下雾了。灰白色的晨雾像扯开的棉絮,掛在光禿禿的树枝间,也罩住了远处试验田的轮廓。黄土路上湿漉漉的,露水重,踩上去鞋面很快就洇湿了,一股凉气顺著脚脖子往上爬。 他慢慢走到二號教学楼前那片空地上,这里比宿舍区更静。只有几个和他一样睡不著的考生,像游魂似的在几棵老槐树底下转悠,缩著脖子,双手揣在袖筒里。 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声音在雾气里传不远,闷闷的。借著教学楼门洞里那盏昏黄灯泡的光,少安看见他们脸上都掛著的焦虑,眼珠子熬得通红。 他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眼睛盯著教学楼那扇紧闭的木头门。心跳得“咚咚”响,像有面小鼓在怀里敲。手心里,不知不觉就攥了一把冷汗。 日头总算慢腾腾地从东边那片雾靄里爬了出来,先是给天边抹上一道淡金,这片空地上渐惭聚来不少人。 不少送考的家属也都来了,挤在一起,引颈望著教学楼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八点来钟,两个穿著蓝布中山装、腋下夹著卷宗的老师从教务楼那边过来了。前面那个年纪大些的,手里提著一块用木架子绷好的大红纸牌子,后面年轻的抬著一架木梯子。 空地上所有转悠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过去,像潮水涌向礁石。 “来了!来了!” “別挤!踩我脚了!” “让让,让让,看不见了!” 人群立刻扎成了堆,后面的踮著脚,伸长脖子往前探。少安也被裹在人堆里,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他闻到了旁边人头髮上的油垢味,还有一股紧张的汗酸气。 王满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没往人堆里扎,而是拉著少安往旁边站了站,自己踮起脚尖,眯缝著眼朝那刚靠墙立起来的红榜上瞅。 “莫急,莫急,”王满银嘴里念叨著,像是在对少安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名字又跑不了,慢慢看。” 那红纸上的名字是用毛笔写的,一排排,密密麻麻。墨跡很浓,在红底上显得格外扎眼。少安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花,心跳得更快了,咚咚咚地撞击著耳膜。他强迫自己定下神,从左上角那排开始,一个一个名字往下扫。 “王建国……李卫东……张秀芳……”他心里默念著,手指在裤缝上无意识地划拉著。 突然,王满银猛地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小,打得他一个激灵。 “这儿!在这儿!”王满银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红纸上,“第三名!少安!孙少安!” 少安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血直往上涌。他猛地往前挤了两步,扒开前面一个人的肩膀,眼睛死死盯住王满银指的那一行。 红纸黑字,清清楚楚—— “孙少安,原西县石圪节公社,总分:365/400,擬录取专业:农学,班级:一班(赵洪璋教授)……。” 那“365”的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发疼。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又热又酸的东西从心底直衝上来,堵在喉咙口,鼻子也跟著发酸。他赶紧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旁边几个同样在看榜的考生凑了过来,打量著少安,又看看榜单,嘴里发出“嘖嘖”的声音。 “三百六十五!这分数,硬扎得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西县?陕北来的?了不得!” “一班,赵洪璋教授的班,……” 王满银没理会那些议论,他扒著榜单,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仔细细地看。一班总共就十五个人,名字后面跟著的数学、物理化学分数,个个都扎眼地高。 二班二十个人,是沙玉清教授的班,那分数明显就低了一截。他在名单上扫来扫去,同从那几间临时宿舍出来的三十几號人里,只有延安来的那个不太爱说话的女考生李红梅,名字掛在二班的尾巴上。张大力的名字没有,李建军也没有。他心里明白,那俩后生,怕是折在这头一遭了。 他的目光又在那些考上的名字旁边扫过,看到好几个名字后面跟著小括號,写著“省革委会推荐”、“军区推荐”、“省工会推荐”,心里便有了几分瞭然。 “行了,名也看到了,心也落到肚里了。”王满银拉了一把还盯著红榜发愣的少安,“走,去教务处办手续,领正经东西去。你已是大学生了……。” 教务处在三楼。办公室里,两个老师正在给考上的学员办入学手续和津贴凭证。 轮到少安,那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核对完孙少安的证明文件。从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印著红头格式的纸,又拿过一个硬壳的小本子,一起递过来。 “孙少安同志,恭喜你被录取了。这是录取通知书,拿好。这个本子是津贴凭证,每月凭这个去后勤科领钱和生活物资。国家规定,工农兵学员每月发十七块五毛,里头包含了伙食费和零用津贴。学杂费、住宿费、看病吃药,都由国家包了。” 少安伸出双手,接过那张纸和那个小本子。通知书是淡黄色的纸张,顶头印著红色的“西北农学院革命委员会”字样,下面是他名字和录取专业。那个小本子是蓝色的封皮,上面印著“学员津贴凭证”几个字。 他的手指碰到那光滑的纸面和粗糙的硬壳,微微有些发抖。十七块五!他在双水村,一个壮劳力挣死挣活一年,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现钱。他小心翼翼地把通知书对摺好,连同那个蓝本子,一起揣进棉袄內侧的口袋里,还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旁边,两个像是教务处的老师正在低声閒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听得清楚。 “唉,这几年折腾下来,教职工从一千多號人,剩到现在一百七十来个,学生也才二百多人,跟六十年代初那阵子没法比嘍……” “可不是嘛,好多老教授还在农场劳动改造,能站在讲台上的,没几个了。就指著这批新学员,能给学校添点活气……” 少安听著,心里那点兴奋和激动慢慢沉了下去,变得沉甸甸的。他捏了捏口袋里那硬挺的通知书,忽然觉得,这个机会,比他想像的还要金贵,还要不容易。 第292 章 回到黄原 下午分宿舍。一个姓陈的生活老师领著少安和王满银往南校区走。两人提著行李还背著从仓库领来的生活物资。 有有床单,被罩被褥,有搪瓷险盆,茶缸,还有饭盒等基础餐具。 另外仓库管理员还说每年还有夏冬各一套衣物鞋袜得正式开课后才能到来。 两人肩扛手提的带著一大堆东西,跟著人到了一栋三层的红砖楼,楼道里还算乾净,窗户大,午后的阳光能照进来半截楼道,光柱里浮著细小的灰尘。 “302室,就三个人住。找写有你名字的床铺……”陈老师拿钥匙打开门。屋子不算大,但亮堂。靠墙並排摆著三张单人木床,铺著草蓆。窗下有一张长长的旧书桌,配著三把木头凳子。 墙角立著一个带锁扣的木柜子。比起那挤著十几个人的临时宿舍,这里简直是天堂。 “另外两个同学可能明天才到,你先安顿。”陈老师交代了一句,把一把钥匙递给少安,就走了。 少安和王满银两人进了寢室,將东西先放下,他的床铺靠著窗户,位置顶好。两人合力將东西归置好,床也铺摊上。 “都收拾利索了?”王满银四下看了看,“这住处不赖。好了,我得走了。” “姐夫,你这就走?”少安直起身。 “嗯,得紧著去赶武功县往省城的末班车,晚了又得担搁一天。”王满银把帆布包甩到肩上。 “我送你去坐车”少安有些不舍。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出了红砖楼。校园里的土路被太阳晒得鬆软,踩上去陷下浅浅的脚印。谁也没多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快到校门口时,王满银停下脚步,从中山装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少安手里。 “这啥?”少安捏了捏,硬硬的。 “你姐给你买的袜子,还有我买的支新钢笔。”王满银咧咧嘴,“好好念书,別辜负家里人的期昐。拿著。” 少安喉咙哽了一下,没推辞,把小布包揣进怀里。 去武功县的班车已经停在路边土场子上,引擎“突突”地喘著粗气,像是等得不耐烦。 “姐夫,路上……经心点。”少安看著王满银爬上车的背影,憋出一句。 “少安,”他声音不高,却很沉,“到了这儿,就扎下根好好学。家里的事,別担心,有我。你……你自个儿好好学,往前奔,甭回头。” 少安重重地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鼻子发酸。 王满银说完,转身就上了班车。坐到临窗位置,探出身。 车轮按了几下喇叭。准备起步,少安跑到车边,“家里……我大,我妈,还有兰花姐……你多照看……” 王满银扒在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挥了挥手:“放心!你在这儿把心踏踏实实放肚里,学好本事!家里有我,亏不了!” 班车“哐当”一声,猛地朝前一顿,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晃晃悠悠地开动了。 少安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怀里掏出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紧跑几步,追著车窗喊:“姐夫!信!过黄原时,帮忙捎给润叶……!” 王满银一把接过信封,愕然,然后似笑非笑看了眼停在原地挥手的少安,把信塞进內袋,拍了拍胸口:“妥了!准定送到!” 车加快了速度,拐上了大路,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少安站在原地,直到那飞扬的尘土慢慢落定,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那栋红砖楼走去。 王满银扒著车窗挥完手,车就晃悠著往武功县城去了。土路坑洼,车身顛得厉害,他靠在椅背上,掏出菸捲点上,烟雾顺著车窗缝飘出去,混在扬起的黄土里。 一路没歇,赶在下午五点前到了武功县车站,刚好赶上最后一趟去省城的班车。 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已经看惯了的关中平原景致,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路程。 车到西安中心车站时,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车站里外闹哄哄的,南腔北调的声音裹著汽油味和汗味。 他没多耽搁,还是去了上次住的国营二招待所,登记了个单人间,倒头就睡,一路的顛簸让他浑身骨头都酸。 天蒙蒙亮,他就醒了,在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早餐,便匆匆进了站,挤上了开往黄原的早班车。 路还是老样子,车軲轆碾著碎石子,噼啪作响,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汗味、烟味、孩子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又是一路漫长的顛簸和昏睡,临近中午,班车才慢悠悠驶进黄原汽车站。 王满银拎著帆布包下了车,在车站门口辨认了下方向,找到了去黄原师范专科学校的公交车。 车是老式的,木头座椅磨得发亮,摇摇晃晃穿街过巷,窗外的房屋、店铺一闪而过。 第293 章 润叶,你的信 到了黄原师专门口,他给门房递了根“大前门”,说是找原西县来的田润叶,是自家亲戚。 门房老汉让他登记了信息,然后指了指女生宿舍楼的大致方向。 校园不大,但找起来也费劲,他拦住一个夹著书本的男学生,陪著笑脸问女生宿舍的路,那学生挺热心,带著他去了女生宿舍楼。 王满银跟著男同学穿过校园,路两旁的白杨树抽了新芽,风一吹沙沙响。到了三號楼底下,男同学指了指门口:“就在这儿,现在是午饭时间,大家多半去食堂打饭了,具体你亲戚在哪个寢室,你得再问问。”说完就告辞走了。 王满银站在宿舍楼门口,这是一栋红砖砌的三层楼,阳台上晾晒著不少女生的衣物。 他也不急,这紧赶慢赶的,既然到地了,也先喘口气,歇息一会,说不定能瞧见润叶也说不定,就算没踫著,再打听也不迟。 他悠閒的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靠在门口一棵光禿禿的槐树下,一边抽菸,看著进出的,充满朝气的女大学生们,真怀念他的曾经……。 约莫过了半节课的工夫,想著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去打问一下时,就看到润叶端著个铝製饭盒,从食堂那边的小路走了过来。她穿著一件半新的碎花棉袄,围著红色的毛线围巾,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王满银刚想喊她,润叶一抬头,先看见了他,脸上瞬间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眼睛都亮了:“满银姐夫?……你咋来了?”她小跑著过来,脚步轻快,带著几分雀跃。 “咋,不兴我来看看你?”王满银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笑著打量她,“气色不赖,看来这师范的饭食还行。” 润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隨即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急切起来:“姐夫,你……你从省城回来?还没吃饭吧……?” “这一路紧赶慢赶的,可不还没顾得上吃饭……。”王满银没有啥不好意思的。 润叶拉著他往楼道里走:“快进宿舍坐!我给你去打饭” 女生宿舍楼道有些昏暗,带著一股淡淡的肥皂味和女孩子房间特有的气息。润叶的宿舍在三楼把角,一间不大的屋子,摆著三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住了六个女生。此时屋里还有两个没去吃饭的,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织毛线。 见润叶领著个陌生男人进来,她们都好奇地望过来。 润叶脸上带著光,高兴地介绍:“罗婷,刘梅,这是我姐夫,从老家来看我的。”她又转向王满银,“姐夫,这是我同学。” 王满银赶紧笑著点头:“给你们添麻烦了啊。” 那两个女同学也客气地打了招呼。润叶让王满银在自己下铺的床边坐下,拿起刚才另一个空饭盒,又和同学借了一个饭盒:“姐夫你坐著歇歇脚,我去食堂给你打份饭,你先歇会”说完,不等王满银说话,就又小跑著出去了。 等润叶端著满满一饭盒白菜粉条和两个白面饃回来时,看见王满银正跟宿舍里那两个女同学聊得热络。 他不知说了句什么,逗得织毛线的那个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看书的那个也抿著嘴笑。 两女同学看见润叶回来,那个叫刘梅的女同学朝润叶说“润叶,你姐夫懂得可不少……。” “那是,我姐夫可是村干部,见多识广……,姐夫,你趁热吃。”润叶把饭盒递过去,又给他倒了杯热水。 王满银也確实饿了,不再客气,接过饃就著菜吃了起来。润叶坐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想问少安的事,又不好打断。 等他吃完,润叶收拾了饭盒,拉著他下楼,往校园里的小亭子走去。 亭子周围种著几丛迎春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两人坐下,春风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在这閒聊著,说著润叶上学的趣事,终於润叶再也忍不住了:“姐夫,少安哥他……到底咋样了?” 王满银看著润叶那急切又紧张的样子,不再逗她,从中山装的內侧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个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递了过去,脸上带著笑:“喏,你少安哥给你的。他考上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稳稳噹噹考进农学院了,还是那个有名的赵洪璋教授带的班!” 润叶猛地怔住了,眼睛瞬间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几乎是抢一样接过那封信,手指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她看著信封上那熟悉的、略显稚拙却有力的字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把信紧紧捂在胸口,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但那脸上,却绽开了一个无比灿烂、如释重负的笑容。 “真……真的?他考上了,还第三名?”她哽咽著问,声音带著颤。 “我陪他办的入学手续,他送我上的车,还能有假?”王满银肯定地点点头,“这小子,爭气! 润叶用力点头,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激动的心情。她看著王满银风尘僕僕的样子,心里满是感激:“姐夫,这一趟辛苦你了……” “自家人,说这干啥。”王满银摆摆手,“信送到了,好消息也带到了,我这心里就踏实了。我今还得紧著回原西,” 润叶看了看时间:“后晌四点有一趟。姐夫,我送你去车站!”她当即决定,“你等我一下,我去跟班长说一声,下午的课不上了。” 润叶小跑著去请了假,然后陪著王满银走出了黄原师专的校门。 两人坐上公交车,到了黄原汽车站。润叶抢著给王满银买了回原西的车票,又往他帆布包里塞了两个刚才在车站附近买的烧饼。 “路上吃,姐夫。”润叶叮嘱著。 王满银这次没推辞,接过票,拍了拍鼓囊囊的帆布包:“成了,回吧,润叶。好好念书,少安那边你有地址,自个儿通信。” 开往原西的班车已经发动了引擎,喷著黑烟。王满银拎著包,灵活地挤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衝著窗外的润叶挥挥手。 润叶站在站台上,也用力挥著手,直到那辆破旧的班车驶出车站,匯入街道的车流,再也看不见。 她这才低下头,又一次轻轻抚摸著手里的那封信,嘴角噙著掩不住的笑意,转身朝著学校走去,她不准备坐公交,慢慢走! 第294 章想起……你! 春风卷著黄土,刮在脸上有点痒。润叶揣著那封沉甸甸的信,脚步轻快地往师专走。 路两旁的白杨树抽了新枝,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走得不快,心里翻涌著,一会儿是少安在考场上埋头答题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拿著录取通知书时红著眼圈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她为少安哥的优秀而娇傲。 黄原城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工人、放学的学生,穿著灰蓝的衣裳往来穿梭。 润叶绕开路边的土坑,鞋底踩著鬆软的黄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没心思看街景的热闹,也没留意公交车过去了几趟,眼里心里想得全是少安哥在省城入学的模样,还有王满银说的,少安进了赵洪璋教授的班,是全国知名的教授,前程远大。 路过供销社,看见门口摆著的油炸糕,要是平时,她或许会买两个当零嘴,可这会儿,她一点不觉得饿,只觉得浑身都轻快。 太阳慢慢沉到西边的山樑后头,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打在街路上,也照亮她前行的路。 等润叶走到师专校门口时,门卫室的灯已经亮了,门岗老头正眯著眼收拾登记本。她笑著点头问好,脚步没停,径直往宿舍楼走。 宿舍楼道里传来各寢室的欢声笑语。润叶走到自已寢室前推开门,罗婷和刘梅正坐在桌边缝补衣裳,见她进来,刘梅先抬起头:“可算回来了!下午杜丽丽来找你,坐了快一个钟头,说有事儿,没等著你,嘟囔著下次再来。” “丽丽来了?”润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估计是来约我逛街吧。”她脱了围巾,隨手搭在床头,她心里还惦著別的事,对杜丽丽的到访並没太往心里去。杜丽丽自从靠著对象武惠良的关係,高中毕业后,今年也调到了市工人文化宫,工作清閒,隔三差五就来找她,无非是说说电影,聊聊时新的裙子样子。 罗婷放下针线,打趣道:“看你这眉开眼笑的样儿,准是有啥好事?你姐夫跟你说啥高兴事了?” 润叶敷衍著,脸颊有点热,坐到自己的床铺上, 手指碰到棉袄內袋里那硬挺的信封边缘,心又怦怦跳快了些。她没急著立刻拿出来,先是拿起搪瓷缸,慢慢喝了几口温水,稳了稳神。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去,墨蓝墨蓝的,校內路灯时不时能看见行走的同学。 等心情平復下来,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上面的字跡是少安特有的,一笔一划都透著一股子韧劲,虽然有些匆忙,却格外有力。 她指尖捏著信封,犹豫了一下,才慢慢撕开。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带著点粗糙的纹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润叶: 见字如面。 我考上了。 信纸展到你手里的时候,我人已经在西北农学院的教室里了。学校內外都是一片试验田,黑乎乎的,但能闻到泥土味儿,但跟咱双水村的不太一样。 姐夫该跟你说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看到通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脑子里乱糟糟的,净想著这大半年的事儿。 在农技站复习的夜里,你给我找的试卷,给我讲题的样子,还有我因被题难住,烦恼在窑外抽菸,你安慰我的情形,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润叶,没有你,没有姐夫,没有福军叔他们,我孙少安不敢想有今天。 考试那天,政治题全是咱背过的,我写得又快又顺,想著你以前跟我说,答题要结合实际,我就把双水村修水渠的事儿写进去了。 语文作文写“群眾是真正的英雄”,我没瞎编,就写了咱村人一起挖渠,手上磨起泡也没人退,水渠通的那天,水流进旱地,大伙笑得那么憨,我才真懂了这话的意思。 学校很大,有试验田,有大钟楼,还有好多书的图书馆。姐夫带我逛的时候,我看见试验田边上种著元宝枫,听说果子能榨油。 润叶,到了这儿,我才知道自己懂得太少,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我想著以后学好了,也给双水村引点好树种,让大伙多收点东西。 办手续的时候,发了个蓝皮本子,说是每月能领十七块五毛的津贴。润叶,十七块五啊!我捏著那个本子,半天没敢信。 爹妈辛苦一年,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现钱。学杂费、住宿、看病,都由国家管了。 润叶,我能考上,多亏了你。你给我补的课,给我找的资料,还有你总说我能行,我才没敢偷懒。 在省城的时候,姐夫带我住了二人间,说考试要休息好,我心里挺过意不去,可也知道,这是为了让我安心答题。 润叶,你在黄原也要好好读书,吃饱穿暖,用心学习。別惦记我,我这儿啥都好。就是……就是远在异乡,会想起咱原西县,想起双水村,想起……你! 你有空就给我写信。地址我写在下面了。 少安 一九七一年四月五日 中午 地址:陕.西.省.武功县.西北农学院.农学七一级一班。 润叶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抚过那些带著温度的字跡,仿佛能触摸到少安写下它们时的那份激动与决心。 读到“想起……你”那里,她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却像化开了一块冰糖,甜丝丝的,一直漫到眼底。她甚至能想像出,少安写下这几个字时,那黑红的脸膛上一定带著靦腆和不好意思。 半年多来的朝夕相处,看来这榆木疙瘩总算开了窍,懂得了她热情似火心意,两人间可不是兄妹之情,是……。 她把信纸仔细细地按原来的摺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里,又用手掌在上面压了压,这才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枕头下面的小木匣里。 做完这些,忽然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真的有些饿了。她站起身,拿起饭盒,对还在织毛衣的罗婷说:“我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的窝头。” 罗婷惊讶地抬起头:“呀,你还没吃晚饭啊?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吃过了呢!你……哎,回来还磨蹭这么久。” 润叶笑了笑,没解释,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她的脚步却格外轻快。 第295 章是满银回来了? 班车到原西县城时,已是星斗满天了。汽车喘著粗气,吭哧,吭哧著驶进昏暗的车站,甩下寥寥几个身影,便熄了火,只剩下引擎盖下偶尔“噼啪”一声的热胀冷缩。 车站门口那盏孤灯,在清冷的夜风里晃著晕黄的光圈,几只趋光的小虫盲目地撞著灯罩。 王满银拎著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踩在坑洼的站台上,腿脚坐得有些发麻,夜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噤。 除了车站值班室还亮著灯,传出守夜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秦腔,整个县城像是沉进了墨缸里,静得能听见自己棉鞋踩在浮土上的“噗噗”声。 他原本想去汽车站旁边的国营招待所凑合一宿,好一点的单人间才一元钱,他住得起。 可念头一转,又打消了这念头。和少安去省城考试,骑来的自行车还放在刘正民家,明天一早总得去取。 这回到县里,甭管多晚,他不去正民那儿落脚,反倒花钱住店,让刘正民知道了,难免会觉得他王满银外道,不把他当自己弟兄。 “两里多地,抬抬脚就到了。”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缩著脖子,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没有路灯,全凭著对县城的熟悉和各处建筑物的参照,他慢慢地走著。街道两旁的门市和巷口都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从深处传来,更显得夜寂静。快到农业局家属区那片土坎时,他放轻了脚步。 刘正民家那几孔接口砖窑的院坝门虚掩著。王满银轻轻推开,走到窑门前。他压低嗓子喊了两声:“正民?正民” 没应声,又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木门,“咚、咚”,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有了动静,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刘正民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是满银?”言语中有些不確定。 “是我,满银。刚下汽车……。”他赶紧应道。 “满银!你等会”里面的声音带著惊喜,隨即窑里“咔噠”一声拉亮了电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 脚步声到了门后,门閂响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刘正民披著棉袄,探出半个身子,就著屋里透出的光向他招手:“快,快进来,外头还冷呢。” 王满银闪身进了窑,一股暖烘烘的带著人体温的热气扑面而来。刘正民反手插上门閂。 里屋炕上,赵兰也醒了,正摸索著穿衣服,隔著门帘问:“正民,是满银兄弟?” “是满银兄弟回来了。”刘正民一边繫著棉袄扣子,一边回答,又转头问王满银,“你这……从不在省城多玩两天,直接回来的?少安呢?他……”他看著王满银独自一人,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但还是忍不住想问个確切。 这时赵兰也撩开门帘出来了,正拢著衣服,头髮有些蓬乱,脸上还带著睡意,看见王满银,忙说:“可算到了,这一路受累了” 她转身倒了杯热水递给王满银,“先暖暖身子,这时下车,肯定没吃?我去灶房烧点水,给你溜俩饃,垫垫肚子。”说著就推开通往隔壁灶房的小门。 刘正民让王满银坐到炕沿上,自己也挨著坐下:“少安……是考上了吧?”他眼神里带著期待,其实心里已有了七八分准头,不然王满银不会一个人回来。 王满银把帆布包放在墙角的板凳上,捧著冒著热气的水缸子,暖著发僵的手,对著刘正民,脸上终於露出了压抑不住的、带著点自豪的笑容: “考上了!少安考上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妥妥帖帖地进了农学院,还是赵洪璋教授带的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育种专家” 刘正民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一拍大腿:“好小子!真给他考上了!没白费你这一路陪著折腾,也没白费润叶那丫头天天给他补课! 还第三名!了不得!我就说嘛,这娃是块料,肯下苦,又灵性!” 他兴奋地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凑近压低声音,“这下好了,孙家祖坟冒青烟了,你老丈人总算能挺起腰杆了!” 赵兰在灶房听见了,也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笑:“真考上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少安那娃看著就实诚,是个有出息的!哎……,大学生啊!” 刘正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来,递给王满银一支,王满银放下茶缸子,接过烟,点著了。 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和刘正民说著这一路的行程,所见所闻,最后说“少安现在就差將户口和口粮关係转移手续,学校考虑到大家来回折腾麻烦,就先读一期再说,等暑假回家时再办也不迟……。” 工农兵大学生入学的政策,进校时要办理户口和口粮关係转移手续。 户口会转为学校集体户口,口粮关係则转入学校,入学后能享受国家定量商品粮供应,陕西学员每月有35斤指標,还会按比例搭配粗细粮。同时他们还能享受国家统一的免费就学待遇,涵盖书本用具等物资发放。 灶房里传来声响,不一会儿,赵兰端著个碗进来,里头是两个热乎的白面饃,还有一碟醃萝卜丝。“快吃,垫垫肚子。”她把饃放在炕桌上,又转身去端热水。 王满银確实饿了,拿起饃就著咸菜大口吃起来,刘正民怕他噎著,给他端著茶水缸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吃完饃,赵兰端来一盆热水,王满银就著炕沿洗了脚,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气才被驱散。 刘正民把炕桌挪开,给他腾出地方,赵兰抱来一床乾净被子。王满银也没多客气,脱了外衣就钻进热被窝里。炕烧得温热,他几乎是脑袋一沾枕头,鼾声就起来了,今天真是累坏了。 第296 章 让她上点心 第二天,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王满银也醒了,他穿好衣服,刘正民和赵兰两口子早正起床。 他和刘正民说,他还得去田福军家报个信,回头再来取自行车。然后出了门。 他和少安去省城考试前,田福军可是特意交代,一有结果就第一时间告诉他,可不能耽误。 清晨的县城,空气清冽。县委家属区在县城东边,离农业局不远。他走到县委家属院田福军家那排窑洞前,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樑,把金色的光洒在院墙上。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有些乱的中山装领子,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田晓晨,看见他,愣了一下:“满银姐夫?你这么早?啊,你从省城回来了?” “晓晨啊,你大和你妈在没?”王满银笑著问。 “在呢,正吃早饭。”田晓晨侧身让他进去。 窑洞里,田福军和徐爱云正坐在炕桌边喝著小米粥,田晓霞拿著个饃在啃。见到王满银进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满银?你几时回来的?”田福军放下筷子。 “昨晚上到的,怕打扰你们休息,就没过来。”王满银站在炕沿前,脸上带著笑,“福军叔,爱云婶,我是来报喜的。少安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 “呀!”徐爱云最先惊呼出声,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她也顾不上捡,一双眼睛睁得老大,“真考上了?还第三名?少安这娃……咋这么厉害!”她脸上是又惊又喜的神色,仿佛考上的是自家子侄。 田晓霞欢呼一声,从炕上跳下来:“少安哥太棒了!”田晓晨也咧开嘴笑了,用力握了握拳头。 田福军虽然没像徐爱云那样失態,但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眼里闪著欣慰的光。他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错辩的喜悦:“好,好!这孩子,爭气!没枉费大家的一片心,也没辜负组织上的推荐和期望。”他指了指炕桌,“还没吃吧?坐下,一起吃点。” 王满银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正民哥家吃过了。”他其实是饿著肚子,但不想在田家吃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徐爱云却已经下了炕,不由分说地给他盛了一碗稠粥,拿了一个白面饃:“赶紧的,坐下吃!这一路奔波,肯定饿坏了。到了这儿还客气啥?”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好在炕沿上坐下,接过碗筷。田福军看著他喝粥,问道:“手续都办利索了?” “都办妥了。”王满银咽下嘴里的粥,“通知书,蓝本本(津贴凭证)都拿到手了。一个月十七块五,学杂费、住宿、看病都国家管。少安算是端上公家的饭碗了。” “这就好,这就好。”田福军沉吟著,“到了大学,才是真正开始学本事的时候。” 吃完饭,王满银起身告辞。田福军也下了炕,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半旧的帆布兜,递给王满银:“满银,还得麻烦你个事。这里头是条『大前门』,有瓶『西凤酒』,你回村的时候,顺道捎给我哥。就说我给他的,让他少抽点旱菸,喝点酒解解乏。” 王满银接过布兜,觉得分量不轻,连忙应承:“成,福军叔,你放心,我一准儿捎到。” 田福军把他送到院门口,看著身影消失在家属院的拐弯处,才转身回屋。 窑里,徐爱云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对田福军说:“老田,少安这一考上,可是鲤鱼跳龙门了。省农大的大学生,將来毕业分配,最差也是个县里的技术干部,前程大著呢!咱润叶那边……你可得让她上点心,抓紧些。这好的后生,惦记的人可少不了。” 田福军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明晃晃的日头,语气倒是很从容:“你呀,尽瞎操心。俩娃感情好著呢,润叶的心早繫到少安那娃身上,少安也是个知情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深意,“不过,我让满银捎给我哥的酒瓶里,塞了张纸条。” “纸条?”徐爱云停下手里的活计。 “嗯,”田福军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著沉稳,“让我哥在村里,多看著点孙玉厚家,也多走动走动。 少安出息了,难保没有人眼红心热,背后使点小绊子。有福堂这个支书明里暗里照应著,玉厚老哥一家日子能顺当点。少安在外面,也才能安心念书。” 徐爱云听了,先是一愣,隨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擦著桌子。只是手里的动作,比刚才更轻快了些。 王满银从田福军家出来,日头已经升起来,斜斜地照在县城的街道上。 王满银折回刘正民家,那辆“永久”牌自行车还好好地停在窑內。 刘正民和赵兰都站在院门口等著他。得知他在田福军家吃了早餐,赵兰从灶房提著个布袋子,硬塞到他自行车把手上:“揣著,路上吃。两个白面饃,还有几块酱菜疙瘩。” “我说吃过呢……”王满银推让著。 “这回去得爬山,半路上顶饿!”刘正民大手一挥,帮他把布袋子在车把上系牢实,“少安考上大学,是大喜事!回去跟玉厚老叔说,等忙过这阵子,我得空去双水村看他,好好喝两盅!” 他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胳膊,“路上慢点,不差这一时半刻。” 王满银不再客气,一脚蹬开车支架,推著自行车出了院门。他偏腿跨上座子,回头朝刘正民两口子摆了摆手,车轮子便“嘎吱嘎吱”地转动起来,碾过门口的土坷垃,晃悠悠地上了路。 出了县城,拐上去石圪节公社的土路,视野豁然开阔。 黄土高原的山峁梁塬在眼前铺开,一层一层,直到天边。路边的柳树冒出了鹅黄的嫩芽,风一吹,软软地飘著。 地里已经有勤快的人家在锄麦子了,远远看去,像一个个移动的黑点。 第297 章 兰花的惊喜 日头爬到半空,暖烘烘照在罐子村的土路上,但刮的风还带著丝丝寒意。王满银骑著自行车,身上背著帆布包,车后座捆著田福军带给田福堂的菸酒,铃鐺“叮铃”响著拐进罐子村口。 几个婆姨,老反正坐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的石磙子边上纳鞋底,嘮嗑。 娃娃们在旁边土窝里耍泥巴。见他回来,都抬起了头。 “满银回来啦?” 快嘴的王二婶先开了腔,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这趟去省城考察副业,时日不短哩,瞅你这样儿!有收穫?” 王满银单脚支地,停下车子,笑呵呵地从兜里摸出几颗水果糖,撒给围上来,眼巴巴瞅著他的娃娃们,这才回应:“二婶子,考察嘛,就得细发点,走马观花能看出个啥?” 另一个婆姨凑近些,压低声音问:“咋样?有门路没?除了瓦罐窑,还能干啥来钱的行当?” “门路嘛,倒是踅摸了几条,”王满银笑得很真诚,话却留了三分,“等我跟满仓支书、满江大队长匯报了,合计合计再说。省城大著呢,任何事得看明白了才能动。” “真有门路?”扛著锄头从坡上下来的后生凑过来,“能给咱村添点进项不?” “急啥,回头跟支书、大队长合计著来。还得上村大会……。”王满银拍了拍车座,“先让我回家歇口气,兰花还等著呢。” 他推著车往前走,村民们跟在旁边问东问西,眼里满是佩服——这王满银以前看著不靠谱,现在当了村干部,敢闯敢跑,瓦罐窑、堆肥场都搞得有声有色,村里日子眼见著强了,大伙打心底里信他。 “还是满银脑子活,敢闯!” 有人感嘆。 推著自行车上了自家院坝,还没站稳,就听见“吱呀”一声,旧窑门开了。 兰花繫著围裙,挺著肚子,手里还拿著个餵鸡的破瓢,探出身来。一眼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惊呼一声:“满银?!” 她下意识就想跑过来,王满银赶紧把车一支,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扶住她胳膊:“哎哟我的婆姨哎!你慢著点!慢著点!瞅瞅你这身子!小心脚下” 他的目光落在兰花隆起的腹部,心里又软又热,一段时日没见,想念得紧。 兰花也顾不得害羞,就著他的手站定,仰头看著他风尘僕僕的脸,眼眶有点红,伸手就去拍打他肩头、后背的尘土:“你可算回来了,路上累著了吧,……这一趟,我心空著哩!你也恓惶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这事急不来……。” 王满银任由她拍打,享受著这婆姨的体贴,嘿嘿笑著,顺势牵住她的手,“走,进窑里说,外头风大。” 兰花被他牵著,小心地迈过门槛,进了新窑。新窑里光线亮堂,泥墙颳得平整,炕上铺著新缝的粗布褥子。 一进去,兰花把他按在炕沿上,就忙活开了。不顾王满银劝阻,挺著肚子去灶台边舀了盆热水,浸湿了毛巾拧乾,递给他:“快,擦把脸,看这一头的灰。” 又转身从温水瓶里倒了碗开水,放在炕桌上,“喝口水,缓一缓。” 王满银接过热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温热的湿气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他坐在炕沿上,看著兰花忙前忙后,心里那股离家的空落瞬间被填得满满的。 他拉过兰花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你別忙了,坐下,让我好好看看。咱娃娃乖不?没闹你吧?” 兰花脸上泛起红晕,摸了摸肚子:“乖著呢,就是能吃,饿得快。” 她靠在王满银身上,这才细细问起他这趟少安的事“少安考得咋样?怎没和一起回来?” 王满银往炕里挪了挪,让她靠得舒服些,声音压低了些,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少安爭气……,一考就考上了!西北农学院,三百六十五分,全省第三名!现在可是大学生了” 兰花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手紧紧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真……真的?少安……考上了?” “那还能有假?” 王满银笑道,“三百六十五分!考试第三名!通知书、津贴本本都拿到手了!往后就是国家的人了,月月有津贴,吃公家粮!” 兰花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滚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多,肩膀微微抽动著。 那是高兴的,也是心酸的。她想起娘家这些年受的穷,想起弟弟少安为了念书吃的苦,想起爹妈愁苦的脸……如今,少安总算出息了! “好了,好了,这是喜事,哭个啥?” 王满银揽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著,自己的鼻子也有些发酸。 “我……我是高兴……” 兰花哽咽著,“我大我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该咋欢喜哩……满银,多亏了你,要不是你……” “哎,自家人不说这话。” 王满银拍拍她,“少安自己爭气。” 兰花用力点头,抹乾净眼泪,猛地站起来:“我这就去做饭!擀你爱吃的面,臥俩鸡蛋。吃了饭咱就去双水村,立马告诉我大我妈去!他们肯定等心焦了!” 她说著就要往旧窑的灶房走,脚步都比平时轻快。 第298 章 去双水村报喜 王满银看著她急火火的样子,无奈地笑笑,也起身准备去搭把手。刚走到新窑门口,就见院坝底下,支书王满仓背著手,踱著步子过来了。 “满银回来啦?” 王满仓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笑,“我刚在村口就听说你进了村,咋样,这趟事办得还顺利?” 他边说边走上了院坝。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支书这是来问少安考试的结果了。这十里八村的能考大学的,少安可是头一遭。 他忙把王满仓往新窑里让:“满仓哥,快来窑里坐。刚回来,正想歇口气就去跟你匯报呢。” 王满仓跟王满银进了新窑,在炕沿坐下,掏出菸袋锅。 王满银赶忙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支:“满仓哥,抽这个。” 王满仓也没推辞,接过烟,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问:“咋样?少安那娃……有好信儿没?”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全省才招多少人?孙少安一个农村娃,能考过那些城里知青? 王满银自己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有信儿了。考上了,西北农学院,学农学。分数还不低,三百六十五,第三名。” “噗——” 王满仓一口烟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王满银赶紧递过一碗水。 王满仓接过水碗喝了一口,顺过气,也顾不得失態,盯著王满银:“真的?!第三名?!我的老天爷……孙少安这娃……真给他考上了?!” “满仓哥,我骗你做甚”王满银笑意是止不住的,他说“我可是陪著他从原西坐车到黄原,再转上省城,再转到省农大,这一路就幸苦,亲眼看少安进考场,等著出成绩,跟著办的入学手续……。” 王满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迅速转为笑容,拍著王满银的肩膀,“好事!天大的好事!咱罐子村……不,咱石圪节公社也会跟著沾光啊!大学生!了不得!” 这年月,大学生的社会地位极高,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出来就是国家干部,更何说在这教育资源极度匱乏,连吃穿都成问题的苦瘠陕北。 他猛地吸了几口烟,烟雾繚绕中,眼神闪烁了几下,忽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几分试探和热切:“满银啊,有个事,哥想跟你念叨念叨。” “满仓哥,你说。”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你看啊,少安这一考上大学,前程远大著哩。” 王满仓搓著手,“我呢,就欣花这么一个闺女,你也知道,如今在公社也算是端了公家饭碗。年纪嘛,比少安小一岁,正相当。这俩娃娃,一个大学生,一个公社干事,你看……是不是挺般配?” 他说著,目光炯炯地看著王满银,“你跟少安是亲姐夫郎舅,能不能……从中给说道说道?” 王满银一听,心里咯噔一下,他是知道王欣花,顶好的一姑娘,去年初中毕业回村,跟著他进行堆肥搞试验,下半年推广垛堆肥有功劳,破例进了公社当干事,王满仓支书可是还请他喝了两天大酒。 但他也清楚少安和润叶的事,有些面露难色,咂巴了一下嘴:“满仓哥,欣花那娃在这十里八乡,没得说!漂亮,又有文化,还是公社干事。 只是……这少安刚进大学门,见的世面大了,学校里那些女学生,有文化的多的是……这事,我怕我说了也不管用,反倒让少安为难。再说,他现在心思肯定都在学业上……別耽搁了欣花” 王满仓脸上的热切慢慢凉了下去,他沉默地吸了几口烟,烟锅烧得滋滋响。半晌,才嘆了口气:“唉,也是……大学生了,哎……,少安这小伙,怎么就看走眼了呢。” 王满银安慰道“满仓哥,这年轻人的事,谁也说不清,不过少安在农大学知识,说不定能给我们带来不少技术也说不定……” 但王满仓却有些意兴阑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行了,你刚回来,也乏了,歇著吧。副业的事,咱改天再细说。” 语气里难免有些失落。 送走王满仓,王满银和兰花这才简单弄了点吃的,囫圇吞下肚。 吃完饭,兰花一刻也等不及,催著王满银出发。王满银推上自行车,让兰花侧坐在后架上,小心地扶著她,蹬起车子,朝著双水村的方向骑去。 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著黄土高原,沟壑梁峁都像镀了层金。自行车铃鐺“叮铃铃”的清脆声响,惊起了路旁田埂上偷食的麻雀,扑稜稜地飞远了。 自行车碾过双水村村口的土路,车軲轆在浮土上压出两道印子,带起的黄土顺著风尘扬起来。 王满银稳当的把住车把,额角见了汗,兰花侧坐在后架上,一只手小心的护著肚子,另一只手攥著王满银的衣角,面庞依靠在男人的后背,心是飘著的,她能想像到父母听到消息后的高兴样。 农閒时节,村口老槐树底下,可是村里信息交流中心,聚集著一大帮吊菸袋的老汉,纳鞋底的婆姨,还有一大帮疯玩的半大娃。 车铃声响起,引起大家的注意,娃娃们欢喊著迎著自行车跑去, 第299 章 孙家祖坟著火了 “哟,兰花两口子回来咧!”一个纳鞋的婆姨眼尖,扯著嗓门喊,“这肚子……瞧著显怀了,有五六个月了吧?” “看看人家兰花,如今可是掉进福窝窝里了!”另一个婆姨接著话,有些羡慕的抬头看。 她咂著嘴,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她男人现在出息了,谁想得到,以前的“二流子”也能当村干部,还管著村里副业,兰花怀著娃,听说有头大青牛替她挣著工分呢……” 一老汉站起来喊道“兰花,今个儿咋回娘家?有啥好事哩!” 一群娃娃在车前蹦跳,王满银停下了车,单脚支地。让兰花小心下了车。然后从挎包里摸出一把水果糖,,撒给围上来的碎娃娃们。娃娃们欢呼著扑向地上的彩色糖块,几个光屁股的奶娃子没抢到,又眼巴巴地瞅著。王满银又抓出一把:“都有份,別抢! “满银今这大方了,”又一老汉靠在树边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这糖块子撒得,跟不要钱似的。有啥大喜事?” 兰花走到槐树边,也从衣兜里掏出些糖果,给坐在这嘮嗑的婆姨和老汉散了些。 “是有些好事,这不给你们也沾沾……。”她脸上红扑扑的,声音软乎乎的,浑身上下透著喜庆劲。 王满银推著自行车也过来了“叔,婶子,聊閒啊,我和兰花先回去了。” 在一眾老汉,婆姨的惊疑中,在吃到糖果娃娃们的欢呼中,胡朝著孙家那孔靠土坡的院坝窑洞走去。 孙玉厚正蹲在院坝里修补烂箩筐,荆条在他手里灵活地穿梭,听见车铃声,他抬起布满皱纹的脸,看见女儿女婿,嘴角扯出些笑意: “回来例?”他放下手里的荆条,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裤腿膝盖处补著两大块补丁,针脚却整齐密实。 兰花被王满银搀扶著上了院坝,见到迎上来的父亲,小跑两步,声音发颤:“大!少安……少安考上了!” 孙玉厚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著女儿:“考上啥了?” “大学!省里的大学!”兰花抓住父亲粗糙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他的皮肉里,“少安考上大学了!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满银说的……。” 孙玉厚脸上的皱纹瞬间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著啥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那双常年握锄头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越抖越厉害。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刚才扔下的荆条,又放下,反覆了好几遍,最后猛地一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浑浊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黄土地上,浸开一个个深色的小坑。这个在黄土里刨了一辈子食、被穷苦日子压得直不起腰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老牛喘息的呜咽声。 窑洞里的孙母听见动静,扶著门框跑出来,看见这情景嚇了一跳:“他大,你这是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兰花忙扑过去扶住母亲,眼泪也跟著掉下来:“妈,不是我,是少安……少安考上大学了……” “啥?”孙母身子晃了晃,一把抓住兰花的手,指节发白,“你说啥?我娃……我娃考上大学了?”她的声音尖利,带著不敢置信。 王满银把自行车支在院坝边,走过来点点头:“妈,真的。我看著少安办的入学手续,通知书、津贴本本都拿到手了,往后少安就是国家的人了,月月有十七块五的津贴,吃商品粮,学杂费、看病都不用花钱。” 孙母“嗷”一嗓子哭了出来,转身扑到孙玉厚身边,老两口抱著头,哭得撕心裂肺。 那哭声里,有半辈子的穷苦,有被人戳脊梁骨的憋屈,有供娃生活的不易,还有此刻扬眉吐气的激动,在小小的院坝里荡来荡去。 今天王满银和兰花回村的动静不少,有好事的跟著他们上了院坝,看见孙家动静可不算小。言语间隱约听见少安考上大学了,不由都围上来问,一时间有些纷闹。 双水村大队部的窑洞里,烟雾繚绕。支书田福堂正主持著春耕生產会议,大队长金俊山、副支书金俊武、委员孙玉亭,会计田海民等几个村干部围著炕桌,听著田福堂安排劳力调配和种子分配。 “……东拉河那边的水渠,必须清一遍淤,这事儿俊山你抓一下,抽二十个劳力……” 田福堂的话刚说到一半,窑洞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了,民兵队长田福高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著难以置信的神情。 “支书!大队长!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田福高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田福堂眉头一皱,敲了敲菸袋锅子:“福高,你慌个甚?天塌了?” “不、不是天塌了,是、是孙玉厚家!他家少安……少安考上大学了!省里的大学!” 田福高终於把气儿喘匀了,声音大的震得窑洞里嗡嗡响。 “啥?” “谁?” “福高你没唾醒,在说梦话哩?” 炕上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连一向沉稳的金俊山都张大了嘴巴。金俊武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了炕桌上。 “孙少安?考上大学?” 会计田海民皱了皱眉,“他……他不是在县农技站学技术吗?咋就跟大学扯上了?” 第300 章 感谢「红尘相扰」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角落里,一直缩著脖子打盹的孙玉亭像被针扎了屁股,猛地躥了起来,睡意全无。他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田福高跟前,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胡咧咧个啥?少安那小子,高小毕业就在土里刨食,他考大学?他拿啥考?拿锄头考吗?別是听岔了吧!是不是县里哪个厂子招工?” 田福高急得直跺脚:“孙玉亭!我亲耳听见的!王满银从省城回来了,亲口说的!陪著少安去考的试,三百六十五分!全省第三名!少安都在学校办了入学手续!这会儿孙家院坝都快被挤塌了!” 窑洞里瞬间炸了锅。村干部们七嘴八舌,谁也顾不上开会了。 “我的天老爷,全省第三名?怕不得他是文曲星下凡!” “孙家祖坟这回怕是著了火了!” “少安这娃,平时闷声不响,咋有这大本事?这么大机缘” 田福堂坐在炕沿上,没参与议论,只是慢悠悠地重新装了一锅烟,有点颤抖的划火柴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孙少安在县农技站“学习”的真正目的,他弟弟田福军早就跟他透过气,少安的政审材料还是他亲手盖章、由福军帮著递上去的。他只是没想到,这娃真能考上,还考得这么硬邦邦!高小文化,半年复习……这娃是多好的学习天赋。 金俊武最先冷静下来,他捡起炕桌上的本子,沉声道:“光在这儿猜顶啥用?福堂支书,咱们是不是去玉厚哥家看看?要真考上了,这可是咱双水村天大的喜事!就像你弟福军考上学一样……” 金俊山也点头:“对,去看看!要真是,咱双水村,这可就是第二个大学生了!了不得!” 田福堂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走!都去看看!给玉厚老哥道个喜!” 一行人出了大队部,沿著坡路往孙玉厚家走去。越靠近孙家那窑洞院坝,人声越是鼎沸。远远就看见孙家不大的院坝里黑压压全是人头,挤不进去的人就站在院坝下方的土坡上、磨盘上,踮著脚伸长脖子往里瞅,嗡嗡的议论声像夏天池塘边的蛤蟆吵坑。 “让一让!让一让!福堂支书来了!” 田福高在前面开路,村干部们费力地分开人群。 院坝中央,孙玉厚挺直著胸膛,脸上还掛著泪痕,被几个老伙计围著,你一拳我一掌地拍打著他的肩膀,说著恭喜的话。 他只会咧著嘴傻笑,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孙母被一群婆姨围在中间,这个拉著手,那个扶著胳膊,她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反覆復復只会说:“我娃爭气……我娃爭气……” 王满银站在窑洞口,脸上带著笑,正跟几个好奇的后生讲省城见闻。见田福堂他们过来,赶紧迎了上来。 “福堂叔,俊山叔,你们来了。”边走边散著手里的烟,他已折到第五包了。 田福堂目光炯炯地看著他:“满银,福高说的是真的?少安真考上了?” 王满银重重地点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文件,双手递了过去:“福堂叔,千真万確!西北农学院,农学专业,三百六十五分,第三名!手续都办利索了,这是录取通知文件,您看,还盖著农学院印章呢!” 田福堂接过那张纸,金俊山、金俊武等人立刻围了上来。儘管一时看不全,但那鲜红的公章和“西北农学院”、“录取通知书”、“孙少安”这些字眼,他们可瞧得真切。 “嘶——” “真……真考上了!” “了不得!了不得啊!”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著,各种惊嘆、祝贺如同潮水般涌向孙玉厚夫妇。 孙玉亭也挤了过来,伸著脖子瞅了一眼通知书,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梗著脖子,还是有些不服气,嘟囔道:“农学院……不就是学种地嘛……跟在村里能有多大区別?分数高……怕是题简单,瞎猫撞上死耗子了……” 他声音不大,但在嘈杂中格外刺耳。王满银瞥了他一眼,还没说话,旁边的田福堂却把脸一沉,声如洪钟地开了口,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玉亭!你胡唚个啥!你知道个屁!” 田福堂扬了扬手里的通知书,目光扫过全场,“少安在县农技站学习,那是县里领导看他是个好苗子,特意培养!这次考大学,是正经的国家选拔工农兵学员,全省就招三十五个!这么多考生里头考第三!这是瞎猫撞死耗子?你撞一个给我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语气带著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这事我早就知道!福军跟我打过招呼,说让少安去试试,我想著大学门槛高,咱娃娃去见识见识也好。没想到啊!咱少安真给咱双水村,给咱石圪节公社挣了天大的脸面!这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老天爷!全省第三名!大学生……,出来怕不得是大干部” “至少像福军一样是县领导……” “玉厚哥,你这后半辈子有靠了!” “少安这娃,从小看著就有出息,干农活都比別人有巧劲!” 几个心急的婆姨已经挤到孙母身边,开始推销自家或亲戚的姑娘: “嫂子,我娘家侄女,手脚勤快,模样周正……” “他婶子,我外甥女在供销社上班,吃商品粮哩……” 孙母被晃得头晕,只是憨笑摆手。田福堂的婆姨挤进来,笑骂道:“你们这些婆姨,真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少安这才刚展翅,要往高飞哩!现在说这些,不是绊娃的脚嘛!等娃学成回来,啥样的好姑娘找不著?” 说著,她把孙母拉到自己身边,一副护著的架势。 眾人鬨笑起来。田福堂將从王满银手里接过那个装著菸酒的布兜,掏出“大前门”,拆开,给周围的汉子们散烟:“来来来,都点上!今天咱双水村出了文曲星,大家都沾沾喜气!” 好烟到手,汉子们个个眉开眼笑,珍惜地点上,美美地吸著,仿佛这烟里也带著文墨香气。 田福堂又走到兀自傻笑的孙玉厚身边,用力拍著他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玉厚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庆祝!我看,明天就在你这院坝摆上几桌,把村里的长辈和娃娃们都叫来,咱好好热闹热闹!让娃娃们都看看,念书是有出息的!” 谢“红尘相扰”赠“”爆更撒花” 红尘馈我撒花燃, 墨笔加餐意更欢。 愿以千言酬厚谊, 寸心化作字中暖。 祝:心想! 事成!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301 章 纸条 日头沉到山峁后头,天渐渐擦黑。田福堂挥著手,让田福高和金俊武把院坝里的村民劝走:“都散了都散了,改明儿请大伙儿吃个大饃高兴高兴,今让玉厚老哥一家清静清静!” 村民们意犹未尽,边走边念叨著“大学生”“鱼跃龙门”,脚步声和说笑声慢慢淡在土坡下的夜色里。 院坝里只剩下村干部几人,刚才还人声鼎沸,现只留下满地的脚印和空气里尚未散尽的烟尘气。 孙家那孔旧窑里,兰花挨著奶奶坐在火炕上,隆起的腹间搭盖著一条小毯,老太太枯瘦的手攥著她的胳膊,浑浊的眼睛里还汪著泪,可嘴角是向上弯的。“我的兰花花……,” 兰花点头应著,耳朵听著灶房里的动静,婶子们的说话声混著切菜声传过来,热热闹闹的。 兰香乖巧地依在另一边,小手正仔细地撕著一块姐从罐子村带回来的鸡蛋糕,一点点餵到奶奶嘴里。 “奶,您慢点吃,甜不甜,这是姐特意给你买的” 老太太嚼著,连连点头:“甜,甜到心里了。香啊!你也吃”老太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而现,清醒著呢。 隔壁灶房里,人影晃动,热气腾腾。田福堂的婆姨、金俊山家的、金俊武家的,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都来了。 她们从自家带来了攒著的白面、鸡蛋,田福堂婆姨更是拎来了一只褪乾净毛的老母鸡。 今天,自家男人发了话,別吝嗇家里那点吃食,可得和孙家打好关係,少安如今一飞冲天,以后替他们说句话都不止这些。 此刻,孙母被她们按在灶膛前的小凳上,只让她看著火,別的插不上手。 她繫著围裙,眼圈还红著,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哽咽著说:“让你们费心了,这……这真是不值当哟。” 田福堂家的婆姨拍了拍她的背:“说啥呢,少安有出息,咱全村都脸上有光,该庆祝!你以后就享福囉……。”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著,鸡肉的香味混著葱姜的气息瀰漫开来,案板上传来“篤篤”的切菜声,女人们高声大嗓地拉著话,笑声一阵接著一阵。 “玉厚家的,你这下可算是熬出头了!” “少安这娃,打小就看得出有出息!” 孙母撩起围裙擦著眼角,只会咧著嘴笑,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舒展。她现在还飘著呢,几十年的人生里,哪有今天听的好话多。 新窑里更是灯火通明。两盏煤油灯放在炕桌和窗台上,灯芯子挑得老高,火苗“突突”地窜著,把整个窑洞照得亮堂堂的。 金俊山、金俊武脱了鞋盘腿坐在炕里,孙玉亭也挤在边上,三人围著孙玉厚。 孙玉厚脸上泛著红光,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著,一遍遍摩挲著炕桌上那张淡黄色的录取通知文件,仿佛那是件稀世珍宝。 “玉厚哥,你是真不容易啊!但现在算是熬出头了!少安这娃,从小就不一样”金俊山感慨著,掏出菸袋锅,却又看见炕角扔著的那半条“大前门”,便不客气地伸手拿过一包,撕开,给几人分发, “少安这娃,不光仁义,还有灵气!我记得他当年在村小念书,回回考试都是头一名!”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俊武接过烟,就著油灯点上,深吸一口,接过话头:“可不是嘛!后来他考县初中,成绩是全县第二名!唉……那时候,都难……,可惜了娃了。”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惋惜。 孙玉亭今晚话不多,闷头抽著烟,烟雾笼著他有些复杂的脸色。听到这里,他插了一句:“我孙家娃,脑子是够用!十三岁就跟著他“大”扛锄头下地,挣工分一点不含糊,没几年就拿上村里最高工分,今年要不是他要考大学,怕一队队长非他莫属……!”这话里,带著几分与有荣焉,也夹杂著些许难以言说的滋味。 孙玉厚听著,眼圈又红了,猛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哑著嗓子说:“苦了娃了,这些年……真是苦了他了。” 金俊山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好了,苦尽甘来,往后就是享清福的时候了。” 炕尾那边,田福堂和王满银挨著坐在炕沿上,两人小声的拉著话,架式亲密著呢。 今天王满银给他带来了,弟弟田福军捎给他布袋。里面有一条烟,今天他大气的撒去三四包给来看热闹的村民,剩下的大半条扔在炕上任大家抽,那瓶酒,也放在一边,等吃饭时喝,当然,里面的小纸条,他偷偷取出来,也看了。 田福军在纸条上给田福堂写了三件事,一是少安己是大学生,和润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一点田福堂是认同的,孙少安可是村里最展扬的俊后生,长得高大勇悍,又窍活实在,和润叶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也有,怎个不行呢,就算没考上大学前,田母也是认可的,考上大学后,一切阻碍都没有了,他田福堂也认这个女婿的。 第二是,田福堂要真心在村里维护孙家,孙安是最知恩图报的,可不能拖了润叶后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和王满银拉近关係,王满银不简单,是他一手托起少安,上了大学。他有別人没有的沉稳和老练,总之搞好关係,百利无害。 第302 章 田支书你,居功至伟 田福堂是信服自己弟弟眼光的,他手里捏著那根“大前门”,却没有点,只是用手指慢慢捻著。他侧过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有王满银能听见: “满银,这趟辛苦你了。”他目光落在王满银那件沾著尘土的中山装上,“路上没少折腾吧?” “咳,福堂叔,没啥,应该的。”王满银笑了笑,也压低声音,“咱自家人,说这些干啥。少安自己爭气,不然我再陪也没用。现在把少安顺顺噹噹送进学校,我这心也就踏实了。” 田福堂摸著兜里的纸条,他往王满银身边凑了凑:“满银,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少安能考上,你功不可没。” 又像是隨口问道:“这一路……花销不小吧?你们在省城住哪儿?” 王满银脸上笑著,语气平常地回答:“住的是农学院安排的临时宿舍,大通铺,不要钱。吃饭就在学校食堂,花不了几个。就是来回车票钱,还有在省城住了一晚招待所,二人间,两块五,想让少安考试前歇好点。” “二人间?两块五?”田福堂眼皮跳了一下,深深看了王满银一眼。这年头,农村人出门,谁捨得花两块五住一宿店?还是二人间!他王满银为了少安,是真捨得下本钱。 再联想到弟弟田福军纸条上写的“此人不简单”、“一手托起少安”,田福堂心里对王满银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也更信服弟弟的眼光。 炕角的煤油灯芯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田福堂捏著菸捲,指节泛白,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往王满银身边又挪了挪:“满银,说句实在的,这少安能走到这一步,你居功至伟啊。从为少安爭取工农兵大学指標,到支持他脱產复习,再陪他去省城考试……。我是看在眼里的,那个有这能耐。” 王满银忙摆手,手上香菸在炕沿边弹了弹,菸灰溅起来又落下:“福堂叔,这话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陪衬,少安能考上,头一份的功劳,得是您福堂叔,还有润叶那妮子。” “哦?”田福堂眉毛挑了一下,拿著烟的手停在半空,等著下文。窑里其他人的说笑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他的注意力全在王满银这儿。 王满银往前蹭了蹭,膝盖几乎碰到炕沿,声音更诚恳了些:“福堂叔,你想啊,少安是咱双水村数得著的壮劳力,还兼著村堆肥组长,村里攻坚任务怕少不了。 要不是您这个支书点头,默许他在县里以学习技术的名义脱產复习这半年,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丟下锄头,安心坐在农技站的窑洞里啃书本?怕是门儿都没有哇! 您这是顶住了村里的閒话,给少安铺了最关键的一步路。这份情,少安心里记著,我们孙家上下都记著。” “滋”田福堂猛吸一大口烟,这话咋这么顺耳呢,说得还真是这么个道理,但当初,好像,他也没做啥。 少安当初去县里复习,可不是打著学技术的名头,县农技站还发了公函,后来还是弟弟田福军告诉他,並提醒他,帮少安瞒著。 当时他还嗤之以鼻,在心里嘲笑著王满银和少安不知天高地厚,敢和那些有背景,有学识的才俊去爭那宝贵的工农兵大学名额,怕不自量力。凭少安多挖几年土,还是双水村高小文凭比得上別人三年初中,两年高中的水平。 但弟弟的话,他还是听的,还有闺女润叶那热乎劲,他也心软,也就听之任之,让少安这愣头娃撞撞南墙也好。 所以本著看笑话的心態,在看著这事。哪曾想,这透露的一丝机缘,硬是让少安这娃,撬成大窟窿,钻了进去,嘖!嘖! 如今王满银这么一说,倒真如他高瞻远瞩,鼎力支持一样,也许確是如此……。 王满银的话还在诉说,他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吐出来:“还有,少安的政审材料,群眾推荐,领导批准,学校覆审,可不都是你和福军书在走流程吗。这里没有你福堂支书的保驾护航,能成不……。” 这话说的田福堂嘴角的笑收不住,往炕桌底下踢了踢鞋,声音里带著得意:“我就是看这娃是块料,不想耽误了他。” 他回忆著少安的政审材料,当初还是县里刘正民拿著一叠村料来村里,他粗略看了遍,就用村章戳盖上了,好像没费啥力。但又好像,这是他的权力范围,没他动手,还真不成,王满银说这话没毛病,他为少安保驾护航来著。 “不光是你,润叶的功劳也不小。”王满银把烟熄灭,双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少安在县城那半年,天天都是润叶帮著复习。 下午都没去上课,帮著少安规划学习计划,监督学习进度。还时不时给少安带蒸饃和荤菜,要不少安天天学习强度这么大,只吃些高梁杂饃,身体也扛不住。 少安做题时,她就坐在旁边看书陪著,遇到少安卡壳的题,她拿过笔就讲,比先生还耐心。你说……,没有润叶的指导,就算给了他考试机会,怕也只得灰溜溜回村来握锄头把” 第303章状元红 田福堂又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呀,这还是他不曾了解的,只认为润叶偶尔去看望一下,没想到这妮子,花费气力真不小。 他搓了搓牙花子“润叶这么上心……。”他有种棉袄漏风的感觉。 王满银抬眼瞅了瞅田福堂,接著说:“少安的复习资料,都是润叶从学校图书馆借的,还有她自己以前的笔记,密密麻麻写满了註解。 那些数学题、理化公式,少安一开始跟看天书一样,全是润叶一点点给他讲,掰开了揉碎了餵到他嘴里! 就连政治题的答题思路,都是润叶帮著捋的,说要结合农村实际,少安才把修水渠的事儿写进卷子,得了高分。” 田福堂认同的点点头,嘴都咧到了耳后根,手里的菸捲忘了点,任由它夹在指间:“这丫头,成绩是顶好的,她也有这份热心。她和少安可是从小闹大的,情感厚实……”田福堂言语著,但心里咋就不得劲。 “可不是有心嘛。”王满银笑了,“少安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心里明镜似的。这入学手续一办完,嘵得我下午要回去,第一桩事就是给润叶写信,虽写的匆忙,但真有心不是,连家里都只带两句口信。” 他往田福堂身边凑了凑,声音带著点打趣:“我上车的时候,他才把信扭捏著塞给我,让我亲手交给润叶。我到黄原师专,见了润叶,那丫头接过信,眼泪当场就掉了,笑的比哭的还欢实。可见两人真是心有灵犀……。” 田福堂终是眉头舒展开,少安已是省农大学生,前程似绵,可比润叶进修的黄原师专名头硬扎,他没得不满意的。 哈哈大笑著,田福堂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这俩娃,倒是情深意切……。” “可不是嘛。”王满银也笑了,“少安心里装著润叶,润叶也实心实意帮著少安。一个肯下苦,一个肯搭力,这不就是双向奔赴?说句不夸张的,他俩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往后少安学成出来,成了国家干部,润叶也是吃公家粮的老师,这日子,还不是芝麻开花——节节高?您老就等著享福吧!” “好!好!满银,你会说话,说得在理!今晚可得陪我多喝两盅”田福堂越看王满银越顺眼,这孙家先人的坟头怕是埋在龙穴上了。 在炕中头嘮嗑的孙玉厚,金俊山等人都朝两人看过来,没想到,王满银和田福堂两人嘀咕的这么融洽。 窑外传来旧窑灶房里女人们的说笑声,少平在两窑之间来回串,带著鸡肉的香味飘进来,混著柴火的味道,暖融融的。 这时,灶房那边传来田福堂婆姨嘹亮的喊声:“饭好了!摆桌子,准备吃饭嘍!” 窑里的人纷纷动了起来。孙玉亭利索地跳下炕,帮著把炕桌往中间挪了挪。又走到窑门口帮著开门,他可是有点饿了,今天这高兴劲,有饃,有肉,有烟,有酒的,可得好好尽兴。 隨著旧窑那头的呼喊,女人们端著一个个大海碗进来了,冒著热气的鸡肉燉粉条,金黄的炒鸡蛋,油汪汪的烙饼,还有拌了辣子的咸菜丝,把个炕桌摆得满满当当。 田福堂拿起那瓶好酒摆上桌,用牙齿咬开瓶盖,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 他亲自给每个人都倒上了一茶碗,说著今个儿大家要尽兴,酒不够再回家拿,家里还有呢。 孙玉厚有点不好意思,“咋能让你这么破费,少平……。” “大,咋了”少平就在窑门口应道,今个儿,他可是小伙伴们羡慕的中心,胸膛挺得老高,反正老孙家以后算是在双水村抬起头来了。 “去旧窑里柜,让你妈拿那两瓶虎头汾酒拿过来,今天喝尽兴……。”孙玉厚豪气的吩咐著, 这虎头汾还是王满银从山西带回来孝敬他的,这么精贵的酒,他可捨不得喝,可今天,太高兴了,田福堂和村干部们都不吝好东西,他也不是小气的人。 孙少平应了一声,就窜了出去。溜进了旧窑,旧窑里,婆姨们也开始吃饭,让孙母坐在上首,先动筷子,谁让她生的娃爭气呢。 “来!”田福堂端起酒碗,环视窑里这一张张洋溢著喜气的脸,声音洪亮,“为了咱双水村飞出只金凤凰,为了玉厚老哥苦尽甘来,也为了少安娃前程远大,咱干了这一碗!” “干!” 几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都端著粗碗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辛辣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烧得人心里滚烫。 油灯的光晕里,孙玉厚仰头灌下一大口,他喝的太急,又实在,被呛得咳嗽起来,脸涨得更红了,眼角却再次湿润。 这酒算是状元红! 他咧开嘴,想笑,那笑容混著泪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真切,也格外心酸。 窗外,是陕北高原沉沉的夜,繁星点点,俯视著这片寂静而贫瘠的土地。但在这孔亮著温暖灯光的窑洞里,希望,像那跳动的灯苗一样,正在顽强地燃烧著。 第304 章 感谢「此意怀风」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日子像渠里的水,悄没声儿地往前淌,一晃眼,孙少安在西北农学院已经待了近一个月。 孙少安那点初来时的陌生和侷促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书本和试验田填满的充实,以及时不时的、挠心挠肺的紧迫。 学校没急著给他们这些工农兵学员开专业课,先来了场实实在在的文化课摸底。这些学员终究是政治掛帅推选上来的,文化成绩可比不上曾经高考上来的学霸。 卷子发下来,孙少安就觉出难度不对——不再是基础文理、背熟就行的简单题目,而是扎扎实实的数理化,几何证明要添辅助线,代数方程带著根號,物理题里的小滑块在斜面上磕磕绊绊…… 他攥著铅笔,手心沁出冷汗,对著那些弯弯绕绕的符號和图形,只觉得脑子里那点从姐夫和润叶那里紧急补来的知识,像烈日下的浅水洼,几下就见了底。 成绩出来,在赵洪璋教授这十五人的尖子班里,他排第十。这十五人中,有十二人高中底子,二人念过初中,就他是高小毕业。 看著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掛在后半截,少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 赵教授找他谈话,没批评,只说:“你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劳动里有巧劲,学习也一样,缺的是系统学,补补就上来了。” 他蹲在宿舍后面的土坡上,望著远处试验田里绿油油的麦苗,闷声不响地抽了半根“经济”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也呛醒了他——大学这道门槛,迈进来只是开始,里头要攀爬的山,还高著呢。 学校显然也清楚这批学员的底子。没几天,课程表就贴了出来,头三四个月,全是补习初、高中的数理化、语文基础。 下午课后,还有老师专门在空教室里,给像少安这样底子薄的学员“开小灶”,对著黑板上的几何图形,一遍遍讲三角函数,诱导公式,正弦函数的图像和性质。 也?著物理的力学,电学,热学和光学。?著化学的无机化学,有机化学,基础化学等。 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能上大学是多么的侥倖,才知道姐夫给他制定的学习计划是多么的有的放矢。 少安沉下心来,把自己埋进了书本里。天不亮就爬起来,借著走廊那盏彻夜不熄的昏黄灯光背公式;晚上熄灯后,还就著墨水瓶改的小煤油灯,啃著那些硬邦邦的定理。 他写信给润叶吐苦水:“脑袋像是块旱透了的地,猛地浇上水,咕咚咕咚喝著,还嫌不够……,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个小时。” 润叶的回信总是来得很快,娟秀的字跡透著关切和鼓励:“少安哥,別急,慢慢来。你能考上,就证明你比谁都强!累了就歇歇,想想你在双水村,比谁都聪明……” 除了基础补习,学校的课程也透著股实在劲儿。老师们把“普通病理”和“农业病理”揉在一起讲,昆虫课上也直接联繫地里的害虫。 上课不总在教室,常常是老师一挥胳膊:“走,去试验田!” 一群人便呼啦啦跟著出去,蹲在田埂上,看老师拨开麦叶讲解蚜虫的习性,或者用手捏著土块分析墒情。 学校还从附近村里请来几位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农,叼著菸袋,用最朴素的言语讲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锄草最有讲究,少安听著,觉得比有些书本上的话还透亮。 他就像块贪婪的海绵,拼命汲取著一切。在实验室里,他笨拙却认真地跟著老师测定土壤的酸碱度,看著那些瓶瓶罐罐里的液体变色,心里有种奇妙的触动——原来种地,不光凭力气和老天爷赏饭,里头还有这么多门道。 在这紧张忙碌的日子里,和润叶通信成了他唯一的、也是最甜美的消遣。那印著八分钱邮票的信封,载著两人的牵掛,在黄土高原与关中平原之间穿梭。 润叶的信里,渐渐多了些小女儿的情態。有一回,她写道:“少安哥,你们大学里女同学多不?听说省城的姑娘洋气,你可不能光顾著看人家,別被她们勾走了!” 少安捏著信纸,仿佛能看到润叶写下这话时,那微红著脸、带著点娇嗔又忐忑的模样。他心里一热,几乎是立刻铺开信纸回信,笔尖划得飞快:“润叶,你说啥傻话!这辈子,除了你,谁也勾不走我。” 这封信寄出去后,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信里的言语愈发大胆亲昵起来,润叶会告诉他学校里谁和谁好上了,又看了什么新电影; 少安则会跟她抱怨他基础真的太差,学的有些费劲,又惊喜地分享在试验田里发现的新芽。有时写著信,他会不自觉地停下笔,望著窗外,恨不得日子能插上翅膀,一下子飞到暑假。 阳历五月七號,天晴得晃眼。关中平原的日头已经带了点辣味,风吹在脸上,是温吞吞的暖。赵洪璋教授带著班上的十五个学员,骑著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叮铃哐啷地往学校附近的农村去。 路两旁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麦子已经抽齐了穗,正在灌浆,绿中泛著淡淡的黄,沉甸甸地低著头。空气里瀰漫著一种青涩又饱满的植物气息。 赵教授停在一片长势格外好的麦田边,蹲下身,捏起一株麦穗,轻轻一捻,指尖便沾上些乳白色的浆液。“看,灌浆期,籽粒里就是这个。”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学员耳朵里,“这时候水肥跟不上,籽粒就秕了,產量上不去。” 少安学著教授的样子,也蹲下去,小心地捻开一颗麦粒。那乳白色的浆液粘在指腹上,带著微微的凉意和生机。他出神地看著眼前这片广袤的、正处於关键生长期的麦海,思绪却飘回了陕北,飘回了双水村。 “这会儿,家里……该是在种晚秋作物了吧?”他心里默算著,“玉米、穀子……爹和姐夫他们,肯定又在地里忙得脚不沾地了。”他想念那片熟悉的、沟壑纵横的黄土坡,想念那带著乾草和尘土味道的风。 这里的平原沃野千里,庄稼长得规矩,可他还是觉得,双水村那山樑峁塬上的土地,更牵动他的心肠。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泥香的空气,暗暗攥紧了拳头。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他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根去,把那些能让土地生出更多希望的本事,一点一点,牢牢地抓在自己手里。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黄原城里等著他、信里叮嘱他別被“漂亮女同学”勾走了的心爱姑娘。 谢“此意怀风”大大,赠“爆更撒花”贺。 黄土坡上日头红, 大大赠礼暖烘烘。 爆更撒花传喜信, 此意怀风情意浓。 山丹丹开花满坡红, 笔底春秋不负功。 信天游唱心头愿, 续写黄土好光景! 愿君:事业长虹! 言出心顺 鸡蛋上跳舞叩拜! 第304 章 黄原地区 5月16日,一大早,田润叶就醒了,今天是星期天,没有课。 窗外的天刚泛起鱼肚白,同宿舍的罗婷和刘梅还睡得沉。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少安前天刚寄到的信,又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光,把最后几行字看了一遍,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少安在信里说,他补习课程跟得吃力,但劲头很足,还提到了试验田里绿油油的麦苗……,最后拐到小时候她,偷偷塞二合面饃给他吃的事……。 润叶小心地把信纸折好,又放回枕头下,心里盘算著今天的行程——她要进城去文化馆找好朋友杜丽丽。 洗漱完,换上那件半新的格子外套,围上红围巾,她悄悄带上门出去了。清晨的师专校园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早起的身影在球场上运动。她得赶公交车。 学校的道路两旁,屋舍的烟囱开始冒出缕缕炊烟。等了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一辆头顶著大气包、拖著长“辫子”的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开了过来。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多是附近进城中心的农民和工人,带著箩筐、工具,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汗味。 公交车喘著粗气驶上新桥,车身晃得厉害,润叶抓紧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新桥位於城北,是前年才修起来的,连接著东岸的老城和西岸新发展起来的区域,虽然位置相对偏僻,但车流人流也不少,看得出是为了分担老桥的压力。 桥面宽得能並排走两辆卡车,水泥栏杆光溜溜的,还泛著新打的痕跡。 桥底下,黄原河浊黄的水滚滚向南,河风卷著泥沙吹进来,润叶下意识拢了拢红围巾,眼角瞥见河西岸那座九级古塔,在日头下竖著灰黑色的影子——那是唐朝传下来的老物件,老师曾说过,这塔站在这儿几百年了,看著黄原河涨了又落,城换了模样。 车过新桥,拐进东关,路面从平整石子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路边多是些低矮的土坯房和杂乱的小作坊,墙上还残留著几年前刷写的大幅標语,字跡已经斑驳。 路边挤满了人,挑著担子的货郎摇著拨浪鼓,扛著锄头的庄稼汉蹲在墙根抽菸,还有穿蓝布工装的工人匆匆走过。几个妇女围著一个卖陕北剪纸的小摊,手里捏著红纸片,嘴里討价还价,嗓门亮得能盖过车声。 润叶知道,这老桥附近向来是这样,劳动力找活干、乡亲们换点零碎东西,都往这儿凑,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公交车慢慢挪过老桥,这桥窄得很,只能单向走车,对面来的驴车得靠边让道。桥栏杆是木头的,被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缺了块木头,露出里头的朽痕。 桥那头就是市中心,越往市中心走,人流越是密集,南北大街和东西大街交匯的地方,是黄原最繁华的地界。 沿街的商铺一间挨著一间,门脸大多是青砖砌的,掛著木牌子:“黄原国营百货商店”“陕北特產供销社”“工农兵理髮店”。 门口的货架子上摆著搪瓷缸、粗布衣裳、醃菜罈子,售货员穿著蓝色罩衣,站在柜檯后吆喝著。 润叶看见一个老汉背著半袋土豆,正跟供销社的售货员买盐,手里攥著几张毛票,数了又数。 润叶透过车窗,看著这热闹的景象。她注意到,在熙攘的人群中,靠近老桥方向的那头,自发聚集著不少扛著锄头、铁锹的农村劳力,或蹲或站,等著人来找活干,形成一个露天的零工市场。 汽车穿过市中心,车继续往南关开,繁华的景象逐渐被更为规整、安静的街区取,这里的房子明显更规整,也更高大些,多是机关单位的宿舍和办公用房。 行人的衣著和步伐也显得不同,少了些市井的匆忙,多了些体制內的从容。 又开了一段距离,远远就能看见南关区的行政机构,青砖瓦房,门口掛著红漆木牌,“黄原地区革命委员会”几个字格外醒目,门口有穿著旧军装的卫兵站岗。 旁边挨著的是地区人事局,牌子稍小些,再往南是文化局,门口贴著一张《黄原文艺》的徵稿启事,墨跡还挺新。 润叶想起杜丽丽说,她对象武惠良就在隔壁的共青团黄原地委上班,有时候下班会来文化馆接她。 公交车在文化馆门口停下,润叶跳下车,脚下的土路踩得“噗噗”响。文化馆是一栋两层的红砖楼,看著有些年头了,墙皮掉了几块,露出里头的黄土。 门口的空地上,几个老人正围著一张石桌下棋,嘴里喊著“將军”,声音洪亮。 第305 章 黄原文化馆《黄原文艺》 润叶往里走,文化馆里比外面安静许多,走廊里飘著墨香,也许是星期天的缘故,偌大的文化馆,只见几个工作人员在留守,墙上贴著“农业学大寨”的標语,旁边还掛著几幅陕北农民画,画里的庄稼汉扛著锄头,脸上带著笑。 润叶走上二楼,来到《黄原文艺》编辑部门口,门虚掩著,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润叶推门进去,看见杜丽丽正坐在靠窗的一张办公桌前,伏案写著什么。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过肩的头髮梢上,闪著亮光。 她抬起头,看见是润叶,立刻放下笔,惊喜地站起来:“呀!润叶!你终於来了,快进来坐!” 杜丽丽穿著件时新的的確良白衬衫,外面套著件浅蓝色的开司米毛背心,显得格外精神。 她拉著润叶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木椅子上,又忙著去拿桌上的暖水瓶倒水。 “別忙了,丽丽。”润叶笑著拦住她,“我没事,就是星期天閒著,过来看看你。” “我跟你说,昨天武惠良来,说地区革委会要组织农业学大寨现场会,到时候还要组织我们文化馆去採访呢!” 润叶笑著坐下,看著窗外。文化馆后面就是古塔山,山不高,长满了酸枣树,几个孩子正在山坡上跑著玩。远处,黄原河像一条黄带子,绕著城蜿蜒,老桥和新桥遥遥相对,旧的古朴,新的规整。 她忽然想起少安哥的信,说省城的马路比黄原宽,楼房比黄原高,可她总觉得,还是黄原城这样好,老塔、老桥、老街,还有这掺著泥沙味的风,透著股实在的亲切。 “你发啥愣呢?”杜丽丽递过来一杯热水,“是不是想你那少安哥了?他在省农大读书,是不是和同学们一起激扬文字……。” 润叶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搪瓷缸,笑著说:“应该吧,他在信中更多的说功课紧,在补数理化呢。专业课被老师带著去田间地头劳动。说理论联繫实践。” 她顿了顿,看著窗外的日头,“他说,等学好了,要给双水村引好粮种,让大伙儿多收粮。” "真没劲,上了大学还和土坷垃打交道"杜丽丽撇撇嘴,“还不如你们师专的学生……” 她拉著润叶的手在木椅子上坐下,"我正改一首诗,写得真叫个好,就是结尾弱了些。" 润叶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稿纸,娟秀的字跡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页边空白。"又是哪个诗人的大作?" "地区一中的语文老师,叫高朗。"杜丽丽眼睛发亮,"你听听这句:黄土高原的风吹不散心头的云。多有意境!比我们上期发的那些口號诗强多了。" 她忽然压低声音:"武惠良昨天来看我,带了一网兜苹果,说是他爸从山西捎来的。就在那儿放著呢。"她指了指墙角,"待会你带几个回去。"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润叶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网兜里的苹果红得诱人。"惠良对你挺上心的。" "是上心。"杜丽丽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著钢笔,"可你说,两个人在一起,光是你给我带点吃的,我帮你洗件衣裳,这就够了吗?前天他来了,坐在那儿剥了一下午大蒜,说是他妈让捎来的。我就改我的稿子,各忙各的。临走时他说我走了,我说嗯。一整下午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她忽然激动起来,抓住润叶的手:"我不是不知足。他人实在,对我也好。可是润叶,两个人在一起,总得有点……有点精神上的共鸣吧?就像这首诗里写的,"她拿起稿纸,"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另一个自己。你明白吗?" 润叶不明白,她和少安是始於青梅竹马的依赖,深植於灵魂的契合。爱情不应是两人的双向奔赴,是两人心意相通,互相扶持。 在她想像中的爱情,是和喜欢的人一起面对生活的苦与甜,是劳动间隙的相视一笑,是晚饭后的並肩散步,是精神上的彼此理解与慰藉。 而不是杜丽丽这样,已和武惠良確立了爱情关係,享受著他带来的优渥物质生活,却还和其他人產生精神共鸣。 润叶看向窗外,古塔山上的酸枣树在风里摇晃。 "我最近通过《黄原文艺》认识了几位笔友,都是写诗的。"杜丽丽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其中一位在省文联工作的,每次来信都让我心潮澎湃。他能从一片落叶里看出生命的哲学,从一声信天游里听出命运的嘆息。这才叫知音!" 她忽然笑起来,眼角闪著光:"我真想一走了之,去寻找我的灵魂伴侣,生活中不只有柴米油盐或政治人事。更应有诗和远方……。 倒是你,还守著那个石头一样的少安哥?上次你说他在信中,都写得是乾巴巴的,儘是麦苗、化肥、土壤酸碱度……连浪漫的诗句都没有,你得改……。" 第306 章 诗和远方 "少安哥实在。他是懂我的"润叶轻声说,"再说我也欣赏不来那些酸溜溜的,让人肉麻的诗歌。" 杜丽丽嗤之以鼻,"实在固然好,可生活不能光是实在啊!"杜丽丽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就像这黄原城,有实在的老桥,也得有诗意的新桥;有热闹的集市,也得有安静的文化馆。人的心也一样,不能光装著柴米油盐。"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黄原文艺》最新期刊,翻到一页:"你读读这首《春风夜》,多美啊!可武惠良看了说看不懂。我跟他解释诗的意象,他说不如直接写春天来了,庄稼该播种了。" 润叶接过刊物,看著那些跳跃的诗行。確实很美,但离她的生活很远。她想起少安信上说,晚上补习回来,总要在省农科院的试验田边站一会儿,看月光下的麦苗。这算不算诗意呢?她不知道。 "有时候我想,"杜丽丽靠在窗边,望著远处的古塔,"人这一辈子,到底该选择安稳的生活,还是追隨內心的呼唤?武惠良能给我安稳,可那些诗友能懂我的心。就像高朗在这首诗里写的:灵魂需要另一个灵魂的照应,否则会在暗夜里迷失方向。"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阳光透过窗户,把她浅蓝色的身影投在水磨石地板上。楼下传来老人们下棋的爭执声,一阵风从河那边吹来,带著泥沙的气息。 润叶默默地看著好友。杜丽丽眼中有种她熟悉又陌生的光——那是属於诗歌、属於远方的光。 在双水村,在师专,她见过很多踏实过日子的人,却很少见到这样为"精神共鸣"苦恼的人。 "或许,"润叶轻声说,"生活本就是既有老桥的踏实,又有新桥的希望吧。但人不能既要又要吧!" 杜丽丽转过身,笑了:"你呀,总是这么中庸。不过也好,我羡慕你这样明確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个苹果塞给润叶,"带回去吃。等少安回来,记得让他带你去河边走走。老桥那边的落日很美,虽然比不上诗歌里的意境,但也算咱们黄原的一景了。" 远处传来地区革委会的广播声,播报著春耕进度的好消息。杜丽丽侧耳听了听,又恢復了平日的活泼:"走,我带你去看看我们新出的墙报。有一首高朗的新诗,我爭取来的,写得真叫个好……" 润叶跟著她走出办公室,红砖走廊里迴荡著她们的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她回头看了眼窗外——老桥静静地横在黄原河上,桥上行人不急不缓地走著,就像这平凡的世界里无数平凡的日子,踏实,悠长。 五月的罐子村,日头刚升起,田间地点就带著股燥劲儿。虽说早晚还是凉快的,但风中没有湿意,总之开始热了。 黄土坡上的春草刚冒绿就被晒得发蔫,现在天却旱著,快一个月没见场透雨,田地里裂开细细的纹路,风一吹,浮土卷著草屑打在人脸上。 大队部的土墙上,用白灰刷著“保苗抢种,颗粒归仓”的標语,早饭后的村道上,扛著锄头、挑著水桶的村民络绎不绝,脚步声踏得黄土“噗噗”响。 “保苗!抢种!肥要跟上!” 大队长王满江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敲著半截铁轨,嗓子喊得嘶哑。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精瘦黝黑的小腿。 王满银披著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上扎著羊肚巾,站在村头的土崖上,望著漫山遍野的地块。 他如今是村里干部,虽说管副业,管牲口,管知青,却也得跟著村集体干部一起关心劳作,虽说不要亲自动手劳作,在忙时,也要帮忙干些统筹的活儿。 “满江哥,东沟那片玉米得抓紧补苗,昨儿我瞅著缺苗不少。”他朝身边扛著铁锹的大队长王满江喊。 王满江嗓门洪亮:“知道了!今儿把那几个知青们分到东沟补苗,你顺带也去看看,这帮城里娃,別把苗栽歪了!小队长脾性不好,別打坏人了。” 说话间,八个知青扛著锄头跟在小队长身后,磨磨蹭蹭地走来。 东北来的赵大虎和王猛个头最高,敞著蓝布褂子的领口,手里的锄头拖在地上,划出长长的土痕。上个月不听劝,硬要去城里买粮,吃了个大亏,现在还不服气。 李红霞是个女汉子,开口闭口,比东北农村差远了,嘆息著昏了头,来支援这吃不饱,住不好,还贼累的罐子村。 北京知青李卫东扶著眼镜,时不时弯腰拍掉裤腿上的土,脸上带著几分不情愿。同行的周萍脸色也难看的很。 倒是湘省来的三个知青孙丽、吴芳、陈小明认命般的走在最后,穿著蓝布衫,手里的锄头捏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茫然。 “都愣著干啥!”王满江叉著腰,“东沟后三垄的玉米苗缺了三成,晌午前必须补完!按株距一尺五,窝要挖圆,苗要栽正,浇足定根水!” 赵大虎撇撇嘴:“队长,这土硬得跟石头似的,一锄头下去就冒火星,咋挖窝?” “少废话!”王满江瞪了他一眼,“老少爷们都能挖,你们咋就不能?挖不动就用杴刨,记工分凭实打实的活儿,別想混!” 第307 章 谢「活泼的萨长-小早川」大大,赠礼「爆更撒花」! 知青们还是怵大队长的,那些村民兵是真敢砸枪托的,听大队长阴沉脸,便不敢再吱声,跟著去了各自的地块。 王满银一路走过农田,能看见村里婆姨女子们则分散在麦田里,弯著腰,用短锄头小心翼翼地锄草、鬆土。 她们有经验,怕伤著麦根,动作都放得很轻。汗水顺著她们的脸颊流下来,滴在乾裂的土坷垃上。 东沟那片稍平整的川地,是春播的收尾战场。玉米、高粱、穀子已经点播下去,几个老农正带著半大娃娃,在绿莹莹的苗间穿梭,查看缺苗的情况。发现有空缺,立刻从怀里掏出备用的苗,小心地补栽上,用手压实周围的土。 八个知青们也得负责一片地?苗。赵大虎抡起锄头,“咚”地砸在地上,锄头弹了起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王猛见状,索性扔下锄头,蹲在地上抽菸。李卫东试著挖了几个窝,要么太深要么太浅,玉米苗栽进去歪歪扭扭,被小队长骂了两句,脸涨得通红。 湘省来的三个知青更狼狈。孙丽挖了没几下,手心就磨出了水泡,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吴芳想帮她,自己的锄头却卡在石缝里,费了半天劲才拔出来,裤脚还被勾破了个口子。陈小明看著眼前望不到头的黄土坡,嘴唇抿得发白,手里的锄头越挥越慢。 王满银过来也只瞅瞅,这些知青,比老知青们脾气更傲,现在还没认清现实,怨天尤人得厉害。 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头皮发疼。村民们坐在田埂上歇晌,啃著掺了糠的窝头,就著自带的咸菜。 知青们围成一圈,看著手里干硬的杂粮窝头,谁也没胃口。李红霞是东北女知青,性子也爆,把窝头扔在一边:“这玩意儿咋咽得下?跟嚼柴火似的!” 周萍是北京来的,家境好些,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水果糖,分给女知青们:“凑活吃点,下午还得干活呢。” 赵大虎狠狠抽了口烟:“这鬼地方,天天干苦力,顿顿吃粗粮,我可受不了了,老知青都在瓦罐厂上工,他们肯定能吃得好点?” 下午得去东拉河担水,赵大虎和王猛,人高马大,自告奋勇的跟著壮劳力担水。 一开始,两人还抢著扁担,走得虎虎生风,觉得这活儿简单。没几个来回,肩膀就火辣辣地疼,扁担像是嵌进了肉里。王猛呲牙咧嘴地把水桶从左边换到右边,水晃出来不少,溅湿了裤腿。 “这他娘……比咱林场抬木头还熬人……” 赵大虎喘著粗气,看著前面那个健步如飞的陕北后生,低声嘟囔。 其他知青被分去锄草。李红霞学著旁边婆姨的样子,刚锄了几下,就觉得腰像断了似的酸,手上的锄头也不听使唤,差点铲到麦苗。 “哎呀,小心点!” 旁边的婆姨赶紧提醒。 周萍皱著眉头,看著自己才磨了两天就起了水泡的手掌,偷偷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吴芳和孙丽更是苦不堪言,南方的水田活儿和这旱地劳作完全是两回事,太阳晒得她们头晕眼花。 “这……这要搞到什么时候去……” 陈小明看著望不到头的山坡,小声对李卫东说。 李卫东没说话,只是抿著嘴,更加用力地挥动钁头,虎口震得发麻。 这话提醒了湖南来的三个女知青。孙丽眼睛一亮:“我听人说,瓦罐厂是村副业,老知青苏成他们在那儿做事,说不定能帮咱们想想办法。” 终於熬到收工,知青们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知青点。在灶房外,捧著各自带来的粗瓷碗。碗里是黄澄澄的玉米窝头,硬邦邦的,就著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和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 赵大虎狠狠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瓮声瓮气地说:“这玩意儿,拉嗓子眼儿!” 王猛把咸菜嚼得嘎嘣响:“知足吧,好歹是乾的。我听说往年青黄不接的时候,连这都吃不上。” 吴芳拿著窝头,半天没动,看著碗里的米汤发呆。孙丽小口小口地喝著,眉头微微蹙著。她们想念湖南的米饭,想念那口辣味。 李卫东默默地吃著,周萍则把自己碗里那个小点的窝头,掰了一半,递给看著最瘦弱的陈小明。 晚上,躺在土炕上,浑身像散了架。湖南来的三个女知青——吴芳、孙丽,还有年纪稍小点的孙丽,翻来覆去睡不著。 “吴姐,我手上全是泡,腰也疼……” 孙丽带著哭腔。 吴芳嘆了口气:“都一样。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孙丽忽然压低声音:“我听说……瓦罐厂那边,苏成和汪宇他们,活儿好像轻省点,还能见点油腥……” “他们来的早,有关係吧?” 吴芳疑惑。 “要不……我们明天偷偷去找找苏成?问问看有没有办法……” 孙丽提议,声音里带著一丝希望。 第二天晌午歇工的时候,吴芳和孙丽瞅了个空子,溜到了村尾的瓦罐厂。 厂子里堆著泥坯,空气中瀰漫著土腥气。苏成和汪宇正坐在阴凉处歇息,看著比在地里劳作的知青整洁不少。 “苏成大哥……” 吴芳怯生生地叫了一声。 苏成抬起头,看到是她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示意她们过来。 “咋?地里受不住了?” 汪宇心直口快,带著点过来人的瞭然。 孙丽眼圈一红,点了点头:“手上都是泡,吃的也……苏成哥,你们这边还要人不?” 苏成摇摇头,苦笑一下:“当初我劝你们听从村里安排,老实上工,只要態度好,早就调到瓦罐窑厂来了。 现在,村里指派了村民过来,厂子里人也满了,现在想进来,难。只能等下个月新窑完工……” 他看著两个姑娘憔悴的样子,嘆了口气,压低声音,“要不……这样,我再去和王干部说说你们的情况,他还是比较重视我们知青的……。” 吴芳和孙丽对视一眼,眼里有点失望,但也有一丝感激。 “那……谢谢苏成哥了。” 吴芳小声说。 “没啥,” 苏成摆摆手,“都是这么过来的。熬著吧,慢慢就习惯了。在地里,学著点技巧,用巧劲,不然累死的是自己。” 正说著,就听见大队长王满江粗獷的喊声又从村里传出来:“上工了!上工了!后晌栽树,劳力都去西沟!” 吴芳和孙丽赶紧擦了擦眼角,匆匆告別苏成他们,小跑著匯入了走向西沟的人群。西沟的坡上,已经划好了线,堆著一捆捆耐旱的洋槐树苗和榆树苗。新的劳累,又在等著他们。 谢读者“活泼的萨长-小早川”,赠礼“爆更撒花”,赋现代诗一首 “撒花里的光” 你把“爆更撒花”折成星子 拋进字里行间的田垄 每一声清脆的迴响 都是穿过屏幕的相拥 这不是简单的馈赠 是读者与作者的默契相通 你懂文字里的跋涉 用撒花的热烈 为故事续航衝锋 笔尖因这份暖意更疾 情节在星光里舒展从容 愿这撒下的万千繁花 能开成你期待的每一个相逢! 诚谢! 再叩! 鸡蛋上跳舞拱手,拜! 第308 章 牲口管理 下工的號子响起,日头已跌近西边山樑,要把最后一点暖乎气也抽走了。 王满银跟著王满石老汉,身后跟著三个扛著农具的村民,一起牵著三头牛、两头驴。 慢悠悠地从河川地,往村西头的牲口棚走。牛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驴时不时甩甩尾巴,打个响鼻,鼻息里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混合气息。 王满石老汉走在最前头,手里牵著那头最壮实的大青牛,也就是王满银救治回的那头胃里有铁器的病牛,现在这牛是村里的顶樑柱。 病刚好那会,耕两亩地就得歇晌,如今跟著王满银调理,连续干一天活都不带喘的。 老汉摸了摸牛脖子上油亮的皮毛,嘴里嘟囔著:“还是满银你有法子,这牲口养得比以前壮实多了。搁在往年,春耕使唤得狠了,这阵子准保掉膘,走路打晃。你瞅现在,膘没掉,精神头还足著哩!” 王满银笑了笑,手里牵著一头黄驴,这驴腿上曾磨出过溃疡,以前老汉只用灶灰敷敷,越敷越糟,后来他按王满银说的,先清创消毒,再用草药包扎,定期换药,没半个月就好了。 “老哥,咱养牲口跟种地一样,也得讲科学。”他说著,拍了拍驴的后背,驴温顺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他又指了指那头蹄子边缘有些毛糙的花耳牛,说“老哥,明早得空,把这大花的蹄子拿铲刀修修,有点长咧。” “记下了,”王满石点头,“按你立的规矩,该到日子拾掇蹄子了。” 说著就到了牲口棚。这地方如今变了样。早先就是几堵矮土墙搭个草顶子,四处漏风,地上全是牲口粪尿和的烂泥,夏天苍蝇嗡嗡成团,气味冲鼻子。现在围墙加高了,顶上铺了新茅草,看著就严实。王满银带著人把地面用黄土掺石灰夯得硬实平整,还挖了浅浅的排水沟。 棚里用木柵栏分成了几个区。靠东是饲餵槽,青石凿的长槽子擦得乾净;中间宽敞地界是牲口趴臥休息的地方,铺著厚厚一层乾爽的麦秸;西头留出一块空地,让牲口晚上能稍微活动活动腿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王满石老汉和牵牲口的村民熟门熟路地把牛和驴分別牵进各自的栏里。 牲口们也不用吆喝,自己就走到石槽边等著。村民们从旁边的草料房里抱来铡好的青贮秸秆,又按比例舀了几勺混合了玉米糝、豆粕的精料,均匀地撒在草料上。几头牲口立刻埋头“沙沙”地嚼起来。 “饮水槽子都刷过了,清水也挑满了。”王满石老汉检查了一遍,对王满银说。“以前哪有这待遇,牲口就拴在泥地上,蹄子都磨得开裂。”老汉撒著料,一边感嘆。 “地面硬化了好打扫,垫上乾草能护蹄子。” 王满银说著,来到两头驴的牵饲餵区,这里砌著石槽,分为粗料槽和精料槽,还有一个专门放盐砖的架子。 他从墙角的麻袋里抓出一把混合著玉米、豆粕的精料,倒进精料槽,又添了些青贮秸秆, “您看,这饲料得搭配著来,粗料顶饱,精料补营养,盐砖能添矿物质,牲口才有力气。” 王满银又绕著棚舍转了一圈,检查著每个角落:通风口开著一半,棚里不闷;粪便清理通道乾乾净净,昨天的粪污已经运去村东头的堆肥场了;墙角的生石灰撒得均匀,这是每月一次的消毒。 “满石叔,今晚记得给牲口添夜草,精料少放些,別让它们撑著。”王满银吩咐道,“还有,明天早上餵完料,给那头小黑牛打驱虫针,按我教你的剂量来。” 王满石老汉点点头,手里的活没停:“知道了,你上次买的那疫苗和驱虫药,是真管用,这大半年没一头牲口闹病。” 以前可不是这样,牲口常犯肠炎、蹄病,一病就耽误农活,有的甚至直接死了,只能自认倒霉。 “咱现在是提前预防,不像以前,等病了才用烟燻、敷灶灰,那都是瞎糊弄。” 王满银说著,走到棚角的幼畜区,里面拴著四月份从米家镇买来的两头小牛犊子和一头驴崽子,它们正低著头啃著嫩草,毛色光亮,眼神灵动。旁边站著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叫狗蛋,是村里安排来帮忙的,正拿著刷子给小牛犊子刷毛。 “狗蛋,照顾好这几个小傢伙,別让它们乱啃东西,尤其是那盐砖,別让它们一次性吃太多。”王满银叮嘱道。 狗蛋停下手里的活,咧嘴一笑:“满银叔,我知道了,您放心吧!”有了狗蛋帮忙,王满石老汉也轻鬆了不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忙前忙后,顾此失彼。 王满银又检查了一遍青贮饲料窖,里面的玉米秸秆压实得好好的,散发著淡淡的酸香味,这是他组织村民储备的,足够牲口吃好久的。以前到了冬天,牲口就只能啃干硬的秸秆,营养跟不上,开春后浑身乏力,得缓好一阵子才能下地。 “都安排妥当了,满石哥,你们照看著,我去瓦罐窑转一圈。”王满银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道。 王满石老汉抬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去吧去吧,你这心里头,装著村里的大小副业,比谁都上心。” 王满银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夕阳下,新修的牲口棚显得格外规整,棚里的牲口或臥或站,鼻镜湿润,呼吸平稳,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萎靡不振的样子。 如今村里的牲口,耕起地来又快又深,以前一亩地要耕大半天,现在小半天就完了,犁地深度能到八九厘米,土块细碎均匀; 耐力也足,春耕时连续干一整天,也不用中途歇好几次,再也不会因为牲口体力不支耽误农活。 他沿著村道往瓦罐窑走,心里盘算著,等这批瓦罐窑的进度。 路边的村民见了他,都热情地打招呼,现在他也是村里实权干部,有威信了,再说他管的牲口壮了,副业兴了。 他挥了挥手,脚步轻快,朝著还在冒烟的瓦罐窑走去,夕阳映在黄土坡上,格外踏实。 第309 章 旧窑的生產 日头已落过山顶,余暉將天边映成白边,能看见瓦罐窑的烟筒只冒著淡青色的烟。 王满银踩著土路上的车辙印往里走,老远就听见“叮叮噹噹”的敲打声,混著村民的呼喊声,比村里任何地方都热闹。 风里带著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泥土和柴火的气味,这气味如今成了罐子村一份实实在在的指望。 瓦罐窑厂就在眼前了。旧窑那边,窑火正旺,窑门用泥巴封著,只留上方一个小孔,能看到里面隱约跳动的火光。 两个村民正赤著膊,吭哧吭哧地用木槓子抬著一筐筐柴炭,往窑边的进料区倒。 汗珠子顺著他们黝黑的脊樑滚下来,砸在乾热的土地上,瞬间就被蒸乾了。 知青刘高峰和赵琪正蹲在窑门边,手里拿著个小本本,正在商量著什么。两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卷得老高,脸上沾著点灰,眼神却亮堂得很。 “王委员来了!”刘高峰先看见了他,收起小本本站起身,顺手拿起一个陶罐,“上午刚出一窑,您瞧瞧这成色。” 现在王满银成了村干部,这些知青喜欢叫他王委员,显得正式些,当然私下里还是叫王哥。 王满银走过去,拿起那陶罐掂了掂,分量扎实,釉色是均匀的青灰色,摸起来光滑细腻。“不错,比上回的匀净多了。”他敲了敲罐身,声音清脆,没有杂音,“正发老汉和李富叔的手艺没丟,村民们也学得快。” “满银来啦!” 张正发老汉正蹲在窑口附近,手里捏著一块刚出窑还带著余温的瓦罐碎片,眯著眼看那断面。 看见王满银,他站起身,手里也拿著瓦罐碎片递过来,“你瞅瞅这废品的成色,青汪汪的,敲著声儿也脆,可惜了点,这村汉们手艺还是差了点。 要不是知青后生灵性,把標准制定得死死的,生產安排井井有条。怕跟以前一样,质量和產量上不去。 那像现在咱这窑,五天一窑准准的,成品率稳定在七成半,供销社的同志催著要货呢。”” 李富老汉在制坯区,看到了王满银,也跟著过来,指了指库房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瓦罐:“你看,这些是要往原西县城送的,有油壶、面盆,还有新做的带花纹的菜罈子,城里人家爱要。” 王满银顺著他指的方向看,成品堆得像小山,分门別类码著,上面用白灰写著“县城”“公社”的字样。八个村民正忙著用稻草把瓦罐綑扎起来,动作麻利得很。 李富老汉刚才在指点著一个村汉后生给刚拉好的泥坯做最后的修整。 王满银看见那后生手里拿著个牛骨片子,小心翼翼地刮著坯体边缘,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看得出很用心。 “慢著点,手要稳,心要静,” 李富老汉叼著菸袋,又走了过去指点著说,“你这刮深了,坯子就薄了,一烧准裂。” 旧窑现在是五天一窑的节奏,由刘高峰和赵琪两个知青,带著张正发、李富这两个老把式,再领著八个手脚麻利的村民干著。 烧出来的瓦罐、盆瓮,不光石圪节公社要,连原西县供销社也隔三差五地派车来拉,有多少要多少。 罐子村的瓦罐,因为坯子打得结实,釉色匀净,价钱也公道,在这一片渐渐有了名声。 “苏成呢?”王满银问。 “在新窑那边盯著呢,就等您来看看。”刘高峰说。 “那好,你们忙,我去那边看看”王满银从旧窑区转出来,朝新窑建设工地走去,身后的旧窑隨著柴炭的投入,开始冒滚滚浓烟。 王满银心里清楚,光靠这孔老掉牙的旧窑,生產工艺和產能也就只能走到这一步了。希望都在还在建设的新式隧道窑那边。 他背著手,踱步朝著那片热火朝天的新窑工地走去。 新窑的骨架毛坯已经建起来了,是用青砖和著黄泥垒的,比旧窑高大、气派得多。十几个村民正在那里忙活,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墙,號子声、铁锹碰撞声、砖石落地声混杂在一起。 苏成一眼就瞧见了王满银,小跑著迎了过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腿上溅满了泥点子,脸上也蹭了几道黑灰,但眼睛却亮晶晶的,透著股兴奋劲儿。 “王委员!” 苏成抹了把额头的汗,“您可来了!新窑的整体毛坯快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封顶,您说的机械设备啥时候能拉来?” 王满银跟著苏成走到那长窑跟前,往里望了望,窑体內壁是用青砖和耐火土砌的,通道笔直。 看著眼前初具规模的直焰式隧道窑,心里也有些激盪。这是罐子村和公社掏家底才能建成的技术含量较高的瓦罐窑,如今总算要立在这黄土坡上了。 “这隧道窑的架子搭得不错,密封做得挺严实。”他用手摸了摸窑壁,土坯砌得平整,缝隙里填了草木灰和黄泥,“辛苦了,苏成,你们这几个月没白忙活。” “都是您指导得好。”苏成笑著说,一边引著他往里走,“您看,这是预热带,前面是烧成带,最那头是冷却带。我们按您画的图,在冷却带那边留了热风道,通到旁边的乾燥房。” 王满银拍拍他的肩膀,跟著往里走。“汪宇和钟悦呢?” “在里面盯著砌耐火砖呢,” 苏成指著窑体中间那段,“这中间那段活儿精细,他俩不放心,亲自跟著上手了。” 两人说著,走进了新窑的內部。里面比外面看著还要宽敞,拱形的窑顶已经合拢,只有些缝隙透著光,像是一条幽深的隧道。 汪宇和钟悦正和两个村民一起,把一块块黄褐色的耐火砖往內壁上贴,旁边放著和好的耐火泥。 “王委员!” 汪宇看见他,直起腰,用胳膊肘蹭了下脸上的汗,立刻留下了一道泥印子,“您看这砖缝,我们控制在五分以內,保证严实!” 钟悦这个漂亮姑娘,现在成了大花脸,此刻也转过头,衝著王满银笑了笑,又继续低头专注地砌著手里的砖。 王满银仔细看了看砌好的部分,砖缝確实勾抹得均匀平整。他点点头:“好,这耐火层是窑的命根子,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问道,“苏成,你刚才问的机械设备,我跟公社和县机械厂都催过了。轨道、窑车,还有那套滑轮牵引装置,过个三五天就能运到。到时候安装、调试,还得靠你们。” 苏成一听,眼睛更亮了:“您放心!图纸我们都吃透了,就等东西来了!有了那套牵引,窑车进出就省大力气了,不用再靠人死推硬扛!” 第310 章 新窑的前景 沿著隧道再往前走,汪宇也跟了过来,从兜里掏出烟,散给王满银和苏成。 王满银接过烟点燃,一边看,一边听著苏成介绍各个区域的功能规划:这边是进坯的预热带,那头是高温的烧成带,再过去是慢慢降温的冷却带……苏成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已经把王满银当初画的那些图纸、讲的原理都嚼烂吃透了。 “等这窑转起来,” 苏成指著预热带的位置,语气带著憧憬,“泥坯从这头进去,慢慢加热,再到那头烧透了,最后从冷却带出来,就是成品的瓦罐了!咱们只要不断把装好坯子的窑车推进去,那头就能不断出成品!王委员,这可真是……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啊!” 王满银看著苏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心里有些感慨。这些知青,有文化,肯钻研,一旦看到了希望,爆发出的干劲和智慧,远比那些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村民要强得多。 他这个“技术指导”,最开始將资料技术教给几个知青,现在更多时候只是画个蓝图,点个方向,具体的活计,几乎都是苏成他们带著人干出来的。 “光有窑还不行,” 王满银把他拉回现实,“配套的玩意也得跟上。原料粉碎那边,得把驴套磨盘那套家什弄利索;淘洗池、沉淀池要保证水循环; 还有那个利用窑炉余热的乾燥房,是保证坯子不受天气影响的关键,地基得打牢,坑道密封要做好……” 汪宇赶忙回答道:“乾燥房已经砌好了,里面搭了坯架,到时候利用窑里的余热,坯子不用再露天晒了,阴雨天也能干活。” 王满银点点头,跟著走到乾燥房门口,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挖著浅浅的坑道,直通隧道窑。 “这个设计你们还因地制宜优化了,真不错。往后就不用看老天爷脸色了。”他 “都按您吩咐的在做呢!” 苏成连忙说,“乾燥房的地基夯了三遍,结实著呢!陈腐池也挖好了,就等著铺砖抹灰。” “走去看看,还有原料区和成型车间咋样了?” 终於走出新窑区,来到旁边的空地上。这里已经被平整出来,未来將是原料堆场、成型工棚和成品堆放的地方。 “苏成站在他身边指著一边说,“您看,那边是陈腐池和练泥池,以后用牲口练泥,比人工踩著练泥强不少,然后再真空抽泥,保证原料品质; 成型车间搭了工棚,我们按您说的,有四台陶车的工位,准备装轴承,转起来省劲儿多了; 那边是模具区,以后要学著做石膏模,做壶嘴、把手就快了。” 苏成看了看周围还在忙碌的村民,凑近王满银,声音压低了些:“王委员,新窑一旦投產,光靠现在这些村民,怕是……怕是適应不过来。 他们干活卖力气没得说,可很多流程、规矩,跟他们说几遍也记不住。要是那八个新来的知青……能过来帮忙,他们有文化,那么效率更高。” 王满银明白他的意思。新窑是半自动化的连续生產,讲究的是流程和配合,不是光有力气就行的。 不光是效率。”王满银停下脚步,看著苏成,“以前烧窑靠的是老经验,火大火小全凭感觉,没文化,理解上差很多。 这新窑厂不一样,它是个精密的系统。温度多少,烧多久,都有规矩,你们有文化的知青是学得快” 汪宇点点头:“您说的是,新窑这边以后还要记台帐了,每窑的入窑时间、温度都记著,慢慢就能摸出规律。没文化真不行……。” 他沉吟了一下,说:“这事我心里有数了。回头我跟满仓支书和满江大队长碰个头,你也知道,除了湘省那三个知青有自知之明,其他几个还是心高气傲。 你们知青是有文化,学东西快,放在合適的位置上,一个能顶仨。但不服管,就很麻烦” 苏成笑了笑,“可不是,今下午湘省两女知青就过来诉苦,想……。他们表了决心,而且他们在地里干活也確实吃力,来窑上既能发挥用处,也能少受点罪。您放心,我们会好好带他们,教他们技术。” 王满银沉吟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我懂,明天我跟满仓支书商量商量。” 他又转向苏成说“你今晚再去和那几个知青聊聊,如果还不服气,就让三个湘省知青过来学习就行,儘管新窑投產需要有文化的人手,再过一段时间,又会有批知青会分来……,希望他们……。毕竟背井离乡。让他们来学技术才是学以致用,都是知识青年,不能光让他们干苦力。” 苏成点著头回应笑著说:“他们应该没那么傻,你是为我们著想的。那能分不出好赖,对比其他村的知青,应该知足的” 王满银和苏成又走到隧道窑的窑头,望著长长的通道,仿佛看见了窑车缓缓推进,瓦罐在窑火中渐渐成型,青灰色的釉面泛著光。 “等新窑开了火,”他说,“咱们的瓦罐不光能卖遍原西县,还能卖到黄原去。还能出省卖到山西去,到时候,村里的副业就真正兴起来了,大伙以后的日子,可不仅仅只吃饱,还能吃好。” 苏成也仿佛能看到窑火熊熊,窑车隆隆,带著罐子村希望的瓦罐,一车车地运出去,换回村里急需的油盐、布匹,或许,还能给他们知青带来体面的生活。 “苏成啊,” 王满银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成描绘,“等这新窑转顺了,咱们就不光烧盆盆罐罐了。到时候,咱们试著烧薄胎的碗,带花色的罈子,说不定,还能烧点建筑用的砖瓦……这日子,就得这么一点点往前奔,对吧?” 苏成重重地点头,他对王满银是信服的。旧窑烟筒里的烟慢慢散开,和天边的晚霞混在一起,瓦罐窑的敲打声、说话声,在黄土坡上久久迴荡。 第311 章怀孕七个月了 王满银从瓦罐窑出来,径直往家走,裤脚窑间的湿泥,肩头也是在瓦窑內蹭的灰白。 还没进院,就听见灶房里传来炒菜的锅铲声,混著淡淡的柴火烟味飘过来。 他加快脚步推开旧窑门,只见兰花正站在灶台前忙活。她穿著件蓝布褂子,衣襟被明显隆起的腹部撑得紧绷,后腰垫著一块旧棉花垫——那是满银前几天特意让秀兰嫂子帮著缝的,说能护著腰。 兰花左手扶著灶台沿稳住身子,右手握著铁铲慢慢翻炒著锅里的洋芋丝,动作比往常慢了许多,翻炒几下就就得停下,微微喘口气,另一只手下意识地住肚子下方,轻轻揉著。 她的额角渗著细密的汗珠,鬢边的头髮被汗粘住,却不敢抬手猛擦,只是用袖口轻轻沾了沾——怕一动就牵扯到腰腹。 “兰花!你咋又自己先做饭了?”王满银赶紧大步跨进灶房,伸手就把铁铲从她手里接过来,“不是让你歇著,等我回来一起做吗?” 兰花转过身,想往炕边挪,脚步迈得又小又缓,像怕惊动了肚子里的娃。她扶著炕沿慢慢坐下,腰后的棉花垫刚好抵在腰椎上,脸上露出点释然的笑:“没事,就炒个洋芋丝,蒸了饃,不费啥力。” 说话间,她微微侧了侧身,因为久坐会压得胯骨发沉,得时不时换个姿势。 王满银一边快速翻炒著洋芋丝,一边扭头盯著她:“还说不费力?你看你额头上的汗。”他伸手想帮她擦,又怕手上沾著柴火灰,转而拿起炕边的毛巾,蹲在她身边慢慢擦著,“是不是又腰酸背痛了?等吃完饭我给你揉揉。” 兰花点点头,抬手轻轻抚摸著肚子,腹部突然轻轻鼓了一下,她眼睛一亮,拉过满银的手按上去:“你摸摸,娃刚踢我了,这几天动得可欢实。” 她的动作轻柔极了,指尖顺著腹部的轮廓慢慢滑动,说话时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惊扰了胎儿。满银的手刚贴上,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胎动,他立刻放轻了力道,眼神变得格外软:“轻点动,別累著你妈。” “刚才蒸饃的时候,娃也动了一下,我就赶紧停下歇了会儿。”兰花说著,想站起身去灶房端饃,刚抬了抬身子,就被满银按住了。 “坐著別动!等我再炒个鸡蛋就吃饭”王满银將兰花扶侧臥在被褥上,並在她双腿间也垫了个枕头。 兰花很听话的向左侧臥著。她絮叨著今天下午,村里几个婆姨来窑里陪她嘮嗑,讲著怀孕的注意事项。 “后坝头,刘二婶子说,她七个月时,还下地呢,我也没那么娇气,就是有些尿频,腿有些肿……。” 隨著鸡蛋液下锅,油香味瀰漫整个窑洞,王满银一边炒一边说“这怀孕七个多月,属於孕晚期了,可得小心再小心,別听那帮娘们胡咧咧,反正一个原则,安全第一。专注休养” 兰花抚著隆起的腹部,看著男人炒菜。不尤嘴角上扬。 王满银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瓷碗里,又端著洋芋丝,还有蒸好的玉米面饃,放在炕边的小桌上,特意把碗往兰花跟前挪了挪, “你坐这儿吃,不用挪。饃我给你掰成小块了,拌著鸡蛋吃,省得你费劲嚼。”他又拿起旁边的碗,去锅里盛小米粥,“营养得跟上,別想著省,你现在一人吃,两人。” 兰花接过粥碗,喝了两口,刚想说话,突然觉得肚子有点发紧,她皱了皱眉,双手托著肚子轻轻揉了揉,身体往后靠了靠,调整成更舒服的坐姿。王满银一眼就看出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碗:“咋了?是不是娃闹得慌?还是腰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发紧,歇会儿就好。”兰花笑著安抚他,呼吸慢慢放缓,等那阵假性宫缩过去,才又拿起饃,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吃饭时也不敢弯腰,后背始终靠著墙,每吃几口就会停下,轻轻抚摸肚子,动作温柔又谨慎。 王满银看著她,拿起旁边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她的手:“吃完饭,我陪你走走,促进血液循环,减少下肢水肿……。 以后家里的活,都归我,你啥也別干,就管好你和娃。”他说著,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块鸡蛋夹到兰花碗里,“多吃点,你现在得补著,娃也长得壮。” 兰花看著他认真的样子,眼角弯起来,又轻轻摸了摸肚子,嘴角噙著满足的笑。灶房里的柴火还在微微燃著,暖融融的烟火气里,满是细碎又实在的疼惜。 吃了饭,月亮已升上了东边的山峁,清辉洒下来,把黄土坡染得一片银白。 这是个难得的“月明地”,窑洞、土路、田垄都罩在清辉里,轮廓分明。 土坯墙泛著灰白光泽,田间的糜子、穀子影影绰绰立著,穗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山峁的轮廓像墨线勾出来似的,连村头老槐树的枝椏都看得分明,只有树底下的阴影才显得浓些。在村路上行走的村民,几乎用不著点灯就能辨清人的眉眼。 王满银扶著兰花慢慢出了窑洞,下了院坝,脚步放得又轻又慢。 兰花的身子沉甸甸的,一手撑著后腰,一手习惯性地托著隆起的腹部,走起路来微微后仰,步子迈得小而稳,步態像只笨拙的企鹅,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晚风带著黄土的腥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眉头舒展了些。王满银紧紧挨著她,手臂虚环在她背后,生怕她脚下绊著。 “慢著些,看准了脚下再落步子。”他低声叮嘱。 “晓得哩,”兰花应著,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柔和,“这月亮真亮堂,照得人心里都透亮了些。” 两人沿著村头那条熟悉的土路慢慢往前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融在一起。 第312 章 决定去县医院生娃 路旁的土坎坡坝照得亮堂,谁家窑脑畔上探出的枣树枝,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便在地上碎成一片。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吠,从村子深处传来,更显得这月夜空旷、寧静。 “今儿后晌,后沟的王二婶又来了,还带了几个鸡蛋。他谢你將她家小子调到牲口棚去挣工分,又能学技术,又是轻省活” 王满银有点好笑,王二婶子的小儿子叫狗蛋,上个月牲口棚又添两头小牛犊子和一头驴崽子。 在王满银的建议下,招了个半大小子。王二婶子家条件不好,男人有病干不了重活,又有一闺女,一小子,家里悕惶得很,全靠能干的她苦撑著。 这牲口棚的活可是技术工种,活不累,工分还高,王满银也就將狗蛋招进牲口棚,帮著王满石老汉一起餵牲口。 十四五岁的娃能干的很,脑子也活,就是瘦了点……。这回进牲口棚,能挣8个工分,算是解了大难。 狗蛋这名字,和《平凡的世界》书中,“逛鬼”王满银的儿子一个名,现在他来了,自然不能取这么好笑的名字。 兰花一边慢慢挪著步子,一边说,“还有秀兰嫂子,上午来给我扫了窑,餵了鸡……,还帮我把冬天的棉衣拆了浆洗。”兰花慢慢走著,声音温温的。 “后晌二婶子和几个婆姨又来陪我嘮嗑,说我这肚子看著是个小子,还教我夜里垫著麦秸睡,能护腰。” “嗯,有人陪著说说话好,省得你一个人闷。”王满银应著,目光始终留意著脚下的路,遇到个小土坎,就先跨过去,再回身稳稳地扶住兰花。 “不过她们懂啥,那麦秸草垫著硬邦邦的,又脏,不如嫂子给你缝的棉花垫软和。” 兰花白了王满银一眼,再次强调“她们都说我这肚子尖,像是个小子。”兰花说著,脸上带著点羞涩又满足的笑意,手在肚子上轻轻抚摸著。 “小子女子都一样,平平安安就好。”王满银说著,侧头看她,“我跟你说个正事。你的预產期在八月中旬,八月初咱就去县医院住著,我早跟爱云婶子打过招呼了,她在县医院上班,床位能安排妥帖。 到时候让咱妈跟著去,我一个大男人,照顾產妇和娃终究不周到。” 兰花脚步顿了一下,有些迟疑:“这么早?离生还有大半月哩……满银,村里婆姨们都说,花那冤枉钱做甚?都在自家炕上生,请个接生婆就行了。我妈生我们四个,不都这么过来的?” 王满银停下脚步,扶著兰花在路边石坎上坐下,转过身正对著兰花,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这钱不能省,也省不得。” 他掰著手指说“兰花,她们的话,你可不能听。在自家炕上生,那是没法子,是把命交给老天爷哩!” 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清晰,“你忘了去年开春,金家湾那媳妇是咋没的?就是难產,接生婆没法子,硬是……大人娃娃都没保住。那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兰花被他话里的沉重嚇住了,脸色在月光下有些发白,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王满银的胳膊。她当然记得,那事在村里传了许久,都说那媳妇叫得悽惶。 王满银见她害怕,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接生婆有啥?一把没煮透的剪刀,一双手就往里掏……多少妇人落了病根,腰疼腿疼一辈子?多少娃生下来没几天就抽风,说是『七日风』,其实就是不乾净闹的!那不是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 他扶著兰花继续慢慢往前走,声音低沉却有力:“咱不去冒那个险。县医院有正经大夫,有消过毒的器械,真有个万一,他们能救命。徐爱云婶子在医院,都打点好了,咱去了有床位。到时候让妈也跟著去,我怕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兰花低著头,看著自己移动的脚尖,没说话。她心里乱糟糟的,既害怕王满银说的那些,又觉得去县医院太过“兴师动眾”,怕人笑话。 她眼睛瞪了瞪,嘴唇动了动:“真……真这么嚇人?那些婆姨说她们生娃……,也是半夜找的接生婆,挺顺利的。” “那是运气好。”王满银嘆了口气,“你知道不?去年米家镇有户人家,娃生下来没几天就浑身抽抽,后来没了,医生说是破伤风,就是接生工具没消毒闹的。 还有那些月子病,婆姨们生完就关紧门窗,躺炕上不挪窝,身上都沤出疹子,腰腿痛得直不起身,都是为省几个钱害的。” 王满银知道她的心思,接著说:“兰花,你还不知道你男人的能耐?咱不缺那几个钱。就算没啥钱,我都能借来。只要你和娃娃平平安安,花再多钱都值。 你想想,县医院不一样,有专门的医生护士,剪刀针线都是消过毒的,还有產床和氧气瓶。要是胎位不正、大出血,人家有法子处理,不像接生婆只会用蛮力。生完后医生还会教你咋餵奶、咋护伤口,娃也能称重检查,有黄疸啥的能及时治。” 晚风吹过来,带著田野里庄稼叶子摩擦的沙沙声,和一丝凉意。王满银把搭在胳膊上的外套给兰花披上。 兰花抬起头,望著天上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又摸了摸肚子,感受著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动弹。 她想起村里婆姨说起金家湾那媳妇时唏嘘的样子,也想起母亲偶尔提起生娃时嘆气的神情。她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一种渴望平安的念头压了下去。 “那……那听你的。”她终於小声说,身体往王满银那边靠了靠,“就是……怕给家里添负担。” “这叫啥负担?”王满银心里一松,语气也轻快起来,“这是顶顶要紧的正经事!咱不能拿你和娃的性命赌。等生了娃,让丈母娘在县里陪著你到出院,然后在咱家帮著照看你坐月子,那么多鸡,都是为你生姓坐月子吃的……。” 兰花“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带著些释然的笑,男人心疼她哩。 两人慢慢走著,脚步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山峁、近处的庄稼,还有村里错落的窑洞,都浸在这月光里,透著一股子踏实的暖意。 第 313章 王干部厉害 (书的数据有点差,大大们,能帮我推一下书荒,宣传一下,拜託,我的衣食父母,大大们!) 日头落尽,山峁后的余暉褪成灰蓝,罐子村的知青院坝里飘起炊烟,混著灶房传出的玉米糊味儿。 苏成在老知青窑里吃完晚饭,踩著土坡往新知青住的三孔窑洞走,两个院坝隔的並不远,只是以前都相互不对付,今天两湘省女知青来瓦罐厂求援,他也想著新窑厂快完工了,也应得拉这是知青一把了。並徵得王满银同意,才有这一遭。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 新知青们刚收工回来,他们今天的任务在民兵看管下完成的。一个个瘫坐在窑洞前的石碾子上,蓝布衫子沾满黄土,汗湿的领口黏在脖颈。 赵大虎和王猛光著膀子,露出精壮的脊樑,典型东北大汉体格,但肩膀上还留著扁担压出的红印;李卫东扶著眼镜,正用布巾擦著镜片上的灰;李红霞和周萍也有气无力的哀声嘆气。 湘省来的三个知青蹲坐在一角,吴芳和孙丽相互小心翼翼地挑著手上磨破的水泡,眉头蹙得紧紧的,陈小明叼了根草茎望著天空。 脚步声在夜中传来,苏成的身影出现在院坝口头,几人都抬了头,眼神里没了刚来时的傲气,只剩疲惫后的茫然。 苏成在石碾子上坐下,掏出香菸,递给临近的赵大虎和王猛各递了一支。又朝稍远的李卫东和陈小明各扔一支。 赵大虎接烟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点燃后猛吸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两声,才开口道:“苏成哥,前些天是我们不懂事,你別往心里去。” 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侷促,“刚来那会儿,我们觉得你说的都是丧气话,还讽刺你没知青的热血……现在才知道,是我们自以为是,心高气傲了。” 王猛也跟著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胳膊:“那天不服小队长管,被民兵用枪托懟了一下,现在还疼著呢。后来又嘴馋,跟李卫东去县城买细粮,钱和粮票都被城里的『二流子』抢了,还挨了顿揍,脸肿了三天。” 他摸了摸脸颊,苦笑道,“以前在东北城里,再苦也没受过这罪,现在才明白,这陕北的黄土坡,不是凭傲气就能站稳的。” 李卫东推了推眼镜,轻声补充:“县粮站买细粮,有票都限购。这里的“二流子”是真抢,还明抢……。那几天饿肚子的时候,才想起你说的『先生存,再生活』的话。” 苏成看著他们,缓缓开口:“你们刚来,不知道陕北插队的难处。这儿不是其他地方,这里是黄土高原。 这里沟壑纵横、植被稀少,水土流失严重,风沙大且乾旱频繁,耕作依赖天公作美,抗灾能力极差;冬季严寒,夏季酷暑。 这里土地贫瘠,耕地多为坡地、梯田,缺乏平整耕地和灌溉设施,只能靠人力锄头、钁头耕种,亩產远低於平原地区; 除了种地,还需参与修梯田、打坝、挑粪等重体力劳动,劳动强度大且回报微薄,还十年九荒。” 新来的知青自然也领略了这里的风土人情,和恶劣的环境。 苏成顿了顿,又指了指灶房:“吃的更是將就,別说想顿顿玉米,白面,能有粗粮杂饃吃饱就谢天谢地, 蔬菜就只有土豆、白菜,油星子都少见。喝的是井水,沉淀著泥,一不小心就闹肚子。方言也听不懂,刚开始跟村民干活,人家喊『往南挪挪』,我们愣是往北走,闹了不少笑话。 今年你们来,村里还好点,去年可是黄青不接要去外面討饭的……。” 他顿了顿,看著一个个低下去的脑袋,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实在:“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嚇唬你们,是让你们心里有个底。在陕北,想把日子过下去,就得將傲气收去,脚踏实地,因为没人会惯著你们……。” 湘省来的孙丽小声问:“那我们……以后都得这样?” “你们算幸运的,”苏成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点温度,“咱们落到这罐子村,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为啥?因为咱村有个王满银,王干部。” 提到这个名字,新知青们都抬起了头,因为他们来时,就是王满银来接的,又归他管。 后来他们可不服王满银,结果王满银將他们扔到村大队去干活了,话都没说几句,反正不像个正经村干部,倒像“二流子”。 苏成很满意这些新兵蛋子的表情。他往知青们凑了凑,“你们可能不知道,王干部以前也是村里的『逛鬼』,整天游手好閒,去年要娶媳妇了才收心。別看他干活比你们还不如,但他这人有真本事,比我们这些知青还懂变通。” 这话让赵大虎他们都愣住了。 “王干部这人,收心了,想踏实过日子了,那本事就显出来了,”苏成继续说,语气篤定, “他先带著村民搞垛堆肥,把地里的產量提了两成,村里人到现在还有余粮。 后来又一个人去山西学了二个月烧瓦罐的技术,回来后就敢领著五个半桶水的老窑工和我们几个啥也不懂的知青,硬是把村头那废了几十年的破瓦罐窑给点著了火!” 苏成说著,眼里露出佩服,“烧窑的技术他是真学会了,他也真心想带我们学技术,而且他一点没藏著,全教给了我们,怎么看,泥料怎么配,瓦罐窑怎么建,跟我们说得明明白白。 也得亏我们几个有文化的,学得快,现在都能顶事了。现在他又要建新工艺的新窑,以后我们烧的瓦罐,能卖到黄原甚至省城去。” 知青们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想像著那个画面:一个曾经的“二流子”,领著些半老头子和他们这些城里娃,让废弃的窑洞重新冒出烟火。 吴芳忍不住问:“他有这么厉害么,他啥学歷?” “人家石圪节初中毕业,你们別瞧不起他,天南地北,他比你们知道的还多”苏成往地下啐了一口,“你们別还不信,到时打过交道就知道,人家是真知道的……。” 院坝里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孙丽忍不住问:“苏成哥,他……他真这么能耐?” “当然,”苏成点头,“比你想像中的还厉害,总之瓦罐窑里的活儿,比地里轻省,工分还高,等新窑建起来,你们要是愿意,都能去窑里干活。” 赵大虎眼睛一亮:“真能去瓦罐窑?” “只要你们听话,好好干,王干部不会亏待你们。”苏成看著他们,“他不像別的村干部,把知青当外人,他知道我们离家远,不容易。” …………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打赏“爆更撒花”,明天加更一章,叩拜! 第314 章程序 晨光熹微,罐子村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各家窑顶的烟囱才开始慢悠悠地冒出青烟。王满银趿拉著布鞋,披著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挑起水桶出了院门,吱呀吱呀地朝村口的井台走去。 等他吭哧吭哧地把旧窑那只大水瓮都挑得满满当当,额角也见了汗。刚把扁担掛回墙角的木楔子上,就看见兰花挺著肚子,手里提著竹篮,里面玉米糝混著些草籽,走到院坝南头鸡圈边,“咕咕”地唤著那四只母鸡。 鸡们围著鸡窝边,不时啄食著撒在地上的饲料。兰花走进鸡圈,小心翼翼地从鸡窝里摸出两个还带著温热的鸡蛋,脸上带著满足的笑意。 “今儿这俩蛋不小,晌午给你臥碗蛋花汤。”她对著满银说,声音里透著轻快。 就在这时,院坝底下传来脚步声。王满银探头一看,是苏成,身后还跟著钟悦。两人正沿著坡道走上来。 “王哥,挑水呢?”苏成几步跨上院坝,一眼就瞅见墙边还带著水珠的扁担和水瓮,语气带著几分不由分说的热络, “这活儿以后您言语一声,我们来就行!嫂子身子重,您又得操心队里的大事,你家里这些粗活我们来就行。”说著,他就要去拿扁担。 王满银哈哈一笑,用毛巾擦了把脖子上的汗,拦住他:“行了,就两担水,还累不著我。进屋说,进屋说。” 钟悦小跑著走到兰花跟前,笑了笑:“嫂子,我来帮你。”不等兰花推辞,他已经接过竹筐,学著兰花的样子撒起饲料,动作熟练,完全没有了城里姑娘的娇气。 餵完鸡,又拿起墙角的竹扫帚,把院坝里的尘土、落叶扫得乾乾净净,连窑门口的土坎都用脚踩实了。 兰花看著她忙活,心里暖烘烘的,这些知青真不错,城里娃,有文化,懂礼貌,还不矫情。 王满银和苏成进了旧窑,兰花要给他们倒水,被苏成连忙劝住了。苏成也没多绕弯子,直接对王满银说了新知青们现在的状况和想法。 “王哥,”苏成语气认真起来,“昨晚上我跟新来的八个知青都聊了,他们现在跟刚来时不一样了,傲气磨得差不多了,知道陕北的日子不好混。” 他顿了顿,又说,“赵大虎、王猛那几个,都说以前是自己不懂事,想跟著您学本事,去瓦罐窑干活,再苦再累都愿意。” 王满银点点头,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著:“能收心就好,知青有文化,学东西快,本来我就打算让他们进瓦罐窑工作,你们知青,下地干农活是有些浪费了。” 他抬头看向苏成,“不过这事儿急不得,今儿得先跟支书、大队长他们商量,正规程序还得走一走,不急於一时” 苏成连忙点头:“是是是,王哥考虑得周到。程序不能少,我就是先跟您通个气,让您心里有个数。” 院坝里,钟悦已经利索地把鸡舍周边打扫乾净,又拿起大扫帚,“唰唰”地扫起了院坝坡坎上的尘土土。 兰花站在窑门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又看看窑里谈事的男人,心里觉得踏实了不少。 上午的阳光把大队部院子照得亮堂。支书王满仓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 大队长王满江刚扯著嗓子把各小队的活计安排下去,包括那八个知青,依旧被分去东沟那片坡地继续补苗锄草。 他回到办公室,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 王满银这时踱步进了办公室,办公室里会计陈江华正低著头记帐,王满仓支书叼著菸袋,眯著眼听王满江说话。 “满银来了?”王满仓抬眼看见他,笑著招呼,“坐,刚要找你呢,新瓦罐窑的进度咋样了?” “满仓哥,满江哥,陈会计,”他在炕边坐下,开口说话,声音不高不低,“支书,进度没问题,窑体都建的差不多了,现在就等公社帮咱们从县机械厂订的那几样机械设备。安装调试最多一个月,新窑就能点火了。” “好!”王满江一拍大腿,嗓门洪亮,“这可是咱村的大事,开了新窑,往后收入就能再提一截!” 王满银接著说:“新窑一开,可得不少人,苏成他们估算著,这隧道窑一开火,是不能停火的,怕得三班倒,白班组就得十一二人。夜班组也得七八人。总共得近三十號人。 我的意思是,新来的那八个知青,是不是可以提前调过去,先跟著学起来了?打好基础,到时跟学装设备,到时上手也快。” 他话音刚落,会计陈江华扶了扶眼镜,插话道:“满银,这是个好事。不过……村里不少社员也有想法,都觉著窑上的活计工分高,又比地里轻省,也都想往窑上挤。咱是不是先得考虑一下社员们的意愿?毕竟,这瓦罐窑是咱罐子村的集体副业,好处得先紧著自家人。” 王满江也点点头:“是啊,好些个后生婆姨都来问过。都想去瓦罐厂上工……。” 王满银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不紧不慢地將手里的烟塞到嘴边,划火柴点上。 “江华哥,满江哥,村民的心思我懂。咱办窑厂,最终目的就是让罐子村的老少爷们都能得实惠。”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应该知道,村民的文化程度低,干些辅助粗活没问题,但关键技术岗位,还是得知青们挑大樑。 咱眼光得放长远点。让知青都去,不是偏心,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些东西,眼下对窑厂的发展更紧要。” 他掰著手指头说:“首先,这帮娃娃都有文化,识文断字,脑子活络。窑厂往后要记帐、算成本、写个报告申请啥的,他们拿起来就能干。咱们的社员,有几个能立马把帐本算明白的?” “其次,学技术快,不死板。烧窑这活儿,不光靠力气,更靠琢磨。泥料配比、火候把握,这里头有学问。他们有文化底子,理解得快,说不定还能琢磨出点改进的门道。咱们的村民,老实肯干,但有时候容易认死理,创新不足。” “再者,他们从城里来,见过些世面,脑子里的想法不一样。往后咱的瓦罐不光要在石圪节卖,还得往黄原、往省城销。怎么跟外面人打交道,怎么把东西卖得更好,他们可能比咱们更能想出点子。” “还有,他们知青身份摆在那儿,有时候去公社跑个手续,申请点物资,由他们出面,可能比咱们更方便。在窑厂內部,也能帮著立立规矩,分分工,让管理更顺畅。” 第315 章 在理 王满银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几个人都听著,默默抽菸。 王满仓一直没怎么吭声,这时把菸袋锅子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发出“梆梆”的响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满银说得在理!”他站起身,一锤定音,“瓦罐窑是咱村的钱袋子,往后要发展壮大,光靠咱这老脑筋不行,得用上有文化、脑子活的年轻人。知青娃娃们既然愿意学,肯踏实干,那就是好事!就这么定了,明天,那八个新知青,全部调到瓦罐厂上工学习!那些粗活重活让社员顶上……。” 他看了一眼王满江和陈江华:“至於社员想上技术岗,往后机会有的是!等窑厂规模再大点,还怕没位置?眼下,先紧著把窑厂儘快、好好地办起来,这才是最大的实惠!” 王满江咧嘴一笑:“行!支书发话了,我这就去跟村民说,保证没人有意见。终究瓦罐厂办好了才是正经。” ………… 第二天上午,日头刚爬过东沟的山樑,把罐子村的土路照得泛白。王满银院坝东头的老槐树刚抽新叶,疏疏落落的影子投在地上。 苏成领著八个新来的知青,上了院坝的土坡,上坡顶时有块小石子,周萍走路时,踩在上面踉蹌了一下,被旁边孙丽扶了一把。 男知青们穿著洗得乾净的蓝布褂子,女知青们也多是素色衣衫,但裤脚多多少少沾著点田地里的泥点。 他们一个个脸上少了初来时的桀驁,多了些被黄土打磨过的痕跡,眼神里带著点忐忑,又藏著些期盼。 院坝里摆著几个树墩子和几条长凳。王满银披著那件標誌性的旧中山装,从窑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半包“大前门”。 他没急著说话,先挨个给赵大虎、王猛、李卫东、陈小明这几个男知青散了烟。 “都坐,別站著。”他声音不高,带著点沙哑。 赵大虎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手指捏著菸捲,指节有点发白。 王猛倒是爽快,接过来就叼在嘴巴上,眼睛往院坝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窑门口掛著的玉米串上。李卫东推了推眼镜,双手接过烟,小声说了句“谢谢王干部”。 苏成忙前忙后,从窑里端出个粗瓷茶壶和几个碗,给每人倒了碗温开水。兰花挺著肚子想帮忙,被苏成和钟悦连忙按住了。 “嫂子,您快坐著歇歇,这些活儿我们来。”钟悦说著,又把一小碟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推到李红霞、周萍、吴芳、孙丽几个女知青面前。 苏成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王哥,人都齐了。昨儿个晚上,我们都聊透了,大伙儿都认识到之前的孟浪,思想也统一了,往后一定服从安排,好好跟您学本事,窑上的活儿,不管轻重,都听你安排。。”他说著,目光扫过那几个东北知青。 赵大虎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才瓮声瓮气地接话:“王……王干部,以前是我们心气高,不懂事,觉得这黄土高原是来支援建设的。 到这一个月……算是知道,不是这里需要我的,而是我们需要这里养活。 地里的活儿,村民们干的轻省,我们却能累趴下。”他摊开手掌,上面是新旧交叠的血泡和裂口。 王猛也跟著点头,他个子高,坐在树墩上像半截铁塔,此刻却有些蔫头耷脑:“我以为我能吃得了这里的苦,但没想到这么苦,挑水能挑得肩膀肿,锄草锄得腰快断,结果工分还没这女人多。 王干部,这地里活儿再累,我们也认,但在这吃的还是那拉嗓子的窝头……。我顶不住的。只要能让咱进瓦罐窑,再苦再累的技术活儿,咱也肯学,绝无二话!” 李卫东扶了扶眼镜,语气比较文气,但也带著诚恳:“王干部,我们是从城里来的,缺乏锻炼,之前对陕北农村的困难估计不足。 经过这段时间的劳动,我们深刻体会到农民兄弟的不易,也决心扎根农村,向您学习,为罐子村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女知青们也纷纷应声,李红霞性子直:“以前听人说陕北苦,没当回事,来了才知道,连顿饱饭都不容易。只要能在窑上好好干,我们啥都愿意学。我也是高中生,成绩不错的。” 吴芳和孙丽下意识地搓著手上磨破的水泡,眼神里是同样的渴望。 王满银听著,没表態,只是默默抽著烟。灰蓝色的烟雾在他面前裊裊升起,遮住了他部分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菸头在鞋底上摁灭,嘆了口气。 “你们吶……”他声音沉沉的,“说实话,你们刚来时,心气高,我能理解,把你们扔地里磨这段时间,真不是为难你们。 和你们一起来的分在其他村的知青,都和你们一样下地挣工分,吃粗饃茬子粥。这得让你们先明白,来的是个什么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从一个个年轻却带著风霜的脸上扫过:“陕北这地方,苦甲天下。不是说著玩的。你们来插队,跟去別的省份不一样。 別的地方,可能还能见到点绿,吃点细粮。在这儿,沟壑纵横,十年九旱,土地贫瘠,亩產低得可怜。村民一年到头土里刨食,连粗粮都不得饱。 住的是掉渣的土窑洞,有的还夏天漏雨,冬天灌风。 吃的,你们也尝到了,高粱、红薯、带芯的玉米茬是主粮,就这,还不敢放开吃。油星子?过年能见著点就不错了。蔬菜?冬春就是醃酸菜。缺医少药,小病靠扛,大病……那就听天由命。” 他顿了顿,看著几个知青渐渐发白的脸色,继续说道:“劳动强度,在这里,男人当牲口使,女人当男人使,你们也体会了。 全是人力,坡地难走,钁头抡一天,胳膊都不是自己的。工分还低,年景不好还得倒欠。这些,在其他村的知青点,是常態。 俗语说,穷山恶水出刁民,陕北这地方,人吃不饱饭,在外逛盪的二流子,见了你们知青,还不是像见了肥羊。政府都头疼呢……。” 第316 章 开诚布公 苏成接过话头,看著知青们:“但咱罐子村不一样,王哥最看重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他不把你们当普通劳力用,就是想让你们把学问用在实处。別的村知青还在地里熬著,你们能进窑厂学技术,这是多大的运气。” 吴芳抬起头,眼睛有点亮:“王干部,我们都明白,往后我们一定踏实学,绝不辜负你和苏成哥的信任。”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苏成的吹捧,目光锐利地看向八个知青:“漂亮话谁都会说。我只看实际行动。既然你们表了態,想进瓦罐窑,那我给你们这个机会。 你们是知识青年,有文化、脑子活,觉悟也高,不是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村民可比。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窑上的活儿,技术性强,规章制度也严。进去了,就得像工人一样有纪律,別和村民比,他们得多教几次才明白,你们別揣著明白装糊涂。犯了错,我照样撵你们回地里锄草!能不能做到?” “能!”八个知青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带著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王满银脸上这才露出点笑意,“苏成跟你们大概说过了,新窑是隧道窑,一旦点火就不能停,要分三班倒。白班、夜班都得有人。你们去了,先从基础的学起,和泥、踩坯、晾晒、装窑、看火候……一样样来。 你们有文化,脑子活,我相信比村民上手快。等技术学好了,各个生產环节,都要你们挑大樑! 往后窑厂要发展,不光要在石圪节卖瓦罐,还得卖到黄原、省城去。 你们见过世面,跟外面人打交道、算帐记帐这些事,还得靠你们。我不会把你们当外人,窑厂好了,你们的日子也能好过。” 知青们脸上顿时放出光来,相互看看,眼里满是兴奋。进瓦罐窑,就意味著脱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重体力劳动,意味著工分更高,也意味著他们这些“知识青年”的价值,终於有了更合適的施展地方。 赵大虎忍不住问:“王干部,那我们啥时候开始学?” “明天就去窑厂,先熟悉环境。再领技术资料学习”苏成接过话,“我会让钟悦带著你们,从选泥、和泥开始学,慢慢教你们看火候、装窑。各个技术环节先弄明白……。” 王满银也补充道,“对於你们知青,我们是按,“分层教学+实操为主+口传心授”让你们快速了解整个瓦罐技术,然后根据各人特点,各带几个村民……。” 大家围绕著怎么儘快融入瓦罐窑厂商量著,气氛也热烈起来。 终於李红霞性子直,忍不住开口问:“王干部,那……那去了窑上,吃的……能好点不?天天这窝头咸菜,实在没力气……,我以前在家,天天细粮……。钱票我们是不缺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没直接回答,看了眼苏成。苏成压低声音,对几个知青神秘地说:“放心,去了窑上,王哥会想办法给咱们买到细粮,说不定能见著荤腥。” 知青们这才放下心来,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院坝里的气氛也轻鬆了不少。 都是年轻人,一旦放下隔阂,话题就容易打开。 李红霞话多,带著点东北姑娘的爽利劲儿说:“王干部,您可能不知道,我跟大虎、王猛,俺们都是吉林长春来的,家里都在第一拖拉机厂干活儿!大虎他爸还是车间主任呢!” 王满银挑了挑眉,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哦?长春一拖?那可是咱们国家农机行业的龙头老大啊!跟洛阳拖、天津拖並称『三雄』,总理都去视察过。 厂子规模大,技术力量雄厚,光是大学生就得几百上千號人吧?我记得……主要生產长春-40,还有东方红-28、-36?那东方红-28,可是畅销全国,还出口援外呢!你们条件这么好,能自愿来陕北插队,看来思想觉悟是真的高。” 赵大虎和王猛都惊呆了,张著嘴看著王满银。赵大虎磕磕巴巴地说:“王……王干部,您……您咋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我爸是车间主任……哦不,连厂里拖拉机型號都知道?” 王满银淡然一笑,磕了磕菸灰:“走南闯北,听得多,见得也就多了。你们厂的拖拉机,我在山西见过,干活是真利索。不知我们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台?” 这时,吴芳小声开口,带著湘音:“王干部,我们……我们能不能求您个事?咱这吃饭,一点辣子都没有,实在是难受得紧!……您看,能不能想办法弄点辣椒?” 王满银看向这三个湘省知青,目光柔和了些。魂穿前的记忆让他对那片土地有著天然的亲近感。 “辣椒……我想想办法。”他应承下来,隨即语气变得有些深沉,“你们湘省人啊,了不起。我听过不少干部讲,湘省,是咱们国家唯一一个每个县都有烈士陵园的省份。”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都说『无川不成军,无湘不成国』。歷史上,湘省没出过一个汉奸!那是真有骨气!当年打小鬼子,长沙会战,硬是打了四次,整个城都快打没了。 衡阳保卫战,更惨烈,一万多人守了四十七天,弹尽粮绝都不投降,寧死不屈!那是刻在湘省人骨子里的硬气。” 他看著吴芳、孙丽和陈小明,眼神里带著敬意:“为啥你们湘省人爱吃辣椒?我看吶,是血里就有火!『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这话我信。 从岳麓书院出来的是心怀天下的读书人, 从韶山冲走出来的是救民族於危亡的人, 从湘江河畔出来的是寧以血肉筑城墙的人。这片土地,埋著咱中国最硬的骨头。” 一番话,说得院坝里鸦雀无声。吴芳、孙丽和陈小明三个湘省知青,眼圈瞬间就红了,胸膛起伏著。 孙丽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哽咽:“王干部,你比我们还懂湘省。我们一定不丟湘省人的脸,好好在陕北干出点样子来。” 其他知青也都用全新的目光看著他们,连赵大虎、王猛这些东北汉子,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佩。 王满银这番话,不仅仅是在说辣椒,更是在给这些远离家乡、在苦闷中挣扎的年轻人,注入一股精神气儿。 第317 章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大大,赏「爆更撒花」,特加更! 临近晌午,日头明晃晃地照著院坝,把黄土晒得发烫。王满银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窑里喊了一嗓子:“兰花,今儿晌午咱们多做些饭,留知青们吃一口。” 兰花在窑里应了一声。苏成和钟悦立刻站起来往灶房钻,兰花拦都拦不住:“等下你们王哥要来帮忙的……。” 她说话时手扶著后腰,身子微微后仰,肚子挺得老高。 王满银对兰花说:“让他们忙活吧,他们几个手艺不差,”他转向其他知青,“今儿在这吃一口,算是给你们接下来去窑厂鼓鼓劲。”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脸上都有些侷促,又带著点不敢置信的欣喜。 赵大虎搓著手,黑红的脸上竟显出些靦腆:“王干部,这……这咋好意思……你的口粮也不足……。” “行了,別磨嘰了。”王满银摆摆手,“请你们一顿还是请得起,以后一起並肩战斗,是战友了。来,都进屋,炕上地方大,挤一挤坐得下。” 旧窑洞里比外面阴凉不少,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知青们挨挨挤挤地在炕沿和板凳上坐下,眼神却忍不住往里屋灶房里瞟。 灶房里,兰花指挥著已经系上围裙钟悦,舀了白面和玉米面在瓦盆里,正准备和面。 苏成已把柴火烧起来,火光照亮了他有些汗湿的额角。 周萍和吴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进灶房。 周萍对苏成说:“苏哥,你歇著。我们来烧火”说著就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接过苏成手里的柴火。 吴芳则挽起袖子:“嫂子,我能干啥?。”她的手虽然还有水泡,动作却利索。 兰花被彻底挤出了灶房,吴芳开始架锅熬粥。 兰花从墙角一个上了锁的小木柜里摸出几个鸡蛋,又拿出一小罐猪油。 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噠噠噠”地搅匀,金黄的蛋液在粗瓷碗里晃荡。 吴芳接过瓷碗继续搅拌,然后在兰花指挥下,猪油舀了一小勺放进热锅,滋啦一声,浓郁的油香瞬间窜满了小小的灶房,勾得外面炕上的知青们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李卫东扶了扶眼镜,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赵大虎和王猛则直勾勾地盯著灶房门口,那眼神像是能把门帘烧穿。 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等吴芳和周萍端著几个粗瓷大碗出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了过去。 一盆金黄油亮的炒鸡蛋,一碟黑乎乎的酱疙瘩丝,一筐热腾腾的二合面饃,还有一盆冒著热气的玉米面糊糊。 “快,趁热吃。”王满银招呼著,自己先拿起一个饃掰开,夹了一大筷子鸡蛋塞进去。 知青们却有些拘谨,看著那白面和玉米面掺和的饃,喉咙都在动,却没人先伸手。还是兰花在旁边先拿起一个饃,递给身边的赵大虎:“吃吧,都別愣著了。” 赵大虎接过饃,手有点抖。他学著王满银的样子掰开,小心地夹了点鸡蛋,送到嘴边咬了一大口。 饃是暄软的,带著玉米的甜香和麦香,炒鸡蛋油润咸香,混合在一起,是他这两个月来从未尝过的滋味。他嚼得很慢,很用力,眼圈却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著,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 王猛也抓起一个饃,一口就咬下去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嚼了几下,忽然停下,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下眼睛。 李红霞拿著半个饃,小口小口地吃著炒鸡蛋,吃著吃著,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赶紧扭过脸去。 吴芳和孙丽分食一个饃,两人小心翼翼地夹著鸡蛋,连掉在碗里的一点点碎屑都用筷子沾起来送进嘴里。 陈小明喝了一口玉米糊,烫得直吸溜,却捨不得吐出来,哈著气硬咽了下去。 窑洞里很安静,只听见咀嚼声、喝糊糊的吸溜声,还有极力压抑著的、细微的抽鼻子的声音。 王满银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吃著,偶尔说一句:“都多吃点,鸡蛋还有,酱菜是兰花她妈醃的,下饭。” 苏成给每个人碗里添糊糊,钟悦则把鸡蛋盘子往知青们面前推。 一顿饭吃得沉默而又汹涌。当最后一点糊糊被分完,盘子里的鸡蛋和酱菜也见了底,筐里只剩下一点饃渣。 赵大虎放下碗,用手背抹了把嘴,看著王满银,声音闷闷的:“王干部,这顿饭……俺们记心里了。” 王满银掏出烟给几人发了根,然后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记啥记,一顿饭而已。”他吐出一口烟,看著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缓缓说道,“往后在窑上,好好干。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阳光从窑洞的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动著细小的尘埃。 院子里传来母鸡“咕咕”的叫声,远处隱约有村民吆喝牲口的声音传来。 这顿寻常又不寻常的午饭,就这样吃完了,那粮食和鸡蛋的香味,却好像久久地留在了这孔土窑里,也留在了每个知青的喉咙深处,暖著他们被粗粮颳得生疼的胃,和那颗在黄土坡上飘摇了两个月的心。 ……………… 感谢“镇河殿的小芸”大大,打赏“爆更撒花”,叩谢君意! 撒花与滚烫的文字! 是“爆更撒花”的星子, 落在镇河殿的檐角。 小芸的善意 像一束暖光, 撞进文字生长的土壤。 每一朵撒下的花, 都绽成笔下的跌宕。 每一次期待的凝望, 都催生出千字的滚烫。 感谢你踮脚投递的欢喜, 让墨色的故事 有了明亮的註脚。 往后的篇章里 藏著你的迴响, 每一个標点 都带著撒花的芬芳! 愿: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 318章 暑假宣传队 七月中旬的黄原城,日头毒辣得像下了火。黄土坡被晒得发白,街道上尘土飞扬,行人大多耷拉著脑袋,寻著墙根下那一点点可怜的阴凉赶路。 黄原师专早在七月初就放了暑假,如今的校园里静了大半,学生们大多回了家。 唯有学校组织的师专暑假宣传队,排练用的几间教室还闹哄哄的——革命样板戏《红灯记》的排练声,混著汗水黏腻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飘散开。 而田润叶也报名参加了这个宣传队,现在她在和宣传队的两个同学,正站在地区农机厂大门外的砖墙边。 她踮著脚尖,手臂举得有些发酸,正把一张用浓墨写著“工业学大庆”的鲜红標语纸往墙上贴。 另一个同学站在凳子上,用大刷子蘸著浆糊桶里的糨糊,“唰唰”地刷著墙壁。汗水顺著她们的鬢角流下来,洇湿了肩膀上洗得发白的军便服。 “润叶,你这字写得真周正,比男同学还硬朗。”贴標语的同学回头夸了一句,手里的刷子“啪”地拍在纸上,把边角压实。 润叶直了直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笑了笑:“跟著我二爸练过几天,就这点本事。”她抬头看了眼刚贴好的標语,红底黄字,在土黄色的墙面上格外扎眼。风一吹,纸张轻轻晃了晃,浆糊的味道更浓了。 师专放暑假已经快半个月了,润叶没有回原西。她作为班上的学习积极分子,参加了学校老师带队的“暑期宣传队”,任务就是排练革命样板戏,到各个工厂、单位演出。她和其他两个同学的主要工作,就是提前到演出地点写標语、贴標语。 “好了,润叶,你看看正不正?”凳子上同学喘著气问。 润叶退后两步,眯著眼看了看:“左边再高一点……哎,好了!”她用手背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脸上蹭了一道浅浅的灰痕。 这活儿不算轻鬆,一天要跑好几个地方,但她心里是满的,甚至带著点隱秘的期盼。 少安哥信里说了,在学校里,他有任务,跟著教授跑一段时间,怕得到七月底才能到黄原来见她,两人约好了,到时一起回家。她留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他。 空閒的时候,她多半会和杜丽丽待在一起。 杜丽丽如今在地区工人文化宫上班,清閒得很。有时排练结束得晚,或者懒得回学校宿舍,润叶就会去杜丽丽在文化馆家属院的那间单身宿舍借住。 杜丽丽的单身宿舍在文化馆后院,一间不大的土窑,收拾得倒乾净。墙上贴满了《黄原文艺》的剪报,桌上摆著几本诗集,还有一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 这天晚上,润叶又在杜丽丽那里。小小的房间收拾得比一般姑娘家要雅致,窗台上放著个玻璃瓶,插著几支野花。桌上摊著信纸,上面是杜丽丽写的诗歌。 杜丽丽穿著一件淡蓝色的確良衬衫,靠在床头,手里捻著辫梢,眼神有些飘忽。嘆口气 “惠良他是真忙,这几天又下公社调研去了,说是半个月。他一个区团委副书记,还用得亲自带队下乡吗?” 她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抱怨,“就算过来陪我,开口就是满嘴的政策、文件,跟我说话像做报告。润叶,你说,他这人是不是一块木头?一点不懂得生活,更不懂我脑子里想些什么。” 润叶皱了皱眉。她和武惠良不算陌生,且他和少安哥,还有满银姐夫都挺熟的。在她眼中,武惠良是前程远大的青年才俊。 年纪轻轻已是团地委副书记,他才华出眾、工作能力强,算是光彩夺目的政治新星。 遇见时,总穿著笔挺的干部服,说话办事都透著温文尔雅的利索劲,虽说谈话內容永远只是生活的趣事,和政治人事。 確实不像杜丽丽说的那样懂情趣。可再怎么说,杜丽丽和他也是確定了关係的对象。 润叶坐到她身边,温和地劝道:“惠良哥是忙正事,工作要紧嘛。他那人实在,对你也好……” “好?是,他是好,下班后会按时到我这儿,给我买些零食啥的。” 杜丽丽打断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提高了些,“可润叶,两个人在一起,光有这些就够了吗?灵魂不需要照应吗? 他根本不懂我读诗时心里的波澜,只知道聊我不感兴趣的政治勾当,他年纪轻轻,还思想守旧,不理解“现代情感互动,”不懂我看到落日时那份感动!我们之间,除了吃饭聊工作,聊家庭,就没有其他共同语言……!” 她眼里闪著一种润叶不太理解的光,那光让她平时娇媚的脸庞显得有点激动。 “高朗就不一样,他写来的每一封信,写的每一句诗,都能说到我心坎里。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觉得自己的精神世界是被看见的,是被理解的。那是一种……浪漫的、理想的共鸣,你明白吗,润叶?” 润叶眉头蹙起更深。她不是第一次听杜丽丽说起地区一中的语文老师高朗了。 起初以为是文学笔友之间的正常交流,可次数多了,味道就变了。 杜丽丽提起武惠良时是埋怨和无奈,提起高朗时,眼睛里却有种异样的神采。 “丽丽,”润叶手搭上杜丽丽的胳膊,语气认真起来,“高朗老师……你们毕竟是异性,走得太近,难免有人说閒话。惠良哥才是你对象,你这样……不好,很危险。” 第319 章 古板的润叶 “又是这套!润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古板了?”杜丽丽几乎是喊了出来,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物质层面的结合是低层次的!人最重要的是精神的共鸣,是浪漫的气质,是价值的认同! 我跟惠良,就像这黄原城里的老桥,无趣沉闷!惠良眼里只有工作,只有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他永远不会明白,我写的诗里藏著什么,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而和高朗在一起,我觉得自己是在走向一座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桥,他能从『春风吹过黄原河』里,读出我对自由的嚮往,能从『古塔映残阳』里,看出我心里的愁绪。” 润叶张了张嘴,看著好友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最终还是把更重的话咽了回去。她不懂那些“桥”的比喻,她只觉得,杜丽丽这样下去,要出事。她心里有些发沉。 而杜丽丽还沉浸在自已的思絮中,她脸上带著憧憬:“这才是精神共鸣!不是柴米油盐,不是职位高低,是两个人灵魂的契合与超越世俗的情感连接。你跟少安哥,有过这种感觉吗?” 杜丽丽转过头来看著润叶的眼睛反问她。 润叶愣了愣,想起少安信里最多只是写的“想……你”,这已经让她面红耳赤了。 但那和杜丽丽说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她摇摇头:“少安哥踏实,他心里装著家里,装著双水村的土地。我们……就是互相惦记著。” “你就是太古板!”杜丽丽撇撇嘴,“人活著,不能只盯著脚下的土。得有理想,有浪漫!高朗说,我的文字里有火,有生命力,这是武惠良永远看不到的。”她顿了顿,又说, “別说我了。你呢?这么热的天,留在学校参加这宣传队,又累又没好处,图什么?暑假作业积极分子又有啥用?回家又不远,你少安哥也放假了吧,还没来接你……?” 润叶的心猛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嗯,老师说宣传队的任务很重要,也算是一种很好的社会体验,让我们好好完成。少安哥……他在学校有事,大概也忙著呢。” 她没有告诉杜丽丽,她留在黄原,就是是为了等她的少安哥。等那个从黄土坡里走出来,如今在省城农业大学念书的青年。 少安哥的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信里说,暑假里,他还要跟教授去调研,怕得七月底才得完成。 她想等他,想跟他一起回双水村,想让他看看自己写的標语,想告诉他,黄原城的落日,比信里写的还要好看。 与此同时,几百里外的西北农学院试验田里,麦浪在夏风中翻滚,泛著金黄。 这些是赵洪璋教授团队新培育的“矮孟牛”小麦品系,有著“杆矮,抗倒,灌浆饱满”等特点,现在正处於关键的观测期。 孙少安穿著一件旧汗衫,裤脚挽到膝盖,赤著脚踩在田埂上的泥里,手里拿著捲尺,仔细测量著麦穗的长度,同时还拿出本子和笔,认真地记录著麦穗的性状。 “少安,你这农活底子,比村里那些老劳也不差。”赵教授蹲在地里,拨开麦叶,看著灌浆的麦粒,“人又踏实,肯下苦,又肯琢磨,这才是搞农业的料。” 少安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汗:“从小在地里泡大的,这些活儿熟。” 赵洪璋教授,1918年生於河南淇县,受家风薰陶立志学农,后考入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1940年毕业於西北农学院农艺系,次年在陕西省农业改进所大荔农场工作。 1942年调回西北农学院,开启校园育种生涯;1947年选育出丰產抗锈的“碧蚂1 - 6號”,其中“碧蚂1號”1959年种植面积达9000多万亩,创小麦品种年种植面积纪录;1955年37岁时当选中国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成为当时学界的杰出代表。 1960年赵洪璋在西北农学院担任副教授、教授等职,1964年育成“丰產1、2、3號”;此前还先后获评全国劳动模范,多次受到国家领导人接见。 在这一期间,他发表《坚决走同工农相结合的道路为革命选育小麦良种》《小麦高產的基本规律和措施》等相关文章,將育种实践与理论结合,为基层农业生產提供技术指导。 孙少安在放暑假后的大半个月里,他没有像大多数工农兵新同学那样立刻回家,而是跟著赵教授跑遍了关中的几个试验基地。 赵洪璋教授对他是十分欣赏,不仅是他吃苦耐劳,干起农活来比很多当地农民还在行,对土地和庄稼有一种本能的亲近感,还有孙少安选科外语时,选的是在学校中尚未形成规模性教学的英语,而不是有著完整外语教学大纲的俄文。 而赵洪璋教授又是兼著学校临时英语老师责任,这让他对孙少安的选择很是好奇。 整个西北农学院,包括赵教授带的两个研究生在內总共只有六人学英语。在一次小教室给孙少安几人教完一次英语课程后,他把孙少安留了下来。 小教室里只剩赵教授和孙少安两人后,赵教授让少安坐到他面前,还散了一根烟给孙少安。 “咋想起选英语?”赵洪璋点燃烟,吸了一口,烟圈在风里散开,“俄语多好上手,教材也现成,学校俄文老师也多,而你基础弱,选俄语能省不少劲。” 孙少安没有点菸,而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姐夫在帮我?课时,跟我说过,如果考上了大学,选外语时,就选英语,他说英语,是国际语言,国际上英语占据绝对主导,在科技学术领域,英语也是国际科研交流的首要语言。英语是全球科研成果传播的核心载体。往后要看高精尖的文献,大多是英语写的,学了能用得上。” “你姐夫?”赵洪璋抬了抬眼,来了兴致,“你姐夫是干啥的?还懂这些?” 提起王满银,孙少安脸上多了些鲜活气:“我姐夫叫王满银,只是原西罐子村的农民,他初中毕业,早年在外面逛盪了几年,见了不少世面,閒下来就爱往图书馆钻,啥书都翻。后来年龄大了跟我姐兰花处对象,就收心回罐子村务农了。” 第320 章选科英语 赵教授皱了皱眉头“只有初中学歷,还在村务农?” 他有些迷糊,在他的想像中,能说这样话的,一般是高层军政与外交相关人员,或者涉外及国际问题研究从业者。至少也是外语教育与学术科研人员和关注国际动態的少数青年学子。 而孙少安讲述中,他姐夫只有初中学歷,儘管少安说他喜欢去县图书馆看书,但再怎么也接触不到英语这种在国內小眾外语,何况还是个农民,连干部都不是。 孙少安见赵教授有些迷糊,只得耐下心解释,他一想起姐夫,就忍不住自豪:“我姐夫可不是一般人,別看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外逛盪,但他的见识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 就说去年刚回村里上工,见队里庄稼產量一直上不去,俺姐夫带头人搞垛堆肥,把秸秆、牲畜粪还有土掺在一块儿,分层垛起来发酵,说这样养分足。 队里人一开始不信,说他个二流子懂甚……,但这事真让他搞成了,那垛堆肥撒进庄稼地,秋收时亩產硬是多收了快二成,社员们都服了。公社,县里都推广……” 赵洪璋有些愕然,去年黄原地区农业局还上报省农业厅,並在全省都推广了,没想到少安他姐夫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嗯,这人有想法,有魄力,敢担风险。 “还有我家的任务猪,以前光靠草料,猪长得慢。姐夫说蚯蚓含蛋白质高,让我们挖蚯蚓晒乾,掺在草料里喂,那猪果然长得膘肥体壮。 后来也是因为蚯蚓养殖的成功,姐夫帮我拿到了学校工农兵学员考试名额。” “这不是你们黄原地区农业局的成果吗,还在省厅验证中嘛”赵洪璋眉头皱起来。 孙少安也意识到,有些话是不敢乱说的,赶忙找?道“我们只提供一点思路……,研究还是地区农业局完成的……。” 赵洪璋瞭然,没有再深问,有些事不能太较真。但他对王满银这个人更感兴趣。 孙少安又说起王满银的“壮举”,说起他只身前往山西柳林学习两个月瓦罐窑烧制技术,就敢回村,组织村民知青重开瓦罐窑,並且成功了,现在更是扩大再生產中。 “你姐夫如果多读点书,怕是更了不起”赵洪璋感慨。他语气里带著点佩服和惋惜。 “我姐夫还有更神奇的,那次和我姐去米家镇买结婚东西,结果把別村在镇兽医站没治好的大青牛买了回来……,嘿嘿,村干部可是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结果,我姐夫说他有办法,找了块大磁铁,绑在绳子上,浸上清油慢慢往牛肚子里送,来回折腾了大半天,居然吸出了牛肚子里的铁钉!把牛那给救回来了,现在那头大青牛成了村里宝贝疙瘩,下地干活帮我姐挣著满工分,这事也惊著县兽医站了,还来取经调研呢。” 赵洪璋听完,手里的烟停在半空,愣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长嘆,声音里满是感慨:“没想到啊,农村里藏著这样的能人!看似逛盪,实则有心,懂的东西还不少,能把学问用在实打实的日子里,神人啊!” 最后,赵洪璋拍了拍少安的肩膀:“既然选了英语,就好好学,有不懂的儘管问我。你姐夫说得对,搞农业科研,既要扎根土地,也得睁眼看外面的世界。” 这次对话后,赵教授对孙少安有了份关注,他看到了孙少安在学业上的刻苦。 少安知道自己基础差,课堂上听不懂的名词就记在小本子上,课后追著老师同学问,夜里在寢室灯下翻课本,常常熬到后半夜。 到了实验田,他倒成了最利索的一个:整地时锄头抡得又匀又深,间距卡得不差分毫; 浇水时摸土就知乾湿,比量著垄沟就能把水引得平平整整; 间苗时眼疾手快,留苗疏密恰到好处,连跟著赵教授多年的老助教都夸:“少安这农活,比咱农校里练出来的还地道!” 他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有了数,少安虽底子薄,可肯下苦,身上带著庄稼人的实在劲,是块肯钻研的料,说不定在学科上有成就。 就这样,今年暑假,赵教授破例让他这个一年级新生也跟著他的课题组,参与一些基础的调研和数据记录工作。 风从实验田吹过,麦苗绿油油地晃著。 “少安,把三號田东头那片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我们明天就撤了。”赵教授戴著草帽,走过来吩咐道。 “好的,赵老师!”少安立刻起身,拿起测量工具,大步走向指定的田块。他动作麻利,眼神专注,汗水沿著他结实的臂膀滑落,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他心里也揣著一团火,一团想儘快学到真本事、改变家乡面貌的火。当然,还有一团,是对那个在黄原城里等著他的姑娘的思念。 他已经想著等这次项目完成后,立到去买回黄原的汽车票,他算著日子的,心早就飞过关中平原,飞到了润叶身边。 七月底的最后一天,从省城开往黄原的班车,在蜿蜒的黄土公路上顛簸著。 孙少安靠窗坐著,怀里紧紧抱著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给润叶买的礼物——一个仿秦王铜像,这是省城西安的標誌性文化符號。 还有省城买的、传统名吃,“腊牛羊肉”。和被誉为“秦点之首”的德懋恭水晶饼的,该饼选料上乘,经12道手工工序製作而成,金面银帮,起皮掉酥,有浓郁的玫瑰芳香,油多而不腻,糖重却渗甜。 他心情激动的坐在班车后座,望著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希望汽车能快点,早点將他送到黄原,送到他心爱的姑娘身边。 他在看窗外风景,其实他也是车內的风景。他一身西北农学院军便装校服装扮,左胸口农学院校徽,人也高大帅气,朝气蓬勃,让人羡慕和敬畏。 “你看这后生,是大学生吧?”前排一个裹著蓝头巾的婆姨凑到旁边女人耳边,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飘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旁边的女人点点头,眼瞅著孙少安,语气里满是羡慕:“可不是嘛!农学院的,將来是要吃公家饭的,挣工资的主儿!人长得也展扬……。” 斜对面一个扛著锄头的老汉抽了口旱菸,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接口道:“人家这是有出息哩!能考上省城的大学,都是天上的文曲星!” 孙少安隱约听见议论,脸上有点发烫,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怀里又拢了拢,目光转向更远的黄土塬。车过一道沟坎,猛地顛簸了一下,有人哎呀一声,他伸手扶住了窗边的扶手,动作稳当得很。 后排两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早就红扑扑的,偷偷瞟著孙少安,交头接耳地咬著耳朵。 “长得真排场,还识字有文化,这样的好人,打著灯笼都难找。” “听说大学生一个月能挣不少工资,还能吃供应粮,不用在地里刨食。” ………… 小说同款有声书已播到二百章,感兴趣的大大们,可以听一听,蛮有意思的! 第321 章接站 日头沉到黄原城西边的山峁后头,余暉把半边天染得发红,风里带著黄土的燥气,吹得人脸上发涩。 省城开来的班车“吱”一声停在车站土场的下客区,引擎喘著粗气,排气管排出最后的黑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车门“哐当”一声打开,外面嘈杂一下涌进车內,乘客早就爭先恐后的往下挤,受够了漫长的路途。 孙少安也隨著人流,不紧不慢地下了车。他背上背著自己的旧挎包,手里还提著一个半新的、显得挺洋气的灰色旅行包,上面还印著个小小的五角星,金属拉链映著冷光——这是赵洪璋教授临行前硬塞给他的礼物。 教授不光给了旅行包,还塞给他一些钱和全国粮票,他想推辞,他上学这段时间,学校不止包揽了上学的衣食住行,还有每月17.5元的生活补助拿,每个月除了必要的开支,能剩下十来元的钱票。现在怎么好意思拿教授的津贴。 赵洪璋教授却说,跟著他做课题的学生都有,这是该他的,他不收,让其他拿了律贴的学生怎么想。 他无话可说,只能把感激放在心里,在他的认知里,跟著老师学知识,怎么能拿钱呢? 他刚站稳,拍了拍肩上和裤腿上的尘土,正准备四处张望一下,同车的那两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就互相推搡著走了过来。 其中一个穿著件褪了色的碎花“布拉吉”(连衣裙),鼓足勇气,红著脸飞快地將一个叠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进少安手里,声音像蚊子哼哼: “同……同志,这……这是我的地址……,要是……要是你有空,可以给我写信,” 说完,也不等少安反应,两个姑娘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拉著跑开了,消失在杂乱的人群里,只留下那个穿布拉吉的姑娘回头一瞥,脸上红得像晚霞。 少安捏著那尚带余温的纸条,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他展开看了一眼,果不其然,上面写著一个黄原本地的地址。 他正想著该如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麻烦”,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站台柱子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噙著一丝促狭的、温柔的笑意,望著他。 是润叶!她比上次分开时更漂亮了! 穿著一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领口翻著白色的衬领,下身是条洗乾净的军绿色裤子,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普通的橡皮筋。 比起去年冬天,她似乎长高了些,也丰润了些,脸庞在昏黄的霞光下显得格外清秀、白皙,眼睛亮晶晶的,像蓄著两汪清泉。 她就那样站著,周身却仿佛笼罩著一层柔和的光晕,在这灰扑扑的车站里,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百合,青春,靚丽。 少安的心猛地一跳,脸上瞬间有些发烫,像是做了什么错事被抓个正著。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有些慌乱地把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润叶!” 他喊了一声,声音带著旅途的沙哑,还有掩饰不住的惊喜。他大步走过去,旅行包在腿边晃荡。 “少安哥。” 润叶迎上前两步,笑容在脸上漾开,那促狭的意味更浓了,目光扫过他手里的纸条,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刚下车,就…有人给你递纸条?” “我……,” 少安急忙解释,脸更红了,像个毛头小子,“同车的,根本不认识!我也不知道咋回事……” 他摊开手心,露出那个皱巴巴的纸团,像是捧著个烫手山芋,“我……我这就扔了它。” 他怕润叶多心,话说得又快又急,手都有点抖。 看著他那窘迫又认真的样子,润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行了行了,看你急的,跟你开玩笑呢。少安哥现在是大学生了,又穿著挺括的衣裳,当然招人眼。” 她说著,伸手想帮他提旅行包,少安赶紧往身后藏了藏:“不沉,我自己来。这包里有衣服,书本,挺沉的” “润叶,你咋知道我今儿到?” 少安定了定神,这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他並没有写信告知確切的日期。 润叶坚持接过他手里的旅行包,分量还真不轻,她微微趔趄了一下,少安赶忙又拿了回来。 润叶也没坚持,和他並肩往车站外走,语气轻鬆地说:“我猜的呀。你上次信里说,月底课题结束,这不今天过来踫碰运气,我的运气不错哦。” 润叶说得有些调皮,也有些风轻云淡。她可没有告诉少安,为了能第一时间看见他,她这几天下午,都会绕到车站来等上一两个小时。 省城到黄原的班车,每天中午和傍晚各到一班,她会等到傍晚那班车旅客走完才会回去。 两人並排著往外走,一个高大俊伟,一个漂亮高挑,又都穿得体面,气质出眾,引得不少旅客驻足。 走出嘈杂的车站,外面的天色已將黑未黑,街道边的路灯已亮起,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旁建筑的轮廓。 空气里瀰漫著黄土和煤烟混合的味道,却因为身边人的存在,变得亲切起来。 “这一路肯定饿了吧?” 润叶侧过头看他,眼里的光比路灯还暖,“走,我先带你去吃饭,国营饭店应该还没关门。” 少安想说自己带了乾粮,或者隨便找个摊子吃点就行,但看著润叶亮晶晶的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好。” 两人顺著大街往城里走,脚下的街路被踩得光溜,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鐺“叮铃”响。 润叶话不多,却总在注视他的身形。要拐弯时,总会轻轻拉他一下;遇到迎面来的行人,就往他身边靠靠,给別人让道。少安走在她旁边,闻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觉得这黄原的夜色很是温柔。 第322 章 游黄原 到了国营饭店,果然还在营业,但里面人不多,灯光亮堂著。 润叶让少安找张桌子坐下,自己走到窗口去看今日的供应牌。她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和粮票,然后对窗口里的服务员说:“同志,要一碗羊肉饺子,一碗素麵,再加一个烩三鲜。” 少安听到“烩三鲜”,心里一紧,这菜可不便宜。他站起身想说什么,润叶已经端著两碗麵汤过来了。 “坐下,快坐下,”她把他按回长条凳上,“你从省城回来,一路辛苦,得吃点好的。再说了,我也馋了,打打牙祭。” 她说著,调皮地眨了眨眼。 等菜的时候,两人隔著方桌对坐。润叶双手捧著搪瓷碗,小口喝著麵汤,问起少安在学校的生活,问赵教授严厉不严厉,问试验田里的麦子长得怎么样。 少安一一回答著,语气渐渐从容起来,说到农学院的新鲜事,眼里也有了光。 他看著润叶专注听讲的样子,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心里被一种饱满的、滚烫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饭菜上来了,润叶把满满一盘饺子推到少安面前,自己只夹了几筷子素麵,又把烩三鲜里的肉片和木耳不住地往少安碗里夹。 “你吃,你多吃点,你坐了一路车,肯定饿坏了。” 她轻声说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少安看著碗里堆起的菜,有些发怔,仿若看见少时润叶偷偷给他塞玉米饼子。 润叶的催促,让他回过神来,匆忙夹起一个饺子,蘸了点醋,放进嘴里,羊肉的鲜香和葱花的辛香在口中瀰漫开。这是他离家以来,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饭,润叶又领著少安去了地区招待所。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服务台,对里面坐著打毛线的女服务员说:“同志,开一个单间。” 说著,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介绍信——那是她以学校名义开的,来看望亲戚的证明。 服务员抬起眼皮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少安身上那显眼的校服上停留了一下,没多问,收了钱和介绍信,递出来一把繫著木牌的钥匙。“二楼,左拐最里头一间。” 房间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墙壁斑驳,但收拾得还算乾净。窗户开著,能看见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黑影。 “你今晚就住这儿,好好休息。” 润叶帮他拉开灯绳,昏黄的灯泡亮起,“明天上午我来找你,带你出去转转。黄原城虽然比不上省城,但也有几处能看看的地方。” 少安点点头,把行李放好。“润叶,今天……谢谢你。” “又说傻话。” 润叶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那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路上辛苦了,早点歇著” 少安送她到楼梯口,看著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这才回到房间。他插上门閂,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润叶走出招待所大门,匯入稀疏的人流,直到那蓝色的身影再也看不见。 他回到床边坐下,手无意中伸进口袋,又摸到了那个纸团。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跡,然后毫不犹豫地,慢慢將它撕成了碎片,走到窗边,燥热的夜风吹进,带著甜蜜。 第二天,润叶果然一早就来了。她换了一件白底小蓝花的衬衫,显得更加清爽活泼。 她先带少安去吃了早餐。一碗羊杂碎,搭配著油饼和饃,吃得少安讚不绝口。 吃完早餐后,两人先去了古塔山。在经过黄原河上老桥时,润叶指著老桥说“这桥有几十年了,以前是黄原城唯一的桥,现在有了宽阔的新桥。” 桥是石头砌的,栏杆上爬满了青苔。站在桥上,能看见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的白杨树抽著新枝,绿油油的。桥的沿岸,不少人在树底下乘凉下棋,还有小孩在河边摸鱼。 走过老桥,远远能看见耸立的古塔,那是黄原的標誌。 在山下沿著陡峭的石阶往上爬,石阶是条石铺的,有些地方被踩得光滑。 润叶走在前面,辫子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她不时回过头,伸手拉少安一把。 少安其实走得比她稳健,但姑娘的俏皮让他忍不住搭握,两人一瞬间的拉扯,都让人心跳加速,面上却云淡风轻……。 在经过西麓的崖壁时,两人驻足欣赏北宋石刻,那鐫有“嘉岭山”“出將入相”“先忧后乐”等字跡,一起感受曾经的气势磅礴。 润叶兴致勃勃的讲述著范公井的由来,烽火台遗址的战略意义,更是述诉著锁骨菩萨的苦难,恶龙之爭和红毛键牛下凡的传说。 站在山顶,整个黄原城尽收眼底,密集的房屋像火柴盒,街道如蛛网,东川和西川两条河在远处闪著粼光。 风吹动著他们的头髮和衣角,润叶微微喘著气,脸颊红扑扑的,指著远处说:“少安哥,你看,那就是我们学校的方向。” 从古塔山下来,润叶又带他去了老城区。走在石板铺就的小街上,两旁是古老的店铺和住户,斑驳的木门,石刻的窗欞,偶尔有自行车铃鐺“叮铃铃”地掠过。 润叶在一个卖油茶的老摊前停下,买了两碗,和少安就著摊子旁的小马扎坐下喝。热乎乎的油茶下肚,带著炒麵的焦香和杏仁的微苦。 “以前我上学路过这里,常想,要是少安哥也能来尝尝就好了。” 润叶捧著粗瓷碗,轻声说。 少安喝著油茶,看著眼前熙攘又充满烟火气的老街,听著润叶的话,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暖暖的。他和润叶聊著各自学校的趣事,聊著双水村的变化,聊著未来的打算。 他们之间那些未曾明言的情愫,在这漫步和交谈中,像春水下的暗流,涌动得更加清晰、更加热烈。 第323 章 武惠良请客 下午,他们沿著河岸散步。河边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絛,在水面上点出圈圈涟漪。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晃动的光斑。两人走累了,就在河边的石头上坐下,看著浑浊的河水缓缓东流。 润叶摘下一片柳叶,在手里无意识地捻著,忽然低声说:“少安哥,你在省城……会不会觉得我很土,啥也不懂?” 少安转过头,看著润叶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看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忐忑,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衝动,真想拥她入怀。 他认真地说:“润叶,你胡说啥哩。你在我心里,比任何人都好,都好得多。” 润叶抬起头,撞上他灼热而真诚的目光,脸一下子红了,像天边绚烂的晚霞。她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手里那片柳叶被她捻得更碎了。 河水无声流淌,微风拂过柳梢,远处传来隱隱的號排声。两个年轻人並排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肩膀几乎挨著肩膀,谁也没有再说话,却仿佛能听到彼此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著这个夏天,黄原城畔寧静的黄昏后。 第三天上午,少安和润叶一起到招待所的附近的小摊上喝小米粥吃麵饼,润叶將行李都从学校带过来了。 准备吃完早餐后,两人一起去汽车站买票回原西。就看见杜丽丽骑著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本《黄原文艺》,风风火火地找来了。 “润叶!可算找到你们了!”杜丽丽捏住闸,单脚支地,额角带著细汗,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惠良听说少安从省城回来了,特意让我来请你们吃饭,就在黄原宾馆,这可是咱黄原最排场的地方!” 昨天傍晚,润叶去找了杜丽丽告別,说了今天上午和她的少安哥一起回原西的事。 夜晚,杜丽丽和武惠良聊天时,说起了少安来黄原的事,才有了武惠良今天让杜丽丽来请少安和润叶去吃饭的事。 武惠良很惊讶孙少安能考上省农大,还进了赵洪璋的班级。但他並不很在意孙少安,因为没有背景的天才,现在对他帮助不大。但他在意的是少安的姐夫王满银。 武惠良曾和父亲武得全,还有叔叔武宏全不止一次討论过王满银这个人。从武惠良和王满银第一次在双水村孙家的交锋中败下阵来,是的,在他们眼中没有占到便宜就是失败,但又无力反驳,只得双方以平等身份解决关於“蚯蚓养殖技术”给孙少安的?偿问题协商。 然后在协商过程中,王满银又一次以天马行空的行事风格,再次震惊武惠良。 他不知从哪得到工农兵大学的事,从而武惠良手中,给少安爭取到了省农大工农兵大学生考试资格。 然后,武惠良及其家庭做了王满银的背调。去年王满银在罐子村成功实验出垛堆肥,让村里粮食產量增加,並成功的从柳林学回瓦罐烧制技术,並让村里瓦罐窑重新开火,烧制瓦罐成功。 又引导孙少安用蚯蚓乾粉餵猪,养殖蚯蚓。一系列事跡,都显示王满银的不平凡。 他的父亲武德全和叔叔武宏全都叮嘱武惠良,一定要交好王满银,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就如“蚯蚓养殖技术”的功绩,让他从地区农业局的一个科长升调到区团委副主任位置上,前途一片光明。 今年五月份,王满银送少安去省农大考试回来,路过黄原时,因他去了外地出差而错过了。这次听闻少安在黄原,那么也就请他们吃一餐,这是顺手的事。 请吃饭的地方很有排面,是黄原宾馆。黄原宾馆位於南关地区,邻近大礼堂。这可是黄原的標誌性建筑。 也是黄原地区最高档次的饭店,主要接待领导和外宾的任务。 普通人到黄原饭店请客吃饭不容易,且需要使用外匯券消费。但对武惠良来说是很简单的事。 “武主任请我们去黄原宾馆吃饭?”润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少安。那是地区招待外宾和领导的地方,她有点?。 少安也有些侷促,他扯了扯身上乾净的学生军便装,虽然整洁,但站在光彩照人的杜丽丽面前,总觉得带著一股土气。“丽丽,这……太麻烦武主任了吧?我们就不去了,上午还得赶车回原西。” “客气啥!”杜丽丽拉著润叶的胳膊就往南走,“惠良说了,少安哥考上省农大,还是赵洪璋教授的学生,这可是咱原西人的骄傲!今儿这饭必须吃,行程改到下午也来得急,就算晚点到原西,你二爸也会开门的。” 盛情难却,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少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就谢谢武主任和丽丽了。” 行程临时改变,两人只好背著行李,跟著杜丽丽往南关走。杜丽丽推著自行车,话匣子就没停过,言语间满是对黄原宾馆的熟悉和自得。 “我跟你们说,黄原宾馆那地方,真气派!是咱黄原城的最高楼!里面铺著红地毯,脚踩上去软乎乎的,都没声儿!服务员都穿著白制服,戴著白手套,说话轻声细语的,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她瞥了一眼少安和润叶身上素净的衣著,又补充道,“不过你们也別拘束,惠良常带我去,熟得很!” 润叶安静地听著,手不自觉地捏紧了挎包的带子。少安则默默打量著越来越宽敞的街道,路两旁栽著整齐的白杨树,偶尔有吉普车鸣著喇叭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 第324 章感谢「乱舞春风」大大,送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走到一片开阔地,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赫然矗立在眼前,方方正正,带著这个时代特有的庄重和气派。 楼顶果然如杜丽丽所说,是黄原城的制高点。楼体上方掛著硕大的红色標语,楼前有几级水泥台阶,擦得鋥亮。这就是黄原宾馆。 杜丽丽熟门熟路地把自行车存在门口指定的位置,领著两人走上台阶。 玻璃旋转门擦得透亮,映出三人有些变形的身影。少安学著前面人的样子,小心地跟著杜丽丽踏进旋转门,一股凉丝丝的、带著香皂味的冷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燥热的街道仿佛是两个世界。 脚下是暗红色的地毯,厚厚的,真的没什么声音。大厅很宽敞,天花板上吊著硕大的枝形吊灯,虽然没亮,也显得气势非凡。 零星有几个穿著中山装或军装的人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报,说话声都压得很低。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少安从未接触过的、属於“上面”的肃穆和距离感。 润叶下意识地往少安身边靠了靠,呼吸都放轻了些。少安也挺直了腰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但手心还是沁出了薄汗。 武惠良从靠里的一间小包厢里迎了出来。他今天穿著件白色的確良短袖衬衫,扎在笔挺的裤子里,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少安同志,润叶,你们可算来了!欢迎欢迎!”他伸出手,先和少安用力握了握,又对润叶笑著点头,“一路上辛苦了吧?快,里面请。”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掛著描绘宝塔山的油画,窗户掛著淡黄色的窗帘,一张铺著白色桌布的小圆桌摆在中央,上面已经放好了四套精致的白瓷餐具,酒杯擦得晶莹剔透。 武惠良招呼大家坐下,拿起桌上的“牡丹”烟,扔了一包在少安面前。 “没想到你这么厉害,”武惠良又给他们倒著茶水,语气诚恳,“省农大可不是谁都能考上的,还进了赵洪璋教授的班,那可是全国有名的育种专家,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少安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憨厚地笑了笑:“主要是运气,还有……我姐夫和润叶他们帮我复习。”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武惠良笑了笑,话锋一转,“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姐夫王满银同志。去年那蚯蚓养殖技术,可给我帮了大忙,不然我也升不到现在的位置。他的见识和能力我是认同的” 少安点点头,提到姐夫,他的话也多了一些:“我姐夫敢想,也敢干。他说光靠种地富不起来,得搞副业。去山西学烧窑,也是他一个人去的。” “哦?”武惠良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很感兴趣,“他以前……出过远门?或者,接触过这方面的能人?” 少安想了想,摇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他是爱看书,县图书馆常去。有时候说的话,我们都听不懂,他觉得理所当然。” 武惠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热情地招呼服务员点菜。他拿著菜单,熟练地报出几个菜名:“葱烧海参、糖醋鲤鱼、红烧狮子头、再配个清炒时蔬,一个三鲜汤。饮料……就来瓶桔子汽水吧。” 他合上菜单,对少安和润叶笑道,“这里的师傅手艺不错,你们尝尝。” 等待上菜的间隙,武惠良侃侃而谈,从原西的人事变化,说到黄原的城市建设,又聊起省城的见闻,甚至还能引申到京城的一些风吹草动。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引用的数据和事例都显得很有说服力,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见识和视野。 少安和润叶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听著,偶尔附和几句。 看著武惠良挥洒自如的样子,听著那些遥远而陌生的话题,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闪过同一个念头,当初在原西县田福军家,王满银可是说得武惠良如他们现在般,频频点头,哎,姐夫的学识真不是一般的高。 杜丽丽在一旁,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光彩,不时给武惠良夹菜,或者补充几句,显示著她对这场合和这些话题的熟悉。 饭菜很精致,味道也好,但少安吃得有些拘谨。 那海参软糯弹牙,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鲤鱼炸得酥脆,浇著亮晶晶的糖醋汁。可他总觉得,不如家里那碗热乎乎的羊肉饺子,或者和润叶在小摊上喝的那碗油茶来得踏实、自在。 一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气氛一直很融洽。临走时,武惠良让服务员结了帐,又领著他们下楼,门口已经停著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我送你们去车站,正好顺路。” 少安和润叶连忙推辞,武惠良却笑著说:“客气啥,都是自家人,再说你们背著行李,走路也不方便。” 吉普车的引擎发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少安和润叶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里都有些感慨。这黄原城,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大,还要热闹。 到了车站,武惠良亲自下车帮他们拎行李,又嘱咐售票员给他们留了两个靠窗的座位。 “到了原西,替我向福军叔问好。”他又提了两瓶酒给少安,“这两瓶酒替我给你姐夫,以后他有空来黄原,一定要来找我,要不然,我生气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一定一定。”少安连忙点头。 班车缓缓开动,少安和润叶趴在车窗上,朝著武惠良和杜丽丽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消失在人群中,才坐回座位上。 另一边,武惠良和杜丽丽上了吉普车。刚坐稳,杜丽丽就忍不住问道:“惠良,我爸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办啊?他在原西文化局都待了好几年了,早就想调回黄原了。 上次你不是说,黄原市文化局可能会有空缺吗?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 武惠良发动车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我说过了,这事急不得。区文化局现在没有空职位,总不能让人家立马腾位置给你爸吧?再说我爸一直在留意,有了消息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不好?” 杜丽丽撅了撅嘴,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说什么,只是扭头看向窗外。吉普车在黄土路上顛簸著,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 致谢“乱舞春风”大大,送“爆更撒花” 你递来的“爆更撒花” 是字里行间最暖的光 穿过屏幕的热忱 像春风撞进纸页的晴朗 老大大笔下的烟火 因你的驻足更显绵长 每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都化作续写的力量 愿往后的笔墨征程 仍有你並肩 共赴远方 感谢这份滚烫的支持 让故事的脉络 越走越长 祝: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叩拜! 第325 章 大学生样儿 班车晃晃悠悠开进原西县城时,天早黑透了。街灯稀稀拉拉掛在电线桿上,昏黄的光打在街路上,泛著层薄亮的土光。夏风卷著路边的碎草屑、烂纸片,在墙根下打著旋儿。 少安背著个半旧的帆布包,一手拎著赵教授送的旅行包,拉链鋥亮,他总觉得这包太扎眼,拎著时胳膊都有点僵。 另一只手拎著润叶的蓝布包袱,里面是她的行李。润叶背著个小挎包,紧紧跟在他身后,俩人踩著地上的影子,往二爸田福军家的方向走。 街道上没几个人,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一声从暮色里窜出来,又很快消失在拐角,倒显得这县城越发空旷。 约莫走了二十来分钟,两人拐进县革委会家属院。大院里比外头更静,一孔孔窑洞透出温吞的光。 他们在一处安著木门的院坝前停下,润叶上前,伸出细白的手拍了拍门板,“啪啪啪”,声音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亮。 “谁呀?”里面传来徐爱云的声音,跟著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院坝门“吱呀”一声开了,徐爱云探出头,看见门外的俩人,先是一愣,隨即脸上就绽开了笑:“哎呀!是润叶和少安!快进来快进来!这都放假小一个月了,咋才回来?” 她侧身让俩人进屋,目光在少安身上打了个转,上下打量著:“这才几个月不见,少安越发精神了!你瞅这身板,这眉眼,真是有了大学生的样子,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窑洞里的灯更亮些,田福军披著件蓝布外套,正盘腿坐在炕上看资料。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透过窑洞门看清来人,脸上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放下手里的纸站起身:“回来了?一路辛苦。” 他下炕走过来,伸出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小子,看著就是文化人样儿,一表人才!”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二爸,二妈。”润叶甜甜地叫了一声,和少安把行李往门后角落一放。少安站在那儿,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福军叔,徐主任。” “看这孩子,还叫啥徐主任,叫婶子!”徐爱云说著,转身从墙上摘下围裙繫上,“快坐下歇歇,看这一头的汗。福军,你给娃们倒点水,我这就和面,下点麵条,快得很。” 田福军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两个搪瓷缸子倒了水,推到少安和润叶面前:“先喝口水。从黄原过来的?班车晚点了?” “嗯,”润叶端起缸子抿了一口,“下午的车,路上还坏了回,修了一个多钟头呢。” 隔壁窑洞里的晓霞和晓晨听见动静,“噔噔噔”跑了过来,挤开还想跟少安、润叶说几句话的田福军,围著俩人就问开了。 “少安哥,大学里头是不是有好多书?”晓晨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晓霞抢著问:“润叶姐,你们上课是不是在高楼里?跟电影里一样?” 少安和润叶你一言我一语地答著,窑里很快就充满了欢声笑语,刚才的旅途劳顿好像都散了。 徐爱云已经利索地洗了手,从面口袋里舀出白面,兑了点水,在搪瓷盆里“咣当咣当”地和起来,麵团在她手里很快就变得光滑筋道。田福军也走到灶台前,划了根火柴引著火,坐上铁锅,准备烧水。 晓霞和晓晨搬著小桌小凳往院坝里走,嘴里念叨著:“夏天在窑里闷,还是院里凉快,在院里吃!” 润叶跟著进了厨房,把田福军替了出来:“二爸,你歇著,我来吧。”田福军呵呵笑著,走回院坝,坐到少安旁边,递了根烟过去:“在学校学习咋样?” 少安恭恭敬敬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正色的回答:“福军叔,我底子薄,您是知道的……” 他说著在农学院的日子,从一开始补文化基础课,跟著老师节奏学习,到后来学专业课,听那些作物栽培、土壤改良的知识,又说起跟著老师去实验基地,亲手种庄稼、测数据。 “学院里讲究得很,理论跟实践得捏到一块儿。管理也严,早上出操,晚上上自习,学风浓得很……”少安说著,眼里透著股踏实劲儿。 厨房里,徐爱云一边揉著面,一边小声问润叶:“你和少安,关係確定下了没?” 润叶被问得脸一红,低下头看著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光把她的脸映得更红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在信里……他说了……,这次在黄原,他还说,今生就认我……。” 徐爱云会心一笑,手里的擀麵杖在案板上“咚咚”敲了两下:“少安这娃是真不错,以前吧,人看著还行,但总觉得有点门不当户不对的, 现在好了,他成了大学生,你们俩再合適不过。不过你可得看紧点,这么有前途又俊朗的后生,抢手著呢!” 润叶一怔,想起在黄原车站接少安时,有大胆的姑娘给少安哥递纸条,当时她还挪揄少安哥呢。 这会儿,二妈这么一说,心里莫名一紧。但很快又鬆了,她了解少安哥,不是那號人。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著点小自豪,轻声说:“少安哥心里,只有我呢。” 从接触这么久来看,徐爱云知道少安是实心眼,但外面的世界大,诱惑也多,还是叮嘱了润叶几句。 院坝里传来田福军的大笑声,只听他说:“你姐夫王满银,现在可是咱原西县的名人了!罐子村的瓦罐窑,新窑开火就成了,烧出来的不光有瓦罐,还有碗啊、杯子等瓷器,產品质量好,价钱还公道,都卖到米家镇去了!” “就是就是,”晓霞在一旁搭话,“我都去县供销社看了,卖的瓦罐產品,大半都是罐子村的,別的地方的货,看著就糙,样式还少,比不了。” 第326 章 瓦罐窑產品很火 少安听著,心里一点也不意外。他姐夫本就是个有本事的,干成事,有啥稀奇的。 田福军接著说:“六月底,今年分来的第二批知青,公社让罐子村接了一半,三十多號人呢。” 少安眉头一皱:“那罐子村口粮怕是顶不住吧?” “你是不知道他们瓦罐窑多火,想拿粮食换瓦罐的公社多的是。” 田福军摆摆手,“再说,县里、公社都盯著呢,口粮上不敢亏了他们。今年罐子村,没一个出来逃荒要饭的。 听说你姐夫和知青商量著,又给公社递了计划,瓦罐厂要再扩一口大窑,还打算建个榨油工坊,他们技术不缺,呵,县商业局都眼热了!说知青可是宝……。” 徐爱云在厨房听见外面的话,一边麻利地擀著面,一边接过话头:“说起满银,少安,正好跟你说个事。你姐夫明天就送兰花来县医院,估摸著晌午前能到。” 少安一愣:“明天就来?我姐她……她咋了?” 徐爱云把擀开的麵皮折成三折,操起菜刀“篤篤篤”地切著,麵条粗细均匀:“来医院待產,预產期还有十来天呢。 可你姐夫不放心,非说要提前来住著,怕临时发动了慌手慌脚。他和我说了,我也都安排好了,来了就办住院。住在医院里,有啥情况医生能隨时处理,心里踏实。你姐怀著身子,顛簸一趟不容易,早点来安顿下好。” 润叶在一旁听著,心里感嘆兰花的幸福。 她可是清楚,村里那些婆姨生娃,都是在自家土炕上,疼得直叫唤,接生婆就凭著一双手、一把剪刀,听著都让人揪心。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院坝里的少安,见他也是眉角上扬,若有所思,怕是对姐夫的做法满意至极。 “满银这么做是对的。”田福军在外面说,“他稀罕自个儿婆姨,不敢冒风险,大人娃娃平安比啥都强。” 麵条很快煮好了,徐爱云捞了满满两大碗,浇上中午剩下的西红柿鸡蛋臊子,又滴了几滴香油,香味“腾”地一下就瀰漫开来,勾得人肚子直叫。 “快,趁热吃。”徐爱云把碗端到少安面前,润叶也端著一碗坐到小桌边。 少安看著碗里白生生的麵条,上面臥著金黄的鸡蛋,红的西红柿,喉咙动了动。 这一天车坐下来,早就又累又饿。他和润叶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麵条劲道,臊子酸甜,吃得浑身都暖和起来,旅途的疲惫好像都顺著汗毛孔跑出去了。 田福军和徐爱云坐在旁边,看著俩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院坝里,灯光昏黄,晚风习习,说的都是家常话,一股子暖意裹著每个人。 第二天快到晌午,日头毒得很,明晃晃地照著县医院门口的土坪上,晒得地上冒热气。 王连喜大叔从驴车车辕上下来,稳住车停稳,嘴里吆嚯著,安抚著大黑驴。 拉车的大黑驴耷拉著脑袋,往王连喜身上蹭,时不时“咴儿一咴儿一”的叫唤几声。 王满银先从车辕上跳下来,他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敞开著露出件背心,额头上全是汗,顺著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底下匯成小水珠滴下来。 他先扶著车厢边沿,对里面说:“妈,你慢点,我先扶兰花下来。” 孙母应了一声,先从车板上挪出来,她脸色有点发白,一路上顛簸得够呛,腿都有点打晃。 王满银欺过身去,小心翼翼地把车架上的兰花扶下来。 兰花挺著个大肚子,像揣了个小磨盘,动作迟缓得很。脚刚落地,眉头就蹙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托住肚子底下,像是怕抻著。她穿著件宽大的蓝布衫子,洗得乾净,脸上带著倦容,但眼神还算安定。 “姐!”少安和润叶早就等在医院门口,赶紧迎上去。少安接过王满银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估摸著是铺盖。润叶扶住兰花的另一只胳膊,柔声说:“姐,累坏了吧?” “没事没事,”兰花对著弟弟和润叶笑了笑,声音有点虚,“就是路有点顛,也晒得慌。” 少安提著包袱又去搀扶母亲。孙母有些眩晕的看著少安“娃,你咋在这……。”她紧扣著少安的胳膊问。 “妈,昨儿就到原西,这不在这等你们……”少安把母亲架实了,孙母没出过远门,坐驴车都有些不得劲,但又看见了少安,心里高兴得很。 王满银用袖子抹了把汗,让润叶搀扶住兰花,转过身,又递了包烟给王连喜说:“连喜叔,麻烦你把驴车赶到那边树荫下歇会,等我们手续办好了,再下来拿东西。” “行,你们快进去,我不急……。”王连喜挥挥手,捏著那包“大前门烟”,赶著驴车往不远处的老槐树下走。 这时候,徐爱云从医院里快步走了出来,穿著白大褂,看著乾净利落。“来了?路上还顺利吧?”她说著,目光就落在兰花的肚子上,带著关切。 “爱云婶子,又麻烦你了。”兰花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给人添麻烦。 “这有啥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徐爱云说著,和润叶一左一右扶著兰花,“走,手续我都让人办好了,床位也留出来了,先去安顿下,再做个检查。” 王满银和少安、孙母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后面。住院部是一排平房,墙壁下半截刷著绿漆,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白灰。 空气里飘著股消毒水的味儿,有点冲鼻子。病房里摆著四张铁架子床,靠窗的一张空著,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看著还算乾净。 徐爱云帮著把兰花扶到床上躺好,又拿出听诊器,在她肚子上听了听,点点头:“胎心挺好的,就是路上累著了,先好好歇著。住院费满银之前就预交了,你们安心住著,有啥情况就喊护士。” 王满银在一旁连连道谢,又从包里掏出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皮鸡蛋,硬往徐爱云手里塞:“婶子,自家鸡下的,不值啥钱,一点心意,您別嫌少。” 徐爱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叮嘱了几句“这坐了一路车,先让兰花多休息,现在食堂里有饭菜,……有事按铃叫人”,就忙著去了。 第327 章 兰花待產 孙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拉著兰花的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又看了看她的脸色,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到医院里,娘也能放心些。这一路顛的。” 王满银和少安又出去,从驴车上把带来的脸盆、毛巾、……,一样样搬上来,东西还不少。 细心的润叶从包袱里拿了条祆子,给兰花搭在肚子上:“刚下车,別著凉。” 兰花也缓过神来,依靠在床头,拉著润叶的手在一起小声嘀咕著,言语中透著喜气。 王满银和少安把东西归置好后,也坐在条凳上休息。 “少安,等一下,你和润叶就坐连喜叔的车回去,別耽搁了”王满银欣慰的看著少安。 这一期大学生活下来,少安更成熟稳重了,眼里泛著自信的光芒,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变化,从以前的硬朗粗獷,有著“西北锤王”式的急躁,变得“自信从容”看上去“理性通透,儒雅干练。” “好的姐夫”少安也想早点回村,姐姐住院,有姐夫和母亲在,没啥担忧的。 兰花也转过头来,看著仿若变了个人的弟弟,眼里带著点暖意,轻声说:“少安,甭担心我,早点回去帮“大”,怕他忙不过来。” 王满银又站了起来“兰花,我去食堂给你打点饭来,別饿著了” “你也歇会儿,看你一头汗,別累坏了。我现在不饿,在路上都吃了两饃,一鸡蛋”兰花说著。 孙母也阻止了王满银去食堂打饭菜,她现在也是真吃不下,在路上也是吃饱了,再加上一路顛簸,没啥胃口。 “不累不累,”王满银又坐了回去,擦了擦汗,“这天热的,等下还得提捅水来,多擦擦身子” 少安和润叶看著姐姐安顿妥当了,也放下心来。 看看日头已经偏西,王连喜大叔还在外面等著,要走的话,可以动身子,得赶在天黑前回双水村。 “姐夫,妈,姐,那……我和润叶就先跟连喜叔的车回去了。”少安开口道。 “回吧回吧,”兰花躺在床上说,“告诉爹,我这儿都好,让他別惦记。兰香少平都放假了,他们在家能顶事了。” 王满银拍了拍少安的肩膀:“回去跟爹说,这边有我和妈呢,啥都不用愁,让他放心。少安,你回了家,多帮爹干点活,地里的玉米该追肥了。” “哎,我知道。”少安点点头,又对孙母说,“妈,您在这儿也別太熬著,该歇歇就歇歇。” 孙母拉著少安的手:“知道知道,你们路上慢著点。”她声音有点梗。 他和润叶又跟兰花道了別,才走出病房。 王满银跟著一起去了外面,王连喜老汉还在树荫下等著。 “姐夫,在黄原,武主任让我带了两瓶好酒给你,放在福军叔家……”少安说著。 “哎,嘵得了,今夜去福军叔家串门,和他喝一瓶,另一瓶和正民喝”王满银笑呵著。 俩人已从医院里將行李拿出来,爬上王连军驾过来的驴车,坐在空出来的车架上。 王满银又拿了几个饃塞给王连喜老汉,拜託著他將小舅子和润叶送到双水村。 王连喜“嘚儿”一声,老毛驴迈开步子,车轮“吱呀吱呀”地转著,驶出了县医院的大门。 驴车走得慢,晃晃悠悠的,跟摇篮似的。下午的太阳晒得人有点发懒,路两旁的玉米叶子都耷拉著,卷了边儿。 润叶低著头,看著车轮在浮土上压出的印子,忽然轻声对少安说:“少安哥,你姐夫……对姐是真上心。” 少安“嗯”了一声,目光望著远处起伏的黄土山峦,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姐算是顺心儿了,以前她可吃的苦最多。” 润叶没再说话,悄悄把手塞进了少安的手心里。少安的手掌粗糙,带著常年干活磨出的茧子,却很温热,紧紧地把她的小手攥住。 驴脖子上的铃鐺“叮铃叮铃”地响著,伴著车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黄土路上传出去老远。 车慢悠悠地走著,载著两个年轻人,还有两颗相知的心,朝著双水村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著。 王满银看著少安和润叶坐的驴车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转身回了病房。 兰花已经靠在床头睡著了,呼吸均匀,只是眉头还微微蹙著,显是路上累得不轻。 孙母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拿著蒲扇轻轻给她扇著风,见王满银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小声点。 王满银躡手躡脚地走到墙角,提起暖水瓶晃了晃,空的。他拎起水瓶,对孙母低声道:“妈,我出去打点开水,顺便找徐婶子帮忙再弄个陪床来,还得去食堂换餐票……。” 孙母点点头:“去吧,这儿有我呢。” 王满银先去开水房灌满了暖瓶,回来放在床头柜底下。然后又去找了徐婶子,在她的关照下,临床的一个病床也暂时划给他们用,这年月妇產科来医院生產的孕妇真不多。 谢过徐婶后又去了医院食堂,这会儿还没到正经开饭的点儿,食堂里没啥人,一个穿著油渍围裙的炊事员正拿著大扫帚划拉地。 “同志,换点餐票。”王满银掏出钱和粮票,还有住院证明从窗口递进去。 炊事员撩起眼皮看了看住院证明,然后接过钱票,数了一叠印著红字的塑料餐票推出来:“晚上有烩菜,馒头,小米粥。” 王满云揣好餐票,想了想,又折回病房。兰花已经醒了,正和母亲小声说著话。他把餐票塞到孙母手里:“妈,这是餐票,晚上你和兰花就去食堂吃,想吃什么就打什么,別省著。” 孙母捏著那叠餐票,像是捏著炭火:“这……这得花多少钱票?俺带了饼子来的……” “妈,”王满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到了这儿就听我的。兰花身子重,得吃点热乎的、有汤水的。光啃干饃咋行?您也別光啃饃,不差这点,不敢把身子熬垮。” 兰花也轻声劝:“妈,满银准备了,你就拿著吧。” 孙母这才把餐票小心地收进贴身衣兜里。 王满银看看窗外天色,说:“我等下去福军叔家一趟,徐婶子说去陪福军叔喝个酒,再说住院的事也得谢谢爱云婶子。你们吃了饭就早点歇著,我可能回来晚点。” “你去你的,正事要紧。”孙母忙道,“兰花这儿你放心。” 第328 章 这车稳当 驴车一出原西县城关,视野豁然开朗。午后的太阳山峁照得煞白。东川河在远处谷地里像条银亮的带子,静静闪著光。路两旁的庄稼地,玉米已长得齐腰高,墨绿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摩擦著。 少安坐在车架中,很快觉出脚下这驴车的不寻常。走得轻快,顛簸也小,不像记忆中坐过的那些花軲轆车,一路“咯吱”乱响,声音能传半里地。 他低头细看,车轮子果然不是旧式的木轮包铁皮,那軲轆中间嵌著亮闪闪的圆盘结构,外面套著黑乎乎的胶皮轮子,鼓胀胀的,压过小土坑时,只轻微一沉便过去了,几乎没有声响。 “连喜叔,这车……跟以前的不一样咧?”少安忍不住问,手扶著车帮,感受著那平稳。 王连喜老汉正眯著眼,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鞭子,听见问话,那张被岁月刻满深沟的脸立刻舒展开,露出几分得意。 他“驾”了一声,那大黑驴子撒腿更欢了,呵呵笑著,用鞭杆敲了敲那轮胎边的挡板,发出“梆梆”的闷响。 “嘿,少安有眼力!这可是咱罐子村头一份的好傢伙什!”老汉声音洪亮,带著掩不住的自豪,“你姐夫满银从县里捣鼓来的,说是装了啥……轴承!对,轴承!搭上这充气的胶皮軲轆。 满银说这玩意儿能减少摩擦,跑起来又轻快又稳当,顛得也没那么厉害,拉得多还不费牲口劲!你瞅瞅,”他指著车轮与车轴连接处那亮闪闪的部位,“就这铁疙瘩,灵醒得很!” 润叶也好奇地探身看著,她坐在少安旁边,手自然地扶著车帮,夜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是比以前的车稳当多了,没那么顛人。”她轻声说。 “那可不!”王连喜更来劲了,话头一转,又夸起拉车的宝贝牲口,“车是好车,可也得有好牲口配!瞧咱这大黑——” 他扬鞭指向套著辕的驴。那驴通体乌黑,皮毛在夕阳余暉下像缎子一样发亮,果然不见半根杂毛。 它身形比寻常毛驴高大壮实,肩背宽阔,四条腿像柱子,蹄子硕大,踏在浮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边缘清晰的印子。 “这大傢伙,让王满银和满石老汉侍候得,发了青口,十里八乡就属它得劲!”王连喜语气里满是爱惜, “你看它拉车这架势,腰杆绷得多直!脖子上的鬃毛扎煞著,不用我咋吆喝,自己个儿就晓得往前拽! 遇上坡,四蹄蹬地,浑身那肉疙瘩都鼓棱起来,嘿,气都不带多喘一口!拉满车粮食爬坡,顶得上两头寻常毛驴!” 仿佛为了印证主人的话,大黑驴適时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白气,脑袋昂了昂,步子迈得更加沉稳有力。车軲轆轻快地转著,带著风声。 少安仔细看著,心里估算著速度,点头讚嘆:“寻常驴车,一个钟头能走四五公里地就算不赖。我看咱这车,怕不得走出七八公里?” 王连喜嘿嘿一笑,皱纹都挤到了一处:“只多不少!跑顺了道,跟带著小风一样!满银说了,这叫……叫提高生產效率!往后村里到公社买物件,去其他地方办事,就指著它了!” 驴车在土路上稳稳地快速前行著,大黑驴蹄子踏地的“咚咚”声,伴著车轮碾过浮土的“沙沙”声,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晰。 润叶坐在少安身边,双手抓著车帮,风里带著黄土的腥气,吹得她的辫梢轻轻晃动。她侧头看著少安,眼里的光比头顶的日头还亮。 说说笑笑间,天色暗得很快。墨蓝色从天边浸染过来,星星一颗接一颗亮起。黄土高原的夜晚,寂静而空旷,只有驴脖子上“叮铃叮铃”的铜铃声和车轮轻微的“沙沙”声,在蜿蜒的土路上传得很远。 王连喜点亮了掛在车辕下的马灯,一团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大黑驴不用催促,循著光,稳稳地迈著步子。 驴车进了双水村时,已是夜深。村子里静悄悄的,大多数窑洞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孔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车轮压过村道的浮土,声音沉闷。铃鐺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引得几声零星的狗吠。 车在孙玉厚家那孔靠土坡的院坝下方停住。王连喜勒住韁绳,“吁”了一声,大黑驴便听话地停下步子,喷著鼻息,蹄子在地上轻轻刨动。 “少安,润叶,到了。”王连喜提著马灯,照亮下车的土坡。 少安先跳下车,又把行李递下来,然后转身,很自然地伸手扶住了跟著下车的润叶的胳膊。润叶借著他的力,轻盈地落在地上,手在他臂上停留了一瞬才鬆开。 “连喜叔,进屋喝口水,吃点东西再回吧?”少安提著行李,真诚地邀请。 王连喜连连摆手,举了举手里那个酒葫芦,里面晃荡有声:“不了不了!你姐夫给的酒还没喝完哩!路上也吃了饃,垫补过了,美著呢!我得赶紧回,明儿个一早还得拉干部去公社开会哩!” 他说著,调转车头,轻喝一声,大黑驴便拉著空车,伴著重新响起的铃鐺声,消失在村道的黑暗中。 这时,坡上窑洞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两个身影。等走到院坝口,借著月光看清是哥哥少安和润叶姐后。 少平跟兰香的欢呼声。连跑带跳地从坡上冲了下来。少平只穿著件单褂子,兰香辫子都有些散乱。 “真是哥!哥回来啦!”少平一把接过少安手里的旅行包,沉得他趔趄了一下,却笑得合不拢嘴。 “润叶姐!”兰香亲热地拉住润叶的手,又扭头朝著窑洞喊,“大!奶奶!俺哥和润叶姐回来了!” 孙玉厚老汉披著件旧褂子,端著盏煤油灯,出现在窑门口。灯光映著他饱经风霜的脸。他眯著眼,看著坡下走上来的儿子。 少安几步跨上院坝,走到父亲面前。煤油灯的光晕笼罩著他,那身藏蓝色的军便学生装平整挺括,衬得他肩宽腰直,左胸口的校徽隱约反著光。 他的脸庞褪去了往日在地里劳作时的黝黑粗糙,显得红润光洁,头髮理得短短齐齐,眉眼间那股曾经的急躁和隱忍被一种沉静稳重取代,身形也更挺拔了,不再像以前那样因为高大而微微弓著腰,而是昂首挺胸,眼里透著股自信的光。 第329 章 大,我回来了 孙玉厚就著灯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他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心里头翻腾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娃是变了,变得像个真正的“公家人”了;可那眼神里的实在,那看到他时瞬间柔软下来的目光,又分明还是他的少安。 “大,我回来了。”少安看著父亲,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 “回来好,回来好……”孙玉厚终於挤出几个字,伸出手,想拍拍儿子的肩膀,手举到半空,却只是轻轻拂了拂他肩头並不存在的灰尘,“快,快进窑里,外头凉。” 润叶也走上前,甜甜地叫了声:“玉厚叔。” “哎,润叶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孙玉厚连忙招呼,看著並排站在一起的少安和润叶,心里像揣了个暖炉,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几人进了窑洞。奶奶已经坐在了炕上,正就著少平端著的油灯眯眼往外瞧。润叶赶紧走过去,从隨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精致的点心。 “奶奶,这是从省城带的,您尝尝,软和著哩。”润叶拿起一块,小心地递到奶奶手里。 老太太眯著眼看了又看,凑近闻了闻,咧开没牙的嘴笑了:“香,真香……我的兰花花,好娃娃……”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慢慢抿著,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奶,这是润叶姐,姐去城里生娃去了……。”兰香附过去对奶奶说,她有些尷尬的看向润叶姐。还好润叶姐依然笑靨如花。 少安把行李放好,对父亲说:“大,姐那边都安顿好了,住进县医院了,有满银姐夫和我妈在,您放心。” 孙玉厚点点头,吸了口旱菸:“安顿好了就行,安顿好了就行……你姐夫是个靠得住的。兰花命真好,这別说村里,连公社里婆姨都还叫接生婆的……”说到这里时唏嘘不已。 窑里气氛是喜悦的,孙玉厚握著那杆楠木玉石嘴的烟枪,看著少安的昂扬,心中舒坦无比。! 时间不早了,少安简单和父亲还有弟妹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少平和兰香围著少安,嘰嘰喳喳问著大学里的事。少安也边喝水边回答著,说到试验田,说到关中的平原,两个娃听得眼睛发亮。 水喝完看看天色,起身说:““大,我先送润叶回去。时候不早了,” “玉厚叔,奶奶,我先回去了。”润叶也跟著站起来。 孙玉厚忙说:“应该的,应该的。少安,拿马灯,照著润叶回去,跟你福堂叔好好打招呼。” 少安应了一声,却没拿马灯,月朗星明的,又是自小长大的村子,闭著眼睛都不会踩坑。 他从行李里取出两个纸包,对润叶说:“这是给福堂叔和婶子带的。”一包是腊牛羊肉,另一包是水晶饼。是省城的特產……。”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窑洞。月光如水,洒在静悄悄的村道上。远处的山峦像巨兽匍匐的黑影,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更显得夜深沉。 走出一段路,离孙家院坝远了,少安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润叶:“给你的。” 润叶接过来,借著月光打开,是一个沉甸甸的、仿古铜色的秦王雕像,造型古朴雄健,在月色下泛著幽光。她愣了一下,隨即认出来,这是省城西安的標誌。 “少安哥……真好!”她抬起头,眼中闪著惊喜和感动。 “在省城看见的,觉得……很古朴,大气。”少安看著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就想带给你看看。” 润叶把铜像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渐渐被体温焐热。她低下头,嘴角弯起甜蜜的弧度,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烘烘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並排走著,脚步声在黄土路上沙沙作响,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到了田家圪嶗润叶家的院坝里,润叶上前拍了拍门。很快,里面传来田福堂的声音:“谁呀?” “大,是我……” 屋里一阵纷乱,还听见田婶子喊“你慢点,等我先点灯。” 灯还没亮,门閂就响动,窑门打开。田福堂披著衣服站在门口,就看见润叶站在门口“叶,你咋这时才……” “福堂叔,今天坐连喜叔驴车回来的,晚了点”少安赶忙打招呼。 田福堂听见了声音,才看到润叶身后的少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是少安啊!快,先进来!” 屋里油灯已亮起,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目光在少安身上不著痕跡地扫过,展扬的很,心里带著显而易见的满意。 田福堂的婆姨也从里屋出来,一看见少安,眼睛就亮了,上前拉住少安的手,上下打量:“是少安!哎呀呀,这才几个月不见,越发精神了!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看著就气派!” 她把去拉闺女的手直接伸向孙少安。 润叶被撂在了一边,她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母亲围著少安问长问短。 润叶娇嗔著,把手里那两个纸包递过去:“妈,这是少安哥从省城给你们带的。” 田母这才鬆开少安的手,把礼扬接过来,更是喜笑顏开:“你看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还带啥东西!快坐下,坐下说话!” 正在里屋睡觉的润生也跑了出来,好奇地看著少安:“少安哥,姐,你们才放假啊!我都念叨好久了,大学里头是不是有好多好多书?楼是不是特別高?” 田福堂拿出菸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扔在少安炕桌前“自个拿著抽,这烟儿没劲” 少安把烟挪到一边,笑著说“刚在家抽了根,歇会”。 田福堂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看著少安,语气温和又带著几分郑重:“少安,在学校一切都好?学习跟得上?” “都好,福堂叔,学习能跟上。”少安恭敬地回答。 田母在一旁插话:“他呀,肯定用功!少安打小就聪明踏实!润生,快去,把柜子里那包红枣拿出来给少安哥尝尝!” 润生应了一声,去拿红枣。田母又转向少安,絮絮叨叨地问起省城的生活,吃的住的,气候適应不適应,话语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少安一一作答,態度很亲热。田福堂坐在一旁,听著,不时点点头,烟雾繚绕中,他看著眼前这个愈发沉稳出色的年轻人,再看看旁边亭亭玉立的女儿,也觉摸著两人还真般配。 第330 章 好酒 日头刚擦过县医院的屋脊,就到了医生换班时间。徐爱云换下白大褂,穿上那件蓝布衫。 刚走到门诊大厅,就见王满银拎著个草兜套著的一套碗具,站在院门口等著,沉稳得很。 “满银,等久了吧?”徐爱云加快脚步走过去。 王满银转过身来,咧嘴一笑:“刚等一会儿,不碍事。爱云婶子,这是咱村瓦罐窑试烧的新瓷碗,看著釉色亮堂,等下让你家帮著试用一下,提提意见。”他说著就把草兜提了提,里面的瓷碗有些亮眼睛。 “哎呀!你们村的瓦罐厂都能生產精瓷了,真了不起”徐爱云仔细看了下瓷碗,白底蓝边,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她由衷的讚嘆。 “不是精瓷,就是村里知青们捣鼓出的標准化白瓷,不最和大厂好碗瓷比……”王满银有些自得又谦逊的说,言语中很是自信。 两人一起往医院外走,徐爱云边走边说:“今下午,兰花测了血压,听了胎心音,也测量宫高,腹围,还查了胎位,一切都十分理想。看来你照顾得蛮好” “是兰花的体质好……。”王满银说著感谢的话。 “兰花嫁给你算嫁对人了,县里让婆姨来医院生產的都少,你就捨得,不错!,福军应该在家做饭呢。”徐爱云对王满银感观不错,总觉得他的言行举止不像农村人,甚至世面比干部还广。 到了县委家属院,推开自家院坝门,就听厨房里传来“刺啦”一声响,接著是浓郁的葱油香味飘出来。 田福军繫著条蓝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炒著菜。 “福军,满银来了。”徐爱云喊了一声。 田福军从灶房探出脸来,笑道:“满银来了?快屋里坐,我这锅里正爆著葱花儿,马上好!” 徐爱云將王满银带来的瓷碗朝田福军扬了扬“这是满银带来的新瓷碗,漂亮得很” “哦!”田福军接过草兜,打开来仔细看,里面是六个白瓷碗,碗沿上还描著圈淡蓝的花纹,“这碗烧得不错,比柳林瓷厂的碗差不多,了不起啊……。” 王满银嘿嘿笑,徐爱云將新碗一摞,放进了碗柜,带著王满银去了正窑。 正准备给王满银倒水,就看见儿子和女儿从隔壁窑跑过来,她对晓霞和晓晨说:来给你们满银哥倒水,陪满银哥说说话,妈去厨房帮忙。” 说著便挽起袖子进了厨房,帮著打下手。 田晓晨利索的给王满银倒了杯水,田晓霞机灵鬼怪的去了里屋,转眼就提著两瓶酒蹦跳著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银哥,你看!这是少安哥带回来的,说是黄原那个武……武主任送你的!” 王满银接过来一看,是五粮液。他拇指摩挲著光滑的瓶身,对凑过来的晓霞和晓晨说:“这可是好酒啊。用五种粮食酿的——高粱、大米、糯米、小麦、玉米,工序复杂著呢,得固態发酵、陶坛陈酿……寻常人家可见不著这稀罕物。” 晓霞好奇地摸著酒瓶上的標籤:“五种粮食?那喝起来是啥味儿?比咱本地的高粱酒香么?” “香,不一样的法香,”王满银笑道,“这酒醇厚,回味长。今天就开一瓶,我和你爸尝尝。” 晓霞眼珠子一转,调皮地说:“满银哥,我也会喝酒,到时我也尝尝,看看这好酒到底好在哪。” “你可不能喝,这酒烈得很。”王满银摆了摆手。 “我就尝一小口,就一小口。”晓霞拽著他的胳膊撒娇,晓晨也在一旁帮腔:“让晓霞尝一口唄,满银哥。她真的会喝酒” 王满银说“那就一小盅……” 晓霞立刻拍手:“好的?爸,你听见没?满银哥批准我尝了!” 田福军端著一盘炒鸡蛋走进来,听见这话,笑著说:“你这丫头,人不大,胆子倒不小。想尝就尝一口,別喝醉了就行。” “爸,你真好!”晓霞高兴地跳了起来。 田福军笑著虚点了一下女儿:“你呀,就惦记著新鲜!满银,她胆子野得很。” “孩子好奇,尝一点没事,”王满银说著,熟练地拆开包装,拿出其中一瓶,“好东西就是让人尝的嘛。福军叔,咱们今晚就喝了这瓶?” “成!”田福军又转身,“你坐著,我还得去灶房端菜,一会儿就好。” 堂屋里,晓晨趴在桌上,眼巴巴看著那瓶打开的五粮液:“满银哥,这酒……很贵吧?” 王满银摸了摸五粮液:“贵不贵的,得分咋说。对咱庄户人来说,是金贵东西。可朋友的情分,比酒金贵。武主任这人,不错……。” 晓霞挨著王满银坐下,压低声音问:“满银哥,我听说……你跟武主任认识,是因为他在少安哥餵蚯蚓那件事上得了好处。” “这是双贏嘛,少安不是也上了大学”王满银笑了笑,“交朋友,也分很多种的……。” 这时,田福军端著一碟炒肉、一盆麵条进来,徐爱云跟在后面,手里是一大碗烩菜,粉条、豆腐、白菜燉得咕嘟冒泡。 “来来,开饭!”田福军招呼著,“没啥好菜,满银你別见外。” 几人围著小方桌坐下。田晓霞手脚麻利的摆好酒盅,给王满银和父亲倒上好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里微微晃动,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她又给自己也倒了个杯底:“这酒闻著就香,我就尝这一口。” 王满银和田福军碰了一下杯,各自喝了一口。酒液顺喉而下,一股暖意散开。 “嗯,是好酒!”田福军品味著,“绵软,醇厚,满银你说得对,是跟咱们本地的酒不一样。” 晓霞也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小抿了一口,烈得她直吐舌头,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不辣!我咋没尝出啥个醇厚味?” 王满银和田福军对视一眼,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第331 章 酒后论瓦罐 酒足饭饱,碗碟收拾乾净,田福军把炕桌往炕里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满银,上炕嘮。” 王满银也不推辞,脱了鞋盘腿坐下,炕面铺了蓆子,带著酒劲坐上去,浑身的乏劲都散了大半。 田晓霞给两人倒了茶上来,然后抱著膝盖,挨著父亲坐下,眼睛亮晶晶在父亲和王满银之间看,她对大人间的谈话十分感兴趣。 田晓晨则小声跟眾人打了招呼,便回隔壁窑洞看书去了。 “你们罐子村那瓦罐窑,今年可是出了名了。”田福军又摸出香菸,给王满银递了一支,自己也点上, “去年公社上报各村副业时,写著你们罐子村把废窑重新烧起来了,卖的都是些寻常瓦罐,怎么这才大半年,不光產量上去了,还烧出瓷器了?” 王满银吸了口烟,烟雾慢悠悠地从鼻孔里飘出来,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著:“福军叔,你也知道,去年我去柳林学了技术回来,和村里五个解放前在瓦罐厂干过的老汉,又把五个来罐子村插队的知青也喊来,一起把那口废窑拾掇出来。 一开始也没敢想別的,就想先烧出能用的瓦罐,让村里能多挣钱票,也算有份稳定的副业。” 他顿了顿,想起去年知青和老汉们辛苦奋斗的日子,嘴角露出点笑意:“先也只修缮了一口老窑,还是土法窑,老汉们的经验没到火候,还是知青技术学得牢,很快掌握其间关健,才烧出来的好东西来。这有知识的人就是不一样。 烧出来的瓦罐在石圪节供销社卖得还行,社员们见能挣钱,村里也重视了,就琢磨向公社打报告,想著建个新式隧道窑,扩大生產。” “隧道窑?”田福军插了一句,“这窑可不简单,我听地区农业局的人提过,比老窑复杂多了,还要机械设备,还有技术……,你们有?。” “公社的领导可是谨慎得很,这么大笔投资,考察了又考察,我和知青做的方案改了又改,比如技术,我和知青都吃透了,比如设备,县机械厂就能造……,最后公社也就同意通过了。” 王满银嘆了口气,“从去年冬天开始动工,一直建到今年六月才完工。光是窑体的弧度、通风口的位置,都是优化了再优化。还有那些机械设备,比如轨道车,绞盘索,公社帮著从县机械厂订的,光是安装就用了一个多月。” 他掰著手指头数:“建窑的时候,村里的也派了十多个壮劳力来帮忙,跟知青们也忙活,打地基,砌窑体,一点不含糊。 今年开春新来的八个知青,刚到村里心气还高,被派到田里干了两月,也哭喊著去了窑上学习。六月中旬隧道窑正式开窑点火那天,全村人都来围观,生怕烧砸了。” 田晓霞忍不住问:“那新窑烧出来的瓦罐,真的比老窑好很多吗?” “可不是。”王满银眼睛亮了些,“新窑是標准化生產,从和泥、踩坯到装窑、烧火,都有规矩。 知青们脑子活,把课本上的知识都用上了,比如根据黄土的湿度调整水量,根据窑內的温度控制火候。烧出来的瓦罐,顏色均匀,厚薄一致,合格率能达到八成五,比老窑不差,成本还降了不少,效率更是翻了几倍” 他话锋一转,说起了知青和村民的区別:“村民们干活踏实,但有时候有点难度的技术活,还真是难教,教一遍不会,教两遍还不会,还得教。 知青们不一样,一点就透,弄清楚其中原理,还能举一反三。比如烧瓦罐的泥料,村民们以为都是泥巴,多掺点坯料和少掺点无所谓,但知青们知道其间的区別,严格监督各料配比。现在看著很顺利,其间闹了多少矛盾,吵了多少架……。” 田福军点点头:“知青们有文化,这是他们的优势。怪不得今年公社分来的知青不少,各大队都头疼,你们罐子村一下接了三十多个,是看上知青的能力了。” 提到这事,王满银脸上露出点无奈:“说起这个就头疼,村里的口粮今年宽泛些,瓦罐窑也走上正轨,有了收入,打算再接个七八个知青还能承受。 但一下多了三十多张嘴,口粮压力一下就大了,有钱也买不来那么多粮食。 公社干部说他们也是没办法,这是政治任务,其他村都出来逃荒了,那还能多接知青……。 也是见我们瓦罐窑红火起来,就硬把一半知青派到我们村,这瓦罐窑公社可是占了大头股。还批了第二口隧道窑,让我们用瓦罐厂的利润分红建窑,用来安置知青,搞好了,明年的知青任务还得指望呢!。” 他话锋一转,又有了精神:“不过,这天南地北的知青能力还真不差。懂地质的知青们在村南靠近双水村的山头,发现了一片高岭土,纯度比以前用的黄土高多了。 我们试著烧了些碗、碟,施上黑釉、青釉,质地致密,还不容易渗水,比老窑烧的瓦罐精致多了,知青们成立了销售部,在和公社要政策,想外销到其他县市,甚至省城去。” 田福军眼睛一亮,拍手称讚:“这知青用好了,可了不得!你们这是要从烧瓦罐升级到烧瓷器了,看来罐子村要改成瓷器村了。对了,我还听人说,你们准备搞榨油坊?” “是有这个打算。”王满银搓了搓手,“三十多个知青,瓦罐窑一时也接收不了这么多人,第二口隧道窑还没建成。我也不愿让他们去干农活,村里不缺干农活的村民。我召集知青们商量另外有啥副业,他们说外省的榨油技术都朝著机械化升级了,我们也可以试试。” 他说起了现在县里各公社和村里的榨油作坊:“现在各公社的榨油坊,都是传统的古法压榨,炒籽、碾轧、蒸胚、踩饼、压榨,全靠人力,又累又慢。 原料主要是棉籽、麻子、胡麻籽,出油率也不高。还只能自產自销,一年干不了两月。 知青们说,他们见过外省的榨油机,用水力或者机械带动,效率比人工高多了。” 田晓霞好奇地问:“那我们原西县机械厂能生產吗这种榨油机吗?” 王满银摇了摇头:“不行,原西县机械厂的设备太落后,生產不出我们需要的榨油设备。 我准备等兰花出了月子,带两个知青去黄原机械厂看看,学学技术,说不定能买到配件,自己组装一台。知青们计划都做好了,准备榨大豆油,大豆油可是食用油,营养丰富,能销到外地去。” 田福军看著王满银,眼神里满是欣赏:“满银,你这脑子是真活泛。从瓦罐窑到榨油坊,你这是要带领罐子村餐餐吃白饃呀。” 王满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大家一起琢磨的,我就是牵头的。只要能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让知青们有个施展才华的地方,我就满足了。” 第332 章 苦恼的田福军 夜慢慢深了,两人这么一聊,就聊了一个多小时,田福军是一个兼具理想主义与务实精神、心繫民生且敢於突破的基层技术官负,是这个跃迁时代里难得的“清醒者”与“践行者。 今天他和王满银喝酒聊天,不仅仅只是了解罐子村瓦罐窑的事,当然这也能正面认识到王满银在处理问题上的想法和做派。所以他今天还有更深的话题想和王满银探討一下。 不求能有什么万全之策,只求有更好的思路破除现在身处的困境。这是他在任县农业局局长时的处境不一样。 他升任原西革委会主任初期,就开始到下面公社,大队调研,连最偏远的后子头公社都走到了。调研结果让他痛苦,原西县表面是“农业学大寨”先进县,实际百姓普遍挨饿,民生极端困苦。 而基层治理混乱,基层干部脱离实际又作风恶劣蛮横。还因为在县常委会上否决“农业学大寨”的基建会战,而引得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的不满和打压。 隨著瓦罐窑的细节和田福军匯报完成,王满银正思考著该告辞了,今天夜里应该会被田福军留宿在家。 如果没留宿,就去同学刘正民家住一宿,不怕麻烦他的,两人关係铁硬得很。但看向田福军时,愣了一下,田福军明显走神了。 他手里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田福军把烟屁股摁在炕沿的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晓霞均匀的呼吸声——不知何时,她已靠在父亲肩头睡著了,脸上还带著对大人谈话的好奇。 徐爱云轻手轻脚地进来,拍了拍晓霞的脸颊:“丫头,醒醒,回屋睡去。”晓霞揉著眼睛,不情愿地跟著母亲出去了。 窑里只剩下两人,煤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將他们的影子投在窑墙上,仿若两尊佛像。 终於,田福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吐出来。他双手搓了把脸,再抬头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和困惑。 “满银,”他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沙哑,“不瞒你说,我这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当得憋屈。还不如在农业局时来得鬆快,哎……。”他拿起炕桌上的茶缸,递到嘴边才发现是空的,又无奈放下。 王满银微微一愣,没想到,这时田福军会向他诉苦,但同时心中也瞭然。 田福军曾见识过他和市农业局的交锋,智慧的化解了双方矛盾,还得到了武惠良的友谊。自然田福军也想从他这里获得一些破局的思路。 王满银可是个魂穿者,他从书中也了解田福军这个人,他是一个扎根现实,心繫民生的好干部。 他敢於突破,不唯上不唯书,有担当,能忍辱负重。有情怀,还坚守理想,且尊重知识,重视人才的技术型干部。 简言之,田福军是“官僚体系中的异类”:他有官员的身份,却没有官僚的僵化;有改革的勇气,却没有激进的鲁莽;有心繫民生的情怀,更有落地生根的务实,是《平凡的世界》中“改革精神”的核心代表。 王满银扭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身子,然后小声劝解道“福军叔,有啥烦心事说来听听,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田福军怔怔看了眼王满银,在他眼里看到了真诚和智慧。 “冯世宽……”田福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一门心思要保那个『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的牌子。下面各公社,为了迎和上面,动不动就搞大会战,把各村的劳力抽走,丟下地里的庄稼不管,去修那些……有时候根本用不上的梯田、水坝。社员们怨声载道,可谁敢说个不字?” 王满银默默听著,又给田福军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烟雾繚绕中,田福军的脸显得有些模糊。 “调研时,去后子头公社,我看了。”田福军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外人听去,“好几户人家,锅里煮的是糠团,娃娃饿得哇哇哭……天黑就上床,为啥?点灯熬油的钱都没有!就这,公粮任务还一层层加码,完不成就扣帽子,说是破坏『农业学大寨』。”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眼圈有些发红。 “前些天在柳岔,周文龙那个混帐干部!”田福军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带了火气,“硬逼著个发高烧的老汉上工地扛石头,我去拦了,下令停了那劳民伤財的工程。转头他就去冯世宽那里告我的状,说我打击基层革命积极性,破坏学大寨运动……冯世宽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我,说我看不到群眾中蕴藏的巨大热情,只盯著个別困难……” 他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敲著炕桌,发出沉闷的“篤篤”声。“满银,我心里憋得慌!看著老乡们饿肚子,看著娃娃们没精神,我这心里……跟刀绞一样!可这顶『破坏运动』的帽子扣下来,我……我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这话带著一股酒后的愤懣和无力。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著,直到田福军说完,窑洞里只剩下油灯芯子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他拿起暖水瓶,给田福军的茶缸里续上水,推了过去。 田福军端起茶缸,抬头喝了一口,有茶水从嘴边漏出也没察觉,声音里带著连日来的疲惫: “满银,你是不知道,柳岔公社那事,冯世宽在常委会上指著我鼻子骂,说我是『右倾分子』,破坏学大寨的大好形势。可那些村民,脸都饿青了,还被周文龙逼著去修梯田,有个老汉当场就栽倒在地里,腿都摔折了……” 王满银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浓茶,长吐一口气。 他知道田福军的难处,这原西县就像个被绷紧的弦,冯世宽要的是“先进”的虚名,田福军要的是百姓的活路,俩人为这事吵了不知多少回。 他放下缸子,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著,慢声道:“福军叔,您別急,硬碰硬不行,冯世宽要的是面子,咱就给足他面子,里子却得按咱的法子来。” 第333 章变通 田福军抬眼,眼里透著一丝亮光:“你有啥主意?” “学大寨不是不能搞,是不能生搬硬套,不能瞎搞,要因地制宜……。”王满银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福军叔,你是技术型干部,和那些削尖脑袋,唯上的官僚不一样,他们想学大寨,咱们可不敢去反对,这是政治正確,但咱可以变通,可以有解释权,比如搞得有『科学』性的,有技术含量的。 比如山区的公社,咱就把重点放在修真正能防旱保墒的引水渠,加固那些容易垮的梯田;川地的公社,咱就主抓挖排涝沟,防止秋涝。另外,先还得说服冯主任,,就说“学习大寨有创新,”这是『原西县因地制宜学大寨的新样板』。这样冯世宽脸上有光,公社也能得实惠。” 他顿了顿,观察著田福军的反应,继续说:“最关键的是,村民不能白干,这样迟早出问题。 可以藉此向冯世宽反映,变通一下,把无偿劳动,改成『工分兑粮+物资补贴』。社员出来干一天,除了记高工分,这工分还能优先兑换口粮,或者煤油、火柴这些紧俏东西。 名义上,这叫『学大寨標兵工分奖励』,实际上是把被平调的劳动力,变成社员能拿到手的实惠。 和冯主任强调,这是为了激发社员学大寨的更大热情,他肯定不能反对?” 田福军若有所思地点著头,手指在炕桌上画著圈:“工分兑粮……这倒是能解燃眉之急。可粮食从哪儿来?公社粮站也紧张。” “所以不能全面铺开,”王满银声音更低了, “得选地方,搞小范围试点。找几个偏远的、冯主任视线不容易注意到的大队。一方面,可以试著『扩大自留地比例』,让社员在自留地里多种点土豆、红薯这类高產作物,对外就说这是『学大寨副食试验田』。 另一方面,默许社员搞点家庭副业,养鸡鸭、编蓆子都行。还可以由大队牵头,在村头搞个『邻里互助交换会』,让社员们拿鸡蛋换点盐,拿筐子换点布头,规模控制住,就说是社员之间互相帮助,不涉及金钱,算不上投机倒把。” 田福军眼睛亮了起来,但隨即又皱起眉:“周文龙那样的,盯著我呢!我批评他,他阳奉阴违,转头就去告状。” “对付周文龙这种人,不能来硬的。”王满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点世故,“下次您再去检查,別一个人去,带上文书,再带个懂行的技术员。要是再碰上他强迫生病的人干活,您別直接批评他,让技术员上去,指著那水渠或者梯田说,『这地基没夯实,边坡太陡,一下雨准垮,白白浪费了劳力』。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您就以『保证学大寨工程高质量』为由,下令调整劳力,让累病的回去休息。他周文龙还能说保证质量不对?” “另外,”王满银凑得更近,“您可以在冯主任面前,主动表扬周文龙,就说他组织劳力有能力,干劲足。然后提议,把试点高產田的任务交给他负责。把他架到火上,让他也得为实实在在的產量操心,分散他跟您作对的精力。这叫……分化瓦解。” 田福军听著,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开,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大口水,仿佛那水里有什么提神醒脑的灵药。 “还有啊,福军叔,”王满银继续说,“『大概工』太挫伤积极性了。咱们可以在试点地方,悄悄搞『定额包工』。 比如修水渠,挖一方土给多少工分,修一米田埂给多少工分,干完验收合格,立马兑现。干得好、干得快就多拿工分。 对外,还说是『自报公议』,评工分,但实际按定额来。这样社员有了奔头,效率自然上去。只要產量和工程实效出来了,冯主任是盯著成绩的,也挑不出毛病,毕竟工分制度本身没变,还是集体那套。” 田福军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缸都晃了一下:“好!满银,你这脑子!真是钻到缝缝里都能想出办法来!” 他激动地站起来,在炕前狭小的空地上踱了两步,“避其锋芒,抓其要害,稳扎稳打……对,对!就是这么个道理!” 他重新坐下,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用力摇了摇:“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先选一两个最困难、最不起眼的村子试点,把这几条揉进去干。等有了成效,留下了实实在在的数据,我再去找地委的老领导匯报!不告状,只匯报『优化学大寨方法』的成果。到时候,事实胜於雄辩!” 王满银点点头:“对,用成绩说话。到时候,说不定还有领导要来参观,您就安排他们去看试点村,让社员们用满圈的鸡鸭、满仓的土豆说话。 上面点了头,冯主任那边,自然就好说话了。您还可以在常委会上主动让一步,比如同意保留一两个面子上的学大寨样板工程,用来应付检查,换取他对试点项目的默许。” 田福军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拿起那半瓶五粮液,又给自己和王满银倒上:“满银,来,再喝一点!你这番话,值千金!你比我这死脑筋强远了!” 第334 章 感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加更1 王满银在田福军家炕上醒来时,太阳光柱已经从木格窗欞斜射进来,照得满炕亮堂,灰尘在光里打著旋儿。 他脑子还有些发慒,喉咙干得冒火。昨晚上和田福军聊得深,还有那瓶五粮液的后劲儿十足,加上前一天早上五点就坐驴车送兰花到医院待產住院,又陪做检查,又安顿下丈母娘的陪床,一天的乏累,这一觉可不睡得死沉。 他刚撑著炕席坐起身,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缝,田晓霞扎著两个麻花辫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看见他坐起来了,立刻欢快的蹦躂进来。 “满银哥,你醒啦!日头都晒屁股嘍!你个村干部还睡懒觉!我爸,妈早就出门上班去嘍!” 她嗓门清亮,带著孩子气的促狭,几步跑到炕沿边,小手扒著炕沿,踮起脚尖就去摇王满银的胳膊,想把他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摇散。 王满银被她晃得哭笑不得,脑子也算彻底清醒,他咧嘴笑了笑,声音还有些沙哑:“晓霞啊……啥时辰了?” “都九点多了,”田晓霞见他彻底清醒,小跑到角落,给王满银倒了一杯温水来,“先喝水,润润喉咙” 王满银顺势接过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然后长吁一口气,好受多了,称讚著懂事儿的晓霞。 田晓霞傲娇的接过水杯说“快穿衣服,我给你打水洗脸,我妈说了,可得侍候好你这个大爷……。”她说著,自己都整笑了。 王满银伸了个懒腰,就在炕边找衣服裤子,一身骨头还咔咔响。 田晓霞利索地转身从墙边的脸盆架上端来搪瓷盆,又从暖水瓶里给他兑了温水,递过一条半新的毛巾,“快擦把脸,去堂屋吃早餐!” 王满银穿衣下炕,接过毛巾,走到洗脸盆前开始拧水洗脸,温水敷在脸上,精神才算振作起来。 田晓霞像个勤快的小管家,跟在他身后转悠。 外间灶房里,田晓晨正坐在小凳上看书,见王满银出来,放下书站起身:“满银哥,你到堂屋坐,妈给你留了饭在锅里温著。” 说著走到灶台边,揭开木头锅盖,端出一碗黄澄澄的小米粥,两个白面饃,一小碟咸菜疙瘩,还有一个煮鸡蛋。 “你爸妈……咋没叫我?”王满银有些过意不去,在堂屋门口接过早餐进屋,边走边问。 田晓霞抢著说:“我大说让你多睡会儿,看你累的!我妈也说了,医院里有她照应,兰花嫂子那边让你放心!” 王满银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大口吃著早饭。小米粥熬得粘稠,饃饃暄软,就著脆生生的咸菜,胃里顿时舒坦了。 吃完,他让田晓霞找了个旧布兜,把剩下那瓶没开封的五粮液装好,拎著就出了门。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晒得地上发烫。王满银顺著街路往县医院走,路边的电线桿上贴著標语,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鐺“叮铃”响。 他打算先去医院看看兰花,下午再去好友刘正民家,晚上正好跟他把这瓶酒解决了,往后几天也能借住在正民那儿,方便照顾兰花。 到了县医院,刚走近兰花住的那间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女人家细细碎碎的说笑声,听著像是刘正民的婆姨赵兰。 他掀开半旧的白布门帘走进去,果然看见赵兰正坐在兰花床边的凳子上,两人说得热络。 孙母在一旁,归置著带来的零碎东西。床头柜上放著一个网兜,里面明显是赵兰提来的东西,有一罐麦乳精,还有两个用牛皮纸包得方正正的包裹。 见他进来,赵兰立刻站起身,脸上带著熟稔的嗔怪:“满银哥你来了!昨天就把兰花姐接来了,也不吱一声!要不是今早上俺家正民上班路上碰见田主任,听了一耳朵,俺们还蒙在鼓里哩!” 她语速快,带著股爽利劲儿,“正民赶著去点卯,搁这儿站了站脚就走了,嘱咐我留下多陪兰花姐说说话。” 王满银笑著扬了扬手里的布兜:“昨儿太忙乱!正民上班去了?正好,我晚上找他去,把这好东西消灭了。”他指了指布兜里的酒瓶轮廓,“往后几天,说不得要叨扰你们了。” 赵兰一听就笑了:“那敢情好!你们哥俩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正好聚聚。家里地方虽窄,还能没你住的地方?你就安心住下,兰花姐这儿,我离得近,又正好学校放假,有的是时间,能常过来搭把手。” 兰花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看著王满银和赵兰说话,嘴角带著温婉的笑。 窗外的日头明晃晃的,透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窑洞里浮动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儿和女人家身上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皂角清香。 ………… 叩谢“人生浮三大白”赐“大神认证” 黄土坡头起窑烟,瓦罐声中识高贤。 三白醉里施青眼,一纸认证抵万言。 深耕不輟酬知己,笔耕千秋续新篇。 他年若遂凌云志,再与君酌贺尧天。 祝:君跃桿头, 前无坡坎!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335 章 感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加更2 病房里正说著话,门帘又被掀开了。徐爱云领著一位年纪稍长、面容和蔼的女大夫走了进来,后面还跟著两个端著托盘的护士。 “兰花,感觉咋样?这是咱们妇產科李主任,我特意请她来给你看看,她可是我院妇產科权威。”徐爱云笑著介绍。 李主任约莫五十岁上下,头髮在脑后挽得一丝不苟,眼神沉静,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气度。 她走到床边,对兰花温和地笑了笑:“躺著別动,咱们就是常规检查一下。”说著,便示意身后的护士上前。 一个圆脸的护士拿出水银血压计,熟练地將袖带缠在兰花的上臂,冰凉的触感让兰花微微缩了一下。 护士捏著气囊,“嘶嘶”的充气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王满银和孙母都屏息看著,直到护士报出“血压正常”,才悄悄鬆了口气。 接著,李主任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听诊器,用手焐了焐听头,这才轻轻撩开兰花的衣襟,將听头贴在她隆起的腹部,慢慢移动著位置。 她微蹙著眉,神情专注,仿佛在倾听一个遥远世界的声音。“胎心音挺有力气的,咚咚咚,像小马驹跑,”李主任抬起头,对紧张的兰花笑了笑,“娃娃精神著哩。” 另一个护士拿出软尺,从兰花的耻骨上方量到宫底,又绕腹部最鼓的地方量了一圈,嘴里报著数字,旁边的护士赶紧记在小本子上。 李主任看了看数据,点点头:“宫高腹围都跟孕周对得上,娃娃大小估计正合適。” 然后,李主任搓了搓手,让手暖和些,这才將双手放在兰花的肚子上,轻柔而有力地按压、触摸。 她的手指时而併拢,时而分开,像在解读一个神秘的密码。“头在这儿呢,往下走了,是头位,好事儿……”她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著,像是在安慰兰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按到耻骨上方时,她顿了顿,“胎头还没完全入盆,不过也快了,就这几天的事。” 检查完,李主任给护士吩咐:“早晚各来一次,问问孕妇有啥感觉,肚子疼不疼,下面见红、破水没有。 让她自己数著点胎动,早、中、晚饭后各数一个钟头,加起来超过十次就成。再看看腿脚肿不肿。” 她说著,弯腰用手在兰花脚踝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有点水肿,不算厉害,平时把腿垫高些会舒服点。” 她转向兰花,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別一天到晚躺著,没精神的时候就在这走廊上慢慢溜达两圈,活动开了,身子骨鬆快,娃娃也容易往下走。 记住,得有人扶著,別走远。千万別弯腰提重东西,小心闪著。晚上睡觉,儘量朝著左边侧身,腰后头垫个枕头,能省不少力气,娃娃也舒坦。” 接著又叮嘱起饮食:“吃饭就吃些软和、好消化的,小米粥、蒸红薯就不错。鸡蛋有营养,每天吃上一两个。 口味清淡些,太咸了肿得厉害,太油了肠胃受不了。多喝温开水,要是几天解不下大手,別硬挣,跟护士说,喝点蜂蜜水或者用点开塞露都行,挣狠了怕惊动肚子。” 最后,她的语气严肃了些:“记著,要是肚子一阵一阵发紧发硬,疼得越来越密,或者下面见了红、破了水,不管啥时候,立刻按铃叫人!尤其是破水,立马躺平,把屁股垫高,千万不能再下地走了,怕脐带掉出来,娃娃憋著气。” 李主任带著护士走后,徐爱云留了下来,对王满银说“昨儿个老田算睡了个踏实觉,他好久没这么顺心了……。” “福军叔只是没转过弯,有些事一点就透,我说的都是纸上谈兵,”王满银谦逊著。 徐爱云每天也很忙,她又叮嘱著王满银和孙母说:“满银,你白天多帮著兰花揉揉腰、捏捏腿,水肿了就把腿给垫高点儿。 晚上陪床警醒些,多问问她舒不舒服,留意著点。万一医生找你们谈话,那是交代生的时候可能遇到的情况,听著就行,別自己瞎想。” 王满银连忙点头:“爱云婶子,我们都记下了,一定按医生说的办。” 徐爱云又说了几句宽心话,也忙工作去了。 快到晌午,刘正民提著个铝饭盒来了,额上还有汗。“刚下班,顺路在食堂打了点红烧肉,给兰花姐添个菜。” 他笑著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又对王满银说,“说好了呀!晚上家去,咱哥俩好好喝一口。好久没嘮嗑了。” 王满银拍了拍装著酒瓶的布兜:“酒我都备好了!” 刘正民和赵兰没多待,说了会儿话就走了。王满银去食堂打了饭菜回来,三人就在病房里吃了午饭。兰花胃口不错,就著刘正民带来的红烧肉,吃了满满一碗小米粥。 下午,日头偏西,没那么毒了。王满银扶著兰花,在病房外的走廊里慢慢踱步。兰花一手扶著后腰,一手撑著满银的胳膊,脚步挪得很慢。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麻雀叫。 “我感觉挺好,妈也在这,又有爱云婶子照顾著,赵兰也说时常来说话,你村里事多,要不……你先回去?”兰花停下脚步,看著满银说。 王满银扶稳她,语气没有半点商量余地:“再大的事,也没你生產的事大。村里我都安排好了。就在这里陪你,啥时候生了,我再陪你一起回村……。” 兰花看著他,眼里泛起些湿润,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慢慢往病房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五彩斑斕。 ………… 再谢“人生浮三大白”大大,赏赐“大神认证”叩谢! 你指尖落下的光 不是勋章 是穿过文字荒原时 递来的一盏灯 “大神”二字 压著墨色的重量 那是你为每一行跋涉 铺就的河床 从此我的笔 不再是孤独的桨 你的认可 是浪尖上的帆 让所有深夜的推敲 都有了岸 我会带著这束光 继续在字里行间生长 就像你说的—— 人生浮三大白 我们以文为酒 敬每一次相遇 敬文字里的 滚烫与明亮 鸡蛋上跳舞,再拜! 第336 章 畅聊 下午,在兰花的催促下,王满银才提著那瓶用布兜裹著的五粮液,往县农业局家属区走去。 农业局家属院是新旧参差的砖窑,比一般村民的土窑规整不少,墙皮用白灰抹过,院坝也是不小的。 刚拐进刘正民家所在的院坝,一股混著油脂和酱料香气的热浪就扑面而来,直往鼻子里钻。 灶房的窗户开著,赵兰繫著围裙,正拿著铁铲在锅里翻炒,额角汗津津的。 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半截身子,捋了捋额前髮丝,朝主窑那边扬声喊:“正民!满银来了!你先带他进屋坐著,这鸭子还得再咕嘟一会儿才入味!” 然后又朝王满银道“满银,你先进窑喝杯水,饭菜还得等一会。” 王满银朝赵兰道“不急,不急” 主窑的门帘一挑,刘正民走了出来。他穿著件半新的灰色中山装,袖口卷著。 “满银,快进屋!”他上前两步,很自然地揽住王满银的肩膀,把他往窑里让。 窑里收拾得乾净利落,靠墙摆著个刷了棕漆的柜子,上面放著暖水瓶和几个玻璃杯。 炕上铺著蓆子,中间摆著张矮脚炕桌。王满银把布兜放在炕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今儿算你有口福,”刘正民指了指外面灶房的方向,“家里捎来只正经的肥鸭,赵兰正在做清水鸭,这道菜她最拿手,只是费工天,但味道是真好。” 他说著,目光落到那布兜上,伸手扯开袋子,笑道:“五粮液?真是好东西!不过就这一瓶,怕是不够咱哥俩尽兴吧?我这儿还有瓶山西来的汾酒,正好凑个对。” 王满银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些宿醉未消的疲態:“可別!正民。昨儿晚上跟福军叔喝了一瓶,这酒后劲足。咱哥俩就这一瓶,慢慢喝,说说话,比啥都强。” 刘正民见他不是假意推辞,便也不再坚持,哈哈一笑:“成!那就听你的。看来田主任昨晚是把你给灌美了。” 他从兜里拿出烟,给王满银散一根,两人边抽边说话。 约莫半个钟头后,赵兰端著个大搪瓷盘进来了,盘子里臥著整只燉得烂熟的鸭子,汤色清亮,上面漂著几段葱白和薑片,浓郁的肉香瞬间瀰漫了整个窑洞。 接著又端上来一碟油光闪闪的炒五花肉,一盆清炒白菜,还有一小碟撒了盐粒的油炸花生米。饭菜摆上炕桌,顿时有了宴客的气氛。 三人围桌坐下,赵兰先给王满银夹了只肥嫩的鸭腿,嘴里嘖嘖道:“满银,不是我说,放眼咱这十里八乡,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疼婆姨的男人了。兰花离预產期还有十来天,你就急著送她来医院,生怕有一点闪失。” 王满银咬了一口鸭肉,燉得酥烂,入口鲜美。他咽下肉,端起酒杯跟刘正民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才说:“兰花这么好的媳妇,我当然在意,生娃又是女人的鬼门关,可大意不得。她要是有一丁点儿闪失,我这心里头……过不去。”他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花哨,却让赵兰听得直点头。 刘正民夹了颗花生米丟进嘴里,嘎嘣脆响。他顺著话头说:“满银,以前咋没看出来你这么疼惜婆姨……?结婚之后,大变样,连能耐就显出来了。 现在你们罐子村,现在可是咱原西县掛上號的先进了。別的村大队,提起知青就头疼,嫌他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净惹事儿。 你倒好,愣是把这些城里娃拢在一起,干出这么大一番事业。瓦罐窑红红火火,听说又要搞榨油坊?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王满银嘿嘿一笑,用筷子点了点那碟五花肉:“正民,我们都是读了书的人,就连当二流子,我这读了书的二流子,都比其他二流子活的滋润。 知青们是有文化,见识广,只要把他们用对地方,那就是宝贝疙瘩。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也晓得尊重知识,尊重技术。就会顺著他们的劲儿,帮著搭个台子。” 刘正民现在是县农业局的技管科长,时刻关注著罐子村的发展。 他父亲刘国华又是石圪节公社办公室主任,弟弟刘根民更是公社正式干事,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现在又在罐子村驻点,联络瓦罐厂和公社的事宜,想不清楚都不行。对 他抿了口酒,感嘆道:“你这台子搭得好啊。听说你们还发现了高岭土?烧出新瓷碗了?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往后啊,罐子村怕是要改成瓷器村嘍!” 这时,赵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满银,脸上带著女人家特有的八卦神情,压低声音问:“满银,根民在你们村驻点,听说跟你们支书家那个叫王欣花的女子……是不是有点那个意思?你在村里,肯定知道点风声吧?”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夹菜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他还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既紧张著兰花的身子,又要管著瓦罐窑那一大摊子事和新来的几十號知青,忙得脚不沾地,还真没留意到刘根民和王欣花之间的情情爱爱。 “你这可把我问住了,我是啥都不知道啊”他又问道,“这谁给做的媒?配得倒还合適” 赵兰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著说:“做啥媒呀!学你唄,自由恋爱!是家里看根民岁数不小了,张罗著给他相亲,他死活不乐意。被逼问得没法子了,才支支吾吾地说,他跟王支书的女子……好上了。” 她说著,自己先笑了起来,“这闷葫芦,倒是会自己找对象。眼光还不错!” 王满银这才恍然大悟,也笑了:“欣花那女子不错,干活利索,性子也爽快,识文断字,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现在也是公社干事。 根民有眼光,两人挺合適。”他心里琢磨著,回去得悄悄问问支书满仓哥,看看他晓不晓得。 一瓶五粮液,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就著喷香的鸭子、油汪汪的五花肉和爽口的白菜,慢慢啜饮著,也说著罐子村的规划、县里的动向,还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感慨。 酒喝完,话头却还没断。两人挪到炕沿,靠著被垛,又说了半宿的知心话,直到赵兰进来催促了好几遍,才意犹未尽地收拾睡下。 窗外,月色清亮,静静地照著这片黄土高原上安静下来的城。 第337 章 分岐 农历八月初的双水村,像一口架在文火上的大锅,闷热,烦躁。日头毒辣辣地照著,黄土坡被晒得发白,庄稼叶子蔫蔫地卷了边,连知了的叫声都拖著长音,有气无力。 孙少安回家的头两天,主要在自家那点自水留地里忙活。他穿著旧汗褂,脖子上搭著条灰毛巾,给几垄晚玉米除了草,锄头下去,带起乾燥的土腥味。 又光著膀子,抡起钁头翻了翻准备种秋菜的地,汗水顺著结实的脊樑沟往下淌,砸在滚烫的土地上,很快又被蒸乾了。 他寻思著,白天帮父亲干点活,晚上就窝在自家那孔窑里,把农学院带回来的笔记和课本再温习温习。 煤油灯的光晕黄,照著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也照著他专注的脸。赵教授叮嘱过他,学问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九岁的兰香像个小大人,母亲不在家,她竟撑起了家里的伙食和家务。 晌午,她踮著脚从灶台边的瓦罐里舀出玉米面,兑上水,小手在盆里用力揣著,和好面,笨拙地团成窝窝头,一个个码在篦子上。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著,热气混著玉米的香味瀰漫了小小的灶房。复杂的菜她炒不了,家里也没啥复杂的菜,晌午就是一碗醃萝卜条,一盆熬白菜。好在少平挑了水,劈了柴,能帮她烧火。 少平这半年个子猛窜了一截,只比父亲矮小半个头,差不多赶上他二爸了。 营养跟上了,他看著虽不精壮,但绝不再是从前那副瘦弱的模样。他这半学期看了田晓霞寄来的几本厚书,《牛虻》、《红与黑》《悲惨世界》《呼啸山庄》……。 只觉得精神世界像被撬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不一样的光。 他的视野不再局限於双水村的沟沟坎坎,开始琢磨书里那些遥远国度的社会、人性。 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被出身困住的土疙瘩,內心对精神富足有了渴望,看周遭的人和事,也多了份审视和距离。 好朋友金波常拍著他肩膀取笑:“少平,你娃看书看魔怔了?尽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 这天晚饭后,少安走进他住的那孔堆的新窑。 窑里光线明亮,少平正斜躺在炕上,埋头看那本边角都捲起来的《牛虻》。太阳光从窗户中透照进来,少平的身影在光斑里显得有些模糊。 少安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炕上另一本硬壳书,是《悲惨世界》。他粗糙的手指摩挲著封面,嘆了口气。 “少平,”他开口,声音带著劳作后的沙哑, “哥知道你看这些外国书能解闷、能长见识,哥不拦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你得明白,肚子吃不饱,啥精神都是空的。姐夫以前说过,外国名著常把『精神追求』抬得老高,听著是那么回事,可落不到咱这黄土坡上。它能帮你识別哪块地该上啥肥?能教你咋给牲口瞧病?不能。” 他把书放回炕上,目光沉甸甸地压在少平身上:“这些都比不上咱老祖宗留下的《齐民要术》,比不上农技站发的小册子,也比不上报纸上登的那些劳模事跡。甚至比不上你上学的课本。 那些才是咱们该认真研读的实在学问。先把咱自己的学识长上去了,再去看那些开阔眼界,这才是正理。咱现在的光景,不是靠『精神富足』就能过好的。” 少平抬起头,手里紧紧攥著那本《牛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背对著光,面色有些阴暗,但他的眼睛却亮得灼人,像嵌在暮色里的两颗星。 “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执拗的劲儿,“你说的实用,我懂。学手艺、学知识,能让咱吃得饱、穿得暖,生活得更好,这些我从来没忘!” 他猛地站起身,个子几乎与少安齐平,声音也激动起来:“可我看这些书,不是为了『不切实际』!我是想知道,人活著,除了刨土坷垃、挣工分、吃饱肚子,还能有啥別的活法? 那保尔·柯察金,他也是从底层拼出来的,他受的罪、吃的苦,比咱只多不少!可他心里有团火,他知道自己为啥活著!这跟咱想把日子过好的心思,有啥不一样?” “你让我把主要心思放在学业上,我放了,学了!语文,数学,我哪样落下了?可哥,我不能只学这些啊! 咱这黄土坡困住了咱的脚,可这些书,” 他用力拍了拍手里的《牛虻》,“能给我插上翅膀,让我看见山外面是啥样,知道人不光能靠力气吃饭,还能靠脑子、靠精神立著!” 少安看著弟弟激动的脸,想说什么,却被少平打断了。 “哥,你说要为將来铺路,我懂。可我觉得,心里的路要是窄了、堵死了,就算你给铺上金砖,我也走不远坦!我不是要撇开日子不过,我是想让这日子过得更有滋味些,让自己活得……更像个『人』,而不是只会低头拉犁、抬头等餵的牲口!”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著,窑里似乎暗了些,只有他的声音在迴响:“你说我痴迷,是,我痴迷!可就是这点痴迷,撑著我在觉得憋屈、觉得一眼望到头的时候,不让自己庸俗!这些书,你只有真读进去了才明白,它们早就在我心里扎下了根——这根,比啥手艺、啥学问都让我站得直!” 少安望著弟弟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一个擅长说道理的人,尤其不擅长应对弟弟这番他似懂非懂、却异常执拗的“精神追求”。 他在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他默默地转身,掀开窑门的草帘,走了出去。 少安蹲在院墙根下,摸出烟来,却半天没有点燃。他抬头望著西斜的日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等姐夫回来,看他有没有啥法子,能把这“走了魂”的兄弟拉回这实实在在的黄土地上来。 第338 章 学以致用 孙少安在家里规律的日子没过上三天,田福堂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早上,少安正就著玉米糊糊啃窝头,田福堂背著手,踱著方步进了院子。 他先跟孙玉厚打了个招呼,说了几句天气和庄稼的閒话,然后目光就落在了少安身上。 “少安,休息够了没?休息够了就去村里田地里转转。”田福堂脸上带著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 “你现在是大学生,学问人,不能光闷在家里。咱村这『秋收准备,田间管理,杂粮抢收』正搞得热火朝天,你得出把力,用你那科学脑子,给大伙指点指点。” 少安一愣,放下手里的窝头:“福堂叔,我……我这刚学了点皮毛,可不敢胡咧咧……” “誒!”田福堂一摆手,打断了他,“过分谦虚就是骄傲!你在省城农学院学的,还能是皮毛? 罐子村那个王满银,就靠著在外面逛盪学来的几下子,都能把村子搞得红红火火,你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能比他差了?走,跟我看看去!” 说著,也不等少安再推辞,拉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孙玉厚在一旁看著,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儿子有出息,他脸上有光,可他也怕儿子年轻,担不起这责任,万一出了岔子,遭人埋怨。 少安拗不过,只得回屋换下了那身学生装,重新穿上了往日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又从柜子里找出那条旧得发硬的羊肚毛巾,胡乱扎在头上。 田福堂看著他这身打扮,满意地点点头:“嗯,像个庄稼汉的样子!咱庄稼人,根子不能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来到村头的晒穀坪时,各队的社员正聚在这里,等著小队长的分工。日头刚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樑,把坪坝照得亮堂。 人们仨一伙,五一堆,蹲著的,站著的,手里拿著锄头、铁钎,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归巢的蜜蜂。 当扎著羊肚毛巾、穿著破旧衣衫的孙少安出现在田福堂身边时,晒穀坪上顿时静了一下,隨即“轰”的一声,像炸开了锅。 “呀!是少安!” “少安也来上工了?大学生还下地?” “看这打扮,没变嘛,还是咱双水村的后生!” 社员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开了。有问省城啥样的,有问大学里吃甚住甚的,还有好奇他咋不穿那身精神的中山装的。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交织在每一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 田福堂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压住了嘈杂:“都静静!静静!听我说!”他拍了拍少安的肩膀, “少安是咱双水村考出去的大学生,是咱全村的骄傲!人家在省城农学院,学的就是咋种好庄稼!这次放假回来,也想为村里出点力!” 他目光扫过眾人:“从今天起,少安就在咱田间地头转转,看看,在地头给大家指导指导,这叫啥?这叫科学种田!咱们双水村,也不能光靠老黄历吃饭,也得讲科学!都听明白了没?” 社员们嗡嗡地应著,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但也多了些不以为然。科学?种地还能有啥科学?不就是土里刨食,老天爷赏饭吃么? 分工完毕,少安先跟著一队的人,在大队长金俊武的陪同下,去了东拉河沿岸的玉米地和高粱地。 钻进去,一股热浪夹杂著泥土和庄稼的气息扑面而来。玉米杆子已经一人多高,顶著灰扑扑的天;高粱穗子刚开始泛红,沉甸甸地弯著腰。 少安蹲下身,仔细看著。问题不少。有的玉米顶端无效的“天缨”还在疯长,侧枝(俗称“油条”)也没打干净,跟主杆爭抢著养分; 有的地块明显缺肥,植株矮小,叶子发黄;靠近水源的地方,庄稼长势旺些,但杂草也多,跟庄稼挤挤挨挨地抢著那点可怜的水分和地力。 一些老农正带著后生们“打顶打杈”,动作麻利,但显得有些隨意,甚至粗暴。 “俊武叔,”少安指著一株被打得光禿禿、只剩顶上几片叶子的玉米,“这株打得有点狠了,叶子留少了,后面灌浆怕是要受影响。” 旁边一个正干活的老汉,叫田万河,是队里的老把式,闻言直起腰,用汗巾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说:“少安娃,这你就不懂了。这『油条』不打干净,它光长杆子不长穗!叶子多了有啥用?费肥!” 少安知道,跟老经验硬碰硬不行。他笑了笑,语气恭敬:“万河叔,您说得对,侧枝肯定得打。不过,您看,” 他轻轻掰过另一株长得壮实的玉米,“这顶上的嫩尖,得在抽雄前一两天打掉最好,打晚了养分就浪费了。还有这些大叶子,得儘量多留几片,它是给玉米棒子製造养分的工厂,打狠了,工厂没了,棒子就长不饱满了。” 他边说边比划,又指著植株的根部:“还有这培土,最好赶在浇水地湿的时候弄,土培到这么高就行,”他用手比了个大概十到十五厘米的高度,“形成个小垄,既能防倒伏,还能保墒,把拔下来的草埋进去,还能当肥。” 田万河皱著眉,將信將疑。金俊武在一旁看著,打了个圆场:“万河老汉,少安说的是农学院的道理,咱听听,试试看。少安,你给大家示范示范。” 少安也不推辞,接过一个后生手里的锄头,挽起袖子,选中一株玉米,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打顶,就这样,轻轻把这个嫩尖掐掉就行……打杈,挑这些明显不长穗的……培土,从两边拢,別伤著根……” 他动作不算最快,但透著一种沉稳和精准。 接下来几天,他几乎走遍了双水村的主要庄稼地。 在玉米高粱地里,他反覆强调打顶打杈的时机和標准,讲解培土保墒的道理;看到有人大中午顶著日头除草,他赶紧劝说,建议趁早晨傍晚凉快时干,既省力,除了草还能顺便浅锄鬆土,保住地里那点湿气; 对於浇水,他更是谨慎,只在看到叶子蔫得实在不行时才建议浇,而且主张开沟引水,反对漫灌,说那是浪费。 起初,像田万河这样的老农背后没少嘀咕:“娃娃家,念了几天书,就敢指手画脚了?”“种地的事儿,老祖宗传下的法子还能有错?” 但慢慢地,当人们按照少安说的,留下足够功能叶的玉米,穗子確实显得更粗壮;適时培土的地块,庄稼在大风天后依然挺立;趁早除草鬆土的地,土壤確实没那么快就乾裂……一些人的態度开始转变了。 金俊武看著地里明显整齐精神了不少的庄稼,对田福堂说:“福堂哥,少安这娃,肚子里是真有货。说的在理,做的也像样。” 田福堂蹲在田埂上,眯著眼看著在远处地头正跟几个后生讲解什么的少安,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心里是满意的。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既让村里人看到少安的本事,没忘了本,也真希望这科学种田能让双水村的秋收多打几斗粮。看著罐子村那红火的景象,他这当支书的,心里能不急? 这天傍晚收工,少安和父亲孙玉厚一起往回走。孙玉厚看著儿子被汗水浸透又沾满黄土的脊背,终於忍不住,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儿子: “娃,你做的对。不管走到哪,学问多大,脚得踩在实地上。” 第339 章 感谢「天花鼓」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时令进入八月半,日头还没冒出头,东拉河两岸的蕎麦还掛著露水。 沉甸甸的蕎麦穗子垂著,风一吹,细碎的花壳簌簌作响,像谁在轻声絮语。 双水村的晒穀坪上,大队长金俊武背著手站在土坡上,嗓子喊得透亮:“一队去东沟割蕎麦,二队整地;婆姨们带著知青,去坡上摘绿豆红豆,都动作麻利点!” 孙少安扎著羊肚毛巾,手里拎著把镰刀,刚要和父亲一起往蕎麦地走,就被田福堂叫住: “少安,你別去割蕎麦了,你跟著婆姨们和知青摘豆类。那活儿轻省点,也正好让你给知青们交流交流,都是有文化的青年。” 少安应了声,把镰刀交给孙玉厚,转身走向坡下。 村里十七八个知青正蹲在地上搓手,有男有女,穿著洗得发白还有补丁的蓝布衫,脸上带著点愁苦。 见少安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率先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你是孙少安吧?我们听说你是省农学院的工农兵大学生。” “县里推荐上的,沾了政策的光,就是去学种植的知识,到时学以致用。”少安笑了笑,指了指坡上的豆类, “咱先干活,摘豆荚得轻手轻脚,別碰爆了,不然粒儿撒地上就白瞎了。” 婆姨们已经挎著篮子往坡上走,她们和少安这个展扬的村后生打招呼,又对那些知青们撇嘴,是真看不上这些软脚虾。 知青们闷头赶紧跟上。绿豆藤顺著坡坎蔓延,翡翠似的豆荚掛在藤上,有的已经鼓得饱满,泛著油亮的光。 孙少安卷著裤腿,裤脚沾著晨露打湿的泥土,左手挎著个磨得发亮的竹篮,右手顺著豆蔓往下捋——饱满的豆角坠得藤蔓弯了腰,他指尖一掐,“啪”的一声脆响,带著露水的豆荚就落进篮里。 他动作麻利,眼睛却没閒著,扫过豆架时总不忘把被风吹歪的藤蔓往竹竿上缠一缠,还回头朝知青们说“就这么摘,先摘鼓胀的,青嫩的留著再长几天。” 知青们学著他的样子摘起来,起初动作笨拙,时不时就把豆荚捏爆,豆粒撒得满地都是。 一个京城来的女知青,叫林晓,急得鼻尖冒汗:“这也太娇气了,稍微一使劲就破。” “慢著点,捏的时候顺著豆荚的纹路来。”少安一边摘一边说,“你们刚来,不熟,多摘会儿就顺手了。” 太阳渐渐升高,坡上的温度也上来了,知青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蓝布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一个婆姨在坡下喊:“都到坎下阴凉处歇会儿,吃中饭,等日头偏西了再干!” 眾人涌到坡坎下的老槐树下,婆姨们掏出乾粮啃起来,先前有几个知青已回去做饭了。 其他知青则围在少安身边。刚才戴眼镜的男知青叫周明,是京城来的,他嘆了口气:“少安同志,你说我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天天在地里刨食,跟我们想像的插队完全不一样。” “你们好歹是知青,有文化,以后总能锻炼出来的。”旁边一个婆姨插了句嘴。 周明苦笑著摇头:“有文化顶啥用?在这黄土坡上,还不是跟庄稼人一样刨地?倒是隔壁罐子村的知青,听说日子过得挺滋润,他们村的瓦罐窑都烧起来了,还打算搞榨油坊。” 少安心里一动,问道:“你们就没想过给村里提提,也搞点副业?以你们的见识,应该能想出点副业门道。” 知青们面面相覷,林晓皱著眉说:“我们怎么没想过,都开了几次会,却没啥门道。 后来还是刘军家里是搞草药的,懂点草药种植,我们就想在山坎边边角角种点远志、甘草,这东西药材站收。 写了份报告,结果跟村干部匯报的时候,大队长问起选地、播种、防虫这些,我们都说不上来,刘军也就知道採收和加工的皮毛,还是听家里人说的,最后这事儿就黄了。村里不敢担风险……。” “可不是嘛。”另一个男知青补充道,“罐子村能搞起来,是因为他们有王满银那样的能人,敢想敢干,还能挑头担责。我们村……唉,村干部说我们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也就不了了之。” “他们村的知青,听说工分比我们高,口粮也比我们足,不用天天啃粗粮。”林晓的语气里满是羡慕,“我们跟他们见过几次,他们说,村干部王满银敢担责,能整合技术,真比在地里刨食强多了。” 少安没说话,心里琢磨著。罐子村的变化他是知道的,姐夫王满银確实有能耐,把一群知青和村民拧到一起,干出了点名堂。双水村的知青有文化,要是能有个牵头的,再找个合適的项目,说不定也能搞出点副业来。 正想著,就听见坡下有人喊:“少安!少安!” 少安抬头一看,润叶挎著个蓝布篮子,正顺著坡坎往上走。她穿著件浅蓝色的確良衬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脸上带著汗珠,却笑得格外清爽。 婆姨们见状,纷纷起鬨:“哟,润叶给少安送午饭来啦!” “这俩人,真是般配!” 润叶的脸一下子红了,走到少安身边,把篮子递给他:“快吃吧,有玉米粥,还有二合面饃,特意给你煮了个鸡蛋。” 少安接过篮子,心里暖暖的。他拉著润叶走到另一处阴凉的石头边,打开篮子。粥还冒著热气,二合面饃暄软,鸡蛋臥在粥里,泛著油花。 “慢点吃,別噎著。”润叶坐在他身边,看著他吃饭,眼里满是温柔。 少安嚼著饃,含糊地问:“你咋来了?这么热的天,让少平送就行。” “我想来给你送午饭啊。”润叶笑著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姐夫让人带信回来,昨天下午五点多,兰花姐在县医院生了,是个男娃,六斤三两,母子平安。” 少安手里的饃一下子停在嘴边,眼睛亮了起来:“真的?我姐生了?” “真的!”润叶点点头,“你姐夫带话还说,大后天就出院,回罐子村坐月子,到时要把鸡送过去……。”说著就笑了,姐夫给兰花准备的鸡有点多,怕吃不完。 少安放下饃,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的笑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虽然依旧炎热,但心里却像被一股清凉的泉水滋润著,浑身都有了劲。 ………… 感谢“天花鼓”赠“爆更撒花” 鼓点敲开文苑春, 爆更惊起满堂新。 撒花漫染双水色, 不负初心不负君。 祝:钱景远大, 心想事成! 鸡蛋上跳舞,叩谢! (大大们见谅,十一月三十日休息一天。无更……) 第340 章「盖满村」王彩娥 润叶把竹篮收拾利落,又叮嘱了少安两句“天热別中暑”,才挎著篮子顺著坡坎往下走。 她的蓝布衫在黄土坡的映衬下,像一丛安静的蓝花草,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土崖看不见了。 少安刚把最后一口饃咽下去,知青们就又围了上来,眼神热切得像要把人灼穿。 周明推了推下滑的眼镜,语气里带著急巴巴的恳切:“少安同志,你跟润叶同志……是对象吧?你现在是大学生,又跟支书家这么近,说话管用,你帮我们说说好话唄,让村里支持我们创副业……。” 林晓蹲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土块,声音低低的:“我们是真不想天天在地里刨了,这我们真吃不消,不光身体,还有精神受磨。 可技术不完善,村干部不支持,想搞点副业比登天还难。罐子村的知青多自在,听说他们窑上工分高,还能学烧瓷的手艺,不像我们,除了安排种地煎熬,啥也不行。” “可不是嘛,”一个矮个知青凑过来,脸上带著羡慕的愁容,“前几天我们去石圪节买盐,看见罐子村的知青吃的可是玉米饃,还组织一起读书学习呢,我们连粗粮都得省著吃。” 少安看著他们年轻却透著疲惫的脸,轻轻嘆了口气:“你们想搞副业是好事,但远志、甘草种植,你们连选地、防虫这些基本的都没摸透,盲目搞肯定要失败。” 他对知青其实也是有好感的,在罐子村姐夫家遇到那些知青,都是顶有能力的人,但他又想起姐夫王满银跟他说过的话,姐夫曾说过,“其他村知青想搞成副业,怕是千难万难,原因主要有两个, 一是-资源与技术双重受限,陕北农村本身土地贫瘠、物资短缺,种子、农具、肥料需集体统一分配,知青难以单独获取;且他们多来自城市,缺乏农村生產经验,技术不完善,摸索周期长,试种失败率高; 再就是群眾基础与信任缺失,知青被视为"外来者",自视甚高,但展现出眼高手低的作派让社员担心其搞副业的成功率,大队干部也怕担责,不愿提供支持,甚至会主动制止。” 於是少安劝慰围上来的知青说“你们不要怨天尤人,任何事情想要成功,先要自己先行动起来,不要光想不动……。” 周明急道:“我们也想动,可敢动吗?” “怎的不敢动……”少安反问道,“技术不完善,你们先想办法完善,给家里写信要技术,向村里老把式求教种植经验。 总之先把种植计划细化,比如选什么地块,怎么育苗,怎么防病虫害,都弄清楚。 再想法弄点种子,你们找一块荒地,小规模试种。等长出成果了,大队自然愿意支持。 当然我也可帮你们寻一些种植药材的专业技术……。但这只是锦上添花,最主要你们要先行动。” 知青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眼里亮了亮,有人却耷拉了脑袋。一个高个知青嘟囔道:“天天上工都累得要死,哪有时间琢磨这些?就算试种,能成功吗?” “是啊,成功了还好,万一失败了呢!怕又得被说眼高手低,还得白费一身力。” 少安被这话噎了一下,忽然愣住了。他想起当初和刘正民搞蚯蚓养殖,俩人也是一知半解,只觉得大有可为就蒙头往前冲,就没想过失败,现在回过神来,才懂得,那是有人给他们兜底。 技术上也是,开始他们觉得把蚯蚓埋在土里就行,但姐夫王满银拦著,建议用碎秸秆和草灰做养殖床,教他们控制湿度、搭配饲料,他们想当然的操作,在王满银的引导下规范起来。 现在听了知青的话,才觉得自己当初也只是执行者,才明白,若没有姐夫兜底担责,他和刘正民也会像这些知青一样,茫然无措。 想来罐子村的知青的勇猛,大概也是因为有姐夫替他们整合技术,並担责扛事,他们只需要专心执行。 而这些知青,也是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能给他们撑腰、给他们整合技术的人。 少安扶了扶额,心里有了主意:“你们別急,等我姐夫带著我姐和小外甥从县医院回来,我让他过来给你们指导指导。他搞副业有经验,说不定能帮你们想些办法。” “真的?”周明眼睛一下子亮了,“就是罐子村那个王干部?听说他可厉害了!” “嗯,”少安点点头,“他是我姐夫。” 知青们顿时炸开了锅,刚才的沮丧一扫而空,个个脸上都有了精神。“那太好了!有他指导,我们肯定能成!”“这下有盼头了!” 歇够了,婆姨们吆喝著上工,知青们劲头十足地往坡上走,摘豆荚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少安也拿起篮子,跟著往坡上走,身后却传来婆姨们嘰嘰喳喳的嘀咕声。 “你看少安,现在真是不一样了,大学生就是有本事。” “可不是嘛,人长得又展扬,还踏实,润叶真是好福气。” 少安假装没听见,埋头摘豆荚。忽然闻到股浓烈的雪花膏味,同时一个娇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少安,你跟知青们说啥呢?看他们高兴的。” 少安回头,是金俊斌的婆姨王彩娥。她穿著件红布衫,长得白净,是村里出了名的漂亮婆姨,去年才从王家庄嫁到双水村来,嫁给村里殷实的金俊斌。 王彩娥在娘家王家庄就有个“盖满村”的外號,这外號不止说她有出眾的相貌,还有泼辣果敢大胆的性子,也不是个安於传统本分性子的妇女。 她在看到现在少安高大展扬,又混合著书生意气,有別於其他村民的“落后,愚味,污脏”。而形成的独特气质和魅力,让人有些意乱。 第341 章 老憨憨田二 其他婆姨只是凑在一起小声议论,而她敢大胆的接近,骚情。 她瞅著空档,挪到了在专心采豆荚的少安身边,搭著问话。 “没说啥,帮他们出出主意搞副业。”少安没在意,回应著,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她身上混合著汗渍的香味有些冲鼻。 王彩娥又跟著凑过来,手里摘著豆荚,眼睛却直勾勾地看著他:“你在大学里都学啥呀?是不是天天坐在教室里看书?” “也不是,”少安敷衍著,加快了摘豆荚的速度,想赶紧躲开,“也得下地实践劳动。” “哎呦!”王彩娥忽然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就往少安身上倒。 少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皱眉道:“咋了?” “脚崴了。”王彩娥顺势搂住他的腰,声音软软的,“哎呦,哎呦。”的叫唤起来,热烘烘的喘息喷在他胸膛“脚被崴了……疼得站不住了。” 少安一阵忙乱,顾不得多想,赶紧扶著她往田埂边挪,还招呼著两个朝这打望的婆姨过来,他把王彩娥交给她们:“你们帮她看看。”说完,不等王彩娥说话,转身就快步走开了。 王彩娥看著少安逃似的背影,对那两个婆姨嗤嗤地笑,压低声音说:“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身上净是皂角香,一点土腥味都没有,还有……他那腰杆,真结实……,本钱也足!” 两个婆姨听了,也跟著笑起来,眼神里带著几分曖昧的打量,往少安的方向望去。 少安只顾著埋头摘豆荚,后背却莫名地有些发烫,只觉得这黄土坡上的日头,似乎比往常更烈了些。 太阳落山的时候,东拉河对面的山脊樑被染成了一片赤红。 坡上的婆姨们直起腰,用巴掌拍打著裤腿上的尘土,朝还在豆蔓里磨蹭的知青们吆喝:“收工嘍——把筐子拢到一处,准备回咧!明天还得早点上工……。” 知青们如蒙大赦,一个个齜牙咧嘴地瘫坐在地,胳膊腿都像灌了铅。婆姨们纷纷嘲笑著说“要是你们今儿去割蕎麦,怕不得要抬回去” 婆姨们欢快的声音在山坎间回传,劳动是累,但累中有丰收的喜悦。 周明扶了扶歪斜的眼镜,不住地揉著后腰;他身板瘦弱,摘豆荚时是憋著口气在撑著,如今这口气泄下,酸楚全涌来,哀嚎不已。 林晓和其他几个女知青则看著自己的手指尖发愁——那上面被豆荚边缘的硬刺划出了不少细小的红道子,沾满了青黑色的汁液,黏糊糊地发疼,搓一下都火辣辣的。 “回去吃饭,怕连筷子都握不住了” “这活儿比挖土还磨人” “叶屑都粘衣服里,痒死个人,难受死了。” 知青们叫苦连天,更衬著彪悍婆姨肆无忌惮的畅快。 孙少安像没事人一样。他敞著打补丁的粗布单褂,露出结实的、汗津津的胸膛。 他走到堆得像小山似的豆荚旁,把大竹筐往地上一放,双手一抄就往筐里捧豆荚,动作又快又稳。 正在装筐的婆姨们看著他那架势,笑著打趣:“少安这身子骨,真是好!现在都是大学生了,还这么能干,既能耍笔桿子,又能耍扁担!” 少安没接话,只是咧嘴一笑,將两个装满豆荚的筐子用扁担挑起来,起身时腰杆挺得笔直,筐子在他肩头稳稳噹噹,只轻轻晃了晃。扁担在他厚实的肩肉上压出一道深痕,发出令人安心的“吱呀”声。 婆姨们瞧著他这利索劲,又忍不住称讚起来。王彩娥嗓门最亮:“看看咱少安!这力气,这身板,让润叶那妮儿捡著了……。” 少安脸上热烘烘的,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不敢和这些婆姨搭话,迈开大步,挑著担子沿著坡坎往下走。 担子虽重,他的步子却沉实有力,脚板踩在鬆软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脚印。 下了坡,走上回村的土路,碰上收工回来的其他村民。有刚从玉米地里钻出来的,浑身上下沾满了玉米花粉和碎叶子;有扛著铁杴从河滩整地回来的,裤腿挽到膝盖,小腿肚子上糊满了泥巴。 更多的有挑著收割蕎麦的村民,齐齐浩浩,繁忙异常。 人们互相打著招呼,粗声大气地说著庄稼、天气,有看到少安和他那满噹噹的担子上,都少不了夸讚几句。 “少安,挑这么多!” “这娃,上了大学还是这么能下苦!”少 “少安,好气力!没给咱双水村丟人!” “就是,娃娃出息了,还没忘本!” 安笑著应著,脚步没停,挑著豆荚健步如飞,裤脚扫过路边的野草,扬起细小的土粒。 挑著担子拐进村里,沿著窄窄的村道往打穀场走。村里窑洞的烟囱大多冒起了裊裊的炊烟,空气里瀰漫开柴火和饭食的味道。 就在一个岔路口,他看见了田二老汉。 双水村的老憨憨田二,还是那身不知穿了多少年的破烂衣衫,头上扣著顶油光发亮的破毡帽,帽檐下,那张脸却奇怪地富態,额头光亮而宽阔。 最扎眼的是他腰间那根捡来的破皮带,以及皮带上吊著的那个大红布菸袋,“有求必应”四个黑字格外扎眼。 更显眼的是他前衣襟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衣袋,走起路来叮噹作响,不知里面塞了些什么宝贝。 田二老汉在路边的土坎傻乐,嘴角掛著一丝神秘又有点呆傻的微笑,眼神空洞地望著虚空。 等少安走近了,他像是突然被惊醒,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浮出一种不正常的微笑。 对上少安的目光,突然脱口而出:“世事要变了,世事要变了……。” 第342 章 田憨牛 孙少安放缓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这个村里有些憨呆的田二老汉,年纪有多大,他自己也不清楚,据村里一些老汉估摸,怕快七十了吧。 在田二四十来岁时,同族的几家门中人,给他闹腾著娶了邻村一个白痴女子,免得他这一门绝了种。结果白痴女给田二生了个傻瓜儿子,產后三月就得病死了。 傻瓜儿子能长大,全是同族家门这个拉一把,那个拉一把,胡拉扯著,田憨牛这个傻娃也就长大了。 田二是有福的,田憨牛人傻但有一股傻劲,还听劝,天天被人喊著出山劳动,而且最爱乾重活,因些挣的工分还能维持父子俩简单生活。 少安停下,將担子稳稳卸在路边,从裤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牌香菸,抽出一支,朝田二喊道:“田二叔,来,抽根烟。” 田二虽憨傻,却也认得人,尤其是待他好的少安。听见喊声,咧著嘴笑起来。 “安娃,安娃”地念叨著,站起身,两步蹭过来,欢喜地接过香菸,就著少安划著名的火柴点上,美美地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悠悠地飘出来。“世道要变了……”他声音含糊,却比刚才更响亮了。 少安刚想再跟他说两句话,就听见村子那头传来一阵憨声憨气的呼喊:“爸!回……了,饿……。” 隨著喊声,一个头大身粗、像半截黑铁塔似的汉子小跑过来,正是田二的傻儿子田憨牛。 他浑身汗渍渍,沾满了碎草和蕎麦杆屑,穿著一身多年不拆洗、被汗、土、草、屎沤染得板结、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骯脏衣服,离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经过的村民都下意识往旁边躲。 小跑中的田憨,也噍见了给他爹递烟的孙少安。他傻归傻,却也认得少安。他咧开大嘴,露出黄乎乎的牙齿,挥著脏手朝少安傻笑:“安,安!”像个孩子似的凑到少安身边。 少安没有像旁人那样嫌弃地躲开,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那过於浓烈的气味。憨牛见少安不嫌弃他,凑得更近了。 少安把手里的半包烟都塞进田二手里:“田二叔,拿去抽。” 他又从兜里掏出中午润叶送来他没吃完的半个二合面饃,递给田憨牛:“憨牛,给,吃吧。” 田憨牛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饃,看也不看就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囊起来,大口咀嚼著,含糊不清地嘟囔:“香……安,好……” 少安笑了笑,挥著手,准备重新挑起担子。没曾想,田憨牛一把推开他,嘴里还嚼著饃,弯腰就去抓那根扁担。 他力气极大,少安还没反应过来,田憨牛已经把那沉甸甸的担子抢到了自己肩上,朝他“呵呵”傻笑两声,迈开大步,咚咚咚地朝著打穀场的方向飞奔而去,扁担在他肩上稳如泰山,豆荚一点没撒。 少安愣了一下,无奈地摇摇头,赶紧快步跟上。嘴里喊著:“憨牛,慢点,慢点!” 田二也叼著烟,嘴里依旧念念叨叨“世事要变了”,慢悠悠地跟在最后面。 太阳已完全下山,天边的晚霞笼罩著整个村子,归村的黄土路上还熙熙攘攘。 前头是傻呵呵却轻快挑著担子的田憨牛,中间是步履匆匆、一脸无奈的孙少安,后头是神秘叨叨、步履错乱的田二老汉。 炊烟在他们身旁的窑洞上空裊裊升起,融入了苍茫的渐暗的暮色里。 田憨牛把那两筐豆荚“咚”地一声倒在打穀坪毡垫的豆荚堆上,震起一小股尘土。 他转过身,咧著大嘴,露出黄牙,咚咚几步又窜回到少安跟前,“安,安” 他用那双蒲扇般的大手“啪啪”地拍著自己黝黑髮亮的胸膛,脏污脸上的眼睛里闪著一种近乎討好的光。“干,还干!” 少安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叫他以后有重活儘管招呼。他笑著按住憨牛的胳膊,要不是他也有把子力气,还真按不住这个激动的又气力大的憨牛。 “知道了知道了,”少安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往后有重活,准叫你。”少安语气肯定。 憨牛听了,咧著嘴直乐,口水顺著嘴角往下淌,抬手就用袖子抹了把。 少安扭头看见田二老汉正蹲在坪边的土坎上,吧嗒著抽著“大前门”,另一只手拿著烟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嘴里还在嘟囔“世事要变了”。 “田二叔,”少安朝他喊,“领憨牛回去吧,该吃饭了。” 田二老汉茫然地看了少安一眼,又看看儿子,嘴里嘟囔著含混不清的话,慢腾腾地走过来,拉扯著憨牛,沿著来路往回走。 田憨牛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哦”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跟著他爹走了。 少安望著那一老一少、一痴一憨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道拐角,这才轻轻舒了口气,迴转身。这一转身,便看见了打穀坪另一头,那棵老槐树下站著的人影。 第343 章谢「浙江的金华火腿」大大,赠礼「爆更撒花」加更! 润叶正静静地看著他,嘴角噙著一丝温柔的笑意。晚风吹拂著她额前的碎发,浅蓝色的衬衫在灰黄的背景下显得格外乾净。 她身边站著她弟弟润生,润生穿著件乾净的白的確良褂子,白净得不像农村娃,正踮著脚朝这边张望。 还没等少安走过去,润生那带著变声期沙哑的嗓子就亮开了:“姐夫!我“大”喊你过去吃饭呢!” 这一声“姐夫”喊得又响又闷,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塘。周围还在忙活的村民,收拾农具的,整理空筐的,都听见了,一道道目光带著善意的戏謔扫了过来。有人就笑著起鬨: “听见没?支书家润生喊姐夫回家吃席哩!” “福堂老丈人这是心疼女婿干活累著了,要给加餐哩!” “少安,快去吧,別让老丈人等急了!” “润叶这丫头,眼光准!” 少安红黑的脸膛有些发窘,润叶更是羞得低下了头,脚尖无意识地碾著地上的土坷垃。 少安不敢看那些调侃的目光,赶紧迈开大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打穀坪,走到了润叶姐弟跟前。 “你……你们咋来了?”少安感觉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 润叶抬起头,脸颊还带著红晕,轻声说:“收工了,大说喊你喝酒……。”她看了一眼少安身上沾满草屑和汗渍的破褂子,眼里带著心疼。 少安挠了挠头,有些侷促:“这段时间,到你家吃了好几餐了,老是叨扰,怕不好……” “姐夫,你推辞啥哩!见外了哈”润生抢过话头,他比少安矮半个头,身子骨还没完全长开,脸盘白净,的確良像城里娃一样扎进裤子里。他拽了拽少安的胳膊, “我大找你有正事儿呢!又不是光吃饭,快走吧!” 润生从小就羡慕少平有个勇猛的哥哥,少安当年在双水村和后生们打架的“彪悍”战绩,在他眼里那是了不得的英雄行为。 特別大部分的架都是因为,別人调侃他姐而引发的。少安哥有时都一对二,甚至一对多,死战不退,锤得別人哇哇哭。 如今少安哥考上了大学,更是成了他崇拜的偶像,文武双全的英雄! 姐儿在家说起少安哥,两眼都发光,母亲和父亲也常说著对他满意的言语。 他也自然盼著姐姐能和少安哥成事,那样自己也有个厉害的姐夫撑腰,就像孙少平有个能折腾的王满银姐夫一样,走在村里都觉得腰杆硬气,这姐夫两字喊得心甘情愿! 少安没法推辞,只得跟著润叶和润生沿著村道往田福堂家走。田福堂家的窑洞在田家圪嶗,离打穀坪不远,顺著土坡往下走,就能看见那孔亮著灯的宽敞窑洞。 润生凑在少安身边,忍不住嘟囔:“姐夫,那田憨牛一身臭烘烘的,看著也嚇人,你咋还跟他拉话?他是个傻子哩,啥也不懂。” 少安看了他一眼,正色道:“憨牛人是傻,可心儿亮著呢。你看他干活,比谁都卖力。还有谁对他好,他心里明镜似的。你看他刚才,抢著帮我挑担子,那股子实在劲儿,比有些灵醒人都强。” 他又转向润叶说:“憨牛那一身太脏子,隔老远都熏人,明儿中午我领他到河里刷洗一下,今儿回家看能找身破旧衣服,给他换了……,他那身衣服……实在没法看了,都快成铁甲了。” 润叶点点头:“嗯,还是我去找。我“大”不穿的旧衣裳有几件,虽然也旧,总比你的要强。”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少安可没有像样的旧衣服,怕比破抹布强不了啥。 “我还得改改,不然怕憨牛穿不上。”润叶总归是心细的。 到了田福堂家那孔宽敞的窑洞前,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田福堂正坐在炕沿上抽著旱菸,见他们进来,把烟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脸上露出笑容:“少安来了,快,上炕吃饭。今儿累著了” 炕桌上摆著一盘炒鸡蛋,一碟咸菜,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高粱面擦尖。这饭菜在双水村算是顶好的伙食了。 几口饭下肚,田福堂放下了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少安,今儿叫你来,是有个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他咂了咂嘴,“你看咱村这些知青,一天到晚在地里熬著,工分挣不了几个,怨气倒不小。 关键是,他们也確实不是干农活的好手,糟蹋了力气,也糟蹋了庄稼。村民也看著憋气” 他嘆了口气,眼神里带著点羡慕和不甘:“再看看人家罐子村,你姐天王满银,硬是把一帮知青弄到瓦罐窑上,搞得风风火火,工分高,还准备搞榨油作坊。 咱双水村,就不能也琢磨个啥副业,以前以为这些知青有能耐,结果一问,啥也不是。 现只得让你拾巴拾巴,终究上了大学,见识也宽广了,能把这些知青安顿安顿?也省得他们整天愁眉苦脸,觉得没奔头。” 少安咽下嘴里的擦尖,沉吟了一下。他知道田福堂的心思,既想稳住知青,也想给村里多找条来钱的路子。 “福堂叔,”少安斟酌著词句,“您说的在理。搞副业是好事。可我这才读了一期的书,见识有限,到底搞啥副业能成,心里也没底。不像我满银姐夫,他见识广,胆子大,也有门路。” 他看了一眼田福堂的表情,接著说:“不过,我今天跟知青们干活的时候,也跟他们说了。 等过两天,我姐夫从县医院接我姐和外甥回村坐月子,我就去把他请到咱双水村来,让他给知青们,也给咱村干部们上一课,讲讲他是咋搞起副业的,看看有啥能借鑑的。” 田福堂一听,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不少。他拿起菸袋,又装满一锅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嗯,你这想法好!王满银那小子,是个人才!他能来给指点指点,那敢情好!他是双水村的女婿,定不能藏私。就这么说定了,等他回来,你一定把他请来!” 他心里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语气也轻快起来,用烟锅子点著少安:“少安啊,你在学校,可得好好学本事!將来当了官,別忘了咱双水村,得多给咱村爭取点好处!” 少安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哎,我知道,福堂叔。” 窑洞里,煤油灯的光晕昏黄而温暖,映著几人各异的神色。窗外,是陕北高原沉沉的夜色,和那亘古不变的、期待著改变与温饱的渴望。 ……………… 谢“浙江的金华火腿”大大赠“爆更撒花”赋诗言表! 金华火腿香千里,馈我爆更意更浓。 笔下耕耘凝厚谊,屏前喝彩暖寒冬。 墨花漫撒酬知己,文思奔腾逐晓风。 愿借君恩添雅兴,再挥健笔写情衷。 祝:君跃桿头, 看尽繁华!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344 章 出院,归家 晨光还带著八月初的暑意,医院院坝里的黄土被夜露洇湿了,踩上去有些绵软。 王连喜老汉的驴车就停在医院那棵老槐树下,大黑驴耷拉著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甩著尾巴驱赶苍蝇。 车板上已经仔细铺好了厚厚一层金黄的麦秸,麦秸上头又垫了床旧棉絮,看著就暄和。 王连喜老汉昨天就驾著驴车来了县城,晚上赵正民给安排了住的地方,所以今早就驾著驴车到医院里候著了。 妇產科主任带著两个护士进了病房。是来做出院前最后检查的。 她没多话,掀开兰花的被子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在兰花肚子上轻轻按著听了一会儿。兰花有些紧张,手攥著被角,眼睛跟著主任的手走。 “恶露排得还行,”主任直起身,对旁边的徐爱云和王满银说,“伤口长得也好,没发炎。 娃娃黄疸不重,多吃多拉就行。”她说话乾脆,像宣布结论,“能出院了。回去注意保暖,別碰凉水,別吃生冷。娃娃勤餵著点。” 徐爱云连声道谢,送主任出去。王满银心里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他转身对靠坐在床头的兰花说:“听见了吧?医生检查好了,才能走。” 兰花脸上露出些虚弱的笑意,点了点头。她的气色比刚生完那会儿好了不少,但眼窝还是陷著,生產到底耗人元气。 孙母已经利索地把带来的包袱解开,里头是早准备好的厚棉袄、蓝布头巾。 她扶兰花坐起来,先给她套上棉袄,扣子一直扣到脖颈下,又用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张苍白的脸。 “月子里不敢招风,骨头缝都开著呢。”孙母一边系头巾一边念叨,手下很轻。 兰花顺从地让她摆布,眼神却一直往旁边的小床上瞟——她的娃娃正裹在襁褓里,睡得小脸通红。 王满银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著几张纸。他见兰花穿戴好了,便弯下腰:“来,我扶你下地,慢点。” 兰花把手臂搭在他肩上,王满银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脚挨地时,兰花还是轻轻吸了口气,眉头蹙了一下。王满银立刻停住:“咋?疼?” “不咋,就是……身子有点虚。”兰花靠著他缓了缓,才慢慢挪步。 孙母已经用一床半旧的蓝花棉被把婴儿裹好,外面又包了层粗布单子,小心地抱在怀里。婴儿被挪动,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小脑袋在襁褓里动了动。 刘正民和赵兰也来了,赵兰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白面蒸饃、四五个煮鸡蛋,还有一个军用水壶。“嫂子,路上吃。”赵兰把东西递给王满银,“水壶里是红糖水,我拿开水兑的,还温著。” 徐爱云又叮嘱了一遍:“坐车时腿併拢些,顛得厉害了就喊停,下来走走。红糖水小口喝,饃掰碎了吃,別急著咽。” 一行人慢慢出了住院部。清晨的医院院子已经有些忙碌,有拿著水壶去打水的病人家属,也有端著痰盂匆匆走过的护士。驴车就在前头,王连喜老汉看见他们,赶紧把车尾挡板放下来。 王满银先把兰花扶上车,让她背靠著车帮坐稳,又把那床旧棉被给她盖在腿上,仔细把边角都掖好。 孙母抱著婴儿也上了车,挨著兰花坐下,把婴儿搂在怀里,用胳膊和身体圈出一方安稳的小天地。王满银自己才跳上车,坐在车辕另一侧,对王连喜说:“叔,咱走吧,慢著点。” “放心,稳当著哩。”王连喜老汉应著,轻轻抖了抖韁绳。黑驴迈开步子,车轮碾过湿润的黄土,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徐爱云、刘正民、赵兰站在院门口招手。兰花从棉被里抽出手,朝他们挥了挥。驴车转出医院大门,上了县城的土街。 晨雾还没散尽,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上著门板,只有卖豆腐的铺子前冒著热气,有人端著碗在等。 驴车不紧不慢地走著,蹄铁敲在土路上,嘚嘚的响。王满银回头看了看兰花,见她靠著车帮,眼睛望著街道,神情有些倦,便伸手把她腿上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冷不冷?”他问。 “不冷,”兰花摇摇头,声音细细的,“就是有点乏。” “乏就闭眼歇会儿,路还长呢。”王满银说著,从赵兰给的网兜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口红糖水。” 兰花接过来,小口抿著。温甜的水滑进喉咙,她舒了口气,脸色似乎好了些。 孙母怀里的娃娃动了动,忽然哇地哭了一声。孙母连忙轻轻摇晃,低低哼著不成调的哄娃曲。兰花也侧过身,隔著襁褓轻轻拍抚。娃娃的哭声低下去,变成委屈的哼唧。 驴车出了县城,上了通往石圪节公社的黄土路。路两边是收割过的蕎麦茬地,一片灰黄。 远处山樑上的树已经显出些秋意,叶子边缘开始发黄。风確实硬了,吹在脸上有点刮人。王满银往后靠了靠,侧身替兰花挡著风。 “把娃裹严实些,”他对孙母说,“这风硬。” 孙母把襁褓外头的粗布单子又紧了紧,只露出娃娃小半张脸。婴儿呼吸均匀,又睡著了。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王满银让王连喜停了车。他先跳下去,伸手扶兰花:“下来缓缓,坐久了不行。” 兰花扶著他的手,慢慢挪下车。脚落地时,腿有些发软,她赶紧抓住王满银的胳膊。 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她才试著慢慢走了几步。田野的风吹过来,带著泥土和乾草的气味,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舒畅了些。 王满银从车上拿出个蒸饃,掰下一小块递给她:“吃点东西,垫垫。” 兰花接过,小口吃著。蒸饃放了半天,已经凉了,有些硬,但她吃得很仔细。王满银自己也掰了一块,就著水壶里剩下的红糖水,大口嚼著。孙母在车上没下来,一直抱著娃娃,怕顛著。 歇了不到十分钟,王满银又扶兰花上车。驴车继续吱吱呀呀往前走。要上山爬坡了,今天没有急赶驴车走,就是怕顛著兰花母子。 日头升高了些,照在身上有了点暖意。路开始有些起伏,车轮碾过小土坎时,车身会猛地一晃。每到这时,王满银和孙母都会不约而同地伸手护住兰花和婴儿。 下午两点多,驴车过了石圪节公社,兰花精神都有些萎靡不振。 “前头就是双水村的地界了。”王连喜老汉忽然说了一句。 王满银抬头望去,熟悉的黄土山峁一层叠著一层,东拉河像条细带子,在沟底闪著光。田地里有人影在晃动,是在收秋的人。驴车转过一个山弯,远远能看见罐子村那些错落的窑洞了,有些窑脑畔上还能瞧见人影。 兰花闻言也直起身子,望向前方。她的眼睛亮了一些,嘴角轻轻弯起来。 第345 章 让人羡慕的兰花 大黑驴车稳当拐进罐子村村口时,已是下午快四点左右,今天太阳躲在云层后面,路上有丝丝凉风拂过。 在村口老槐树下摆龙门阵的老汉,婆姨们都看见了进村的大黑驴车,也看见了车上坐著包裹严实的兰花,还有抱著娃娃的孙母。 大家都呼喊起来,消息像风似的传遍了罐子村。 “回来了!王满银接兰花母子回来了!” “县医院生的娃娃,嘖嘖,真是开了咱村的先河!” “听说生了个六斤三两的男娃,母子都平安!” 连在地里干活的村民和婆姨女子们,都撂下手里的活计,三三两两聚拢到通往王家院坝的坡道下。 但没有人去围拦驴车,大家规矩著,可不敢冲了月子,隔著丈许討论著,恭贺著。 她们挤挨著,伸长脖子朝路上望,眼睛里闪著好奇、羡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光景。 一辈子了,谁不是在自家土炕上,由接生婆摆弄著,鬼门关前走一遭?这去县医院生娃,听著就金贵,就“轻省”,听说真能挣条命回来……。 驴车近了。王连喜老汉挺直了腰板,把鞭子梢儿在空中虚虚甩了个响。 王满银先跳下车,他脸上带著笑,可眼里有掩不住的倦色,下巴上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没急著扶兰花,而是先把手伸进车辕边掛著的布兜里,抓出两大把水果硬糖——那是他昨儿特意托刘正民在县供销社买的,花花绿绿的糖纸在夕阳下晃眼。 “来来,大伙儿都沾沾喜气!”他声音洪亮,胳膊一扬,糖粒儿像一群彩雀,“噼里啪啦”撒向围观的婆姨和躥前躥后的碎娃娃们。 娃娃们“嗷”一声欢叫,蜂拥著去抢,在地上乱滚,激起一小片黄尘。 婆姨们笑著,有些也弯腰去捡,嘴里说著吉利话:“满银,恭喜啊!抱回大胖小子” “兰花这回可立了大功了!” 王满银又掏出两盒“大前门”,拆散了,给坡下蹲著抽菸锅的老汉和踮著脚呼喊的后生们散扔。 烟也在半空中根根分明,引得大老爷们爭抢,这可是喜庆烟,抽得美滋。 烟雾立刻繚绕起来,混杂著黄土和汗味的气息。他一边撒烟撒糖,一边应承著大家的贺喜,人却跟在驴车旁,眼睛却不时往车上看。 车上,兰花被王满银和从院坝上下来的秀兰嫂子搀著,正慢慢往下挪。 她浑身裹在厚墩墩的蓝布棉袄里,头上严严实实包著深色头巾,只露出一张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嘴唇也有些干。她脚下发虚,踩到车板边缘时,身子微微一晃。 “慢著,慢著。”王满银伸出手臂,稳稳托住了兰花的胳膊。他的动作很小心,仿佛捧著件易碎的瓷器。 坡下的婆姨们都静了一瞬,眼神跟著那搀扶的手走。有年长的婆姨轻轻嘆了口气:“看人家男人这心细的……,这兰花的福气……,现又生个男娃,怕以后得上天……。” “听说,王满银安排的月子鸡都有十多只,比我在月子里吃的蛋还多……。” “嗞”抽冷气声,此起彼伏,嘆息不已,这消息有些打击人。 兰花半个身子的重量倚在王满银臂弯里,另一只手紧紧抓著秀兰嫂子胳膊。 她低著头,不敢看太多人,脚下是虚浮的,每挪一步都像是在踩棉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上坡的土路被无数双脚踩得光滑,还有些碎石子。王满银几乎是半架著她,用自己的身体挡著外侧,一步一步,稳扎稳打地往上挪。 秀兰嫂子在旁侧扶引路,不住地小声说:“就几步了,就几步了,炕都烧温乎了。” 孙母跟在另一侧,怀里紧紧抱著那个裹成包袱卷似的婴儿,臂弯弯出一个保护的弧度,走得更是小心翼翼。 脸上带著骄傲,女儿爭气,头胎就是男娃,稳当得狠,她的腰杆也硬气得很。 终於上了院坝。王满银搀著兰花,径直朝新窑门口走去。窑门虚掩著,院坝里乾乾净净,能看得出,秀兰嫂子怕是天天来打理。 他没在院坝多停留,只回头朝坡下扬了扬手,算是最后的招呼,便护著兰花进了窑。 窑里果然收拾得利利索索。地上扫得不见一根草屑,窗户用黄麻纸糊得严严实实,只留著上方一小条透气。 最显眼的是那盘火炕,炕席擦得光亮,底下显然通了火气,隔著一段都能感觉到隱隱的温热气。 炕上铺著厚厚一层新麦秸,麦秸上又铺了一床半旧的、但洗得乾净的棉褥子,褥子上还叠放著一床蓝花被子。 一进窑,那股熟悉的、带著窑泥和烟火气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兰花一直紧绷著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快,上炕!”秀兰嫂子手脚麻利地把被子掀开一角。 王满银扶著兰花坐到炕沿,帮她脱了鞋。兰花的脚有些肿,穿著家做的厚布袜。他托著她的腿,慢慢把她挪到炕上,让她靠著摞起的被褥半躺下。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腰,长长吁出一口气,额头上已是一层细密的汗。 孙母这时才抱著婴儿凑到炕边,脸上是压不住的慈爱和疲惫交织的神色。她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在兰花身边,开始解外面那层粗布单子。单子解开,里面是双层粗布做的襁褓,用布带子繫著。 婴儿露了出来。小小的脸,红扑扑的,闭著眼,睡得正沉。头髮乌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孙母用指头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小脸蛋,对兰花说:“看这睡相,是个泼实娃。” 兰花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嘴角慢慢弯起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柔软的弧度。 她想伸手去摸,胳膊动了动,却没多少力气。 “先別急著抱,你缓缓。”孙母说著,把解开的襁褓重新整理好,又把带来的一床小薄棉被轻轻盖在婴儿身上,只露出小脸。 她把孩子放在炕的最里头,紧挨著墙壁,远离门窗的方向。 第346 章 洗三 王满银从窑墙边提出一个新的竹製开水壶,那是秀兰嫂子早就备下的开水。 他又拿来一个白瓷碗,用开水烫了烫,从带来的布袋里捏出一小撮红糖,放在碗底,再缓缓衝入开水。 红糖在水里化开,变成琥珀色的、冒著丝丝热气的糖水。 他把碗端到炕边,吹了吹,递给兰花:“趁热,小口喝。” 兰花接过来,双手捧著温热的瓷碗,小口小口地啜饮。 甜丝丝、热乎乎的水流进肚子里,她感觉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被驱散了一些,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一点点活气。 秀兰嫂子已经在旧窑灶火间忙活开了。柴火“噼叭”响著,锅里的水哗哗作响。 她在熬小米粥,金黄的小米在滚水里翻腾,很快,那股独属於小米的、质朴的香气就瀰漫开来。 孙母坐在炕沿,看著兰花喝糖水,絮絮地念叨起月子的规矩:“……头几天,不能多吃,这小米粥最养人。 红糖水每天喝两三回。鸡汤明儿就给你燉上,咱家还有养的鸡让少安往这送,现杀现燉。 满银只让你喝鸡汤,鸡肉便宜我们了哈……。 ……千万不敢碰凉水,指头尖儿都不行,摸了,往后手指节疼。喝水、擦身子,都得是这烧开晾温的水……” 她说著,又看了看睡著的婴儿:“娃娃的尿布,我都用开水烫过了,在日头下晒得干崩崩。换下来的,你就放那儿,我去外边洗。 月子里,你就只管歇著,满银说了,炕上吃,炕上喝,別下地,別操心任何事。 外人谁来叫门,都甭开,咱不兴月子里见生人,怕冲了……” 窑里渐渐暗下来,秀兰嫂子点起了煤油灯后就离开了。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这一方土炕,照著兰花安寧的脸,照著婴儿沉睡的小模样,照著孙母在整理东西的身影,也有王满银斜靠在炕头微笑的脸上。 他给丈母娘和说著明天的安排,准备给娃“洗三”,信也喊人通知了老丈人……。 第二天头上,鸡刚叫过三遍,罐子村还浸在灰濛濛的晨雾里。 王满银就轻手轻脚爬起身,给炕洞添了把耐烧的硬柴,让炕温温地暖著。 他舀了瓢水,就著院里石板上的湿气磨了磨刀,去旧窑后头鸡窝里捉了只母鸡。 刀光一闪,鸡脖子一歪,温热的血滴进早备好的粗瓷碗里。烫毛、开膛,动作利索得很。 今天儿要给娃娃“洗三”,这只鸡一半用来熬汤给兰花喝,一半用来招待今天上门的客,马虎不得。 兰花也醒了,靠在摞高的被褥上,看著窑窗外渐渐发白的天光。娃娃在她身边睡得小脸通红,偶尔咂巴一下嘴。 她身上还是乏,心里却踏实。孙母早已起来,正在外间旧窑灶上忙活,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熬著金黄的小米粥,另一口小点的锅里纯著鸡。空气里瀰漫著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日头爬上东沟梁时,院坝里开始有了动静。先是秀兰嫂子提著个小布袋来了,里面是两把红枣、一小捧自家捨不得吃攒下的白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给兰花下碗喜面,给娃娃“洗三”添点福气。”她说著,把东西递给孙母,就挽起袖子帮著收拾。 接著,村里的老嬤嬤——王家奶奶拄著拐棍来了。老人家快七十了,头髮梳得光光的,在脑后挽个小小的髻,一身青布衣裤洗得发白,却乾乾净净。 她是罐子村最有福气的老人,儿孙满堂,家里也和睦,谁家添丁都请她。昨儿夜晚王满银专门带著礼物上门来请她,主持给娃的“洗三”礼。 王满银赶忙迎上去,搀著胳膊:“王奶奶,来这么早,今儿就劳烦您。” “早点来准备,娃娃的事是大事。马虎不得”王奶奶声音慢悠悠的,却透著精神。 她先不进窑,站在院坝里,眯著眼看了看日头,又望了望天,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什么,像是跟天地先打个招呼。 这才由王满银扶著,慢慢走进新窑。边走边问,“满银,今个儿给娃“洗三”,有那些客人来?” 王满银在边上回应著,声音不大,“今个来的就是老丈人一家,满仓支书说,村里的亲戚和庄户人月子里就不上了门。” 王奶奶点头“是这个理,月子可得挡风邪,“洗三”也摆不得热闹……。”她絮絮叨叨的隨王满银进了新窑,月子婆兰花和娃娃都在窑里。 窑里已经拾掇得亮堂。儘管里面烧了炕,但温度並不高,让人感到舒服。 炕边摆了个簇新的红漆木盆。这就是用来给娃“洗三”的澡盆子。 盆边搭著块崭新的白粗布毛巾,一壶开水在炕头的火灶上温著,旁边是半木瓢凉开水。王奶奶看了看,点点头:“东西齐整,心也诚。就等著你岳家的艾草和红枣,小米来添福去灾了。” 这里的规矩,给娃“洗三”的福水里,最好有女方娘家带来艾草,红枣,和小米添在里面,寓意祛湿辟邪,红红火火,五穀丰登。 她又先走到炕边,低头仔细端详睡著的婴儿,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慈和的笑: “哟,这娃娃,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相貌。隨他爹,也隨他娘。”说著,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极轻地碰了碰娃娃的额头。 兰花轻声说:“王奶奶,今儿,全靠您老给娃娃洗洗,壮壮胆气。” 王奶奶回应著“你们准备得这么周全,肯定顺顺利利……。” 窑外传来秀兰嫂子的呼喊,是准备吃早餐了,王满银扶著王奶奶往旧窑去吃早东西。秀兰在炕上摆好了二合面饃,玉米面糊,还有咸菜疙瘩。 而孙母端著一碗鸡汤,一碗浓绸的小米粥,加一个白面饃来新窑,这是给兰花的月子餐,让旁人羡慕的顶好吃食。 第347 章 赴礼 孙玉厚是被灶房里动静惊醒的,睁开眼时,窑洞里还是昏蒙蒙的。窗纸泛著青白色,离大亮还有段时间。 灶房里传来零碎的响动——轻轻的舀水声,陶盆搁在案板上的闷响,还有细细的、怕吵醒人似的呼吸。 “兰香?”他衝著似有灶火映著的身影唤了一声,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 灶房里的动静停了停,“大,你醒啦?” 兰香应著,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湿漉漉的。她走到炕沿边,踮起脚,从墙上木楔取下煤油灯,划了根火柴点上。 昏黄跳动的灯光立刻在窑里漫开,照亮了她还带著稚气却已很懂事的脸。 孙玉厚借著光,看著女儿。才多久没留意,这娃好像又躥了一截,站在那里,竟比她妈看著还高出些了。 脸颊也有了点圆润的轮廓,不像从前瘦得颧骨突著,黄懨懨的。 这一年多,家里光景缓过来些,娃娃们脸上总算见了点肉色。哦,少平也猛窜了一大截,裤脚都盖不住脚踝了。 “你咋起这么早?”孙玉厚坐起身,摸过炕头的衣服。 “昨天不是说好了嘛,”兰香声音细细的,却很清晰,“昨儿你不是说,今要早点去姐夫家,给我小外甥『洗三』。得早点弄饭,吃了好动身呀。” 她说著,又转身回了灶房,传来和面盆里“哐当哐当”有节奏的搅动声。 孙玉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了,今天是娃娃“洗三”的日子。他这心里装著事,竟睡迷糊了。 他慢腾腾地穿著那身摞了补丁但浆洗得乾净的粗布衣裳,动作有些迟滯。 旁边炕上,少安奶奶还睡著,发出轻微均匀的鼾声。老太太去年开始,隔三岔五能吃上掺了白面的二合面饃,近一年吃的细粮点心,怕是比前头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如今除了腿脚不灵便,眼神有些昏花,气色比以前好太多,夜里也很少像以前那样,在半睡半醒间痛苦地呻吟。 孙玉厚想起今年开春后,金家湾金俊武三兄弟的母亲,那个也是村里老辈人的金老太,特意让金俊武背著过来串门。 两个年轻时就要好的老姊妹,如今都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了,也是村里唯一都裹了脚的老祖宗。 俩见了面,拉著手,瘪著嘴说了半晌话,最后都撩起衣襟擦眼睛,感嘆著世事难料,又念著如今的光景。 当时,孙玉厚和金俊武都蹲在窑门口听著,抽著烟,都心里也泛著酸,又有点暖。 他趿拉上鞋下了炕,但没起身,从炕边摸过他那杆宝贝烟枪。玉石嘴儿温润,楠木桿子油亮,黄铜的烟锅头擦得能照见人影。 这是王满银不知从米家镇弄来孝敬他的。他捏了一小撮菸叶,用拇指压实,就著蜡烛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醇厚绵长,从鼻腔缓缓吐出。確实比早先那根杂木挖的烟杆子强太多了,握著就觉著沉实、妥帖。 隔壁新窑传来响动,是少安过来了。他撩开旧窑的门帘,高大的身影带著晨间的暑气。“大,起了?咱今儿个咋安排?”少安声音压得低,怕吵醒奶奶。 孙玉厚磕了磕菸灰:“给娃“洗三”的东西我都备齐了。晾乾的艾草一小把,花椒十来粒,新撅的槐树叶、桃树叶各几片,还有一把红枣,一小撮小米。等到了你姐夫那儿,用这煮水给娃娃擦身子,祛邪气,图个健健康康。” 少安点点头:“润叶说她过会儿就来,帮著照看奶奶一天。这样咱家人都能过去。” 孙玉厚“嗯”了一声,心里鬆快了些。他对润叶这女娃,是挑不出半点不是的。 从前家里穷得叮噹响,罐子都见底的时候,润叶也没疏远过少安和他家,对炕上瘫著的老祖母,更是没少送细饃,对少平、兰香也是看顾著。这份不掺任何嫌弃的亲近,孙玉厚嘴上不说,心里头看得重,记得牢。 自打少安考上大学,两人间的差距小了些,他更是把润叶当成了自家媳妇看待。 早饭是兰香煮的玉米面粥,就著醃酸菜和杂麵饃,一家人吃得热热乎乎。 刚放下碗筷,院坝里就传来了润叶的声音:“孙大伯,少安哥!” 润叶提著个小布兜进来了,穿著一身半旧的蓝布衫裤,乾乾净净。 她先走到少安奶奶炕边,弯腰看了看,从布包里掏出两块用油纸包著的桃酥,轻轻放在老太太枕边。这才转过身,对孙玉厚和少安说: “玉厚叔,你们放心去姐夫家,奶奶这儿有我呢,我给她梳头、熬粥,保证你们回来她好好的。” 孙玉厚看著润叶忙活,心里妥帖得很,只说了句:“又劳累你了。” “这有啥劳累的。”润叶笑了笑,眼神明亮。 润叶趁孙玉厚老汉去院坝忙活时把少安拉到边上说“这次去,你可得和姐夫说好,让他来村里给知青开开窍,我“大”愁得可不行” 少安微笑著点头“我上心著呢,那些知青还真有些娇生惯养,但心气还行……” 日头刚在东拉河对面的山樑上冒出小半个红脸,孙玉厚便领著少安三人出了门。 少平和兰香跑在前面,十三四岁的少年和半大丫头,脚步轻快,嘰嘰喳喳说著罐子村的热闹。 少安走在中间,一根光溜的木扁担挑著两头——一头是两只用草绳缚了脚的母鸡,扑棱著翅膀咯咯叫; 另一头是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头装著五斤黄澄澄的小米,还有几十个攒下的鸡蛋,用穀壳小心隔开。 孙玉厚走在最后,手里提著个旧布袋,里面是“洗三”要用的那些零零碎碎。脚步沉稳,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土路被夜露打湿了表面,踩上去软噗噗的。远处的山峁沟壑还笼在淡青的晨雾里,近处田里的高粱杆子直挺挺站著,穗子开始泛红。风带著燥气和凉意,吹得人精神一振。 孙玉厚不紧不慢地走著,目光扫过熟悉的田地,心里却想著罐子村那个刚落地几天的外孙。 是个男娃,六斤三两,在县医院生的……这些念头在他心里滚过,他大女子真是命中带顺,敞亮得很。 这份无法言表又实实在在的欢喜,让他腰杆挺得笔直。他紧了紧手里的布袋,加快了脚步。 第348 章 王谦路 罐子村上工钟声敲响时,孙玉厚一行人也拐进了罐子村口,到了王满银家院坝的坡底下。 院坝上已经有人影走动,是秀兰嫂子和孙母进进出出,正忙著打扫卫生、归置东西。 王满银这时在院坝门口等著,晓得丈人和舅子他们要来。果然,远远瞧见人影,便快步迎下坡来。 “大,少安,你们来了!”王满银脸上带著笑,伸手就去接孙玉厚手里的布袋,又看了看少安担著的鸡和粮袋,“咋还带这么多东西,家里都备下了。” “该当的。”孙玉厚把布袋递过去,声音稳实,“这是给娃“洗三”用的福料,兰花咋样了?” “好著呢,刚喝了碗鸡汤,精神头比昨儿强。”王满银给玉厚老汉和少安散著烟,引著他们往上走。 又对少平、兰香说,“你姐和娃在新窑呢……。” 少平和兰香哇哇叫著,冲了出去,越过三个大人,想早点看姐和刚出生的外甥。他们升级当舅和姨了。 在新窑门口孙母拦住了衝上院坝的少平和兰香,她小声斥责著大呼小叫的少平和兰香,然后从窑门口取下,是一小把带叶桃树枝,叶子还鲜亮著,枝条柔韧,显然是新折下来没多久的。 “少平,兰香,过来吧,我给你们扫扫再进屋。”孙母声音不高,带著月子里伺候人特有的那种轻声细语,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两人规矩的走过去。兰香有些好奇地看著母亲手里的桃树枝,少平则隱约记起,好像以前村里谁家媳妇坐月子,也有这么个讲究。 “站好,別动。”孙母说著,拿起桃树枝,先从少平开始。她不是真用力抽打,而是握著枝条中段,让带著叶子的梢头,轻轻拂过少平的头顶、肩膀、后背,再到裤腿。桃叶扫过粗布衣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也拍下一点点看的见的尘灰。 “进门三拂扫,邪秽不跟著。”孙母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念叨,像是在说给孩子们听,又像是在完成一道固定的程序, “桃木是辟邪的,老辈人传下来的。你们跑跑跳跳的,身上带著『野气』、尘土,还有外头的『眼』。用这抽抽扫扫,把那些不乾净的东西拦在外头,不叫带进月子房,惊了你姐和娃娃。” 她的动作稳而缓,带著一种古老的韵律。枝条拂过少平的脖颈时,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凉凉的,有点痒。但他没躲,知道这是规矩。 轮到兰香了。孙母同样仔细地拂扫她的全身,从两根黄毛小辫开始,到后颈,到肩背,最后扫了扫脚踝。 “女娃更得仔细些,乾乾净净进去。”孙母说完,把手里的桃树枝顺手靠在了新窑门窗边,那意思是让这“辟邪”的物件守在这里。 “好了,进去吧。轻点声,你姐正虚呢。”孙母撩开布门帘,侧身让两个孩子进去。 少平和兰香钻进窑里,顿时感到一阵与外面不同的、温暾暾的安寧。 炕上,兰花似乎並没睡著,只是合眼养神,听见动静便睁开眼,对他们笑了笑。向他们招手,脸上有了丝血色。 那个小外甥,在炕里侧的襁褓中睡得正沉,身上披盖的小毛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两人凑到炕边,不敢大声,只睁大眼睛看著。刚才门外那番带著古老意味的拂扫,似乎让这窑內的寧静与炕上那小小的新生命,显得更加神圣而珍贵了。 王满银也引著老大人和少安上了院坝,孙母也迎了过去,接下少安挑著的鸡和布袋。 秀兰嫂子也把王满银手中的小袋接过去,她知道里面是兰花娘家人带来给娃洗三的福料,自是起快拿去煎熬。 孙母也用桃枝条给玉厚老汉和少安扫去浮尘,然后王满银带著两人进了兰花坐月子的新窑。 新窑的门帘此刻掀开了一角。孙玉厚走在最前头,迈过门槛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窑里比外头暗些,暖和却不热。窗户纸糊得严实,能进一片匀净的光。 炕上,兰花半靠著,看著少平和兰香稀罕娃,她身上披著床蓝花薄毯,头上依旧包著头巾,脸上带著笑意,转头看见父亲和少安进来,眼睛更亮,嘴角就弯起来。 “大……”她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却透著欢喜。 “姐!”少安跟在父亲旁边,伸著脖子往炕里头瞧。 孙母也进了窑,笑呵呵的边走边说“外公来看娃了” 她从炕中將正睡的娃抱起,笑著把襁褓往走过来的玉厚和少安面前送了送。“看这娃,长得多福气” 娃娃这会被大动静惊醒了,乌溜溜的眼珠还不大会聚焦,只是茫然地望著上方,小嘴偶尔咂巴一下。 脸蛋红扑扑的,额头上有些细小的绒毛,在窗口透进的光里泛著淡金色。 “哎呦,看这眉眼,像姐夫!”少安凑过来端详著说。 “我看嘴巴像姐。”兰香也旁边接口。 孙玉厚没说话,只是凑近了看,目光在那张小脸上细细地巡梭。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轻轻放在娃娃的襁褓边。“给娃的,压压枕。”那是一块用红布裹著的、磨得光滑的黑色小石头,是从东拉河滩头挑捡来的,图个结实稳当的意头。 “大,你坐。”王满银搬来条凳,孙玉厚在炕边坐下,这才仔细打量兰花。“身上还疼不?吃饭香不?” “不咋疼了,就是没力气。”兰花轻声答,“饭吃得下,妈一天给我燉好几顿。” “那就好,月子里养人是顶要紧的。”孙玉厚点点头,又问王满银,“娃的名儿,取了没?” 王满银正给少安他们倒水,听见问话,转过身来,脸上带了点郑重。 “取了。按我们罐子村王家的辈分排,“德明仁满,谦正贤良”,我是『满』字辈,到我儿子,该是『谦』字辈。”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叫『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觉得这『路』字挺好,实在,长远。就给娃取名,叫『王谦路』。” “王谦路……”孙玉厚低声念了一遍,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了划,“谦路……嗯,这名字好,听著正派,有念想。” 兰花在旁边轻声说:“他生下来哭声可亮堂了,医院的徐主任都说,这娃娃底气足。我跟他爸说,小名就叫『虎蛋』,听著虎气。” “虎蛋好!”孙母立刻赞同,“小娃取个小名,有生气,威风!” 王满银嘴角扯了扯,露出个有点无奈又宠溺的笑,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原先还想,叫『路虎』怕是更响亮……”声音太小,只有挨得近的少安隱约听见了,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第349 章 洗洗头,洗洗脚 这时,秀兰嫂子撩开门帘探进头来:“玉厚叔带来的艾草那些,王奶奶接过去了,正在外头锅里煮著呢,说是水滚三遍就好。王奶奶问时辰。” 王满银给老丈人说,主持“洗三”的王奶奶,是罐子村东头王明山老汉家的,七十多了,腰板还挺直。 她一辈子生养了五个儿女,个个成家立室,孙子都抱上曾孙了,是村里公认的福气全和人。这种喜事,非得请这样的老人来掌眼,才显得郑重。 孙玉厚点头,和王满银一起去了旧窑,拜谢了王奶奶,这是礼数。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在院坝里。 旧窑灶间的门大敞著,那口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著,冒著腾腾的白汽。 水色变成了淡褐,艾草的清苦气、花椒的微辛、还有槐叶桃叶混在一起的青涩味道,被热气一蒸,瀰漫在空气里。 王奶奶站在锅边,用一把长柄木勺缓缓搅动著。她身上穿得乾净的大襟衫,头髮梳得光溜,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 孙玉厚带来的那包东西——晒乾的艾草、红亮的花椒、翠绿的槐叶桃叶、还有一小把红枣、一小撮黄米——此刻都在这一锅水里了。 “时辰差不多了。”王奶奶停了手,眯眼看了看日头,又侧耳听听窑里的动静,“水也温乎了,不烫手。秀兰,把那个红漆木盆拿来,要擦得乾乾的,不能沾半点污脏。” 秀兰嫂子赶忙从新窑里把那个擦洗乾净的红漆木盆端过来。王奶奶用葫芦瓢,將锅里熬好的汤水一瓢一瓢舀进盆里,褐色的水注入木盆,热气氤氳。 王满银和孙玉厚已经將新窑里的炕桌挪开,腾出一块空处。秀兰端著木盆进来,盆沿搭著一块崭新的白粗布。她把木盆放在炕沿边一个稳当的凳子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襟,让出地方来。 窑里顿时安静下来。娃娃似乎也感应到什么,不再咂嘴,只是睁著乌黑的眼睛。兰花不由地坐直了些,孙母抱著孩子的手紧了紧。 王奶奶先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枯瘦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娃娃的额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声音温和却清晰: “今儿个给咱满银家的虎蛋『洗三』啦。洗洗头,往后灵醒懂事做王侯;洗洗脸,眉眼端正赛过那画上的仙童儿;洗洗手,五穀丰登啥都有;洗洗脚,踏踏实实走那光明正道!” 她念的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吉祥话,带著浓重的陕北口音,调子平缓,却有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念叨完了,她从那块白粗布上扯下一角,叠成方正的小块,在瓦盆里浸湿,稍稍拧了拧。 孙母会意,將襁褓打开一些,露出娃娃的小脑袋。王奶奶拿著温热的布片,极轻极柔地擦拭婴儿的额头、脸颊、后颈。她的动作慢而稳,布片过处,留下湿润的痕跡。娃娃眨了眨眼,没哭,只是小小地哼了一声。 “看咱娃多乖。”王奶奶说著,换了一角乾净布,擦洗娃娃的小手。她捏著那藕节似的小胳膊,用手指肚轻轻捋了捋,“捋捋耳朵,往后听爹娘的话,心里明镜似的;捏捏胳膊,长得结实,力气大。” 接著是胸口、小肚子,最后是那双乱蹬的小脚丫。每一处都只用布片蘸著温水轻轻带过。 王奶奶一边洗,一边继续念叨著吉祥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娃娃聊天。那水里艾草和花椒的气味,淡淡地散在窑里。 洗完了,王奶奶用乾爽的粗布將娃娃身上仔细蘸干。孙母早已备好乾净的、软和的土布襁褓,两人配合著,將娃娃重新包裹起来,系上布带。娃娃身上暖和了,舒服了,小嘴一咧,竟像是要笑。 王奶奶又从怀里摸出个小东西,是一截红线,线头上繫著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 “给娃戴上,避避邪气,拴住福气。”她说著,小心翼翼地將红线套过娃娃的小脑袋,铜钱垂在胸前。那铜钱很小,边缘光滑,也不知传了多少年。 仪式算是完成了。王奶奶將用过的布片丟进木盆,对王满银和孙玉厚说:“这水別急著泼,放在院坝墙根下,等日头落山再倒。是个讲究。” “哎,记下了,王奶奶。”王满银连忙应著,掏出一个小红封,塞到王奶奶手里,“辛苦您老了,一点心意,给孩子扯块布。” 王奶奶也没多推辞,笑著接了,又叮嘱兰花:“今日好生躺著,这水汽养人。娃娃三天內別抱出这窑门,咱老祖宗保佑著他呢!。” 正说著,秀兰嫂子去旧窑灶上忙活开了。大铁锅换了清水,下了二合麵条,加了鸡肉臊子。 另一口小锅里,是专门给兰花臥的两个荷包蛋,飘在金黄的小米粥上。 不多时,鸡肉麵条的香味飘了进来。王满银招呼大家:“都外头坐,吃碗喜面!” 院坝里,树荫下摆开了两张矮桌,几个树墩子当凳子。每人面前一大碗鸡肉麵,浇了点醃酸菜的汤水,撒了些葱花。几块鸡肉,面也是实实在在的,汤是热的。 王奶奶、孙玉厚、少安、少平、兰香、还有帮忙的秀兰嫂子几个,围坐著,稀里呼嚕吃起来。 孙母端著小米粥和鸡蛋,去了新窑。“兰花,先吃一口,夜晚再喝鸡汤,可不敢少奶水……。” 娃娃在包袱里扭来扭去,兰花接过粥碗说,“虎蛋怕又拉了……。” 孙母將娃抱起说“我看看,哎……,真拉了。” 第350 章家里不缺口粮 下午,秀兰嫂子送王家奶奶回去后,院坝里也安静不少,院坝上坡的进坝口头,用根木桿挑掛著一根红布条和一个竹筛子。 在这个地方,有崇红避邪的民俗,红布条既代表喜庆添丁,也能含蓄告知邻里家中有產妇需要静养,避免贸然登门打扰;而且红布条显眼,不管白天黑夜都容易被看到。 竹筛子是农家常用的竹编工具,掛在院门口有“过滤晦气”的民俗寓意,同时也能清晰传递“谢绝隨意串门”的信號,邻里看到便会自觉不进门叨扰。 新窑里,少平,兰香陪著姐姐说话解闷,孙母则待弄著给娃娃换尿布,还絮叨著以前带娃的粗糙和今个儿的对比。 隔壁旧窑里,三个大老爷们在这边休息嘮嗑,窑里比外头阴凉不少,却也闷闷的。窑头那孔窗透进的光,斜斜地切在炕席上,把飘浮的尘糜照得发亮。 孙玉厚老汉盘腿坐在炕桌里边,脊背微微佝僂著,抵著冰凉的窑壁。 王满银和少安隔著炕桌,坐在他对面。炕桌上摆著一把陶茶壶,三个瓷碗,碗里的水早就不冒热气了。一包“大前门”拆开了,菸灰磕在个破陶碗底里,积了浅浅一层。 孙玉厚慢吞吞吸了口烟,又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雾在他刻满深沟的脸前盘旋。 “今年家里,没有外债,比往年松泛多了。”他开了口,声音像被黄土滤过,粗沙沙的, “家里虽说就我一个正经劳力挣工分,可缸里的粮,粗粮细粮掺著吃,吃到接上新粮还有富余。 去年分的工分粮,除开高梁,糜子等杂粮,还有不少穀子、玉米面在瓮里,白面也还存著些。 少安这回回来,又撂下四十多块现金,百十斤粮票……吃用不完,真箇是吃用不完。” 他说著,摇了摇头,像是不敢信这光景,可眼角那点细密的纹路却舒展著。 玉厚老汉陷入一种迷茫的幸福当中,其实,他算漏了很多,往常年,本来也应够了的,糊弄著,全家能混个半饱,但他拒绝不了弟弟隔三差五上门的借粮借钱,可不就苦了自家,养叼了孙玉亭两口子的胃口和脾性。 自从听了王满银的劝,狠下心来,断了弟弟的无底洞,再加上王满银的接济,生活水平一下就起来了,尤不得现在有些自我怀疑中。 王满银正捏著菸捲往嘴边送,闻言停住了,抬眼看向少安:“你学校不是每月就十七块五,三十来斤粮票?我在学校中,可打听了,开销可不少,你咋能剩这许多?可不敢亏了嘴,身子是革命的本钱。家里还有我呢,我和兰花在罐子村可是满工分……。”他眉头微微蹙起,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少安忙把身子往前倾了倾,碗里的水晃了晃:“姐夫,你交待的,我敢不听,也就开学头两个月是紧巴,买书本,置办些零碎,到很堂吃食……也没省,这花销还真剩不下几个。 后来有幸跟著赵教授,常跑下面的实验田,一蹲就是十天半月。吃饭,开销,学校都有补助;住宿,就在老乡家里或是公社將就。 花销可不就小了。临放假前,赵教授还额外给了些补贴,说是课题辛苦钱。” 他怕家里人不信,他拍著自个结实的胸脯保证著,还补了一句,“真没剋扣自己,顿顿能吃饱还吃得好呢,比在家里油水还足些呢。” 孙玉厚“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又深深吸了口烟。儿子有出息,知道顾家,他心里熨贴,可也怕孩子在外头苦了自己。 家里头,如果不掺细粮,菜或再油水少些,也过得过去的,但这话可不敢说出口,怕伤娃的心,家里可不只他一人,还有臥病在床的老娘,有在长身体的少平,兰香……。 他还是插话说著少安,一定得先紧著自个儿身体和学业,他们在村里,啥难处都能克服。 少安垂著头,回想著少时的艰难,声音有些哽咽,“大,你为家,吃了大半辈子苦,也当鬆口气了,我在校,真比在家吃得好,还轻鬆……。” 王满银见话题有些沉重,忙转而问起少安的学业,从上课的进度,和学习氛围,到老师教授的教学方法。 果然,气氛一下轻鬆起来,少安神彩也飞扬著,终是十八,九的少年。 他眼里有了光,话也密了起来,也说起了跟赵教授的科研课题。说起那个让赵教授都头疼的“矮孟牛”。什么“亲本矛盾”、“花期不遇”、“筛选繁难”、“加代损耗”……一个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著农学院里才有的气息。 他边说,手指边在落了灰的炕桌上无意识地划拉著,仿佛面前就是那片让他著迷又犯愁的试验田。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著,烟夹在指间,快烧到手指了也没觉著。直到少安说完,重重嘆了口气,把期待又焦灼的目光投向他时,他才像是回过神,把菸蒂摁灭在破碗底里,发出“嗞”一声轻响。 “姐夫,我正想跟你念叨个事。我跟著赵教授做的『矮孟牛』小麦新种质课题,最近可是遇著坎了。” 少安往王满银前凑了凑身子,手肘抵在炕桌上,他掰著手指头,声音压低了些,“这课题是拿矮丰三號、孟县201和牛朱特三种麦子杂交选育。 可难处多著呢,先是亲本特性矛盾,牛朱特熟得忒晚,別人的麦子都黄了它才刚抽穗,跟孟县201杂交,头几回全败了,优良性状根本整合不到一块儿。 再就是育种周期长,得一代代筛选,每一株都要蹲在地里瞅,工作量大得很,还容不得半点错,现在进度都卡壳了。 听赵教授说,今年如果再没出成绩,就会把这个课题让给鲁省农业大学李晴祺教授团队跟进,毕竟那边条件更好!” 第351 章记下来了 王满银搓了搓被烟燻得微黄的手指,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著少安。 迎著少安热切的目光,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提起茶壶,给三个碗里续了点温水。水声咕咚,在寂静的窑里格外清晰。 “少安,你十三岁就下地侍弄田地,现跟著赵教授做课题,有时你得思维开拓,发散,理论联繫实际……。” 少安眉毛皱起来“姐夫,我还没完全弄明白赵教授的理论学术,能帮赵教授的只有熟练的农活和勤勉的態度,在学术创新上,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甚至还怕胡来,搞砸了课题,你说我个新生,还能联繫个啥哩!” “你可別妄自菲薄。你的天赋我可是知道的,地里农活,一点就会,还能举一反三,再就是公社推广垛堆肥,你可是整个公社的標兵,还有搞蚯蚓养殖,我也只是简单描述一下,你就做得有声有色。 现在更是到学校充电,?上理论知识,那有啥不可能的,你只差一点开拓思维的实践,何况人又年轻,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教授们会理解……。”王满银呵呵笑著。 少安被说得有些晕呼,姐夫比教授还像教授,说得真是有道理。 “你刚才说的这几个科研难处……,连我这初中水平的都知道,无非是亲本特性矛盾突出,育种周期长且筛选难度大。” 王满银轻描淡写说著,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少安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能从其他角度研究,你听听,我给的建议,看能不能对上赵教授的路子。” 他往少安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首先是花期的事儿,你说牛朱特和孟县201花期差二十七天,这情况总不能干等著,得想办法。 比如你们可以搭个简易的棚子,弄些草帘子控制光照,再按比例兑些磷钾肥和赤霉素,调调它们的生长节奏,保准能让花期凑到一块儿,花粉质量也能提上去,不至於只收著几粒种子。” “再就是筛选,”王满银指了指少安的裤兜,“你不是总揣著个小本子吗?以后先按株高、穗型把麦苗分几组,先筛掉那些明显不行的,省得白费功夫。 还能记著些和优良性状绑在一块儿的特徵,比如抗病的麦株叶子是啥样,瞅见这模样的就重点留著,能少走不少弯路。” 他又掰扯起加代育种和种质保纯的法子,说有些地方风大雨多,就用竹杆搭个小棚子护住麦苗;怕麦种串粉混杂,就用秸秆隔出地块,给每株好苗子都记上档案。 末了还提了一嘴,往后这麦子要推广,得提前琢磨著不同地方咋种,旱地就起垄保墒,多雨的地方就窄行密植,省得以后推广时抓瞎。 少安听得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烟早忘了抽,烧到了指头才猛地回过神,慌忙甩了甩手。 他顾不上疼,摸出怀里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恨不得把王满银的话一字不落记下来。 孙玉厚老汉一直没插话,也不敢插话,只是默默地抽著烟,目光在女婿和儿子之间来回移动。 他大半辈子在土里刨食,听得懂那些关於庄稼的话,却又觉得满银嘴里说出来的,和他知道的、村里的庄稼把式说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是一种更深、更远、像是能看见往后好多年的东西。也是一种他对知识万分敬畏和崇拜的认知。 他听著听著,忘了弹菸灰,和少安一样,直到灼热的刺痛从指尖传来,他才猛地一哆嗦,低头看去,菸捲已经快烧到手指了。 他慌忙把菸头丟掉,用脚碾灭,再抬头时,看向王满银的眼神里,和少安眼神一样充满尊崇,嘴唇动了动,却不敢没发出声音。 王满银说完了,端起碗喝了口水,看向少安:“记下了?” “记……记下了!”少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著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又抬头看向姐夫,眼神炽热得像要烧起来,“姐夫,这些……这些法子,你都是从哪儿……”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恢復了平日那种略显散淡的神情,只是眼底深处还留著一点郑重:“这些从哪得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理论,在农学院的书本里,未必没有影儿。 你回去,別急著跟赵教授显摆。先泡图书馆,把这些法子后头靠著的理儿,从书里给它找出来,捋顺了,消化了。 到时候,你再拿著你的笔记和找到的书本道理,去跟赵教授说,这叫『理论联繫实际』,底气才足。也让教授对你的看法更上层楼。” 少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啥,终於又咽了下来,隨即重重点头:“我懂!姐夫,你这是把肉餵到我嘴边,我还得自己嚼碎了,品出味来,才能拿出来……。”他有些要哭了。 “你明白就好。”王满银脸上露出点笑意,伸手拍了拍少安结实的肩膀,“少安,你別不好意思,我想法多著呢,想靠你这个大学生实现啊。”他半开玩笑,半是郑重的叮嘱。 少安垂下了眼眸,话说不出口。 “你记著,我们是一家人,你能站得高了,话语权越重,底下的家里人,跟著你沾的光才能更多、更稳当。 有些事,我能在罐子村这小水洼里,真不敢乱来,这世道……。可你己到了大河大海里,已上了正而八经的大船巨舰了,懂吗?。” 少安只觉得肩膀上的手掌温热有力,姐夫的话更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口。 他忽然就明白了,以前搞蚯蚓养殖,他和正民只是照著姐夫划好的道走,真正开山辟路的人,是眼前这个总被人说“逛鬼”的姐夫。 一股混合著感激、敬佩和沉沉责任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喉咙有些发堵。 第352 章 不急,汤缓会儿喝 王满银收回手,又摸出烟来散。 孙玉厚默默接过去,划火柴点著,烟雾升起,遮住了他复杂的神情。 他悄没声地挪下炕,趿拉著鞋,掀开门帘出去了,玉厚老汉去外面透口气,里面氛围太神圣。 到了窑外,斜阳把院坝染得一片惨白,他站在那儿,望著远处层叠的黄土山峦,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积压的闷气。悄悄蹲坐在窑门口,既能听见里面声响,又不去想里面对话的內容,真好! 窑里,少安已经平復了心绪,又说起双水村那些知青的窘境,末了恳切道:“姐夫,你有空真得来我们村一趟,满堂叔也发愁,你去给他们指点指点,他们有点文化,就是没头苍蝇,缺个领路的。” 王满银无所谓地应下:“哎,是村里干部没得担当,这也怕,那也愁……。成,看在润叶面子上,过两天我就抽空过去看看。其实知青有文化,有见识,有衝劲,真的是好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弹了弹菸灰,“说到这儿,正好有件事,和你学业也牵扯得上,算是一步閒棋,也得你帮著实验实验。” “啥事?”少安立刻坐直了身子。 “我们村,知青们商议著打算再建个榨油坊。”王满银说,“不榨菜籽、棉籽那些,就榨大豆。大豆油,供销社敞开口收,是正经吃食油。机器、技术,我跟知青们能想法子,可原料是大问题。 咱这陕北,本来就不是大豆窝子,亩產百八十斤顶天了,划不来种。榨油坊真开起来,头两年小打小闹还成,往后扩產了正式机械流水线化了,缺原料可是要命的事。” 少安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豆增產?这……这技术,我连门框都没摸著。在学校,我主攻小麦,大豆的课题,学校没。” “不著急。先准备著。”王满银语气很平和,他掐灭烟,转身从炕柜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包著的笔记本,递给少安, “这里头,是我平时瞎琢磨的,关於大豆品种改良的一些想法,咋能多结荚、籽粒饱满的一些零碎总结,有的可能是做梦,有的兴许有点边。你带到学校去,有空翻翻,也去图书馆找找,看能不能从书上找到点理论支持,准备著嘛……。” 少安双手接过笔记本,触手有些粗糙,分量却不轻。他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姐夫那手不算漂亮但很工整的字,画了些示意图,列了些可能是肥料配比、种植间距的数字。 “要是你准备好了,想在学校里弄这个,”王满银看著他,声音压低了些,“一个人势单力薄。去找找同学,一个好汉两个帮嘛。” 少安点著头顺口道“班上还真有两个和我情况差不多的,是农村的,学业上也十分刻苦,上进……” “那些人就算了,我让你找的,是那种家里有背景、且友善,又有远大抱负,自己也想往上走的,这才是你要找的帮手。 你可以先拉上他们藉口做赵教授的小麦课题,功劳分出去些给他们,这样……,他们才信你的实力,才会搭人脉,陪你一起走,也別担心他们会甩开你……,那些人更重规则。这世道,有时候,人脉比本事还紧要一点。” 少安听得有些懵懂,但姐夫眼神里的深意他看懂了。他捏紧了手里的笔记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记下了,姐夫。我先把你这些想法吃透,再看看……怎么弄,班上的公子,还真不少……,嗯,有一个,看我帮赵教授,对我……,嗯。” “嗯。”王满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孺子可教。也许现在少安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其间的道理,但现在是完全相信他,天选工具人,“我相信你能行。路还长,一步步走扎实了。” 孙母从新窑里出来,反身將布门帘掖严实了。外孙虎蛋刚吃了奶,兰花把他放在炕头睡得香。 她也得空,盘算著该去旧窑把给兰花,再熬煮一锅鸡汤。 一转头,却看见自家男人蹲在旧窑门口的门槛台子边上,背对著这边,像个黑黢黢的石墩。 他脑袋微微低著,那杆宝贝烟枪握在手里,却没抽,只是那么握著。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把他宽大的背脊、肩膀上粗布的纹理、还有那顶旧帽子边缘磨出的毛边,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蹲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侧影里,不知怎的,竟透出一股子孙母很少见到的……自得? 像是心里揣著个宝贝,又不能与人言说,只好自己蹲在这儿,对著斜阳偷偷地品咂。 孙母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问蹲这儿作甚。话还没出口,孙玉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忽地回过头来。 那脸上纵横的皱纹像裂开的田土,可眼睛里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他看见自家婆姨,没说话,只是迅速抬起那只没拿烟枪的手,朝她摇了摇,又往下压了压,那意思是:別出声,別过来。 孙母愣了一下。孙玉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几步走过来,不由分说,拉著她的胳膊就往新窑那边走。他手劲大,瘦小的孙母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哎,你……”孙母压著嗓子,被他拉进了新窑的门帘后。 一进窑,孙玉厚才鬆开手,自己先把布帘子掖好,仿佛外头有什么要紧东西怕漏进来似的。 “你拉我做甚?”孙母有些不高兴,理了理衣摆,低声埋怨,“我正要去把兰花的鸡汤熬上,时候不早了,熬好汤,也该张罗晚饭了。” “不急。”孙玉厚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走到炕边,看了一眼睡著的兰花和虎蛋。和围在边上悄声说话的少平、兰香,又走回孙母身边,“汤缓会儿喝,没啥。晚饭……也晚些做。” “你这是咋了?”孙母疑惑地看著他,觉得男人今天有点怪,“少安和满银不是在旧窑里说话么?我去灶火间,又不碍他们事。” “就让他们说。”孙玉厚摆了摆手,语气是少有的斩钉截铁,却又透著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娃娃们……谈的是正事,大学问。咱们別进去搅和。熬汤,做饭,都等等。” 他说完,竟自顾自地又走到新窑门口蹲下,慢条斯理的伸出那烟枪,这次是真装上了一锅菸叶,拿出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盘旋著上升,他眯著眼,望著那烟雾,不再说话,仿佛那裊裊的青烟里,就藏著他刚才蹲在门口品咂的、那份沉甸甸的自得和安寧。 孙母看看他,又看看旧窑的方向,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她不再坚持,轻轻坐到了兰花和虎蛋睡觉的炕沿的另一头,又整理著娃娃尿片子。 窑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兰花和虎蛋均匀的呼吸声,少平、兰香偶尔极低的耳语,还有门口孙玉厚那口烟吸进去、吐出来的、悠长的气息。 第353 章 少平的虚幻 旧窑里,王满银和少安面前的炕桌上,摊著那个旧报纸包著的笔记本,还有少安记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烟盒里的香菸只剩几根。重要的正事似乎告一段落,茶碗里的水也添过两回了。 少安把本子收进怀里,身体也鬆弛了些。他目光瞥向新窑方向,听著那边隱约的动静,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又微微蹙起。 “姐夫,”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比刚才討论育种时低了些,带著点家里人才说的烦忧,“还有个事,我这次回来,总觉得少平……读那些外国书,有点著了魔。” “哦?读个书还能著魔,怕是想多了?”王满银不以为意,他又点起一支烟,有些疲惫的靠在窑壁上,神情鬆弛下来,准备听一段家常。 “也说不上具体哪儿不对。”少安搓了搓手,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就是…不似以前活跃,时不时发愣,有空就捧著那些外国书看。 有时我跟他说话,说村里的事,地里的活,他听著,眼神却好像飘到別处去了。嘴里偶尔还会蹦出几个词,什么『自由』啊,『精神世界』啊,『人生的意义』啊……听著就虚。” 少安说著,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不解和担忧的神情:“我问他,你看这些有啥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工分?他就跟我急,说我不懂,说人活著不能光想著吃饱肚子,还得有……有追求。 姐夫,你说,他一个庄稼人的娃娃,书本知识还没弄明白,想这些悲感伤秋,是不是有点……自寻烦恼?我怕他心歪了野孓,,更怕他走岔了路,犯错误。” 王满银静静地听著,烟雾在他脸前繚绕。他驀然回忆著,前世看书时的感受。在当时读书时解读中。 孙少平是《平凡的世界》里极具精神高度的角色,他出身贫苦却始终保有对知识和理想的渴求,在苦难中坚守尊严与善良,既有著底层青年的挣扎与无奈,又有著超越阶层的精神觉醒和对命运的抗爭。 他的人生轨跡,既折射出特定时代下普通青年的生存困境,也凸显了其不甘平庸、始终向上的生命韧性。 他是坚韧的生存抗爭者,是执著的精神追光者,更是纯粹的情感坚守者。 他的人物形象打破了“苦难即沉沦”的桎梏,詮释了平凡人在时代洪流中,於物质困顿里锚定精神坐標的不凡。 是路遥笔下“平凡者不平凡灵魂”的典型代表。 但是,在经过社会毒打和见识过阴暗面的成年人眼中,看到的还有“精神逃避者”,“理想主义的妥协者”,和“自我感动式固执者”的標籤。 怎么说呢,丰富的精神世界与没有坚实的物质相匹配,只能成为一个悲情者。 在思绪中,等少安说完,他才慢慢开口:“那些书……是哪儿来的?” “听他说”少安迟疑了一下,“好像是福军叔的田晓霞寄给他看的。” 王满银点了点头,没立刻评价少平看的內容,反而问:“少平干活咋样?还实诚不?” “干活倒是没得说。”少安这点很肯定,“力气肯出,干活也不偷奸耍滑。就是……干完活,別人凑一起说閒话、打闹,他就一个人蹲在墙角,或者爬到山樑上,对著远处发呆。那样子,看著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 “嗯。”王满银吸了口烟,目光看向旧窑唯一的窗洞,窗外是罐子村依著山势错落的窑洞和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少安,你觉得,人这一辈子,光是吃饱穿暖,娶婆姨生孩子,就够了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少安被问得一愣,想了想,老实说:“以前我只是庄稼人时,不就想这些?能把这几样办好,不让家里人挨饿受冻,就是顶有本事了。 但现在,我上了大学,就想著学好本事,让村里人吃饱穿暖,还要建设国家。” “是啊,吃饱穿暖是根本。”王满银把菸灰磕在破碗底里,“可这根本扎稳了,人心里头,难免会长出些別的想头。就像地里的庄稼,肥水足了,除了长杆子结穗子,也会开点花,虽然那花不顶吃,可看著,心里头舒坦。” 他转过头,看著少安:“少平看那些书,想那些事,就是他心里头在『开花』。这花现在看著也许没用,也许还有点『毒』,可你要是硬把它掐了,说不定就连底下那棵苗也伤了。” 少安眉头皱得更紧:“可姐夫,少平终还小,还是学本事的年龄,怕收不住?” “眼下看,是没啥用,说不定还惹麻烦。”王满银实话实说,“可人年轻时候,心里头存下点不一样的东西,眼界宽一点,哪怕只是从书里看来的,总不是坏事。至少他知道,山外头还有別的活法,人还能有別的念想。这念想,现在也许飘在天上,可將来万一……世道有点鬆动,它说不定就能落到地上,扎下根。”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缓了些:“少安,你是大哥,重责任,想的是实打实过日子,这没错。 可对少平,別硬拦,也拦不住。他干活不偷懒,品性不坏,这就行了。他看他的书,想他的事,只要不胡来,不出格,就由著他去。 你越是说他,他也许越钻牛角尖。有空了,我会和他聊聊,跟他说说书里的事,外面的事,但也只能是引导,让他思想发散时,也得沉下心来,丰富自身。这事別急著驳他。让他觉得,家里能容得下他那些『虚』的念想。” 少安听著,沉默了很久。他终於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胸口的担忧和不解吐出去一些:“姐夫,你说得在理。我就是怕……算了,我听你的。只要他走正道,不学坏,心里头想点別的……就想吧。家里还有你和我呢。” 王满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这就对了。你是家里的顶樑柱,稳当;少平呢,说不定是那根探出去、想看看外面风的枝梢。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当哥、当姐夫的,把根给他护好了,枝梢往哪儿长,有时也得看它自己的造化。” 两人不再说话,旧窑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地暗沉下去,远处的山峦染成金色,时间怕不早了 第354章吃得好才奶水足 给虎蛋洗三过后,王满银家院坝便彻底静了下来。 院坝坡头那根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哗响,筛子也蒙了层灰,路过的村民,会下意识看向王家院坝,因为空气中传来的肉香隱隱可闻。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娃娃偶尔哼唧两声,和兰花轻缓的呼吸交错著。 窗纸被日头晒得发白,透进来的光暖融融的,落在炕席上,把兰花半闔的眼睫映出一小片阴影。她靠著摞起的被褥,身上搭著薄毯,脸盘子肉眼可见地圆润了起来,透著股被精心滋养后的红润光泽。 孙母端著个瓷碗进来,碗里是撇净了油花的鸡汤,清亮亮,热气裊裊。“来,再喝几口,晌午那碗黄米糕顶时候,这汤是上午才燉上的,到现在,烂糊。” 孙母坐在炕沿,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兰花炕桌边。 兰花顺势坐了起来,拿起瓷碗张嘴喝了,嘴唇沾著油光。“妈,一天五六顿地喂,我真成那圈里的猪崽了。”她声音现在中气十足,带著笑。 “胡咧咧!”孙母嗔怪地瞪她一眼,手下却没停,“月子里不养,落下一身病,老了受罪的是你自个儿。 还有,你现在可得足奶水,看咱虎蛋,不缺奶,一天一个样,这功劳大半在你吃得好。” 她说著,眼角瞥向炕里头。虎蛋裹在襁褓里,睡得四仰八叉,小拳头抵著腮帮,脸蛋鼓鼓的。 外头院坝传来“沙沙”的扫帚声,是秀兰嫂子。她每天过了晌午头过来,替孙母收拾照顾兰花虎蛋一阵,让孙母能歪在旧窑炕上眯瞪会儿。 孙母起初不肯,秀兰嫂子就说:“婶子,满银还管著村里大事小情,让我照看著,可不能累著你了,夜里娃娃闹,都是你侍弄的?我就搭把手,累不著。” 话说到这份上,孙母也就不再推辞。这会儿,秀兰嫂子扫净了院坝,又把晒在太阳底下的尿布翻了面,这才拍拍身上的土,隔著门帘轻声说:“婶子,我回了啊,晚半晌再来看看。” “哎,慢走。”孙母应著,清理著炕上的尿布屎片。 窑里又静下来,只有汤匙偶尔碰著碗沿的轻响。这日子,清静,踏实,心里头是满的。 --- 这两天,王满银除了早晚呆在著家里,白日里大多往村委和瓦罐窑跑。他也是村里干部,他管的事可不少。 今天上午牲口棚那边待了大半天,又到瓦罐窑厂转了转,下午那些筹备榨油作坊的知青就找了过来,於是聚集到村委那孔旧窑改的会议室里开会討论。 办公室里,土墙上贴著的旧报纸有些卷边,一张粗木桌子旁围坐著六七个知青,村干部,除了王满银外还有大队会计陈江华。桌上摊著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纸边都有些磨毛了。 王满银手里捏著最后几页纸,看得慢,眉头微微锁著,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某个图样旁边敲著。 那图样画的是个手摇的物件,两根辊子咬合著,旁边標著尺寸。画图的是个叫李向东的知青,北京来的,戴副断了腿用胶布缠著的眼镜,此刻正紧张地盯著王满银的脸。 窑里闷,有人把窗户支开一条缝,外头晒场上的热浪和嘈杂隱约透进来,更衬得屋里安静。只有王满银翻动纸页的窸窣声,和会计吧嗒旱菸的声音。 终於,王满银放下了那叠纸,抬起头,目光扫过一圈年轻的、带著倦色却亮著光的脸。“筛子用木滚筒,比其他大队的晃竹筛省力,也不难做。”他先肯定了开头,李向东肩膀几不可察地鬆了松。 “轧坯的对辊机,”王满银手指点在那图样上,“尺寸还得再琢磨。辊子缝太宽,坯片厚,出油少;太窄了,容易卡住,摇不动。 向东,这尺寸得计算好了,到时轧出来的坯片厚度要匀,手捻著不能太碎。咱不是机械厂,到时做回来不合適,可就浪费了。” “欸!我们去其他村大队油坊,他们一般用石碾子,有一家有杂木轧坯,我们改成铸铁的,可调紧一些,都实验好几次了……”李向东回应著,把王满银的交代在小本上记下。 “蒸炒的火候,这节写得好。”王满银翻到后面,“『手捏成团,鬆手即散』,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比光说炒多久强。谁总结的?” 一个扎著短辫的女知青有点不好意思地举手:“是我,王干部。我在家看我姥姥炒茶叶,在其他油坊看他们炒原料,应也是要这样效果。我觉著道理差不多……” “活学活用,好。”王满银脸上有了点笑模样,“这火候是关键,炒轻了油出不来,炒重了油带糊味。到时候,这一摊就归你盯。还要管著炒制工具的製作,” 王满银翻著资料,抽出其中一页说“初期还是用大铁锅+木甑子,底部烧柴火,上层铺豆坯,通过蒸汽蒸製。” 女知青也点头,用力“嗯”了一声。 “螺旋榨机是重头戏,”王满银神色又严肃起来,指著图纸上那根粗实的螺旋杆,“我们一上马就准备螺旋榨油机,相较於传统的木楔榨油机,优点我说过,压榨效率高,出油率更高,操作便捷且省力,卫生与稳定性强。 我看了你们改进的机型,可以看得出,你们吃透了螺旋搾油机的原理,在我的草图中,改进不少。” 王满银对这些知青的自主性大为讚赏,他肯定了他们的努力和上进。 “这玩意儿吃劲,铸铁的硬度够不够?轴承咋安?压榨的时候,底下淌油的槽子咋开才不淤?这些,光画出来不行。我的意思是,” 他看向眾人,“咱们自己先弄个小的,土法上马,用硬木头削个螺旋杆试试,看看力咋传递,槽子咋走油。弄明白了,再去找机械厂铸铁的,心里才有底。不然,钱花了,东西拉回来是个摆设,咱丟不起那人,公社也饶不了咱。” 其实王满银是认同了知青们画制设计的轧油机,但他们还属於纸上谈兵,让他们多动动手,是有好处的。 知青们互相看了看,都点了头。这叫“土样机”,王满银之前搞瓦罐窑时就提过,先弄个土的摸透门道,再搞正经的。虽然费点事,但踏实。 “关於榨油原料……大豆”王满银顿了顿,“支书跟公社白主任说过,意思是咱用村里自留地產的豆子先试,成功了,再请公社协调从各大队收。 白主任没鬆口,也没一口回绝。这事急不来,咱先把『能榨出好豆油』这杆旗竖起来,有了实在东西,说话才硬气。” 第355 章感谢「万毒仙尊」大大,赠礼「秀儿」,谢! 会开了一个多时辰,每个细节都掰开揉碎了说。 日头偏西,光柱子斜斜地从窗户欞子射进来,照得满屋浮尘飞扬。王满银最后说:“方案大体没问题,细节再磨磨。 明天我跟支书再议一议。你们吶,”他看看知青们热切的目光,“都回去再完善细节,这油坊可经不起失败的。” 知青们收拾起满桌的纸张,窸窸窣窣的。那个提火候的女知青小声对同伴说:“其实这榨油门道不算复杂,都学习一个多月了,我都是专家,王干部也太小心了。” 另一个知青接口道“你可別忘了,刚接触榨油知识时,你捧著资料说,这些字我都认识,就是不知道咋下手……。” 有人也接话:“王干部肚里真有货,他说的那些窍门,书上可没有。你看別的村,都摸不著门道呢。” 王满银听见了,只当没听见,端起早就凉透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什么窍门,不过是前世记著的技术和这年代现实情况结合起来,教给了这些热血知青。 看著这些知青从刚来时眼高手低、怨天尤人,到现在能熬夜画图、跑腿调研,一门心思要把事办成,他心里对知青还是认同的,只要给人以希望,那么他们爆发的热情是无限的。 瓦罐窑那边,更不用他多操心了。知青们跟著一起从修缮第一口馒头窑开始,到后来一手一摸建就的隧道窑。 可以说,王满银除了开始,规划瓦罐窑和教技术之外,他都是甩手掌柜。自从知青们吃透了王满银传授的瓦窑技术后,个个主观能动性非常强,真把窑厂当自己的產业。 如今的窑厂,原先烧柴火的老馒头窑让老师傅张正发老汉带著七八个村民管著,烧点简单的瓦罐凑合著。 而新隧道窑那边,新老知青,还三十人加上十多个村民,三班倒的侍弄著。如今每天能出两轨道车的货。 新窑出的货,釉色匀,坯子硬,器型周正,不光有寻常的瓦罐瓦盆,还琢磨出带白底蓝边的瓷碗瓷碟, 不光在原西县城供销社卖,还在原北县也售卖开了,但一个隧道道窑的產量只有这么大,再没能力供给其他县没的供销社,產品质量可比其他厂供的的瓦罐產品强多了。 价钱还没贵,经常一上架就卖空了。县里的供销社来装货就说,要加大產量,有多少卖多少。特別是瓷碗產品,都夸讚著“这手艺赶上柳林瓷厂了”。 依靠隧道窑,瓦罐厂每天有近百元的毛利,虽说罐子村只分两成利,可能换来的玉米面、白面和布匹,让村民和知青的饭碗彻底稳了——原先顿顿掺著糠的杂粮饃,如今换成了纯玉米面的,逢集还能吃上白面饃。 二期新隧道窑刚破土动工,公社就催著规划三期,说“明年的知青还得靠你们窑厂安置”, 村委开会时拍著胸脯保证“不惜工分,加快进度”,瓦罐窑厂成了公社和村大队的摇钱树了。 老知青们更不用说,成了技术骨干,带著徒弟,走路腰板都直些。村民们踫上都有好言语,说著他们家的饭桌上,玉米面饃成了主粮,间或还能见点荤腥,娃娃们脸上有了亮光。 这一切,都在王满银的推动下,像一股暗涌的暖流,在这乾旱的黄土坡下悄悄积蓄著力量。 王满银送走来匯报的知青后,拿著份方案和会计陈江华去了村委办公室。 支书王满仓正靠墙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后面,就著窗户光看一份公社下发的文件,眉头微微锁著,手指头在纸边上无意识地捻著。 大队长王满江蹲在门口的门槛上,手里拿著烟锅抽菸,听见脚步声,抬起黑红的脸膛瞅了一眼。 “满银来啦?会开的咋样?”王满仓放下文件,脸上立刻堆起了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实实在在的舒坦和热络。 他如今在石圪节公社,可是掛了號的人物。去公社开会,白明川主任见了都要主动拍拍他肩膀,喊一声“满仓支书,你们罐子村可是公社的钱袋子……!” 其他村的支书瞅他的眼神,羡慕里夹著点酸。这份体面,全是靠那口日夜冒烟的隧道窑挣来的。 “满仓支书,满江队长。”王满银招呼著,把手里的那叠用麻线钉好的方案纸放到桌上,纸页边角有些捲曲,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些手画的图样。 陈江华把手里拎著的算盘也轻轻搁在桌角,自己拖过一条长凳坐下。 王满江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也凑到桌边,探头看著那叠纸:“这就是榨油坊的章程?” “嗯,知青们学习鼓捣了个把月,又跑了附近几个大队的油坊瞧了,总算吃透了技术,现在算是弄出个像样的方案。” 王满银说著,拖过另一条凳子在桌边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烟,先给王满仓递了一支,又给王满江和陈江华散。 王满仓接过,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你看著行,那就差不离。”王满仓没去翻那方案,他的目光落在王满银脸上,带著信任,也带著更深的期待。 瓦罐窑的成功,让他认准了一个理:满银有文化,有头脑,他点头的事,九成九能成。 “咱村现在有了瓦罐窑这个压舱石,不怕失败?公社白主任上回见了我,还暗示,多搞几个副业,这以后的知青,怕一年比一年多……,说咱罐子村得快马加鞭。这榨油坊,我看就是个好开始!” 王满江也点点头,他性子更直些:“就是!光一个窑,安置知青都快塞不下了。这榨油坊要是弄起来,又能消化些劳力,知青也能安下心。你是咋盘算的,给咱细说说。” 第356 章 商议榨油作坊 王满银把烟搁在桌沿,翻开那叠方案,手指点著上面:“咱不搞老式木楔榨,那玩意儿落后,出油也少。我和知青们交流过,用铁铸的螺旋榨油机,效率高。这是草图,” 他翻到一页,上面用钢笔和尺子画著个简单的机器轮廓,旁边標註著尺寸,“机械的,力气大,压得透。 知青们测算过,照咱本地土法,一百斤大豆也就出十二三斤油,还费力,用这机器,保底能提到十五斤,手艺熟了,十七斤也有指望。而且效率高几倍……。” “十五斤?”王满江眼睛瞪了瞪,“能多出两三斤油?那可不是小数目!”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火候、蒸炒、轧坯,都有讲究,这些章程里都写明了。知青们有文化,一但弄清了原理,就事半功倍”王满银又翻了几页,上面列著工序和要点, “关键是豆坯要轧得匀,蒸炒要拿准『手捏成团,鬆手即散』的火候。这些活计,知青们肯学,也懂得借鑑,也能摸得规律,形成固定流程模式。” 陈江华这时插话了,他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按满银说的出油率算,咱要是能从各大队收上来豆子,榨出油交供销社,刨去豆子本钱、机器折旧、人工煤火,还是有赚头的。就是这头一槓子——买机器的钱,不是小数。” 王满仓弹了弹菸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显得很沉稳:“钱的事,不用担心,现在公社比我们还上心,这榨油坊和瓦罐窑一样,也算是公社直管的集体副业。” 他脸上露出点精明又自得的笑,“咱这是给公社解决知青安置老大难题,还能给供销社增加油料供应,两头得好处的事,白主任他精明著哩,不捨得放手的。” 他大手一挥,仿佛事情已经定了:“明天,我就揣著这章程去公社。白主任只怕催著我赶快上马……。 只要批文一下来,满银,你就带上两个懂行的知青,还有江华,去黄原!找机械厂,照咱们这图样,把机器订下来。要快,赶在天冷前把摊子支起来!其他原料啥的,我来解决,公社粮站到时也会眼热这大豆油,让他们拿大豆来换,嘿嘿!” 王满银点点头:“成。原西机械厂做的有些毛,这榨油机只能去黄原机械厂做,我托人打听过,有cr12钢,可不是县机械厂20號钢可比的。去了把咱们的要求和图纸跟他们工程师说透就行。”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窑里的气氛鬆弛下来。王满江又卷了根烟,嘬得滋滋响。王满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支书,大队长,明天我得去趟双水村。” “双水村?田福堂又寻你啥事?”王满仓问。 “还是知青的事。”王满银笑了笑,“福堂叔看见咱村知青安生,还能帮著搞副业,眼热了。他们村那些知青,闹著想搞点啥,又找不著门路,跟村里干部也拧著。福堂叔让我过去,给泼烦泼烦(指点指点),看看能不能也寻个出路。” 王满仓一听,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在窑洞里嗡嗡迴响:“这个田福堂!以前开会,就属他能说,讲起学大寨头头是道。如今看见实实在在的瓦罐换粮、能现钱过手,他也坐不住嘍! 让他急急也好!你去,该说的说,咱罐子村的经验,也不是藏私的东西。不过,”他收起笑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可不能给我们树个竞爭对手,帮归帮,也要心里有数。” 王满江也咧著嘴笑:“还得让田支书头痛才行……。!” 王满银也笑了:“我心里有数。就是去看看,给他们泼烦泼烦思路。真要搞,也得靠他们自己。” 天色渐渐暗下来,下工的“鐺”声也敲响,引得办公室里几人朝窑外望去。 王满仓感嘆,“这又过了一天,时间过得真快。” 大队长王满江也附和著,“今年村里情况要好点,至少饱了肚子,但有些后生,吃饱了没事干,夜晚喜欢凑一起耍牌,这事怕得管管!” 王满仓眉头一皱,这事儿他也听说了,但別人下了工,总点有些娱乐活动吧,管,怎么管,都是乡里乡亲的,“这事儿,儘量劝,没耍钱就行……。” 王满银心中一动,他把菸蒂在鞋底碾灭,忽然没头没尾地冒了句:“支书,大队长,我还有个事想跟你们合计。” 王满仓正端起粗瓷碗喝凉水,闻言顿住了,喉结滚了滚才咽下去:“啥事先说,只要不耽误瓦罐窑和榨油坊的活。” “是关於村民的。”王满银往前凑了凑,手肘搭在桌沿,“我琢磨著,晚上把小学那几孔窑洞腾出来,办个夜校,教村里人认字、学些基础的算术和技术。也免得他们无所事事……。” 窑洞里静了一瞬,只有烟锅子里火星子“滋啦”的微响。王满仓把烟杆从嘴边拿开,眯著眼看向王满银:“夜校?识文断字那套?满银,咱庄户人,白天土里刨食,夜里倒炕上就睡得死沉,谁有那精神头?耍牌的也就几个光棍汉,这……,再说,都老大不小了,能学得进?能愿意?” 王满江也咂巴著嘴,算盘珠子不拨了,脸上掛著不以为然的笑:“就是嘛,娃娃们上学那是没法子,指望有个出息。咱这些老梆子、婆姨汉子,手糙得跟銼刀似的,捏锄头把子行,捏笔桿子?那不是遭罪嘛!” 王满银没急著辩,窗外斜阳照进来,一道光柱把他半边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目光扫过两人,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 “支书,大队长,这事我其实考虑了好久,只是我自已的事情一大堆,也就忙忘了。 我想啊,咱村眼下这光景,是靠啥撑起来的?瓦罐窑红火不?榨油坊眼看著也要立起来。以后说不定还要发展什么副业。 可里头掌技术、画图样、算成本的,是哪些人?撑起村里副业的是啥人?是咱罐子村土生土长的社员,还是那些外来的知青?” 第357 章 村民夜校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死水潭里。王满仓脸上的皱纹动了动,没吭声。王满江手指头按在算盘珠上,不动了。 “知青有文化,脑子活,学啥会啥,这是他们的能耐。”王满银继续说,语气平实得像在嘮家常,“可咱得往长远里想。这些知青娃娃,从北京、上海那些大地方来,根子不在这儿。眼下是政策让他们来,可政策这玩意儿,谁能保准一辈子不变?万一……我说万一,哪天政策鬆了口子,他们能回城了,拍拍屁股走了,咱这瓦罐窑、榨油坊,这一摊子刚见起色的家业,谁来接手?真如以前村里瓦罐窑一样,打仗了,东家和大师傅一跑,就全熄火了” 窑里静了下来,连窗外秋虫的鸣叫都听得清楚。 王满仓把烟杆磕在桌腿上,发出“篤”的一声闷响。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才那股子因榨油坊蓝图生出的兴奋劲,像被泼了盆冷水。 “不能吧?”王满江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发乾,“这几年,下乡的知青一年比一年多,没见有回去的。就算有门路的,也是极个別……公社白主任不也常说,知识青年扎根农村是长久之计么?” 王满仓也点头:“政策摆著呢,上山下乡是大方向,哪能说变就变?满银你这心操得有点多余。” “长久?”王满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主任有主任的说法,可咱庄稼人得有自己的盘算。 政策要变,谁也拦不住。远的不说,就说前些年……有些事,说变不就变了?咱不能把宝全押在『不会变』上。 到时候真有知青回城那天,我们还能留下他们不成,到时知青一走,留下个空壳子,咱哭都找不著调门。 就算有村民在厂里上工,但都顶不上事,就像以前在瓦罐窑做了几十年的几个老汉,別人一走,照样玩不转。” 王满仓猛地站起身,背著手在狭小的窑地上踱了两步,破旧的布鞋底蹭著土地面,沙沙地响。他停下,盯著王满银:“照你这么说,这夜校非办不可?” “得办。”王满银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图別的,就图咱自个儿有文化,有技术,心里不慌。瓦罐窑从和泥、配釉到看火候,榨油坊从选豆、炒坯到开机子,这里头都有门道,都是技术。 趁著知青还在,知青肯教,咱社员就得肯学。不要求人人成秀才,起码得培养一批能顶得上的人才,关键的岗位,关键的步骤,得有几个自己人心里门儿清,手里能干。这就好比种地,你不能光指望借別人的好种子,自己不留种。” “理是这么个理……”王满仓又坐回板凳上,重重嘆了口气,“可让社员们黑灯瞎火去识字文化,难吶!娃娃们的小学教室倒能用,可桌椅板凳,灯油火耗,都是开销。社员们劳累一天,怕是寧肯蹲在炕头抽袋烟,也不愿去受那份拘束。” 陈江华一直没说话,这时抬起眼皮,慢悠悠地道:“开销倒是能不大,村里的帐上,这点钱还支应得起。就是这……夜校不算出工,白搭功夫,怕没人乐意。” 王满银似乎早料到他们会这么说。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有力: “这其实是为村民好,学到的技术都是自个儿的。 村里要出规定,在夜校学得好的,经过考核,优先安排进瓦罐窑、榨油坊上工。 这些地方工分高,活儿相对轻省,还有技术补贴。这就是实打实的好处,比空口说白话强。总会有上进的村民去认真学……。” “对对”大队长王满江接话“以后瓦罐窑、榨油坊要添人,优先选夜校里学得好的;要是想干技术岗,比如看火候、记台帐,必须得在夜校学到真本事的。这样一来,大家就知道学文化能沾实实在在的好处,不用催也会来。” 王满仓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把学习和副业绑一块,谁也不会偷懒!” 王满银看两人神色意动,继续道:“时间也好安排。农忙时候少学甚至停学,农閒时候多学。晚上也不一定天天去,定个一三五,每次个把钟头。 学的东西也实在,先不搞之乎者也,就学识字还有跟生產相关的:认机器零件名字,记配方数字,看懂简单的流程图纸。 请老师也现成,知青里头挑几个文化高、耐心好、愿意教的,给他们也算点额外的工分,或者给点实惠,比如多记两个夜班补贴。我相信有知青愿意干。” 王满仓和王满江对视了一眼。王满江咂摸著话里的味道:“这……听著倒是能试试。把学习跟进副业、技术岗绑一块儿,那些后生、灵醒点的婆姨,说不定真认真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止后生和婆姨,”王满银补了一句,“各家的当家人,也得去听听。不懂技术,至少得知道咱村的副业是咋回事,將来也有话语权。別到时候知青走了,留下个摊子,他们瞎闹腾。” 三人又掰扯了好大一会,直到会计陈江华將煤油灯点上,豆丁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 支书王满仓那张被岁月和风沙磨礪得粗糙的脸上,神色严萧起来,这事得他拍板。终於,他猛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定了!就照满银说的办!江华,你算算,灯油、粉笔、本子铅笔这些,初期要多少钱,从村里帐上划。 老师就请知青,態度要好,工分补贴给足。满银,章程你牵头弄一个,简单明了,就说——为集体副业培养技术骨干,自愿报名,择优录用,跟將来进厂掛鉤!不能一拥上,有的是时间……” 王满江也认同:“支书说的是,这事不能硬来,总有些不识好赖的人,咱们先动员。 明天开个社员大会,我们把这利害关係掰开了揉碎了讲。再让瓦罐窑里那几个已经能正经上工的村民现身说法,说说有文化、懂技术是多美的事!咱一步步来,先办起来,再看!” 会计陈江华也来了劲,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响,仿佛已经算起了未来的收益。“我看行!这叫……这叫给咱罐子村『留后手』!” 第358 章 《牛牤》 第二天日头刚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峁,上工的“当,当”声在村里响起,王满银就推著那辆“永久”自行车出了罐子村。 身上背著帆布挎包,里头装著笔记本,还有些糖果和几包“大前门”香菸。车链子吱呀响,他蹬得不快,身子隨著车的晃动微微起伏,眼睛眯著,怕风沙迷了眼,晨风带著土腥味,吹在脸上有点干。 拐进双水村村口时,老槐树下已聚著一堆人。老汉们蹲在树根下抽旱菸,扯閒话,婆姨们挎著篮子凑一起纳鞋底,谈论著小道消息。 当看见王满银时,都停了手里的活计。 “哟!这不是当了干部的王满银嘛!”田万河老汉先瞅见了,抬起那张布满深褶子的脸,眯著眼招呼,“这是……又来丈人家” “万河叔,閒著呢。”王满银笑著应了声,从车大樑上下来,“过来有点閒事。” “满银都当干部了!肯定不是閒事,听说你刚得的大胖小子,兰花还在县医院生的?”田万河老汉伸著脖子问,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都传遍了,八月初,兰花就去县医院侍產!还有兰花这坐月子的吃食,天天小米粥、白面饃管够,鸡汤就没断顿!咱方圆几村有那个婆姨不羡慕!”旁边一个婆姨接了话,手里的针线还没放下,眼里都泛著红。 “可不是嘛,”另一个婆姨咂著嘴,“咱生娃那会儿,命都看天给,產后在炕头吃上个红糖水泡饃就是好光景了。人比人,唉……” 王满银脸上掛著笑,没接这话茬,把车支在边上,笑著从兜里摸出糖块,往人群里撒了撒:“都是沾大伙的喜气,来吃糖,叔……,抽菸!” 娃娃们早就等在旁边,王满银的糖果一撒,呼叫著,哄抢著糖块。老汉们接过“大前门”香菸美滋滋,说著贺喜的话,也感嘆著王满银的大气。 这一年半载来,可真没少抽王满银的客气烟,是个讲究人。 婆姨们又七嘴八舌问起兰花在医院生產和坐月子的事,王满银一一应著,说兰花恢復得好,虎蛋也壮实,孙母在跟前伺候得周到。 正说著,少安从院坝上小跑过来,他在院坝上早就看见了,这会儿高兴的喊:“姐夫,你来了,我大在院里等你呢,福堂叔清早也来问了两回。” 王满银跟老汉婆姨们说笑了几句,然后推著车跟著少安往孙家院坝走。 上了孙家院坝,孙玉厚掂著把老锄头往在院坝上打望,看著女婿跟少安推著车上来,便把锄头往墙根一靠。 “来了?”孙玉厚先开了口,声音像被早上的凉气浸过。 “哎,大,准备上工去?”王满银把车支稳,拍了拍手上的灰。 “嗯,东沟那块糜子该最后一道锄了。现在村里活不重”孙玉厚走近两步,目光在王满银脸上停了停,“兰花……跟娃,都好?” “都好。兰花生產亏空大,可不敢马虎,虎蛋一天一个样,哭起来嗓门亮得很。”王满银笑著说,“妈伺候得精细,一点没让她著凉受累。” 孙玉厚点点头,目光垂下去,鞋帮上还沾著昨天的泥。“那就好……你妈性子稳,有她在,我放心。”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今儿来,是为福堂说的那事吧?” “嗯,过来看看,泼烦泼烦。” 孙玉厚没立刻接话,他转身走到院角的石碾盘边,把锄头靠在那儿,自己蹲下来,从怀里摸出菸袋。 他捏了一小撮菸叶,慢腾腾地按进黄铜烟锅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著。烟雾升起来,罩住他沟壑纵横的脸。 “满银,”他吸了一口,声音混在烟里,有些发闷,“双水村这摊子,不比你们罐子村。 福堂是个要强的性子,但村里底子也薄,那些知青……心气高,脚底下却没根。你去了,能帮,就说两句;要是觉著为难,或者事儿不好弄,你就……你就推了。不用看我,也不用看少安跟润叶的情面。” 他说完,抬起眼睛看著王满银。那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过来人的、沉甸甸的实在。 “咱家如今,光景算是缓过来了。兰花母子平安,比啥都强。旁的事,量力而行,不敢强撑。” 王满银心里一热。这老丈人,话不多,可句句都落在实处,是真心替他掂量。 他点点头:“大,我晓得轻重。就是去看看,成不成,还得看他们自己。” 孙玉厚“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他也知道女婿是个有主见的,把烟锅在碾盘边上磕了磕,站起身重新扛起锄头。“那你忙,我下地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晌午要是……,没地方吃饭,就回来,让兰香给你做白面饃。” 看著孙玉厚微驼的背影消失在坡坎下,王满银才转身往窑里走。少安在门口一脸苦笑。 旧窑里太阳能照进来,窗纸透进的光很亮堂。少安奶奶靠坐在炕头,眼睛眯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望著虚空。 听见脚步声,她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像是在確认来人。 “奶奶,是我。满银……”王满银走近炕边,弯下腰。 “哦……,哦……。”老太太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含糊地笑了笑,伸出枯柴似的手,在空中虚虚抓了一下,“好……,好……” “奶奶”,王满银从挎包里摸出块用油纸包著的糕点,搁在炕头:“这是蛋糕,软和,您尝尝。” “好……好……”老太太念叨著,眼神又飘忽起来,手慢慢垂下去,搭在膝头的被子上。 兰香从灶房过来,手里端著个瓷碗,碗里是冒著热气的开水。“姐夫,你喝口水。” 她把碗小心地放在炕沿边,用手背试了试碗边,不烫手才推过来。小姑娘穿著件洗得乾净的碎花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细瘦但已有力的小臂,脸上乾乾净净,眼神清亮。 “兰香越发能干了。但书本可不敢放鬆”王满银接过碗,水温正好。他喝了两口,身上那点早起的凉气好像也散了。 正说著,门帘又是一动,少平进来了。他刚从隔壁新窑过来,手里果然拿著本书,封皮有些卷边,字跡模糊,但还能认出是《牛虻》。 “姐夫。”少平叫了一声,脸上带著笑。他站在门口那片光晕里,王满银想起前几天和少安谈起他,也看见了他手中的《牛牤》。 便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来。也许一直没注意,这后生和以前相比,现在就跟拔节的玉米秆子似的,躥起来一截。 第359 章 苦难不值得被讚美! 去年初见少平时那个缩著肩膀、脸色蜡黄、眼神总躲闪著的瘦猴竹杆样儿,没了踪影。 如今站在眼前的少平,个子快赶上自己了,骨架像他哥少安一样,是陕北后生那种挺拔的架子。 肩膀虽然还不算宽阔,但已经把身上那件学生装撑起来了,不再空荡荡。 脸上有了肉,脸颊透著健康的红润,不是以前那种营养不良的菜色。眉毛黑黑的,眼睛格外亮,看人的时候不躲了,带著股读书读出来的清亮神气,又有庄稼后生吃苦熬出来的韧劲。 整个人站在那儿,又精神,又踏实,像棵吸饱了雨水、正在使劲往上长的杨树苗子。 王满银的又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书上,故意露出点惊讶:“少平,你现在都能看这有思想深度的书了?看得进去?看完有啥说道没?” 少平的眼睛一下子更亮了,他太想找人倾诉了,这段时日,那么多书,那么多思想,在他脑海中激盪。 还是姐夫懂他,脸有些涨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指头摩挲著书页,但话匣子却打开了:“姐夫,我……我看完了,正看第二遍呢。这书,看得人心里头……又揪著,又烫著。” “哦?咋个揪著烫著法?你说说。”王满银在炕沿坐下,捧著碗,摆出认真听的样子。 少平在窑中间站定了,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王满银,声音一开始还有点紧,慢慢就流畅起来,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想倾诉的热切: “这牛虻……他太苦了。比咱啃黑面饃、冬天冻手脚还苦。他让人骗,让人打,背上挨过枪子,腿上落下病,最疼的是……是他最信的人,也伤了他的心。” 少平说到这里,眉头蹙起来,仿佛那痛苦他也能感受到几分, “可他……他就没服过软!骨头硬得像咱河滩里的青石头。疼死了也不吭声,难死了也不掉泪。我觉著,他就像咱崖畔上那些老枣树,看著皮都裂了,可根扎得深,再大的风也刮不倒,再旱的天也旱不死,它就憋著一股劲儿,非要活出个样儿来!”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眼睛看著窑顶的某一处,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前……有时候也觉得难。家里光景不好,在学校穿得破,怕人笑话,心里也憋屈过。 可看了牛虻,我觉著……我那些难处,不算啥了。穷不怕,穿得破也不怕,只要心里头有他那股劲,不自己瞧不起自己,肯下力气,肯读书,把腰杆挺直了活著,那就……那就没输!”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带著一种初悟道理的激动。透进的晨光映著灰尘跳动著,在他年轻的、轮廓渐渐鲜明的脸上生辉。 “牛虻最后……死了。”少平的声音低下去一些,但更坚定, “可我觉得他没输。他为了他认准的那个理儿,能豁出命去。我……我以后也想做个他那样的人。骨头硬,心里亮。不管往后日子还有多难,我都不抱怨,不躲懒。好好把书念下去,多干活,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將来……总得活出个人样,不能白活一场,也不能……辜负了姐夫你帮衬我们的一片心。” 他说完了,窑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孙家奶奶细微的鼾声,和灶房那边传来的、兰香轻轻洗刷碗筷的水声。 少安己去了村委找福堂叔,窑洞里王满银能感受到少平心中的澎湃。 王满银看著眼前这个眼神灼灼、胸膛微微起伏的少年,感慨这个时代民眾的淳朴和热血激情,太容易共情了。 他放下碗,伸手拍了拍少平结实的胳膊——那胳膊已经有了硬实的肌肉。 “你理解的很深刻,少平。”王满银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觉得牛虻的反抗是“硬骨头”的象徵,是穷人家孩子对抗命运不公的精神底气,哪怕你还说不清这种反抗的具体意义。 你也心疼牛虻的孤独,把牛虻当成了精神上的“同类”。 以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隨著社会的晕染,我认识到,苦难就是苦难,它不应该被讚美。 我们应拒绝將苦难浪漫化,苦难不是时富。 苦难的本质是无意义的伤害,是客观的痛苦体验,无论是身体的折磨、精神的摧残还是命运的磋磨,都会直接带来创伤。这些伤害没有天然的“价值”,也不会因为承受了它就必然变得高尚,强行讚美苦难,本质是对受难者痛苦的漠视。 值得肯定的是抗苦难的意志,而非苦难本身,真正推崇的,从来不是苦难这件事,而是人在苦难中展现的坚韧、抉择与觉醒。苦难只是这份意志的“试金石”,而非“馈赠”。 所以,少平,你看书不只单纯的共情他的苦难和承受,要思索,你要对得起曾受过的苦难,但真正的本事,是让自己有能力躲开没必要的苦,把精力用在长见识、学能耐上。 等你肚里有货、手里有技,往后哪怕再遇难处,也有底气扛过去,这才是实实在在的“活出价值”,不是硬跟苦日子死磕。 少平皱起眉头,有些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姐夫说的肯定不会错,从姐夫闯进他家生活中后,苦难似乎也退避三舍,似乎姐夫成了他家的底气。 窑外,少安回来了,还带著瑞气的呼喊“姐夫,我们去村委吧,福堂叔在那等我们呢。” 王满银起身,微笑著对少平说“別想太多,你现在是学习的年纪,犯不著纠结一些有的没的,要不,今天陪我一起去看看,村里那些知青来村里是接受苦难的,近距离看看,他们对苦难的抗爭” 话音刚落,少安就进了窑,额头上有了汗,可见是跑去跑回的,在王满银面前,他也是个青涩的大小伙子。 第360 章聪明,勤快的兰香 孙少平看见哥进了窑,喊姐夫去村委,心里那点关於“苦难”的纠结念头立刻被一股更急切的好奇压了下去。 他也想去见识见识!他几乎没犹豫,转身就往外走,手里还攥著那本《牛虻》。 “哥,等一下啊!姐夫让我跟著一道去!”他回头喊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衝进隔壁自家住的新窑。 新窑里光线明亮,炕上被子还没叠,胡乱堆著。少平把《牛虻》塞进枕头这挎包里,手指在卷边的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抻了抻皱巴巴的褂子,又用手胡乱理了理头髮,深吸一口气,转身又快步折回旧窑。 刚撩开旧窑的门帘,就听见妹妹兰香细细的声音,正在跟姐夫说话。 “姐夫,我好著呢,奶奶又不难照看,真不麻缠。”兰香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拿著块抹布,小脸认真, “每天的饭菜很简单,和面啥的也不难,炒菜也就中午一餐,早上和晚上都是咸菜疙瘩。其他餵鸡,打扫,洗衣啥的都好拾掇,重点的也就是挑水,……哥每天早上都挑满了。真不累,不辛苦的。” 她说完,还抿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懂事和稳妥。 王满银正站在窑里头,隔著灶墙和兰香说话,他看著这个不满十岁聪明,能干的小姨子,目光温和。“怪不得妈在我那,一点都不担心家里,原来知道兰香能把家操持得井井有条。比你姐当年还利索。”他顿了顿,又问,“你学习没难度吧?” “一点都不难,卫红姐也厉害得很,我和她今年下半年,跳级读三年级……”兰香眼睛亮了一下, “卫红姐一有空就过来,我俩一块儿写作业。她还抢著帮我烧火、扫院坝,这些活儿她顺手就做了。卫红姐……她手脚可麻利了,比我能干。” “卫红是个好姑娘,心善,勤快。也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王满银点点头,“你们互相帮著,但,她能跳级,你最好学踏实些,毕竞她年龄大几岁嘛……。” 少平站在门帘边,听著这些话,脸上忽然一阵发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段日子,妈去罐子村伺候大姐月子,家里这一摊子,原来一直是兰香在默默扛著。 他光顾著一头扎进书里,家里的活计竟从没细想过是谁在扛。每天早起,灶上温著的粥是兰香熬的;傍晚,院里扫得乾乾净净的黄土是兰香扫的;就连餵鸡的糠麩,也是兰香踮著脚往鸡笼里撒的。 他除了早上挑两趟水,其余时候不是在窑里看书,就是去村外的山樑上溜达著琢磨书里的道理,有时饭熟了,还是兰香来喊他才知道放下书本。 兰香才多大?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他感到一阵清晰的羞愧,热辣辣地从脖颈爬上来。 “少平,愣啥神?走啊。”少安从窑內往外走,催了一句在窑门口发呆的弟弟。 王满银摸了摸兰香的头“等姐出了月子,让她给你缝身好看的衣服,女孩子就该穿得漂漂亮亮。” 说著话,转过身,跟著少安一起往外走,“少平,多听多看没坏处。道理都在生活中……。” “哎!哎!”少平点著头,把那股羞愧暂时压下去,赶紧应著,跟著姐夫和哥哥往院坝外走。 三人下了坡,沿著村道往村委那边走。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著黄土路,路边的草丛里,蚂蚱被脚步声惊起,“噗噗”地乱飞。 少平跟在两人身后,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姐夫的背影。姐夫和哥看似走的不快,但他得紧赶两步才撵得上两人。 姐夫的背也挺得很直,和哥那种庄稼人特有的、带著些劳作惯性的步伐不太一样,显得更稳,也更……鬆弛。 快到村委那几孔窑洞前的晒穀坪时,少平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润叶姐。 润叶姐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浅蓝色碎花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站在一棵槐树的荫凉里,正朝这边张望。当她的目光落到少安哥身上时,少平清楚地看见,她那双总是温柔清澈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种光,那光热切、欢喜,像清晨草叶上的露珠映进了太阳,瞬间就有了璀璨的生气。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脸颊也微微泛红。少平的心莫名暖和几分,他好像忽然有些懂了,书里写的那些关於“目光”的描写,原来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是这样动人。 “满银哥,少安哥,你们来啦。”润叶迎上几步,声音清亮,她又看向少平,笑意更深,“少平也来了?不在家看书?” “润叶姐。”少平有些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姐夫让我跟来见见世面” 这时,村委办公室的门开了,田福堂披著那件乾净的粗布褂子,手里夹著烟锅,笑眯眯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著党支部副书记金俊山,还有大队长金俊武。 “满银!可把你这个大能人盼来了!”田福堂的声音洪亮,透著十二分的热情,他几步跨下土阶,伸出手。 少平注意到,福堂叔那只平时开会时习惯性挥动、显得很有力量的手,此刻伸向姐夫时,往日里支书的威严劲儿没了,竟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点諂媚的意味。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眼角深深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而姐夫呢?少平看向王满银。只见姐夫很自然的伸出手和田福堂握了握,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有点客气又不过分亲热的笑。“福堂叔,您太客气了,你招呼我,我肯定得过来看看,但不一定能帮上啥忙。” “能来就是帮大忙!快,屋里坐,屋里坐!有好烟哩!”田福堂侧身让著,几乎是用手臂虚引著王满银往窑里走。 少平看著姐夫又和副支书金俊山,大队长金俊武握手说话,然后一起走进窑洞。 他跟著润叶姐后头进去。窑里比外头阴凉,土墙上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脱落。 一张旧方桌,几条长凳,墙上贴著些泛黄的报纸和宣传画。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菸草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第361 章知青是有文化的开拓者 田福堂把王满银让到方桌旁一条看起来最结实的长凳上,自己挨著他坐下。 金俊山和金俊武也坐了下来。少安和润叶坐在靠门边的凳子上,少平则自觉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內边的角落,儘量不引人注意。 “抽菸,抽菸!”田福堂从桌上拿起“大前门”香菸来散,先递给王满银,然后是金俊山、金俊武、少安。 金俊山划著名火柴,先给王满银点上,然后才是田福堂和自己。 烟雾很快繚绕起来。田福堂嘬了一口烟,吐著烟气说:“满银啊,不瞒你说,咱双水村眼下就缺你这样的能人!脑子活,见识广,能把事拢起来。 你看你们罐子村,那瓦罐窑红火成啥了,听说又要搞榨油坊?我们这头呢,没啥动静,可不这心里头,急啊,也馋啊!”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笑了笑:“福堂叔言重了。罐子村的瓦罐窑可是还有老师傅掌眼,加上知青同志们脑壳活,又肯闯,大伙一起使劲。我也有些小聪明,喜欢瞎琢磨,上不得大台面。” “你这小聪明,顶別人十个死脑筋!”金俊山接过话头,他年纪比田福堂大些,脸型方正,说话语速不快,但很稳, “我已经让玉亭去学校那边安排地方了,也去通知了知青,让他们都在学校教室等著,等你过去给他们说道说道。”他说著,嘆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 “唉,提起这些知青,真是……头疼。咋分到你们罐子村的知青,咋就那么有能耐?把废弃的瓦罐窑,建成了下金蛋的鸡,瓦罐產品还琢磨新花样,供不应求。可分到我们双水村这些……” 金俊武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闷声接口道:“哎,眼高手低!地里的活怕苦怕累,锄两下就喊腰疼。说起搞副业,倒是一套一套能说,但真要动手了,屁都弄不成。 还整天嫌伙食差,惦记著吃细粮,隔三差五就来村委闹腾,要改善生活。真真是……难伺候!” 金俊武是干实事的人,皮肤黝黑粗糙,说话直接,带著庄稼汉子的耿直和烦躁。 田福堂也跟著点头,瓮声瓮气地接话:“可不是,地里的活计,他们还比不上村里的婆姨娃娃,干啥都毛手毛脚,还不服管。满银你说说,这里有啥门道没有……。” 听到田福堂的询问,金俊山,金俊武看来的眼光,王满银脸上的笑淡了些,身子微微坐直,轻咳了一声。 就这声轻咳,让坐在角落的少平,发现,姐夫王满银身上那种鬆弛的感觉不见了,竟透出些不一样的气势来。 姐夫的这种变化並不张扬和突兀,却让整个窑洞里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而刚才还散淡的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三个双水村干部,此刻都不自觉地收敛了心神,目光集中在王满银脸上,等著他开口。 那种认真倾听姿態,让少平感到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姐夫坐在那里主导谈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王满银把烟在临时充当菸灰缸的破碗边沿轻轻磕了磕,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福堂叔,俊山叔,俊武叔,你们说的有些武断了。知青同志们,从北京、上海、相省那些大地方,来到咱这黄土坡,他们才多大? 大部分也就十七八,二十出头,刚出学校门的娃娃。拋了城里好日子来咱们这穷重生僻壤的地方插队,论下地干活,抢锄头挥镰刀,他们哪能比得上咱村里从小在土里滚大的后生?更別说跟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比了。说他们『眼高手低』,干农活怕苦,这话多打击他们的心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福堂等人。田福堂也认同的连连点头,金俊武脸上的烦躁也稍缓,似乎觉得王满银说得有道理。 他掰著手指头,说得实在:“他们的长处不在体力,在文化,在见识,还有那股敢想敢干的衝劲。和敢为天下先的革命热情,所以,咱们不能光拿他们当『不熟练的农民』看。 这么看,他们浑身都是短处,越看越彆扭。咱得换个眼光——他们,是『有文化的开拓者』。” “有文化的……开拓者?”田福堂重复了一遍,眉毛扬起来,显然对这个新鲜说法有些意外。 “对。”王满银肯定地点点头, “他们的长处,不在胳膊腿的力气,不在庄稼地里的老经验。他们的长处在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有文化,读了那么多书,数理化、文史哲,肚子里有墨水。 他们的见识,比咱守著山沟沟的人广,知道山外头是啥样,知道工厂是咋运转的,甚至知道外国有些啥新机器。 他们年轻,热血,有衝劲,敢想一些咱不敢想的事,也愿意尝试新东西。只要组织起来,这股热情,能顶很大用处。” 窑洞里很静,只有烟雾无声地盘旋。金俊山若有所思地摸著自己下巴上的胡茬。金俊武皱著的眉头没有完全展开,但眼神里的牴触似乎少了一些。 “所以,”王满银的声音更沉稳了,像是在一点点铺开他的想法,“咱们当干部的,对知青,不能光是派活、记工分,嫌他们干不好就训斥。 那样只会越来越拧巴。咱们得学会『看长处、容短处』。咱们的角色,不是光会发號施令的『命令者』,得学著当『平台搭建者』。” “平台……搭建者?”田福堂这回是彻底被这几个新词吸引了,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这王满银比县里大干部理论都先进,真是长见识了。 王满银笑了笑,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文”,他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就是说,咱们得给他们创造条件,搭个台子,让他们能唱戏。把他们那股子文化劲儿、热乎劲儿,引到对咱村子有用的地方去。” 他具体解释道:“比如,村里引导知青们搞副业,为村里创收,这想法本身没错。 但不能人家拿出方案来,村里就从中挑毛病,推责任,这让知青怎么办,他们终只是些娃娃……。” 王满银有些语重心长了。“知青能去想方案,说明他们不想混日子,想干点事。 村委就应该仔细和他们一起商討方案的可能性,可不能一棍子打死,说他们『眼高手低』、『纸上谈兵』。 咱得坐下来,帮他们一起琢磨:你这个想法,好在哪里?难在哪里?技术上缺啥? 缺技术,咱能不能帮著找资料、问专家?缺材料,咱村里能不能想办法? 就算最后证明不行,尝试失败了,村里还得把责任担起来,不能全推给他们知青。只有这样,他们才敢真正放开手脚去干,才能真正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王满银说完,又拿起烟,慢慢地吸了一口。窑洞里只剩下轻微的呼吸声和烟雾流动的轨跡。 第362 章 去村小学 少平坐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姐夫,这姐夫是有本事的人。 他看到田福堂夹著烟,忘了抽,菸灰积了长长一截,直到烫了手才猛地一抖。 他看到金俊山不住地点头,嘴里无声地念叨著什么。他看到金俊武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笑容,但那双惯常紧锁的眉头,不知不觉鬆开了,眼神里多了些思索的神色。 而润叶姐,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少安哥身上,但偶尔看向姐夫时,眼里也充满了敬佩。少安哥则挺直了腰板,看著姐夫,眼神灼灼,那里面有骄傲,也有学习。 少平忽然觉得心里敞亮了许多。姐夫这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之前一些懵懂的思绪。 光有书本上的道理和热血不够,还得像姐夫这样,自身得有货,还能用別人能听懂的话说出来,还能指出实实在在的路子。这或许,就是实现人生价值。 田福堂终於长长地吐出一口烟,把那截长长的菸灰抖掉,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恍然和兴奋的神色:“满银啊,听你这么一说,我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好像透亮点儿了!以前净跟他们较劲了,没往这路上想!走,咱这就去学校,你跟那些娃娃们当面嘮嘮!就按你这个『平台搭、搭……』” “搭建者。”王满银微笑著补充。 “对!搭建者!”田福堂一拍大腿,站起身,精气神都提了起来,“让他们也听听,咱双水村,不是不给他们路走!” 田福堂和几个村干部簇拥著王满银出了村委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到坪里,就见晒穀坪那头,孙玉亭一溜小跑著过来。 他跑得急,头上那顶洗得掉色的灰布军帽歪到了一边,露出枯黄的头髮,额头上亮晶晶的全是汗。 “田支书……!”孙玉亭喘著气,在田福堂面前站定,手扶著膝盖,“学校那边……,我和金成老师都拾掇好了! 那间大些的教室腾出来了,桌子也擦了,知青娃娃们都叫过去了,正等著哩!” “好!”田福堂应了一声,脸上那点因为討论而起的凝重散了些,换上了稳重的神情。 他扭头看向王满银,伸手一礼:“走,满银!咱这就过去,给那些娃娃们说道说道!我们村委也是办实事的。” 一行人便下了村委的坡坎,拐上了通往村小学的土路。 双水村的村委在村西头,首先经过的区域就是双水村主要居住区之一,居住著田姓人家和外来杂姓的田家圪嶗。 经过田家圪嶗后,还需要跨过东拉河。东拉河是双水村的主要河流,將村子分为河西的田家圪嶗和河东的金家湾两部分。东拉河没有桥,只有凸出的几个石板,但很稳当。 眾人过河后到了庙坪区域,这里有一片枣林。 庙坪是双水村最美的地方,在两河交界处还有个龙王庙,庙前开阔地称为庙坪。枣林中有一条小路,需要沿著这条小路前行。 田福堂自豪的对王满银说著庙坪的枣林產的大枣,连地区供销社都来拉,远近闻名。 穿过枣林后,就到了从神仙山下流下的哭咽河。哭咽河上面有一座小桥,这座桥几步就能跨过。 在哭洇河上游不远处就是金家湾区域,金家湾是金姓人家的祖居之地,也曾是双水村最富裕的地方。 过了哭洇河不远处就有到了村小学,座落在神仙山下一块平整的土坪之间。 日头又升高了些,明晃晃地照著,把每个人的影子缩成一团,踩在脚底下。 一路走来,路旁的糜子地里,有社员在锄最后一遍草,看见这一行人,都直起腰来看。 田福堂挺著胸膛,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金俊山和金俊武跟在他左右,神色也带著一种去办要紧事的肃然。 少安紧挨著王满银,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润叶走在少安旁边,步子轻快。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少平落在最后,眼睛看著前头姐夫那不算宽阔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有些鼓胀胀的。 双水村小学出现在眾人眼中,几孔旧窑洞,围出个不大的土院子。院墙下半截是石头垒的,上半截是土坯,顶上长了稀稀拉拉的蒿草。这会儿正是暑假,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在远处的老槐树上扯著嗓子叫。 最大的那孔窑洞教室门敞开著。学校负责人金成老师在校门口等著,看见一行人过来,小跑著过来打招呼。 田福堂寒暄几句,率先走进教室。窑里比外头阴凉,瀰漫著一股尘土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十八个知青都已经在了,有的坐在粗糙的长条课桌后,有的靠著斑驳的土墙站著。 见村干部们进来,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那里面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积压已久的、混合著委屈和不服气的灼热。 田福堂先走到讲台前——那不过是一张比学生课桌稍大些的旧木桌。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扫过底下的知青们。他学著王满银刚才的话,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更“有水平”:“知青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请来了罐子村村委委员,负责罐子村知青事务的王满银同志,” 他话还没说完,知青们都鼓起掌来,他们是知道王满银的,从罐子村的知青口中,可以说对王干部推崇之极,王干部是最了解他们知青苦楚,为知青解决实际困难的人。 终於盼望著这个好干部过来,肯定能帮他们解决和指导难处的,他们如何不欢迎。 王满银站在讲台下,微笑著对知青挥手示意。 等掌声停下来后,田福堂继续开口,“以前啊,咱村委对你们的关心不够,总拿老眼光看你们,觉得你们就是来种地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王满银同志向我们介绍了罐子村管理知青的经验。 也让我们知道,你们是双水村支援建设的!以前……可能有些地方没做到位,沟通上有些……不畅快。” 第363 章 王干部来了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著王满银那些新鲜的词儿:“现在我们认识到,你们不是来单纯接受……嗯,接受劳动的。你们是咱双水村的『文化开拓者』!是有知识、有见识的新生力量! 村委往后,愿意给你们『搭建平台』!支持你们,为咱们双水村的发展,贡献力量!” 这话一出,底下的知青们先是一愣,隨即眼睛里亮起了光。他们互相交换著眼色,有些不敢置信。这话,可跟平时田支书训话时的腔调完全不一样。 田福堂说完,侧身让开,对王满银做了个“请”的手势:“下面,请罐子村的干部,王满银同志,给大家讲一讲!王满银同志在罐子村,带领知青和社员搞副业,取得了显著的成绩!他是最理解和了解你们知青的难处,你们有什么话都可以和他说一说……!” 王满银微笑著走上前,他没站到讲台后面,就那么站在讲桌旁边,身子微微靠著桌沿,神態很自然。他还没开口,底下就有知青小声议论开了: “是罐子村的王干部!” “我认识他们村的周明,说王干部真有本事,也不摆架子……” “总算来个明白人了……” 王满银笑了笑,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窑洞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同志们,我也是个农民,没那么多弯弯绕。今天来,就是跟大傢伙嘮嘮嗑,听听大家的想法,也说说我的看法。” 他这话一落,窑里紧绷的气氛似乎鬆动了些。一个戴著眼镜、脸庞瘦削的男知青率先站了起来,他是刘军,家里是外省药材公司技术人员,那份种植方案就是他牵头弄的。他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激动: “王干部,您来了就好!我们……我们真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他转过身,对著其他知青,也像是说给田福堂他们听, “咱从城里来到这山沟沟,是响应號召,建设农村,我们没想过偷懒!可这日子……实在难熬!” 他的话像打开了闸门,其他知青立刻七嘴八舌地接上了: “口粮根本不够!分的全是黑豆、高粱,麩皮都掺著吃!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饿得眼前发黑,只能去挖苦菜、捋榆钱!冬天就更別提了,想喝口热乎的玉米粥都难!” “住的那窑洞,一下雨就漏,墙上掉的土能把人埋了!炕上铺的麦秸,早就板结成块,还有虫子爬!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好几个女同学的手脚都生了冻疮!” “肥皂、火柴、煤油,哪样不缺?根本不敢去公社买,地痞流氓专盯著我们知青……。” 诉苦的声音越来越高,女知青里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金俊武的脸色沉了下来,田福堂的眉头也拧紧了,但他记著王满银的话,忍著没吭声。 又一个高个子知青站起来,他脸上带著晒出的黑红,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服:“干活我们不怕!可这活儿也太重了!修梯田,肩膀磨掉皮;挑粪,一趟下来腿都打颤! 我们女同学也得跟男劳力一样干,实在扛不住啊!可干一样的活,工分却比社员低,年底分红,连基本口粮都换不回来,还要听人说我们『吃閒饭』!” “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大会战』!”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小的女知青带著哭腔说,“修水库,挖水渠,白天黑夜连著干,困得站著都能睡著!这哪是锻炼,这是熬命啊!” “我们提点想法,想搞点副业改善生活,村里就说我们『眼高手低』、『不安分』!”刘军的声音带著委屈和愤懣,“我们成了外人,干活是苦力,说话没人听,前途一片渺茫,我们到底算啥?” 窑洞里瀰漫开一种浓重的、近乎绝望的沮丧和怨气。村干部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金俊山捏著菸袋的手紧了紧,田福堂的腮帮子微微鼓动著。 他们是知道知青过的不好,但村民也过得一样恓惶,村干部也是顶著巨大压力,接受这些知青娃落户插队的,但没法照顾到位。 王满银一直安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等声音渐渐低下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说的这些苦,这些难,我信。陕北这地方,土地薄,產出少,风沙大,十年九旱。养活土生土长的庄稼人都紧巴巴,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张嘴,不容易。安置知青,是上头的任务,村里硬著头皮也得接。这是现实。”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你们从大地方来,吃的苦比在家时多十倍,有怨气,正常。但光有怨气,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日子更难熬。咱们得先认清楚这个『底子』,也要有这个觉悟,然后有担当,才有办法在底子上想办法。” 知青们安静下来,看著他。 “我不同意有些人说你们『娇气』、『没用』。”王满银话锋一转,语气肯定,“从大城市到咱这山沟沟,水土不服,生活不惯,干著不熟悉的农活,还能坚持下来,没跑没闹,这就已经是有觉悟、能吃苦的表现!” 这话让不少知青抬起了头,眼神里多了些被理解的动容。 “我看重你们的,不是你们现在有多会种地。”王满银继续说,“我看重的,是你们肚子里的墨水,是你们见过世面的眼光,是你们年轻、敢想、也想干点事情的那股心气儿!这些,才是咱们这黄土坡上最缺的『宝』! 所以罐子村的知青能把废窑变成金疙瘩,靠的就是这份本钱,你们也一样!” 第 364章 不服不行 窑洞里彻底静了,只有窗外知了不知疲倦的嘶鸣。知青们的眼睛亮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站起来问:“王干部,我们也想搞副业,可村里说我们的方案不行,您说,咋才能像罐子村那样干成事?”他紧紧盯著王满银。 “搞副业不是一拍脑袋就行的,你们有想法,有动力,但村里也怕你们搞砸。”王满银说得很乾脆,“所以今天我来,和村干部们说了,支持知青,不是只口头说说,要搞副业,也不是把担子全撂给你们知青。村里得担更大的责任!” 他伸出指头,一条条地说:“你们知青,长处在这儿——”他点点自己的脑袋,“出主意,学技术,找门路,把外头的新鲜东西引进来。这是『文化赋能』,是『技术补充』。” “而村里,”他看向田福堂和金俊山他们,“要干什么?要给你们搭台子!要帮你们把想法落地!要跑公社爭取支持,要调配土地、人力,要解决原料、销路!最关键的是,万一事情没成,失败了,这责任,得村里来扛!不能怪到你们头上!只有这样,你们才敢放开手脚去干!” “哗——”掌声响了起来,先是刘军,接著是所有知青!他们使劲拍著手,脸上泛著红光,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苗。这话说到了他们心坎里,给了他们最需要的底气和承诺。 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面面相覷,王满银这话,等於把村里的责任钉死了。但看著知青们激动起来的样子,他们忽然觉得,或许这才是真正能把事情办成的法子。 接著王满银和知青们就知青和村干部之间的认知矛盾,一一诉说,也再次强调,村里是有责任確保副业生產和知青管理的双稳定。 知青们情绪有些激动,插队后压抑的生產生活,让他们痛苦不堪,现王干部这些掏心窝的话如何不让他们感动,手掌都拍红了。 趁著掌声歇息的空当,刘军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双手递给王满银:“王干部,这是我们之前琢磨的,想种远志和甘草的方案!您给看看,到底行不行?罐子村知青说,你是懂行的……。” 王满银接过来,就著窗口的光,一页页仔细地看著。 田福堂有些皱眉,没想到知青这么迫不及待,也这么不给他们村干部面子,同时也想起王满银曾说过,知青是一群有抱负,有理想的热血青年。 窑里又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著他的表情。王满银看得很慢,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展开。 良久,他合上那叠纸,抬头看向刘军和其他知青,语气温和但直截了当: “想法是好的。想为村里增收,也想发挥你们的技术,路子选得对。” 知青们脸上刚露出喜色,王满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心里一沉: “但这份方案,確实有很多问题。不光是村干部觉得不行,恐怕稍微有点经验的老农看了,都会觉得……不太靠谱。” “啊?”刘军脸涨红了,“王干部,我们……我可是曾参加过药材公司的劳动的,看过那些种植技术资料,这些种植技术我都烂熟於胸!” “资料是资料,土地是土地。”王满银拿起那叠纸,指著上面,“我隨便说几点,你们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实处:“先说选地。你们选了村南那块低洼的黏土地,说平整,好管理。但远志和甘草,最喜欢的是向阳、排水好的砂质土。黏土容易积水,咱们这儿夏天暴雨说来就来,苗子种下去,雨季一来,根就烂了。老农种这类药材,寧可选坡地、砂地,也不会选洼地黏土。” 刘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家在药材公司,知道这个习性,但写方案时,光想著哪块地平整省事了。 “再说整地。你们写深耕二十公分。在咱们这黄土坡,二十公分存不住多少雨雪水。老把式种这类根茎药材,往少了说也得深耕三十公分以上,让根能往下扎,能吸到底墒。你们这深度,旱季一来,苗就得蔫。这和你那药材公司的种植地方,有很大区別” “还有播种,”王满银翻到另一页,“密度太高了。想著多种多收,可苗挤在一起,通风透光都不行,容易生病生虫,长出来的根茎也细弱,卖不上价。这就像咱种庄稼,太密了不结穗,一个道理。” “施肥也有问题。你们提了好几种化肥,想法是好的。可咱公社供销社,哪能轻易买到这些专用於药材的化肥?买不到,这方案就是空话。而且用量也冒进了,容易烧苗。” 他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清晰明了,不仅指出了问题,还解释了为啥不行,以及老农大概会怎么做。这些知识,有些是王满银前世带来的,有些是他这一年来在陕北这地的特点、结合实际琢磨出来的。 知青们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不服气早变成了羞愧和恍然大悟。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那些从书本和城市经验里搬来的东西,在真实的黄土高原面前,显得多么苍白和脱离实际。 而田福堂、金俊山他们在一旁听著王满银这么一说,愣了半晌。大概是没想到这方案里有这么多门道,之前他们只觉得“不太行”,却压根说不出具体问题。 现在听王满银说的那些关於土地、雨水、老农习惯的话,他们一听就明白,心里对王满银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人家不光有想法,还真懂地里的门道!可不就將他们这些只会拒绝的村干部比下去了。 “王干部……那,那这方案……是不是就废了?”刘军的声音有些发乾,带著不甘和失落。 “废了?谁说的?”王满银反而笑了,“想法是好的,方向是对的,这就是最大的基础! 技术不完善,咱们就一起把它完善起来!让它能真正在双水村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因地制宜,可不是说说。” 他招手把少安叫到身边,对知青们说:“这是少安,在省城农学院念书,正经跟著教授学种地的。 他对咱们本地的水土也熟。咱们一起,就著你们这个方案的基础,把它改造成一份真正能用的、符合双水村实际情况的『远志、甘草种植方案』!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知青们异口同声,声音响亮,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第365 章 方案出炉 田福堂立刻接话:“对!一起琢磨!玉亭,去,让村食堂说说,弄点吃食过来!再烧点开水!咱们今天就在这儿,不弄出个章程不散伙!” 孙少安也愣了会,刚想开口说,他也不懂药材种植,但看见姐夫鼓励的目光,还有旁边润叶欣喜的推拉,便说出了个“好”字。 日头慢慢滑过窑脑,光线从门口斜射进来,五彩斑斕,窑洞里热闹起来。 王满银主导著,少安凭著扎实的农学基础和本地经验提出建议,刘军和其他知青则补充著他们知道的技术信息和一些大胆的想法。他们围著那张旧讲桌,头碰著头,纸铺开了,铅笔禿了又削。 少平坐在靠墙的条凳上,默默地听著,看著。 他看著姐夫王满银,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在纸上勾画,时而用最朴实的话解释著某个技术要点。 他看到大哥少安,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渐渐话多了起来,引经据典,把学校里学的理论和眼前的黄土实际结合起来,说得头头是道,引得知青们频频点头。 他看到那些知青,从最初的沮丧到后来的专注投入,眼睛越来越亮,爭著发言,忘了疲惫。 王满银髮现知青们是真不懂,就连那个药材公司职工家庭出来插队的孙军,也是一知半解,知道远志,和甘草的药性,知道一些种植的皮毛,然后结合下乡插队学到的农时知识,想当然的规划出种植计划。 只能说,知青们是真大胆,真无知无畏。但王满银表面没反驳,用引领式的谈话,主导著这次方案的制定。 与其说是在和知青们商討著方案,不如说在和知青解释著,讲解著种植方案的要点,细点。 少安成了农出种植名词的解说员,记录员,有时听见知青不著边际的发言,也会忍俊不禁。但也佩服这些知青的理解和接受能力。 王满银有时也会问一问村干部,关於双水村土地,农时情况。田福堂、金俊山、金俊武在边回答,主要是说说村里哪块地什么性质,劳力怎么调配,工分怎么算实在。 所以这份方案,整个是在双水村的知青,少安,和村干部的討论中,在王满银的综述下慢慢成形。 润叶悄悄出去了,再回来时,手里提著一壶新烧的开水和几个粗瓷碗。 孙玉亭和几个村里婆姨挑来了二合面饃和玉米面糊糊。 王满银喊著大家填饱肚子再干……。 窗外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窑洞里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但討论的热度却越来越高。 田润叶划著名了火柴,点亮了教师金成拿来的两盏煤油灯。 跳动的光晕,照亮了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照亮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和图样。 少平的心怦怦跳著。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种叫做“希望”的东西,是如何在这昏暗的窑洞里,在这些朴素的爭论和勾画中,一点点孕育、成形的。这比书本上任何激动人心的故事都更有力量。 终於,王满银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后颈,脸上带著疲惫却舒展的笑意:“差不多了。这写方案还得是少安这样的专业人员” 王满银对著知青们说,“这方案出来后,你们要吃透其中的技术,趁少安还没去上学这段时间,向他请教,也可以写信回家请求技术支持,让村委再借些资料回来认真研读……。” 一份崭新的、字跡工整的方案,递到了田福堂面前。少安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他有些梦幻,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姐夫的学识渊博,怕是……,也许……,甚至不比赵洪璋教授差。 田福堂就著煤油灯的光,和金俊山、金俊武头碰头地看著。 《双水村远志、甘草因地制宜种植方案》 一、选地整地:顺应陕北地貌,適配药材习性。1,选地標准……。2,整地方式……。 二播种处理:土法改良+西农种植小技巧,提升出苗率。1,种子预处理……。2,播种密度与方式。 三、施肥管理:垛堆肥为主,巧补磷钾。1,基肥施用……。2,追肥时机……。 四、排灌设计:小工程大作用,应对旱涝。1. 灌溉方案……。2,排水措施……。 五、病虫害防治:土法为主,低成本防控。1. 病害防治……。2,虫害防治……。 六、採收规划:遵循生长周期,兼顾產量与药效。1. 採收时间……。2,採收方式……。3,初加工……。 七、配套保障:贴合大队实际,降低风险。 他们看得慢,但看得很认真。田福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纸上摩挲著,那上麵条理分明的规划、因地制宜的措施、对风险和周全的考虑,让他这个老支书心里有了底。 “好!”田福堂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却透著沉甸甸的决心,“这份方案,我看行!实实在在,是咱双水村能干的法子!” 他环视了一圈窑洞里每一张疲倦却亮晶晶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重重地点了点头:“满银,辛苦你了!也辛苦少安,辛苦各位知青同志!剩下的准备工作,交给村委! 地,劳力,启动的种子钱,我去公社磨!咱们,就按这个干!” 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著,將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窑壁上,晃动著,仿佛也在为这个时刻,为这份从困顿中孕育出的、质朴而坚实的希望,无声地鼓掌。 第366 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这夜,王满银没有回罐子村,就在老丈人家住下了,他和少平,少安住在新窑里,兰香和少平爭著给姐夫打洗脚水。 夜色像一瓢放凉了的稠米汤,缓缓漫过双水村的沟峁梁塬。 孙家的新窑里,煤油灯捻子挑得不高,一团昏黄的光晕刚好罩住炕桌这一片。 少安盘腿坐在炕桌这边,裤腿卷到膝盖,。他手里捏著半截铅笔,面前摊著那个写满了药材种植方案的笔记本,纸页边都磨起了毛。 王满银斜靠在炕桌另一头,背后垫著捲起来的铺盖。他脱了外衫,只穿件无袖汗褂,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胳膊。 窑里有些闷,他拿起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著,风都是热的。 “姐夫,你今天在村委说的那些……关於土质和深耕的,我后来细想,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 少安抬起头,眼睛里映著跳动的灯焰,“我们学土壤学,书上讲砂壤、黏土、ph值,可一落到咱这具体的地块上,总觉得隔著一层。你今天一说排水、底墒,我脑子里那层纸『噗』就捅破了。” 王满银笑了笑,蒲扇停下,指了指笔记本:“道理是相通的。你们现在有这么个机会,村里支持,知青有热情,你正好趁著回学校前这段日子,带著他们把这份方案往实里做,往细里抠。这不是纸上谈兵,是真刀真枪检验你肚子里墨水的时候。” 少安用力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纸页上“排水沟深度”几个字。他想起白天在教室里,大伙儿围著方案你一言我一语,那股热气腾腾的劲儿,心里也跟著发烫。 “来,咱们再把几个要紧的关节捋一捋。”王满银坐直了些,蒲扇搁在炕席上,手指点向笔记本,“先说选地。你们最后定的是东坬那块阳坡地,砂性土,向阳,坡势也缓,排水没问题。但有一点——坡地保水差。远志甘草头一年苗期,最怕旱。你打算咋办?” 少安眉头蹙起来,手指在“灌溉”那一栏划拉著:“我们商量著,从东拉河二级抽水站引水,沿著坡脚挖条浅渠,再用脸盆泼浇……” “费工,还费水。”王满银摇摇头,“东拉河夏天水也不宽裕。我提个土法子,你琢磨琢磨——『窝灌』。在每株苗子周围,用锄头挖个小浅窝,下雨时蓄水,浇的时候水直接灌进窝里,一点不浪费。 平时用秸秆、碎草把窝子盖上,减少蒸发。这法子老辈人种瓜种菜常用,挪到药材上,一样。” 少安眼睛一亮,抓起铅笔就在笔记本边角唰唰记下,嘴里念叨:“窝灌……覆草……对,这样既省水,又能保墒!” 他笔下飞快,仿佛又回到了去年冬天,姐夫坐在同一个炕头上,帮他梳理那些数理化难题的情景。那时候灯光也是这样昏黄,姐夫的声音也是这样不紧不慢,却总能把他混沌的思绪理得条清缕晰。 “再说施肥。”王满银等他记完,才接著说,“你们方案里写『以垛堆肥”为主,但药材的肥比农作物的肥还是有区別的。 你得领著知青,提前把肥堆起来,可以多掺些河泥、烂树叶,封严实了沤,比寻常垛堆肥多沤半月,这肥更熟,劲道绵,不伤根。” 少安边记边点头:“这个我记下了,明天就跟刘军他们说,先在牲口棚边上找块地堆肥。” “还有间苗和定苗。”王满银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书上讲按尺寸留苗,可地里长得不一般齐。你们到时候下地,不能光拿尺子量。得看苗情——叶子肥厚、顏色油绿的,优先留;细弱发黄的,哪怕尺寸够,也得拔了。这叫『看苗留苗』,老庄稼把式都懂。你跟知青们讲的时候,把道理说透,他们聪明,一点就通。” 就这样,一条一款,从种子处理时的温水浸泡时长,到病虫害防治时该收集哪些草木灰、菸叶水,再到雨季来临前排水沟该怎么加固、怎么在坡地分段拦蓄水土……王满银掰开了,揉碎了,讲得全是地里能直接用的实在法子。有时他停下来,让少安说说自己的想法;有时少安提出疑问,他便用更浅显的比喻解释。 窑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或是谁家晚归人沉重的脚步声。灯里的油渐渐浅下去,少安起身挑了挑灯捻,光又亮了些。他年轻的脸上毫无倦意,只有一种汲取知识时特有的专注和兴奋。 “姐夫,”少安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眼神有些复杂,“你……你咋懂这么多?这些法子、窍门,有些书上提过,可更多是书上没有的。你……” 王满银拿起蒲扇,又缓缓扇了几下,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我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少安看不太分明的意味,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我也一直在学习,你以为天上掉下来的……,”他看向少安,目光温和,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你多学几年,站得高了,也会一样,游刃有余,触类旁通,” 少安喉头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重新埋首於笔记本,將姐夫今晚讲的这些“零碎”,一字一句,郑重地记在那份集体討论出的方案旁边。字跡工整,仿佛在鐫刻某种承诺。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推著自行车离开双水村时,日头刚爬上东拉河对面的山脊。少安和少平,兰香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 “回吧,”王满银踹开车支架,“按昨晚说的,一步步来。遇到拿不准的,就多商量,多试验,县农技站有种植药材资料,让村里去借。再不行,往罐子村捎个话。” “哎,我记下了,姐夫。”少安应著,看著王满银骑上车,身影在黄土路上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拐弯的土崖后面。 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才和少平,兰香一起转身往回走。少安脚步很轻,心里却有一股气在顶著。 从那天起,孙少安便和知青们一头扎进药材种植的学习和实验中。 他也成了双水村药材种植实验的实际牵头人。他领著刘军、周明、林晓那些知青,一头扎进了东坬那片坡地。 清晨露水还没干,他们就扛著尺杆、拉著绳子去丈量划区;晌午日头毒,他们戴著草帽蹲在地里,用手捻土,討论深耕的深度和基肥的铺撒方法; 傍晚收工后,也不急著回去,就在大队部那孔閒窑里,和知青们一起围著一盏煤油灯,翻阅村干部从县农技站借回来的、纸张发黄脆响的资料,爭论著播种密度和苗期管理的细节。 第367 章 搭便车 润叶也常来。她不再只是安静地坐在少安旁边,而是挽起袖子,帮著整理数据,抄写要点。 遇到有关植物生理的术语,她便轻声向少安请教,眼睛里闪著好学的光。有时她和林晓那些女知青凑在一起,对著资料上的插图,用铅笔在旧帐本背面画些简单的示意图,討论著哪种植株间距更合理。 田福堂和金俊武隔三差五也来转转。看到这群年轻人真刀真枪地干,脸上晒脱了皮,手上磨出了茧,却没人叫苦,他们心里那点最初的疑虑和观望,也慢慢化成了实在的支持。 金俊武甚至从村部里搬来两把新铁杴,说:“用这个,比你们那几把知青办发的强。” 日子像东拉河的水,看似缓慢,却一刻不停地往前流。转眼到了八月末,空气里那股燥热里,开始掺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属於秋天的凉气。傍晚时分,山峁的轮廓在夕阳下格外清晰。 少安蹲在自家院坝的碾盘边,就著最后的天光,最后一次检查那份被他用不同顏色笔跡补充得密密麻麻的种植方案。 他的行李——一个打著补丁的灰布包袱,已经收拾好放在窑门口。包袱旁边,还放著两个装满土样的粗布袋子,那是他准备带回学校化验的。 润叶轻轻走过来,手里拿著两个煮鸡蛋,还温著。“装上,路上吃。”她声音柔柔的,把鸡蛋塞进少安的上衣口袋。 少安抬起头,冲她笑了笑。他的脸比刚回来时黑了不少,眼神却更加沉稳明亮。“都准备妥了。肥堆按姐夫说的法子沤著,种子也处理好了,就等来年开春。刘军他们现在心里都有谱,我不在,他们也能照著方案推进。” 润叶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暮色苍茫的山樑上:“我大说了,公社那边,他再去沟通,爭取把咱这药材种植,也列为明年开春的重点帮扶项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嗯。”少安应了一声,也望向同样的方向。那里,罐子村的轮廓隱约可见。 明天,他就要和姐夫在那里匯合,一起踏上通往山外的路。这一次离家,他心里揣著的,不再仅仅是求学的渴望,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关於脚下这片土地的责任和期待。 夜风拂过院坝,带著即將成熟的秋庄稼的气息。明天,又是新的开始了。 八月三十日,天刚刚亮起,罐子村的瓦罐窑厂,几盏马灯还亮著。已经有人在做工了,人声鼎沸的。 是知青们带著村民在装瓦罐產品,一辆漆皮斑驳的解放牌卡车,车厢里垒满了用稻草绳固定好的瓦罐、瓷碗,层层叠叠。 在知青的哟嚯声中,己装好瓦罐的汽车,开始发车,驶离瓦罐厂,在村道中行走,顛簸中瓦罐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王满银和会计陈江华,还有两个知青张兵、刘健,早已等在村口。 张兵是个高个子,人也长得白净,手里紧紧攥著个帆布包,里头装著榨油机的改进图纸和资料; 刘健年纪小些,戴著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著,既紧张又兴奋地不停瓦罐厂方向张望。 卡车喘著粗气停下,司机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探出头喊:“王干部!瓦罐装好了,上车吧,留了位置。” “等等,还有两个人!”王满银应著,朝双水村方向望。 不一会儿,两个身影从朦朧的晨雾里走出来,是少安和润叶。少安背著那个灰布包袱,一手手里还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兰香硬塞进来的煮鸡蛋和饃,另一手提著那个灰色旅行包。润叶穿著乾净的蓝布衫,两条辫子梳得整整齐齐,背上也背著个挎包。 “姐夫!”两人走过来打招呼。 “都齐了,上车!”王满银一挥手。卡车车厢高,他先托著润叶的胳膊帮她爬上去,少安和张兵他们跟著利索地翻进车厢。 车厢里瓦罐之间留著点空隙,几个人便挤坐在稻草捆上。陈江华是会计,挎包里可是装了不少钱票,他小心地抱在怀里。 卡车发动了,引擎声隆隆作响,顛簸著驶上公路。天色渐亮,路两边的黄土山峁显出清晰的轮廓,山洼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雾气。 风很大,带著清晨的凉意和尘土,直往人领口里钻。润叶把围巾裹紧了些,少安侧过身子,下意识地替她挡著风。 王满银隔著车门递给司机和驾驶室里隨车工作人员各一根“大前门”,自己坐回车厢里也点上一根,烟雾立刻被风吹散。 他眯著眼望著前方起伏的路,对少安说:“这趟去黄原,顺利的话,三五天就能把榨油机的事定下。你回学校,安心念书,家里、村里的事,有进展就写信。” “嗯。”少安大声应著,风把他的话吹得有些飘,“姐夫,我们那种植方案,我们已经完善了细节,再过段时间知青们就能开干,应该不会出差错。” “那些知青学习能力不差,甭担的,”王满银吸了口烟,笑著说“要相信他们” 两个知青张兵和刘健也竖起耳朵听。听了王满银的话,都忍不住挺直胸膛。 润叶问:“姐夫,你们去省城定这榨油机,真能从一百斤豆子里多榨出两三斤油?那得是啥机器啊?” 王满银转过头,笑了笑:“是鏍旋榨油机,理论上是这样的,” 卡车轰鸣著,掠过一片片收割后的田野,偶尔有早起拾粪的老汉,裹著棉袄蹲在路边,面无表情地看著这辆满载“货物”和希望的卡车驶过。 中午时分,卡车驶进了原西县城。街道比公社宽敞些,但也多是土路,两旁灰扑扑的砖房上刷著標语。 车子在县供销社仓库大院停下,早有几个人等在那里卸货。王满银跳下车,跟司机和干事打了招呼,又塞过去两包烟,感谢捎他们进城。 第 368章 拋锚 润叶和孙少安挨到王满银身边,润叶小声的说“姐夫,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王满银就打断她的话语,“下午两点在汽车站等你们,去吧,给福军叔和爱云婶子带个好” 润叶和少安异口同声的应承下来,欢快的离开,离开前,他们得去田福军家里道个別,润叶在城里读书时,都是寄住在田福军家,少安能读大学,人家也出了不少力,於情於理,自然不能缺了这份心。 王满银这次可是带著队,去省城有公事,不好胡来。 “走,先吃饭。”王满银等润叶和少安走后,转身招呼会计和俩知青。 他们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国营饭店门口。门脸不大,漆成暗红色,玻璃窗上贴著菜单,字跡有些褪色。 店里没什么人,显得空荡荡。一个繫著白围裙的女服务员靠在柜檯后打盹。 王满银和会计走到窗口,看了看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的今日供应:烩麵片,两毛五一碗;羊肉饺子,三毛五一两(粮票二两);素炒土豆丝,一毛五。 “四碗烩麵片,一斤饺子,再来个土豆丝。”王满银报著饭菜。旁边的会计陈江华连忙掏出钱和粮票数给收钱工作人员。 这次出差,可是公社开的介绍信,要报公帐的,一应开销都得陈江华管著,但钱怎么花,都得听王满银的。 张兵和刘健两知青早守著行李,坐在饭桌旁等候,两人的口水早就流了一地。 两个知青,一人是京城来的,一人是湘省来的,这次能跟著出来,因为两人家庭背景都是机械厂矿职工,耳熏墨染之下,有机械底子,在机械设备方面也是最拿手的。 这次村榨油作坊的榨油机的设计图纸都是两人画的,所以,王满银自然带上他俩,人才总要带出来见世面,自已可不想大事小情都揽在自身。 饭菜端上来,热气腾腾。烩麵片汤宽油亮,漂著几片葱花和油泼辣子;饺子个头不大,但皮薄馅足,散发著羊肉和萝卜的香气。 几个人都饿了,也顾不得多话,埋头吃起来。 快吃完时,刘正民和赵兰找了过来。刘正民穿著中山装,赵兰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和两包点心。 “来县城了也不知找我,还是遇见润叶和少安才知道你们今天去黄原。”刘正民笑著坐下,“你们怎么这么急?” 他边说边和陈江华打招呼,两知青很有眼力的让出一条凳子来,让这两个明显是县城干部夫妻有坐的地方。 王满银起身和刘正民,赵兰握了下手,让两人坐下。 “这次是公事,耽搁不得,跟著装瓦罐的车进城,吃完饭歇会儿,下午赶班车去黄原。”王满银说,“这么点时间,没必要客套” “那中午去家里吃,多方便……”赵兰嗔怪了王满银一句,然后问著兰花坐月子的情况,她说等有时间再去村里看望兰花和虎蛋。 王满银说兰花娘俩好得很,然后又和刘正民说了这次去黄原定製设备的安排详情。 “还是你有魄力”刘正民感慨著,压低声音,“听县领导说,你们罐子村这瓦罐窑,还有要搞的榨油坊规模都不小,在公社和县里都掛上號了。白主任没少在会上提,说是『知青安置与集体副业结合』的典型。” 王满银喝了最后一口麵汤:“典型不典型不重要,能把事办成,让村里人碗里有点油水,知青们有个奔头,就行。” 在刘正民和赵兰离开后,王满银提上他们送来的网兜和陈江华还有两个知青去了县汽车站。 下午两点左右,润叶和少安也到了汽车站破烂的候车室和他们匯合。 去黄原的班车是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漆皮剥落,玻璃窗好几扇用木板钉著。 车里已经挤了不少人,大包小裹,鸡笼子,瀰漫著旱菸、汗味和牲畜混合的气味。 王满银挤上去,找了靠后的位置,让润叶靠窗坐下,少安挨著她,自己坐在过道另一边。陈江华和两个知青挤在前排。 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了,喘著粗气爬上坡,驶出县城。路况更差了,顛簸得厉害,车厢里尘土飞扬。有人开始晕车,发出乾呕的声音。润叶脸色发白,紧闭著眼。少安从王满银给的网兜里拿出个苹果递给她:“闻闻这个,能好点。” 王满银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千篇一律的黄土沟壑,偶尔有一小片绿树环绕的村庄掠过。 他想起去年送少安去上学,也是这条路,那时心里更多的是对这个小舅子前程的期望和一丝不確定。 如今,少安眼里多了沉稳,肩上多了担子,这条路,似乎也承载了更多具体而微的希望。 车子在一个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樑上拋锚了。司机骂骂咧咧地下去,打开引擎盖鼓捣,一股黑烟冒出来。 乘客们骚动起来,有人抱怨,有人探头张望。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偏西,荒凉的山樑上颳起了风,带著寒意。 司机蹲在那儿捣鼓了半个钟头,额头上的汗混著油污淌成了黑道道,嘴里不停嘟囔:“邪门了,油路通的,咋就供不上油?” 售票员也焦躁起来,这汽车老旧了,拋锚是常有的事,司机一般很快就能找出问题,然后维修,也就是时间长短问题。 第369 章 单向阀 但今天,司机愣是半个小时都没检查出问题所在,就有些麻缠了,说不定还得在这过夜。 不少乘客也骂骂咧咧的下车走动一下,更多的人围在车头看司机检查,嘰嘰喳喳的很是烦躁。 王满银也跟著下了车,他扒著人群瞅了瞅,见司机正拧著沉淀杯的螺丝,从检查情况看,已排除了油管接头漏油,油管破裂和堵塞问题。看沉淀杯的情况也是好的。 想了想,便凑上前,陕北腔里夹著点不明显的异样调门:“师傅,你试试瞅瞅油管接头那的单向阀?说不定是阀芯卡了。” 司机愣了愣,抬头打量这穿件旧蓝布褂、长得很精神的汉子——,你懂这个? 但眼下没別的法子,半信半疑地拆了油管接头处的小阀门。果然,阀芯上沾了层油泥,死死卡在阀座里动弹不得。 “你也是开汽车的”司机高兴起来,一边用细铁丝剔油泥,一边问。 王满银哈哈笑著:“老丈人家村里,有个开邮政车的司机,他们说过这茬。我也是隨口一说,没想到真是单向阀的问题” 王满银又说“那师傅还告诉我说,他们用乾净布把阀芯擦透亮,再往阀座里抹点机油润润,好用得很。” 司机依著他的法子弄好,拧紧接头,回到驾驶座打火。马达“嗡”地一声响起,排气管冒出股黑烟,班车竟真的重新发动了! 满车人都鬆了口气,有人拍起了巴掌,司机从车窗探出头,冲王满银咧嘴笑:“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不然还要弄到啥时候!到了黄原,我请你喝羊杂碎!” 王满银嘿嘿一笑,和眾人一起又回到车里。这毛病在后世货车上常见得很,没想到今儿还能派上用场。 张兵和刘健凑了过来“王干部,你还懂这个?”刘健惊嘆。 “以前在外面跑,啥破烂玩意都摆弄过。”王满银头也不抬,“刚才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运气而己……。” 重新上路后,车里安静了许多。暮色四合,远处山峦变成黛青色。润叶靠著窗,似乎睡著了。少安也合著眼养神。 暮色像掺了灰的墨汁,从东川、西川两条河的河道里漫上来,渐渐洇满了黄原城的街道。 班车喘著粗气驶进汽车站时,站里几盏大瓦数电灯已经亮了,雪亮的光线照得停车大坪仿若白天。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泥点,“吱呀”一声剎停了下来,惊醒了已昏昏欲睡的乘客。 车门打开“哗啦”被拉开,站外嘈杂和暑气衝进已经纷乱的车厢內。 王满银背著挎包从拥挤的车厢里挤下来,少安也背著挎包,拎著网兜和旅行包,半拥著润叶下了车,他有力的臂膀,为润叶撑开了一小片空间。 陈江华抱著装钱票的挎包,弓著腰从车门挤下来,张兵和刘健也紧隨其后,两人的额上汗渍斑斑,这车坐得真受罪。 眾人踩在停车坪的泥地上,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牲畜粪味,还有车站食堂飘出的、混合著熟油和碱水的复杂气息,竟有种脱离苦海的轻鬆感。 刚把简单的行李归拢到站前空地,班车司机就大步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售票员。 “同志!等一等!”司机是个红脸膛的壮实汉子,脸上粘著油污,袖口油亮,他一把攥住王满银的手,使劲摇晃:“同志,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点醒那单向阀的毛病, 咱们在那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山樑子上,弄到半夜也指不定!走走走,食堂里还能弄点吃的,我请你吃碗羊杂碎,喝整二两白的!” 王满银笑著把手抽出来,拍了拍司机的胳膊:“师傅,太客气了。我就是隨口猜一句,瞎猫碰上死耗子,哪值当专门请饭。 再说出门在外,谁还没个互相搭手的时候!你们还得收拾车、对帐,忙你们的。” 司机不依,嗓门洪亮:“那不行!咱跑车的讲个实在,你帮了大忙,这情分我得记著!” 王满银朝身旁一指,“你看,我们这人不少,还得去找店住,都疲惫不堪了,师傅,过几天我还得回原西,到时去原西喝更好。” 司机也瞧见王满银身后还站著好几个人,个个脸上倦意甚浓,知道都累得不行,便也不再强拉,转头对售票员说:“小刘,快去,看看食堂还有啥实在吃食,兜些过来!一点不表示说不过去……,” 售票员是个年轻姑娘,应了一声就跑开了。王满银“哎……”了一声,想喊住,人早跑远了。 不多时,她怀里抱著个旧报纸包著的鼓囊囊的包跑了回来,隔著纸还能闻到隱约的肉香。 “师傅,食堂还有这十几个肉包子了,还是热的,食堂老马给塞了点咸菜丝。” 司机接过来,不由分说塞进王满银手里:“拿著!黄原站食堂的肉包子,馅实在!你们刚下车,先垫巴垫巴,找个地方歇脚再吃正经饭。” 王满银还想推拒,售票员已经笑著补了话:“同志你就別客气了,这包子是粗粮面混的白面,里头塞了羊肉萝卜,顶饱!你们一路顛簸,正好填填肚子!” 第370 章 赠送包子 王满银推让不过,只得接了。那纸包热乎乎地烫手。“这……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不好意思!你今儿可帮了大忙,下次到原西,再喝两口……!”司机哈哈笑著,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赶紧安置吧,俺们也收车了。”说完,和售票员转身走向那辆像个疲惫巨兽般趴著的班车。 王满银掂了掂手里的纸包,对眾人说:“走吧,先找地方住下。等下这包子就当晚饭了。” 出了车站,街灯已经亮了,进进出出的旅客,倒显得热闹。 王满银领著眾人往斜对面的国营招待所走,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踩上去发著闷响,路边的白杨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 招待所的门脸掛著块褪了色的木牌,玻璃门上贴著“旅客登记处”的红漆字,里面的灯泡蒙著层灰,光线昏昏暗暗。 走进去,是个狭小的门厅,靠墙摆著两条掉漆的长条凳,一个戴著蓝布袖套的中年妇女坐在玻璃柜檯后面,正就著檯灯的光线织毛衣。听见动静,她眼皮都没抬:“住店?介绍信。” 陈江华把公社开的介绍信递过去。妇女放下毛衣针,拿起信凑到灯前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一下这一行人。“几个人?住几天?” “都住,给小姑娘开个单人间,住一宿,明天看情况。”王满银说。 妇女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又摸出两把繫著竹牌子的钥匙。“你们五人住个六人间,一块二,另外单人间八毛。押金每间一块。 铺盖自己到楼梯口小屋里抱。现在还有热水,十点后就停了,得早上七点到八点再供,过时不候。二楼,上去左拐。”她说话像背诵章程,毫无起伏。 陈江华付了钱,拿了钥匙。一行人顺著窄陡的水泥楼梯爬上二楼。楼道里灯光更暗,墙壁泛著陈年的黄渍,但看著还是乾净的。 六人间在走廊尽头,推开木门,一股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摆著六张木架床,铺著草蓆,蓆子边角已经磨破。 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暖水瓶,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窗户关著,玻璃上还有裂缝。 “凑合住吧。”王满银把行李放在门边空床上,打开那包还温热的包子。包子个头不小,白麵皮微微发黄,捏起来挺实。“来,都吃点,晚饭就这个了。” 包子里是有肉馅,油不多,但咸香实在。几个人围站著,就著从暖水瓶倒出来的温开水,默默吃著。 奔波一天,这简单的食物也显得格外可口。润叶吃第二个时,还剩一半就说饱了,把剩下半个递给了少安。 少安已吃了两个,很自然的接过润叶递来的包子,三口下了肚,陈江华和两个知青都是饿了,风捲残云,一会儿功夫,十几个包子就见了底。 吃完包子后,王满银抹了抹嘴,靠在床沿上说:“明天一早,吃了早餐后,你先送润叶去师专报到,完事了你就自个儿赶去省城的班车,別耽误了农学院的开学。 我带江华他们去地区团委找武处长,他帮著联繫了机械厂。具体事宜,见了面再说。” 少安点了点头:“我晓得分寸,明上午送润叶报到后就走,农学院那边赵教授还等著我带的土样呢。那我先送润叶去房间。” 王满银摆摆手,少安提著润叶的行李去了单间。 王满银又回头看了看两个眼里闪著兴奋又有些忐忑的知青,“张兵,刘健,今晚你们还得把图纸和资料再捋一遍,心里要有数。 明天到了机械厂定榨油机,和机械厂对接就是你们的事了,该问的问,该提的提,別怕。 还有,把图纸拿准了,咱要的螺旋榨油机,得强调用cr12钢的辊子,还有轧坯的间隙要能调,別让厂里给咱弄成死板的老样式,记住了” 两人连忙点头:“王干部,我们晓得了。” 过了会,送润叶的少安回来了,大家开始去打水洗漱。 王满银点了根烟,走到窗边,用力推开那扇涩住的窗户。夜风带著凉意吹进来,冲淡了屋里的浊气。楼下是黑黢黢的街道,偶尔有自行车铃声清脆地划过寂静。 一夜无话。只有木架床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和走廊尽头公共厕所隱隱传来的冲水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招待所里就嘈杂起来。脚步声、咳嗽声、泼水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王满银几人起来,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到楼下食堂。食堂里挤满了等早班车的人,长条桌上摆著几大盆玉米面糊糊和黑面饃,一角钱一份。他们各自要了一份,蹲在门口台阶上匆匆吃了。 少安和润叶也下来了。润叶换了件乾净的格子外套,头髮重新梳过,看起来清爽利落。少安还是那身学生装,洗得发白,但整齐。 “那我们走了,姐夫。”少安说。 “路上当心。到了学校,记得写信回家。”王满银叮嘱了一句,又对润叶点点头。 看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车站外的人流里,王满银收回目光,对陈江华他们说:“走吧,去地区团委。” 问清了路,步行过去並不远。早晨的黄原城刚刚甦醒,街道上公交车叮叮噹噹地驶过,扬起灰尘和一股尾气。 第371 章感谢「爱吃鸡肝蔬菜粥的吴俊」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从车站到地区团委,也就两里多地。路边的土坡上种著白杨树,刚泛出秋意的叶子在风里晃,不时有骑著二八大槓的干部路过,车铃“叮铃”响。 上班,上学的人川流不息,机关单位的大门陆续打开,穿著蓝灰制服的人们提著包走进走出。 地区团委是一栋三层苏式红砖楼,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室里,一个戴著红袖章的中年人。 王满银走过去,递上一根“大前门”:“老师傅,打听个事。武惠良武副主任的办公室在哪?我们是原西来的,跟他约好的。” 门岗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看了看王满银递过来的介绍信,又打量他们几眼,这才指了指院里三层砖楼,慢悠悠地说:“三楼,上去右拐,最里头那间。来,先登记一下。” 登了记,走进楼里。楼道宽敞,水磨石地面拖得乾乾净净,墙上贴著宣传画和学习標语。上到三楼,找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虚掩著。王满银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武惠良的声音。 推门进去,武惠良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抬头看见是他们,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迎过来:“哎呀,满银!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路上还顺利吧?”他穿著笔挺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十足。 “顺利,这次过来是要麻烦武主任帮忙的。”王满银笑著和他握手,又把陈江华和两个知青介绍给他。 “坐,都坐!”武惠良热情地招呼他们坐在靠墙的沙发上,又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赵,倒几杯茶来!” 一个年轻干事很快端来茶水。武惠良坐到王满银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关切地问:“少安和润叶呢?没一起来?” “他们一起过来的,现在送润叶去师专报到了,少安下午的车去省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开学时候了。”武惠良拍拍额头,“少安这娃,有出息,將来肯定不得了。” 他话锋一转,回到正事,“你们那榨油机的事,我跟我机械厂的朋友打过招呼了,肯定找最好的师傅做,你还说想让知青们参观市榨油厂,我也安排好了。” “那太感谢了,现在村里的瓦罐厂和榨油厂都是知青挑大樑,还是他们有干劲”王满银接过武惠良递来的烟。 “那是,知青觉悟高,有干劲,这样,先让小赵带陈会计和这两位小同志,去市榨油厂参观学习一下,看看市里榨油厂的生產情况,心里有个谱。 然后再去机械厂,那边我也安排好了,技术科有人接待。具体怎么定製,你们当面谈。” 他做事雷厉风行,当即叫来小赵干事,吩咐了一番。陈江华和两个知青起身,跟著小赵走了。张兵临走前,回头看了看王满银,王满银对他投以鼓励眼神。 等他们离开,武惠良才放鬆地靠回沙发背,口气隨和了许多“满银,你这小舅子少安是真爭气,省农大赵洪璋教授的门生,这往后可是有大出息的!” “也是他自己肯下苦功,”王满银笑了笑,“昨儿我们一路来,他还揣著双水村的土样,说要带回学校化验,为明年种药材做准备。” “真不错!”武惠良吐了口烟圈,话风一转,语气真诚,“满银,那蚯蚓养殖技术的运作,多亏你指点。让我在这事儿上立了首功,才调进团委当了副主任。太感谢你了……!” “那是武主任你有能力,机会来了抓得住。这是合作共贏嘛,別谢来谢去的”王满银也真诚的说。 “对,合作共贏。”武惠良十分高兴。“以后我们可是朋友了,一起携手共贏” 王满银也跟著附和“这不,这次来黄原就是来麻烦武主任的” “叫我惠良就行,武主任就见外了”武惠良是真想交王满银这个朋友。 他又问了些罐子村瓦罐窑和准备搞榨油坊的具体情况,听得仔细,不时点头。“你脑子活,想法实在,又能把知青那股劲用起来,不简单。原西有报告,你们罐子村的知青插队快成典型了。” 两人聊了一阵,眼看快到中午。武惠良站起身:“走,吃饭去!单位食堂有小灶,今天正好有接待任务,菜还行,咱哥俩好好喝两杯,也算我给你接风。” 王满银推辞不过,只得跟著他去了食堂后面的一间小包厢。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二菜一汤:烩三鲜、醋溜白菜,还有个鸡蛋汤。一瓶“西凤酒”已经打开了。 “来,满银,別客气,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武惠良给两人斟满酒。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更开了,从黄原的人事变动,说到省里的风声,又聊起未来的打算。 王满银大多时候听著,偶尔接几句,话不多,但都在点上。 吃完饭,武惠良兴致很高:“下午没事,我开车带你转转!黄原城別看地方不大,也有几处能看的。来了就是客,不能光办事。” 他开出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拉著王满银在城里转了一圈。看了巍巍的古塔山,看了浑浊的东川河上新修的钢筋混凝土大桥,也看了老城区那些斑驳的旧宅院。 武惠良指著窗外,如数家珍地介绍著,哪里是未来的规划,哪里有过什么歷史。王满银看著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和行人,默默听著。 太阳偏西时,吉普车停在了黄原宾馆门口。 “今晚就別住招待所了,条件差。”武惠良领著王满银走进去,大厅里舖著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他对前台说了几句,很快就要到了一间单人房的钥匙。“踏踏实实住这儿。陈会计他们那边你不用担心,参观完榨油厂,估计也晚了,我让小赵安排他们住油厂招待所了,明天直接去机械厂。你安心休息,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到团委找我。” 王满银接过钥匙,那是个沉甸甸的铜钥匙,繫著红绸带。“武主任,这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见外了不是?”武惠良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单位还有点事,得回去处理。你先歇著,明我下班后,再来找你喝酒。”他又说了几句,这才转身大步离去。 王满银站在宾馆安静而空旷的大厅里,看著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冰凉的铜钥匙,又抬眼望了望楼梯方向。走廊深处,铺著厚地毯,寂静无声。 窗外,黄原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一片,连成昏黄而朦朧的光海。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地、踩著柔软无声的地毯,向楼梯走去。 感“爱吃鸡肝蔬菜粥的吴俊”大大,赠礼“爆更撒花”!赋拜! 圪梁樑上的日头暖烘烘, 俊友的撒花亮澄澄。 鸡肝粥香绕著萤屏转, 爆更的笔墨裹著情。 黄土坡的情义沉甸甸, 文路上的知己最亲诚! 祝:业功! 就成! 鸡蛋上跳舞,拜谢! 第 372章 豪华的房间 王满银捏著那把系红绸的铜钥匙上了三楼。楼道里舖著暗红色的木地板,脚踩上去有回弹,带著特有节奏回音,倒让他这个已经走惯了土路、石板路的人有些不適应了,步子不由得放轻了。 找到门牌號,插进钥匙一拧,“咔噠”一声,门开了。一股淡淡的、像是清洁剂又像是檀香的气味扑出来,跟他住过的招待所特有陈浊气味不同。这更接近后世宾馆的要求。 他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门锁“咔噠”一声轻响,把走廊上隱约的人声彻底隔开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先没往里去,背靠著冰凉的门板站了一会儿,今天和武惠良在黄原各景点市区转了转,虽然坐著吉普车去的,但也有些疲惫。 进了这宾馆单间才松驰下来了,隨后又好奇的仔细打量起这间“黄原地区最排场”宾馆的住宿条件。 当然,黄原宾馆作为黄原地区最高档的宾馆,也是唯一的涉外接待场所,硬体设施肯定远优於当时黄原的普通招待所,二者在各项设施上的对比差异显著。 王满银住的这间虽是宾馆內最普通的单间。但也是独立单间,布局规整,划分住宿、简易会客区域,卫生洗漱区域,空间宽敞私密,適配国际接待需求。 相较於普通招待所,以多人间、大通铺为主,就算部分供干部的单人房也是临时布置,房间常兼具通道功能,整体空间拥挤,几乎无独立功能分区。 进门后,房间內铺设毡绒毯,脚刚落下去,先触到一层软乎乎的绒面,毡绒的纹路顺著脚掌的力道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回弹,走两步还会发出轻微的、发闷的“噗嗤”声,脚感十分舒適。 靠门右边有扇半敞开的小门,是卫生间,电灯开关就在门边,他按了一下,里面一下亮堂起来。 推开门进去,卫生间里,整体贴著白瓷砖,虽然有些地方顏色已经泛黄,但清扫得乾净亮眼。 一个白瓷的蹲坑,旁边有个矮水箱,拉绳悬著。 洗漱台在靠门的位置,当中一个白瓷的洗脸池,上头有个鋥亮的水龙头。靠墙方台上摆著成套的牙刷牙膏。 还有块包装精致的香皂,都是他从没见过的牌子,他拿起香皂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花香。 两块洁白的洗脸毛巾摺叠著掛放在一根拉绳上,另外还有两条长一点的蓝白相间的浴巾,都散发著皂角味。 卫生间最里头还用布帘子隔出了一小块,那是淋浴间,他拉开一看,果然,头顶是个黄铜的淋浴喷头,下面是个白瓷的凹槽。 他小心的侧身拧了拧旁边的一个阀门,一股水流猛地从喷头里衝出来,哗哗作响,嚇了他一跳。 水暂时是凉的,但他知道,这宾馆肯定有锅炉房,能供热水。等一下得好好洗个热水澡,这么想著,退出了卫生间。 出了卫生间后,房间一侧隔出小区域当会客角,摆一张红漆方桌,配两把木质靠背椅,墙角立一个铁皮暖瓶架,放著搪瓷暖瓶和带盖精瓷茶杯,墙上掛著语录牌匾。 再往里靠窗摆著一张铺著雪白床单的软床,枕头鼓鼓囊囊的,看著就暄乎。 床对面是个五斗橱,上面摆著一台用布罩子盖著的电视机,外形看方头方脑,整体也不是很大。 另外旁边还摆著一台黑色磁石式“摇把子”电话。机身是黑色方形胶木材质,侧面装有一个“l”形摇把。 机身顶部横放著连有话筒绳的听筒,机身旁还会掛接两只大电池,为通话提供电力,整体造型憨粗笨重,电话线沿著电线与窗外电线桿上的架空明线相连。 他先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垫,软的,往下陷。他试著坐下,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不像炕席硬实,也不像招待所的木板床硌人。 他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目光落在雪白的被褥上,伸手摸了摸,布料细滑,带著阳光晒过的、乾爽的暖意。 感受了一下舒適的床铺,然后站起来,目光落在五斗橱的电视机上。 他走过去,掀开那带穗儿的布罩子。是一台“熊猫”牌的黑白电视机,十二英寸,方头方脑,前面有两个旋钮,一个大些,该是调台的,一个小些,是调音量的。最下面还有个电源开关。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摁了一下电源开关,打开了电视机。 “嗞——”一阵电流的噪音先冲了出来,在过於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赶紧拧动频道旋钮,屏幕上的雪花闪动著,忽地跳出一个画面——是穿著鲜艷服装的演员在扭秧歌,配著高亢的《东方红》乐曲,是秧歌剧。 他看了一会儿,又拧了拧,只能再调出一个台,是京城电视台,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说著些时政新闻。 他不感兴趣,又拧回第一个台,秧歌剧还在热闹地演著,那欢快的调子和这屋里死沉的安静搅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看了一会儿,觉得没甚意思,他“啪”地一下关掉了电视机。最后一丝电流的嗡鸣消失后,房间重新陷入那种厚重的寂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血管跳动的声音。 窗帘被风轻轻吹摆著,他走到窗边,朝外望去。下面是个挺大的院子,种著些松柏,收拾得齐整。 借著外面灯光,远处是灰濛濛的城区屋顶,更远的地方,古塔山的影子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偶尔有吉普车驶进院子,也是悄没声的。 站了一会儿,感受著窗外吹进的燥风,也感受到了身上还带著一路的风尘和汗气,黏糊糊的,浑身不得劲。 心中一动,看向门口旁的卫生间,该痛快的洗个澡了,他飞快拿上换洗的衣服,转身朝卫生间走去,这么好的条件可不能浪费。 第373 章 房费六十元 在卫生间里,脱了个精光。进到淋浴间,他试探著又拧了拧那阀门,调了调,果然,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喷头里洒了下来。 他站到那白瓷凹槽里,温热的水冲在紧绷的皮肤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著头髮、脸、肩膀。前天坐了一天汽车,又在尘土里顛簸,汗和土早就腻在了身上。 热水一衝,疲惫好像顺著脚底流走了不少,恍惚间竟觉得像是回到了另一个时空里那时的洗浴,他抹了把脸,从边墙上小方盒里拿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肥皂,拿过来在身上打了一遍。肥皂有种淡淡的檀香味,泡沫细腻。 洗完了,他用卫生间里搭著的、蓝白柔软的浴巾擦乾身体,换上带进来的另一套乾净的蓝布衣裤。虽然也是旧的,但洗得乾净,挺括。 他把脏衣服团了团,这宾馆应该有洗衣服务,等一下问问。 从卫生间出来,一身乾爽轻鬆,坐到椅子上愜意的抽了根烟,然后带上房卡钥匙,还有那换下来的衣服出了门。 楼道里依然静悄悄的。他记得上楼时瞥见楼梯拐角有个服务台,便走了过去。 台子后面坐著个年轻的女服务员,正在低头写著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是训练过的、礼貌但有些疏离的微笑。 “同志,请问需要什么服务”那服务员说话细声细气,和招待所的大嗓门截然不同。 “同志,请问这衣服……能帮忙洗不?”王满银举了举手里的衣服。 “哦,可以的,我们宾馆有洗衣房,提供免费的洗衣服务,你交给我就行,我得登记一下你的房號。” 女服务员礼貌接过衣服,熟练地看了看,並在登记本上记下王满银的房间號。“明天上午就能洗好熨平给您送过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王满银道了声谢,顺口问道:“同志,咱这宾馆,住宿一天得多少钱?” 女服务员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他不知价格,但还是答道:“您住的这种单间,一天六十元。不过您是领导安排来的,费用应该已经处理了。” 她语气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提醒,意思是这地方不是一般人能住的。 六十元!王满银心里咂舌,这差不多是罐子村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大半年的工分钱。他脸上没露出来,只点点头,又问:“吃饭咋解决?” “一楼有小餐厅,凭房牌可以去用餐。早餐是六点到八点半,午饭十一点到一点半,晚饭五点半到八点。 標准是配套的,两荤一素一汤,主食有米饭和馒头。”服务员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二楼东头有娱乐室,可以下棋、打桌球。晚上八点,后院会议室会放电影,住宿的客人都可以去看。” 王满银一一记下,又谢了一声,这才转身回房。六十元一天的待遇,果然不一样。 肚子確实有些空了。他看看窗外天色,怕是六点半快七点了,便又拿上房卡和钥匙,下了楼。 按照服务员的指点找到小餐厅,里面摆著七八张铺白桌布的小方桌,只有零星两三个人在吃饭,安静得只能听到轻微的碗筷碰撞声。他向门口坐著登记的服务员出示了房牌,被引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很快,一个穿著白制服、戴著白套袖的男服务员端来了饭菜:一碗浇著土豆肉丝浇头的钢丝面,一碟凉拌黄瓜,还有一碗飘著蛋花的清汤。 份量不算大,但摆盘仔细,肉丝切得均匀,黄瓜拌得油亮。味道中规中矩,肉丝有些柴,黄瓜倒是挺爽口。 王满银慢慢吃著,听著旁边那桌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谈论著地区里的什么会议,言语间夹杂著几个他不太熟悉的方言。 吃完饭,他沿著安静的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一面巨大的镜子时,不由驻足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著乾净但普通的蓝布衣裤,头髮因为刚洗过还有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被热水蒸得有些发红,眼神平静。这身打扮,在这光可鑑人的走廊映衬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扯了扯衣角,对著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笑了笑。 回到房间有些无聊的拧开电视,屏幕先是闪了阵雪花,接著跳出了又是《东方红》秧歌剧的画面,演员们的红绸子在黑白屏幕上晃著,调子熟悉又遥远。 正恍然间,外面就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带著点矜持的节奏。 王满银打开门,门外站著武惠良,旁边还有个穿著鹅黄色连衣裙、辫子上繫著同色髮带的年轻女子,自然是杜丽丽。 武惠良换了身浅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笑容满面;杜丽丽手里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一瓶红酒,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王满银和他身后的房间。 “满银,住这儿还习惯吧?”武惠良笑著跨进门,“丽丽刚从师专和润叶见过面回来,非要跟来看看,顺便带了瓶法国赤霞珠红酒,一起品品。” “武主任,杜同志,快请进。”王满银侧身让开,“这条件比招待所好太多,洗了个热水澡,也吃了饭,正无聊看电视呢。” 杜丽丽走进来,好奇地左右看看,尤其是那台电视机和独立的卫生间,忍不住轻声惊嘆:“这条件就是好!惠良,我爸过来,你都没安排他住这宾馆……”语气里带著熟稔的娇嗔。 武惠良尬笑一声:“你爸是县里干部,住这里影响不好。” 他的解释並不能令杜丽丽满意,狠狠白了眼武惠良。 她今天跟过来,是想看看王满银倒底有啥三头六臂的,值得他男朋友,地区团委副主任这个前途无量的才俊重视的。 又是安排最好的黄原宾馆住宿,又是带了瓶进口的法国红酒过来聊天。在她看来,王满银这个村干部还比不上孙少安那个大学生有份量。 第374 章 进口葡萄酒 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满银递来的烟,阻止了王满银再去倒水。“別忙活了,今天咱不喝茶水,喝这瓶葡萄酒” 杜丽丽也出声附和“是啊,这可是法国进口的,叫赤霞珠,很贵的……。” “哦!”王满银恰到好处的表示出惊奇,“我以前只喝过2元一瓶的张裕和10元一瓶的通化红梅山,今天沾武主任的光,品品这进口货……。” “那肯定比国內的好喝不少,看这瓶体就高级”杜丽丽面露得色,“这一瓶可要上百美元,换成我们这可要二三百元呢!”她语气中炫耀意味很浓,生怕王满银不知道这酒的价值。 但武惠良听著有些尷尬,他咳嗽一声,笑著对王满银说“別听丽丽道听途说,这酒没那么精贵,我们家每年单位福利,能分到几瓶,今天拿来,也是尝尝。” 他说著话,也看到王满银面色如常,好像没听出杜丽丽的言下之意,心里也暗鬆一口气,感慨王满银心理素质好。 王满银当然听出来了杜丽丽的意味,作为后世魂穿过来的干部,什么名酒没喝过,面上自然没啥变化,但心里不由感慨,这杜丽丽看上去光鲜亮丽,却真心是配不上武惠良。 她的见识和涵养,还比不上大气的润叶,甚至比自家婆姨还不如。 他不动声色的接话说“那可托你的口福了,这赤霞珠听说来自法国波尔多產区,也听人说这酒这款酒酒体饱满,有著深色李子、黑樱桃的果香,还夹杂著石板和冷灰的独特气息,风味层次丰富。 我还听说喝这酒讲究挺多的,需提前倒入玻璃醒酒器静置15-20分钟,让酒液接触空气,散出果香、柔化单寧。 而喝这酒最好是高脚玻璃杯,在喝酒时需捏住高脚杯的杯柄,避免手温影响酒温;品鑑前先观色,倾斜酒杯看酒液的光泽与顏色深浅,再轻晃酒杯闻香,最后小口啜饮,让酒液在口腔內停留片刻,感受风味层次。” 隨著王满银的讲述,武惠良心中震惊不已,他也和朋友喝过这葡萄酒,但还真没听过別人说过这么多讲究。 杜丽丽更是张大嘴巴,“真的假的,喝这葡萄酒,还有这么多讲究……,”她环视一圈,只在茶几上看到几个搪瓷杯,便扭头对武惠良说“惠良,我去服务台问问,看宾馆里,有没有王同志说的醒酒器和高脚玻璃杯” 得到武惠良首肯后,杜丽丽快步离去,他可不信王满银这个土包子能懂这些,怕是胡扯得吧。 等杜丽丽走后,武惠良哈哈大笑,点著王满银道“你真是深藏不露,连这都晓得” 王满银也附和著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顏如玉,再说秀才不出门,能晓天下事嘛。” 武恵良听后更是开心,对王满银的认知再上一个台阶。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你们原西怕没有这样的书籍,也接触不到这种知识吧”他眼神里满是探究。 王满银心中很是坦然,在他以后的生活中,他会不经意间露出许多超出这年代的学识,这也是他不愿上进的原因。 但这不妨碍他结交一些盟友,他读过《平凡的世界》这本书,清楚其间人物的性格和人品,武惠良是个可结交的好伙伴,所以他愿意展露一份才情。 当然,他还能自圆其说,王满银神秘一笑,道“这种知识,当然在图书馆中看不到,但不代表別人不知道,比如在陈家洼村关著几个归国的教授,前年我可是在那村里溜住了大半年,每天拿著杂粮饃头去听故事……。” 武惠良有些目瞪口呆,还有这份来由,也感慨王满银的结交广泛,他长吐口气说“怪不得,今天丽丽从润叶那回来,还说你指点司机,修好了拋描的班车,你是真攒劲。” 王满银也嘆息摇头,脸上露出追忆和苦色,声音有些沉闷。“武主任,我们打交道也有几次了,相信以你家能量,怕是把我过往调查的一清二楚……” 武惠良面上微红,但仍目光有神的看著王满银,等著他说话。 “我这个人,不是吃苦的料,在十九岁之前,可没下过地,一直是母亲含辛茹苦拉扯呵护著我长大……。 从小我可是罐子村有名的『读书坯子』。打小在村里小学念书,先生就总拍著我后脑勺说,这娃子脑瓜子灵,是块读大书的料!后来去石圪节公社读初中,数理化、语文歷史,哪样不是拔尖的? 那会儿我娘疼我,生怕我下地累著,家里的活计从不让我沾手,我整天捧著书本啃,连走路都在看书,旁人都说我是个『书呆子』,可我心里透亮著呢,就想知道这黄土坡外头,到底是个啥光景。” ”王满银像是自得,又像是自嘲。 “那时我对外界一切事物都感兴趣,初中毕业那年,母亲去了,再没人管我,也没法再读书了,我也不愿回村干农活,只得到外面打混。 我那时满脑子都是书上写的那些新鲜玩意儿,也认为自个儿能混出人样,哪能甘心一辈子拴在庄稼地里?跑到外头闯荡。 那一年,风颳起来了,我也混进了公社武斗队,没想到,头一战,因害怕被另一派俘虏了,我又混到另一派,又觉没意思,后来乾脆凭著小聪明,不掺和他们的斗爭,在派斗间做些转手事儿,也算混得风生水起,上到领导,下到劳改分子,都谈得来,干部们閒了,我就听他们嘮外头的政策、城里的新鲜事;牛棚的劳改分子里有学问的,我就递上两个杂粮饃,换他们讲些古今中外的故事和奇事杂谈。 我还在县图书馆一呆就是一天,从开门待到闭馆,那些泛黄的旧书,不管是农业的、工业的,还是讲外国风土人情的,我都翻来覆去地看。也在同学单位看资料,报纸,都扒拉著一看就是一天……。那些葡萄酒的讲究,还有修汽车的法子,有的是听那些归国的教授嘮叼,和各色人物聊天中得来,有的就是从这些书里、资料里扒拉出来的——我这脑子,別的不行,记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那可是过目不忘!” 末了,他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摊了摊手,语气带著几分自嘲:“说起来我也算是天才,但我也见识了……有些人的……狠辣。”王满银將手往上一指。 “我是真胆小?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当年爱瞎琢磨、爱瞎看,今儿个也没法在你武主任面前,显摆这些不值钱的见识不是?” 武惠良听得认真,在最后王满银的陈述中,满意的坐到王满银身边,有些事,坦诚和心照不宣同样重要。 “你的能力,我们认可的,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武惠良展现著和年龄不相称的老成。 第375 章 味儿更醇 房间外传来脚步声,王满银和武惠良同时看向房门,只见杜丽丽引著服务员进了房间。 那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著挺括的白制服,双手小心地捧著一套玻璃器皿,小心翼翼的。 “酒具借来了,真费了不少工夫”杜丽丽小跑到武惠良身边,邀功似的说。 服务员很有规矩的將那套玻璃器皿轻轻放在会客的小圆桌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那醒酒器是透明玻璃的,肚子圆滚滚的,周身刻著细碎的磨花,迎著灯光一晃,漾出星星点点的光,配著个同样带磨花的玻璃塞子,看著就透著股洋派。旁边摆著三个高脚杯,杯脚细得像根竹筷,杯身是倒过来的锥子形,磨花图案和醒酒器是一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透亮又精致。 武惠良凑近来看,笑著说:“倒是真別致,比咱供销社卖的玻璃杯讲究多了。” “这可都是进口的,库存里就这一套,来外宾了才得用哩”杜丽丽语气里带著点炫耀,眼睛瞟向王满银,“我跟经理说了半天才借出来用用,用完可得还回去。” 武惠良笑著摇摇头,对服务员说:“麻烦你了同志。” 服务员脸上带著训练有素的微笑,“不麻烦得,只是使用时得小心点。”然后又问“同志,要帮你们打开红酒吗?” “那肯定……,”杜丽丽在边上回应,“这进口红酒,我们可开不来。” 服务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金属开瓶器,动作熟练。她先用开瓶器慢慢旋出软木塞,发出“啵”一声轻响。 她又拿起醒酒器,倾斜著约莫三十度角,將红酒缓缓地沿著器壁倒进去,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条绸带,悄无声息地滑进醒酒器的大肚子里。 倒到三分之二处,她放慢了速度,还特意举起瓶子,借著房间里的灯光瞅了瞅瓶底,確认没有沉淀物倒进去,才停了手。 “同志,这酒醒十五分钟左右就好,时间长了香气容易散。”服务员声音轻柔,一边將高脚杯摆好, “等会倒酒的时候,杯子稍微斜一点,让酒顺著杯壁流进去,別太满,平著端起来酒不会洒就行。拿著的时候,捏著这脚,” 她示范了一下,“別握著杯子,手热,怕影响酒味儿。喝之前,可以轻轻晃一晃杯子。让酒气散出来,味儿更醇” 说完,她又仔细看了看桌上的器皿,確认没碰坏,才点点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杜丽丽等门关上,立刻兴奋起来,手指抚过冰凉的玻璃杯壁:“还真是这么回事!惠良,你听见没?跟王同志说的一模一样! 我以前参加那些高干子弟聚会,大家都是拿茶缸、饭碗倒上就喝,哪知道还有这些讲究!” 她转向王满银,眼里好奇多於之前的轻视,“王同志,真没想到你一个农村干部,还懂这些洋玩意儿!你打哪儿知道的这些门道?” 王满银笑了笑,拿起那瓶身看著里面缓缓转动的酒液:“其实这些“讲究”,都是所谓上流社会包装的“仪式感陷阱”,本质是用冗余规则製造门槛,而非提升饮用体验。 我倒觉得,饮用红酒的本质是享受风味与氛围,而非被繁琐的“讲究”束缚。其实喝到肚子里,一样是葡萄酿的,差不了太多,怎么喝都合理,不必盲从所谓“高端品鑑標准”。 杜丽丽皱起眉头“国外这么讲究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不知道还好,知道了那还能乱来……。” 武惠良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拿起醒酒器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玻璃壁上掛出淡淡的痕跡,“越讲究,才越显得高端高贵嘛!” 意味深长地看了王满银一眼:“讲究点好,讲究了,才显出处事的態度和格调嘛。”两人目光一碰,都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杜丽丽没太明白他们笑什么,一头雾水,这有啥好笑的。 她挨著武惠良坐下,眼睛又盯著那套醒酒器。 十五分钟过得慢悠悠。杜丽丽有些坐不住,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远处零星的灯火像是撒在墨色绒布上的金粉。 她走到墙角的小书架前,隨手翻了翻上面插著的几本杂誌:《人民画报》、《地理知识》,还有几本薄薄的党政刊物。 “还涉外宾馆呢,也就这些,”她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我还以为能有《世界文学》或者外文画报呢。这些乾巴巴的,哪有什么看头。” 她又转到那台电视机前,拧开开关。屏幕闪了一阵雪花,显出图像,正在播新闻纪录片,激昂的解说词配上工农业生產的画面。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又关上了。 时间总算到了。杜丽丽自告奋勇去倒酒。她学著服务员的样子,小心地倾斜醒酒瓶,將酒液注入高脚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转了个圈,刚好没过杯底的三分之一。 酒在透明的杯子里显得格外醇厚,凑近了,能闻到一股不同於白酒的、复杂的果香和一点类似木头的味道。 她端起一杯递给王满银,又给武惠良递了一杯,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闻。“这味儿,还真挺香。”她咂咂嘴, 武惠良和王满银都只捏著细细的杯脚,轻轻晃著,杜丽丽一开始下意识想握杯肚,看到他们的动作,忙改了回来。 “来,满银,尝尝这『醒过的红酒』。”武惠良笑道,轻轻晃了晃杯子,送到唇边抿了一小口。 王满银也尝了尝。酒液在舌尖停留片刻,单寧的涩感过后,確实有些果味的回甘,比他喝过的通化葡萄酒层次似乎丰富些,但也有限。他点点头:“不错,是好酒。” 第376 章 我们是俗人 杜丽丽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是比咱们的葡萄酒劲儿大,味道也怪,说不上来……不过这套杯子拿著,感觉就是不一样。” 她很快把注意力从酒本身移开,话匣子又打开了,“惠良,你说我们《黄原文艺》下一期,能不能做个诗歌专版? 最近我们找了几个诗人,写了不少反映青年內心彷徨和追求的作品,我觉得特別有力量,是真正的心灵共鸣……,你说,这文艺创作,不就是要表达內心真实的想法吗?这才是我们的精神寄託,是信仰啊!” 武惠良抿了一口红酒,眉头微微皱了皱,显然不太习惯这酸涩的味道。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温和但带著明显的规劝:“丽丽,文艺创作当然要鼓励。但你们的那些作品,我也看了,但都停留在“自我表达”,和“追求精神自由”上了。 你们是不是可以更贴近生產生活一些?多写写青年突击队怎么奋战在农田水利一线,怎么写丰收的喜悦,怎么写学习先进思想的体会。 群眾需要的是能映照他们生活、触动他们心声的作品,是能从文字里看到自己的辛苦、希望与期盼的內容。 这些才是广大青年真正关心的,也是上级提倡的方向。那些太个人化、情绪化的东西,容易让人思想跑偏,也……不太安全。” 杜丽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声音也提高了:“贴近生產?那不就是喊口號、写表扬稿吗?惠良,你怎么也跟那些老古板一样!诗歌是艺术,是阳春白雪,是表达自我和探索精神的! 怎么能为了『接地气』就放弃艺术追求?那是对创作灵性的阉割!是向世俗妥协!”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泛红,“我们就是要用文字寻找精神出路,这才是诗歌的风骨!” 王满银默默又抿了一口酒,看著杯壁上掛著的淡淡酒痕。 他心里明镜似的,杜丽丽这是把自个儿那点文艺情怀,摆到了比现实饭碗还高的位置。 她既看不见时代这堵墙有多厚,也听不见身边人话里那点替她操心的底色。硬是把自己和现实隔了层厚厚的墙。 这种偏执,旁人说再多也白搭。他索性不插话,只当没听见似的扭过头看向窗外。 武惠良看著杜丽丽气鼓鼓的样子,脸上没了笑容,语气却软了下来,带著点哄劝的意思:“丽丽,我没说不让你们写。我是希望你们好。写点积极的、向上的,大家爱看,上面也认可,这不是两全其美吗?那些太……太细腻的,太空泛的迷茫,现在这环境,容易惹麻烦。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你就是胆小!思想僵化!”杜丽丽扭过脸,盯著电视机黑漆漆的屏幕,不再看他。 王满银抬眼瞥了瞥武惠良,心里暗暗嘆了口气。这武惠良,分明是把杜丽丽宠坏了,爱得太满,倒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而杜丽丽这性子,说好听点是执著,说难听点,就是精致的利己主义,眼里只有自己的那点小情小调,压根没考虑过现实的处境。这两人的感情,外人插不上嘴,只能看他们自己磨合了。 气氛一时有些僵。王满银又不得不乾咳一声说,“其实我们乡下,那些酸人的信天游才大胆,有次领导下来视察,听到了,硬说那唱信天游的羊倌儿是思想不纯洁,要开大会批斗他……。” 他言下之意很明显了,杜丽丽也回过神了,长嘆一声,“真憋气。”说著到放杂誌的角落看书去了。 武惠良揉了揉眉心,转向王满银,像是要转移话题,也像是真的想探討:“满银,让你见笑了,丽丽有点太理想化了,不晓得社会的复杂,幸好杂誌社有明白人,审核还算严,要不然,头痛得很。” 王满银接著话“文艺青年嘛,精神向度优於实用主义,更关注情感表达与审美体验,不满足於纯粹的物质生活,愿意为精神共鸣投入时间和精力;追求生活里的“仪式感”或“氛围感”,表达上偏向细腻、感性,有时会带有理想化色彩。” 武惠良猛一拍巴掌,伸了个大拇指比向王满银“你总结太到位了,总之一句话,我们是俗人……” 他嘖嘖两声“说起来,我这工作……有时候也挺让人头疼的。” 他拿起桌上的“大前门”,递了一支给王满银,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 “外人看我,地区团委副主任,听著挺风光,管著全地区青年的思想,是党的喉舌,青年的带头人。” 他弹了弹菸灰,语气里透出几分真实的疲惫,“可一天天乾的,儘是些按部就班的事儿。上面发文件,我们组织学习、开会討论,確保精神传达到每个支部。督促下面过组织生活,收思想匯报。春耕夏收,秋播冬修,年年跟著中心工作转,搞动员,树典型,发號召。” 他苦笑著摇摇头:“材料、报告、表格,堆得跟山一样。大会小会没少开,口號没少喊,可底下那些青年,听著听著眼神就飘了。 他们在生產队累死累活一天,晚上还得坐那儿听我们讲这些,心里到底听进去多少?我有时候自己心里都打鼓,觉得有点……有点空对空。” 王满银静静地听著,菸头的红光在指间一明一暗。 武惠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更像是在说掏心窝子的话:“青年们不是没热情,可这股子劲儿,除了完成生產任务和那些例行学习,好像就没个正经出口。 他们脑子里那些新奇点子,想改变、想折腾的心思,我们团委除了『组织』『动员』,还能给点啥更实在的? 有时候我也想,咱们黄原的青年,是不是能有点不一样的路子?可具体咋弄?突破口在哪儿?我又不敢瞎搞,怕犯错误,怕偏离方向。就这么按部就班,心里又不甘心。” 第377 章 开了扇窗 他抬起头,看著王满银,眼神里带著真诚的探询:“满银,思维天马行空,又和知青打交道多,也见识广,脑子活。 不像我们,天天圈在办公室和文件堆里。你站在……嗯,一个明白群眾的角度,凭你的眼光,你觉得现在这些年轻人,最需要啥? 我们团委这摊工作,除了老一套,还能添点啥新彩,让它……更接地气,真能挠到青年们的痒处,把他们团结起来、调动起来,不光是为完成任务,也能让他们自己觉得有奔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这就是私下嘮嘮,交流思想,我向你这位群眾取取经。” 窑洞似的房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微响。杜丽丽不知何时,拿本杂誌,已经坐到了床边窗帘阴影处,背对著他们,似乎对这场谈话毫无兴趣,又似乎在仔细倾听。 王满银沉默了好一会儿。烟快烧到手指了,他才在菸灰缸里按灭。武惠良这番话,说到了这个年代许多有心做事却又困於框架的干部心坎里。 他又端起高脚杯,又喝了一小口酒,让那微涩的滋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武主任,你这番话,实在。我站在知青立场和百姓角度胡乱说几句,你姑且听听。” “学习这事儿,不能光念文件。可以组织青年,去走访走访老红军、老八路,或者咱黄原那些老工匠、庄稼把式,听听他们当年咋过来的,咋搞建设的。 把那些大道理,落到具体人、具体事上,让青年们觉著,那些歷史和精神,不是纸上的,是活生生的。 还可以搞点模擬,比如『假如我是大队支书』『假如我是车间主任』,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管一摊事会遇到啥问题,该咋解决。这样学,可能比干听报告印象深。” 武惠良听得认真,不由点了点头。 “再有”王满银继续道,“青年有文化,有热情,光让跟著喊口號干活,可惜了。 能不能鼓励他们,三五个一组,去搞点小调查?比如咱黄原哪块地浇水法子费劲,哪个村扫盲效果不好,或者小型农具有没有能改进的地方。 让他们自己去看,去问,最后写个简单的报告。这不光能锻炼他们看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写出来的东西要是真有见地,递给相关部门,说不定还能帮上忙。让他们觉著,自己学的东西、动的脑子,真能用上,有价值。” “这个思路好!”武惠良眼睛一亮,“既结合了实际,又发挥了他们的长处,还贴近生產生活!” “另外”王满银笑了笑,“国家建设,往后肯定越来越需要懂技术、有手艺的人。 咱团委能不能牵头,搞点简单的实用技能培训?比如教教基本的会计记帐、农机的简单操作和保养、怎么写广播稿、讲讲常见的卫生防疫知识。 这些东西眼下可能看著不起眼,但青年们多学一样,將来不管是在农村还是有机会进工厂,都是实实在在的本事,也是给国家建设储备人才。” 武惠良若有所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此外,精神生活也得丰富。可以组织青年自己办黑板报,搞点田头朗诵会,把咱陕北的信天游、秦腔改编改编,唱唱新內容。有条件的,可以组织他们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红岩》这样的好书,看完一起討论討论,人得有点精神气儿。 还可以联繫邻近的先进大队或者厂子,组织青年代表去参观学习,看看別人是咋乾的,开阔眼界。搞点体育比赛、歌咏比赛,也能把大家拧成一股绳。” 王满银说到这儿,语气更缓了些:“最后,团委是青年人的家,不能光管先进的,也得关心那些暂时落后的,或者家里特別困难的。 可以试试让团干部、积极分子和他们结对子,不光是思想上帮带,生活上有难处,也搭把手。再弄个『意见箱』,让青年们有啥想法、有啥困难,能匿名提出来。 定期开箱看看,能解决的想办法解决,暂时解决不了的也给个回音。让大家觉著,这个组织,真能听他们说话,真想著他们。” 他拿起酒瓶,给武惠良和自己又添了一点酒:“武主任,我说这些,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零碎想法。 总归一句话,共青团不能光当发號施令的『衙门』,得想法子做成青年人的『火车头』,还得是能帮他们解决点实际难处的『服务站』。 既要抬头看路,跟著上面的精神走,也得低头拉车,看看青年们脚底下踩的到底是啥地,心里头盼的到底是啥。把革命理想和这些实实在在的问题结合好了,工作或许就能有点新气象。” 一番话说完,王满银端起酒杯,慢慢喝著。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杜丽丽那边传来轻微的、翻动那本《地理知识》杂誌的声音。 武惠良久久没有言语,只是看著手中酒杯里那暗红色的液体,眼神有些发直,显然在仔细咀嚼王满银的每一句话。 这些建议,有些跳出了他惯常的思维框架,却又紧紧扣著“青年”和“实际”两个核心,既没有脱离时代的语境,又隱约指向了一种更务实、更富有活力的工作可能。 半晌,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看向王满银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豁然开朗的震动,有深沉的感激,也有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属於年轻干部的热切。 “满银啊……”他声音有些沙哑,举起酒杯,“你这哪是零碎想法……你这是,给我开了扇窗啊!来,我敬你!” 两只高脚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微响。暗红的酒液在杯壁內晃动,映著房间里昏黄却温暖的灯光。 墙角,杜丽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合上了根本没看进去几页的杂誌。 她对他们谈论的这些“工作”毫无兴趣,只觉得冗长乏味。她心里惦记的,是明天如何去和文艺社的朋友们分享今晚品尝进口红酒、使用正宗玻璃器皿的新鲜体验,那才是有格调、值得谈论的事情。 窗外的黄原城,灯火渐次稀疏,夜色浓稠如墨。这个夜晚,在这间有著柔软地毯和独立卫生间的宾馆房间里,一些话语悄然落下,像种子埋进了思考的土壤。 它们能否发芽,又將长出怎样的枝叶,唯有交给未来的时光去解答。 第378章归校 孙少安上午將润叶送到黄原师专,陪著一起报了名,又到寢室安置好行李,中午一起在学校食堂吃了饭,然后才在润叶的相送下,登上了去省城的车。 晚上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天坐班车转到了西北农学院。 九月的杨陵,日头还有些烈,但早晚的风已经透出凉意。 孙少安背著那个挎包,右手拎著赵教授给他的旅行包,这旅行包里还有用牛皮纸包严实的土样,左手拎著个包袱,走进了西北农学院的校门。 校园里比暑假时热闹多了。槐树下、操场边,到处是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有的穿著草绿色的军便服,脸上都带著返校的兴奋。广播里正放著《我们走在大路上》,激昂的旋律在空气里震盪。 少安径直往校务处走去。碎石路面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他的胶鞋底子薄,能感觉到每一颗小石子的形状。汗水顺著鬢角流下来,他腾不出手擦,只能甩甩头。 报到处排著队。前面几个男生正在大声说笑,讲的似乎是暑假去延安参观的见闻。少安默默站到队尾,把包袱放在脚边,从挎包掏出学生证,捏在手里。 “孙少安?”办公桌后面的老师抬起眼皮,接过他的证件,“农学七零一班……哦,赵教授课题组的。” 老师多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划了个勾,“宿舍还是老地方,三號楼二零三。教材明天到各班领取。” “谢谢老师。”少安收起证件,重新背起包袱。 二零三寢室的门虚掩著。少安推门进去,一股混杂著汗味、旧书本和尘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三张木床铺,靠窗的两张已经铺好了被褥。他的铺位在门后,此刻光板床上落了一层灰。 同寢室的李卫国正躺在床上看《红旗》,见他进来,坐起身:“少安回来了?咋样,家里都好吧?” “都好。”少安把包袱放在床上,从门后取下笤帚开始扫床板。灰尘扬起来,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滚。 “你这一身土。”李卫国笑道,“坐班车回来的?” “嗯,从黄原转的车。”少安扫乾净床板,又打来一盆水,用旧毛巾把床架擦了一遍。 他的动作利索,带著庄稼人干活的节奏。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学生小跑进来,看到了孙少安,喊道“孙少安” 孙少安一回头,是同在课题组的成员罗立,忙放下毛巾迎了过去。 两人在走廊中站定。罗立说:“还是教务处人告诉我你回校了,赵教授让我通知你,说明天下午,课题组成员去实验楼那边开会,说育种方案要调整。” 少安的手顿了顿:“调整?” “好像是之前的路线走不通。”罗立压低声音,“听说牛朱特那晚熟的问题太棘手,杂交后代要么像爹要么像妈,优良性状整合不到一块儿。上半年怕是做了无用功,课里题组压力不小。” 少安皱了皱眉,罗立將通知传达到位后,匆匆离去。 少安继续回宿舍打扫卫生,拧乾毛巾,开始擦著床栏杆。 收拾完床铺,他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身换洗的粗布衣裳,叠得方正正;母亲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上的针脚密实实;还有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里面是润叶让带的糕点,让他路上吃,没吃完。 最后,他小心地取出那几本笔记本——双水村的药材方案、姐夫给的大豆改良想法,还有他自己这几个月来零零碎碎的记录。 他把这些笔记本摞在枕头里边,用一块乾净的蓝布盖好。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沿上,望著窗外。楼下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的声音隱约传来。远处,实验田的方向,一排排杨树像卫兵似的立著,再远处就是绵延的黄土塬。 第二天一早,起床铃还没响,少安就醒了。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天蒙蒙亮就睁眼。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拿著搪瓷缸和毛巾去水房。长长的水泥池子边已经有人了,冷水哗哗地衝著,溅起白色的水花。 上午是政治课。大教室里坐满了人,讲台上的老师声音洪亮,讲到激动处会用力挥动手臂。 少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在腿上,手里捏著铅笔。他听得认真,但笔记记得简略,只记那些他觉得实在的、能跟庄稼地里的事联繫起来的观点。 课间休息时,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来问他:“孙少安,暑假社会实践报告你写了吗?你们村里还让你下地么” 少安点点头:“咋个不下地,理论联繫实际。我们村知青在准备搞药材种植副业。我可参与討论的” “药材?”女生眼睛一亮,“种什么?学的知识能用的上么?我回去,家里都不让我下地,只让我去读书……,说都是大学生了,以后要坐办公的,別脏了手” 孙少安尬笑两声,以前这个女同学说过,她的家庭背景是公社干部,没法比,他说“这不是要交作业吗!” 下午,在学校东角实验楼会议气氛有些凝重。一间简陋的平房里,赵洪璋教授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大摞资料。 课题组的七八个学生或坐或站,屋里瀰漫著旱菸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赵教授脸庞黝黑,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进土里的石头:“……去年的路线,实践证明走不通。牛朱特的晚熟基因太顽固,我们等不起。上面要求三年出阶段性成果,现在已经过去一半时间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个学生:“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诉苦的。是要重新找路子。我明天会去湘省参加一个交流会。大概一个多月时间。 而这段时间,你们每个人都梳理一下过住数据和理论,再思考一下有什么主意,哪怕不成熟,写一写,弄一份自己的方案,我回来要检查的。 咱们搞育种的,不能怕失败,怕的是失败了不敢想新办法。” 第379 章课题线路 学生们都应承下来,然后都沉默著,课题的失败,让眾人很难受。有人低头抽菸,有人盯著自己的鞋尖。 窗外传来拖拉机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散会后,赵教授走到孙少安面前说“你去年才刚入学,方案就不要写了,好好学习,丰富一下自身理论知识……。” 他摸了摸裤兜,那里面装著另一本笔记本,上面记著姐夫说的那些法子。他想起姐夫的话:“先泡图书馆,把这些法子后头靠著的理儿,从书里给它找出来。” “赵教授,”少安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我暑假回去,琢磨了些……土办法。也不知道对不对,我也想试著写份方案。” 赵教授一愣,看著这个刻苦认真的农村娃嘆口气说,“你想写就写吧,只是別耽搁了学业……。”他话语有些落寞。 “我明白。”少安用力点头。 散会后,少安没有回寢室,直接去了图书馆。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阅览室里很安静,高高的窗户透进下午斜射的光,光柱里尘埃缓缓浮动。 少安找到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帆布书包里掏出那些笔记本,还有从家里带来的。 他翻开记载药材方案的本子。在双水村和知青们一起討论的那些夜晚,煤油灯下的爭论、勾画,此刻都化成了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 有些地方他用红笔做了標记,那是需要进一步查证的技术细节:远志种子的休眠期到底多长?甘草育苗的最佳温度是多少?陕北常见的根腐病用什么土方防治最有效? 他起身走到目录柜前。笨重的木头柜子,一个个小抽屉上贴著泛黄的標籤。 他找到“药材栽培”那一栏,抽出的卡片上登记著寥寥几本书。按照编號去找,有的书不在架上,有的书页已经脆了,翻动时得格外小心。 他抄下需要的段落,用的是最节省纸的办法——字写得小,行距紧凑,正面写完写反面。 铅笔芯磨禿了,就用小刀小心地削。削下来的木屑落在水泥地上,细细的一小堆。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暗了下来。管理员开始催著闭馆。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阅览室的大灯已经熄了,只有值班台那里还亮著一盏小灯。长长的书架沉浸在昏暗里,像沉默的巨人。 晚饭时间已经过了,食堂只剩下些冷馒头和咸菜。少安买了两个馒头,又要了一碗免费的麵汤,蹲在食堂外面的台阶上吃。馒头硬邦邦的,他就著热汤慢慢嚼。 几个同班同学端著饭盒走过来,看见他,招呼道:“少安,晚上班里组织学习中央文件,你去不去?” 少安抬起头,嘴里还嚼著馒头:“我……我得赶个材料。” “又是材料。”一个同学笑道,“你比校领导还忙。” 少安憨厚地笑笑,没解释。同学们说笑著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把碗里的汤喝乾净,起身去水槽边洗了碗。 回到寢室时,其他人还没回来。他拉亮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空间。他从枕头下取出那份大豆改良方案的笔记本,姐夫的字跡映入眼帘。 那些想法確实很大胆:通过定向选择多荚株系、优化根系分布、利用间作提高光能利用率……有些概念少安在教科书上见过影子,有些则闻所未闻。他想起姐夫说“有的可能是猜想”,但即便是猜想,也想得具体。 少安在床沿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他需要做的,是把这些“猜想”和图书馆里那些厚重的专业书联繫起来,找到每一句可能对应的理论依据,或者至少是相似的研究方向。 从赵洪璋教授去了湘省后,孙少安也开始了他繁重的学业生涯。 这学期,他不但学业繁重,且有不少任务在身。 在双水村和知青共同参研的药材种植方案,有些技术细节还需完善。 姐夫也给了他一份大豆种子改良方案,也待验证和完善。 还有赵教授布置的新的育种线路方案。所以孙少安从一开学就开始忙碌起来。 每天就是寢室,教室,食堂还有学校图书馆来回穿梭。连班上组织的活动什么的一概不参加。 他这有如独行侠的行径,让班上的同学有些不满了,认为他脱离了班级。 本来同学就对孙少安在大一上期就破例参加了赵教授的课题组,就有些嫉妒。 现在赵教授的课题暂时停了,孙少安还我行我素,就更有些微词了。 这天,上午最后一节政治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像是掐断了某种紧绷的弦,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挪动板凳、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夹杂著终於解脱似的低语。 孙少安把笔记本和《作物育种学》摞在一起,用胳膊夹住,匆匆站起身。他的心思已经飞到了食堂,接著是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时间像指缝里的黄沙,溜得飞快。 “孙少安同学,等一下。” 声音从讲台那边传来,不高,但清晰,带著班长惯有的那种温和却不失分量的语调。孙少安脚步一顿,转过身。 班长汪文杰正从讲台旁走过来,他穿著板正的军绿色上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鋥亮的上海牌手錶,下身是笔直的深蓝裤子,脚下是一双擦得乾净的小牛皮鞋。他的脸上掛著惯常的微笑,但那笑意似乎没完全抵达眼底。 几个还没离开的同学放慢了动作,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孙少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里的內容——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著看热闹的意味。 这也难怪,开学这些天,他就像个陀螺,只在固定的几点间旋转,班上的集体学习討论、课后的政治活动、甚至年轻人之间流行的篮球赛,一概不见他的影子。 第380 章 汪文杰 “班长,有事?”孙少安听见喊声,站定了问。 汪文杰走到他近前,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孙少安朴素的粗布衣服和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扫过。“有点事想跟你谈谈,耽误你几分钟。”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里人多,去文娱室吧,清静。” 孙少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跟著汪文杰走出了教室。背后隱约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他挺了挺腰板,只当没听见。 所谓的文娱室,不过是教学楼尽头一间閒置的杂物间,里面堆著些旧的锣鼓、彩旗,墙角倚著几把掉了漆的二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味儿。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几道光柱,能看见里面飞舞的微尘。 汪文杰反手带上门,外面的嘈杂被隔开了一些。他走到一张蒙著灰的桌球桌旁,靠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孙少安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淡了下去。 “少安同学,”他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有些严肃,“开学快两周了,班上的集体活动,你一次都没参加。 政治学习小组的討论你不露面,班集体活动你也缺席,就连团支部组织的歌咏排练,你也说没空。能说说,到底在忙什么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却也掩不住一丝淡淡的质疑:“我们是工农兵学员,是带著阶级使命来学习的,不是旧社会的书呆子。 集体荣誉感,政治觉悟,这些不光要掛在嘴上,更要落实到行动上。 你以前跟著赵教授的课题组做实验,没时间情有可原,但现在课题组都暂停了,你还这样……,就脱离了群眾,不太合適吧?同学们可都有些看法了。”他语气依旧平和,但话里的分量不轻 孙少安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书皮。 他对汪文杰的印象並不坏。这个班长有能力,有威信,听说父亲是省里的大干部,算是同学里“有来头”的。 虽然他骨子里確实有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气,但文化成绩却是班上最好的,当上班长后,也对班上的事十分上心,平时组织活动、帮助那些底子差的农村同学补习,也算尽心尽力,。 但少安却知道,汪文杰对自己没能被赵教授选入课题组,而自己这个从双水村土坷垃里爬出来的、成绩只算中上的学生却进去了,恐怕才是班长此刻这番“关心”背后,最难以释怀的一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班长,”孙少安抬起眼,目光坦诚地看著汪文杰,“我不是故意不参加集体活动。是真没时间。” “没时间?”汪文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赵教授的课题组不是暂停了吗?我听说,『矮孟牛』遇到了大难题,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你现在还有什么可忙的?” 他的语气里,那种隱约的不平之气,像是水底的暗流,终於微微翻腾上来一点。 他想不通,凭什么孙少安会进课题组?凭这个孙少安个子高、力气大、会干农活?可这是农学院,是讲科学的地方!讲文化,讲理论的地方呀,他才是最佳人选。 孙少安能听出那话里的潜流,他非但不恼,心里反而嘆了口气。他知道汪文杰的骄傲,也理解这种骄傲受挫的感受。 “课题组是停了,在重新规划路线。”孙少安解释道,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赵教授给我们每个组员都布置了作业,要求每个人,就『矮孟牛』现在遇到的难关,结合自己想法,写一份新的育种方案建议,一个月內交给他。”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看著汪文杰的眼睛,“赵教授还说,如果今年咱们这边再拿不出像样的进展,这个课题……可能就要转给山东农业大学的李晴祺教授团队去做了。所以这段时间,课题组成员都很急迫……,真不想把这么重要的项目让出去。” “李晴祺教授?”汪文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知道这位国內知名小麦育种专家的。 同时也对孙少安能参与规划一个国家级,重大课题的科研路线而深深羡慕。 这哪里还是普通的学生作业!他们大多数人还在为理解课本上的杂交优势绞尽脑汁,孙少安却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门槛边上?那股酸溜溜的滋味猛地衝上他的喉咙。 他用力抿了抿嘴唇,把那股骤然翻腾的情绪强压下去,语气变得有些乾涩,甚至带著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刻意贬低: “你……你才大一,基础课都没学完,育种学的门框刚摸到吧?这种级別的课题难题,你能写出什么有用的方案?不过是纸上谈兵。要我说,还不如踏踏实实把基础打牢,多参与到班集体的学习和活动中来,那才是正道。”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都觉著这话说得有点虚浮无力。 孙少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诚恳和执著的神情。“我知道我底子薄,比不上班长你们。所以更得花时间、下苦功。” 他想起姐夫王满银蹲在旧窑炕头上说的那些话,想起双水村知青点里那些热烈而有时显得笨拙的爭论,“今年暑假回村,我跟村里的知青一起琢磨过药材种植的副业方案。 他们有些想法,天马行空,听起来不靠谱,但细想,又好像有点歪理,给了我一些……不一样的触动。 我就想,能不能把这些『歪理』,试著用到眼前的难题上。就算最后证明没用,对我也是一种锻炼和经验的积累。” 孙少安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韧劲:“我没班长那么好的脑子,文化底子也不厚实,这课题真让我是抓耳挠腮,根本没心思和时间去参加集体活用,只能用笨办法去图书馆一点一点查资料,以勤补拙,看能不能磨出来。 希望班长能理解,给我这点时间。等我把方案赶出来,后面的集体活动,我一定儘量参加。” 汪文杰听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孙少安的坦诚和那种抓住一切机会向上攀爬的劲儿,像根小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第381 章可不能让机会溜了 汪文杰原本准备好的、关於集体主义和政治觉悟的一整套说辞,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尤其是孙少安提到“知青的想法”和“不一样的触动”,这勾起了他强烈的好奇心。那些下乡的青年,能对“矮孟牛”这种高深的育种难题有什么启发? 他往前走了半步,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那种质问的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探询:“知青的药材种植方案?这……这和『矮孟牛』能扯上什么关係?你说说看,什么触动?” 他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批评孙少安“纸上谈兵”。 孙少安见汪文杰態度转变,也放鬆了些,他环顾了一下满是灰尘的文娱室,仿佛回到曾经和姐夫探討的夜晚。 姐夫曾说过,一个人势单力薄,最好找一个家里有背景,又有远大抱负的同伴。而汪文杰不是最好选择吗! 少安眼中闪过一些决定,姐夫的话永远是正確的,我努力执行就好。 他抬起头苦笑著说“班长,这就是我最近苦恼的事,理论知识太缺了,只得不停的跑图书馆……。” 汪文杰的目光炯炯,看著他,等著后话。 “比方说,最头疼的花期不遇问题。牛朱特熟得太晚。我们在地里搭过种药材的遮阴棚,也试过用不同肥料催苗。 我就猜想,能不能也给小麦搭个简易的、能控制光照的棚子?用草帘子或者別的,调节它每天见光的时间,再配合上特定比例的磷肥、钾肥,或许……再加上一点书上提过的赤霉素,从內部调节它的生长节奏?说不定就能让它的花期往前赶,和孟县201碰到一块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像是在描绘那个想像中的棚子。“可这些都只是猜想。真要做,难题就来了:光照到底控制在多少强度、多长时间最合適?磷、钾、赤霉素的具体配比是多少?浓度高了会不会烧苗,低了又不起作用?还有,调节了花期,会不会影响最后的穗粒数和干粒重?这些都要计算,要查资料,要找到理论依据……太多了,我头都大了。这几天在图书馆,翻来覆去地找,进展慢得很。” 孙少安说得有些急切,眉头紧紧锁著,那是真正被难题困扰的神情。他没有藏私,也並非炫耀,只是纯粹地陈述著遇到的困境。 汪文杰却听得入了神。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著桌球桌的边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孙少安说的这些“猜想”,在他听来,却跳跃著一种打破常规的、实践性的火花。 光照控制、生长调节剂辅助、肥料精准干预……这些思路,拋开其粗糙的外壳,內里指向的,正是作物生理和栽培管理的前沿方向啊!这哪里是一个只知埋头干农活的土包子能想出来的?这个孙少安,不简单! 更重要的是,孙少安后面提到的那一连串具体的、需要精確计算的难题,瞬间点燃了汪文杰骨子里的好胜心和求知慾。 计算、数据、理论依据——这正是他擅长的领域!他的成绩一直拔尖,尤其数理化和外语底子,是班上公认最好的。那种在复杂公式和理论中寻找答案的挑战感,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 在他的接触中,孙少安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没有一般农家子的狭隘和自卑。而且有著许多闪光点。 比如坚韧不拔,务实肯干,还勇於探索。最重要的是,善良宽厚,重情重义。 他一旦插手进他的课题里,怕孙少安也不好意思,一脚踢开他吧,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可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汪文杰就脱口而出:“光照周期和强度的计算模型,我可以帮你!赤霉素的作用机理和適宜浓度范围,我在一本外文资料上看到过综述,图书馆的俄文和英文文献库,李馆长我熟,可以想办法借出来参考! 还有肥料配比与作物生理响应的数据,农化系的资料室应该能找到一些国內的试验报告!”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发亮,早忘了之前为何要找孙少安谈话,也忘了自己班长的身份和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感。 此刻,他得拋出自已的优势,相信孙少安抵挡不了这种对方案有帮助的提议。 “啊!”孙少安似乎吃了一惊“哦!班上,这会太耽搁你的事情吧,班上那么多事……。” “管他呢,走!”汪文杰一把抓住孙少安的手,语气带著不容分说的急切,“先去图书馆!路上你再跟我细说说,你们当时药材棚子的具体搭法,还有你设想的那个小麦调光棚的结构!计算和找资料的事,交给我一部分!” 孙少安高大身体,被比他矮小半头的汪文杰拉了个趔趄。 同时他心里一松,那股独自行走的孤独感和压力,似乎顷刻间消散了不少。 “班长,这……这太麻烦你了。而且,饭还没吃……”孙少安有些过意不去。 “吃什么饭!正事要紧!”汪文杰已经拉开了文娱室的门,午后的强光涌了进来,將他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光边, “查完资料再吃饭也不迟,我请你吃小食堂……。”汪文杰豪气的说,他得先参与进去再说,別到时孙少安改变主意了,那就又得费一番口舌,今天天气真好。 孙少安看著汪文杰那副比自己还著急的样子,忍不住咧嘴笑了,姐夫真是算无遗策,这有理想的人是禁不住这样的诱惑的。同时也有一种找到了同路人的踏实。他用力夹紧怀里的书本,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穿过空旷的走廊,脚步声在水泥地上迴荡。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气隱约可闻,但他们谁也没再提起吃饭的事。 阳光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跳动,也照两个像急切奔赴战场的战士,只不过他们的战场,在图书馆那浩瀚寂静的书架之间。 第382 章 姐夫的劝告 十月份的黄原,天亮得晚了,风里已经带了硬邦邦的凉意。早晚出门得裹上薄棉袄,太阳一出来又暖烘烘的,晒得人身上发燥,正是陕北秋天特有的光景。 街道两旁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被早行人的脚踩出细碎的声响。 润叶把薄棉袄的领子紧了紧,腋下夹著个旧帆布书包,走在去往教室的路上。 她在师专的学业压力不大,在这个政治为纲的年月,学业成绩不是检验人才的主要標准。 政治思想为首要,品德和作风优良才是人才评价的核心要求,当然专业能力也有著一定的判別。至少你的学业成绩得合格。 师专的课程確实不紧。上午往往是两节大课,一节必定是政治学习,厚本的《xxx宣言》或者选集某卷摊在课桌上,老师会用带著浓重陕北口音的普通话,逐字逐句地讲解,声音透过简陋的扩音器,在空旷的教室里嗡嗡迴响。 在课堂上,润叶是听得认真,笔记做得工整,那些关於阶级、斗爭、解放的大道理,跟著理解,但这段时间,心里却常常走神。 因为刚入学时,王满银姐夫在回去之前,还来师专找她,两人在食堂吃过一餐饭。 在聊天中,姐夫王满银竟然劝说她,放弃毕业后再去当老师的想法,而向从政方向努力。 这让她一时没转过弯来。其实润叶能来师专学习,靠的是二爸的关係。田福军帮她拿到了一个原西县来师专进修的推荐名额。 而这种名额类似於后世的委培生,毕业后的去向早已锁定,也就是原西县推荐的,毕业之后得回原西的学校任教。 而王满银忽然说让她转志愿,就有点无所適从。在她內心深处,其实挺喜欢教师这一职业的。能站在讲台上教书育人,能实现她的人生价值。 但姐夫王满银告诉她,首先,从政的前途大於教师岗位,能让她更好的“服务群眾”。 王满银又暗示她,武主任说过,这批师专生,原西县可有三个文教干部的名额,他有关係能拿到一个,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对她说这话时,润叶能看得出王满银的语气是相当委婉的,生怕她反感这种权力游戏。 润叶的性格,看似温柔谦和,但骨子里是有自己的主见。 而且王满银最后还说,孙少安的成长速度会很快的,要有跟上他脚步的,她也得进步。 当然,王满银说这只是他的建议,並没有让润叶立刻表態,说时间不急,但在今年放假前一点得决定下来……。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在考虑,在上个星期,她写了封信回原西,向二爸田福军求解,现在二爸的回信还没到,以致上课有点走神。 上午的第二节是基础文化课。语文、数学、理化,內容多是初高中知识的巩固。 润叶底子好,学起来並不吃力。有时老师会穿插讲些简单的教学法,如何备课,如何管束学生。 润叶以前在上这种课时,总是想像著自己以后站在学校的讲台上,底下是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这想像曾让她十分自豪,而如今有些迷茫。 她怕自己性格软,扛不住行政工作的复杂,她深知自己温和隱忍,不擅长与人爭执、搞利益平衡,而从政要处理人事纠纷、部门协调等繁琐事,怕自己“嘴笨心软”,既办不好事,还会受委屈、被人误解,不如教书面对孩子那般纯粹。 她见过少数干部搞形式主义、脱离群眾,也怕自己在复杂的人际和工作中,慢慢丟掉“利他”的底色,变得世故功利,违背自己的本心。 也怕被人误解“想当官、图名利”,还会让期待她的人失望,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非议,让重视他人认可的她难以承受。 这段时间,她就是这么纠结。 下午师专的课更鬆散。有时是音乐课,一架老风琴吱呀呀地响,大家跟著老师学唱“红星闪闪放光彩”; 有时是去学校后面的小农场劳动,拔草、翻地,手上磨出水泡。 润叶今天下午请了个假,准备去街面上走走散散心,顺便给少安哥寄封回信。 前天收到少安的信,满满的写了好页纸,她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信纸是学校那种印著红格子的稿纸,少安的字依旧有力,却显得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下的,也可能写的时侯,心情比较激动吧。 少安哥头次在信里诉苦,说开学以来简直成了“苦行僧”。他既要完成文化课的学业,又要完成赵教授的课题线路方安,雄心壮志,要將“矮孟牛”的试验课题拉到轨道上来,姐夫王满银设计的轨道。 所以,每天在解决一个又一个新问题冒。人都有点魔怔了。 他泡在图书馆查资料,那些厚厚的原理书刊,看得他头晕眼花,只能连蒙带猜。计算公式验算一遍又一遍,手指都成鸡爪形了。 每天在食堂、教室、图书馆、宿舍,四点一线,日子单调得像拉磨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 “只有两样东西是甜的,”少安在信里写道,“一样是读你的信,纸短情长,每一个字我都认得,连起来就成了咱双水村的田,东拉河的水,亲切的不得了。 还有一样,就是夜里躺下,闭上眼睛,把咱俩在一块儿的那些事儿,一件一件在心里过电影。国营饭店的饺子,古塔山上的风,河边柳树底下挨著坐……想著想著,就能甜蜜的睡著了。” 润叶看到这里,脸微微发烫,心里却像揣了个暖炉,烘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少安哥上了大学,真是开了窍,这话腻死个人。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能听见少安咚咚的心跳。 第383 章 离她远些 信的后半段,少安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他说课题小组里多了个叫汪文杰的同学,是班里的班长,应该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儿子。 他不止成绩好,而且能量大得嚇人,”少安写道,“图书馆里那些锁在柜子里的外文资料、珍贵文献,他打声招呼就能借出来。学校那些实验室,平时申请手续麻烦得很,他也能轻鬆搞定。 前几天,他甚至弄到了使用『同位素与土壤水文核技术实验室』的许可,虽然只能用基础的设备做些辅助测定,可这对咱们验证姐夫提出的那些想法,简直是雪中送炭!” 少安的字跡在这里有些激动地飞扬起来:“润叶,你是没看见,当那些仪器列印出数据曲线,跟我们推算的趋势基本吻合时,把我激动坏了!这说明,我的步子向著正確方向前进,成功指日可待。 还有汪文杰同学,……以前看著挺傲,但接触下来,还挺实在,没啥架子,就是……就是太阔气。 隔三差五就拉我去小食堂『改善伙食』,点肉菜,还要喝汽水。我推都推不掉,心里著实不安。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这道理我懂。可他又说,这是『革命同志互相关心,是为了课题早日出成果。” 看到这里时,润叶忍不住笑了,心里想著回信时,让他別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回请他,有来有往的,关係才长远。 少安哥信的末尾,思念之情依旧含蓄却炽热:“黄原该凉了吧?你多加件衣裳,我一切都好,为了你,我能吃一切苦……,现在就是想你,盼著寒假,盼著再见。” 今天下午,润叶揣著她写给少安的回信,走出师专校门。 校门口的土路被风吹得乾乾净净,偶尔有自行车驶过,铃响“叮铃”,带起一阵尘土。 润叶把围巾往脖子里紧了紧,顺著路边的白杨树往前走。师专离邮局不算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 路边有摆摊卖酸枣的老汉,筐里的酸枣红得透亮,裹著层细细的白霜,润叶停下脚,摸出两分钱买了一小捧,揣在兜里,酸溜溜的滋味能提神。 邮局里人不多,柜檯后坐著个戴眼镜的女同志,正低头算帐。润叶递上信和八分邮票,看著女同志用浆糊把邮票贴在信封右上角,又放进身后的绿色邮袋里,心怦怦直跳。 少安在信里说,每天最盼的就是收发室的通知,这话让她想起两人在黄原城逛古塔山的日子,阳光落在少安脸上,他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出了邮局,润叶没急著回学校。她顺著街道慢慢走,路边的店铺大多关著门,只有国营商店敞开著,玻璃窗里摆著布匹、搪瓷缸子,还有凭票供应的饼乾。 她不想进去,只是沿著墙根走,兜里的酸枣时不时摸出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润叶!”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润叶回头,看见杜丽丽骑著辆半新的飞鸽自行车,车筐里放著本《黄原文艺》,正笑著朝她挥手。 润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姐夫临走前的话,脚步慢了下来。 杜丽丽停下车,单脚支地,额角带著细汗:“可算著见你了!开学这么久,喊你好几次你都说忙,是不是把我忘了?” “哪能呢,”润叶勉强笑了笑,“最近课上得紧,还要抄笔记背课文,实在抽不开身。” “什么课这么要紧?”杜丽丽撇撇嘴,从车筐里拿出那本杂誌,“你看,新一期的《黄原文艺》,上面有我写的诗,专门写秋天的古塔山,你读读?” 润叶接过杂誌,封面上印著黄原城的素描,翻到那页诗,字里行间满是“落叶如蝶”“秋风似歌”的句子,她看不太懂,只觉得说得太玄乎。姐夫说杜丽丽总把虚妄的诗意当宝贝,脱离了过日子的实在,现在看来真是这样。 “写得真好,”润叶把杂誌还回去,“你真有才华。” “也就隨便写写,”杜丽丽脸上带著得意,“惠良说我写得太飘,不懂人间烟火,你说他懂什么?生活就得有诗意嘛,总围著柴米油盐转,多没意思。” 润叶没接话,她想起少安信里说的,每天在实验室里熬到深夜,对著土壤样本和数据皱眉,觉得日子本就是柴米油盐堆起来的,踏实才好。 “对了,”杜丽丽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上次跟你说的那个诗人,你还记得吗?他最近又写了首诗,专门送给我,说我是『黄原城最纯净的月光』,你说这话多浪漫?” 润叶的眉头轻轻皱起。她记得那个诗人,上次杜丽丽拉著她去见过一面,穿著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说话总绕著弯子,不像惠良那样实在。 姐夫说杜丽丽既想要惠良的物质安稳,又贪恋这种虚无的浪漫,现在听她这么说,心里更不舒坦。 “丽丽,”润叶斟酌著开口,“惠良对你多好,踏实可靠,你该好好珍惜。” “珍惜?”杜丽丽嗤笑一声,“他是踏实,可他不懂我!跟他在一起,日子过得像白开水,没一点滋味。你看这诗,这才是我想要的情感,热烈又纯粹。” 润叶看著她眼里闪烁的光,忽然觉得陌生。她想起自己给少安写信时的心情,想起少安在信里说“想和你一起种庄稼,一起过日子”,那种平淡里的踏实,才是她想要的。她不想再聊下去,便说:“我下午还有课,得赶紧回学校了。” “这么快就走?”杜丽丽有些失望,“我还想约你去黄原宾馆喝汽水呢,惠良给了我几张票,那儿的橘子汽水比別处的甜。” “不了,下次吧。”润叶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她顺著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兜里的酸枣还剩几颗,再放进嘴里,忽然觉得没那么酸了。 姐夫王满银离开黄原前,也曾说起过杜丽丽,还叮嘱她,儘量少接触,如果想从政的话。 她还记得当时王满银当时说话时的神態,他抽著烟,语气冷淡,却字字厚重。 润叶,杜丽丽这个人,你往后適当远著点,她的三观已经不正了,她是城里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没吃过苦,把脑子里那些虚飘飘的浪漫,当成了不得的精神境界。觉得自己痛苦,就以为是全中国的痛苦;觉得自己追求自由,就比踏实过日子的人高级。这是把路走歪了。” 润叶当时有些愕然,她知道丽丽姐確实爱谈诗歌、爱情、远方,有些想法自己不太理解,但也没觉得如此严重。 王满银像是看穿她的心思,接著又说:“她看不起平淡日子,觉得武惠良给的是束缚。可她离不开武惠良给的好生活,又想著外面那些虚头巴脑的『灵魂共鸣』。 这就好比,既想占著锅里的饭,又惦著別人碗里的肉,还把这种贪心说成是『追求丰富』。这时早要出事,到时別让人迁怒於你。 润叶,你是个实心眼的姑娘,认准了少安,就一门心思对他好,想著以后把日子过踏实。那么就离她远些” 风又起了,吹得路边的白杨树叶子“哗哗”响。润叶裹紧围巾,快步走向师专。 第384 章拨浪鼓和哗啦捧 十月底的罐子村,早晚已经冷得扎骨头了。太阳还没爬上哭咽峁,天色是那种青灰的冷。 东拉河岸两旁的杨树早禿了,枯硬的枝椏直愣愣地戳向天空,像无数冻僵的手指。 晨风从山峁后头刮过来,带著干刺刺的寒意,捲起地上的浮土和落叶,打著旋儿往人领口里钻。 王满银从窑里出来时,天刚麻麻亮。窑里还传来婆姨兰花鬨娃的哼唱声。 他裹紧了的蓝布棉袄,呼出的气成了一团团白雾。把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脖子后头颼颼地凉。 棉袄是兰花坐月子期间,一针一线缝的,棉花填得厚实,而且袖口和肘子还加了衬布,更耐磨。 兰花九月初就出了月子,用孙母的话来说,这十里八村,能像兰花坐月子这么舒坦的婆姨真没有。 养得丰腴白胖不少,整个人看上去珠圆玉润的,近了身,能闻到奶香味。 出了月子后,孙母就回了双水村。现在带娃做家务全靠兰花自个儿做。王满银从黄原出差回来,给虎蛋带回个哄娃的拨浪鼓和哗啦棒。 王满银跟兰花说,“別小看这两个哄娃娃的玩具,古人可是说过,“ 拨浪鼓安魂,哗啦棒安魄” 这拨浪鼓的鼓声高亢有节律,在五行中属木。中医里认为肝属木且藏魂,婴幼儿臟腑娇嫩、魂魄根基不稳,容易受惊嚇。 其鼓声能和肝气相呼应,可疏达气机、强健胆魄,调养肝气让魂有所依,进而起到安魂的效果,还能间接改善脾胃功能,助力孩子消化生长。 而哗啦棒多由金属製成,摇晃时发出的声音尖锐嘹亮,五行中属金。而中医里肺属金且主魄,这种金音能精准入肺经,帮助调节肺气。 肺气充盈后可更好地固摄七魄,起到定魄的作用,让孩子的身心节律更安稳,臟腑机能更平和。” 兰花是相信的,哄娃时,拨浪鼓和哗啦捧必不可少。兰花也不是娇气的婆姨,现在既然已经出了月子,自然而然承担起家里的家务和带娃。 王满银自从当上村干部后,虽然不用下地干苦力,但身上的杂事太多,有时在家吃饭都有人上门找。所以勤劳善良的兰花自然承担著家里的一切。 每天早上,將娃娃让王满银陪著睡一会,她会去旧窑弄早餐。 等王满银出门后,她用棉布做的“娃背巾”把娃绑在背上,面朝自己,既能护著娃不受冻,又能腾出手干活——扫地做家务、洗衣服,尿片,餵鸡,娃不安生了,就扭过头边晃悠边哄,娃饿了就回窑里解开衣襟餵奶,哭了就哼几句陕北信天游哄著,或用拔浪鼓或哗啦捧逗著,生活安稳又充实。 王满银吃完早饭后,下了院坝,在土路上跺了跺脚,然后迈开腿向村西头东拉河方向走去。 村道上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路两旁的院墙根下,昨夜结的霜还没化,白花花的一片。早起的婆姨们挑著水往回走了,看见王满银,都笑著打招呼: “满银,这么早去油坊啊?” “王干部,听说今儿要往公社送油?” 王满银一一应著,脚步没停。棉袄兜里还揣著根烤熟的红薯,是兰花硬塞到他兜里的,怕他饿著,现在还隔著布能传来暖意,让他胸口也跟著热乎起来。 走到村西头,远远就看见东拉河岸边上那排新起的土坯房。房子盖得方正正,墙泥抹得平整,屋顶的椽子都用沥青刷过,防雨防潮。烟囱正冒著淡淡的青烟——那是蒸炒区的灶火已经生起来了。 这就是罐子村新砌的大豆榨油作坊。这规模叫作坊已不合適了,应该叫榨油工厂了,看上去排场比县里的百號工厂的榨油厂还气派,还规整。 这作坊是十月初动工的,他跟两个懂机械的知青张兵和刘健,还有村会计从黄原定製好榨油机械回村后。 就和八个知青牵头,村里也派来三十来个劳力齐上手,没白没黑地干,硬是把这片空地撑起来了。 说起来,还是知青们脑子活,张兵和刘健在参观了黄原地区榨油工厂后,又举一反三的在规划图纸上改画了不少,把个榨油坊的门道理得顺顺噹噹,哪儿放原料,哪儿开机器,连人走的道儿都算计好了,建起来又快又周正。 王满银自然十分满意,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看个人,这些知青的主观能动性是真不错,敢想敢干,也不惧难,他都觉得他是多余的了。 这榨油作坊是坐北朝南的长条形土坯房,足有六十五米长,十米宽,像条臥在河边的土龙。 里头用土坯墙和扎得紧实的木柵栏隔成了好几块区域,每个区域相连又相通,每个区域也都开了能进车的大门,在里面各干各的活,互不耽误。 最南边第一间是原料储存的地方,占了十来米宽的地方,加进深十米,可是有近百平的大空间。 地上铺著一层干黄土,踩上去松鬆软软的,防潮。里面用榆木搭了十个架子,一人多高,架子板留著细缝通风,上头铺了防潮的油纸。 原料大豆装在麻袋里,鼓鼓囊囊堆在一边,筛乾净的另放一堆,还有些备著的零散豆子,都码得整整齐齐。墙角立著木杴,竹筛子掛在木桩上,筛眼里还沾著点没抖乾净的碎石子和豆荚壳。 如果大门关门的话,背墙根那儿特意挖了个小通风口,风顺著口儿往里钻,带著股乾燥的土腥味。 原料区挨著的是预处理区域,由木柵栏隔开,这区域更大些,有十四米宽。 靠原料区的地上摆著竹筛和一个长木槽,筛豆子的时候,杂质就往槽里漏。 挨著放著台轧坯机,铁傢伙敦实得很,周围特意留了两步宽的空当,人来回走动不碍事儿。 另外还预留了几块地方,想著等要扩產的话,还能再添轧坯机和大锅灶。 第385 章 榨油坊投產 里墙根砌了个灶台,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蹲在上面,灶口在墙外边,也搭了堆柴料的防雨棚,里面堆著木柴,码得像座小山。 灶台上的烟囱直通屋顶,抽走了不少油烟,墙外灶口边还是被熏得发黑。 里墙上掛著块木牌,用墨写著“手捏成团,鬆手即散”,那是知青们写的火候口诀,蒸炒豆子就得按这个来。轧坯机旁边挖了个浅槽,碎豆坯子漏下去,能顺著槽子归拢到一起,一点不浪费。 预处理的步骤流程,知青也规划得很好,清杂筛选,再晾晒去潮,然后破碎轧坯。最后是高温炒制,这可是核心步骤。 炒好的豆子倒进豆坯槽,摊开晾个10分钟,降温到不烫手就要压榨区送了。 挨著预处理区域边上,就是最当紧的压榨区,占了足足二十米宽的长度,加上十米的进深,可是有两百个平方的面积,正对门口靠预处理区的地方,地上用砖石砌了个半米高的台子,从黄原定製回来的螺旋榨油机就固定在上面,铁架子焊得牢牢的,开机时再咋晃悠也稳当。 机器的进料口正对著预处理区的豆坯槽,推过去就能用,省得人扛来扛去。 出料口底下有道油槽,油一出来就顺著流过去,金黄金黄的。 豆饼出口旁边摆著竹筐,压好的豆饼一块块落进去,方方正正的。 机器周围的地面用瓦罐窑烧制的瓷片砌实了,就算洒了油,拿抹布一擦就乾净。 墙上贴著知青画的示意图,红笔画的箭头清清楚楚,哪是开关,哪是调节的把手,一看就明白。 旁边还放著个小木箱,里头扳手、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都是修机器用的。地上还留著几块空地,这也是扩厂预留机器位置,以后要是產量上去了,还能再装四台榨油机。 压榨区边上就是过滤储存的地方,也有十米长。靠压榨区立著个过滤架,上头铺著细密的纱布,底下就是过滤后的油品沉淀窖池,有三口,每口有两米来深,两米宽,六米长,是建作坊时就挖好的,压榨出来的油过滤后就在这里面沉淀油用。 每个沉淀窖池上都盖著木板,还加了把锁,这可是集体的財產,马虎不得。 过滤架是活的,能拆下来,纱布脏了拿出去洗洗,方便得很。 接著在靠大门口摆著一排排大瓦罐,毛油一滤,清亮亮的豆油就流进沉淀窑池后。沉淀一天,就要抽到靠墙摆著的百十来个大瓦罐中,这些大瓦罐个个都能装一百斤油,罐口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外面贴著“成品油”的条子。 瓦罐底下都垫著木垫,不直接著地,这就是可以出售的成品油了。 挨著油品储存区就是油坊的办公室兼財务室。也不小,有三米来宽,十米深,里面几放著张木桌,几把椅子,这是记帐办公的地儿。 桌上摆著算盘、帐本、笔墨,墙角的小木箱锁得紧紧的,里头放著帐本和各种批文。 墙上钉著掛鉤,掛著草帽、毛巾,谁累了就过来歇会儿,记帐在这儿也能瞅见各道工序的进度,不耽误事。 再往边,还有八米宽的地方隔出来当厨房和食堂,婆姨们在这儿做饭,中午干活的人就在这儿吃饭。 在这个工厂作坊外头也拾掇得利落。南边空地上圈了一百来平方米的地方,用木桿搭了晾晒架,铺著苇席,压好的豆饼摊在上面,风一吹,带著股豆香。 周围用石头垒了一圈,防止猪羊跑进来踩。西边角落里挖了个浅坑,筛出来的杂质都往这儿堆,攒多了就运到生產队当肥料,不脏作坊的地 王满银走著,心里头亮堂。从原料进门,到预处理、压榨、过滤,最后进地窖,再抽进瓦罐封存,一条线下来,不用来回折腾,省老鼻子劲了。 机器响的地方在中间,不吵著记帐的;蒸炒的灶台在外墙,柴火不进里面,安全;存油的地方又防潮又锁著,集体的东西丟不了。 用的都是土坯、木头、瓦罐这些村里隨处可见的东西,过来上工的村民们跟著知青学起来也快,知青们可是真把榨油的法子摸透了,还有自己的创新,高效又高產,真不是其他村的土榨油作坊能比。 这作坊从十月中旬开始试生產到现在,快半个月了。八名知青带著二十来个壮劳力,还有厨房帮忙的婆姨,个个都上手了。 现在一天能处理近一吨大豆,出三百多斤豆油,比县里那家百十来號人的老式木楔榨油坊还厉害。 今天王满银去作坊,是要把这一星期攒下的油送到公社粮站去,这是早计划好的。 十月中旬,榨油厂试產那会儿,村支书王满仓就揣著样品去了石圪节公社。 这榨油坊和村里的瓦罐厂一样,公社都参了大股,投了大部分资金,占了八成股,自然上心。 公社主任白明川、副主任徐治功陪著王满仓一起去了粮站。 这油料可是统购物资,禁止私下售卖的,按统购统销政策,只能售卖给供销社或者粮油站,因为还得需要大量大豆原料,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去粮油站换购。 公社粮站虽说归公社管,但业务上还得听上级粮食部门的,收不收,啥价,还得粮站的负责人说了算。 负责人姓刘,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黝黑,穿著整洁的干部服。 在办公室里,他把样品倒在碗里,对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蘸了点抿了抿,眉头上的褶子一下子就舒开了:“好油!这豆油比胡麻油、麻子油清亮,炒菜香,我们粮站就爱收这个!你们罐子村又放了个大卫星啊” 王满仓坐在旁边,吧嗒著旱菸,接过话头:“刘站长,您要是觉得好,以后我们这油就都往您这儿送,保准不少。” 刘站长放下碗,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按收购换购政策,村油坊的油,最好的也就是,一斤换六斤半原料。你们这油品不错,我按六斤半来换。” 第386 章 换购价一比八 王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直起腰:“刘站长,这价可不行。您也瞧见了,我们这作坊產的可是大豆油,可不是麻子油,菜籽油,而且现在一天出三百多斤油,比县榨油厂都不差,油的成色您也尝了,能跟小油坊比吗?” 白明川在一旁接口:“老刘,罐子村这油坊是公社重点扶持的副业,投了不少人力物力,那榨油机器可是从黄原高价定製回来的螺旋榨油机,高科技压榨法,油品槓槓的,你可得再往上提提?” 徐治功也帮腔:“是啊,刘站长,都是为了公社的事,您多担待点。” 刘站长皱了皱眉,又拨了拨算盘:“那,看在白主任和徐副主任的面上,……最多一斤油换七斤大豆,这是我能做主的上限了。” 王满仓摆摆手,出门前王满银可是叮嘱了他,不一定非卖给公社粮油站,这大豆油可是紧俏货,连黄原粮站都眼热得很,所以他底气也很足,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行不行。刘站长您是知道的,榨这油出来,村里和公社可是投了大本钱,你这价差太多。 就是黄原地区榨油厂跟地区粮站的价,一斤油能换八斤半大豆呢!我们也不跟地区比,就按八斤算,要是能,就定下来,要不行,我们去米家镇粮油站打问打问再说。” 刘站长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脸沉了沉:“老田,你这是为难我啊!八斤的价,我报上去是要挨批的。” “刘站长,”王满仓往前凑了凑,丝毫不惧,“您看,我们这油坊是公社参股的,我说的可是实在价,以后油厂还要扩產,可不敢再少了,不然怎么发展? 再说了,这油的品质摆在这儿,您收回去,肯定是大政绩,说不定比县粮站更有底气……?” 白明川也说:“老刘,黄原地区都换八斤半了,你这八斤的价不亏。少了,村里还真敢把豆往米家镇送,到时你里子面子全没有……。” 刘站长琢磨了半天,手指在算盘上敲得噠噠响,最后嘆了口气,:“我得打个电话向县里匯报……。” 半个小时后,刘站长回来,对王满仓说“行了行了,就按八斤算!但说好了,油的品质得一直保持这样,要是差了,我可还得按原价算。” 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那没问题!刘站长您放心,我们知青和村民盯著呢,保准错不了!” 王满仓跟著白明川和徐治功回到公社办公室,屋里那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一股热烘烘的煤烟味儿混著土腥气扑面而来。 白明川脱了那件笔挺的蓝布棉袄,隨手搭在椅背上,转身就从柜子底下摸出三个掉瓷的搪瓷缸,捏了一小撮高末,提起铁皮暖壶沏上水。 “坐,老王,坐下说。”白明川把缸子推过来,热气混著茶梗的味儿往上飘。 他自己先呷了一口,烫得直咂嘴,脸上的皱纹却舒展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王满仓。 徐治功拖了条长板凳凑到桌边,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往前倾:“老王,这回可是给咱公社立了大功了!八斤!没想到你能谈到一斤豆油换八斤豆,嘿嘿,其他村的油坊来换油,能换六斤原料,就烧高香了,这次刘站长那脸,哈哈……” 王满仓捧著缸子暖手,憨厚的脸上只是笑,没接话。他心里透亮,知道领导这热乎劲儿为的是啥。 白明川把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咚”一声轻响。“老王,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村副业,公社算是占了大便宜,你没啥意见吧?” 王满仓一愣,抬头看向公社主任白明川,他眼神炯惶,心下当下一缩。 他怎么可能没意见,就算当初瓦罐窑公社参了大股,投入大笔资金,可实打实做事的可是村里知青和村民,何况这次榨油作坊,村里可是准备单干的,无奈,公社早定下股份,资金都先拔下来,明占暗抢的,他怨气大得很。 但是,王满银哈哈笑他,说他鼠目寸光,这年月政策最大,只有让出足够多的利,才有人死命支持你……。 王支书也悟了,感嘆觉悟还没这曾经的二流子王满银高。还没王满银看得透彻。 他当下拍胸脯对白主任说“啥意见,谁有意见,要不是你们提出扶持我们大胆发展副业,我们村怕今年还得出来討饭……。”他说著有点真情流露。 白明川很满意王支书的表態,呵呵笑著绕到王满仓面前,递著烟道“看著这副业的利,公社占著大头,但往上交的可不少……。你心里有数就行。” “按理说,这油坊分红按月把钱交上来。”他声音又小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可眼下这光景,你也晓得,钱嘛,公社帐上总还能想点办法周转,可这油……金贵啊。” 徐治功赶忙接上:“就是!社员家里炒菜,勺子里滴两滴油星子都算过年。咱们公社上下这么多干部,忙死忙活,要是每月能多分上两斤实实在在的豆油,那心里得多暖?干劲得多足?” 他说著,自己也觉得有些露骨,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也是为了工作,干部身子骨养好了,才能更好地为社员服务嘛。” 王满仓抽著畑啜著热茶,眼睛望著缸子里浮沉的茶梗。 窑洞窗户纸有点破了,冷风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农业学大寨”的宣传画角窸窣响。 他想起王满银跟他算过的帐:油坊现在一天稳出三百斤油,一个月就是九千斤。按八斤豆换一斤油,一个月能落下將近一千八百斤油的纯利。公社要拿走八成,就是一千四百多斤。这数目,搁在石圪节公社,真是了不得的一笔“硬货”財富。 “主任,我明白。”王满仓放下缸子,声音平实,“油是硬通货,比票子实在。就按领导说的办,每次往粮站送油的时候,直接把公社那份拉过来。就是……这油得寻个稳妥地方存,还得有专人经手、记帐,手续上不能马虎。” “这你放心!”白明川一拍大腿,脸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就放在公社后勤库房最里头那间,钥匙我亲自管一本,徐副主任管一本。进出库都签字画押,一笔也错不了!”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一个个油罐子整齐码放的景象,口气都热切起来,“老王,你们村这摊子越铺越展了。瓦罐窑天天往外拉货,现在油坊又成了气候。好好干!需要公社协调什么,你儘管开口!” 第387 章今黑也开个会 太阳偏西,支书王满仓才背著手从公社回来,塬上的风颳得紧,把他的棉袄下摆掀得直晃。 他没先回家,径直往大队部走,土路上的浮土被踩得噗噗响。到了门口,他对著里头喊:“通知村干部,今黑咧开个会,都到大队部来。” 村民队队长指派著民队去喊人,然后开始布置会场。 消息传得快,天擦黑时,大队部的煤油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墙上“农业学大寨”的標语照得有些模糊。 村干部们陆续进来,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坐在长凳上,吧嗒著旱菸,菸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大队长王满江蹲靠在王满仓边上,问“满仓,啥情况,火急火燎的,是不是去公社有……。” “甭瞎咋糊,是好事,商量一下”支书横了大队长一眼,现在村里的劳力被抽了不少去干副业,还基本上是年轻力壮,且头脑灵活的,让这个大队长有些麻爪的。 有些地田里的重活累活都得精细划派,不然他这个管生產的大队长有点手忙脚乱的。所以这段时间,榨油厂搞得动静颇大,他也没顾得上理会。 听支书这么一说,王满江也只得嘿嘿笑两声,挨著炕桌坐下,卷著旱菸;会计陈江华把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捂在手里。 王满银来得晚些,进门后也凑到支书身边,“这都在家吃饭了,还开会?” “今天去公社粮站关於油换豆的事,算谈成了,可不得合计一下……”王满仓对王满银倒是好声解释著,他现在去公社有排面,可是王满银带著知青搞起的副业给他撑起的。 “支书,那我看这会,还得添两个人。”王满银沉吟了一下说。 “添谁?”王满仓抬眼看他。 “知青代表。”王满银也在他身边一靠,掏出烟点上,“瓦罐窑、榨油坊,哪样离得开他们?现在村里能挣上现钱,知青的学识起了大作用,该让他们也坐下听听,说道说道。” 坐在桌旁看帐目的会计陈江华抬头接话道:“满银说得在理。这阵子看下来,人家知青不比社员差,不比下地干活,但搞的那些生產,可比咱社员强不少,再说副业比土里刨食来钱快多了。” 大队长王满江也点头附和,手指在膝盖上敲著:“这明年又有新知青来插队,咱村这两处副业火,公社还得往咱这儿派大头。让他们代表进来,也好熟络熟络,省得往后生分。” 眾人都没意见,王满仓也觉得是这个理,谁让村里知青撑起了半边天呢。他便让民兵连长去知青点叫人。 不多时,两个年轻人进来了,一个是负责瓦罐窑的苏成,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著,露出胳膊上沾著的泥点; 另一个是管榨油坊的张兵,裤脚沾著草屑,手里还捏著个记资料的小本子。两人站在门口,有些好奇,这村干部大会咋叫上他们。 “坐。”王满仓指了指边上的两个矮凳,“都是为村里副业的事,你们可是管理者,有资格来听听,到时发表下看法。” 苏成和张兵刚坐下,支书就开始发言。 “人都齐了,”王满仓把烟锅在鞋底上重重一磕,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今儿我到公社,问了榨油作坊的油的出路……。” 他停顿了一下,见大家都在认真倾听,又接著说“也算是理顺了,现在咱商量著,说说村里这摊子『副业』。 眼下这光景,跟土里刨食那会儿不一样了,得有个新章法。满银之前提过,说咱这发展,离不开知青的脑瓜子跟汗水,今天的会,也让苏成和张兵两位知青代表听听,说说。” 他这说话有点顛三倒四,看来在公社回来,激动的心情还没平復。 王满江瞥了一眼坐在边上、穿著洗得发白旧军装的苏成,又看了看戴著眼镜、模样斯文的张兵,没吭声,只埋头嘬了一口烟。其他几个干部互相交换了下眼神,有的点头,有的表情兴奋。 “那,先让江华说说瓦罐厂的情况。”王满仓看向会计陈江华。 会计陈江华一愣,但立刻清了下嗓子,翻开一个用线钉著的旧本子,手指头点著上面的数字:“老窑那边,稳当。五天出一窑,石圪节跟原西县供销社都要,一窑刨去柴火、工分钱,能落下五十块净利。一个月,就是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三百。” “新窑呢,隧道窑,”他声音抬高了些,带著点不自觉的得意,“一天能出两车货!一车寻常瓦罐,一车是上了釉的细瓷碗碟。都是好东西。 原西、原北、原南,三个县的供销社都抢著要,车拉走了,还得给人家保证货源!一天,少说这个数。”他攥起拳头,又张开手掌。 “一百?”王满江忍不住问。 “只多不少!”陈江华肯定道,“一个月下来,利润奔著三千去了!眼下帐上是这么算:每月开销掉人工口粮、柴火煤块、杂七杂八,给公社上交两千五百多,咱村里提留……六百。” “两千五百多……!”王满江像是被烟呛著了,咳了两声,黝黑的脖子梗起来,“咱村里费了多大劲,知青娃娃加上村民,几十號人没日没黑地干,汗珠子摔八瓣,最后就落个六百?公社也就发了个文件,打头花了些钱,就坐地刮皮,这……这也太多了!”他话里带著股气,眼睛瞪得老大。 窑洞里静了一下,只听见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的微响。然后其他村干部也低声议论著这分配不公平云云。 王满仓没立刻接话,他把烟锅又塞满菸丝,就著灯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慢慢溢出。他目光扫过闷头不语的王满银,最后落在王满江脸上。 “多?”王满仓声音不高,“满江,你掰著指头算算。当初咱想动那新窑,钱从哪来?公社批的政策,公社掏的家底!没那笔钱,你拿啥去订机器、满银能去学技术? 政策从哪来?没公社扛著『大力发展社队副业』这面旗,你敢把摊子铺这么大?早让人当『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 第388 章拖拉机指標 支书王满仓顿了顿,看著王满江渐渐低下头的脑袋:“新瓦窑这六百,是白捡的发展钱!眼光放长远些。没公社在前头顶著风险,兜著底,就凭咱罐子村,敢弄这么大动静? 能安安生生让这些机器转起来?人心要知足。面子给了公社,实实在在的里子,机器、技术、这每月固定的进项,还有养活这么多劳力的门路,不都落在咱罐子村了?不比你在那山樑上,撅著屁股苦熬强?” 王满江脸膛有点发红,訕訕地嘟囔:“我……我也就顺嘴一说,哪能真不识好歹。” 他想起了王满银私底下跟他叨咕过的话:树大招风,钱多烫手,让公社站在前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著,村里闷声发点实在財,最稳妥。 陈江华也適时缓和气氛,“这都是瓦罐厂开工前谈好的,当初公社也不想投那么大,是我们自个儿觉得风险太高……,” 他继续翻本子:“再说没啥用了,现在说说榨油坊吧。还在试生產中,张知青,你是负责人,把情况给大伙细说说。” 张兵扶了扶眼镜,站起来。他说话条理清楚,不像一般庄稼人那么糙:“从十月初开始试运转到现在,我们和社员同志们將整个生產工艺流程基本捋顺了,隨时可以进行正式投產。作坊生產具体分五块:仓库、轧坯、榨油、成品、后勤帐目。” 他站了起来,仿佛面前就是那作坊,用手比划著名:“负责库房工作的有六个社员,分两班,都是村里力气足的社员,管大豆入库、晾晒筛选,並负责送原料到轧坯间。 轧坯间十个人,分两组,每组一个知青带四个社员,管上料、卸料、蒸炒。再送到压榨车间。 这炒料,火候是关键,炒老了出油少,炒嫩了有生味。得知青带看著。 榨油车间是核心,十二个人,分三组,每组一个知青带三个社员,得管蒸炒原料的入机、轧坯的粗细摸透,机器启停、压力调节都得精准,这技术岗不敢出岔子。” 成品间六个人,也分两组,每组一个知青带两个村民,负责油品的过滤入窑、滤糟清理,沉淀监控、抽油进罐、计量封存。 另外,会计室有个知青带一个识字的村民,跟陈会计对接帐目,管大豆过秤、记台帐,成品油和豆粕出库也归他们,顺带管后勤。 厨房两个婆姨,负责上工员工的中午和下午两顿饭。” 他最后总结:“总共三十八个劳力,其中知青八人。正式开起来,一天能处理压榨两千斤大豆,榨出三百斤油,一千七百斤豆粕。” 陈江华接上话头,算盘珠子在他心里噼里啪啦响:“油坊的大豆原料,先期有村里和公社凑的四十吨豆子垫底,长远看,得靠卖油换豆。 支书今天到公社粮站,和刘站长定下的价,一斤油换八斤豆。 我算过了,咱每月得消耗三十吨豆子,能出九千斤油,五万一千斤的豆粕。” 他停了停,让大伙消化这个数字:“所以,以后每月得拿出至少七千五百斤油,去粮站换回三十吨豆子的原料。 这一进一出,油坊每月能剩下一千五百斤油,还有那五万多斤豆粕。这就是榨油作坊每月的毛利。 支书也和公社领导商量了,这油厂还得进设备,厂房里还能安装四套榨油机……。 公社领导也说了,包括瓦罐厂的二期,三期工程,和榨油作坊再上四套榨油设备,是为了安置明年到来的知青准备的。 所以公社决定,每月剩產的豆粕留在作坊做储备,这豆粕这可是好东西。县饲料厂可是稀罕的很,能收1.5元一百斤,如果零散和其他村换,能到2元一百斤……。拋去人工损耗,差不多每月能存五百多元钱票。 这油呢,就和村里分了,每月得给公社上交一千二百斤,连油罐一起送去。 村里能自已安排的,就是剩下的三百斤油,村里盘算:拿出二百斤,按人头分,社员和知青都有份,让大家锅里头见见油花花。最后那一百斤,机动,要么去换点细粮,要么扯点布,买点盐酱。” 窑洞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人们脸上露出切实的喜色。分油!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满仓敲了敲炕沿:“都听明白了?油坊是咱村新的钱袋子,更是大家的饭碗子。这情况就是这样,別总认为公社在捞乾的,也不想想,如果公社把这机会让给其他村,我们怕稀的都喝不上口。 还有件事,白主任还说了,明年想办法为我们村爭取一台拖拉机指標,所以,大家要重视,要一条心……。” 窑洞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煤油灯芯“噼啪”轻响。王满仓磕了磕烟锅,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满银身上。 “情况嘛,就是这么个情况,好事!算是都跟大傢伙儿通个气。”他顿了顿,“满银,你是具体管这事儿的,脑瓜子活,看得也远。你再说说,还有啥要交代、要注意的?给大伙儿再紧紧弦。” 王满银原本靠著墙,听支书点名,便直起身,清了清嗓子。煤油灯光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那我就补充两点。”他声音不高,但窑里的人都竖著耳朵听。他现在的语言没人敢轻视。 “头一件,榨油坊从明天起,就正式开工,流程得全规死下来。离月底还有七八天,咱们抓紧,把第一批油,照著两千斤的数,给公社粮站送去。也算有个开门红。” 他摸出半截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飘向窑顶。“第二件,是关於那些豆粕。 今年,咱们通过公社,最好悄无声息地,联繫县饲料厂处理掉。价钱可能比零散换要低点儿,但省心,稳妥。 这东西金贵,眼红的人多了,咱们刚起步,步子得踩稳当,別因小失大。” 他说完,眼睛扫过在座的几个干部。王满江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会计陈江华轻轻点了点头;其他几个也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心里都透亮。王满银这话里的意思,他们这帮在村里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精,哪能听不懂?树大招风,闷声发財,这是老理儿。 第389 章 一台不够 王满银看著眾人的反应,知道他们明白了,便接著往下说:“还有一桩事,得趁著现在这好势头,往前想一想。白主任不是说了,要给咱村爭取一台拖拉机指標么?这是天大的好事。可我想著,一台恐怕不够。” 他这话让眾人都抬起头。一台拖拉机可得好几千,这王满银的口气真不小。 “大家也看到了,瓦罐厂要扩,油坊也要加机器,明年知青一来,都得往这两个地方安插。 到时候,从地里抽调的劳力会更多。地里活计重,光靠人扛牛拉,怕是要耽误。”王满银的声音沉静,却带著一股说服力,“我的想法是,咱们借著公社扶持的这个由头,再打份报告,理由就是:为了保障粮食生產,释放更多劳力投入到集体副业建设中,申请再多买两台拖拉机。一台铁牛,能顶十头老黄牛哩。 咱们帐上现在有点底子,公社要是能帮著解决指標和一部分钱,咱们自己咬牙凑一凑,说不定能成。” 窑洞里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拖拉机,那可是传说中的宝贝疙瘩,原西县都没几台。一台就够让人眼热了,还想三台? 王满仓眯著眼,烟锅悬在半空,久久没动。他仔细掂量著王满银的话,如果別人建议买三台,他能把人骂晕,但王满银的建议,就得好好谋划谋划,他看得远。 副业搞好了,地更不能荒。队里有了拖拉机,轻鬆不是一点点,还能搞运输……,以后这腰杆子也更硬。他看了一眼王满江:“你是管生產的,你说说?” 王满江黝黑的脸上泛著光,猛地一拍大腿:“我看行!满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地里有了铁牛,我心里就不慌,抽多少劳力去厂子我都敢答应!这事要是能办成,咱罐子村能啃村北头荒石地。” 其他干部也纷纷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憧憬。陈江华已经开始心里默算帐目,眉头时皱时舒。“这钱怕不足……。” “有公社兜底,別怕负债……。”王满银轻咳一声,他不想说得太深,有些话,现在人怕理解不了。 支书王满仓见大家意见统一,便把烟锅往炕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好!那这事就这么定下。 生產的事,报告的事,满银,你得抓起来,我当跑脚哟喝的,包管你说啥我们不拖后腿,哎呀,今年大家总算没饿著,嘿嘿!。” 眾村干部都哈哈笑起来,相比起其他村,今年的罐子村绝对是泡在蜜罐里,瓦罐窑的產品一车车拉出去,不止换回钱票,更多的是换回物质,口粮。 去窑厂上工的村民社员,卖力的都能混到一身粗麻衣服的,其他社员,不说顿顿二合面饃,但杂粮饃可管饱的,这年景,开始让村里媒婆都敢挑十里八村俊女娃往村里汉子介绍了。 支书很满意眾人的反应,率先起身,威严的宣布“散会!” 眾人也开始呼啦啦站起来,窑洞里充满了烟气、汗味和一种昂扬的情绪。 大家说著话,三三两两地没入罐子村浓稠的夜色里。 两知青拥挤到王满银身边,说著各自问题,然后才各自散去,夜色渐浓了。 王满银从村委出来,踩著土路往家走,秋的夜风带著寒意,刮过塬畔,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远近近的土窑窗户,大多已经黑了灯,只有零星几点昏黄的光,像是散落在黑绒布上的旧星星。 他走到自家院坝前,看见窗户纸上还映著一点微弱的光亮,心里一暖。 上到院坝时就看见新窑內油灯映著的人影晃动了几下,窗户支开一道缝,能看见自家婆姨明亮水汪的眼睛。 他推开窑门进了屋,窑洞里暖烘烘的,夹杂著孩子身上乳臭气息和兰花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兰花已经从窗边返回炕中央,重新搂著虎蛋在炕上斜靠著微笑看著他,煤油灯放在炕头柜上,灯芯捻得很小,只勉强照亮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她显然刚把娃哄睡,要不然王满银上院坝时,她就得起声招呼他呢,这就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意义。 “会开完了……”兰花的声音带著慵懒和娇柔,自然也散发著母性的光晕。 “嗯,开完了。也就是满仓哥从公社回来,和粮站达成换购协议,结果比较理想,高兴得很” 王满银低声应著,脱了鞋和外衣,走到里间水瓮边,往脸盆里勺水,再用暖水瓶的热水兑著擦了把脸,毛巾擦过眉眼,人也更清醒了些。 就著洗脸水,倒入木盆洗脚。然后擦乾,倒了水。洗漱完后,他才吹熄了灯,爬上炕。 清冷的月光照进窑里,也模糊能看见一点。兰花似水的温柔始终落在他的身上。 炕烧得温热,被窝里更是暖融融的。虎蛋睡的喷香,小脸通红,呼吸均匀,偶尔咂吧一下小嘴。 王满银一靠过去,兰花就顺势躺依到他怀里,手臂也搂上他的脖颈。 温软入怀,王满银几乎忍不住伸手將她搂得更紧。兰花如今体態丰盈,拥在怀中润媚娇软。带著身上淡淡的奶香的热乎气儿冲中绕在鼻尖,自然甘醇。 他感到胸前有一丝凉意,伸手一探,兰花竟然溢奶了,他嘿嘿一笑,扯过乾净棉布帮她擦去。 兰花嘟囔著,“现在有点胀,等会虎蛋醒了,餵过就好了”她没啥不好意思。 他將棉布又放回原处,正好有一滴汁水,滴进他的口中,忍不住吧唧两下。 没有后世奶粉的浓郁甜腻,更像刚煮开的小米汤撇去浮油后的淡甘。 兰花白了他一眼,住他胡闹一番。然后又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发出绵长的呼吸。 窑洞外,夜风还在吹著。但窑洞里,只有一片安详的寂静。王满银睁著眼,望著头顶漆黑的窑顶,耳边是妻儿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还在转著会上说的那些事——油坊的运转、豆粕的出路、拖拉机的报告……千头万绪,却又隱隱连成一条清晰的路。 他轻轻吁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拥著婆姨也舒服的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呢。 第390 章 转岗政审材料 1972年的元旦,腊月刚开头,陕北的冷就钻到了骨头缝里。 天是灰扑扑的,地是黄苍苍的,沟壑梁峁都像是冻僵了的土黄色巨人,僵僵地蹲在四处,没一点活气。风不大,却硬得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田福堂紧了紧裹在身上的旧棉袄,坐在金俊海那辆绿色邮车的副驾驶上。车厢里有一股子机油和灰尘混杂的味儿,玻璃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花,看外头像是隔了层毛玻璃。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著,引擎声闷闷地响。 “这鬼天气,出来一趟真是受罪。”金俊海两手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被车軲轆碾得发白的路,嘴里说著,“福堂哥,你这趟去县里,事儿急不急?” “急也不急。”田福堂揣著手,目光望著窗外飞快掠过的枯树和崖畔,“娃娃的事,总得上心。润叶那女子,在黄原念书,要开个证明材料。当爹的,不得给她把杂事弄好?” 他说著,从怀里摸出菸袋,但又想起车里抽菸呛人,便只捏在手里摩挲著。那烟杆子被他手掌磨得油亮。 去年12月初,在黄原念书的大女子润叶寄信回来说,她有个机会,能从教师岗转行政岗的指標,要父亲在村里帮开好政审村料,再到公社盖好章,再交给二爸田福军去县里盖章,再寄到黄原师专。 政审材料田福堂早就搞好了,公社的章也盖了,但一直没机会去县城,这材料还不好假手他人,一直拖到元旦过后,正好踫见金俊海开车回村,才坐著金俊海的便车去县城找弟弟。 金俊海瞥了一眼他手里的菸袋,笑了:“福堂哥,你这烟枪可比不上玉厚哥那杆烟枪好。现儿每次我回村,每次上他家门,他蹲在炕头叼的那杆宝贝烟枪,可是老物件。玉石嘴,楠木桿,铜烟锅。看著就得劲” 他边开车边言语,语气里是真切的感慨,“搁在往前推两年,你敢想?玉厚哥那时候,见人都是低著头,唉声嘆气,背驼得像压了座山。哪像现在,走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说话中气足,隔条沟都能听见他洪亮的声音。” 田福堂“嗯”了一声,也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思绪。他眼前浮现出孙玉厚现在的样子:冬閒时候,棉袄披著,也不系扣,露出里头还算厚实的毛衣,那杆长长的烟枪吧嗒著,烟雾繚绕里,眼神是平和的,甚至是有些自得的。 跟以前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眼里总是蒙著一层愁苦的孙玉厚,简直是两个人。 “人的命,说不准。也该他舒坦了”田福堂的话语带著点感慨,声音隨著车子的顛簸有些起伏,“前阵子我去地里看墒情,老远就听见他跟田五对信天游,嗓子亮得很。『青石头底子的黄河水,浇得那糜子黄澄澄』——你说,他这辈子,前半截被玉亭那个“革命的二流子”拖得直不起腰,后半截,倒让满银那“逛鬼”女婿给托起来了。 他说到这里,心里头那股子复杂的酸味忍不住又翻腾起来。有佩服,有羡慕,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服气? 他田福堂是双水村的“一把手”,操心费力,可自家的光景,现在似乎也没见得比现在的孙玉厚家红火多少。王满银那个曾经的二流子,怎么就有这等本事? “满银那后生,还真变了个人样。”金俊海接话道,“罐子村那边我也常跑,听说他现在是实实在在过日子,脑子活,肯下力,对兰花更是没得说,还当上了村干部。 玉厚哥家,少安上了大学,少平、兰香眼看著也能出息,家里外债没了,粮食有余,这可不就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么?村里谁提起来不眼热?”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嘮著。话题也从村里转到村外,还问起金俊海跑车路上的见闻。 两人聊搭著,邮车穿过川道,爬过积雪未消的山樑,原西县城的轮廓渐渐在灰濛濛的天色里显露出来。 车子开进县城时,快晌午了。街道上比村里多了些人气,但也冷清。墙上刷著白灰標语,新的压著旧的,有些字跡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了。 田福堂眯著眼辨认著:“抓革命,促生產”、“农业学大寨”、“鼓足干劲,力爭上游”……忽然,几条墨跡簇新的大標语跳进他眼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热烈庆祝原西县公社干部工作大会胜利召开!” “外学大寨,內爭先进,为实现粮食自足而奋斗!” 田福堂怔了一下,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可不是么,阳历年过了,这阴历年也快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县里都要开这么个大会,总结、表彰、布置任务,老一套,却又年年紧要。 他看著那些標语,恍惚间觉得时间过得飞快,好像去年大会上的情景还在眼前,一眨眼,又到了开新会的时候。一九七二年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金俊海把车开到邮政局门口停下,热情地邀田福堂去他们单位食堂吃口热饭。 田福堂摆摆手,从车上挪下来,脚踩在县城硬邦邦的冻土路上,腿有些麻:“不了不了,你忙你的。我这就去福军那儿,把事情办了,还得赶晌午后的顺车回哩。”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金俊海开车进了院子。田福堂跺了跺脚,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住风,揣著那份用牛皮纸信封仔细装好的材料,朝县委家属区走去。 街道两旁偶尔有行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鐺发出清脆却单调的响声。广播喇叭不知道在哪根杆子上响著,播送著激昂的社论,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 田福堂走著,那些关於孙玉厚、关於王满银、关於时光流逝的念头,和眼前冰冷的现实、墙上的標语、广播里的声音搅在一起,让他心里头沉甸甸的,又有些空旷。 他捏紧了怀里的信封,那里面装著女儿润叶的前程,也似乎装著他这个村支书对即將到来的、新的一年那无法言说的期待和隱隱的焦虑。 第391 章 救济粮 田福堂揣著手,踩著县城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拐进了县委家属院那一排排窑洞所在的坡坎。 风在这里打著旋儿,捲起地上的细雪沫子,扑在人脸上,凉颼颼的。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边的一处窑院前,土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並排的两孔窑洞,门窗都关著,灶房的烟囱里飘出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柴烟。 院门虚掩著,他推门走了进去。院子扫得还算乾净,角落里堆著些煤块,用旧蓆子理著著。 院角一只母鸡用绳子拴在灶房墙根刨食,看见人进来,扑棱著翅膀咯咯乱叫。 正对著院门的那孔窑,门帘是厚蓝布做的,边角磨得有些发白。 田福堂刚要抬手推门,那蓝布帘子“呼啦”一下从里面掀开了,田福军夹著个黑色的公文包,正低头从窑里出来,差点跟田福堂撞个满怀。 “哥?”田福军抬起头,脸上带著散会后的疲惫,但看见田福堂,那疲惫里立刻透出惊喜的光来,“你咋来了?快,快进屋!外头冷得跟冰窖似的!”他一把拉住田福堂的胳膊,就往窑里让。 窑里比外头暖和不少,一股混合著煤烟和旧家具味道的热气扑面而来。 堂屋不算小,墙上贴著几张奖状和地图,一张八仙桌靠墙放著,两把椅子,一条长板凳。里间门帘垂著,隱约能听见炉火“噼啪”的轻响。 “刚到家?”田福堂在椅子上坐下,把棉袄解开点,透了口气。 “可不是,”田福军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县里开大会,连著开,上午刚散。爱云!”他朝里间喊了一声。 门帘一挑,徐爱云繫著围裙出来了,手上还沾著面,看见田福堂,忙笑著招呼:“大哥来啦!你看这巧的,福军前脚进门,你后脚就跟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我这就和面去。” “別忙,別忙。”田福堂客气道。 “自家人,客气啥。”田福军摆摆手,又冲刚从里间探出脑袋的闺女说,“晓霞,去,到街口老刘那儿割斤肉回来,要肥瘦相间的。跑快点啊!” 田晓霞应了一声,像只灵巧的燕子,抓起桌上的钱和肉票,裹上围巾就窜了出去。里屋又走出个半大少年,戴著眼镜,叫了声“大伯”,就抱著本书又缩回自己那孔小窑洞里去了,那是田晓晨。 徐爱云给田福堂倒了碗热水,也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擀麵杖滚动和风箱“呼嗒呼嗒”的声音。 兄弟俩隔著八仙桌坐下。田福军掏出烟,递给哥哥一根,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这几天,全县公社干部大会,把人捆得死死的。”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著开长会后的沙哑,“老一套,总结七一年的,表彰几个公社、几个大队,发些搪瓷缸子、铁锹头子当奖励。然后就是传达上头精神,布置七二年的生產任务。” 田福堂捧著热水碗暖手,认真听著。这些內容他闭著眼睛都能背出来,可每次听,还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今年县里能拨下多少救济粮,公社干部怕是最关心这个了……”田福堂是村支书,自然知道来县里开会这些公社干部的心思,每年的下拨救济粮可是会爭得头破血流。 田福军苦笑两声,“整个黄原地区的农村返销粮指標才6500万斤,救济粮能有多少?原西县今年有八万斤救济粮,人均一斤半……。” “咋还比去年少了呢?”田福堂追问。 “省里號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田福军掩住脸面,声音有些梗,在农村,有些地方是真穷。 下面农村的普遍情况是,在大队上交公粮后,一家几口的口粮能勉强够吃到来年春天,剩下的日子全靠糠麩、洋芋、野菜掺著玉米面熬粥度日,过年可能见点白面,肉更是稀罕得能记一整年。 黄青不接时,饿得狠的都得出村去公社,上县里討饭,甚至去地区,去省城逃荒。 田福堂耸耸肩,“这地种得,怕得饿死个人。……” “学大寨,修梯田,兴水利,口號喊得震天响。”田福军弹了弹菸灰,语气有些复杂,“交流抗旱经验?年年交流,年年旱。最要紧的,还是琢磨怎么多打粮食,早日摆脱那要命的返销粮……,救济粮,可这黄土高原,老天爷不赏饭,难啊。”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会上也一再强调,阶级斗爭的弦不能松,批修整风要继续深入。总之,生產要抓,但运动更不能停,两手都要硬。” 田福堂“嗯”了一声,表示理解。这些话,从公社讲到县里,从县里讲到省里,都一样。 他更关心具体的事,等田福军说完一段,才开口:“会还要开几天?会后怕你们又有的忙了。……哦,对了,润叶那材料,我带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推到田福军面前。 田福军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盖了大队和公社红戳的材料,就著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看了看。“嗯,手续都全了。” 他点点头,“下午我就拿到革委会,把章盖上,回头就让通讯员送到邮局,直接寄到黄原师专去。润叶的事,耽搁不得。” 听弟弟这么说,田福堂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端起碗喝了口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憋了一路的疑问问了出来:“福军,我寻思了一路,润叶就是去师专进修,明年就回原西教书,咋就能有转行政岗的好事?这里头……有啥机缘不?”他眼睛看著田福军,带著庄稼人式的探究和一点父亲特有的谨慎。 田福军正准备把材料装回去,闻言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奇怪地看著自己的哥哥,眉毛微微挑起:“哥,你和罐子村的王满银……没来往吗?他没跟你提过这事儿?” 第392 章 他有这能耐 “王满银?”田福堂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来往啊,咋不来往?前阵子我还和俊山去罐子村『取经』,我们村那些知青娃娃开荒种药材的事已铺开,但成效还远,这不向他再来討个主意不是。 在他家窑里住了一宿,嘮了半宿的话。他还真给我们出了个好主意” 说到这,田福堂有些得意起来,他弹著菸灰说“满银这脑子,嘖嘖,他说让我们村办砖瓦窑……。” 田福堂把王满银的分析又復诉给弟弟听,临未才嘆息“有他在,罐子村今年就得全吃乾的,过年过节,家家都有鱼有肉。” 忽然又一愣,话题又拉回来“润叶转行政的事……他知道?”他脸上写满了困惑,完全没把这两件事联繫到一块儿。 在他印象里,王满银和润叶,有啥联繫,一个在罐子村当村干部,一个是黄原地区学习? 田福军看著哥哥那一脸懵逼的样子,忽然长长地、意味深长地嘆了口气。 他把烟在破搪瓷缸子做的菸灰缸里摁灭,那动作有点重。 “润叶能转行政编这好事儿,”他看著田福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还是人家王满银,给找的关係,铺的路。” “啥?!”田福堂像被针扎了似的,上半身猛地挺直,眼睛瞪得老大,手里的热水碗一晃,差点泼出来。他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弟弟在开玩笑。 “他王满银?”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他顶天也就是个村干部,在罐子村说话兴许管点用,还能有这份能耐管到黄原去?福军,你没弄错吧?”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一个村干部的能量,怎么可能辐射到黄原地区,还能插手一个师范生的前途?这简直像说山峁上的野雀子能指挥天上的老鹰一样荒唐。 窑里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下。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子。厨房里徐爱云擀麵的声音有节奏地响著,更显得堂屋里这片刻的寂静有些突兀。 田福军没立刻回答,只是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在桌上顿了顿,却没有点。 他的眼神有些飘远,仿佛想起了很多事情。暑假时,王满银带兰花来县城待產时,田福军把王满银请到家里来喝酒。 就是在这孔窑里,田福军向王满银诉苦,自已从农业局长调到县革委会任副主任,官升了一级,因为,在调研时看不得民间疾苦,看不得干部因要完成任务,不顾百姓困难而作风恶劣蛮横。 在县常委会上和一把手,革委会主任冯世宽发生了矛盾。 从而因执政理念不同,冯世宽边缘化,打压,痛苦异常。 而王满银则劝他,行政要和风细雨,不能硬碰硬,冯世宽要面子,就给他面子,但里子按自己法子办。有很多变通法子……。 今年他按著王满银讲的法子去工作,果然,取得不少效果,和县主要领导矛盾也没有了,甚至不少地方达成共识,县里政绩也让上面高兴。 润叶写信给他这个二爸问他意思,信上说,王满银姐夫在黄原给她建议,让润叶从教师岗转向行政岗,且关係都给她找好了,田福军还能说啥。 “妈!肉买回来啦!”清脆的喊声打破了沉默。田晓霞带著一股冷风卷了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提著一长条用草纸裹著的猪肉。 她把肉灶房桌上一放,然后哈著气搓手,进了主窑“大伯,中午吃肉,夜晚杀鸡,今早徐治功叔叔给家里送了只老母鸡……” 她眼睛却亮晶晶地在父亲和大伯脸上转了一圈,高兴的说著。 田福堂进院坝时就看见了那只灶房角落的老母鸡,还以为是买的,没想到是石圪节公社副主任徐治功送来的。 “大伯,我给你添水”田晓霞有眼力的给田福堂的茶缸中续上热水,顺势坐在田福军身边。 她喜欢听大人们谈话,尤其是带著某种秘密或爭论的政治话题。 田福堂被侄女这一打岔,也稍微回了回神,但心头的惊涛骇浪丝毫未平。他看著弟弟,等著下文。 田福军这才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他和哥哥之间繚绕。“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种过来人的感慨,“王满银这个人……怎么说呢,你不能光用他在罐子村当不当干部、有多大威信来看他。这个人,有能耐,但能耐还不是最主要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主要的是他脑子里那套想法,看事情的眼光,跟一般人不一样。有些事儿,在咱们看来是死疙瘩,是矛盾对立的,在他那儿,好像总能找到个弯弯绕,绕过去,把事情办成了,还能让几头都落个好。” “润叶年前十月时给我写过信,”田福军接著说,语气平实,却让田福堂听得心跳如鼓, “信里说,王满银去黄原订搾油机,回程时找她,给她建议,让她考虑从教师岗位转向行政岗位发展。还说……关係门路,王满银已经帮她找好了,问她自己的意思,也让我这个二爸给拿个主意。” 田福堂张著嘴,半晌没合拢。他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蜂在飞。王满银去黄原订榨油机的事他知道。 怎么还有这关係让润叶转行政?连门路都铺好了?这一连串的信息,像一块块沉重的土疙瘩,砸在他固有的认知上。 他眼前浮现出王满银那张总是带著点散淡笑意、有时又显得过於平静的脸。 “我还能说啥?”田福军苦笑了一下,摊了摊手,“润叶自己愿意,路子又现成地摆在那儿,还是王满银顺势帮的忙。於公於私,这都是好事。我就回信让她动起来,我们就把材料准备好。”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材料,“这不,材料来了。下午我就去盖章。” 田福堂不说话了。他默默地端起已经温凉的水碗,喝了一大口,水顺著喉咙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团复杂翻腾的火。 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对女儿前程有望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隱约的刺痛。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村支书,在双水村乃至石圪节公社,也算是个有头有脸、能办事的人物。 可如今,自家女儿的关键一步,竟然是王满银看在小舅子孙少安的面子上,不声不响就给铺垫好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灶房传来的切菜声和炉火的“呼呼”声。 第393 章 又遇李向前 午饭是臊子麵,徐爱云擀的麵条又薄又筋道,肉臊子炒得喷香。 田福堂吃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覆转著竞然是王满银帮助力自家大女子润叶转行政岗的事。 田福军看出他的心思,却没再多说,他早就看得出王满银的不同寻常。自己哥哥是个看似很大度,实则有点小农式的精明,虚荣和权力欲。 田福堂也掩饰的很好,但田福军知道,王满银一定看得出。当然,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坏毛病,这在恶酷的农村,被乡土人情,权力执念和斗爭环境裹挟的性格,算不上坏事。 他该提醒的都提醒了,田福堂自己会调整过来,以后和王满银相处,就不能光利用,还得有实际付出。 饭后,田福军披上军大衣,说:“走,我下午还要开会,我先带你去县委,得给运输公司打个电话,寻个过石圪节的顺路车。” 县委大院里,光禿禿的白杨树在风里摇晃,砖墙上的標语红得刺眼。 田福堂跟在田福军身后,踩著冻硬的土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响。 进了办公室,田福军拿起黑色的摇把电话,摇了几圈,对著话筒说了几句,掛了电话道:“巧了,运输公司有辆卡车去大亚湾拉煤,三点到县委门口过,你在这儿等就行。” 田福军又从办公室的柜子里拿出两瓶酒,一条烟,用布兜装好,递给田福堂。將他送到县委门口等车,自己又返回办公室,今天事可不少,得把润叶的政审材料盖章,让秘书寄出去。还得准备参加下午的大会,忙。 田福堂谢,揣著手在县委门口的墙根下蹲了。王满银,孙少安,润叶,行政岗,黄原的关係……这些字眼在他心里头撞来撞去,撞得他有些晕乎,又有些空落落的。 他摸出菸袋,摁上一锅,划火柴点著,吧嗒了两口,辛辣的烟味衝进肺里,才觉得踏实了点。烟雾散在冷空气里,很快就被风吹得没影了。 风颳得脸疼,他缩著脖子,县委门口有干部们进进出出,有的夹著文件袋,有的互相打著招呼,说话声里带著他听不太懂的“会议精神”“指標任务”。 三点整,一辆绿色的解放卡车“突突”地开过来,在门口停下。车窗摇下,露出个年轻司机的脸,冲田福堂喊:“是双水村的田支书不?上车!” 田福堂愣了一下,这司机看著眼熟。“你是……李同志?” “哎,是我!”李向前咧嘴笑了,摘了棉帽子,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带著笑意的脸,看著挺精神。“福堂叔,等久了吧,今天我出车。快上来,有座。” 田福堂连忙站起身,因为蹲得久了,腿有些麻,趔趄了一下。引得李向前下车来搀扶。 “没事,没事。”田福堂摆摆手,心里对这后生的眼力见儿有了点好感。“蹲久了,有点晕呼……。” 李向前利索地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用手拂了拂座位上的灰:“福堂叔,您上。” 卡车“哐当”一声开动,田福堂坐在副驾位上,看著县城的房屋慢慢往后退。 李向前这后生,以前跟著师傅跑车时.他也坐过两趟,都熟络著呢,没想到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车子开出县城,上了通往石圪节的土路。路况看著平整,但还是顛簸得厉害。 李向前双手稳稳地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嘴里却閒不住。“福堂叔,今天来县里开会?” “开啥会!我又不是公社干部。”田福堂摆著手,还从兜里掏出半包大前门“来,李同志,哦,现在要叫李师傅了,抽根烟……” “啥李师傅,叫我向前就行……”李向前热情的回应著,熟练接过香菸,从仪錶盘处拿起一个煤油打火机,擦的一声点燃,然后递给田福堂,“福堂叔,用这个点,好用……。” 田福堂感觉这小伙真不错,高兴接过打火机也给自已点菸,然后感嘆著说“向前,你们司机这行当,那是真吃香!走哪都有人敬著,手里有车,办啥事都方便。” 李向前也是很满意自己这份工作,他自得的说“我喜欢走南闯北,开著车见识外面世界,可不愿进机关单位……。” 聊天中,田福堂知道了李向前是李登云的儿子。 李登云,田福堂是知道的,也是县里的副主任,有实权的领导。怪不得这后生能开上新车。他夸奖著“那真是,年轻有为,好著哩。” “啥有为,都是为人民服务……,福堂叔,你有几个孩子……,现在都干啥……?”李向前回应著,慢慢越聊越近。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的閒扯,倒是时间过得飞快。 车过双水村口岔路时,下午五点多,日头偏西,天下开始飘雪粒子。 李向前把车稳稳停在路边:“福堂叔,到你村口了,下次有时间来你家喝口水哈!” “那欢迎!”田福堂一路和他聊得高兴,这小伙子人是真不错,又是县领导儿子,还是汽车司机,家境优渥,吃公家饭,而且又没居傲的脾性。 “来我家,请你喝好酒呢!”田福堂提了提手上的布兜,里面两瓶洒咣当响。 说笑著田福堂下了车,回身朝李向前挥手,李向前也瀟洒的回应著,然后轻抬离合,方向盘一打,汽车轰鸣著开走了,捲起一股黄尘。 他站在原地,看著卡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又回头望了一眼县城的方向。 然后,才提著布兜,踩著雪沫子往村里走。风里夹著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可他心里那点混沌,倒被这冷风颳得清明了些。 王满银……他咂摸著这个名字,忽然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有点像小丑,以后可不敢把他当乡里人对待,要像对待县里干部一样真诚。 第394 章 送年礼去 就在田福堂坐上李向前的卡车离开县城时,县委大礼堂里,气氛肃穆。 主席台拉著深红色的幕布,台口上方掛著巨大的横幅:“原西县一九七一年工作总结暨七二年农业生產动员大会”。 台上摆著一长溜铺著白布的单桌,后面坐著县革委会的几位主要领导。 正中是革委会主任冯世宽,他穿著灰色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放著搪瓷缸和厚厚的讲话稿。 他的左边是副主任马国雄,右边依次是李登云、张有智,田福军坐在张有智旁边。 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各公社的书记、主任,大队的代表,还有县里各机关单位的头头脑脑。 人人都穿著深色的棉袄或中山装,表情严肃,会场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冯世宽正在讲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空旷的礼堂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七一年,在上级的正確领导下,在全县广大革命干部和社员群眾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原西县的农业生產,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看到,成绩是主要的,问题也不少!个別公社、个別大队,阶级斗爭的弦鬆了,资本主义的尾巴翘起来了!只盯著自家锅里的那点油水,忘记了『以粮为纲』的根本!这是非常危险的倾向!”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在一些人脸上停留片刻,那些人不自觉地低下头或挪开视线。 田福军微微垂著眼,手里捏著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记录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七二年,是关键的一年!”冯世宽提高了音调,手掌在桌面上轻轻一拍, “我们的任务很重,压力很大!但是,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学大寨,不是嘴上喊喊口號,是要实打实地干!修梯田,兴水利,科学种田,这些老话,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每个公社,都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增產计划,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的,主要领导要负责!” 李登云在旁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张有智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脸上没什么表情。田福军的笔停了一下,在“军令状”三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轮到管县经济的副主任马国雄讲话,他咳嗽一声,摊开报告,“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块儿,是要好好盘点咱原西县这一年的经济帐。 过去这一年,咱全县上下拧成一股绳,跟著县革委的步子埋头苦干,各个公社都铆著劲儿往前冲,交出了一份不算寒磣的答卷。 尤其是有两个典型,必须重点表扬——那就是石圪节公社的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工厂!” “他们的瓦罐瓷器不光在咱原西县卖得火,还卖到了邻县,甚至有人专门托关係来订! 现在是啥情况?订单排得满满当当,產品供不应求,这可不是小成绩!这是把咱土坷垃里的东西,变成了能换钱、能给公社挣脸面的宝贝!……。 再说搾油作坊……。出油率比县榨油厂高了一截,榨出来的豆油还清亮透亮,县粮油站几次表扬,豆粕也全售卖给县饲料厂生產饲料,这份贡献和责任心……。 就凭著这份精细和踏实,今年石圪节榨油厂的贡献,硬是超过了咱县办的榨油厂!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公社办厂的胜利,是咱农民自己搞工业的胜利!” 窗外的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主席台前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斜斜的、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无声地飞舞。 会场里的空气,似乎也像那些尘埃一样,悬浮著,凝滯著,带著一种混合了烟味、和无数人呼吸的的杂味。 这原西县的重大会议对公社干部是大事,但对在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平平常常。 日子就像东拉河的水,看著慢,不知不觉就流过去一截。转眼到了二月初头,腊月的寒气一天紧似一天,年关的味道却也一天浓似一天。 这天上午,罐子村王满银家的院坝里。日头刚爬过脑畔山,光线清冷,但天空是难得的瓦蓝。 王满银把自家的“永久”牌自行车从窑里推出来,轮胎气打得足足的。 他拿过一个编得结实的大竹筐,掛在自行车后座的右侧,用麻绳綑扎固定好。然后转身又钻进窑里,不一会儿,两只手就提溜得满满当当出来。 先是几块叠得整齐的布匹,深蓝的卡其布,碎花的棉布,都是结实耐用的料子。 接著是两条新毛巾,几块黄胰子(肥皂),用旧报纸包著。然后是吃食:一个布袋子装著小半袋雪白的麵粉,另一个布袋子是晶莹的大米,都有五六斤重。 一条用草绳拴著的五花肉,肥膘有两指厚,冻得硬邦邦的。 一个玻璃瓶子,里面是清亮亮的大豆油,瓶口塞著玉米芯。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白糖,五六个红扑扑的苹果和鸭梨,用网兜装著。 王满银把这些东西一样样仔细地码进竹筐里,塞得满满当当,实实沉沉。竹筐被压得微微变形,绳子都绷紧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新窑里喊了一嗓子:“兰花,都拾掇好了,能走了!” 新窑的布帘子一挑,兰花走了出来。她头上包著枣红色方头巾,身上穿著簇新的蓝底白花棉袄,腰身收得妥帖,显得人格外精神。 怀里抱著虎蛋,娃娃也被裹得严严实实,戴著虎头帽,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著,嘴里“咿咿呀呀”地发出些不成调的音节,小手在空中抓挠著。 王满银看著媳妇和儿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他先推著沉甸甸的自行车,小心翼翼地下了院坝的土坡。然后跨坐在车座上,左脚支著地,回头说:“上来吧,坐稳当。” 兰花抱著虎蛋,侧身坐上了后座,一只手紧紧揽住王满银的腰。王满银感觉到腰间的力道,心里一暖,蹬动了车子。“坐稳了,走咧!” 自行车軲轆碾过冻得梆硬的村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刚出自家院门不远,就碰上几个正在门口晒阳阳、拉閒话的婆姨。 第395 章客气啥 “哟,满银,这是携婆姨娃娃回丈人家呀?”一个快嘴的婆姨笑著招呼,眼睛往车后座的竹筐里瞟,“看看这满满当当的,年礼这就送上了?可真够早的!” 王满银单脚点地,停了车,笑呵呵地答:“是啊,有段时日没去了,娃想他外婆外公哩!早送晚送都是送,趁著天好。” 另一个婆姨凑近看了看竹筐,嘖著嘴:“瞧瞧,东西不少呢!满银,你们这光景真是美气得很!你丈人家怕笑得合不拢嘴!” 兰花坐在后座,脸上有些羞,心里却甜丝丝的,把怀里的虎蛋又抱紧了些。 王满银只是笑:“都是沾集体的光,今年咱村副业好,大家都能过个肥年。婶子们忙著,我们先走了啊!” 在婆姨们羡慕的目光和笑语声中,王满银重新蹬起车子,拐出了罐子村的村口,上了那条通往双水村的、熟悉又亲切的黄土路。 车子骑稳了,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和落光了叶子的树木,风声在耳边呼呼地过。 兰花把脸贴在王满银厚实的背上,能闻到他棉袄上阳光和菸草混合的味道。 她想起昨天下午,王满银又请村卫生室的医生来家里给兰花號脉,確认她又怀上了的身孕。 王满银高兴的差点跳起来,今儿一早,就张罗著往双水村赶——这等好事,得赶紧跟老丈人说。 她娇嗔地小声说:“你呀,心急个甚?晚几天再去报喜,有啥要紧的嘛。” 王满银一边用力蹬著车子,一边嘿嘿地笑出声,笑声被风扯得有些散,但那份快活却清清楚楚。 “早一天让咱大,咱妈知道,早一天高兴嘛!再说,”他顿了顿,声音里透著满足和底气,“今年咱家宽裕,东西也多,早点送过去,让家里过年也松泛些。” 兰花不再说话,只是把揽著他腰的手又收紧了些。虎蛋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著,发出“咯咯”的笑声,小手伸出去,想要抓住父亲背上被风吹动的衣角。 自行车在土路上稳稳前行,车軲轆碾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清晰的辙印。 前头,双水村那熟悉的沟壑和炊烟,已经隱约在望了。这快过年了,在省城读书的少安大概也该动身往家赶了。 西北农学院也放寒假了,从二月初头也开始陆陆续续有同学离校。 校园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梧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灰禿禿的枝椏指著灰白的天。 风从空旷的操场上刮过,捲起地上的碎纸和尘土,冷颼颼的,直往人领口里钻。 孙少安刚从赵教授那边过来,今天上午就能离校回家过年,一想到很快就能看见润叶,心里就热呼不少。 行李早就收拾好了,一个挎包,一个旅行袋,十分简单,他拎起东西走出寢室。 楼道里响著零星的脚步声和告別声,空气里有种散场后的寂寥。 他刚走到宿舍楼门口,就看见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的槐树下。汪文杰裹著件半旧的军大衣,正靠在车头前,手指间夹著烟,看见少安出来,立刻把烟扔地上用脚碾了碾,挥著手喊:“少安!这边!” 少安愣了一下,赶紧提著东西走过去。“文杰,你这是……” “少安,这不凑巧吗。”汪文杰肩上搭著件军大衣,手里拎著个黑色皮包,“別去挤班车了,我家车来接,顺道捎你到省城。” 孙少安愣了一下,帆布包的带子还攥在手里:“这不太合適吧,文杰。我坐班车就行,方便。” “有啥不合適的。”汪文杰上前两步,过来就帮他拎包,“车上有位置,一方二便,再说我俩现在的关係……,你客气啥!” 他不由分说將孙少安拉扯上吉普车。 驾驶座上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著蓝色的卡其布工装,戴著顶单帽,朝少安和气地点点头。 少安认得,是汪文杰父亲的司机,姓刘,汪文杰每月回家一次,都是他开车来接的。 “这……那谢谢了?”少安没再矫情。和汪文杰一起坐到后座,汪文杰的父亲在省里有职务,这算沾了便利。 “谢啥?等到了省城,我让刘叔帮你找辆去黄原的货车,可比坐长途班车,又快又舒坦。”汪文杰一上车就开始发烟。 吉普车里面很宽敞,帆布的座椅有些硬,但比长途班车那种挤得喘不过气的木椅子舒服太多了。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和皮革味。车子发动起来,引擎声低沉有力,驶出校园,开上了通往省城的公路。路面是柏油的,虽然也有些坑洼,但比起原西县城到村里的黄土路,已经强的太多。 窗外的田野、村庄、光禿禿的树木,飞快地向后退去。 中午时分,吉普车开进了省城。街道比黄原宽阔,楼房也多些,墙上刷著標语的石灰在冬日下显得格外刺眼。行人都裹得厚厚的,行色匆匆。 车子在市中心一家国营饭店门口停了下来。饭店门脸不小,红砖墙,掛著绿色的棉门帘,玻璃窗上凝著水汽,看不清里面。 “走,少安,吃了饭再走。算是给你饯行”汪文杰拉开车门跳下去。 “文杰,不用破费,我隨便对付点就行……”少安忙说。他知道这种地方的饭菜不便宜。 “对付啥?我中午本来也要在这吃了再回家,你还跟我客气!”汪文杰不容分说,揽著他的肩膀就往里走,又回头对司机说,“刘叔,一起一起!” 刘叔没下车:“你们学生娃吃,我去货运公司转转,下午两点,还再来接你们。” 汪文杰也点著头“找辆车况好,师傅脾气好的货车。” 两人进了饭店,一股混杂著炒菜油烟、蒸馒头蒸汽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大厅里摆著十几张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嘈杂得很。穿白围裙的服务员端著盘子穿梭,高声呼喊著文明用餐。 汪文杰显然熟门熟路,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拿起桌上的塑料菜牌看了看,对跟著过来的服务员说:“一个炒肉片,一个红烧鱼,一个酸辣土豆丝,再来个鸡蛋汤。米饭先上三碗。” “太多了,吃不了。”少安赶紧说。 “吃不了带著,路上啃!”汪文杰笑道,又从大衣內兜里掏出钱和粮票,数了数递给服务员。动作熟练,带著一种干部子弟特有的、不经意的洒脱。 第396 章 厚礼 吃完饭,两人从饭店里出来,嗡嗡的嘈杂声被棉门帘隔在了身后。 汪文杰和孙少安说笑著走到路边,冷风一吹,方才饭食带来的暖意散了些。 不多一会,那辆军绿色吉普车便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停在两人跟前。 刘叔推开车门下来,帽檐上沾著点灰,脸上带著笑:“联繫妥了。运输公司下午有三辆车往黄原方向去。我给挑了辆最好的,车是去年才接的『解放』,开车的王师傅跑这条线老手了,人实在。车上就他一个,副驾空著,少安同学坐著宽敞。” 汪文杰点点头:“刘叔费心了。” 三人重新上了车。吉普车穿过省城街道,不多时便开进了一处大院。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第三运输公司”。 院子里地面是压实的土,被车轮碾出无数道交错的车辙,冻得硬邦邦的。 院子一角堆著小山似的麻包,另一侧停著七八辆漆成草绿色的解放牌卡车,有工人正往上装货,粗重的號子声和铁鉤子碰撞的哐当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车子刚停稳,旁边一栋红砖平房里就跑出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著个笔记本,老远就堆起笑:“文杰同学也十来啦!稀客稀客!” 汪文杰下了车,隨意点了下头:“张经理,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张经理腰微微躬著,目光在汪文杰和孙少安身上快速扫过,又看向跟在后面半步的刘科长,脸上的笑容更热切几分,“这位就是今天要回黄原的同学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放心,都安排好了!” 汪文杰似乎不太耐烦这种应酬,打断他:“车在哪儿?我们过去看看,別耽误我朋友行程。” “哎,好,好,这边走!”张经理连忙侧身引路,一边走一边絮叨,“肯定耽搁不了,王师傅是我们公司的先进,车是新车,保养得没话说,车上又都是轻货,保管路上又快又稳当……” 穿过忙碌的货场,空气里瀰漫著汽油、尘土和麻袋特有的混合气味。 张经理將他们带到一辆停靠在边的解放ca10旁。这车看著確实比旁边几辆簇新些,草绿色的漆面在冬日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掀著引擎盖弯腰查看,听见动静直起身,用棉纱擦著手走过来。他脸膛黑红,眉毛很浓,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袖口油渍麻花的。 “王师傅,就是这位孙同学,搭你车去黄原。路上可照应好了!”张经理吩咐道。 王师傅看向孙少安,朴实地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没问题。驾驶室就我一人,宽敞。行李给我吧。”说著就伸手去接孙少安手里的旅行袋和挎包。 孙少安忙道谢:“麻烦王师傅了。” “嫑客气。车上多个人,好嘮嗑……。”王师傅接过东西,转身利索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先把东西放在座位上。 汪文杰这时却走到吉普车旁,从后座拿出一个用牛皮纸扎包著、鼓鼓囊囊的长方形包裹,还有两条用红纸带扎著的香菸,两瓶用网兜装著的白酒。他走到卡车边,踮起脚,把东西一股脑从车窗塞进副驾座位。 少安一愣,急忙拉住他胳膊:“文杰,这是弄啥?饭都吃了,车也找好了,这不能再要了!” 汪文杰甩开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坚决。他脸上带著那种浑不在意、却又不容反驳的笑: “一点心意,路上冷,带著。再推辞就没意思了啊,少安。咱俩还讲究这个?” “不是讲究……”少安看著那包裹的形状,隱约猜到是什么,心里更急了。包裹里面可是呢子大衣,他在百货大楼看过样衣,贵得很,更別提菸酒了。“这太贵重了,我……” “贵重啥?”汪文杰拍拍他肩膀,压低了些声音,脸上玩笑的神色敛去些,眼神认真,“少安,这学期要是没你拉著我一起琢磨那个方案,赵教授能看中?我能跟著沾这光?这点东西是一点心意,你安心拿著。好了,快上车吧,別耽误王师傅功夫。” 汪文杰说著话,又向王师傅拋去两包“大前门”香菸“师傅,我这同学,一路上你多费心……。” 王师傅有些受宠若惊,这可是张经理再三交待得侍候好的主,没想到还大气得很,两包“大前门”说扔就扔。 手忙脚乱的接下香菸,胸脯拍的呯呯响。 这时,旁边的张经理也凑趣道:“同学之间情谊深嘛,孙同学就收下吧,汪同学一片心。” 孙少安看著汪文杰,又看看塞在座位上的东西,喉头动了动,知道再推下去就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对方一片心意。 他重重握了一下汪文杰的手,手心有些潮热:“文杰,那……谢谢了。等开学,我给你带我们双水村的大枣,甜。” 汪文杰点著头,笑得真切:“那可说定了!我就好这口!” 少安不再多说,转身踩著车轮旁的踏板,爬进了驾驶室。王师傅也跟张经理和汪文杰打了个招呼,绕到左边上了车。引擎“轰轰”地响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汽。 汪文杰站在车下,挥著手:“少安,路上当心!年后再见!” 吉普车司机刘叔也站在一旁微笑著摆手。张经理更是往前凑了半步,挥动著手臂。 “再见!”少安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挥了挥手。 卡车缓缓起步,驶离货场,拐出了运输公司的大门,將那些喧囂和送行的人影拋在了后面。 驾驶室里瀰漫著机油、菸草和皮革的味道。座位比吉普车硬,但確实宽敞。少安把那个牛皮纸包裹的呢子大衣和菸酒往里挪了挪,给自己腾出些坐的地方。 车子驶上大路,顛簸起来,包裹散开了一角,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衣料。 王师傅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嘴里却笑著搭话:“孙同学,你这位朋友,够意思啊。” 他眼角余光瞟了瞟那包裹和菸酒,“那呢子大衣,可是正经好东西,人字纹的,瞧见没?百货大楼掛著,需要特供票,看得人多,买得起的可没几个。还有这『延安』烟,『西凤』酒,都是高档硬货。你这朋友,家里不一般吧?” 第397 章 百分之一的灵感 孙少安有些促然,把包裹重新裹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回去得向姐夫討个主意才好,这么贵重的东西,他收的真心不安。 但他心里清楚,汪文杰这般热情周到,自然不全是因为同学情分。 这学期,汪文杰硬是挤进了他的课题方案中,然后两人一起泡在图书馆,为“矮孟牛”的新方案绞尽脑汁,那些关於光照周期计算、激素浓度配比的数据和理论依据,不少是靠汪文杰找来的资料和他扎实的理科底子才捋顺的。 最终方案能得赵教授首肯,汪文杰功不可没。这份“谢礼”,与其说是感谢,不如说是汪文杰这类高干子弟表达认可和维繫关係的一种方式。他们不缺这些物资,缺的是实实在在的、能一起做出成绩的伙伴。 “师傅好眼力。”少安不想多谈这个,转移了话题,“这车开起来真稳当。” “车是新车,保养得勤。”王师傅话头被引开,也乐得说说本行,“跑长途,傢伙什顺手最重要。你这去黄原,是回家过年?” “对,回家。”少安望著窗外开始向后飞驰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树,心里那份归家的急切慢慢升腾起来,將方才的些许感慨压了下去。 他摸了摸怀里揣著的、记满了数据和想法的笔记本,又想起姐夫王满银蹲在旧窑炕头上说的那些话。路还长,一步步走扎实了。 吉普车驶出运输公司大院,將那股子混杂著汽油、尘土和號子声的热闹甩在了身后,匯入省城街道稀疏的车流里。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椏把灰白的天割成碎块。 老刘双手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路面,嘴角却抿著,像在琢磨什么。 车开过两个路口,他终於还是没忍住,侧过头飞快地瞥了瞥后座上靠著的汪文杰,一眼,喉咙里咕噥了一声,开口问,声音压得不高,带著长辈式的探询和实在的不解: “文杰,你跟刘叔说句实在话……你对你这同学,是不是忒好了点?” 汪文杰正靠著椅背,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街景出神,闻言转过脸,笑了笑:“刘叔,咋了?” “咋了?”老刘摇摇头,下巴朝后座方向扬了扬——虽然那些东西已经不在车上了,“请下馆子,我理解,好同学情分嘛。托我找顺路的货车,也说得过去,能帮就帮。 可你瞧瞧你送那些东西……延安烟,西凤酒,职工家庭过年都捨不得这么置办?更別说那件呢子大衣了!特供票都难弄……。” 老刘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语气里透著真心实意的疼惜和困惑:“那大衣,我先还以为你托我买来,是送给你哥的,那衣服,人字纹,厚墩墩,在供销大楼掛那儿跟个镇店之宝似的。 先不说要那稀罕的特供票,光价钱,怕不得大几十块?顶我小两个月工资了!你爸一件中山装穿了四五年,领子磨白了都捨不得换……文杰,我不是说你大方不对,可那孙少安,我看就是个本分农村娃娃,穿得也朴素。你对他……是不是有点太好了?这投入,能有啥回报?” 车子拐过一个弯,碾过路面一处冻硬的坑洼,轻轻顛簸了一下。汪文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却很清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下了些车窗。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头髮,也带来了外面市井的声响——模糊的自行车铃声、远处广播喇叭的嗡嗡声。 “刘叔,”汪文杰吸了口冷冽的空气,声音平稳,却带著一种老刘很少在他这个年纪人身上听到的沉静,“你觉得,我送的那点东西,贵重?” “那还不贵重?”老刘差点噎住。 汪文杰转过头,看著老刘的侧脸,认真地说:“可我觉得,跟我这学期从少安那里得到的帮助比,这点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老刘愣了,握著方向盘的手鬆了松:“帮助?他一个农村来的娃娃,能帮你啥?学业上?” “不止是学业。”汪文杰把车窗摇上一半,风声小了下去,他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车厢里更清晰了,“刘叔,有些东西,光靠家里,光靠书本,是学不来的。少安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是那种……扎在土里、从最实在的生活里长出来的见识和韧劲儿。还有,我父亲常说天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和百分之一的灵感,他就是那百分之一的灵感……” 汪文杰说到这里停住了,摇了摇头,没再往下深说,只是笑了笑,“总之,刘叔,这笔帐,我觉得我赚了。而且是赚大了。” 老刘听著,似懂非懂。他透过后视镜看了汪文杰一眼,看到年轻人脸上那种篤定的、甚至带著点炙热的神情,知道这不是一时衝动。 他咂摸了一下嘴,最终只是嘆了口气:“你们年轻人的想法,我是跟不上了。你觉得值,那就值吧。只是……別让你爸知道你送这么多贵重礼物,他该说你败家了。” 汪文杰哈哈一笑,拍了拍老刘的肩膀:“放心,刘叔,我心里有数。老头子肯定会表扬我的……。” 吉普车穿过省城相对繁华的街道,两旁偶尔能见到掛著“国营”招牌的商店,橱窗里的商品陈列得整齐却单调。 行人裹著厚厚的棉衣,缩著脖子匆匆来去。不多时,车子拐进了建国路,刘师傅脚下又轻轻给了点油,车子钻进了一条更显安静的巷子——信义巷。 省委省政府家属院核心院落集中在建国路一带,而信义巷更是主要领导的家属院落。里面都是嵌入城区內巷中的独立小院,彼此相隔一定距离。 信义巷说是巷子,然这道路可过两辆大卡车。且进入这里的氛围陡然不同。 第398 章 汪昭义 进省委家属院区域,要通过两扇漆成深灰色的铁皮大门,低调厚重,门前无多余装饰,仅两侧各立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阴凉。 大门旁设一间十平米左右的警卫室,墙面刷著灰白水泥,窗明几净。警卫室看了眼来车,又坐回警卫室內。 家属院內是平整的碎石路,两侧栽著整齐的白杨树,偶有自行车驶过,不见喧囂。 汽车一直往家属院深处开,在一栋独立小院前停下,汪文杰推门下车,对老刘说了声“刘叔辛苦”,便朝著那扇竹製院门走去。老刘则把车往前开了几十米,停在一片划出的、稀疏停著几辆吉普和上海轿车的空地上。 汪文杰推开那扇略显低矮的竹门,“吱呀”一声轻响。 眼前是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直通北面正房。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利落。 两边是规整的菜畦,虽然冬日里没什么绿色,但田垄笔直,残存著些白菜帮子和乾枯的萝卜叶子,看得出夏天时是生机勃勃的。 西边搭著个简易的棚架,乾枯的丝瓜藤还缠在上面,架子下摆著几把竹椅和一个小茶几。东侧是间小储藏室,墙边整整齐齐码著些煤块,一把铁锹和一把扫帚靠在门边。 一个围著深蓝色围裙、约莫四十多岁的妇女正在正房廊下晾晒几块抹布,看见汪文杰进来,忙直起身,脸上露出朴实亲切的笑容:“文杰回来啦?放假了?” 汪文杰的父亲是省委常委,省委副书记,省革委会副主任汪昭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省高级干部生活待遇標准,会配两名生活工作人负,1名负责日常打扫、庭院打理与简单家务的勤务员,1名兼顾膳食烹飪的炊事员,均为组织统一调配。 “哎,张姨,刚回来。”汪文杰应著,脚步没停,踏上两级石阶,推开正房中间那扇漆成暗红色的木门。 一股暖意混杂著淡淡的茶香和菸丝味扑面而来。客厅里光线明亮,陈设简朴。白灰墙,水泥地擦得发亮,靠墙摆著一对深棕色的布面沙发,中间是个枣木色的茶几。墙上掛著大画像和一幅《沁园春·雪》的书法作品。 笑声和谈话声在汪文杰进门时停顿了一下。一个扎著两条短辫、穿著红格子罩衫的十五六的姑娘像只雀儿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蹦跳著迎过来,声音清脆:“二哥!你可算放假啦!刚才爸和高伯伯正说你呢!” 这是妹妹汪文华,眼睛亮晶晶的,透著机灵和一股子被保护得很好的单纯快乐。 汪文华在省重点高中读书,偏爱绘画与诗歌,她的房间窗台上摆著自製的石膏素描像,床尾掛著用彩线编织的掛饰,枕头下藏著抄录朦朧诗的笔记本。 虽热爱艺术,但始终以学业为先,课余时间在院內写生,用画笔记录庭院四季,性格文静却透著对美的执著追求。 汪文杰被妹妹拉著往客厅里走。沙发主位上,父亲汪昭义和省长高步杰並排坐著。父亲穿著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脸庞清癯,目光温和中带著审视。 高步杰省长年纪要大上一轮,头髮花白,但面色红润,声音洪亮,穿著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更显威严。 大哥汪文英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穿著干部常见的四个兜外套,面容沉稳,已经颇有几分父亲的神態。 他大哥已从政多年,在地区机关担任中层职务,没有住在这里,今天却也回家来探望父母。 厨房方向传来隱约的锅铲声和女眷的低语,是母亲和嫂子在帮著炊事员准备晚饭。 “正说著文杰的事,文杰就回来了。”高步杰省长朗声笑道,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目光讚许地落在汪文杰身上,“了不起啊,文杰。响应『学农爱农』的號召,在农学院是真干了实事,没白费功夫!虎父无犬子,老汪,你教子有方!” 汪昭义谦和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看著儿子:“学校都安置好了?” “都好了,爸。”汪文杰答道。 这时,汪文华已经迫不及待地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摺叠著的报纸,献宝似的塞到汪文杰手里:“二哥!你看!你都上省报啦!在家属区可轰动了……。” 汪文杰一怔,接过报纸展开。是《秦省日报》,头版下方,一条醒目的標题跃入眼帘: 小麦育种获重大突破 西北农学院向农业部报喜 “矮孟牛”有望明岁立新功 他快速瀏览下去,內容正是关於赵洪璋教授“矮孟牛”课题取得关键进展的报导。 本报讯 (记者 王卫东) 喜报传自渭水之滨,希望播撒黄淮沃野!近日,我国著名小麦育种专家、西北农学院赵洪璋教授领衔的科研团队,正式向农业部呈报喜讯:歷经数年潜心攻关,兼具矮秆、多抗、高產特性的“矮孟牛”杂交小麦新种质,於今年下半年取得关键性突破性进展,各项核心指標均达到预期目標,预计明年可完成最终选育,不久將为我国粮食生產注入强劲动力。 作为国家科学院学部委员、全国劳动模范,赵洪璋教授怀揣“以农兴国”的赤诚初心,深耕小麦育种事业三十余载。 从风靡全国的“碧蚂1號”到抗病高產的“丰產3號”,他培育的每一个优良品种都成为黄淮麦区小麦增產的“金钥匙”,被主席盛讚“一个小麦品种挽救了大半个新中国” 。面对当前小麦生產中倒伏、病害等突出问题,赵教授带领团队迎难而上,打破种质资源局限,创新性地以“矮丰3號”“孟县201”“牛朱特”为亲本进行三交育种,歷经无数次田间试验与温室加代,终於攻克杂交亲和性、熟期协调等技术难关 。 今年秋季,在西北农学院试验田里,“矮孟牛”杂交后代株型紧凑、穗大粒满,抗病性与丰產性均表现优异,经初步测產,增產潜力较现有主栽品种显著提升,为解决群眾温饱问题、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奠定了坚实基础。 在这场攻坚战中,科研团队成员扎根田间地头,顶烈日、冒严寒,日夜奋战在育种一线。他们秉持“严谨求实、扎根大地”的科研精神,在温室里生炉御寒,在试验田內蹲苗观察,用汗水浇灌出育种希望。 第399 章 有功科研人员名单 现將有功科研人员名单公布如下:“矮孟牛”杂交小麦育种有功科研人员名单: 1. 赵洪璋(课题负责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西北农学院教授) 2. 王辉(主要执行人、西北农学院教师) 3. 李晴祺(协作研究人员、山东农学院交流学者) 4. 包文翊(遗传分析专员、西北农学院助教) 5. 张兴元(田间试验组长、西北农学院实验员) 6. 刘淑贞(性状观测员、西北农学院技术员) 7. 陈立君(数据整理专员、西北农学院助理实验员) 8. 杨建国(温室管理负责人、西北农学院技工) 9.汪文杰(育种新方案提案人之一,西北农学院大一新生) 10,孙少安(育种新方案提案人之一,西北农学院大一新生) 目前,赵洪璋教授团队正抓紧进行后续性状稳定与提纯復壮工作,力爭让“矮孟牛”早日走出试验田,在广袤田野上实现丰產增收。这一突破性进展,不仅彰显了我国农业科技工作者的实干担当,更印证了“科技兴农”的深刻內涵,必將为推动我省乃至全国农业生產迈上新台阶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汪文杰的目光急切地扫向文章中有功科研人员名单,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果然,在那一串名字里,他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紧紧挨著的是“孙少安” 黑体铅字,清晰地印在省报的头版上。虽然排名在最后两位,但这分量,汪文杰太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向高伯伯和父亲,终於明白今天高省长为何会特意在家,也明白父亲眼中那抹深藏的欣慰是什么。 “看到了?”高步杰省长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茶,语气意味深长,“大一新生,名字就能和赵洪璋这样的学部委员、功勋科学家一起,出现在给农业部的报喜名单里,而且是省报头版。 文杰,这不光是荣誉,更是一张过硬『票』啊。你和那个同学……叫孙少安是吧?了不得。 赵洪璋我接触过,那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农学家,能让他点头,把两个大一娃娃的名字加上去,说明你们那『新方案』,是真起了关键作用!” 汪昭义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高伯伯说得对。这成绩,是你们扎扎实实干出来的,比什么都强。不过,文杰,” 他目光转向儿子,带著一贯的严谨,“报纸是报纸,回了学校,还是要戒骄戒躁,跟在赵教授身边,多学本事,少出风头。还有,有啥困难就向家里说,为国出力,此许助力,家里还能帮得上的。” “我明白,爸。”汪文杰郑重地点头,手指摩挲著报纸粗糙的纸边,那上面“孙少安”的名字微微凸起。 他眼前闪过少安穿著粗布衣服、在图书馆昏暗灯光下埋头疾书的样子,闪过他谈起庄稼时眼里那份赤诚的光,也闪过今天中午他推拒礼物时那股实诚的窘迫。一切都值得。汪文杰在心里对自己说。 高步杰省长没留下吃饭,临走时拍了拍汪昭义的肩膀,只说了句“后生可畏”,便带著警卫员匆匆离去。那番话,那眼神,已是极高的认可,不必再多赘言。 送走高省长,院门“吱呀”一声合拢,將那脚步声隔在了外头。院子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清冷的空气和菜畦里冻僵的泥土气息。刚才那股隱约的、因贵客临门而绷著的热络劲儿,也隨之消散。 一家人的晚饭吃得也快,母亲和嫂子端上的红烧肉、炒鸡蛋,汪文杰扒拉了两口,心思还在那张省报上。 倒是父亲汪昭义,依旧慢条斯理地夹菜,只是眼角眉梢的舒展,藏不住那份熨帖。 哥哥汪文英也老成的只顾低头吃饭,不怎么说话。汪文杰心里那点因登报而起的兴奋,被父亲和哥哥的沉默压著,渐渐也消歇下去,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有些没滋没味。 饭罢,母亲刚要收拾碗筷,汪昭义便站点起身来,沉声道:“文英,文杰,跟我到书房来。”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书房不大,靠墙立著两个塞满书的木架子,大多是政策文件和马列、毛选相关的书籍。 一张宽大的暗红色写字檯对著窗,台上摆著檯灯、笔筒、一摞文件和几份报纸。墙壁上除了必备的画像,再无多余装饰。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 那盏带绿罩的檯灯拧亮了,昏黄的光落在摊开的《秦省日报》上,“孙少安”和“汪文杰”那两个名字,在灯光下格外分明。 汪昭义走到写字檯后坐下,示意两个儿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他又拿起桌上那份《秦省日报》,又仔细看了看那篇报导,手指在“汪文杰”和“孙少安”两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小儿子脸上。 目光里带著审视,却无半分责备:“说说吧,怎么就让赵洪璋这么欣赏你了?还把你的名字,和一个农村来的同学,和他的课题组成员一起,写进了给农业部的报喜名单,上了省报头版? 我可告诉你,赵教授的为人风骨,我是知道一些的,眼里不揉沙子,绝不会因为你爹是谁,就给你这份脸面。” 汪文杰被父亲这么直接一问,脸上有点掛不住,梗著脖子道:“爸,您这话说的……,我从小就成绩优秀,头脑灵活,赵教授就不能是看我品学兼优,是个可造之才?” 话音刚落,旁边的汪文英就低低地笑出了声,拿起父亲放在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戏謔地看著弟弟:“哦?可造之才?上半年是谁回家抱怨,说一个农村来的小子走了狗屎运,凭啥能进赵教授的课题组? 文杰,你跟爸和我,还来这套虚的?能上大学,那个不是品学兼优,怎么偏偏是你,还有那个刚上大一的孙少安能进课题组,还上报国家请功?赵教授课题组里那些老师、研究生是摆设?” 第400 章 他不可或缺,而你,或可替代 汪文杰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挠了挠头,不敢再看父亲和哥哥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带著几分心虚:“好吧好吧……我就是……钻了个空子,灵机一动罢了。” 他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稳了稳心神,开始讲述。从开学初对孙少安这个土气却莫名被赵教授青睞的农村同学的不服和隱隱嫉妒,到以班长身份准备“敲打”他脱离集体的事。 双手撑在膝盖上,回忆著说“下学期,开学那会儿,孙少安天天泡图书馆,班里的集体活动一次都不参加,同学都有意见。 我是班长,总得找他谈谈。”汪文杰的声音渐渐放平缓,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文娱室,“我本来是想敲打敲打他,说他脱离集体,没成想,他搬出赵教授布置的课题,张口闭口都是时间紧,任务重。还二气『矮孟牛』课题正在难坎上,说什么牛朱特熟得晚,亲本矛盾解不开,课题要黄了。”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怕不是魔怔了,这大课题,他个没入门的毛头小子著啥急……。 但隨著交流,我也觉得他是有想法的。他说,能不能像种药材那样搭个棚子,用草帘子挡光,再调调肥料,把牛朱特的花期往前赶。这话听著糙,可细琢磨,路子是对的!” “我当时就心动了,试探著想掺一脚,万一呢……”汪文杰抬起头,眼里闪著光,“我说光照周期的计算我来,赤霉素的资料我去找。我爸你不是常说,机会是自己抢的吗?我就借著帮他查资料的由头,硬插进了他的方案里。” “他底子薄,好多理论说不出个所以然,可架不住想法活泛,全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实在道道。”汪文杰的语气里满是坦诚,“我呢,正好基础扎实,数理化公式熟络,一番交流,他就迫不及待的邀请我共同攻坚克难!” 父亲汪昭义和哥哥汪文英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欣赏,这种高干家庭教育的特点,资源互补,合作共?的理念在汪文杰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这样,我们就掺和到一起,就给他补理论,找文献,省图书馆的外文资料,我托李馆长帮忙借的;农化系的试验数据,我磨破了嘴皮子才要来。还有学校的实验室,也是我……。 他孙少安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比如用草帘子控制光照时间,用特定比例的磷钾肥和赤霉素调节生长,都是我一点一点从农学、植物生理学的故纸堆里找出理论依据,计算光照周期模型,查找激素適宜浓度范围,把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有数据支撑的“方案要点” 他提出一个观点,我就给他找十个依据,再把里面的漏洞补上。 我俩天天泡在图书馆,那段时间,我都陪他啃了好几次干馒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那阵子,真是连觉都顾不上睡。 方案成型那一天,孙少安可是把我的名字写在他的前面” 说到这,汪文杰有点心虚,儘管方案中,看似他出的力最大,但……有点鳩占鹊巢。 “后来赵教授从湘省交流回来,我们把方案递上去的时候,心里还打鼓呢。” 汪文杰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激动,“谁知道赵教授看完,直接拍了桌子,说我们这方案,把他卡了半年的死结给解开了!花期调控、远缘杂交渐渗、加代育种……条条都踩在了点子上。 那天,我也是激动得不行,孙少安让我向赵教授讲解我们做方案的思路和理论依据。 我也复述著方案里那些如今已滚瓜烂熟的要点:针对“牛朱特”晚熟的光温肥水组合调控、借鑑野生种质资源的远缘杂交渐渗思路、多目標性状协同选育的逻辑、温室加代和异地繁殖提速、对抗病害逆境的提前布局…… 赵教授认真听了我讲解的方案中的想法和可行性,当天就召开了课题组会议。 在会议上,他对我和孙少安讚嘆,说我俩有科研天赋,这份方案不仅指出了明路,连路上可能碰见的坑和怎么绕过去都想到了,尤其是把野生种的优势引进来拓宽根基、还有用可观测的形態標记来追踪好基因这些想法,跳出了他们课题组之前的框框。” 汪文杰说到这里,脸上终於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带著骄傲的神采,“教授说,这方案有破有立,既脚踏实地,又看得长远。所以准备再次以这份方案为基础,重启“矮孟牛”育种实验,而我和少安一样,也进入了核心课题科研项目。” 等汪文杰讲过完,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汪文英手指间香菸燃烧的轻微“嘶嘶”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玻璃窗上映出屋內檯灯昏黄的光晕和三个人影。 良久,汪昭义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个孙少安啊,是个被农村束缚的天才啊,差点被蒙尘,还好,农学院拂去了尘灰,让他耀目生辉” 汪文英也认同的点头,“他能在上半期就被赵教授看中,拉进课题项目组,可见他的不同寻常” “他也许没有文杰厚渊的文化底子和见识,但他有不拘一格的创意,满脑子都是跳出框架的灵光,能凭著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破开僵局。”汪昭义能一针见血的看到事情的本质。 他又看向汪文杰,眼神里带著讚许:“而你做的也很不错,没有因为他的出身和身份差距而傲慢。 能正视自身诉求,你比他有扎实的理论功底,有人脉,能给他的想法验证,把那些空想,一点点炼成实实在在的方案。你俩,是互补。” 一旁的汪文英也点了点头,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郑重:“爸说得对。孙少安以奇思为矛,能破开思维的壁垒;你以功底人脉为盾,能筑牢落地的根基。你们俩,相辅相成,堪称绝配。 但是,你要明白,有学识,有人脉的人多的是,而有天才的想法的人,凤毛麟角,所以,他不可或缺,而你,或可替代……。” 汪文杰愣了愣,隨即咧嘴笑了。“我和少安关係铁的很,他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我可是托关係送他坐便车回黄原,还送了重礼……。” 汪昭义哈哈笑起来,亲切的拍在儿子胳膊上,满脸欣慰。而汪文英也认同的说“文杰,以后那个孙少安的事,你要上心,包括生活上的,关係不是一成不变,但感情越处越深,你以后有他助力,成就不可限量。”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陕北的风颳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书房里的檯灯依旧亮著,父子三人的笑声感染著整个院落,但外面下雪了。 第401 章 雪夜归黄原 货车轰隆隆驶进黄原城时,夜已经深得透了。 天不知什么时候阴实了,看不见星星,只有车灯劈开的前方,纷纷扬扬的雪片子斜著扑下来,被风卷著,打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就化成湿漉漉的水痕。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都隱在混沌的夜色和雪幕里,只剩下些黑黝黝的、沉默的轮廓。 驾驶室里暖风吹著,王师傅专注地盯著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嘴里哼著不成调的秦腔。 少安望著窗外飞逝的、模糊的灯火,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终於进了黄原,润叶的模样就越清晰,她信里那些带著娇嗔的叮嘱,此刻像小锤子一样敲著他的心——“下了车,第一时间就要来寻我!要不然,我可不理你哩!” “少安同学,到黄原城了。你在哪搭下车?”王师傅放慢了车速,问道。引擎声低吼著,车窗外是模糊的街道和偶尔闪过的、掛著冰凌的电线桿。 少安喉咙动了动,那句“去招待所”在嘴边转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他仿佛看见润叶瞪圆的眼睛,听见她带著埋怨却又甜丝丝的声音。 “师傅,麻烦你……拐一下,我到黄原师专门口。”孙少安的声音被车窗外的风雪喧得有点发飘。 “师专?好嘞!”王师傅没多问,一打方向盘,货车拐上了另一条稍窄些的街道。雪下得更密了,车灯照出去,能见度越来越低,车轮碾过的地方,很快就被新雪盖住。 师专门口的那盏路灯,在漫天飞雪里晕开一团昏黄的光。货车喘息著停下,少安拎起行李,他又给师傅递上根烟“辛苦你了,王师傅,这一路多亏你照应。” 王师傅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摆摆手:“客气啥,天冷,你经心些,这雪怕是要下一夜。”说完,卡车“轰轰”地掉了个头,消失在风雪里。 冷风夹著雪粒子立刻扑了少安一身,他打了个寒颤,把挎包往肩上耸了耸,提起行李朝那扇关著的门岗铁门走去。 门房的小窗透著光。货车的声响其实早已惊动门岗里的守卫,少安敲了敲窗,玻璃上结著冰花,很快人影晃动。 窗子拉开一条缝,一股热气和烟味涌出来,一张裹在棉帽里的脸探出来,上下打量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同志,寻谁?这么晚了。”门卫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 少安赶忙掏出烟,递进去两根,脸上堆起笑:“师傅,辛苦。我是西北农学院的学生,来这找师范专科的田润叶,我是她……对象。从省城回来,刚下车。” 他下意识挺了挺胸,別在棉袄胸口的那枚西北农学院的校徽,在昏黄的光里微微一闪。 门卫的目光在那校徽上停了停,又看看少安一身板正的衣裳,和肩背手提的行李,接过烟,脸色缓和了些。“农学院的大学生啊……进去吧,顺著路直走,右手边那栋三层楼就是女生宿舍。这大冷天的,快去吧。让宿管给找个唾觉地”他缩回头,嘴里还嘀咕著,“这女娃娃眼光不赖,连这么展扬的大学生都能谈上……。” 铁门旁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少安道了谢,拎著行李侧身进去。 深夜的校园里静得嚇人,只有风雪掠过光禿禿树梢的呜咽。积雪已经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几栋楼的窗户大多黑著,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像冻僵了的、疲倦的眼睛。放假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女生宿舍楼他清楚路。楼门紧闭著,旁边一间小屋里亮著灯,那是宿管的值班室。少安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一个女人不耐烦的、带著睡意的嘟囔:“谁呀?这大半夜的……” 脚步声靠近,门“哐当”一下拉开条缝,一股更暖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煤烟的味道。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披著件半旧的军大衣,头髮有些蓬乱,皱著眉,一脸被打扰的不快。“干啥的?” “阿姨,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少安立刻弯了弯腰,脸上是十二分的歉意,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是一包糕点,双手递过去,“我从省城来,找田润叶同学。车在路上耽搁了,实在没法子……” 姐夫曾教导他,出门在外,难免求人办事的,要有笑脸,说好话,最主要得送些小礼物,他可记著呢。 果然宿管阿姨的目光落在那包用油纸包著的糕点上,脸色缓和了不少。 她抬起眼,仔细看了看站在风雪里的年轻人:个子高高大大,標致得很,脸上冻得有些发红,眉毛和睫毛上都掛著细小的雪珠,可眼神清亮亮的,透著诚恳和礼貌,胸口那枚校徽更是显眼。她脸上的冰霜肉眼可见地消融了些。 “你这娃,还挺懂规矩,寻润叶啊……”她接过糕点,语气缓和了,“那女子还没走哩,在楼上。你是她……”她打量著少安。 “我是她对象,孙少安。”少安忙说。 “哦……进来吧,外头冷。”宿管阿姨侧身把他让进门房里。 屋子很小,生著个铁炉子,烧得正旺,炉子上坐著一壶水,滋滋响著。 暖和得让人一下子鬆懈下来。“你坐这儿等等,我上楼给你叫去。这个点,怕是都睡迷糊了。”阿姨说著,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模样,裹紧大衣,拿著个手电筒出去了。 第402 章 好看不 少安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搓著冻僵的手。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能听见自己心臟“怦怦”的声音,混合著楼上隱约传来的、宿管阿姨上楼的脚步声。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润叶的寢室只剩润叶和另一个刘梅还没离校,两人也早已上床睡觉了。当宿管阿姨敲门呼喊时,润叶也哆嗦嘟囔著下床去开门。 “刚才楼下来了个大学生,叫孙少安,找你的”,宿管阿姨借著楼道的灯光,看见润叶那张漂亮的脸,开口说道。 润叶“啊”的一声惊呼,高兴得拋下宿管阿姨就跑下了楼,刘梅在后面喊“润叶,你忘了披棉衣了,別冻著。” 润叶哪还顾得上那些,穿著一身棉卫衣就往楼下跑,都忘了冷。 宿管阿姨哈哈笑著,接过刘梅递来的棉祆,慢慢的跟了去,相恋的年轻人总是衝动,她又不是没年轻过。 一阵急促的、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下来,又快又轻。门房的门被“砰”地撞开,一个身影裹挟著外面的寒气冲了进来。 是润叶。 她只穿著一身棉织卫衣,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髮有些乱,披散在肩上,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染著两团红晕,眼睛亮得像落进了星星。 她一眼就看见了炉火边的少安,眼睛一下就亮了,嘴里喊著“少安哥”,一头扎进他怀里。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又满是欢喜,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棉袄上。 少安被撞得往后仰了仰,连忙扶住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著他,熟悉的、淡淡的肥皂香气钻进鼻孔,一路钻进心里。 几个月的思念,路途的疲惫,冬夜的严寒,在这一刻都被怀里这个实实在在的人驱散了。他也用力回抱著她,下巴轻轻蹭著她柔软的发顶。 “傻女子,跑这么急……”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 润叶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咋才来?我等你好几天了。” 少安刚要回话,手搭上她腰间,才觉出不对。 他鬆开手,扶著润叶的肩膀稍稍推开一点,低头一看,她只穿著单薄的棉运动衣,脚上甚至只趿拉著一双旧棉鞋,没穿袜子,露著白皙的脚踝。 “你不要命了?”少安又心疼又气,眉头拧起来,“这么冷的天,就穿这点跑下来?冻著了咋办?” 润叶却只是仰著脸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嘴里呵出白气:“不冷,看见你,心里热乎著呢。”话虽这么说,身子却轻轻抖了一下。 少安不由分说,鬆开她,转身拿过那个一直放在脚边的牛皮纸包裹,三下两下扯开。藏蓝色、带著清晰人字纹的呢子大衣露了出来,厚实,挺括,在灯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他抖开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润叶身上。 “这是……”润叶惊讶地摸著那柔软温暖的呢子面料。 “我给你带的。”少安帮她拢了拢衣领,又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脸蛋:傻不傻,跑出来都不知道披件衣服。” 呢子厚重挺括的质感贴著皮肤,隔绝了寒气,迅速带来暖意。 润叶低头看著这件样式漂亮,料子高级、此刻紧紧裹著自己的呢子大衣,心里甜丝丝。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不?” “好看,我家润叶穿啥都好看。”孙少安的声音温柔,眼睛看著润叶。將她拉扯到火炉前坐下来,她还没穿袜子呢。 这时,宿管阿姨才披著大衣,手里拿著件棉袄,慢悠悠地踱进门来。 看见润叶已经裹了件崭新的呢子大衣,先是一愣,隨即“噗嗤”笑了,扬了扬手里的棉袄:“瞧瞧,我这是白操心了。你这对象,想得周到著呢。” 她打量著润叶身上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大衣,又看看少安,眼神里多了几分瞭然和善意,“行了,人你也见著了,这深更半夜的,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孙同学是吧?我给你在那边男寢找个空铺,你先將就一宿,被褥我给你找一套乾净的。” 少安忙又谢过。润叶裹在呢子大衣里,手指悄悄勾住少安的手指,捨不得放开。 “明天……明天一早我就过来。”少安低声对她说。 润叶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宿管阿姨笑著摇头,催促道:“走吧,润叶你也赶紧回屋,穿这么少,真冻出毛病来,看你对象心疼不!” 润叶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拐角,又回头望了一眼。 少安提著行李已站在门房门口,对她挥了挥手。藏蓝色的大衣裹著她,像一座美丽的雕像,看著少安消失在拐角。 少安跟著宿管阿姨,踏著越来越厚的积雪,朝男生宿舍楼走去。 雪还在无声地下著,大片大片的,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师专的夜晚,静謐,寒冷,却因为方才那短短一抱、一眼,这一天的奔波,真值 还有那件裹住了润叶的呢子大衣,穿在她身上真好看,少安心里充满了某种踏实的、滚烫的暖意。 。。。。。。 腊月里的黄原城,天总是亮得迟。大雪在后半夜就停了,但整个街道,建筑都银装素裹,分外喜人,也让上街的人们,欢声笑语不断,追逐打闹不停,透著节前的繁喧! 武惠良推开团地委办公室木门时,心情跟窗外的天色一样是青灰的,鬱闷异常。 他把公文包搁在靠墙的旧藤椅上,没理跟进来擦桌子的通讯员,而是径直走到窗前,望著楼下频繁进出工作人员的院子。 几棵落了叶的槐树,枝椏黑黢黢地刺向天空,风一过,发出乾涩的“呜呜”声,听著叫人心里发紧。茫白的厚雪也显得有些刺眼。 他搓了搓脸,手指触到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有些扎手。 这段日子,他过得有些痛苦和浑噩,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麻,乱糟糟,沉甸甸。 杜丽丽不管不顾的去省城参加那个什么诗会,已经走了快十天了。 《黄原文艺》杂誌社那边前天还来人问他,杜丽丽编管的诗刊版块,还缺几篇诗稿子等著她校,工作耽误不得。 第403 章 婚事从简 他能说不管么?杜丽丽是他的女朋友,丽丽今年四月份,就年满二十,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两人本就备今年结婚的。 再说也是他动用家里关係將杜丽丽,在高中刚毕业,就安排进地区文化局的《黄原文艺》杂誌社当编辑,所以,单位来问询,他只能拜託一个老编辑帮忙撑几天,现在想来脸上火辣辣的。 两人相恋已近两年了,从当初在黄原的相识,武惠良就对杜丽丽一见钟情,她容貌出眾、打扮入时,走在街上回头率高,气质亮眼,是旁人眼中的“大美人”。 又有文学素养与艺术追求,能与他形成精神层面的交流与共鸣。又有生活小情趣,性格活泼、有生活热情,和沉稳务实的武惠良形成性格互补,相处很甜蜜。 所以,武惠良是爱杜丽丽爱到骨子里的,而杜丽丽这次的出走,是有缘由,是两人,或者说两个家庭之间的小矛盾的。只是他没想到,杜丽丽能这么不管不顾,任性的连工作的事情都敢拋下。 武恵良在通讯员打扫乾净卫生后,烦闷的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看著摊摆在面前的工作文件,但心思怎么也集中不了,一个月前的事情又闪现於脑海。 两人的婚事要摆到桌面上来谈了,那次,他接著杜丽丽和她的父亲,母亲,一起去黄原宾馆和自己父母商討两人的结婚事宜。 杜父杜正贤现在是原西县文化馆馆长,在原西县,副科级官员算是中层,要负责县域群眾文化工作。 杜母刘琳是文化馆的舞蹈文艺工作者,也漂亮大方。 杜正贤和刘琳对女儿的婚事是相当满意的,武惠良年轻有为,长相英俊,诚实可靠。 年纪轻轻已是团地委副书记,是黄原政界“潜力股”又工作务实,作风正派。能给女儿安稳富足的生活,契合杜正贤对女儿婚姻的期待。 所以这次过来和武家商討女儿的婚事,是十分高兴的。 但武惠良可是记得,在黄原宾馆包厢里。热气腾腾的饭菜,双方父母脸上最初那层客气而克制的笑容,是如何一点点僵掉、剥落,最后只剩下尷尬的冷场和彼此眼里掩饰不住的不满。 杜丽丽的母亲,那位在文化馆跳舞出身、年过四十依然身段窈窕的刘琳阿姨,说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劲儿: “惠良是个好孩子,我们丽丽跟了他,我们放心。可这结婚是人生头等大事,一辈子就一回,该有的场面总得有。 我们一家都在文化系统,认识的也都是文化人和艺术工作者,婚礼放在黄原宾馆,席面不能太寒酸,菸酒嘛,『牡丹』总要的,酒至少得『西凤』吧?邀请些文艺界的老师和才子,也能彰显格调。领导同事们来贺喜,咱们脸上也有光不是?” 他父亲武德全当时就皱了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底碰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正贤老弟,刘琳同志,”父亲的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长年做人事工作沉淀下来的分量, “孩子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干部,结婚首要的是革命情谊,是今后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操大办,影响不好。我看,就在地区机关食堂多摆几桌,亲戚朋友聚一聚,领导什么的就不惊动了,这样既热闹,又符合纪律。” 武母在一旁微微点头,接话道:“是啊,丽丽这孩子我们也喜欢。往后成了一家人,实实在在过日子最要紧。 惠良现在住的是单位干部宿舍,组织上已经答应,结婚前给调换一个里外间的套房,虽然旧些,但收拾一下也很敞亮。 家具嘛,原先的也能用,添置一两件必需的就行,实用为主。也不显得张扬,符合朴素风气。” 父母的话让杜丽丽的脸冷了下来,让杜父的笑有点掛不住了,刘琳阿姨的嘴角也抿了起来。 刘阿姨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武局长,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丽丽虽说不是娇生惯养,可从小也没吃过什么苦。这婚房……里外间是不是太寒酸了点,我们听说地区干部家属院那边新盖了几栋带小院坝的楼房,环境清静。 惠良是团地委副书记,年轻有为,前途无限,申请一下,组织上总会照顾嘛。 再说这家具,年轻人总得有个新气象,时髦的家具摆设,总要置办的。结婚可不敢太省柯” 话题就像脱韁的马,在酒菜的热气里横衝直撞起来。从该请哪些客人,杜家坚持要请地区文化局的几位领导和省里来的诗人朋友和地区的领导同事。 武家则认为请双方亲戚朋友,最多就是惠良和丽丽的领导和同事,到婚后丽丽的工作,武母委婉表示文艺工作应酬多、琐碎事多,成了家是否考虑调去学校或图书馆更清閒安稳; 刘琳立刻说丽丽热爱之艺工作,正值事业起步,暗示惠良该多支持甚至分担家务,再到隱隱约约对彼此家庭“资源”的衡量与攀比……每一句看似客气商量的话,底下都藏著暗礁。 那顿饭最后是怎么样结束的,武惠良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散场时,杜丽丽挽著她母亲的手臂,脸绷得紧紧的,一眼都没看他。 他送他们到宾馆门口,冬夜的冷风一吹,杜正贤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气,“我只有丽丽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亏曲她呢”。 刘琳阿姨倒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矜持,还有一种“我女儿不愁嫁”的隱隱傲气。 而父母也憋愁,武家两口人没想到,杜家也是行政官员,怎么政治觉悟这么低,武得全已是黄原地区人事局局长,在整个黄原地区官场中,也算举足轻重的人物,他更看重政治安全和个人品质。 当然门当户对也是重要的圈层適配,但相比其他两条,又显权重更低,或许相比跳脱,个性强,应更看重生活作风简朴、无家庭负担,保证小家庭稳定重。 第404 章 辞行 武德全严肃的对儿子说,如果,你还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那么婚姻,由不得胡来。 他苦口婆心的告诉儿子,干部子女的婚姻本质,是政治安全,个人可靠,圈层匹配的三重筛选,既是为子女铺路,更是为家庭避险,组织认可贯穿始终。 武母看得见儿子的失落,她劝说著儿子,让他做做丽丽的思想工作,大操大办影响真不好,盯著的眼睛可不少。 事后,武惠良去文化局宿舍找丽丽,她不开门,隔著门板,声音带著哭腔,又冷又硬:“你们一家人,根本瞧不起我家,瞧不起我爸妈,也瞧不起我!你觉得我配不上你,配不上拥有豪华的婚礼,是不是?觉得我们家事多是不是?” 他隔著门板解释,他们家已是高级干部,可不敢大操大办,顶风作案。他说,“从中央,到省里,可都是有明文规定的,核心要求是,政治合规、组织把关、新事新办、规模从简,婚礼规模和宴请都严控的,仪式与花费可不敢逾越……。” 隔著房门,杜丽丽听了他的解释,哭得更伤心,声音断断续续传到武惠良耳中,声音又尖又颤。 “武惠良!你一点担当都没有!你们家到底安的什么心?啊?!简办?说得好听!是嫌我杜丽丽配不上你们武家的体面,还是嫌我爸只是小地方干部,没权没势,不值得你们花费大气力摆到黄原宾馆去? 我要那点仪式感怎么了?结婚可是人生大事,办点隆重点怎么了,我就是想让亲朋好友、单位同事看看,我杜丽丽嫁得风风光光,不是小家子气进你们家当小媳妇的! 你们倒好,就打算两家亲戚人凑一起吃顿食堂就了事,別人会怎么说?说我上赶著巴结你们干部家庭,说你们武家根本没把我杜家放在眼里! 我不管你们什么革命作风,什么低调朴素!我只知道,女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连这点脸面都挣不来,我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得起头? 在我爸妈面前怎么交代?他们养我这么大,不是让我低声下气就嫁了的!你们家是怕铺张惹麻烦,还是打从心里就瞧不起我杜丽丽,瞧不起我那个小干部的!” 她越哭越凶,门拍摔得呯呯响“你就是觉得我不配!” 武惠良听著里面歇斯底里的怒斥,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心喜欢丽丽,从见到她那刻起,喜欢她扬起脸说话时眼里闪烁的光彩,喜欢她读到一首好诗时忘乎所以的雀跃,甚至喜欢她偶尔使小性子时微微噘起的嘴。 可现在她的话,有些无理取闹,还扎得他心口生疼。两人隔著门板僵持著,最后,武惠良只得无奈离去。 第二天再来时,只得到她留的一封信,她就说要冷静一下,要去散散心,要去省城参加个盛大的文学聚会。 两人就这样两人关係僵持著,他还要帮杜丽丽应付《黄原文艺》的工作安排,鬱闷可想而知。 时间流逝著,单位来办事的进进出出,开始热闹起来。 “武书记?”通讯员小赵敲了敲门,探进半个身子,小声的打断了他的思绪,“外头有两位同志找您,说是您的朋友,一位叫孙少安,一位叫田润叶。” 武惠良愣了一下,旋即一股暖意衝散了胸口的鬱结。“快请他们进来!”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身上中山装领子,又用手捋了捋头髮,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通讯员小赵得了指令,立刻小跑去休息室。 不大一会儿,门再度被推开,冷风先进来,隨后是两个熟悉的身影。 孙少安个子好像又高了点,穿著灰色的板正棉袄,肩膀宽阔,脸上带著点疲惫,但眼睛依旧清亮有神,行进间也虎虎生风。 田润叶跟在他身边,穿著一件崭新的藏蓝色呢子大衣,衣样看著时新,衬得脸蛋白净,围著红围巾,手里提著个网兜,看见他,抿嘴笑了笑,叫了声:“惠良大哥。” “少安!润叶!你们怎么来了?快,快进来坐!”武惠良忙不迭地招呼,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他拉开藤椅,又从小柜子里拿出两个乾净的搪瓷缸子,提起暖水瓶给他们倒水。“什么时候到的黄原?这学校放寒假有几天了?你们准备坐那天车回原西” 他眼神余光还停留在孙少安和润叶的身上,心中感慨,这两人才是郎才女貌,感情缘深。 “昨天半夜才到。路上可不好走。”孙少安接过缸子,焐著手,憨厚地笑了笑, “在师专蹭了一宿,润叶非拉我一早过来谢你。说她能从教师岗转到行政岗,全靠你出力,这不……” 少安把润叶带来的网兜提了提,里面是一条“延安烟”一瓶“西凤酒”。“一点心意,別嫌弃,等会,我和润叶就准备去车站。” 武惠良哈哈一笑“有心了,润叶去当教师可惜了,我也是恰逢其会,手上有这么个名额,我们之间,无需这些” 他心情有些舒畅起来,他不在乎这条烟和酒。对於孙少安和润叶而言,能送这高档的延安烟和西凤酒,肯定是花了大力气,可见两人是晓得轻重的人。 “惠良大哥,你看起来……好像没休息好?年关了,还这这么忙?”她细心,看著武惠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未能完全掩饰的倦色,轻声问道。 武惠良一怔,下意识反问一句“润叶,难道丽丽没和你说么” “说啥了”润叶也是一愣,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惠良大哥,这下半期,我事真不少,与丽丽联繫不多,丽丽有啥事?” 武惠良气势一弱,往后背一靠,將因为他家不支持办隆重婚礼的事而让杜家生气,產生隔阂,而杜丽丽也去了黄原的事告訢润叶听。 他希望润叶这个懂事的姑娘能劝劝杜丽丽。毕竟她俩关係好,她的话,说不定杜丽丽能听进去。 第405 章怪不得,姐夫让我离她远些 办公室里的採暖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拐著弯通到窗外,接口处糊著黄泥。 煤块在炉膛里“噼啪”轻响,橙红的火苗舔著黝黑的炉壁,热气烘得人棉袄底下微微发汗。 可武惠良说完他和杜丽丽之间的事,那点暖意仿佛一下子就被抽走了,空气凝住,只剩下炉火单调的声响。 润叶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红围巾的流苏,眉心蹙起一个小小的疙瘩。 她听得懂武惠良话里的苦楚,也隱约明白杜家的不满和丽丽的执拗,给武惠良带来的压力,可这两头堵的理,像两团乱麻缠在一块,让这个深爱杜丽丽的帅气干部身心俱疲。 这一刻,润叶才有点明白当初姐夫王满银的告诫是多么用心良苦。她这个多年的朋友,是多么的三观不正,多么爱慕虚荣,多么不顾一切,也多么不切实际。 如果她用这种態度对她的少安哥,只怕,少安哥也会痛苦不堪吧,她又怎么啥的少安哥难受痛苦呢。 润叶又猛然发现,杜丽丽不一定真的爱武惠良,如果她真的爱他的话,肯定也捨不得武惠良两头受气。那么……,她心中一紧,心里更乱糟糟的。 似乎又不是这样,曾后丽丽说起惠良给她送礼物时眼里飞扬的神采,说起对当下工作和生活的满意,是那样得意。难道这一切虚幻如梦。 少安的反应则直接得多。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腰板挺得笔直,两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脸上却明明白白写著茫然和难以置信。 女孩子家,怎能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想法?两人的婚姻大事,本应从实际出发,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女人,就该像母亲那样,默默操持一家吃穿,像兰花姐那样,吃苦耐劳,守著男人娃娃过光景。 即便是润叶这样有文化的知识女性,也从来是通情达理,晓得轻重缓急。 结婚,不就是两个人踏踏实实过日子么?怎地到了杜丽丽这儿,就成了非要“风光”“脸面”,还扯上什么“配不配”“瞧不起”的大话? 他脑子里闪过农村里那些刚过门的新媳妇,哪个不是低著头,手脚勤快地干活,哪有敢这样跟婆家、跟男人使性子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在他看来,近乎是“不懂事”了。他心里这么想,脸上就带出来些冷意,嘴唇抿成一条线,摇了摇头,却没吭声。 武惠良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背往后一靠,抵著冰凉的椅背,眼睛望著天花板那被烟燻黄的裱纸,等著回应。 见两人都不说话,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沉思的润叶脸上,带著期盼;又移到少安脸上,看到他那份毫不掩饰的困惑,心里那点指望便凉了半截,只剩下一片空落落的疲惫。 少安觉察到武惠良的目光,也觉得这么干坐著不是回事。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润叶。这感情的事,润叶应该懂得多一些,终究她和杜丽丽是最要好的朋友。 润叶被小推了一把,让她有些呆愣,但两眼还没聚焦,茫然的回应著:“怪不得……怪不得姐夫让我离丽丽远些。她……!”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猛的回过神来,脸“唰”地红了,慌忙改口,声音低了下去,“我、我是说……丽丽可能……可能就是有点小脾性,钻了牛角尖,惠良大哥你別往心里去……,等丽丽想通了……!” “你姐夫?王满银?”武惠良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身体前倾,紧紧盯住润叶,“他什么时候说的?他还说什么了?他知道些什么?他告诫过你,让你和丽丽保持距离,是不是?”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又快又急,带著探寻的急迫。从他和王满银接触的经歷中,清楚王满银能透过事物外在看本质的能耐,有著超出普通人的渊博和城府。所以他的评价最客观,明白。 润叶被他问得慌了神,眼神躲闪著,手指把围巾绞得更紧。“也、也不是……我就是功课忙……姐夫他,他就是隨口一提……” 她支支吾吾,语无伦次,额角都渗出细汗来。刚才脱口而出怕是有点坏事,她心地善良著。 少安见润叶窘迫,心里不忍,也看出武惠良此刻情绪不对。 他站起身,语气带著庄稼汉式的直接和稳妥:“惠良哥,这事儿……,姐夫应该只是关心润叶的学业,怕太多玩耍耽搁了,隨口叮嘱而已,她自己都不清楚说些啥。” 孙少安不愿润叶为难,然后笑著起身说“惠良哥,你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路上积了雪,班车难走,我和润叶还得赶回原西,不敢多耽搁了。我们就先告辞了”说著,就去拿靠在墙边的行李。 武惠良是个聪明人,已然明白少安和润叶的顾虑,他也笑著站起来,伸手虚拦了一下:“少安,润叶,你们等等。”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这,不急於一时。” 他思绪转了一圈,开口道“我……我给满银备了点儿年货,正好你们捎回去。我去拿一下,很快。” 说罢,也不等两人回应,转身拉开办公室门,快步走了出去,带起的风把门帘吹得晃了晃,背影竟有些仓惶。 门“哐”地一声轻响,关上了。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炉火的微响。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口气,也同时在对方眼里看出些许无奈。 润叶轻轻跺了跺脚,小声埋怨自己:“都怪我,嘴太快了,说漏了嘴。”润叶走到少安身边,仰起脸,眼睛里满是懊恼和不安。 少安拉过她的手,温声道:“没事,惠良大哥是个明白人,只是暂时有些乱了阵脚而已。还有,到底咋回事?姐夫咋让你离杜丽丽远些?” 第406 章 以调研的名义 润叶往门口看了看,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去: “开学那会儿,姐夫离开黄原前,特意嘱咐我,说……说丽丽思想,三观,可能有点问题,太飘,不实在,让我儘量少跟她深交。 我以前也没太当真,只觉得丽丽就是热情浪漫些……,姐夫这么说,我也这么做,没想太多,可今天听惠良大哥这么一说,我才觉得……”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少安沉默了一下,望著炉火,缓缓道:“姐夫的眼光和眼界,啥时候错过,你,我,照做准没错。 他既然这么说,总不会是空穴来风。你看,现在不就……出问题了么。”他想起姐夫经常和他说起,那些看似隨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话,心里对姐夫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武惠良並没有去什么库房拿什么年货。他拐过走廊,径直走进另一间办公室,打发走里面办公的干事,反手关上门。 这间办公室里没採暖炉子,只有干事办公桌下的小提灶,火小,屋里有些阴冷,呵气成霜。 他走到一张办公桌前,定了定神,拿起上面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用力摇了几圈,抓起听筒。 “喂,总机吗?接地区人事局,武局长办公室。” 线路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响起:“喂,哪里?” “爸,是我,惠良。”武惠良的声音带著点急切。 “哦,惠良啊。”电话那头,武德全的声音顿了顿,“这个点儿打电话,有事?” “爸,今天……杜丽丽的朋友,田润叶,还有她对象孙少安,来我这儿了……” “谁?孙少安?”武德全的声音陡然清晰了些,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是在西北农学院念书的那个孙少安?” “对,就是他。他昨天才从省城回来……”武惠良愣了一下“爸,你知道他?” “现在不光我知道,怕全省的干部都知道……。”武德全的声音提高了些,声音中透著热切。 “你看了二月二號的《秦省日报》没有?”武德全打断他,语气里带著一种不容错辩的严肃。 武惠良被问得一怔:“报纸?爸,这段时间我……心乱,没怎么留意……” “你去看一下!头版头条!”武德全的声音斩钉截铁,“赵教授的『矮孟牛』课题突破了,上面有孙少安的名字!这小伙子,不得了,要一飞冲天了! 跟的是赵洪璋,学部委员!名字是跟报喜名单一起登在头版的!这是硬邦邦的成绩,是通天梯子!你明白吗?” 武惠良握著听筒的手紧了紧,脑子里有些发懵。孙少安?头版头条?赵洪璋?这些信息碎片撞在一起,让他一时理不清头绪。 “啥?我这段时间光顾著和丽丽闹彆扭,哪有心思看报纸……” “哎!你还这么幼稚,为这么只小事,恍恍惚惚的,你有啥用”武德全有种恨铁不成钢,但立马又觉察到自己言语的不妥,声音柔和道,“说吧,找我啥事?不是想著去省城找杜丽丽吧……。” “爸,我……,报纸我,待会儿就看。我没说去找……。哦!我现在是说,刚才和润叶,少安聊天中。润叶无意间提了句,说王满银,早就看出丽丽……思想不太对,让润叶疏远她。我听著这话里有话,心里更乱了……没了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武德全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深沉:“王满银?我和他没打过交道,但从你描述中,他应该知道些啥,他既这么说?” 他似乎在快速掂量著,“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惠良,你和丽丽这事,家里態度你也清楚,不容你在这事上有污点。 如今连王满银这样不相干的外人,都能看出不妥……可见,我们醒醒眼,现在,你自个儿,到底怎么想?” “我不知道,爸。”武惠良的声音透出痛苦和迷茫,“我就是……,丽丽……,就是放不下,又不甘心,可看著她那样闹,又觉得累,觉得……怕。 爸,心里乱得很,我想……我想跟少安他们回原西一趟,当面找王满银聊聊。也许他能给我答案,不然,我这个年……过不好。” 武德全在电话那头长长嘆了口气。这嘆息穿过嘈杂的电流声,重重砸在武惠良心上。“也好。总这么悬著,不是办法。你想去,就去吧。找个由头,別显得太刻意。 就说,嗯,……团委要调研青年典型,孙少安就是个现成的好材料。 让主任给你批个条子,算因公出差。”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在黄原,也详细背调一下杜丽丽,我们武家的媳妇,可不敢闭眼娶……。 还有,去原西的礼物別寒磣,回家拿,家里东西齐全。既然要结交,就要有结交的样子。家里不差那点东西” “哎!好,我明白,爸。”武惠良眼睛一亮,心里的鬱结仿佛散了些,父亲的话永远那么沉稳。 掛了电话,武惠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冰凉的空气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 他拉开办公室门,走到外面大办公室,在一堆旧报纸里翻找起来。 手指碰到二月二號那份时,他心头一跳。展开,头版那粗黑的標题赫然入目——《小麦育种获重大突破 西北农学院向农业部报喜 “矮孟牛”有望明岁立新功》。 他的目光急急扫下去,掠过那些熟悉的官话套话,直扑文末的名单。 找到了!“孙少安”三个铅印的小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位,前面是“汪文杰”,嗯,这名字也有些熟悉。 再往前,是一串教授、讲师的名字。可就是这最后一位,出现在这个地方,其分量,武惠良在机关浸淫多年,太清楚了。 他盯著那名字,恍惚了片刻,才折起报纸,转身朝团委主任的办公室走去。 团委主任办公室里,武惠良向主任说明来意。 主任也没为难武惠良,这段时间,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因为感情原因,心思不在工作上,外出散散心,没啥大不了。 很快,一份盖了公章,写著去原西调研青年典型的介绍信,就到了武惠良手上。 第407 章 田主任,叨扰了 少安和润叶在办公室里等了一刻多钟,正有些焦躁时,门开了。 武惠良走了进来,手里没拿什么年货,只拿著一份折起的报纸,脸上却带著一种奇特的、混合著振奋和决然的神情。 “少安!”他几步跨到少安面前,用力拍了一下少安的肩膀,同时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少安,你真不够意思,立了大功,都上了省报头版,也不跟哥说一声!太见外了!” 少安被拍得一愣,接过那份《秦省日报》,润叶也赶紧凑过来看。 当看到自己的名字真真切切印在头版那篇重大报导里时,少安的脸“腾”地红了,眼神里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涌上巨大的惊喜和一丝惶惑。 “这……这咋还把我的名字写上了。我就是跟著赵教授打打下手,做了点分內的事,我也不知道……” 润叶也看见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他立刻紧紧搂著少安的胳膊,生怕这个少安哥飞走了,同时脸上满是骄傲,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仿佛上报纸的是她自己。 “啥打下手!”武惠良笑道,目光灼灼,“这是真本事!跟著学部委员搞出大成果,了不得!现在你可是个大名人了” 他又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在少安面前晃了晃, “看,我连调研介绍信都开好了!团地委决定,要深入调研你这位青年典型的成长历程,树立榜样!正好,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原西!顺便,也去找满银姐夫討教討教。” 润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惠良大哥,这……这都快过年了呀!不急这一时吧,万一过两天丽丽回来……!” 武惠良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嘆了口气,那疲惫感又浮了上来:“在那过年不是过,我家里也支持我去转转。 再说她杜丽丽能出去散心,我……我也正好借工作散散心。这年,总不能揣著一肚子烦心事过吧。” 这话里的苦涩,少安和润叶都听出来了,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武惠良看看墙上的掛钟,快指向中午十二点了。“走,先吃饭!食堂这会儿正好开饭。”他不由分说,领著两人就往机关食堂走。 同时武惠良也叫来自己的通讯员,仔细吩咐他去检查自己那辆吉普车的车况,轮胎、机油、暖风,一样都不能落下。 单位食堂里,武惠良打了三份肉莱,小米粥,白面饃。 武惠良吃得很快,心思显然不在饭上。吃完饭。 通讯员小赵回来报告,检修师傅已检查他那辆吉普车的车况,又加满油,还准备了防滑链。 武惠良向通迅员交待了自己准备去原西调研的事,自己背上挎包,带著拿著行李的少安和润叶,开车回了家。 武惠良的家在地委干部家属院中,是一套带院坝的二层砖瓦房。 院子扫得乾净,屋檐下掛著几串干辣椒和玉米。 武惠良让少安和润叶在屋里坐著喝茶,自己和他母亲,还有个服务员一起在里间和外屋忙碌起来。 父亲通知了母亲,早给他准备好了行李。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大旅行包中。 往车里搬了不少礼物,用牛皮纸包著的一条条“牡丹”、“大前门”香菸; 整箱的“西凤酒”;几袋精白面,面袋上印字是“富强粉”;还有包好的绵白糖、奶粉、麦乳精的铁罐;包著油纸的糕点盒子;还有套小娃娃的衣物和毛鞋,和几个小玩具。 少安和润叶看得目瞪口呆,想拦又不知如何开口。 武惠良却不多解释,只闷头往吉普车后备箱里塞。塞得满满当当,盖子都快扣不上了。 “惠良哥,这……这也太多了!姐夫怕不得收……”少安急得直搓手。 “不多!”武惠良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也有些是给你和润叶家的。走吧,再耽搁,天黑前就到不了原西了。” 他坐上驾驶位,少安被他推到副驾,润叶坐在后座。手里还攥著那张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少安,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吉普车发动起来,引擎轰鸣,驶出了家属院,碾过黄原城街道上尚未化尽的积雪,朝著城外苍茫的黄土山峦驶去。 车窗外,天色灰白,铅云低垂,远处山脊的雪线蜿蜒著。 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著凛冽的土腥气。武惠良双手稳稳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坑洼不平、覆著冰雪的公路,脸上的神色在窗外掠过的光影里,晦明不定。 吉普车的引擎声在暮色里渐渐沉缓下来,车灯劈开原西县城的夜雾,碾过街口结了薄冰的土路,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格外清晰。 县城的夜晚静悄悄的,只有几处昏黄的路灯亮著,树顶的白雪映著冷光。 武惠良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县委家属院的石板路,最后稳稳停在田福军家的院坝门口。 车灯灭了,但四周家属房却一下多亮了几盏灯,不少人拉开院门来看动静。 “到了。”武惠良熄了火,推开车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涌进来。 少安和润叶也跟著下车,脚踩在院坝的冻土地上,咯吱一声。 还没等他们站稳,车边的院门,“哗啦”一下被拉开,一个扎著羊角辫的脑袋探出来打望。 “润叶姐!少安哥!”田晓霞的声音清亮得像山泉水,在夜里格外脆声。 她穿著件红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看见两人,立刻蹦跳著跑过来,“我就听见车响,没想到是你们!” 她话音刚落,田福军也跟了出来,手里还捏著半截烟。看见车旁站著的三个人,他先是一愣,隨即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哎呀!是少安和润叶回来了!还有武主任,稀客稀客!” 武惠良上前一步,笑著和田福军握手:“田主任,叨扰了。本来想著直接去罐子村,这雪天路滑,天黑了过山嗌口,怕摸不准道,就先拐到您这儿歇一晚。” 说著,他转身从后备箱里拎出两条“牡丹”烟和两瓶“西凤”酒,“一点薄礼,给您拜个早年。” 田福军连忙摆手:“武主任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快进屋!外头冻得慌!” 几个人说著话往窑里走,田晓霞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一会儿瞅瞅少安,一会儿看看润叶,嘴里嘰嘰喳喳问个不停。 窑里的炉火正旺,铁皮炉子烧得通红,暖气裹著煤烟的味道扑面而来,把身上的寒气一下子驱散了。 第408 章重修坡坎 徐爱云听见动静,也从里屋出来,笑著招呼:“可算来了!我估摸著你们也该饿了,正好,我和福军擀了麵条,这就给你们做油泼麵!” 说罢,也不等眾人推辞,就系上围裙往灶房去。田福军让大家在八仙桌旁坐下,又让田晓霞去拿碗筷,自己则给武惠良、少安递烟倒茶。 不大一会儿,徐爱云就端著两大盆油泼麵出来了。红油辣子浮在面上,撒著翠绿的葱花,香气一下子溢满了整个窑洞。几个人早就饿了,拿起筷子就大口吃起来,吸溜声此起彼伏。 田福军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看著武惠良笑道:“武主任,你这大过年的往原西跑,怕是不止调研少安这么简单吧?” 武惠良嘴里还嚼著麵条,闻言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田主任火眼金睛。实话实说,一来是团地委確实要树少安这个典型,二来……我也是想借这个机会,找满银姐夫聊聊心事。” 田福军瞭然地点点头,又看向少安,眼神里满是讚许:“少安啊,你小子可是真出息了!省报头版,和赵洪璋教授的名字写在一块儿,现在全县都知道你了!冯主任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开春了要去双水村看看,到时候你们村可就热闹了!” 少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道:“都是跟著赵教授学的,我就是打打下手,没干啥大事。” “谦虚了不是!”田福军哈哈一笑,拍了拍少安的肩膀,“能跟著赵教授搞出这么大的成果,本身就了不起!”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簌簌地落在窗欞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积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徐爱云早早起来熬了小米粥,蒸了白面馒头,还炒了一盘咸菜。 几个人吃过早饭,田福军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看著武惠良发动吉普车。 “走了,田主任!”武惠良探出头挥挥手。 “一路顺风!”田福军站在院门口,笑著摆手。 吉普车的引擎声再次响起,碾过院坝的积雪,朝著罐子村的方向驶去。车窗外,白雪覆盖的黄土塬连绵起伏,太阳正从东边的山峁后慢慢升起,给这片苍茫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腊月底的风,呼啸著刮过罐子村的塬峁,捲起地上的碎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 可今天王满银家的院坝坡坎下,却热闹非常,从天麻麻亮起就有十多个知青,在坡坎上忙碌开了,在为王满银重新修建坡坎。 王满银家这道上院坝的坡坎,以前建的又短又窄又陡,还是纯土质坡坎。这晴天还好,只是多些灰而已,但雨雪天就有些湿滑难行了。 再加上前天那场虚惊,让王满银下定决心重新修建一道坡坎。 前天日头偏西时,一家三口从双水村丈人家回来。王满银推著辆二八自行车,兰花抱著虎蛋跟在后头。 上自家那道坡坎时,雪化了又冻,结了层滑溜溜的冰壳子。王满银脚下一滑,车子往旁边歪,兰花伸手去扶,没扶住,娘俩都摔滑在了坡坎上。虎蛋“哇”地哭出声,兰花搂著他一直滑到坡底。 王满银魂都嚇飞了,顾不上车子,也跟著滑下来查看,抖著手摸兰花的胳膊腿,又扒开虎蛋的小棉袄检查,见娘俩都没伤著骨头,才长长鬆了口气,额头也是惊出一身的冷汗,兰花可还有身孕呢。 “这鬼坡坎,早晚要害人!”王满银蹲在地上,看著那道又窄又陡、弯弯曲曲的坡坎,咬著牙骂了一句。 夜里躺在炕上,耳边儘是车轮打滑的刺啦声和兰花那声短促的惊叫。这坡坎,非修不可了。 他原本盘算著,趁年前閒时,叫上相熟的几个村民,先担些土,垫垫坡,把最陡最滑那截弄宽缓些也就行了。 不成想,让夜里来家串门的知青,苏成和钟悦知道了,他们拍胸脯保证,这事他们知青包了,正好瓦罐窑厂那边有大量废渣料,一举多得。 被分到罐子村的知青们,都打心底里感激王满银的,对比其他村插队的知青,他们无论在生活上,劳动强度上,都好上一大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別的村知知,连粗粮杂粮都吃不饱,而罐子村知青,粗粮都吃得少,一般都二合面打底,肉蛋也时不时能吃上。 住宿条件也强不少,烧炕的柴火也充足,加上村里拿瓦罐瓷器,和油料换回不少布料棉花。所以保暖这一块强太多。 知青们在瓦罐窑和搾油厂,又大多从事技术性强的关键岗位,甚至都有閒心组织在一起有娱乐活动的条件。 时不时有別村的知青朋友过来串门,看到对方那还有来插队前的意气风发,简单是来討饭和逃难的惨状,更是庆幸和感激。 现在,好不容易能帮王满银干点活,那还有不下死力的。他们都容不得王满银推辞,自发组建了,修建坡坎工程部。並根据瓦罐厂和榨油工坊的劳作时间,合理的安排制定了修建计划。 现在罐子村有四十三名插队知青,因为上工都是三班倒的带领村民生產,所以轮流著能倒腾出近二十名人手来修建坡坎。 知青们经过两小时的討论,连修建坡坎的方案都制定好了。原来的坡坎,又窄,又陡,又弯。新方案是加宽,加长,取直,防滑。 在冬天,室外劳动,徒手握钁头、扛箩筐,容易冻伤手脚,干活时动作僵硬,挖土、夯实的效率比暖季下降。 且 冻土开挖难度大,土层冻得坚硬如石,钁头挖下去只能凿出小坑。但这都难不倒知青。 在瓦罐窑的取料场,能用柴火烘烤解冻,修坡坎时也行。 定下计划后,知青们在第二天就开干了,由不得王满银拒绝,他们的热情让村民们侧目。 天刚麻麻亮,王满银在窑炕上就听见外面的动静。忙披上棉袄,拉开门去查看,就愣住了。 坡坎下,黑压压站著二十来个知青,苏成、钟悦、张兵领头,手里都攥著傢伙——铁锹、钁头、石夯,还有人赶著两头驴车,车上装拉著柴火。 “满银哥!”苏成搓著冻红的手,笑著喊,“修坡坎的事,就交给我们,你不要管了,大家心齐著呢。” 钟悦也凑上来:“我们都合计好了,重新安排了生產排班,不会耽误瓦罐厂和榨油厂的活儿!” 王满银心里一热,想说啥,嗓子眼却有点堵。他当时也只想著垫巴一层砂土,能糊弄过今年就行,明年再说,哪想,知青们如此热情。 他给眾人散著烟,说著感谢的话,可不敢再拒绝他们的好意,那会让知青们难过的。 第409 章这坡坎修得瓷实 腊月底的日头,薄得像张糊窗纸,刚冒出头就被铅灰色的云裹住,洒下来的光也带著一股子寒气 可王满银家院坝坡坎底下,却热气腾腾的,知青们的劳动热情丝毫不减。 每天二十来个知青,在苏成、钟悦、张兵几个带领下,每天没大亮就赶过来修建坡坎 坡坎原来的模样,实在不像话。又窄,又陡,还扭著个急弯,晴天上一层浮土,雨天就成了烂泥塘,滑得站不住脚。 知青们以前去王干部家的次数可不少,请教问题,代购物资,还有调解矛盾……。也感觉这坡坎上下並不顺溜。 知青们头天晚上就在知青点商定好了修建方案,这坡坎的道弯得取直,坡往长里延,坡度降到三十度以內。宽度也得加宽不少,反正现在河床乾涸,河滩的片石裸露,十分方便取材砌护坡。这片石用驴车拉回来,砌垒在坝坎中,稳固得很。 第一天,大家得先把浮土、烂坑泥清到底,得挖硬土层。当然现在硬挖是挖不动,知青们早想到法子——柴火都拉来了,烘! 几个男知青把驴车上的柴火卸下来,堆在坡坎最陡最硬的那一段,点著火。枯枝噼啪响著,火苗子躥起来,知青们说笑著,开始干起来。 热气慢慢烘著冻土,僵硬的土层开始鬆软,冒出丝丝白汽。 在边上,知青们挥著钁头、铁杴,从两边开始清理浮土和碎石。 钁头刨下去,连著冰雪的泥皮被削下来。清出来的湿泥烂土,用箩筐抬到不远处堆著。女知青们也不示弱,负责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码到一边。 王满银吃完早餐从窑里出来时,坡坎底下已经清理出好大一片了。冻土被烘软的地方,几个知青正嘿呦嘿呦地往下挖,棉袄甩在一边,只穿著单褂子,头顶上冒著腾腾的热气。 “哎呀,你们別太急……”王满银赶忙掏出烟盒,挨个散过去,“快歇歇,抽根烟,缓缓劲!” 苏成直起腰,用胳膊抹了把额头的汗,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咧嘴一笑:“满银哥,你甭管!这点活,大家乾的高兴!咱知青別的不说,力气有的是!你去村委忙,我们肯定把这坡坎拾掇得顺畅!” 王满银和知青们在坡坎下抽菸嘮嗑,一点点红光在清冷的晨雾里明明灭灭。知青们就著手里的傢伙什,或蹲或站,抽著烟,说笑著,热气从嘴里呵出来,混著烟雾。 一天就把清基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褐色的硬土层,平整了不少。大家规划好新坡的路线和规模。然后把基边都垒坝好才回去。 第二天就是拉料,夯底。驴车又派上了用场,突突地跑到村东头的瓦罐厂,拉回来一车车废渣。那是烧窑倒出来的残次品和碎瓷烂瓦,堆在厂后头,平日也没啥用。 废渣倒在空地上,知青们围上去,拿铁杴细细地筛。大块的、带尖角的瓷片陶块拣出来,用锤子小心敲打成核桃大小;太细的粉渣另堆一堆。 钟悦很有经验的把筛好的废渣,又铲了点旁边的黄土,在手心里掺和著,慢慢加水:“废渣七分,黄土三分,水和到能攥成团,落地散开,正好。” 这“骨料泥”便是筑基的好材料。先在清理好的坡坎底子上,铺上厚厚一层粗些的废渣骨料,得有十厘米厚。 然后四个知青抬起那石夯——那是问村里借来的,一块大青石中间穿了木槓子——喊著號子,“嘿哟!嘿哟!”一下一下砸下去。石夯落地,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地上的骨料被砸得紧紧实实。 一层夯实了,再铺上一层五厘米左右和了黄土的细废渣泥,用木刮板找平,接著夯。 这么一层粗、一层细地往上垫,坡坎的雏形慢慢就起来了,又宽又平缓,直溜溜地通到院坝口,跟原来那个畏畏缩缩的陡坎子全然两个样。 最费心思的是防滑。张兵带著几个人,把那些特意挑出来、带著毛边和糙面的碎瓷片、陶块,像给衣裳钉扣子似的,在坡坎表层仔细地嵌进去。 粗礪的那头朝上,根部牢牢埋进还没干透的泥里,每隔个十几二十厘米就嵌一块。阳光一照,那些碎瓷片闪著青白的光,密密麻麻,看著就扎脚,下雪下雨肯定不打滑。 坡坎两边,用从河沟里搬来的扁平石头,砌起一道矮矮的“挡边”,像给路镶了道牙子,防著雨水把边上的土泡软衝垮。 坡坎脚下,还顺著地势,浅浅地挖了条排水沟,一直通到旁边的土洼里。 第二天下午,坡坎已经修出了大半截模样。原先那道弯弯曲曲、陡得能滑跟头的土路,被知青们捋得笔直,坡度也缓了不少,宽度更是拓宽了一倍还多。 知青下力干活的时候,不少村里婆姨老汉也拢过来看热闹,揣著手,站在背风处,指指点点。这王满银家修建坡坎的阵势真不小。 “瞧这些知青娃娃,看著文质彬彬,乾的这活,真不含糊,又细又快,又规整!” “乖乖,这坡坎修的,瓷实!赶明儿硬实了,怕是赶马车都能上去,说不定大汽车都能开进来咧!” “满银这干部当的,在知青中人缘真是好,这么多人心甘情愿给他出力气。” 王满银几次也想来忙活,都被知青们挡开,说他村里不少事缺不得他,这点活,不差他这点气力。 兰花过意不去,就在院里支起个泥炉子,用大陶罐熬薑汤,里面还撒把黑糖。熬好了,就和嫂子秀兰提著桶,给坡坎底下的知青们送去。 “喝口热的,驱驱寒!”兰花站在院坝边上喊。 知青们捧著碗,吸溜著滚烫的薑汤,糖甜,姜辣,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肚肠,冻僵的手指也活泛过来。 第410 章 感谢「滑头老头」大大,赠礼「角色召唤」,拜! 第三天上午,知青们正忙活著,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响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碾著村路上的残雪和尘土,顛顛簸簸地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了王满银家院坝坡坎下面的空地上。 “是小车!”有老汉喊了一声。 这铁傢伙在罐子村可不常见,坡坎上下干活、看热闹的人,手里的活计都停了,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 车门打开,先跳下来的是武惠良,穿著深蓝色的中山装,外面罩件军大衣,个子挺拔,就是眉眼间带著点掩不住的倦。 孙少安和田润叶跟著下了车。少安穿著那件板正的棉袄,润叶裹著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红围巾衬得脸蛋白净,两人站在一起,竟让这黄土坡上的冬日,添了几分鲜亮。 王满银早在院坝上瞧见了,拍拍手上的灰,从旁边临时用木板搭的便道台阶上快步下来,脸上带著笑迎上去:“惠良!少安!润叶!你们咋一块儿来了?这路上可不好走,快,上去,窑里暖和!” 武惠良握了握王满银的手,又抬眼看看那热火朝天的工地和已然大变样的坡坎,感慨道:“满银哥,你这工程可不小,这么多知青同志自发来帮你修路,场面壮观!” 王满银回头望了一眼坡坎上那些忙碌的身影,嘆口气,是真感动:“唉,都是实在娃娃,拦都拦不住。大前儿个兰花抱娃摔了,这坡坎滑得不行。 是知青自发组织来忙活,你看看,白天轮著去瓦罐厂、榨油厂上工,歇班的就全扎在这儿,还自带乾粮,拦都拦不住,我就管几碗薑汤……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得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你威信足,大家念你的好。”武惠良说著,目光扫过那些穿著打补丁但洗得乾净但又厚实的衣服、脸上沾著泥点却眼神明亮的知青,心里也触动。 少安也顺著看过去,只见坡坎上,粗瓷片和碎陶块嵌在黄土废渣里,像一排排小凸齿,踩上去肯定稳当。 坡坎两侧还用片石块垒砌了挡边,排水沟也挖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他忍不住点头:“这帮知青,做事有章法,都有能耐。” “是姐夫威望高,得人心!”润叶接话“换旁人,谁能让知青这么上心?” 几个人说著话,顺著便道走上院坝。王满银边走边说“这帮知青娃子,心思细著呢。先把坡坎上的浮土烂泥全清了,挖到硬土层才罢休。 又把坡坎捋直了,坡度降到三十度以內,说这样最稳当。 用的都是瓦罐厂的废渣,掺了黄土,比例都是算好的,夯得比石头还硬。 你瞅这防滑的瓷片,都是挑的带毛边的,嵌得深浅正好,踩上去一点不滑。” 武惠良听得仔细,时不时点头:“这法子好,废料利用,还结实耐用,比花钱买石料差不了多少!” 兰花早就在院坝边张望了,看见弟弟和润叶,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招呼:“少安!润叶!哎呀,快进窑里坐,炕烧得热乎著呢!” 新窑里烧著炕,炉子也旺,一推开门,暖烘烘的气息就裹了上来,夹著点炕烟和米粮的味道,厚实得很。 虎蛋在炕角褥子上坐著,正拿著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响,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转。 润叶一见,呀了一声,小跑过去,蹲在炕边逗他:“虎蛋,虎蛋,让姨看看,真壮实” 虎蛋瞅著她,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咯咯笑起来,小手朝她抓挠。 少安跟著兰花进窑,一边往里走,一边嘮著家常:“姐,家里都好著哩?姐夫最近忙啥?” “好著好著。”兰花笑著应著,“他现在哪也不去,守著瓦罐厂和榨油厂,忙得脚不沾地。” 王满银招呼武惠良在炕沿坐下,兰花忙去灶台边拎起温在热水里的陶壶,给几人倒茶。花瓷碗里,茶水黄亮亮的,冒著热气。 武惠良的视线却被虎蛋吸引了。他凑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娃娃胖嘟嘟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 “这小傢伙,养得真壮实!虎头虎脑的,名儿也好,虎蛋。” 他眼里流露出真切的喜欢,抬头对王满银和兰花说,“满银哥,兰花嫂子,我啊,顶喜欢娃娃。你看……让虎蛋认我当个乾爹,咋样?” 窑里一下子静了。 兰花正端著茶碗过来,听到这话,手一抖,碗里的水差点泼出来。她脸腾地红了,又慌又急,连连摆手,声音都打了颤: “哎哟!武干部……这、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俺家虎蛋就是个泥里爬的土娃娃,哪能高攀您这……这当大官的乾亲!不行不行,折煞他了,也折煞俺们了!”她看向王满银,眼里全是无措。 这年头,干部和农民之间的差距,就像天上的云和地上的土,她哪里敢真的攀这门亲。 王满银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武惠良这提议,几分是真喜欢孩子,几分是想把这层关係拉得更近、更私密些。 他接过兰花手里的茶碗,放在武惠良旁边的炕桌上,拍了拍武惠良的胳膊,语气平和,却带著分寸: “惠良,你的心意,我跟兰花都明白。咱之间,不讲究这些虚礼。情分在心不在名,真要掛上这层称呼,反倒……可能添些不必要的说道。”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武惠良愣了一下,看著王满银沉静眼神,又看看兰花嫂有些发白的脸,知道自己这提议是唐突了,也有些欠考虑。他脸上掠过一丝黯然,隨即化为苦笑,嘆口气:“是我想简单了……虎蛋,我是真喜欢。缘浅了。” 他不再提这话头,顺势把虎蛋从润叶手里小心地抱过来,笨拙却轻柔地搂在怀里。 虎蛋也不认生,小手揪住他中山装上的扣子,咿咿呀呀地玩。 武惠良低头看著,眉眼渐渐舒展开,那份长途驱车和心事带来的鬱气,似乎被怀里这团温软碟机散了些。窑里的气氛又活络了起来。 兰花看了看天色已近中午,悄悄拽了拽润叶的衣袖,两人去了隔壁旧窑,准备午饭。 炕上,王满银给武惠良和少安又倒了茶水。 少安把在黄原见到武惠良,以及武惠良此行的“调研”由头简单说了说。王满银听著,点点头,没多问。 武惠良逗了会儿孩子,把虎蛋小心地放回炕褥上,由著他自己爬玩。他转过身,喝了口茶,才看向王满银,脸上的笑容淡了,剩下的是一种卸下些许偽装后的疲惫和坦诚。 “满银哥,”他声音低了些,“不瞒你说,这趟来,调研少安的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心里有些疙瘩,堵得慌,在黄原也没个能透彻说话的人。想起你,就……就想来跟你嘮嘮。” 第411 章我说过 窑洞里骤然静了下来,只有旧窑那边传来炉火偶尔“噼啪”的爆裂声,还有润叶和兰花说话的声音隱隱传来,菜刀剁在案板上,篤篤的,倒让这窑里的气氛更显沉了。 暖烘烘的空气里,那股子茶水的微涩和土炕特有的乾热气息,此刻仿佛凝住了,沉甸甸地压在人胸口。 武惠良回头看了下虎蛋天真的笑脸,再转回时,面上笑容化成了愁苦。 他低下头,双手捧著那只瓷茶碗,指节有些发白。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少安和王满银的胳膊有些发酸,久到院坝坡坎上知青们吆喝夯土的號子声隨风飘进来又飘远。 直到炕角虎蛋抓起拨浪鼓晃动,那不成调的“咚咚”轻响,仿佛破了局。 武惠衣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把茶碗往炕桌上重重一搁,碗底碰著桌面,“咚”一声闷响,仿若回应著拨浪鼓的声音。 他抬起头,眼睛看著王满银,声音声音带著一股子憋了太久的沙哑:“满银哥,少安,我是真熬不住了。 这段时间……我……我这心里,乱得像一窝麻,找不到头绪。”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青筋隱现,“自打两家商量婚事起,就没顺当过。 丽丽……丽丽她家,非要在黄原宾馆摆酒,还要请领导,要请文联、文化局的所有熟人,还要有些名头的艺术家,诗人和文艺工作者。” 他苦笑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我爸的职位和当下的环境,你们多少知道些。 眼下是什么光景?谁敢冒风险摆这排场?我爸说,咱地委大院里多少眼睛盯著,这婚要是这么办,这前途就別想要了。” 武惠良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著些未乾的潮气。“我妈也跟她们轻言细语,说按规定,这黄原地区干部子女结婚,顶多在地委食堂摆几桌……请至亲吃顿饭,简简单单,安安全全。 哎,丽丽当下就哭著说我家瞧不起她,说她爸是县文化馆的,就低人一等了?还说我没担当,连个像样的婚礼都给不了她。” “她爸妈也跟著起鬨,说这么好的女儿,办大事,可不能太寒酸,比原西还不如。 可他们哪里知道,黄原跟原西不同,这种事,没人敢踫,是红线……,我爸为了这事,脸都拉下来,散场后,私下跟说我,要是敢答应,他就不管了!” 武惠良的声音越来越沉,带著压抑的哽咽,“一边是生我养我的爹妈,一边是我掏心掏肺喜欢的人,我夹在中间,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啊!” 武惠良的声音中带著点哽咽,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语速快了起来,带著压抑不住的痛苦和委屈: “我去文化馆想和她好好说说,可她门都没让我进,隔著门,只听她在哭诉!说我,说我们武家,说我们瞧不起她家,瞧不起她爸那个县城小干部,说我们是故意给她难堪,让她在单位抬不起头! 她说她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连这点脸面都挣不来,还不如不结! 满银哥,少安,你们说,我……我武惠良是那样的人吗?我家要是真瞧不起她,能请她一家来商量婚事? 我能把她从原西调到地区《黄原文艺》?能托人托关係给她买那些贵得要命的化妆品、时尚衣服?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说不下去了,喉结剧烈地滚动著,眼眶憋得通红,却硬是没让那点水光漫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糊著麻纸的窑窗,窗欞上结著层水凝珠,把外面白茫茫的天光滤得更加冰冷。 孙少安在一旁早已听得眉头拧成疙瘩。他“霍”地站起身,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咔咔响,胸膛起伏著,脸膛因激动而发红: “惠良哥!这……这杜丽丽一家,咋能这样?这不是……这不是胡来吗!婚是两个人过日子,不是摆给別人看的!惠良哥已是团委副主任,年少有为,前程远大。你这前程多不容易,” 少安的声音又急又冲,带著庄稼汉面对不公时最本能的愤慨,“啥叫脸面?把男人往火坑边上推,把一家子的前程架在火上烤,这就叫脸面? 她这是自私!只顾著她那点虚荣心,全然不顾时局环境,不顾你和你爹的处境!这哪是过日子的心肠?这……这简直是不讲理!” 在少安的认知里,过日子就得实实在在,像他和润叶,心里装著彼此,哪怕就一碗小米粥,也比啥都强。 杜丽丽这折腾法,在他看来,简直是不可理喻。他声音又粗又急。 “艺术?浪漫?我听润叶说过,在大学也见识过,她爱读诗,爱谈理想,可这些能当饭吃?能比男人的前程、比一家人的安稳更要紧?惠良哥,你……你可不能糊涂啊!” 武惠良被少安这直白言语说得唉声嘆气,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那心,就像被两把钝刀子来回拉扯著,一头是沉甸甸的家庭责任和现实利害,一头是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他视若珍宝的情分和念想。 他慢慢转回头,目光越过激动的少安,最终落在一直沉默倾听的王满银脸上。 王满银就坐在炕桌对面,微微俯著身,手里捏著那根香菸,没有点,茶碗中升起的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水雾后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过於透彻了。 “满银哥,”武惠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问询,“润叶……润叶那天说。她说,你早就提醒过她,让她……离丽丽远一些。” 他紧紧盯著王满银,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是不是……早就看出了些啥?看出了丽丽她……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第412 章 白月光 窑洞里再次陷入寂静。炕角,虎蛋似乎觉出气氛不对,拨浪鼓也不摇了,眨巴著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王满银没立刻回答。他提起开水壶,不紧不慢地给大家的茶碗里续满了水,然后端起茶碗喝了几口,“咕咚咕咚”,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目光平和地迎向武惠良那双满是痛苦和求索的眼睛。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而是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惠良,你……喜欢杜丽丽什么?” 武惠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王满银会先问这个。他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被这个问题拽进了回忆的河流。 脸上的痛苦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混合著温柔与悵惘的神色取代。 “我……我喜欢她……”他眉毛舒展开,声音轻柔下来,像怕惊扰了记忆里那个美好的影子,“跟我以往接触的女孩不一样。她漂亮,时尚,爱读书,爱写诗,说话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光。 她跟我聊普希金,聊雪莱,聊那些我似懂非懂的诗句……在我听来,那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乾净,又有点……忧伤。”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家里的情况,家教严,规矩多,气氛也闷。我从小就被管著,上学、工作,一步都不敢错,日子过得跟钟摆似的,死板得很。 可跟丽丽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觉得轻鬆,觉得日子不只是开会、文件、还有没完没了的谨慎小心。 她就像……就像照进我生活里的一小片……文艺的月光吧。照亮了我那些枯燥的生活。” “我觉得,能娶到她,能让我余生有光。”武惠良的语气篤定起来,像是要说服自己, “她是有点小脾气,喜欢些精致的东西,嚮往更……更精神层面的生活,我觉得这都没啥。 女孩子嘛,又是搞文艺的,有点浪漫心思,正常。我乐意迁就她,乐意尽我所能,她想要的那些时尚杂誌,外国书,我托人从外地买;她想去参加文艺聚会,我替她安排。总之给她最好的。 別人说她娇情,说她清冷,我也都护著她,觉得那是她的特立独行,是別人不懂。” 他的声音低下去,那份短暂的柔和被更深的迷茫覆盖:“所以现在,我才这么难受。我知道她家提的要求不现实,有风险,我是想著她还没看清时政,我想和她解释,想让她明白,也想找个两头都能顾著的法子……我捨不得,但她不管不顾,去省城参加诗会……。。” 孙少安在一旁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武惠良描述的这些,在他听来,遥远而虚浮。他憋了半晌,等武惠良说完,又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不解和直率的质疑: “惠良哥,你说的这些……诗啊,月光啊,我听著是挺好,可这……这能当日子过吗?”少安摊开一双粗糙的大手, “咱本分人找婆姨,图的是实心实意,相互帮衬,是能一起顶门立户,熬苦过光景。 风花雪月,能顶饿还是能御寒?她为了这点虚头巴脑的『脸面』,就硬逼著你和你家里往险处走,这……这哪是有情有义的人能干出来的事?我实在想不通!她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咋会捨得让你两头为难” 武惠良被少安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脸上红白交错。 少安的话糙,理却不糙,像一把钝锤子,敲在他一直试图迴避的现实硬壳上。 王满银看了眼少安那副实在的样子,又看向武惠良,眼神里多了几分瞭然。他当然清楚,武惠良这性子,就是后世说的那种“舔狗”,把对方的浪漫当成宝,却忘了这浪漫底下,藏著多少不切实际的自私。 从后世穿越而来的眼光看,杜丽丽这类精致利己主义的人他见过太多——將虚荣披上文艺的外衣,把任性美化成个性解放,在情感与物质的索取间灵活游走,却唯独缺乏对婚姻和责任最基本的敬畏。 而武惠良,这个在严肃家庭长大、情感经歷单纯又对“文艺”抱有某种嚮往的青年干部,恰恰成了最合適的托底,或者说,在原著里,他成了悲剧的註脚。 王满银轻轻嘆了口气。这声嘆息很轻,却仿佛有重量,让窑里另外两人都看向他。 “惠良,”王满银开口了,声音清晰,“我確实劝过润叶,少跟丽丽走太近。” 他顿了顿,看到武惠良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紧紧盯住自己。王满银迎著他的目光,继续平静地说: “为啥劝?因为从我认为润叶再跟丽丽交往,怕被带歪了三观。以前在原西,丽丽跟润叶还在上学时,我也接触过几回。 就觉得丽丽这姑娘,太飘了。但想著应该年少心气高,在学校和家庭里没吃过苦,也正常,但去年在黄原,在宾馆中的接触中,我能看出,她的三观已然不正……。 接触中,她把讲究吃穿、爱排场,当成了有品位、有时尚;把跟这个诗人、那个文化人不清不楚地谈什么『灵魂共鸣』,当成了思想进步、精神自由。可这『自由』的边在哪儿?婚姻里头,两口子该守的底线和责任,她又想过没有?” 武惠良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微微发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为王满银话语里那个模糊的“不清不楚”辩解,可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他努力回忆著,那些杜丽丽兴高采烈提起的“诗歌沙龙”、“文学聚会”,那些她眼中闪动著异样光彩说起某个“有才华”的笔友或诗人的时刻……一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却带著冰冷的质感,悄然浮上心头。 “我……我一直以为,”武惠良的声音干哑,带著挣扎,“她只是对生活品质要求高些,对精神世界追求多些……这……这难道不是一种……高贵的艺术需求吗?” “把『需要別人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当成『高贵的需求』,”王满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锐利, “惠良,你静下心来想想,你喜欢的,究竟是杜丽丽这个人本身,还是她身上披著的那层『文艺』的纱? 这层纱,是你用你的身份、你的照顾、甚至是你担著的风险,给她糊上去的。一旦你给不了,或者不想给了,这层纱底下,到底是啥?” 第413 章 她配不上你 孙少安在一旁听得有些愣神。啥个体自由,啥婚姻责任,这些词儿他听著就费劲。 姐夫这些话,弯弯绕绕,有些词儿他甚至不太明白確切的意思,但那股子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劲儿,让他隱隱感到不安,又觉得似乎戳破了什么他一直没看透的东西。他闭上嘴,只是看著武惠良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王满银看著武惠良眼中交织的痛苦、怀疑和最后那点不肯熄灭的执念,心里嘆了口气。武惠良,现在是个情感雏鸟。人是踏实,可在感情里,简直是个睁眼瞎。 要是由著他这么下去,迟早得栽个大跟头——就像原著里那样,等杜丽丽和古风铃的事儿闹开,他才会幡然醒悟,可那时,心都碎成渣了。 武惠良是个好苗子,人品正,有能力,是个值得结交的盟友,不能让他毁在这么个女人手里。 王满银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惠良,你先说说,你心里头,理想的婚姻,理想的媳妇,是啥样的?” 武惠良怔了怔,认真地想了想,才开口:“我就想,两个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彼此忠诚,不藏私心。白天我去上班,她在家操持,晚上回来,能一起吃口热饭,嘮嘮嗑。有难处了,一起扛;有好事了,一起乐。”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嚮往:“她得漂亮大方,更得专一,守著这个家。能懂我工作的难处,我也能支持她的爱好。不用多浪漫,就踏踏实实的,把日子过成个家的样子。” 王满银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杜丽丽是这样的人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武惠良心上。要是在两家商量婚事之前,他肯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是”。可现在,杜丽丽的哭闹,她父母的苛责,那些不切实际的要求,像一根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艰涩地吐出三个字:“我不知道。” 王满银看著他痛苦的样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惠良,有句老话,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按说,我不该多这个嘴。可你今天能撇开面子,大老远跑来,问我这一句,是信得过我王满银。那我也就掏心窝子说句实在话——杜丽丽,她配不上你。” 武惠良的身子晃了晃,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可真听见了,还是忍不住心口发紧。他死死盯著王满银,眼神里带著一丝不甘,也带著一丝恳求:“为啥?” 王满银不闪不避,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窑洞里: “你看她漂亮,有文化,说话温柔,好像能懂你的烦闷,觉得她跟那些只晓得家长里短的女子不同,有追求,不俗气。这都没错,恐怕一开始吸引你的就是这些。” “可我看到的,是这漂亮底子下的『精致利己』。”王满银的声音冷了几分。 “她对你好,是不是从知道你是武主任的儿子开始的? 她跟你谈诗谈理想的时候,眼睛看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身后能带给她丰厚的人脉资源、昂贵的化妆品和普通人接触不到的杂誌,书刊? 你细想想,她可曾真心实意地为你做过点什么?哪怕是你忙得顾不上吃饭时,她可曾想著给你送口热汤热水?还是只在需要你帮她调动工作、买紧俏书、请假去省城会『诗友』的时候,才对你格外『温柔体贴』?” 武惠良的脸色彻底白了,嘴唇哆嗦著。王满银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柳叶刀,剥开了那些被“爱情”和“文艺”浪漫化的外衣,露出了里面他或许早有察觉、却一直不愿深想的现实肌理。 “因为你是地委高干的儿子,人长得还行,性子又老实,能给她想要的体面生活。你以为她爱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个普通农民,你看她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润叶跟我说过,她跟城里那些文化人、诗人走得近,一起谈诗论画,没个边界感。嘴上说著追求精神共鸣,其实就是嫌弃你太闷,不懂她的『浪漫』。” “现在她想要的更多。”王满银的声音冷了下来, “既想要你给她的安稳体面、实打实的好处,又嫌弃你『古板』、『不懂浪漫』,觉得跟那些能陪她风花雪月的诗人在一起,才算『灵魂自在』。 这叫什么?这叫『东食西宿』,好处全要占尽,责任半点不想多担。 她跟你闹婚礼排场,是真的只为了脸面吗?她不懂,难道她父亲不懂?恐怕是她家想要试一试,你这个『高干子弟』,到底能被她,被她们杜家,拿捏到什么程度!” “惠良,”王满银最后看著武惠良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你掏心掏肺待她,她觉得那是你该她的,甚至是你巴结她。你越是退让,她越觉得你离了她不行,越敢提过分的要求。这不是情分,这是……欺负老实人。” 王满银停了下来,又拿起茶碗喝了一口水。窑洞里只剩下武惠良粗重的喘息声,这些话,让他有些受不了。 孙少安早已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痛苦得几乎蜷缩起来的武惠良,又看看面色沉静如水的姐夫,心里翻江倒海。 他朴素的认知里,从未將男女情事剖析得如此血淋淋,如此……现实而残酷。 “惠良,”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话,你不信可以回黄原去求证。相信以你家的能力,能轻而易举调查她的一切,比如去问问她单位的同事,她平时工作啥態度;去看看她跟那些诗人交往,到底有没有分寸。” “满银哥……你……你说的这些……”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回去,会好好想想……好好去……看看。” 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但王满银知道,这颗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並且会在武惠良返回黄原后,在他有意识地观察和求证中,顽强地生根发芽。 而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被“爱情”蒙蔽时视而不见的细节里——杜丽丽工作时是否眼高手低?与那些诗人文友的交往,可有超出寻常友谊的亲密与曖昧?她对武惠良的“爱”,究竟有多少是落在实处的关怀与体谅? 孙少安看著武惠良的样子,心里也跟著发酸,却不知道该说啥。他只觉得,姐夫的话,句句都在理。这日子,还是踏实点好。 第414 章村支书来了 窑洞里安静下来,王满银绕过炕桌,將有点小扁嘴的虎蛋抱了起来,小声哄著,“妈一会就来就有奶吃了,虎蛋听话……,。” 武惠良低著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今天的信息量不小,他还没从王满银那番话里完全缓过神来。 孙少安也在努力消化刚才姐夫说的话,他是对姐夫的话奉为金律,这都是了不得的人生阅歷,儘管王满银比他大不了几岁。 这时,隔壁旧窑的门挡“哗啦”一响,接著,新窑的门帘也掀起一角,一阵冷风先钻了进来,接著是兰花和润叶端著木盘子的身影。 兰花走在前头,脸上带著忙碌后的红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了几缕。 “饭好了,快,上炕桌!”兰花招呼著,把手里一个沉甸甸的黑陶盆小心地放在炕桌中间,热气立刻蒸腾起来,是香气扑鼻的酸菜燉粉条,上面浮著几片亮晶晶的肥肉片子。 润叶跟在后面,端著一碟子金黄的玉米面贴饼子,还有一碟炒鸡蛋和溜白菜。 她麻利地摆好碗筷,眼睛瞟了瞟少安,又看看神色恍惚的武惠良,没多说话。 少安赶紧跳下炕沿,趿拉著鞋过去帮忙,从润叶手里接过饼子碟。“润叶,我来。”他低声说。 润叶顺势凑近他耳边,热气呵在他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著点兴奋的雀跃:“少安哥,兰花姐……又有了!怪不得姐夫这么急著修坡坎,是怕再摔著。”说完,她抿嘴一笑,眼里闪著光,转身又去旧窑端小米粥和醃萝卜条。 少安愣了一下,心里也跟著一喜,看向姐姐。兰花正弯腰摆弄筷子,腰身似乎比前阵子更圆润了些,脸上那层母性的柔光,在窑洞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润。 他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忙低下头,把饼子和菜放稳当。 饭菜的香味和热闹驱散了方才的沉鬱。四个人围著小炕桌坐下,兰花从王满银手里接过开始闹腾的虎蛋,抱到里间去餵奶。 润叶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武惠良也似乎被这热气唤醒,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往里塞夹进醃萝卜条,咬了一大口,慢慢嚼著,眼神却还是有点发飘。 饭快吃完时,院坝里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粗嗓门的说话声。 “满银!满银在家不?” 是村支书王满仓的声音,带著惯有的、洪亮又有点拿腔拿调的劲儿。 王满银放下碗筷,朝窗外应了一声:“在哩!满仓支书,进屋坐!”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灌进来一股更猛的冷风。 支书王满仓打头进来,裹著件旧棉祆,棉帽子拿在手里,头顶冒著热气,脸膛被冷风吹得黑红。 后面跟著大队长王满江,袖著手;会计陈江华戴著顶蓝布帽子,腋下夹著个蓝皮笔记本。 三人一进窑,看见炕上坐著吃饭的几人,润叶和少安他们都认识,而武惠良,只有会计陈江华跟著王满银去黄原时见过。 陈江华立刻小跑过去,向坐在炕边望过来的武惠良伸手“武主任,欢迎,欢迎”。 武惠良那身挺括的干部装束和不同於庄稼汉的气质,让支书王满仓和王满江都愣了一下,又听见会计陈江华招呼武主任,就知道,这年轻干部是地区来的。 “哟,贵客啊,村里搾油设备,多亏武主任帮忙……!”王满仓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他也微躬著身子去和武惠良握手。 王满银下了炕,开口招呼道:“满仓支书,满江队长,这是黄原地区来的武同志,来咱村调研工作的。武主任,这是俺们村支书,大队长。陈会计你是见过的。” 武惠良和几人握了手后,又坐回炕沿上,又朝三人点了点头,脸上掛著礼节性的微笑,语气平和却带著明显的距离感:“王支书,你们好,这次来罐子村,来调研学习的。 罐子村的副业搞得好,是公社的標杆,也是黄原地区共青团援建成果的榜样,特意来取取经。” “哎呀,武主任!欢迎来调研,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配合!”王满仓合脸上笑容更盛。 “武主任,在您支持下!我们罐子村的瓦罐窑、榨油厂,那都是实打实的好!现在周边公社的村队,天天有人来取经,我这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王满仓搓著手,有些侷促,但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罐子村现在名声在外,常有上面的干部来参观,可地区一级的干部来得不多。 王满江和陈江华也在一旁附和,说的都是村里副业的红火光景。武惠良耐心听著,时不时点点头,说几句鼓励的官面话,既不显得敷衍,也没过多攀谈。 王满仓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不是深谈的时候,立刻说:“那领导您先吃饭,先吃饭! 我们就是听说有车来,过来看看有啥需要村里配合的。您有啥指示,隨时让满银带话!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领导用餐。”说著,就起身告辞了——他们也有一堆村务要忙,能来混个脸熟,跟地委干部搭上话,就已经很知足了。 第415 章 心照不宣 王满银起身將三人送出院坝,支书王满仓叮嘱著,招待好地委干部,可不能怠慢。陈江华没想到,武主任居然和王满银关係这么好,年关了都来上门。 三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武惠良几口扒完碗里的小米粥,擦了擦嘴,对王满银说:“你们村的干部,干劲很足啊。” 王满银笑了笑:“村里有点成绩,干部腰杆也硬。” 吃完饭,时间也不早了。润叶帮著兰花收拾完碗筷,就有些坐不住了。 少安看向润叶,润叶也正看著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想家了。 “姐夫,惠良哥,”少安搓了搓手,“我跟润叶……就先回双水村了。爹妈还不知道我们回来。” 王满银理解地点点头:“回吧,路上慢点。自行车在旧窑里,气我打饱了。” 润叶也跟兰花说了几句体己话,两个女人拉著手,眼圈都有些红。兰花把润叶送到院坝边,又往她手里塞了两个还温乎的贴饼子:“路上再垫巴一口。” 在院坝下,少安推著那辆“永久”自行车,侧筐里装著两人行李,润叶侧坐在后座,搂著他的腰。 少安蹬著车子,车轮碾过村路的残雪,拐上了通往双水村的土路,风从耳边吹过,带著黄土的气息,润叶的脸颊贴在少安的背上,暖烘烘的,很快就融进苍黄的塬峁里。 看著他们走远,王满银对武惠良说:“走,趁天色还好,带你去瓦罐窑转转?也为你调研开拓思路” “好。”武惠良正想看看这能让一个村子“吃饱饭”的副业,到底是个啥光景。 瓦罐窑並不远,就走著去。 路上,武惠良看著村里不少人家的窑洞明显有翻修痕跡,家家户户烟囱里冒出的灶烟,还有村道上跑来跑去、穿著厚实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娃娃,不禁感嘆:“这光景,確实比我去过的不少村子强。至少温饱没问题” “这可是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的好典型”王满银接著话,两人同时哈哈笑。 瓦罐窑在村头的沟岔里,老远就看见几根高大的烟囱矗立著,冒著淡淡的灰白色烟气,规模比武惠良想像的大多了。 走近了,空坪料场堆著成山的粘土、煤块,还有码放整齐的、等待出窑的瓦罐坯子。 一口老式的圆窑正在歇火,窑门用土坯封著,缝隙里透出暗红的光。 再过去,两座长长的、砖石砌筑的“隧道窑”显得格外醒目,窑车在轨道上缓慢移动,有工人忙著装卸,声此起彼伏。 王满银指著那隧道窑,语气里带著自豪:“现在这隧道窑是知青当技术骨干,社员们当劳力,一起搞生產,比老窑省煤,出窑快,成品率也高。那边还在建第三座。” 窑厂里热气扑面,工人们穿著单衣还在流汗。有拉坯的,有利坯的,有上釉的,分工明確,忙而不乱。 武惠良注意到,负责关键岗位的,基本是穿著齐整的知青。 他们跟穿著臃肿棉袄的村民配合得很默契,偶尔用夹杂著外地口音的陕北话交流几句。 王满银一路上和知青,村民打著招呼,又领武惠良进了窑厂的成品仓库。 里面光线有些昏暗,外头大库房里的一排排架子上,粗陶的水缸、米罐、瓦盆摞得小山一样。 在里间仓库里,堆放著是一些细瓷的碗碟,白瓷碗泛著温润的光,青花盘子画著简单的花纹,虽然花色简单,但胎质洁白,釉面光亮。 “这些细瓷,可不比柳林的產品差,你们也能烧?”武惠良拿起一个白瓷碗,对著仓库门口的光看了看,碗壁薄而均匀。 “能,村里的共青团支部,就设在窑厂里,知青们都是团员,带头搞技术革新,干劲足得很。 知青们有文化,学技术很快的,粘土是咱本地沟里找到的『高岭土』。”王满银说,“粗陶走公社,县城供销社,细瓷进城里百货公司。黄原城里的货,就是这隧道窑出的。” 武惠良点点头,若有所思:“以知青团员出技术,村民出劳力,科学管理……这確实是个路子。这知青团支部建得好!” 王满银哈哈笑著:“团支部作用大著呢。组织学习技术,搞劳动竞赛,调解知青和村民的小摩擦,都是团支部在牵头。武主任,你这趟来调研,这可是个现成的、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的亮点。你可得好好指导指导” 武惠良也笑了,这是满银哥给他身上凑政绩呢,有些事心照不宣最好,共贏才是长远之道。 这一刻他胸中鬱气似乎散去大半,父亲曾经说过,权力是男人最迷醉的美酒。 两人在窑厂里转悠了快一个钟头,武惠良又找知青们开了个小研討会,笔记记了好几页,这都是好素材。 说实在话,出身干部家庭的他,具备很高的政治素养与务实作风,说话却不浮夸,处事沉著稳重。 现在王满银更是引导他理解基层逻辑,和行政统筹。在和这些知青交谈中,也能感受外省知识青年带来的新理念,这是一种单纯为理想而奋发的衝劲。 直到天光彻底暗下来,窑厂里点起了马灯和气灯,两人才往回走。 第416 章 这么多,我心慌 回程路上,寒风更刺骨了。修坡坎的知青们已经收工回去,新拓宽的坡道在朦朧夜色里像一条灰白的带子,静静地臥在那里。夯土和碎瓷片混合的路面,踩上去硬实稳当。 “这坡坎,再有一两天就能彻底弄利索了。”武惠良踩了踩脚下,“这些知青,是真下了力气。” 王满银也望著快修建成的坡坎,嘆了口气:“都是些好娃娃,离乡背井的。你对他们有一分好,他们恨不得还你十分。將心比心罢了。” 武惠良是认同这话的,那些知青对王满银的態度是发自內心的认同和拥护。 两人说著话,武惠良引著王满银走到了吉普车旁。 在车旁停下脚步,他拍了拍车顶棚,对王满银嘿嘿一笑:“满银哥,车里给你带了点礼物,白天人多眼杂,没好意思搬。走,搭把手。” 王满银呵呵一笑:“你的礼物,我可收了不少,受之有愧”他话是这么说,但没一点不好意思。 武惠良和王满银对视一眼,两人现已能隨便开著玩笑了。 隨著后备箱的打开。借著手电筒的光,王满银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 “这……这么多,你那是送礼,莫不是倒买倒卖”王满银凑近一看,嚇了一跳。“白天还真不敢提拿……” 一条条用红纸带扎著的香菸,摞得像砖块,“牡丹”、“大前门”的字样隱约可见; 两个印著“西凤酒”字样的木箱子,一看就和市面上普货不一样;好几袋印著“富强粉”的雪白面袋;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的糕点、铁皮罐装的奶粉和麦乳精;牛皮纸封的白糖,红糖。甚至还有成袋的苹果、鸭梨等水果,都挤在角落。 “来一趟不容易,你也別不好意思,一点心意,家里也真不缺这些。”武惠良说得轻描淡写,已经开始往外搬那箱酒,“趁著天黑,赶紧搬回去。” 王满银耸耸肩,他没啥不好意思,曾经他也是见过大场面,这些东西也不至於能震住他。但武惠良的心意的確到位,诚心交往。 “这礼太多,太重了。”王满银有些夸张的惊呼,武惠良已经搬起箱子往坡上走了,“赶紧的,別人看见可不好”王满银只得赶紧搬箱酒跟上。 两人像做贼似的,借著夜色掩护,一趟一趟,把后备箱里的东西往新窑里搬。香菸、酒、麵粉、白糖、奶粉、麦乳精、糕点、水果……王满银的炕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色彩斑斕的小山,散发著各种食物和工业品的混合气味,与窑洞里原本的土腥味、炕烟味格格不入。 兰花用背兜背著虎蛋在旧窑做晚饭,听见动静过来看,一撩门帘,惊得“啊”了一声,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东西堆在一起。那白得晃眼的麵粉,那印著漂亮铁盒的奶粉,那红彤彤的苹果……每一样,在年景不好的时候,都是能救命的金贵物。 “这…哪来这么多好东西……”兰花的声音都在发抖,手足无措地看著王满银,又看看武惠良。 武惠良把最后一网兜水果放在炕沿,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嫂子,你別慌。这是我给你们带的年礼,还有?上你生娃娃的贺礼,我跟满银哥的关係,这点东西不算啥。我家里可不缺这些东西。” 王满银看著有点慌张望著自己的兰花,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婆姨,被炕上这座“小山”嚇住了。 王满银半拥著兰花的肩头,“我和惠良的关係不一般,他家条件好,接济我们这农村的穷亲戚,是应该的……。”他用轻鬆的语气化解著自家婆姨的惊骇。 在武惠良说去车上拿自己的洗漱用品时。王满银才低声道:“收下吧,你男人帮他出了不少主意,他能升上团委副主任,有你男人功劳,这些东西看著多,在城里不算贵重。” 听著男人的解释和安抚,兰花的心安了些,但又看著炕上那很有视觉衝击的礼物,.仍有些眩晕。 她依靠在王满银身上,声音有些发颤:“他爹,可不敢乱来,现在家里条件已够好了……,这么多,我心慌……!” “傻妮子,慌啥,你男人本事大,你还急火上了,心放肚子里,我有数的很,不得犯错误的”王满银声音更柔了,带著安定的力量。 兰花自然是对王满银一百个相信,她点著头,表示晓得了,她不知能说什么话。 王满银又紧了紧她的肩膀,声音沉稳:“人情往来,不在这一时。惠良的礼,现在记心里,往后日子长著呢。” 他顿了顿,看著兰花的眼睛,“再说,你如今身子要紧,这有些好东西,正好给你和肚里的娃娃补补。” 兰花听他提到肚里的孩子,眼神柔软下来,轻轻“嗯”了一声,但看著那堆东西,还是觉得眼晕。 王满银帮她解下绑虎蛋的布兜,抱著虎蛋放在炕上,顺手掏出一个苹果放在他的身边,虎蛋的小手好奇地去抓苹果,嘴里“咿呀”叫著。 第417 章 感谢「五月lfr」大大赠礼「爆更撒花」,特加更! 旧窑里的壁墙上掛著一盏煤油灯,捻子拨得老高,炕桌上也摆著一盏煤油灯。整个窑洞里亮堂堂。 光晕照亮桌面上的两碗菜,一瓶西凤酒。还有一簸箩白面饃。 王满银盘腿坐在炕里,武惠良也脱了鞋,学著他的样子把腿蜷起来,起初有些彆扭,几口西凤酒下肚,身子骨便松泛了。 “喝。”王满银端起碗,和武惠良的碗轻轻一碰,酒液晃出一圈细沫。 武惠良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子热流从喉咙直窜到肚子里,浑身的寒气散了大半。“这酒够劲。”他抹了抹嘴,拿起一块肉片扔进嘴里。 王满银笑了笑,夹起一块炒鸡蛋吃著:“这西凤酒绵软,比不上秦川酒烈,但喝著后劲可不小。” 两人就著炕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话题从瓦罐窑的隧道窑技术,扯到原西县的救济粮指標,又从省里的干部大会,聊到外头的风声。王满银没提杜丽丽一个字,武惠良也绝口不谈那点糟心事。 “省里报上登了少安的名字,”武惠良夹了粒花生米,“赵洪璋教授的课题组,能把个大一学生的名字写上,满银哥,你这姐夫,当得有门道。” 王满银呷了口酒,眼仁在灯影里亮著:“少安那娃,实诚,肯下苦功。我不过是给了点旁门左道的思路,真本事还是他自己熬出来的。”他顿了顿,又道, “你这次来调研,好好规划一下我们村的知青团支部,这是个好出发点。上点心,这知青共青团支援农村建设,会有实打实的成绩展现出来的,比空喊口號强。” 武惠良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他想起白天在窑厂看到的景象,知青们挽著袖子和村民一起搬坯子,脸上的汗珠子亮闪闪的,那股子劲头,不是装出来的。“是个好典型。”他说,“回去写报告,加大对他们的投入和扶持……。” 武惠良说著家里对他未来的期望,说著有这些功绩,两年后应该能再进一步,接任地委团委主任……。 王满银眼皮抬了抬,將头凑到武惠良身边,手搭在炕桌角“你父亲安排的不能算错,但以你的能力,应该再大胆点” “还怎么大胆,我这已经三年一个台阶,可不敢乱来,组织上很多事,不看政绩的”武惠良心里还是很清楚的。 “呵呵”王满银的酒气喷洒在两人之间,他眼神锐利的看向武惠良的眼睛“你们不要老是將目標定在地委……,將军起於武卒,宰相起於县郡,你应该主动学习沉淀,申请到基层歷练!” 武惠良眉头皱起“我爸说,县,区斗爭更凶险,我经验有欠缺,怕遇挫后,不利成长” 王满银闻言稍稍后仰,哈哈一笑,手指在两人间来回点了点,不再言语,话不敢说透,选择权在武惠良自己手中。 酒过三巡,两人的脸都红透了,话又稠了起来。 王满银说起自己年轻时在外头闯荡的光景,武惠良讲起地委机关里的那些弯弯绕。从公家事扯到家里事,从省內的旱情聊到省外的铁路建设,煤油灯的灯花噼啪爆著,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颳得窗纸呜呜作响。 不知喝到几时,酒壶见了底,菜也空了碟。武惠良撑著炕沿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没骨头,一屁股又坐回去,咯咯地笑:“满银哥,这酒好喝,……但也真厉害。” 王满银也晕乎乎的,摆摆手:“躺……躺炕上歇著。得会儿兰花会来收拾的……” 但兰花现在可顾不得这两人,他早就给两人安排好饭菜后,匆匆啃了两饃,就背著虎蛋回了新窑,炕上那一大堆东西,不整理归置好,她心落不下。 她把虎蛋哄睡了,用小被子仔细掖好角,放在炕里头。然后,就著柜子上那盏煤油灯,开始对付炕头那堆小山似的礼物。 她的心被王满银安抚好后,余下的是对这些礼物的喜欢,满眼都是小星星,小財迷的心思,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先搬那两箱西凤酒,木箱子沉得很,她不觉得难搬,一口气归置进內窑。 歇口气,又去搬那些面袋子。“富强粉”三个红字在她眼前晃,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光滑的布袋,又赶紧缩回来,像是怕摸脏了。这面,雪一样白,她只在供销社的柜檯上远远见过,这是干部送礼专用的,可不是粮油站那种白中带黄的白面。 一袋,两袋……她来回好几趟,把麵粉、白糖、红糖,还有那些铁皮罐罐,都搬到里窑仓库门口。 打开那扇小木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乾净的、带著泥土和木头味的凉气涌出来。她摸索著点亮仓库墙角小土台上备著的另一盏小油灯。 昏光一亮,照亮了这小空间。靠墙是结实的木架子,分了好几层。最下面一层已经放著些东西:有白面,有大米,有小米,有………。上面几层空著。 兰花开始往上摆放。麵粉袋並排放好,白糖红糖紧挨著,奶粉和麦乳精的铁罐子擦得鋥亮,摆在最显眼的那一层。 放好了,她退后两步,借著灯光看著。那些鲜艷的標籤,光滑的罐体,在这土坯墙、木架子的仓库里,显得那么不真实,又那么……让人心尖发颤地欢喜。 她又出去搬那些糕点盒子、苹果和鸭梨。油纸包著的糕点闻著就有甜香,她没捨得拆开。 苹果红扑扑的,鸭梨黄澄澄的,个个圆润饱满,她拿起一个苹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忍不住低头闻了闻,一股清甜的香气。 最后是那些烟。一条条“牡丹”、“大前门”,红彤彤的包装,她不敢多碰,小心地摞在架子最顶上的一层。 弄完这些,她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棉袄里的衬衣也有些潮了。但她不觉得累,心里胀鼓鼓的,全是某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富足感。 她回到外间,看著空了的炕头,又看看熟睡的虎蛋,最后目光落在旧窑的方向。那边似乎也没了动静。 她又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虎蛋,精气十足的向旧窑走去。 推开窑门,就见两人褥子都没铺上,扯过炕角的旧棉被一裹,就著炕桌下的余温,头挨著头睡了过去。 旧窑里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轻响,还有两人均匀的鼾声。 兰花笑了一下,悄声著收拾狼跡的炕桌,又將两人挪到厚铺垫上,再给两人盖上厚被,才吹灭灯出去了。 武惠良睡得格外踏实,梦里没有杜丽丽的哭闹,没有两家的爭执,只有罐子村窑厂里红彤彤的火光,和坡坎上知青们爽朗的笑声。 同一时刻,杜丽丽却心情极差的睡在省城出版社招待所的大通铺里,翻来復去……。 ………… 致赠“爆更撒花”的“五月lfr”大大! 不必借春风 不必借星光 你掷来的那捧“爆更撒花” 便点亮了 字里行间的荒 和笔下人的远方 指尖敲出的琐碎 被你酿成糖 那些埋在黄土里的挣扎 那些藏在炊烟里的热望 都因这束光 有了敢生长的胆量 下一章的风 会吹过双水村的山岗 带著你的善意 落在某句滚烫的文字上 轻轻摇晃 轻轻发亮 祝:君永康! 鸡蛋上跳舞叩谢! 第418 章诗与远方 和武惠良隔著门板大吵一架的第四天,杜丽丽把一封留信,压在她宿舍的门边。背起那个印著“诗与远方”的牛皮挎包,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信纸上的字跡有些潦草,带著一股子怨气:“惠良,我走了。去省城散散心。你和你家,都让我觉得喘不过气。不必找我。” 她甚至任性的没有跟单位请假,没有交接好工作,就这样出了门。 黄原汽车站候车室里,烟气、汗味和小孩的哭闹混成一团。长条木椅上挤满了裹著黑蓝棉袄的普通工人和庄稼人,脚边堆著鼓鼓囊囊的麻袋和鸡笼子。 杜丽丽穿著呢子大衣,围著红纱巾,站在这里显得有些扎眼。她皱著眉,用纱巾一角捂住口鼻。 “丽丽!这边!”一个穿著半旧中山装、背著破边的帆布包,戴眼镜但俊朗高瘦的男人,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扬著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是高閬。黄原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杜丽丽眼里“被埋没的浪漫派诗人”。 这次去省城参加省城文艺工作者交流会的,她不是一个人来参加的,是和高閬一起结伴同行的,他是黄原中学的一个老师,也是个文艺诗人。 杜丽丽认为高閬是一个被才华埋没的浪漫派诗人,从他的作品中能看出他拥有细腻敏感的內心,擅长用诗意的笔触描摹生活里的美好与悵惘。 但高閬的诗作,因与当下杂誌社要求的要触及黄土高原的厚重、传达普通人的悲欢,展现当代青年人对现实的思考、对未来的憧憬相呼应的格调相背,而不能发表。 杜丽丽曾拿高閬的诗找总编辑爭取而无果。但她还是鼓励高閬,不要放弃创作,要向舒婷,北岛两位朦朧派诗人看齐。 两人私下里一起交流诗歌,一起畅想美好,两人精神的契合,高閬开玩笑说,他和杜丽丽是精神伴侣。 “车票好不容易买到的,年底了,人真多。”高閬把票递给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路上咱们可以好好聊聊我那组新诗,《风中的麦穗》,有几处意象,总觉得还可以更朦朧些……” 杜丽丽接过车票,冰凉硬实的纸片让她稍稍定了定神。她看著高閬俊逸,清瘦、带著书卷气的脸,心里那点因为出走和嘈杂环境带来的惶惑,又被一种“为艺术、为知己同行”的悲壮感取代了。她勉强笑了笑:“嗯,路上说。” 上了“班车”,这是辆漆皮斑驳、窗户漏风的旧解放客车。引擎盖冒著白汽,像一头喘著粗气的老牛。 车门一开,人群轰地就往上挤。高閬还算有风度,护著她,让她先上。 车厢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过道上也蹲坐著人,扁担、箩筐无处下脚。空气浑浊得令人作呕。 杜丽丽被挤在靠窗的一个位置,旁边是个浑身散发著旱菸味的老汉。 车一开动,顛簸起来,她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窗玻璃结著冰花,看不清外面,只有冷风从缝隙里尖啸著钻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她紧紧裹著大衣,闭上眼睛,试图去想那些优美的诗句,去想省城文化宫明亮的会场、文人雅士的交流……可身下硬邦邦的座椅每一下顛簸,都把她拉回这令人难以忍受的现实。 以前去参加诗会,要么是武惠良开著他那辆绿色的吉普车,车里暖烘烘的,座位软和; 要么就是他托人找的顺路货车,驾驶室宽敞,还能和司机说说笑笑。 哪像现在?她忽然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赌这口气。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压了下去——不能想,想了就是向武惠良,向他们家认输。 高閬坐在她后面,似乎適应良好,甚至还在顛簸中掏出了笔记本,借著昏暗的光线写著什么,嘴里偶尔念念有词。 她再次皱眉,在这浑浊空间中,真的不適应,望著窗外被冰雪覆盖的高原,第一次没有诗意,甚至心里头隱隱有些发空。 车子咣当咣当,在黄土高原的沟壑梁峁间爬行了大半天。在下午快到下班的点,才终於拖著满身尘土,开进了省城街道。 杜丽丽脚踩到实地时,腿都是软的,冷风一激,差点吐出来。和武惠良交往以来,就没受过这样的罪。 省城的人流似乎也比黄原稠密些,路灯也早早亮起来,可映照在她眼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陌生的晕眩。 “先去找会务组报到,看会务组怎么安排,希望可领到住宿票。”高閬熟门熟路的样子,拎著自己简单的行李——一个旧帆布包,“这次会议规格很高,能见到不少同志,偶像” 他是兴奋的,更多的是和杜丽丽同行的骄傲,在他眼里,杜丽丽像天使一般,鼓舞著他奋进,在放飞自思想的天空遨游,而当下苦难,比起精神的富足,真不值一提。 杜丽丽麻木的隨著高閬出发,转了两趟公交,才转到目的地,省文化宫。 省文化宫门口掛著红底白字的横幅,写著“创作改稿调演观摩会” 进了省文化宫,进进出出来报到的人真不少,有衣冠楚楚的体制內文艺骨干,文教和新闻,艺术界的知名人士,但更多的是像高閬一样,穿著朴素,但眼神炽热的文人和爱好者。 这一天的奔波已很疲惫,杜丽丽下意识的想跟著一群明显是官方陪同的嘉宾向內厅里人。 被旁边的高閬一把拉住,“那里面我们去不了,需要遨请函……。” 他羡慕的神色溢於言表。但坚定的將杜丽丽拉扯著往组委会在省文化宫侧门旁的一间办公室走,边走边说“听说这次遨请的人物个个不简单,有延川文化核心人物曹歌西,还有曲艺宗师张军弓,……。” 杜丽丽一愣“邀请函……,”她被高閬拉著转向,心中还回忆著往次参加这种性质文会的场景,一切武惠良都安排好了的,去时有人送,到时有人接,有人安排住宿,告知会议流程,提醒就餐,然后討论,发表意见……。 而这次,没人安排,只能跟著同样没有邀请函的高閬,和普通参会者一起。 第419 章 没介绍信 在参会登记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后面坐著几个戴眼镜、穿著中山装或旧军装的人,正在登记、发材料。 来报到的人不少,大多衣著朴素,神情里带著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清高和谨慎。有的甚至穿著打满?了的旧棉祆,裤脚都沾著泥。 高閬挤到一张桌前,报了名字,又指了指身后的杜丽丽:“她是黄原《黄原文艺》的编辑,杜丽丽同志,我们一道的过来的。” 桌后一个戴棉帽的中年人抬起眼皮看了看杜丽丽,眼神在她那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呢子大衣上停留了一瞬,没多问,低头翻著本子:“《黄原文艺》的编辑啊,有邀请函吗?” 杜丽丽心里一紧,“没有……。” 高閬忙赔笑道:“刘干事,杜丽丽同志这次来的匆忙,有邀请函早走贵宾通道了,但她真是《黄原文艺》的编辑……!” 刘干事点著头道“没邀请函,那只有自费住招待所了,好了,把介绍信给我登记一下,我给你安排好一点的地方……省工会宾馆,有单间。!” “走得急,单位介绍信……忘了开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都是来学习交流的同志……”高閬又开口解释。 刘干事皱了皱眉,推了推眼镜,脸冷了下来,公事公办地说:“开玩笑吧,《黄原文艺》编辑,没介绍信?” 他犹自不信的盯著杜丽丽看了一会,杜丽丽的穿著打扮,自然和那些野生诗人和爱好者格格不入,但……,这谁敢犯原则性错误。 “没有介绍信,你们连招待所都住不了。这样吧,”他撕下两张印著红字的纸条,“出版社招待所有几间通铺,专门照顾你们这种丟了介绍信情况的。拿著这个去,还能住。不过得快点,去晚了没位置。” 通铺?杜丽丽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像接过一块烧红的炭。 高閬却似乎鬆了口气,连声道谢:“谢谢刘干事!有地方住就行,有地方就行!”他是一点也不意外,刘干事这次可能还是看了杜丽丽的面子,高低安排了地方,要不,都有可能钻废窑。 出了门,冷风像刀子一样。杜丽丽捏著那张纸条,手指冰凉,心里最后一点关於“文艺交流会”的浪漫幻想,也开始崩塌。 “走吧,丽丽,出版社招待所不远。”高閬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甚至还吹起了口哨,调子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杜丽丽没有办法,只得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省城冻得硬邦邦的街道上。 天黑了,路灯昏黄,拉长了她孤单而僵硬的影子。 她想起去年这时,也是来省城开这个会,武惠良提前给她订好了省招待所的单间,暖气足,还有热水澡洗。来参会那天早上,他还会细心问她,要不要他送…… 不能想。她咬紧了下唇。 出版社招待所是一栋老旧的灰砖楼,门口灯光黯淡。走进门洞,一股混杂著霉味、煤烟味和人体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杜丽丽倒退半步。 登记处是个小小的窗口,里面坐著个打著哈欠的老阿姨。高閬递上住宿票,老阿姨瞥了一眼,扔出来两把繫著木牌:“费用,一人一毛,在三楼,西头大间。男女混铺,自己找位置。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炉子一楼有,自己打。” “男女……混铺?”杜丽丽的声音有些失真。 老阿姨不耐烦了:“就这条件!爱住不住!没介绍信,还想住啥?赶紧的交钱,后面还有人呢!” 高閬赶紧扯了扯杜丽丽的袖子,压低声音:“丽丽,有的住,己经很好了,外面可冷死个人。再说,住在里面的都是文艺战友,没那么多讲究。走走,上楼。” 高閬麻利的递进去两毛钱,拿上木牌,拉扯著阴沉著脸的杜丽丽就走。嘴里嘮叼著“出门在外,不能太讲究,我们追求的是精神富足。” 楼梯陡峭,木板吱呀作响,墙壁上的白灰剥落了大片。三楼走廊又长又暗,只有尽头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发著昏黄的光。西头那间房的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高閬推开门。 一股更加浓重复杂的味道涌了出来。汗味、脚臭味、煤烟味、陈年尘土味,还有某种隱约的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屋子很大,却显得异常拥挤。土坯墙被经年的煤烟燻成了暗褐色,墙皮斑驳。 房间中央,是用两条长木板拼成的巨大通铺,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铺板上铺著一层薄薄的、顏色发黑的麦秸褥子,上面凌乱地扔著些蓝白格子或灰扑扑的粗布被子,被面油光发亮,边角磨出了毛边。 此刻,铺上已经或坐或臥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著臊臊的棉衣,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就著屋顶灯光看书,有的已经蜷著身子睡了。人挨著人,头碰著头,几乎没有空隙。 屋子一角,一个铁皮炉子烧得正旺,一根铁皮烟管通往窗外,炉口泛著红光,上面坐著一个熏得乌黑的搪瓷缸子,噗噗地冒著蒸汽。 炉子周围的地面被烤得焦黑,散落著煤渣和菸灰。 窗户是旧木框的,糊著的麻纸早已泛黄破洞,用一些旧报纸和破棉絮勉强堵著,冷风依然颼颼地往里钻,吹得那盏掛在樑上的电灯泡微微晃动,光影在挤满人的通铺上摇曳。 杜丽丽站在门口,像被钉住了。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嘴唇哆嗦著,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绝望。这……这就是她赌气出走,追求的“自由”和“文艺”?诗和远方不应该这么脏乱差。 第420 章 蜷缩 高閬却似乎司空见惯,他侧身挤进门,眼睛在通铺上扫视,很快瞄准了靠里墙根还有一小块空隙。 “丽丽,快来!这儿还有地方!”他兴奋地回头招手,又对旁边一个正擦眼镜的男青年点点头,“同志,挤挤,挤挤。” 那男青年漠然地挪了挪屁股,让出不到一尺的宽度。 高閬把自己的旧帆布包扔在那空隙上,占了位置,然后又奋力往里挤了挤,勉强腾出旁边更小的一点地方,回头对还呆立在门口的杜丽丽喊道:“丽丽,快进来啊!这儿背风,暖和!我把好位置让给你!” 杜丽丽看著那块污渍斑斑的褥子,看著那床看不出本色的被子,看著周围那些陌生、疲惫、漠然的面孔,听著木板床上传来的吱呀声和不知谁的鼾声……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她猛地转过身,捂住嘴,衝下了昏暗的楼梯。 冰冷的夜风灌进喉咙,她趴在招待所门外冰冷的砖墙边,乾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迅速在脸颊上变得冰凉。 高閬追了出来,有些无措地站在她身后:“丽丽,你……你怎么了?不舒服?还是饿了,忍一忍就过去了,明天就好了……” 杜丽丽没有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著。寒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碎纸,掠过她昂贵却已沾满灰尘的呢子大衣下摆。 远处,省城的零星灯火在冬夜里沉默地闪烁著。 那文化宫明亮的会场,那想像中的文人雅集,此刻都像隔著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而她,正站在腊月省城一个招待所门外骯脏的台阶上,被现实凛冽的风,吹得瑟瑟发抖。 杜丽丽在冷风里站了许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被高閬半劝半拉地拽回了那间瀰漫著复杂气味的通铺。 通铺上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高閬先前占下的那点空隙,又被后来的人侵占了少许。 他赔著笑脸,跟旁边的人说了许多好话,才勉强为杜丽丽腾出更窄的一条地方。 杜丽丽站在那里,看著那块污渍斑驳的褥子,上面还沾著几根枯黄的麦草。 她咬了咬牙,终究是慢慢坐了下去,却没脱鞋,也没解开呢子大衣的扣子,只是把双膝紧紧抱在胸前,整个人缩成僵硬的一团,儘量不挨到两旁的人。 高閬却像是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眼睛亮得惊人。 他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扔,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就凑到旁边几个正低声交谈的人堆里。 “同志,你们也是来交流的?”他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听说这次有曹歌西同志来了?还有张军弓老师?我可早就读过他们的作品!” 旁边一个戴眼镜、穿著打补丁旧棉袄的青年抬眼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可不是嘛,能见到真人,算是没白来。” “还有还有,”高閬往前凑了凑,声音又压低了些,几乎是用气声说,“我听人说,正会结束之后,有白洋淀派的诗人,要私下办个创作分享会!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不比这会上的官样文章差!”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有人立刻追问:“真的?在哪儿?啥时候?” 高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细说,瞥见角落里脸色假寐杜丽丽,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了一声:“丽丽,你也过来听听?都是好东西!” 杜丽丽没应声,只把头埋得更低了。她能听见高閬和那些人热火朝天地聊著,聊行程,聊偶像,聊那些她曾经觉得“浪漫”的诗歌。 可现在,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有些嘈杂,她参加过的討论,都是在暖气充足的高贵大厅中,討论的人衣冠楚雄,就算有穿得不那么体面的人,也是孤傲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高人作派。 大家端著饮品,围著透人食品,侃侃而谈,一切从容优雅。而不像现在这样,蜷缩在闷杂的角落,喝著西北风唱歌。 高閬见杜丽丽没回应,以为她太疲惫,睡著了,也就又扭过头和大家讲述。 “何止是名作!”高閬的声调不由得提高了一些,立刻又警觉地压低,“我打听了,有白洋淀那边来的同志,手里有新东西,真正的诗!不是报纸上登的那种……他们私下有聚会,传阅手抄本,那才叫创作!” 瘦削青年立刻凑近了些,镜片后的眼睛也亮了:“当真?能找到门路么?” “找!肯定得找!”高閬语气篤定,“咱们这些人,大老远跑来,不就为了这个?上午听报告,那是任务。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才是咱们的天地。” 杜丽丽蜷缩著,脸埋在膝盖和臂弯之间,呢子大衣粗糙的布料摩擦著她的脸颊。高閬话语里那灼热的期盼,丝毫温暖不了她。 第二天一大早,走廊里就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和吆喝。 通铺上的人陆续醒来,窸窸窣窣地穿衣、找鞋、咳嗽、吐痰。 杜丽丽几乎一夜未眠,眼睛乾涩发痛。她用冻僵的手指拢了拢散乱的头髮,跟著人流去走廊尽头的水房。 水龙头只有细细一股冷水,刺骨地凉。她用湿手帕胡乱擦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省文化宫的主会场倒是宽敞明亮。主席台上掛著红色横幅,台下摆著一排排长条木椅。 来的人比昨天报到时见到的更多,大多神情严肃,穿著也齐整不少。 丽丽跟著高閬挤在后排的角落里。她穿著那件早已看不出光鲜的呢子大衣,和周围那些穿著中山装、旧军装的人格格不入。 会议准时开始,领导讲话,学习最新的社论精神,强调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要反映火热的斗爭生活。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礼堂里嗡嗡迴响。 杜丽丽坐在那里,思绪却飘得很远。她想起去年类似的会议,武惠良她会坐到前排的位置,桌上还有茶水。 休息时,会有人主动过来打招呼,语气客气甚至带著討好。 第421 章 感谢「指间燃红尘」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而现在,她缩在人群里,无人问津,只有高閬时不时凑过来,在她耳边兴奋地低语:“你听,这话说得……全是套子。待会儿自由交流,咱们早点溜,我知道几个诗人的去向……” 上午的会议冗长而沉闷。散会后,人群涌出礼堂。高閬立刻拉著杜丽丽,逆著人流,钻进了文化宫后面一栋更旧的副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上的绿漆剥落了大半。高閬熟门熟路地敲开一间房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高閬迅速说了句什么暗语似的,那人才把门开大些。 屋子里比招待所的通铺稍好,但也挤了七八个人,烟雾繚绕。大家或坐或蹲,传阅著几本手抄的册子,纸张粗糙,字跡潦草。 一个戴眼镜、嗓音低沉的中年男人正在低声念著什么,句子破碎,意象朦朧,充满了“黑夜”、“眼睛”、“河流”之类的词汇。 杜丽丽被高閬按著坐在门边一个小凳上。她听著那些诗句,有些確实不同於报刊上的直白,带著某种压抑著的、试图突破什么的力量。 但房间里浑浊的空气、人们脸上那种混合著亢奋与不安的神情,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属於白天的、正常世界的喧囂,都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疏离。她不属於这里,至少,不像高閬那样属於这里。 接下去的几天,模式几乎固定。白天,杜丽丽强迫自己坐在正式会场,听著千篇一律的报告和发言。 那些关於“採风要深入”、“避免公式化”的討论,在她听来空洞而遥远。她甚至看到主席台上有两个面熟的人,是省里文艺刊物的编辑,去年开会时还和她亲切地交谈过。但这次,他们的目光扫过台下,並未在她身上停留。 下午的“自由交流”,高閬总是最积极的。他拉著杜丽丽穿梭在各种小圈子里,参加那些半地下的诗歌沙龙。 活动地点有时在某个人的招待所房间,有时在文化宫偏僻的楼梯间,甚至有一次是在离文化宫很远的一个小公园的背风处。 人们低声交谈,急切地分享著不知从何处流传来的诗稿,討论著“意象”、“象徵”、“语言的边界”,语气里充满了冒险般的激动和对某种模糊“自由”的渴望。 杜丽丽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听著。她身上那件在黄原显得时髦的呢子大衣,在这些场合反而成了某种格格不入的標誌。 有人会投来探究的一瞥,但更多时候,人们沉浸在自己的话语里,无暇他顾。 高閬倒是如鱼得水,他激烈地爭论,热切地抄录,脸颊常常因为兴奋而发红。他不断对杜丽丽说:“丽丽,你听听这个!这才是诗!我们追求的,不就是这个吗?挣脱枷锁,让灵魂飞翔!” 灵魂飞翔?杜丽丽看著高閬在昏暗灯光下发亮的眼睛,看著他旧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看著他因为过度兴奋而略显憔悴的面容,再感受著自己身上因为连续几天无法好好洗漱而带来的黏腻不適,以及胃里因为饮食粗糙而不適的隱痛,她只觉得一阵阵疲惫和茫然。 飞翔的代价,就是棲息在这样的地方,和这样一群人,咀嚼著这些可能带来麻烦的文字吗? 有一天晚上,在一个更隱蔽的聚会中,传来了消息:有两个从外地来参加“私下交流”的文学青年,被所在单位的人找到,勒令立刻返回,可能要接受审查。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先前热烈的討论戛然而止。有人慌乱地收起手抄本,有人开始刻意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高閬的脸色也白了白,但很快,他又压低声音对杜丽丽说:“別怕,真正的战士不畏风暴。这些篇章,总有一天会见到阳光。” 杜丽丽看著他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却猛地一抽。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赌气逃离的、武惠良代表的那个“古板”、“务实”的世界,至少能提供安稳、体面和热水澡。 而高閬们所激昂奔赴的“浪漫”、“自由”的前沿,却瀰漫著煤烟味、汗臭味,以及实实在在的风险。 她以前觉得武惠良不懂她的精神世界,可现在,她自己也看不清这个所谓“精神世界”的尽头,除了几声压抑的吶喊和几张可能惹祸的纸片,还剩下什么。 会议的最后一天,上午照例是总结、颁奖。杜丽丽机械地鼓著掌。下午,人群开始散去。高閬意犹未尽,还想去找几个新认识的“同志”告別,再交换些地址。杜丽丽却第一次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累了,想回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高閬有些诧异,但还是说:“那好,你先回招待所。我很快回来,咱们晚上再聊聊,这一趟收穫太大了……” 杜丽丽没有接话,独自走出了文化宫。省城的街道上,残雪被踩成了黑灰色的泥浆。寒风卷著地上的碎纸屑打旋。她拉紧了呢子大衣的领子,这件曾经让她觉得光彩照人的衣服,如今沾满了尘土和褶皱,下摆甚至还蹭上了一块不知哪里来的油渍。 回到出版社招待所那间通铺房,里面只剩寥寥几人,都在綑扎行李。房间在白天显得更加破败和空旷。 杜丽丽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挎包,动作缓慢。她看著那张睡了六夜、令她浑身不適的通铺,看著炉子里將熄未熄的煤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高閬回来时,脸上还带著未尽的热度,喋喋不休地说著最后的见闻,谁谁谁答应以后寄诗稿来,哪个地下诗刊可能有希望復刻……杜丽丽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眼神却落在自己磨脏了的皮鞋尖上。 终於,高閬察觉到了她的沉默。“丽丽,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还是……想黄原了?”他试探著问,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杜丽丽抬起头,看著高閬清瘦的、带著书卷气却难掩风尘僕僕的脸,缓缓地说:“去买明天一早的车票,我们儘快……回黄原吧。” 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再有怨气,也不再有任何虚幻的激动,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丝终於落回地面的空洞。 而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的难熬,而同时,武惠良在罐子村王满银家的火炕上睡得格外踏实。 ………… 感谢“指间燃红尘”大大,赠“爆更撒花”,拜谢! 黄土坡上日头红,笔下春秋颳大风。 满银闯出新光景,平凡世界火彤彤。 爆更如洒及时雨,字字敲得心坎咚。 撒花遥寄知音意,再盼华章续长弓! 祝君,身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遥叩! 第422 章城南以南不再南 武惠良是被窗外的动静闹醒的,院坝下,修建坡坎时,年青知青们集体劳作时齐声使力时的號子,还有铁锹拍打湿土的闷响,热腾腾地扑进窑里。 武惠良迷迷糊糊睁开眼,宿醉的昏沉还残在骨子里,他睁开眼,盯著陌生的窑顶愣了几秒,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不是黄原单位的宿舍,也不是家里的木架床。身下是硬实的土炕,炕席的芦苇梗铺褥子会硌著后背,却有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从炕芯子里透上来,烘得人骨头缝都鬆快了。 这一觉睡得浑身暖得舒坦。他抻了个大大的懒腰,胳膊腿儿有些酸沉,坐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只穿著贴身的绒衣绒裤,外头的干部装和军大衣都脱了,整整齐齐叠放在炕头,边角捋得平平整整。身上盖著一床厚实的花棉被,絮压实了,分量不轻,却压得人心里莫名安稳。被面是青底印著腊梅,软乎乎地裹著暖意。 火炕上还有余温暖意,从炕边缝能飘著淡淡的柴烟和炕席的乾爽味道。 旁边王满银睡的那半边,被褥已经捲起,人早没了影儿。一缕阳光斜斜从窗欞缝里钻进来,落在炕沿上,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外头的人声、铁锹碰撞声、知青们的笑喊声,清晰又鲜活,衬得这窑洞格外安稳。 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昨夜的情景才断断续续地拼凑起来。 他昨夜和王满银喝得尽兴,西凤高度酒绵烈,一杯接一杯下肚,两人就著炕桌嘮到后半夜,话是越说越多。 刚开始还说些工作上的碎事,扯著黄原各县市公社的新闻趣事,然后又聊上了干部政策,经济与生產,然后还扯上了不少外交大事。 话题越扯越远,令武惠良没想到的是,王满银没有让话落地上,甚至有时王满银讲的秘闻,能唬得他一愣一愣。 后来酒劲上来,话题又绕到了杜丽丽身上,绕到了他心中还有的不甘和烦闷。 他还记得,王满银揽著他肩膀说“有些人,该远离就得远离,因为他不仅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更要命的是,他还不自知,我们能接受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生活態度,但是我们接受不了他的蠢。 如果这个人给你带来了困扰,那么这个人非蠢即坏,要么又蠢又坏,如果遇到这种蠢人,坏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远离,不干涉,不爭执,不上头。” 武惠良还清楚当时王满银当时说话的状態,眼神游离,深邃而沧桑。仿若一大把年纪且经验丰富的老者。言语中透著看透尘世的寄语。 且最后,他又半呤半哼的唱出一段信天游,但又不似信天游,倒像从黄土里刨出来的石头疙瘩,硬邦邦,沉甸甸,砸在心坎上,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通透: “城南以南不再南,城北以北不再美。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抓不住的手不如放了她。 城东以东皆为空,城西以西不再喜。南墙已撞, 故事已忘。心之所向,皆为过往。” 当时他听著,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又酸又胀的气顶在胸口,借著这些言语,他仰脖子就把盅里的液体灌了下去。 后来……后来就迷糊了,只记得王满银似乎又说了许多,声音不高,却句句都落在他心窝里。再后来,睁眼就是天亮了。 而这段吟唱,还字字句句都刻在心上,此刻一回味,依旧振聋发聵。 尤其是那段“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反反覆覆,竟比他在杜丽丽那些诗集里读过的任何句子都更有力,更真切。 什么浪漫,什么风花雪月,比起这沾著泥土腥气、透著人生凉热的大实话,简直轻飘得像一阵烟。 他心里豁开了一道口子,冷风颼颼地灌进来,起初是疼,疼过了,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鬆快。是啊“心之所向,皆为过往”“远离蠢人,奋发图强” 武惠良回神后,一边掀被下床,一边在心里默念,脚伸出炕外,他麻利地穿上袜子,蹬上布鞋,拿起炕头的中山装往身上套,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又將军大衣搭在胳膊上,精气神瞬间回来了大半。 起床的动静惊动了隔壁,听得见隔壁新窑门帘掀动的轻响,脚步踩著院坝的硬土过来,武惠良以为是兰花嫂子或是王满银,转头就见门帘被挑开,进来个陌生婆姨,穿著浆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髮挽成圆髻,插著根木簪,手脚麻利,脸上带著憨厚的笑。 “武干部醒了?”她声音不高,带著陕北婆姨特有的柔润,说著话,快步走到灶房边的木架旁,“满银一早吩咐了,让我过来照看你。我叫陈秀兰,是他堂嫂。” 边说边从桌边的陶壶里往木架上脸盆里兑热水,水温兑得正好,又从布兜里掏出一条乾净的白毛巾,搭在盆沿上,“快洗漱吧,水热著呢。” 武惠良心里暖了一下。他趿拉上鞋,走到脸盆边。水是温的,不烫手,正好。毛巾有些硬,搓在脸上带著粗糙的实在感。他仔仔细细地擦了脸和脖子,温热的水汽一激,最后那点宿醉的混沌也散尽了。 第423 章去村委看看 他洗漱的功夫,陈秀兰已经从灶上热著的早餐摆上了炕桌:一个圆滚滚的煮鸡蛋,一碗冒著热气的小米粥,两个暄软的白面饃,还有一小碟切得整齐的醃萝卜,顏色鲜亮,看著就开胃。 “满银一早被叫去村委了,交待我照应著你。你洗漱完,就来垫补。兰花说你是城里来的干部,胃口精细,让蒸了白面饃。”陈秀兰摆好碗筷,又叮嘱一句, “吃完了歇会儿,有啥事就去隔壁新窑叫我,兰花怀著身子,还得奶虎蛋,忙不过来。” 她说话利索,做事也稳当,放好东西,又朝武惠良和气地笑了笑,脚步轻快地出了门,掀门帘时,冷风扫进来一瞬,又很快被掩了回去。 武惠良坐下吃早餐,小米粥熬得稠糯,白面饃嚼著香甜,醃萝卜脆生生的,就著粥下肚,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昨夜的鬱结、宿醉的头疼,都被这顿热乎饭冲得乾乾净净。他吃得很慢,很踏实,仿佛这一粥一饭里,也藏著某种让他心安的东西。 吃完,他把碗筷归置到一边,穿上外衣,拎起挎包,掀帘子出了窑。 院坝里,陈秀兰正拿著竹扫帚清扫鸡窝,几只下蛋的鸡咯咯叫著躲闪,地上散落著鸡毛和鸡粪,她扫得仔细。 见武惠良出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著道:“武干部吃好了?兰花在新窑里带娃呢,你直接进去就行。” “噯,谢谢秀兰嫂子。”武惠良礼貌的点点头,朝隔壁的新窑走去。 掀帘走进新窑。窑里暖意更浓,炕烧得滚烫,兰花坐在炕边的炕桌上,手里拿著针线缝补著布服,针脚细密。 虎蛋在她腿边扭来扭去,小手抓著个拨浪鼓乱摇,咿咿呀呀地哼著,炕角还坐著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梳著两个小辫子,脸红扑扑的,正双手捧著个大苹果,小口小口地啃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进门的武惠良。正是陈秀兰的闺女。 “惠良来啦?”兰花停下针线,抬头笑著招呼,准备起身。 “嫂子你快坐著。”武惠良忙摆手,“我过来看看,昨儿喝多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啥,你们男人说话,在家多喝两口怕甚。”兰花笑著,指了指炕上的小姑娘,“这是秀兰嫂家的女子,囡囡,叫叔叔。” 小姑娘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叔”,声音细细的。 武惠良摸了摸口袋,啥也没摸出来,有点窘。 兰花看出他的意思,笑道:“娃娃家,不用惯著。满银被叫去村委了,说是那边有些事,说你醒了就过去寻他。” 武惠良应声点头,又问了几句兰花的身子状况,然后又逗了逗虎蛋,小傢伙冲他咿咿呀呀地挥著胖胳膊。 隨后他拿起搭在门边的军大衣和挎包,转身出了新窑。 刚上院坝,就见坡坎上一派热火朝天。知青们喊著號子,只穿件单衣,挥著铁锹夯土,石夯落下,发出沉闷的响声,苏成和张兵站在坡顶指挥,脸上沾著泥点,嗓门洪亮。 坡面上,黄土和破碎的瓦罐瓷片掺在一起,被石夯砸得瓷瓷实实,在晨光下泛著灰白的光。 见武惠良过来,知青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笑著打招呼:“武主任好!”“武干部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早!大家辛苦了!”武惠良停下脚步,由衷地说,“这活干得真漂亮。” “不辛苦!给满银哥干活,心里痛快!”另一个知青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咧著嘴笑。一张张沾著泥点的脸上,都是实实在在的干劲和笑意。 武惠良又笑著抬手回应,一路点头致意,顺著新修的坡坎往下走,坡路修得又宽又缓,嵌在土里的碎瓷片密密麻麻,踩上去稳稳噹噹,两侧的石挡边垒得齐整,排水沟顺著坡势蜿蜒,看得出来,每一处都用了心思。 路上碰到几个村民,都热情地和他搭话,眼里满是恭敬,有人主动给他指路,说村委就在村中间的大窑里。 武惠良按著指点往前走,不多时就到了村委。 村委院坝上人来人往,老旧办公窑洞连在一起,外面土墙上刷著些已经褪色的標语。 快过年了,这里比平日更显忙乱。村民们有的背著麻袋来换细粮,有的拿著单据找会计再对帐,说话声、算盘珠子声、娃娃哭闹声混成一片,空气里飘著旱菸味和尘土味。 吵吵嚷嚷,满是年关的热闹劲儿。大办公室里,陈江华正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算,大队长王满江和村支书王满仓则在一旁登记,一边嘮话,反应笑容满面,今年是个鬆快年。 有人瞧见武惠良过来,连忙喊了声王满银,说地委来的武干部到了。 不多时,大办公室隔壁的小窑洞门开了,王满银走出来,身上穿著件蓝布棉祆,袖口挽著,脸上带著笑意:“惠良,来了,快进来。” 武惠良跟著进了小窑洞,里面摆著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放著帐本和纸笔,还有两个知青,一个正拿著图纸,另一个拿著笔记本记著什么。 王满银带武惠良进来,两知青连忙起身。王满银挥挥手,“先就这么著吧,有难处再来找我” 第424 章 工作任务要紧 打发走了知青,王满银给武惠良拉了把掉漆的椅子:“村委乱鬨鬨的,年底了,事儿真不少,又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我这得管知青和两个厂子,都准备收工过年,尾事麻缠得很,这,將就坐。你还头疼不?昨晚那酒后劲不小。” “还好,睡一觉全好了。”武惠良坐下,环视这孔小窑。除了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几乎没什么摆设。墙上钉著几张生產进度表和知青排班表,都用毛笔写得工工整整。“你这办公室,可真简陋。” “就是个说话办事的地方,要那些花架子做甚。”王满银提起桌子底下的暖水瓶,给他倒了碗开水,“正好,上午没啥急事,带你去榨油工坊转转?你不是要调研么,那厂里的榨油机还是你帮著联繫的,也算村里的看点。” “行啊。我听机械厂的人说,你们那榨油机械和地区油厂的不一样”武惠良正想看看这个能让罐子村“吃饱饭”的另一样法宝。 说走就走,王满银当下便起身:“走,这榨油工坊的效率,比瓦罐窑更见真章,这阵子知青们边生產边琢磨著机器,明年再去订机器,怕又要改进,那会效率更高。” 武惠良当下也跟著王满银往村西头走,榨油工坊就在东拉河边,老远就听见机器运转的轰鸣声。 走近了,只见工坊门口晒场上,还堆著成垛的散晾大豆,几个村民们背著麻袋来回运料。 这一片,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复杂的气味:炒熟的油料焦香,新榨出油脂的腻香,还有水汽、柴火烟气和人体汗味的混合。 走进那壮观的厂房,武惠良不由得怔住了。厂房建得很长,也很高,为了承重,当中立著好几根粗大的原木柱子。最显眼的,是窑洞中央那台轰隆响的螺旋榨油设备。 知青们穿著工装,带著村民在机器旁忙碌,分工明確,过筛、炒料、压榨、出油,一气呵成。 工坊里,武惠良凑近正轰隆隆转著式螺旋榨油机,乌黑的油汁顺著管道流进沉淀池里,香气扑鼻。 比起黄原国营榨油厂的老式笨重的压机,这机器个头虽不算大,却运转麻利,出料快,残渣少。 负责操作的知青见王满银过来,连忙小跑过来,匯报说这机器改良计划,他们估计著,改良后,效率还会增加百分之十,明年那四台机器,就按改进方案来……。 武惠良凑近细看,伸手摸了摸机器的机身,又问了操作流程、油料利用率,听得仔仔细细,时不时点头,脸上满是震撼: “满银哥,你们知青这本事可不小,这效率,比城里的大厂都不差!知青有技术,村民肯出力,真是把事儿干到了实处!” 王满银笑著摆手,说是知青们肯钻研,村民们齐心,都是大家的功劳。 两人在工坊里转了半晌,武惠良拿著笔记本记了满满几页,嘴里不停夸讚,说这是实打实的惠民样板,值得表彰。 王满银哈哈笑著说,这轰鸣的榨油工坊里流出的,不仅仅是油脂,更是能落到每家每户碗里的实在粮食,是能让婆姨娃娃过年穿上新衣裳的盼头。 中午,村委摆了桌便饭,王满仓、王满江、陈江华作陪,桌上是酸菜燉肉、炒鸡蛋、凉拌野菜,还有自酿的柿子酒。 武惠良端著酒杯,站起身说话,语气恳切:“罐子村能把副业搞得这么红火,离不开村党支部的领头,更离不开知青和村民们的齐心,让我这坐办公的汗顏。来乾杯” 眾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桌上气氛热烈,说著村里来年的规划,聊著窑厂和工坊的发展,满是干劲。 饭后,在村委办公室,王满仓几个村干部,劲头十足地匯报著村里今年的收成、副业的盈余、来年的打算,数字记得门儿清。 武惠良听著,偶尔问几句,心里那股因感情纠葛而生的颓丧,不知不觉被这片土地上蓬勃、粗糙、却又无比坚韧的生命力给冲淡了,替换上了一种久违的、属於工作的踏实感。 他清了清嗓子,看著桌上这些黝黑而热切的脸膛,认真地说:“王支书,各位干部,这次来罐子村,虽然时间短,但我確实看到了,也学到了很多。 罐子村的党支部,是真正领著社员往前奔的战斗堡垒; 罐子村的干部,是敢想敢干、又懂得依靠群眾的好干部。 你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大胆依託知青,把副业搞得红红火火,让全村人吃饱饭、有盼头,这就是最大的成绩,也是最实在的模范。 我回去,一定把罐子村的经验好好总结,向上面匯报。” 一番话说得王满仓眼圈都有些发红,握住武惠良的手微微发抖:“武主任……有您这话,我们……我们再苦再累也值了!” 下午下工后,村委又组织了知青座谈会,在那孔最大窑洞召开,村支书王满仓代表村党支部参会,武惠良穿著中山装,坐在主位上,以地委团委副书记的身份讲话。 会上,他正式宣布,他以地委团委副主任身份,批准设立罐子村团支部,成立团支部委员会,由苏成担任团支部书记,钟悦等三名知青担任委员,归地委团委直接管理,负责牵头知青学习、技术革新,带动村民搞生產。 知青们听得热血沸腾,纷纷鼓掌,眼里闪著光,苏成站起身表態,说定当不负重託,带领知青扎根罐子村,好好干,为村里谋发展。 王满仓也笑著说,团支部成立,村里的青年有了主心骨,往后干事更有劲头了。 会议开到日落西山,窑洞里的马灯亮起来,映著一张张年轻而坚定的脸,暖意融融。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罐子村的知青就又上了坡坎,忙著给新修的坡坎收尾。王满银和兰花一早起来,给武惠良准备早餐。 吃完早餐后,武惠良收拾好行李,和王满银握手道別,“满银哥,这趟来,收穫太大,时间太紧了,我先去双水村找少安,在那將调研完成,再回来聚。。” 王满银拍著他的肩膀,笑道:“工作任务要紧,这里隨时欢迎你” 武惠良点点头,转身坐上吉普车,引擎轰鸣,车子碾过村路的残雪,朝著双水村的方向驶去。 他此行,还要去调研孙少安的事跡,那个在省报上留名,跟著赵洪璋教授搞育种的农村青年,定也有不少值得深挖的故事。 车窗外,黄土塬连绵起伏,朝阳升起,洒在白雪覆盖的土地上,金光灿灿,新的一天,正朝气蓬勃地到来。 第425 章 再谢「五月lfr」大大,打赏「爆更撒花」叩首加更! 省出版社招待所那间大通铺房里,最后一晚终於清静了些。 会散了,近处来的文艺青年们揣著新抄的诗稿和满腔激盪,早早收拾了行李赶车回家过年去了。 铺板上空出不少位置,原本挤得翻身都难的麦秸褥子,此刻竟显得有些寥落。 墙角铁炉子里的煤块烧到了底,只剩些暗红的余烬,勉强抵御著窗外渗进来的寒气。灯泡依旧晃悠悠地悬著,光线昏黄,照著一张张残留著兴奋或疲惫的睡脸。 杜丽丽蜷缩在最靠墙的角落,身上紧紧裹著那件呢子大衣,连头脸都蒙住了大半。这一个星期的“文艺交流会”,於她而言不啻为一场漫长的折磨。 想像中的高谈阔论、精神碰撞,大多变成了拥挤嘈杂里的口號和琐碎爭论; 而眼前这污糟的居住环境,更是日日磨损著她那点脆弱的“浪漫”心气。 身心俱疲之下,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死沉,连有人大声说话,都让她毫无知觉。 至於高閬,和另外几个谈兴未尽的青年,就著炉边最后一点暖意,压低声音爭论“意象的纯粹性”直到后半夜。 天快亮时,屋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隱隱约约,隔著冰冷的空气。有人摸索著起床,轻手轻脚地綑扎行李,粗布的包袱皮摩擦出沙沙的响动,夹杂著压低了的、带著睡意的告別:“走了啊……年后再聚……” 这些声响,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棉花,朦朦朧朧地传进杜丽丽的耳朵。 她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想避开那无孔不入的寒冷。这一动,却让她混沌的脑子猛地激灵一下——不对劲。 身上似乎……多了份重量,一种陌生的、带著体温的触感,正紧紧贴著她的后背。 更让她头皮瞬间炸开的是,一只男人的手,不知何时竟从她呢子大衣的下摆探了进去,冰凉的手指隔著薄薄的棉织內衣,正虚虚地搭在她的胸口。 杜丽丽浑身的血仿佛一下子衝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猛地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高閬那张近在咫尺的、沉睡的脸,甚至能闻到他呼吸里隔夜的烟味。 “啊——!”一声短促的惊叫堵在喉咙口,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胸腔里疯狂擂鼓般的心跳。 不能喊!万万不能喊!这屋里还有別人,要是闹將起来,她杜丽丽的名声……她简直不敢想。 极度的惊恐和噁心让她爆发出一股力气,她猛地一挣,狠狠將那只手从自己衣服里抽甩出去,动作大得连身下的木板铺都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怪响。 高閬被惊醒了,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时间还没完全清醒。 等他借著朦朧的晨光,看清近旁杜丽丽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惊怒的脸,看清她凌乱的衣襟和自己那只僵在半空、似乎还残留著某种柔软触感的手,他像被火烫了似的,整个人都弹坐了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又迅速转为尷尬的灰白。 “丽、丽丽……我……我不是……”他语无伦次,嘴唇哆嗦著,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扶,“我可能……睡迷糊了……以为……以为……” 杜丽丽根本不等他说完。她翻身坐起,手指颤抖著,飞快地將自己被扯乱的衣服拢好,扣子扣得死死的。 然后一把抓起枕边那个早已沾染了尘土的挎包,另一只手胡乱地將散落在褥子上的围巾抓起,看也不看高閬一眼,几乎是跌撞著爬下通铺,踉踉蹌蹌地冲向房门。 她的动作快得像个影子,眨眼间就消失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面,只留下一股冷风和铺板上微微的震颤。 高閬颓然地坐在原地,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动。 炉子里的余烬“啪”地轻响了一声,爆出一点微弱的火星,旋即熄灭。屋里其他被惊醒的人,也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没人多问,这年月,出门在外,谁没点难处和尷尬。 高閬深深地、无力地嘆了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冰凉一片。他也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的帆布包,动作迟滯,再没了来时的半点兴奋。 开往黄原的早班车依旧破旧拥挤,引擎在寒风里吃力地嘶吼。 杜丽丽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脸紧紧贴著冰冷模糊的玻璃窗,眼睛望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荒凉的黄土沟壑,一动不动。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著浓重的青影,整个人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高閬在车厢前部的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挤了过来。他扶著座椅靠背,弯下腰,声音乾涩地试图打招呼:“丽丽……昨晚,我真是……对不住。我睡死了,完全没意识……” 杜丽丽仿佛没听见,连眼珠都没转一下,只是將脸更紧地贴向车窗,仿佛要嵌进那层冰冷的玻璃里去。 高閬站了片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於訕訕地直起身,默默挪到了车门附近,再不回头。 中午时分,班车拖著满身黄尘,喘著粗气开进了黄原汽车站。 车门一开,人群像溃堤的洪水般涌下。杜丽丽拎著挎包,低著头,几乎是被人流裹挟著推下了车。 脚踩在故乡熟悉的、布满冰碴的地面上,她片刻未停,径直朝著文化馆方向快步走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高閬站在车旁,望著她越来越远的、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喊出来,只是耷拉著肩膀,像棵被霜打了的蔫草。 ……………… 感谢“五月lfr”大大,再次打赏“爆更撒花”!无以之铭谢! 耍套莲花落让大大鑑赏! 哎哎哎,停步嘞,歇脚嘞!南来的北往的,赶车的挑担的,都来捧个场!小老儿我没別的能耐,就会点儿小聪小明,逗大伙儿一乐。看得高兴了,您鼓个掌;要是兜里宽裕,隨手扔俩子儿,小老儿给您鞠个躬! 我再耍套拳,变个戏法,要是您觉得还不差,赏俩钱儿,咱就接著耍! 鸡蛋上跳舞,叩拜,献丑! 第426 章 难道进贼了 等完全看不见杜丽丽的身影,高閬才俯身去提行李,弯腰时,嘴角不由浮现一丝笑意。 女人啊!蠢女人,永远不会长记性,她们的道德底线会被刺激,一次次拉低,直至沉沦,就像他们学校的……。 杜丽丽狼狈的回到阔別数日的单位宿舍,那扇熟悉的木门推开时,一股清冷的、带著灰尘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杜丽丽反手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颤抖著吁出一口气,仿佛要將胸腔里淤积了一路的污浊和恐惧全部吐出去。 片刻的呆滯后,浑身酸臭,让她几乎是本能地行动起来。 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印著红花的提篮,又从箱子里翻找出乾净的衬衣衬裤和肥皂毛巾,一股脑塞进提篮,拎起就往外走——她要去洗澡,立刻,马上!要把省城带来的那股骯脏黏腻的感觉,连同高閬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彻彻底底地从身上洗刷掉。 单位锅炉房的澡堂,因为临近年关,家属区来洗澡的人多了,开放时间也提前了。还没到中午,门口就排起了小队,多是些裹著头巾、提著篮子的妇女,互相拉著家常,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皂荚味和氤氳的水汽。 杜丽丽低著头排在队尾,听著前面婆姨们高声谈论著年货、布票和娃娃的成绩,那些鲜活又琐碎的市井声浪,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隔膜与疏离。 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都喧闹而模糊。 她找了个隔间,拧开热水龙头,热水冲刷过身体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落下泪来。她靠著墙壁,任由热水淋在头上,眼泪混著热水一起往下流,心里又悔又恨。 恨高閬的轻浮,恨自己的意气用事,恨这趟糟糕透顶的省城之行,滚烫的水流烫得皮肤发红,她却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洗净。 她用肥皂一遍遍搓著胸口那片皮肤,直到泛起一片刺痛的红痕。蒸腾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隔壁淋浴间里女人们笑闹的声音。她洗得很慢,很用力,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又痛苦的仪式。 直到手指的皮肤都泡得发白髮皱,她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紧紧裹住自己,慢慢擦乾。换上乾净的衣物,那股熟悉的、属於她自己空间的肥皂清香,才让她惊魂未定的心绪,稍稍平復了一些。 回到宿舍,重新坐在自己那张铺著素色床单的木板床上,茫然和空虚感才后知后觉地漫上来。 省城之行像一场荒诞又狼狈的梦,梦醒了,只留下满身的疲惫和一块难以启齿的污痕。她该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面对惠良? 想起武惠良,心里那点硬撑著的怨气和委屈,忽然就有些摇摇欲坠。她不得不承认,这一个星期的“自由”和“追求”,没有武惠良的托底,会显得那么无助。 这一到她又有点埋怨武惠良,自己当初任性出去,就不能拦著自已,或者和组委会打好招呼,以他家的能量,这都是轻而易举事情。 她嘆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內。书桌上,几本《人民文学》和《诗刊》摞在一起,旁边散落著些稿纸和钢笔。她起身走过去,想整理一下,或许写点什么,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 手指刚触到最上面那本杂誌,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清楚地记得,去省城前,最新到的那期《诗刊》,她明明看完后顺手塞进了右手边的抽屉里,怎么现在会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这一摞的最上面? 是记错了?她立刻拉开那个抽屉。里面有些信纸、信封,几本笔记本,摆放得似乎……和她临走前有些微的不同。她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难道进贼了? 这个念头让她一阵心悸。她立刻转身,开始仔细检查屋里可能放值钱东西的地方——箱子锁是完好的,打开看,里面几件好点的衣服和围巾都在; 藏在褥子底下夹层里的一百多块钱和几十斤省粮票,也原封未动;窗台上的雪花膏瓶子、抽屉里的钢笔、书架上的书……什么都没少。 她缓缓坐在椅子上,鬆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心了,或许真是走得太匆忙记岔了。人在极度疲惫和紧张后,记忆难免出错。 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一种无所適从的空落。 她望著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光禿禿的树枝在风里摇晃。此刻,她是那么想向武惠良,吐诉自已的委屈,想念他曾经无聊的嘮叨,想念他即使沉默也让人觉得安心的陪伴。 可是……她自己任性的不告而別,又留下那封让他反思的信,现在又该怎么有脸向他屈卑,有点拉不下这个脸。 她有些烦恼地用手指按著太阳穴。算了,明天先去单位上班吧。《黄原文艺》就挨著地委团委,消息传的还是很快的。 只要她去上班,惠良……他应第一时间知道的。他知道了,就会来找她的吧? 到时候……到时候,给他点好脸色,让他有台阶下,事情总僵著,总是不好。 她这样想著,心里略微踏实了一点点,可那一点隱约的不安,像角落里扫不净的尘埃,仍固执地残留著。 屋里似乎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和窗外永远不知疲倦的、呜咽般的风声。 第427 章 门被封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杜丽丽就醒了。 其实她一宿没怎么睡踏实,脑子里乱鬨鬨的,一会儿是省城招待所那污糟的通铺和高閬那只让她作呕的手,一会儿又是武惠良一家不通人情的脸。她翻来覆去,直到窗纸透出青灰色,才昏昏沉沉迷糊了片刻。 起床后,她对著墙上那面封了花框的半身镜,仔细地梳了头,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列寧装,外面还是罩著驼色呢子大衣——这件比较低调內敛,但也更显气质。 她往脸上淡淡扑了点粉,盖住了眼下的青黑,也盖住了眼神里的那份惶然和空洞,她在单位可是地位超然的,连主编对她说话也和顏悦色。 “没啥关係的,”她对著镜子,小声地、像是给自己打气,她其实也知道,无故旷工,尤其是政府部门,是件不小的事。 但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歷,每次武惠良都笑呵呵的责备她,让她出去前和领导打声招呼,不然会打乱单位工作节奏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武惠良去主编办公室坐一会,她就又是班照上,街照逛,一些风清云淡。 “我是去上班,武惠良应该会和以前一样,和单位领导打好招呼的。自己单位的主编、同事……他们都好说话的。等见了惠良……”她没再想下去,抿了抿嘴唇,背起那个精致的牛皮挎包,出了门。 腊月底的黄原城,空气乾冷乾冷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些年货摊子,卖对联的、卖冻柿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透著股忙年的热乎气。 可杜丽丽只觉得这热闹与自己无关,她缩著脖子,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钻进单位那栋熟悉的灰楼里。 《黄原文艺》编辑部在文化馆后头的一栋二层老楼里。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走廊里光线昏暗,墙壁上刷的绿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黄的墙皮。 往常这个时候,走廊里总能碰见端著茶缸子打招呼的同事,或是听见某个办公室里传来爭论稿子的声音。可今天,却安静得有些异样。 杜丽丽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伸手去推门——没推开。她愣了一下,凑近些看,才发现门上贴著一张盖了红章的通知条,浆糊还没干透,白纸黑字写著“通知”字,日期就是大前天。 门把手下方,那把熟悉的黄铜小锁也不见了,换了一把崭新的、黑沉沉的大铁锁。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这是怎么回事? “丽丽?”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圆圆的脸,是和她同期进杂誌社的小刘编辑,平时关係还算不错。小刘的脸上带著一种复杂的表情,惊讶,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小刘,这门……这是咋了?”杜丽丽的声音有点发颤,指著门上的通知条。 小刘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人,才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咋才回来?你不在这些天,你手头那几期稿子,都是主编亲自审的,忙得他直上火。 大前天开会,领导专门点了名,说有的人无组织无纪律,说走就走,工作丟下一大摊……你这门,是主编让行政科来下通知封的。你快去主编那儿看看吧。”说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似的,赶紧缩回头,门也轻轻关上了。 杜丽丽呆立在紧闭的房门前,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挎包的带子。封条上那个的“通知”二字,刺得她眼睛发疼。 无组织无纪律……这话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她心里。她以前也有这情况,甚至有一次都去玩了半个月,主编最多不痛不痒说两句,从未这样严厉过。一股混合著委屈、不服和越来越浓重的不安,攫住了她。 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去找主编,解释清楚。主编一向对她和顏悦色,上次她拿高閬的诗去爭,主编虽没同意,语气也是缓和的。这次……这次一定是有误会。 主编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杜丽丽走到门口,习惯性地想直接推门,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改成了敲门。指关节叩在旧木门上,发出“篤篤”的闷响。 “进来。”里面传来主编惯常那略显沙哑的声音。 杜丽丽推门进去。主编正伏在宽大的旧写字檯上看稿子,鼻樑上架著老花镜,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落在杜丽丽身上。那目光不再是往常的温和,而是冷冷的,带著审视,甚至有一丝厌烦。 “主编,我……我回来报到了。”杜丽丽挤出一个笑容,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 主编没说话,只是摘下老花镜,放在那一摞稿纸上,身体向后靠进藤椅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就那么看著她。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这沉默比斥责更让人难熬。杜丽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急切地说:“主编,我前阵子,因家里有点烦心事,去省城散会心,走得急,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请假……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注意。我办公室的门……” “家里有烦心事?”主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裹著冰碴子,“杜丽丽同志,你家里有什么事,需要你不打一声招呼,擅自离岗一个星期?连个口头请假都没有?工作交接呢?你负责的版面、约的稿子,全扔下不管了?要不是我手头还有点余稿顶著,这期杂誌就得开天窗!” “我……我是去省城参加文艺交流会了,这也是为了工作,为了学习提高……”杜丽丽辩解道,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觉得主编今天格外不通情理。 “交流会?”主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讽刺的弧度,“哪个单位派你去的?介绍信呢?会议通知呢? 都年关了,单位上的事更多,你作为《黄原文艺》的编辑,参加外单位的活动,不向组织报告,不履行请假手续,这叫无组织无纪律!这叫自由主义!” 他越说越气,手指“咚咚”地敲著桌面:“杜丽丽,你不是新来的同志了!单位的规章制度你不清楚?《文艺工作者守则》你没学过?平时大家看你年轻,有些小毛病也就包容了。 可你这次,性质太恶劣!影响太坏!现在连上级领导都知道,有个编辑,仗著……哼,招呼不打就跑到省城逍遥去了!你让其他兢兢业业工作的同志怎么看?你让领导怎么看我们编辑部?” 第428 章 归期不定 逍遥?杜丽丽被这个词刺痛了,省城那一星期的狼狈和噁心瞬间涌上心头,她又委屈又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主编,我不是去逍遥!我是去学习,去交流!我……” “够了!”主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不想听你这些藉口!学习交流?你交的『学习成果』在哪里?你带回来的会议精神和创作动向匯报在哪里?我看你就是思想拋锚,追求那些不切实际的、资產阶级小情调的东西!把严肃的革命文艺工作当成了儿戏!” 杜丽丽被主编的暴怒嚇住了,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她从未见过主编发这么大的火。 主编喘了几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啪”地摔在桌面上:“这是杂誌社的暂时处理决定,你听好了!第一,取消你本年度的评优评先资格!” 杜丽丽身子晃了一下。 “第二,从今天起,停职反省!”主编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停职期间,不得参与任何稿件编审、选题策划等核心工作。你的办公桌,暂时封存。你的日常工作,由其他同志分担。” 杜丽丽的脸彻底白了,停职?这意味著什么?她不敢想。 “第三,”主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文件上点了点,“停职期间,你的任务是专心学习《单位规章制度》和《文艺工作者守则》,每天写一篇学习心得,不少於五百字,下班前交到人事科,由他们督查。写得不深刻,不过关,就继续写!” “第四,”主编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样子,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写一份深刻的书面检討,要触及思想根源!为什么无组织无纪律?为什么自由主义思想泛滥?为什么把个人所谓的『追求』凌驾於革命工作之上?写两份,一份交编辑部存档,一份交单位人事科备案!” “至於后续如何处理,”主编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落回稿纸上,仿佛眼前已经没她这个人了,“等你的检討和学习心得通过,单位会根据你的反省態度,上报上级领导,由上级决定是否恢復你的工作,还是……另有安排。你现在,可以出去了。” 杜丽丽像被抽掉了脊梁骨,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取消评优、停职反省、写检查、学习心得、上报上级……这一连串的处理,像一记记重锤,砸得她晕头转向。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主编已经不再看她,拿起红蓝铅笔,在一份稿子上划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主编办公室的。走廊里似乎有別的同事探出头来看,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她低著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衝下了吱呀作响的楼梯,衝出那栋令人窒息的灰楼。 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惠良!他父亲可是地委人事部门一把手,惠良也是地委团委的副主任,这只要他的一句话。 主编今天这么不留情面,说不定……说不定就是看她现在和惠良闹彆扭,才敢这样欺负她! 对,找惠良!只要惠良出面,主编肯定会给面子,处分说不定就能减轻,甚至撤销! 杜丽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哭了,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紧了紧大衣,就朝隔壁地委团委的方向快步走去。 地委大院门口有卫兵站岗,她以前跟著武惠良进出,卫兵都认得她。今天她一个人来,卫兵虽然没拦,但看她的眼神也有些异样。杜丽丽顾不上这些,径直走到团委办公室所在的那排平房。 武惠良的办公室门关著。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她又敲了敲,重了些。 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小干事探出头,是通讯员小赵,以前常给武惠良跑腿送文件,也认识杜丽丽。 “杜编辑?你找武主任?”小赵问。 “对,惠良在吗?”杜丽丽急切地问,声音还有些哽咽后的沙哑。 “武主任不在。”小赵摇摇头,“他下乡调研去了,走了有好几天了。” “下乡?”杜丽丽愣住了,“去……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就不清楚了,领导的工作安排。”小赵公事公办地说,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瞭然,他显然也听说了些什么,“武主任走的时候没具体说归期,可能得年前才能回来吧。要不,您过几天再来问问?” 过几天?年前?杜丽丽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赶紧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惠良下乡了……不在……归期不定……她最后的指望,就这么落空了。 小赵看了看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补充了一句:“杜编辑,武主任这次下去,是带著团地委的调研任务,挺重要的。走之前,他……他跟家里也打过招呼了。” 跟家里打过招呼了……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彻底击垮了杜丽丽。武惠良不仅自己走了,还告诉了家里。那他家里……是不是也知道了自己擅自离岗的事?所以他们才不管了?由著单位处理自己?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怨懟瞬间淹没了她。都怪武惠良!都怪他!要不是他和他家那么小气,连个体面的婚礼都不肯给,自己怎么会赌气去省城? 又怎么会遇上这些糟心事,还被单位停职?现在自己出了事,需要他了,他倒好,躲到乡下去了!他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这样就让自己屈服低头? 委屈、害怕、愤怒、无助……种种情绪撕扯著她。 但她这一刻也挺住了,没有流泪,她不想让小赵看到自己的无助,小赵看见了,也等於武惠良看见了,那么以后,她在武家,更加没地位,没面子。 他冷静下来,礼貌的和小赵说了声“那,等惠良回来,你和他说,我来过了……。” 小赵认真严肃的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杜丽丽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影似乎有些悲壮。 小赵看著远去的身影,撇撇嘴,轻轻关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街上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又要下雪了。 寒风从街的一头的吹过来,吹动著杜丽丽呢子大衣的下摆,也吹散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和幻想。 第429 章 又是小车 腊月二十六上午,日头爬过东拉河对面的山头,把清冷的日光铺在双水村的沟沟峁峁上。 风还是硬,颳得塬上的枯草簌簌地抖。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汉倒捡了些枯枝,生起一堆火,竖起老棉祅领子,扯閒篇,风中带来了那就听那种低沉的、不同於拖拉机和牲口车的响声。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沿著蜿蜒的土路,卷著一溜黄尘,慢悠悠地开进了村。 “又是小车。”田万河老汉眯缝著眼,啐掉嘴里的旱菸渣,“这半月里第三回了吧?看样子又是往玉厚家去的。” “可不是,”另一个老汉接口,“自打少安那娃的名字上了省报,县上的、公社的干部,也是开著小汽车来贺喜的。 我可听得真真的,那些干部进门就夸,少安为县里,为公社爭了光,在西北农学院跟著大教授搞小麦育种,立了大功,名字都上了省报,是双水村飞出的金凤凰。 孙玉厚这老穷憨,苦憋半辈子,临老倒享起,先享女儿福,现又享儿子的福,咋啥好事都让他家赶上了。” “了不得,少安这后生,我从小就看他不一样,可不如见,现在跟的是能上京城说话的大科学家!名字印在报纸上,跟那些官名排一块儿,那些来的干部,好话说了几大箩筐!”说话的是田海柱老汉,语气里半是羡慕半是感慨。 车子果然停在了孙玉厚家那个陡坡下面的空场院上。 这回,汽车声响已引来在四周串门、和做活的婆姨,汉子们,他们也只是远远的看著,没了前两次那种呼啦围上去看稀罕的劲头,倒是不少吊鼻涕的娃娃呼喊著围了过去。 车门打开,武惠良跳了下来。他今天没穿那件厚实的军大衣,只一身深蓝的中山装,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棉坎肩,看著比上次来时更隨意些,但那股子不同於庄稼汉的整洁和气度,还是掩不住。他抬头望了望那几孔熟悉的土窑,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尘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孙玉厚正在院坝边劈柴,听见动静,直起腰,手搭在额前望了望,愣了一下,隨即赶紧把斧头靠在柴垛上,搓著粗糙皴裂的大手迎下坡来。 他脸上皱纹挤在一起,笑容有些侷促:“是……是武主任?您咋又来了?快,快上窑里坐,外头冷煞人。” 他还记得武惠良这个地委的干部,都来过家好几趟,有些熟了。 “玉厚叔,打扰了。”武惠良伸手握住孙玉厚的手,掌心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寒气,“来看看您和婶子,也找少安说两句话。” 说完话从兜里掏烟给玉厚老汉点上。孙玉厚有些拘谨的接过烟“这怎么好,都没给你发烟” 他身上只有大菸袋子,也不好递烟锅子。 少平和兰香也小跑下来,他们两人和村里其他娃娃一样,围著吉普车看稀罕。 孙玉厚正笨拙回应著武惠良这个体面的大干部,引著他往院坝上走。 “武主任,武主任”远处传来呼喊声,是支书田福堂正小跑著赶了过来,棉袄扣子都没扣齐,显然也是得了信儿匆匆赶来。 他身后还跟著帽子跑得有点歪的孙玉亭。 武惠良和孙玉厚同时停住脚步,回望到来的田福堂和孙玉亭。 田福堂脸上堆起比孙玉厚熟练许多的笑容,伸出双手:“哎呀,武主任!欢迎欢迎!您这是……又来指导我们双水村的工作?还是找少安?少安他……。”他说著,眼睛往坡上窑洞那边扫了扫。 武惠良和两人握了手,语气和缓:“田支书,打扰了。我这次来,主要是团地委有些关於青年典型深入学习的材料需要补充,找少安再聊聊。顺便,也来看看咱们双水村实际情况。” “好著哩,好著哩!托政策的福,今年光景比往年强!”田福堂连忙应著,侧身引路,“武主任,先上玉厚老哥窑里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少安那娃,可能就出去了,我让娃娃去寻他!” 孙玉厚也忙不迭地点头,看见一旁的兰香,立马喊了一嗓子:“兰香!兰香!快去寻你哥回来!就说……黄原来的武干部寻他有事!” 扎著两条短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兰香应声从娃娃堆里跑出来,黑眼睛好奇地瞅了武惠良一眼,转身就要往村外跑。 “等等,兰香!”田福堂却叫住了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瞭然的古怪神色。他咳了一声,走过去,压低声音:“兰香,別急著乱跑,你哥……多半和润叶姐在神仙山,庙坪那头玩。你去那儿寻,准在。” 兰香眨眨眼,点点头,像只灵巧的羚羊,蹦跳著跑远了,沿著东拉河道往上游跑去。 田福堂回过身,对上武惠良疑问的目光,訕笑了一下,解释道:“娃娃家,很久没回村,家里閒不住,喜欢瞎逛。武主任,咱先进窑,这冷风颼颼的。” 武惠良点点头,没多问,隨著几人上了坡,走进孙玉厚家那孔虽然陈旧却收拾得格外整洁的旧窑。 窑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炕眼门里闪著暗红的光,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柴烟和米汤味道。 孙母有些手忙脚乱地找杯子沏茶,田福堂则陪著武惠良在炕沿坐下,孙玉厚和孙玉亭都在炕头小木凳坐下。 田福堂老成的从兜里掏出“大前门”,这招待干部的活,他熟得很,一边拉扯著閒话,眼角却时不时瞟向窑外。 田福堂心里叶门清,自家闺女润叶那点心思,和他这几天的攛掇,他还能不清楚? 前两天,少安用自行车驮著润叶回村,那场面,简直比公社开大会还热闹。 全村老少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问长问短,眼睛都盯著少安胸口那枚校徽和润叶身上那件崭新挺括、一看就贵气十足的藏蓝色呢子大衣。 田福堂是识货的,那大衣,看著就贵重,可不是一般人能买到的。 第430 章童年的美好 回家后,润叶后来扭扭捏捏说了,是別人感谢少安送的礼物,少安也不晓得价格,说我穿著好看,就送给了她穿,合適得体得很。 当时田福堂心里就“咯噔”一下,紧接著是狂喜,然后又是一阵紧迫。喜的是,少安这娃,出息了,没忘本,对润叶是真心实意的好; 紧的是,这娃如今成了省报上都点名的人物,眼馋的人家能少了去?虽说润叶和少安是打小的情分,可夜长梦多,润叶年纪也差不多了,这事儿得趁热打铁。赶紧儿和少安把婚事定下来。 於是,润叶回家这两天,他没少在润叶耳边嘀咕:“罐子村王满银说得对,好后生要靠自己抓住!” “少安如今是凤凰飞上枝头了,你不挨紧些,小心被城里的女子抢了先!”“冰天雪地咋了?正好清静,再说年轻人,怕个冷球!” 润叶被他说得脸红,润叶是十分自信少安哥对她的感情,但心里却也认同父亲的话。 不过,少安家窑里总是聚著人,不是道喜的邻居,就是来打听外面世界的后生。村里路上碰见,也净是拉著少安问东问西的。两人连句体己话都说不上。 今天早上,润叶又来找少安哥,田福堂怂恿著润叶拉著少安去神仙山上看风景,儘管天寒地冻的,年轻人怕啥,感情好才是真的好。 回家后的孙少安本想著帮家里干点活,哪曾想,父亲孙玉厚一把抢过少安手中的锄头,呵斥著他去看书,或者和知青们去交流一下文化,就像少安以前和姐夫王满银交谈一样。 润叶眨著眼说“少安哥,要不今天我们去神仙山上转转,我好久没去玩了,你得陪我” 少安本来想说,这大冷的天,山里风硬,不如在窑里暖和。可一抬头,看见润叶穿著那件呢子大衣,围著红围巾,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两人刚要走,弟弟少平和妹妹兰香也兴致勃勃想跟上,却被孙玉厚一声咳嗽止住了:“你俩在家,帮你妈拾掇拾掇!少安是去……去有正事!” 玉厚老汉也是过来人,自然晓得娃娃们的情爱,他也得意润叶这个好女子当儿媳妇。 润叶和少安沿著东拉河方向走,那儿清静些,两人没在河滩停留,润叶领著路,沿著东拉河往上游走。 河水结了厚厚的冰,泛著青白的光。走过田家圪嶗边缘,绕过繁杂的金家湾祖居地,穿过一片落了叶的枣树林,就到了庙坪。 这冷天气,四下哪有人,只有风声掠过荒草和成片柏树的尖啸。 润叶脚步没停,拉著少安跨过冻得硬邦邦的哭咽河河道,穿过寂静的双水村小学,径直往对面那座並不高耸、此刻一片土黄荒凉的神仙山走去。 神仙山並不高,远处看就是一座黄土山,没有高大的树木,山上的植被已经枯黄,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 但神奇的是,哭咽河的水是从山顶一处小石堆的泉眼中冒出来,经年不枯。半山腰本来有座不大的山神庙,可惜破四旧时,被推倒了半截,现只剩残垣断壁。 “上山?”少安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枯黄的荆棘,有些迟疑,“山上风更大。” “上去嘛,少安哥。”润叶回过头,眼睛弯弯的,呼出的白气在她红扑扑的脸颊边散开,“上面……看得远。” 少安不再说什么,跟著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爬。山坡上没什么像样的路,只有羊踩出的小径和雨水衝出的沟壑。枯草划拉著裤脚,发出沙沙的声响。 爬到半山腰,那片残破的山神庙墙垣旁,有一处天然的凹坎,像个浅浅的石窟,背风,前面视野却开阔,能望见山下金家祖坟地上那成片的,即使在冬天也苍绿森森的柏树,和更远处灰濛濛的塬梁。 润叶在石窟前停下,喘了几口气,指著那凹坎,眼睛亮亮地看著少安:“少安哥,你还记得这地方不?” 少安站在她身边,顺著她的手指望去。冬日的荒山,残破的庙墙,熟悉的凹坎……久远的记忆,像冻土下的潜流,慢慢涌了上来。 他怎会忘记,那是他童年记忆中永远的亮色。 还在双水村小学上三年级,班上几个调皮蛋起鬨,嚷嚷著“润叶是少安的婆姨”,把润叶气哭了,扭头就跑出了学校。 他当时就跟那几个傢伙干了一架,然后漫山遍野地找,最后就是在这个小石窟里找到了缩成一团、哭得眼睛通红的润叶。 后来,润叶不敢在学校塞吃的给少安,但总把他叫到这里,才將二合面饃拿出来,让少安吃。这里,藏著他和润叶最乾净、最懵懂的童年。 “记得。”少安的声音有些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看著润叶被寒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晶亮的眼睛。 润叶抿嘴笑了,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那背风的凹坎里一带。 石窟很浅,两人一进去,便几乎贴在一起,空间顿时显得侷促而亲密。 少安还没反应过来,润叶已经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温软的身子靠进他怀里,仰起脸,闭上眼睛,嘴唇轻轻印在了他的唇上。 仿佛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全身,少安整个人僵住了。鼻腔里全是润叶发间淡淡的皂荚清香和身上温暖的气息。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唇上那柔软湿润的触感真实得令人晕眩。本能地,他收紧手臂,將那温软的身子更紧地拥住,生涩却炽热地回应起来。 风在石窟外呼啸,枯草呜咽。狭小的空间里,两个年轻的身体紧紧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与纷扰。 润叶的胳膊环得更紧,少安宽厚坚实的胸膛让她感到无比的安稳和迷醉,而怀中的馨香与柔软,也让少安血气方刚的身体里涌动起陌生的、灼热的浪潮。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很长,山下远远传来呼喊声,隱隱约约,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哥——!哥——!家里来客了——!武干部来了——!” 是兰香的声音。 第431 章 我同学汪文杰 两人像受惊的鸟儿般迅速分开。润叶脸颊緋红,眼神湿润慌乱,赶紧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整理並没有凌乱的衣服和围巾。 少安也臊得厉害,耳朵根子发烫,重重咳了一声,不敢看润叶,只望著石窟外:“是兰香……喊我们呢。” “嗯……听见了。”润叶声音细如蚊蚋,脸上却带著一种甜蜜的、羞怯的笑意。她主动伸出手,拉住少安温热粗糙的大手,“那……咱快回去吧。別让武大哥等久了。” 两人牵著手,快步走出石窟,循著兰香的呼声,沿著来路下山。脚步都有些急,心里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扑面的寒风似乎都不那么刺骨了。 刚到山脚下,就看见兰香站在冻河边上,小手拢在嘴边正要再喊,看见他俩,立刻蹦跳著挥手:“哥!润叶姐!快回家!那个开小车的武干部又来啦!大和福堂叔正陪著说话呢!” 少安和润叶对视一眼,鬆开了牵著的手,但彼此眼里都还有未褪尽的暖意和一丝羞涩。 “知道了,这就回。”少安应著,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润叶跟在他身旁,红围巾在风中轻轻飘动。 兰香蹦跳著衝到润叶身边,“润叶姐,山上光禿禿的,有啥好玩的” 润叶和少安相视一笑,飘荡在两人之间的爱情,越发浓醉。 回到院坝时,旧窑里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兰香抢先一步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钻了进去,少安和润叶跟在后头。 窑內,武惠良正坐在炕沿,面前的瓷碗里茶水已续过两回,顏色已淡得很。 田福堂和孙玉厚陪在边上,孙玉亭圪蹴在炕角的小板凳上,伸长脖子听著武惠良说话。 田福堂还是有见识的,至少县里,公社和村里的条条框框是门清,武惠良也顺著他的的话题嘮嗑,可不谈笑风生,气氛融洽。 少安跟著进来,和武惠良打招呼,润叶笑著问“惠良大哥,你咋不在满银姐夫那多玩两天” 武惠良哈哈一笑,“这都二十六了,在少安这呆两天,二十八往回走,还能赶上过年呢!” 他忽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车上还给玉厚叔带了点东西,忘拿了。”他来时,院坝下人多眼杂,影响不好。 少安忙说:“惠良哥,你来就是客,还带什么东西……” 武惠良已穿上棉坎肩,不容分说地拉著他往外走:“走走,搭把手,搁车上忘了。” 两人下了陡坡,走到吉普车旁。武惠良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提出两个印著红色標籤的玻璃酒瓶——是西凤酒; 又拎出两条用红纸带扎得方正正的“大前门”香菸;一个印著“富强粉”字样的白布面袋,拎著沉甸甸的;还有几包用黄褐色油纸包著的糕点,纸绳勒得紧紧的。 少安一看,这礼,太重了。西凤酒和“大前门”在县城都是紧俏货,富强粉更是精细粮食,寻常人家过年也难见。 “惠良哥,这……”少安有些不好意思。 “少废话,拿著。给你姐夫带的更多,他没觉得不好意思,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武惠良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自己拎起酒和面袋,“给叔过年撑场面,一点心意。” 两人提著东西重新上坡。进了窑,武惠良把酒和面袋放在炕脚,少安把烟和糕点也搁下。 孙玉厚慌忙站起来,搓著手,嘴里“这、这”地说不出囫圇话。孙玉亭的眼睛一下子直了,盯著那两条“大前门”和西凤酒,喉结上下滑动,差点从板凳上站起来。 田福堂倒见过世面,这点东西在有些人眼中真不算啥,笑著打圆场:“武主任大气,这两天玉厚可得好好招待招待。” 武惠良笑著回应:“哪有上门空手的道理,少安是青年典型,家里培养不容易。一点心意,不算什么。” 他转向少安,“少安,咱去你那新窑坐坐?有些调研的情况,还得再细致聊聊。” 少安会意,领著武惠良出来,润叶也自然地跟了过去。 旧窑里,孙玉亭终於蹭到那堆礼物旁边,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嘴里嘖嘖有声:“西凤酒……大前门……这得多少钱票……” 田福堂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压低声音笑骂:“看你那点出息!往后少安更有大出息,你们沾光的日子在后头!把你家那婆姨看紧点,別给少安添乱就行!” 孙玉亭摸著脑袋,嘿嘿笑了,眼睛还是离不开那些东西。 新窑里火炕温度也上来了,比旧窑明亮些。少安让武惠良在炕桌边坐了,润叶提来热水冲了茶。 武惠良也认起真来,工作態度还是要的。“少安,咱这调研,得从根上了解。你看,你才大一,就跟著赵洪璋教授做大课题,你在农学方面是有天赋的” 少安脸红了一下,说:“我从小就在地里刨食,天天待弄开庄稼,那有啥天赋。赵教授看我农活把式好,给了我个机会……。”他有些汗顏。 润叶在一旁接口,声音清脆:“武大哥,少安哥从小就跟土地亲。念书那会儿,成绩在学校年年第一,他放学了还要帮著家里干活,犁地、除草、收割,样样拿手。 他还爱琢磨,看见庄稼长得不好,就蹲在地头半天,想是缺肥了还是招虫了。”她说著,眼里闪著光,仿佛又看见那个瘦削却倔强的少年身影,反正少安哥就是好。 武惠良微笑著记录,又问:“在农学院,你肯定在赵洪璋课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要不然赵教授不会把你的名也报上去,这个很关键。” 少安想了想,其实也没啥,姐夫早和他沟通过了,这次和武惠良说得详细了些。 他从入学后泡图书馆,偶然听到赵教授课题的困境说起,讲到自己在旧杂誌上看到的零星知识,暑假在家时,和村里知青一起弄药村种植,还有姐夫一点启发,他有了那些天马行空的“瞎想”——搭棚控光、调肥改土、引进野生种的优势…… “我当时就是觉得,路子或许能试试。”少安说得朴实,“后来文杰——我同学汪文杰,他人热心,又有人脉,理论底子厚,帮著我查资料,算数据,把那些模糊想法一点点捋清楚,变成有依据的方案。我们俩一起熬了好些夜,把方案弄出来,递给了赵教授。” 第432 章 武惠良的决定 “汪文杰?”武惠良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是说,和你名字一起上省报的那个汪文杰?你们一起做的方案?” “对。”少安点头,“文杰可是下了死力气,没他帮忙,我那点想法可能还是乱麻。” 武惠良追问:“你清楚他家里的情况吗?” 少安摇摇头:“没细问过。就知道他家里是省城大干部,条件挺好,人热情,也肯钻研。我俩处得来。” 武惠良低下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有些用力。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已温,入喉有些涩。 他没再继续追问汪文杰,转而让少安更细致地讲述了方案的具体內容和在课题组的工作。少安说到小麦、说到土地时,眼睛里有光,语言也流畅许多。 谈话持续了一个多钟头。润叶不时补充几句,多是少安生活里的细节,怎么刻苦,怎么待人实在。窑里暖意融融,茶香混著炭火气,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晚,武惠良就宿在少安的这间新窑里。听著窗外呼啸而过的北风。武惠良睁著眼,盯著黑黢黢的窑顶,毫无睡意。 孙少安没详细了解汪文杰的背景,但他武惠良太清楚了。省委常委、副书记汪昭义的二公子。 这个名字,加上今天听到的——少安那些突破性的思路,最初竟有王满银的隱约点拨?汪文杰那样的高干子弟,是最懂实际利义的……? 武惠良脑子里像有一团线,各种线索和名字缠绕在一起:汪文杰、孙少安、王满银、赵洪璋……还有他自己,武惠良。 冥冥中,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动著什么。少安是那个关键的节点,连著他过去未曾想过的、更高的层面。 如果……如果借著少安这层关係,能和汪家搭上一点线……父亲武德全今年在地委的变动,或许就能多一分把握。 他越想,心跳得越快,炕热,身上却出了一层细汗。翻身,再翻身,身下的苇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惠良哥,还没睡?”旁边传来少安压低的声音。 “嗯,炕太热,有点燥。”武惠良含糊应道。 “那我开点窗缝?” “不用,躺会儿就好。” 窑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武惠良慢慢平復心绪,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得再去一趟罐子村,找王满银。有些事,必须问明白。 第二天,天色刚蒙蒙发灰,武惠良就起来了。他的动作也惊醒了旁边的少安。 “惠良哥,起这么早?我妈怕也才起来。” “有事!”武惠良快速穿著衣服,语气里有种压不住的急切,“少安,你再陪我跑一趟罐子村,找你姐夫。有点急事。” 少安有些懵,但看武惠良神色郑重,便也赶紧起身。两人跟孙玉厚夫妇打了个招呼,早饭也没吃,说去去就回,便下了坡,发动了吉普车。 腊月清晨的黄土路,冻得梆硬,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武惠良把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蜿蜒的路,一路无话。少安坐在旁边,看著姐夫村庄的方向,心里也揣著疑惑。 车子顛簸著开进罐子村时,天才晃亮。村口已有早起拾粪的老汉,看到吉普车,好奇地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王满银家新窑的坡坎已完全修好,宽阔平整,碎瓷片在晨光里微微反光。 吉普车能直接开上了院坝。王满银也刚起床,看见上了院坝车子,脸上露出惊讶:“惠良?少安?这么早?” 武惠良跳下车,几步走到王满银面前,开门见山,声音因为急切和寒冷有些发飘:“满银哥,有点事,昨晚睡得不踏实。” 王满银点点头:“进窑说,外头冷。” 三人进了旧窑。兰花也起来了,正在灶边准备生火,见他们进来,也是一愣。 王满银对她说:“兰花,先烧点水。我们有点事说。”兰花“哎”了一声,看了眼武惠良紧绷的脸色,没多问,低头捅开灶火。 武惠良没坐,就站在窑当间,盯著王满银:“你知道汪文杰是谁吗?” 王满银在炕沿坐下,摸出菸袋,不紧不慢地装烟:“少安说过,他同班同学,和他一起弄项目的。” “他是省委常委、副书记汪昭义的儿子!”武惠良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正儿八经的高干子弟!在陕北,顶尖的那种!能量大得很!” 王满银划著名火柴,点燃香菸,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笼罩著他平静的脸。“少安也提过,家里是大干部。具体多大,他不清楚。” “现在清楚了?”武惠良感嘆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著,“少安跟他关係居然这么好!一起搞出了大成果!这里头……这里头意味著什么,你不明白?” 王满银抬起眼皮,看了武惠良一眼,那眼神深邃,像冬日结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水。“惠良,人与人结交,看重的是互相能拿出什么。你有的,他需要;他有的,你也得接得住。任何圈子,都一样。光想著往里硬挤,没用。” 第 433章 今天一起去黄原 王满银沉默地抽著烟,窑里只有灶火噼啪声和兰花轻轻舀水的声音。 少安站在一旁,看著激动的武惠良和平静的姐夫,他听懂了武惠良的意思,心里却有些乱。文杰是好朋友,可这朋友的交情,怎么能拿去“搭线”? 半晌,王满银在炕沿上磕了磕菸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惠良,有些事,看机缘……。” 王满银又看见武惠良灼灼的眼神。感嘆政治家庭的人都敏锐过头了。 王满银嘆口气:“你想我们怎么帮你……?” 武惠良挺直脊背,目光在王满银和少安脸上扫过,语气变得异常郑重:“满银哥,少安。我今天……真有些冒失,但,这真是……。” 他顿了顿,“我想请你们两位,今天,就跟我去一趟黄原。如果……如果有可能,在春节前,让少安帮忙搭个线,我父亲能有机会……走动一下。否则,年一过,事情定下了,就来不及了。” 窑里霎时安静下来。 王满银没说话。少安瞪大了眼睛,看看武惠良,又看看姐夫。 去黄原?今天?腊月二十七了!这一去,年前还能赶得回来吗?难道要在黄原过年? 灶上的水壶响了,尖锐的汽笛声撕破了窑里的寂静。兰花慌忙起身去提壶,热水注入陶盆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王满银平静无波的脸,也模糊了武惠良眼中那簇急切燃烧的火焰。 “可这是机会!”武惠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压抑著,却压不住那股从心底烧上来的热望,“可能是我心急了,但我能不急吗? 今年地委班子可能有变动!如果能……如果能搭上汪家这条线,哪怕……,我爸……我爸就有可能再进一步!这对我,对我们家,太重要了!” 他转向少安,又看回王满银,眼神灼热:“少安是汪文杰的至交!他的名字和汪文杰一起上的省报!这是现成的桥樑!满银哥,你见识广,你需要你们的帮助……” 王满银指尖捻著菸头,菸灰簌簌落在脚边的泥地上,他抬眼看向武惠良,那双见过世事的眼睛里没了往日的散漫,多了几分篤定: “惠良,我晓得你心里急,这事可能让你父亲能进一步。但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不能你以为,少安以为。人家汪家凭啥帮你家,就凭少安和他有同学,同事交情?” 这犹如一盆冷水,浇在武惠良头上,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似乎现有言语太苍白。 他还有热血,会衝动,但他父亲不会。汪文杰一样,就算汪文杰和少安关係再好,可他父亲更是省委常委,任何事都牵一髮而动全身,政治大於亲情的生物。 “但你这人,是可交的,你虽揣著干部家的心思,不藏著掖著,待人掏心,我很承你这份情。少安能去上省农大,也是你没用势压人,而是互利原则。 所以,那怕这趟希望不大,这趟黄原,我和少安都陪你去。” 武惠良眨了眨眼睛,紧绷的肩膀瞬间塌了半截,他发现,王满银简直能翻云覆雨。 此刻他脸上也沉稳下来,言语不再急切化,化作真切的感激,伸手攥住王满银的胳膊,力道不小:“满银哥!多谢你!事情成与不成,我和我家都承这份情。” “先別急著谢。”王满银抽回手,“有些话也得说在前头,我们没和你父亲打过交道,所以有些原则得你和你父亲说在前头。 少安和汪文杰,也只是同学情分,是共过事的交情。但少安只起到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人家认不认我们不晓得,你家不得逼迫少安为你家的事赌上风险……。” 这话一出,武惠良沉思了一下,明白了意思,他重重点头,“我保证,不让少安担风险,决不强求。” 少安一头雾水,他不知道,姐夫和武惠良话中的深意。 .王满银站了起来,“既然商定,就事不宜迟,少安,你现在跟惠良再回趟双水村。去村委那儿开张介绍信,就说……地区团委需要补充你的先进材料,要去黄原一趟。然后,把你妹妹兰香接过来陪兰花。” 王满银的目光转向兰花,“家里得安顿妥帖,我才能,安心去黄原,快过年了,这一趟,指定在黄原过年。 你姐身子重,虎蛋又小,家里没个照看人不行。兰香懂事,嗯!还有你二爸家那个大女子,卫红,要是愿意,也一併叫来,跟兰香做个伴,家里也热闹些。” 兰花正扶著灶台站著,闻言眼圈立马红了,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肚子,嘴唇抿著,没说话,男人要去干大事,她不愿拖他后腿。 少安立刻应声点头,他和姐夫跟惠良哥去黄原,姐一个人在家带著虎蛋,还有肚里有个娃,確实让人放心不下。 兰香別看小,但真懂事,也机灵,还有卫红,这两娃来,家里碎事,肯定操持得贴慰,同时也佩服姐夫,第一时间將事情安排得周到。 武惠良和少安,当即动身,吉普车又碾著冻硬的土路,往双水村赶。 第434 章 让兰香,卫红过来陪你过年 等两人出了窑门,兰花立刻走到王满银身边,她抬起头,望著男人,嘴唇动了动,眼圈立刻就红了。“他爹……这年……” 王满银揽住兰花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年咋样都能过,只是委屈了你……。惠良这事,赶在这个节骨眼上,能帮一把是一把。再思量,这对少安也许是个机缘,放心,有我。 你在家,有兰香和卫红陪著,我也放心。还有秀兰嫂子也会过来串门,有事儿,直接找满仓支书就行,等黄原事了,我立马往回赶。” 兰花把脸埋进他肩头,肩膀轻轻抽动了两下,再抬头时,使劲眨了眨眼,把泪花憋回去,哑著嗓子说:“俺晓得……你路上当心,东西俺给你收拾。” “嗯。”王满银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我还得去趟村委,也开个介绍信,顺便跟知青和堂嫂交代几句。” 儘管四下没人,兰花对於王满银大白天的亲呢还是有些羞涩,她温顺低头去了新窑,给男人收拾行装。兰花骨子里的柔情,怎不叫王满银满心满眼都是她。 王满银出了窑门,朝村委方向走去。 村委那孔大窑里,支书王满仓和几个大队干部正在抽菸,吹牛閒侃。早几天村里盘了帐,可以安心过年哩。 今年这年,怕公社职工都得羡慕他们罐子村,没见这几天,去公社赶大集的村民,都“挥金如土”。 四里八乡的媒婆集体出动,云集罐子村,只怕明年开春,村里喜事不断哩。 村干部们见王满银进来,都停止了嘮嗑。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满银?啥事?坡坎不是修好了?”王满仓问。 “有点事要出趟门,去黄原。”王满银掏出烟,散了一圈,“来开张介绍信。另外,” 王满银叫起一个民兵道“把苏成、钟悦,张兵,那几个知青骨干,叫过来,我嘱咐他们几句厂里的事。” 支书王满仓都没问王满银啥事,这时间去黄原,肯定是好事,他拉开抽屉拿笔拿纸就写。 介绍信很快开好,盖了红戳。不多时,苏成和钟悦也跑来了,额头上还带著小跑的热气。 “满银哥,找我们?”苏成问。 “嗯,我要去黄原几天,可能赶不回来过年。瓦罐厂和榨油厂这一摊,你们几个多上心。现在虽然歇工了,但机器维护和巡查,不敢放鬆,年关跟前,怕窜逛子乱来,千万不敢出紕漏。值班排班,按咱们之前定的来,有急事,找满仓支书。”王满银说得简洁,但每个字都实在。 几个知青认真听著,点头应下。钟悦说:“满银哥你放心,厂子也是我们的家当,肯定看好。” 交代完这边,王满银又拐到堂嫂陈秀兰家底下,也说了他去黄原的事。 秀兰嫂子笑著回答“就算你不来说,我也每天去串儿门,我家囡囡眼睛都朝你家方向看。” 她笑得明媚,去年的悽苦,仿佛不曾存在过,如今的她和她闺女,吃得饱,穿得暖,对未来生活,更充满期待。 安排好这些,王满银才回到自家窑里。兰花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里面整齐地叠放著一套换洗的衬衣衬裤、袜子、毛巾、肥皂,还有一个搪瓷缸子。 现在正背著已睡醒的虎蛋在灶房里做饭,王满银进窑,从她背上接过“囈呀”的虎蛋。 “衣服俺都检查过了,扣子钉牢了。出门在外,別冷著,你……你把那件厚棉袄穿上。”兰花低著头,在灶头说话,声音细细的。 王满银抱著虎蛋,也看见了兰花微红的眼眶和强装平静的脸,心里也泛起一阵酸软。 他走过去,伸手把兰花也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就几天的事。在家好好的,等我回来。” “嗯。”兰花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 武惠良开著车,又急吼吼的返回了双水村。 双水村村委的土窑里,田福堂正和村干部们合计著年前,再给村里困难户分救济粮的事,见少安和武惠良进来,忙起身招呼。 少安说明来意,要开去黄原的介绍信,田福堂愣了一下,二话不说,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印著公社名头的信纸上一笔一划写清楚,盖了村委的红章,递给他时笑著说: “少安,放心去,家里有我帮忙盯著哩里!。” 少安谢过,转身去家里接兰香。兰香听说要去罐子村陪姐过年,黑眼睛亮得很,蹦蹦跳跳著想去收拾起自己的小布袱。 少安拉住了她,在她耳朵说了几句,冰雪聪明的她撒丫子跑了出去。 孙卫红正蹲在院坝里搓洗衣裳,双手冻得通红,冻疮肿得老高,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挡不住寒风,身子微微发抖。 屋里贺凤英在屋里边骂边倒腾著家里存粮,炕上两个男娃,流著鼻涕满炕闹,倒有几分热闹劲。 “卫红,我姐喊我去她那过年,你去不去……”兰香人还未到,声音又清又脆的传过来。 孙卫红猛地抬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搓著冻僵的手,声音带著欢喜,但又有些犹豫:“我……” 她在家里日子清苦,贺凤英性子恶,向来苛待她,能去兰花姐家过年,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 窑门吱一声打开,卫军和卫兵两小娃也同时探出头。 “我也想去” “我也去” “怕不能成”兰香皱眉看著两个邋遢的堂弟“我们过去是要帮做事儿,带虎蛋,还要上山捡柴……。” 两娃娃一听还要做事,再说是要去罐子村,听爸说,那个兰花姐姐男人凶得很,怕得很,两人同时缩回了头。 第435 章 感谢「喜欢水滸的李时珍」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1 贺凤英则是满脸欢喜,兰香把卫红带走,可以省不少口粮,半大娃娃,胃口可不小,她心疼得很。 但她有教训,话说在前头“兰香,这可是你叫她去的,別到时又来赚口粮,那我可不认的”贺凤英声音有些尖。 “是我姐叫我去帮忙带虎蛋,她罐子村管不了双水村的事。”兰香站在院坝上回应著二妈,她没有进窑的打算。 贺凤英才满意的呵斥著大女子,“傻站著干啥,还不收拾收拾,跟兰香去,家里粮可不多,真是没眼劲” “卫红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但抬头时,面无表情,放下浆洗的衣服,快步进屋,扒拉出一件最乾净的旧褂子换上,揣了个窝头,快步出了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约莫上午十点,院坝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和娃娃们的喧闹。王满银抱著虎蛋,和兰花一起出了窑门。两人刚走到院坝,就见吉普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新修好的坡坎顶上。 少安先从副驾跳下来,身后跟著兰香。兰香穿著一件乾净的碎花棉袄,脚上一双厚棉鞋,脸上还带著坐小汽车的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著个小包袱。 她身后,跟著有些紧张怯生的卫红。卫红身上的棉袄更显单薄,袖口和肘部打著深色的补丁,小手拘谨地攥著衣角,手指关节处能看到明显的红肿冻疮。 她低著头,偶尔飞快地抬眼看一下这乾净明亮的院子,又赶紧垂下,有著不安。 “姐!姐夫”兰香欢叫一声,小跑过来。 “姐夫,兰香和卫红都来了。”少安对王满银说,“她们都勤快著呢” 王满银对卫红点点头:“卫红来了好,跟你兰花姐、兰香姐一起过年,热闹。” 卫红鼓起勇气,小声叫了声:“姐夫。”她是感激这个有威严的姐夫的。 然后她也走到兰花面前,喊了声“兰花姐” 兰花忙拉过她的手,触手冰凉,冻疮满背,心里一酸,拉著她,带著兰香往新窑走“这么冷的天,穿这么点,怎么行,我屋里有衣服,还有一罐蛤蜊油,也耍抹上” 兰花忘记了,她这么大的时侯,也是这么过来的,一到冬天,一身单薄,满手冻疮,还要忍飢挨饿,比卫红强不了多少。 武惠良也下了车,看了看天色:“满银哥,都安排妥了?咱得紧著点了。” “你嫂子做好了饭,吃饱再走……”王满银招呼著两人进窑。 兰花已经从新窑过来,她给卫红找了身棉衣棉裤穿上,也给她换了双新棉鞋。 她把虎娃抱到新窑,让兰香和卫红先看著,然后过来,侍候著三个男人吃饭。 她端上蒸好的白面饃,还有一锅热腾腾的小米粥,菜有炒鸡蛋,炒肉片,还有咸菜疙瘩。 三人匆匆吃了,然后就准备出发。王满银把行李扔进吉普车后备箱,又转身对兰花和两个女娃叮嘱了几句,尤其让兰花千万注意身子。兰花只是点头,眼泪终於还是没忍住,滚下来两颗,她赶紧用袖子擦了。 “走吧。”王满银不再多看,拉开车门上了后座。少安坐进副驾,武惠良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缓缓倒出院坝,拐上村路。王满银从车窗望出去,兰花搂著虎蛋,兰香和卫红站在她身边,三个女人的身影在冬日的坡坎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土黄色背景里的几个模糊黑点。 吉普车一路疾驰,冬日的日头掛在天上,洒下淡淡的暖意,却驱不散黄土高原上的寒意。 路边的枯草被风颳得倒伏在地,远处的塬梁光禿禿的,一眼望不到头。中午时分,车子稳稳开进原西县城,径直停在了田福军家的院坝前。 在路上,王满银就说“要去黄原,先得见见润叶的二爸。跟少安也亲近,又是县里有能力的干部,这事不是孤军能成的,他是润叶的二爸。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事,於情於理,得跟他通个气。有些事,多一个人掌掌眼,没坏处。” 武惠良深以为然,他从后视镜里看了王满银一眼,心中暗嘆王满银处事的老练周全。他点点头:“满银哥说得对。” 少安也点点头,他对田福军,向来是敬重的。 车子在田福军家的小院前停下。正是中午饭点,院里飘出饭香。 田晓霞最是好动,先从窑里跑出来,看见少安,惊喜地叫起来:“少安哥!呀,武主任!满银姐夫!你们咋来啦?” 田福军和徐爱云闻声也迎了出来,见到这三人组合,都是一愣,隨即热情地往屋里让。 “还没吃吧?快,正好赶上!”徐爱云忙去拿碗筷。 窑里炕桌上摆著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碟醃萝卜,几个二合面饃。 田福军招呼三人上炕,徐爱云又麻利地炒了一盘鸡蛋端上来。 “福军叔,爱云婶,打扰你们吃饭了。”王满银盘腿上炕,也没多客套。“出门时吃了饭,倒不咋饿” “饿不饿,也吃点”徐爱云让儿子田晓晨去拿瓶酒来。 “婶子別去拿酒了,我们在这休息会,等下还得赶路回黄原”武惠良制止了去拿酒。 “那就先吃饱”田福军笑著,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是看到武惠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心里便明白了几分,“这急急忙忙的,是有事?” 王满银拿起一个饃,掰开,夹了块醃萝卜,边吃边说:“嗯,有点急事,得去趟黄原。路过你这儿,想著跟你嘮嘮,心里有数就行。” 他言简意賅,把武惠良想借著少安和汪文杰的关係,在年前走动一下的想法说了,也点明了汪文杰的家庭背景。 田福军听著,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了。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 窑里只剩下咀嚼声和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徐爱云看了眼丈夫,又看看几个人面色严肃,悄悄把想凑过来听热闹的田晓霞拉去了外间。 ………… 致“喜欢水滸的李时珍”大大赠“大神认证 ” 你携水滸的侠气而来 笔墨里藏著梁山的风 忠义的脉 又怀李时珍的仁心 踏遍山海 把赤诚化作星光 慷慨灌溉 一枚大神认证 是认可的告白 是热爱沉淀的勋章 耀眼盛开 愿你笔下有江湖 心中有热爱 往后岁岁 皆能奔赴 山海与精彩 祝:心想 事成! 鸡蛋上跳舞 叩谢! 第 436章 感谢「喜欢水滸的李时珍」大大赠送「大神认证」加更2 “汪昭义常委……”田福军缓缓吐出这个名字,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了敲,“少安这娃,真是……机缘造化啊。你姐夫早先点拨你那些话,你是执行倒是到位。” 他看向少安,眼神复杂,有讚许,有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然后又转向王满银,脸上儘是调侃“满银,你倒是藏得深,这般眼界和见识,难得啊。 王满银哈哈一笑“福军叔,一个好汉三个帮,既然要帮手,就得选择一个能量大的,壹加壹,总归要大於贰才好。”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都是碰巧,我也没想到文杰背景这么硬。” “世上哪有那么多碰巧。”田福军摇摇头,目光转向王满银,“满银,你是个有见识的。这事,你们怎么打算?” 王满银咽下嘴里的饃,抹了抹嘴:“没啥特別打算。牵个线,递个话,成不成看两边。 惠良家老爷子在地委多年,根基能力都在那儿摆著,缺的或许就是个由头,或者更高层面一点声音。我们嘛,就是帮著把这个由头,递到能听见那声音的人耳朵边上去。分寸我们晓得。” 田福军沉吟著,又看向武惠良。武惠良忙坐直了些:“田主任,我知道这事有些唐突,也有风险。 但……机会难得。我父亲今年,確实到了坎上。我才乞著脸……。” “风险是有,”田福军嘆了口气,“但值得一试。汪书记那边,家风听说比较正,看重实干。 少安和汪文杰这份同学加战友的情谊,比什么礼物都硬气。你们去,把握好度,別刻意,反而落了下乘。”他顿了顿,又说,“需要我在县里做点什么配合吗?” 武惠良和王满银对视一眼。王满银开口:“暂时不用。福军叔,你心里有数就行。万一……万一黄原那边有什么说道,或者少安露口风和你的关係,你別措手不及。” “嗯,我晓得轻重”田福军回应得乾脆,“少安,你一定不要强求,要知道,每个人都有价码。” 他的话有些赤裸,但却透露著亲近,终要是一家人的。 武惠良心中也一亶,这才感觉王满银深意,少安背后也有支撑,儘管比不上他家。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饭也吃得差不多。徐爱云进来收拾碗筷,又给几人倒上了茶。 田福军想起什么,从炕柜上拿过一份文件,递给武惠良:“对了,惠良,你看看这个,早上刚送来的。” 武惠良接过来,是一份地委公安处下发的通报。他快速瀏览著,眉头渐渐皱紧。 “啥事?”王满银问。 “腊月二十三,原北县四同公社供销社,让人抢了。” 武惠良把通报递给王满银,语气沉了下来,“三个歹徒,有土枪,砍伤了值班员,抢了红糖、白糖、布匹、香菸,还有现金粮票,价值不小。现在人还没抓著,地委要求各县协助设卡排查。” 王满银看著通报,没说话。田福军在一旁道:“年年难过年年过,年年年关不太平。那伙人抢了东西,肯定是往山沟里钻了。 原北那边山大沟深,搜捕不容易。咱们这边通往黄原的几条路上,估计也都设上卡子了。你们路上要是遇到盘查,配合一下,也当心点。” 徐爱云在一旁插话,语气里带著担忧:“年关底下,就怕出这种事,老百姓置办点年货不容易,这下又紧张起来,事儿怪闹心的。” 几人闻言,都沉默下来,年关本是团圆喜庆的时候,偏有人鋌而走险,徒增祸事。 几个人又说了会儿话,武惠良看了一下时间,已是下午两点,便起身辞行,田福军送他们到院坝。 “路上一定小心。”田福军握著王满银和武惠良的手,用力摇了摇,“等你们好消息。” 吉普车再次发动,驶出县委家属院,穿过原西县城冷清的街道,上了通往黄原的黄土公路。 车子刚出城关,拐上大路,对面一辆摇摇晃晃、漆皮斑驳的长途班车正好驶来,捲起一路黄尘。 两车交错而过的瞬间,班车后排一个紧贴著脏污玻璃窗、神色恍惚的女人,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 是杜丽丽。她身上还是那件昂贵的呢子大衣,但下摆沾著不少泥点,围巾也有些歪斜。脸颊消瘦了些,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透著一股从里到外的疲惫和狼狈。 就在那一剎那,她看见了对面吉普车驾驶座上那个熟悉的侧影——武惠良!他抿著嘴,神情专注地看著前方。副驾上……好像是孙少安?后座还有一个看不太清的男人。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脱口喊出来,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想要拍打车窗。 可吉普车速度很快,“嗖”地一下就开了过去,只留下一股汽油尾气和飞扬的尘土,扑在班车骯脏的车窗上。 她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著,却没发出任何声音。班车顛簸了一下,她身子一晃,回过神来,茫然地望著吉普车消失的方向,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混合著委屈、依赖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迅速被更深的空洞和茫然淹没。 他……他没看见自己。他这是要去哪儿?车上还有別人……他是不是……已经不在意自己了? 杜丽丽慢慢缩回手,抱紧了自己的胳膊,把脸重新埋进大衣领子里。 班车吭哧吭哧地继续朝著黄原县城方向爬行,车厢里浑浊的空气、孩子的哭闹、男人的鼾声,.又一次將她包围。 而通往黄原的土路上,吉普车正加大马力,迎著午后惨白的日头,在苍黄的塬梁间奔驰。 车里的三个人,各自想著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那辆擦肩而过的班车,和车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 风更紧了,捲起路边的枯草和沙砾,打在车身上,沙沙作响。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条坚硬,天空是那种闷闷的铅灰色,仿佛在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雪。 ………… 感谢“喜欢水滸的李时珍”赠“大神认证 ”,鄙,再俯揖拳! 欣闻雅士赠嘉名,大神认证暖襟庭。 醉心水滸怀侠义,倾慕时珍著医经。 胸藏翰墨存高志,腹有乾坤藏远情。 赠礼情深昭厚意,知音意重胜金晶。 笔耕不负初心在,文路长行步履轻。 谨以拙词酬厚谊,愿君岁岁展鹏程。 祝:体建! 心雄! 鸡蛋上跳舞,感恩君赐! (月末休息一天,今天无更,来年再会! 祝:书友大大们,元旦快乐,幸福永久!) 第437 章 亡命之徒 腊月二十三那天夜里,原北县四同公社供销社的值班员老韩头是被一股冷风呛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摸枕边的马灯,冰凉的刀尖就抵住了脖子。黑影里,至少有三个人,喘著粗气,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用土枪指著他,另两个抡起带来的麻袋,见了东西就往里装。 红糖白糖罈子被碰倒了,沙沙地流了一地;布匹卷被胡乱扯开;现金匣子被撬开,毛票和粮票抓起来塞进怀里。 老韩头刚喊了一声,大腿就被刀子擼了一下,血一下涌出来。 然后脖子上刀刃一紧,他听见一个压得低低的、带著狠劲的声音:“再吭声,就是这里割,要钱要命?”是本地口音,但又有点拗,像是山那头的腔调。老韩头再不敢动,腿上伤口的血被棉裤吸盖住了。 门外,碾盘边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影子里,还蹲著一个。他叫李来顺,十九岁,瘦得像根麻秆,不停地扭头四下张望,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磨尖了的钢筋。 寒风颳得他直流清鼻涕,他却一点声音不敢出。他是被表哥周永贵硬拉来的,周永贵说,干完这一票,过年就能吃上白饃,还能去山西下煤窑,见大世面。 另外两个,一个是周永贵的把兄弟,在公社农机站做帮工的刘增宽,据说在外面见过世面,手脚不乾净,被农机站赶了出来;另一个是邻村的光棍汉,崔建国,力气大,胆子野。 东西装得差不多了,刘增宽冲老韩头低声喝道:“趴下!別抬头!数一百个数!”老韩头赶紧趴在地上,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还有重物拖拽的响动。 等估摸著人走远了,他才哆嗦著爬起来,点亮马灯,只见供销社里一片狼藉,地上除了散落的东西,还有腿上伤口流出的血印子。他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半晌才想起该去叫人。 周永贵四个人背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没敢走大路,一头扎进了公社后面的山沟里。山沟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枯枝败叶刮擦著他们的裤腿,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几个人谁也不敢说话,只顾闷头往深里走。 直到天快蒙蒙亮,估摸著走出二三十里地了,才在一个背风的崖坳下停住脚。 胡乱分了点乾粮——那是他们自己带的窝头,就著沟里砸开的冰水咽下去。抢来的东西不敢动,用破毡布盖著,藏在崖缝里。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就像被打惊的野兔子,顺著山樑沟岔,一路向东,朝著黄河边的方向摸。 饿了,啃几口硬窝头,嚼点抢来的水果糖;渴了,找山泉冰窟窿。白天躲著人烟,夜里赶路。 风声越来越紧,他们能感觉到。有时站在高处,能望见远处公路上的卡子,小人似的晃动著。 腊月二十六夜里,他们摸到了黄原城西边的大山里头。这里离黄河更近了,翻过去,听说就是山西柳林地界。 二十七日上午,他们趴在一处能望见公路的山峁上,往下瞅。这一瞅,心都凉了半截。 通往黄原城的方向,路卡明显多了,背著枪的民兵和公安,影影绰绰。通往山西方向的几条大路,更不用想。 “日他妈的,箍得这么紧!”崔建国啐了一口唾沫,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口子,结著黑痂。 “得绕,走没人走的道。”刘增宽皱著眉头说。他年纪最大,三十出头,农机站时听说过一些偏僻小路。 几个人慌慌张张退下山,想从一条陡坡插到另一条沟里。 那坡上满是风化的碎石和枯草。李来顺年纪小,背的东西又重,脚下一下没踩稳,“啊呀”一声,整个人顺著陡坡就滚了下去,重重摔在下面一条冻得硬邦邦的旱沟渠里。当时就抱著右腿,脸色煞白,汗珠子滚滚下来,哼都哼不连贯了。 周永贵三人连滚带爬下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李来顺的右小腿怪异地弯著,肿起老高,肯定是断了。周永贵是他表哥,又急又怕,抬手就给了他一个嘴巴子,“走路都不小心……”。 “咋办?这咋弄?”崔建国搓著手,看著疼得直抽气的李来顺,又望望四周荒凉的山野。 刘增宽阴沉著脸,蹲下看了看李来顺的腿,又站起来朝公路方向望了望。“抬著他走,走不快,早晚让人撵上。 扔下他……”他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李来顺虽然疼得迷糊,也听见了,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死死抓住周永贵的裤腿:“哥……哥……別扔下我……” 周永贵脸上横肉跳了跳,咬牙道:“放屁!一块出来的,死也死一块!”他看了看刘增宽,“增宽兄弟,你主意多,想个辙!” 刘增宽眯著眼,又瞅了瞅山下蜿蜒的公路。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抢辆车!” “抢车?”崔建国一愣。 “对,抢辆车!”刘增宽眼神里透出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来顺这腿,不坐车根本走不了。 咱们两条腿,跑不过人家的车轮子,也跑不出这包围圈。我记得有条老机耕道,以前拉矿石的拖拉机走过,偏得很,从这边山坳里能一直通到山西柳林那边。只要弄到车,最好是吉普车,能爬坡能走烂路,就有活路!” “谁会开?”胡永贵问。 “我开过拖拉机,汽车,也简单……大概一个理,摸著能开走!”刘增宽道。 “那就干!”崔建国把背上的麻袋往地上一墩,眼里冒出凶光,“等个落单的车!” 他们把李来顺抬到一处隱蔽的避风土坎下,给他留了水和一点乾粮,一把砍刀。周永贵对李来顺说:“来顺,忍住了別出声。我们去弄车,弄到就回来接你!” 第438 章 抢车 三人提著土枪、砍刀、磨尖的钢筋,重新爬上靠近公路的一座小山头,躲在乱石和枯草后面。 从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从原西方向过来、通往黄原的黄土公路。太阳晃晃悠悠地掛在天西边,顏色发白,没什么热气。 路上车不多,但时不时有。拉货的卡车,大都两三辆结著伴,轰隆隆开过去,不敢惹。 班车也过去了两趟,里面人挨人,更不行。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越来越偏,把道路晃得惨白。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三个人又冷又急,崔建国不停地低声骂娘。 就在太阳快要擦著西边山脊的时候,周永贵眼尖,低吼一声:“来了!看,就一辆!” 远远的,从原西方向的公路上,开来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后捲起一溜黄尘。在空旷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扎眼。 “就它了!”刘增宽喉咙里咕嚕一声,眼睛里布满血丝,“听我的!永贵,你拿土枪,到前面拐弯那块大石头后面拦著。 建国,你跟我,拿刀和钢筋,把几块大石头摆路中间,等车一停,就从两边上。动作要快,別弄出太大动静!” 吉普车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车头的轮廓。周永贵弓著腰,像只狸猫一样溜下山坡,躥到公路拐弯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平端著那杆老旧的土枪,枪口对著路面,手心里全是冷汗。 刘增宽和崔建国也各自握著傢伙,伏在路边的土沟里,心跳得像擂鼓。路中间被他们摆放著一溜人头大小的石块。 吉普车到了拐弯处,速度不快。开车的是武惠良,他正专注地看著前方略显顛簸的路面。副驾上的少安有些疲乏,靠著车窗。后座的王满银眯著眼,似睡非睡。 突然,车前方出现一排大小不一的石头。 武惠良下意识狠踩了一脚剎车。吉普车怪叫一声,向前滑了几米,扬起尘土,在离那些石头不到两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车轮蹭起的小石子噼里啪啦打在车底板上。 还没等车上的人反应过来,两侧车门“哗啦”一下就被猛地拽开了!刺骨的寒风和两张穷凶极恶的脸同时扑了进来。 左边,崔建国瞪著牛眼,手里的砍刀明晃晃地伸进来,一把揪住了副驾上少安的衣领,粗声吼道:“下来!都他妈给老子下来!” 他的力气极大,懵圈的少安被他扯得一个踉蹌。右边,刘增宽动作更利索,磨尖的钢筋铁钎子一样,隔著座位就抵在了驾驶座武惠良的肋下,冰凉坚硬,声音嘶哑而急促:“熄火!钥匙扔过来!敢喊一声,攮死你!” 王满银在后座,刚睁开眼,周永贵已经从车头绕过来,土枪枪管从窗口探进,差点戳到他脸上,浓重的硝烟和铁锈味衝进鼻腔。“后头的老实点!动就打死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不过十几秒钟。武惠良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看了一眼肋下的钢筋尖,又看看被崔建国扯住、脖子边架著砍刀的少安,缓缓鬆开了抓著方向盘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拧下车钥匙,扔到刘增宽脚边。 少安被崔建国硬拽出了车外,冷风一激,他打了个寒颤,看著眼前这几个衣衫襤褸、面目狰狞的汉子,心沉到了底。 王满银举著双手,慢慢从另一边车门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飞快地扫过三个人和他们的武器。 “都到那边去!蹲下!手抱头!”刘增宽用钢筋指著路边土坎,声音压得很低,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凶狠。 他迅速捡起车钥匙,跳上驾驶座,胡乱摸了几下,吉普车引擎“轰”一声又响了起来,在这寂静的黄昏山野里,格外刺耳。 周永贵用枪指著蹲在地上的三人,对崔建国喊:“快,把他们绑上!用裤腰带!” 崔建国扯下武惠良和王满银的裤腰带,又去扯少安的。少安挣扎了一下,崔建国反手用刀背狠狠砸在他肩膀上,少安闷哼一声,疼得弯下腰去。武惠良猛地要站起来,周永贵的土枪口立刻顶住了他的后脑勺:“想死?!” 王满银低声道:“惠良,少安,听他们的。” 三个人被反绑住手,推挤到土坎下的凹处。刘增宽已经把车调好了头,歪停在路边:“这车比拖拉机还简单,动作得快点……!我和建国去抬来顺,永贵,他看死他们,那个敢动,就开枪,別犹豫” 周永贵回头看了眼下了车的刘增宽,应声道“晓得了,这个点,来车比较少,但也不敢耽搁……。” 崔建国刀子朝武惠良三人虚挥了一下,转身就向刘增宽跑去,准备一起上山抬受伤的来顺。 周永贵朝刘增宽点头后,握著土枪迴转身,突然嚇了一激灵,脚底下一个趔趄,土枪差点脱手。 就见方才被推在凹处最里头的那个男人,竟直直站著,本被反绑在身后的手,此刻稳稳端著一把五六式步枪,黑沉沉的枪口正死死对著他,枪身泛著冷硬的金属光,寒气直逼人心口。 三人被匪徒拖赶下车,被扯下裤带,反绑著双手,被赶在土坎下时,王满银就借著武惠良和孙少安宽厚的脊背挡著,身子往凹处阴影里缩了缩。 指尖暗动,那被崔建国扯去、捆在手腕上的裤腰带,竟凭空没了踪影,他隨身的一立方米的隱秘空间,悄无声息收走了束缚。 紧跟著,掌心一空一实,冰凉的金属触感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沉重、扎实,带著机油和旧帆布的味道。 是空间里那把见不得光的五六式。他不敢大动,借著武惠良和少安身体的遮挡,右手拇指摸索到枪身右侧的快慢机,轻轻拨到单发位置,左手则极其隱蔽地虚握住枪身前护木下方,食指探进护圈,摸到了扳机。 整个动作细微得连蹲在他旁边的两人都只是感到他似乎调整了一下蹲姿。 王满银指尖飞快划过枪身,拇指熟练的拨开保险,又快速拉了一下枪栓,指尖触到膛內的子弹,这枪他暗地里把玩了无数次,心里自然有底。 心跳还是很快,撞得耳膜咚咚响,嘴里发乾,但手上却异常稳定。 冰冷的金属贴著他的掌心,那股凉意似乎顺著胳膊爬上来,反倒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微微侧头,从武惠良肩膀和土坎的缝隙望出去。 第439 章反杀 匪徒三人忙著交接,刘增宽下了车,脸上凶狠异常,崔建国脚步匆匆往刘增宽方向走,周永贵只顾著回头应声,谁也没留意到这凹处里的动静。 王满银屏住呼吸,待周永贵转回身的剎那,猛地站起身,胳膊稳稳架住枪,沉声喝道:“扔下武器,抱头,蹲下!” 他声音不算高,但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黄昏野地里,每个字都像巨石砸在地上。 周永贵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脸一下扭曲了,眼里迸出凶光,本能地就想把手里的土枪端平,对准王满银。“狗日的!”他嘶吼一声,手指已经扣向扳机。 他那杆土枪需要端平、瞄准,而王满银的步枪,枪口从一开始就指著他。 王满银看到对方抬枪的动作,眼神一冷,脑子里那根弦“啪”地断了。没什么好想的了。他抵著枪托的肩膀微微向前一顶,右手食指扣动了扳机。 “啪啪”两声枪响,在空旷的山野里炸响,震得周遭的枯草簌簌发抖,远处的塬梁传来淡淡的回音。 枪口连续迸出一小团火光,在迅速降临的暮色中格外刺眼。 周永贵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整个人向后踉蹌一步,抬到一半的土枪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掉在黄土路面上。 他脸上还凝固著那副混合著惊骇和凶悍的表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棉袄上迅速散开的两个暗红色小洞,又茫然地抬起头,似乎想看清对面的人。 然后,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小蓬尘土,手脚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几乎是在枪响的同时,王满银的枪口微微一摆,指向了吉普车方向。 在车头刘增宽和刚跑过来匯合的崔建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看见周永贵倒下,看见那个后座下来的男人手里端著冒烟的步枪,冰冷的枪口正对著他们。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反应不及。方才还是匪徒持刀持枪、步步紧逼,三人沦为阶下囚,转眼就局势反转,风云突变。 刘增宽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怪叫一声,想回到车上,车还没熄火。 崔建国则发出一声恐惧的嚎叫,手里的砍刀“噹啷”掉在地上,他根本顾不上別的,转身就朝著路边的陡坡连滚带爬地衝去,只想立刻逃离那致命的枪口。 “砰!”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崔建国脚边的冻土上,溅起一撮土星子。崔建国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摔了个大马趴,死亡的威胁,让他浑身无力,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刘增宽慌乱拉开车门,就不敢动了。王满银调转枪口,已对准了他。 “再动就打爆你的头!”王满银吼道,面色有些狰狞。 刘增宽看著那黑森森的枪口,又看到倒在路中间不知死活的周永贵,最后一点顽抗的念头也没了。 他哆哆嗦嗦地高举著双手,僵硬的挪到一旁,然后抱头瘫坐在冰冷的路边,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从王满银站起到现在,开了三枪,打倒一人,控制两人,不过短短十几秒钟。 武惠良和少安还在懵圈状態。两人被王满银喊起,哆哆嗦嗦的相互解脱了手腕上鬆开的束缚,站了起来。 枪声的余韵在黄土山坳中迴响,传出去很远。路面上,周永贵蜷缩的身躯一动不动,棉袄上的暗红还在缓慢洇开。寒风中夹杂著硝烟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王满银端著枪,枪口来回虚指著面无血色,歪跪坐在吉普车不远处,举著双手的刘增宽,以及不远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崔建国。 他的侧脸在黄昏里显得异常冷硬,只有眼角微微的抽动,泄露著一丝竭力压制的波澜。 “把他们都绑了……”王满银声音有些嘶哑。 武惠良最先回过神来。他点了下头,压下心头的悸动,弯腰捡起那杆掉在地上的土枪,掂了掂,又警惕地扫视著两个匪徒。 少安也站起身,捂著被刀背砸得生疼的肩膀,脸色依旧发白,他看了一眼王满银手里的步枪,眼神里满是惊疑和后怕,但没多问,跟著武惠良走上前去。 “起来!”武惠良用土枪捅了一下刘增宽。 刘增宽像是被抽了骨头,哆嗦著爬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路中间的同伙,更不敢看王满银手里的枪。 崔建国也被少安揪著后领子提溜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裤襠处湿了一片,在寒风里迅速变得冰凉板硬。 两人被反拧著胳膊,用他们自己的裤带反捆了双手,武惠良还怕绑得不够结实,返回吉普车的后尾箱,拖出了两根防滑铁链,用铁链缠住两人的双腿,又打结在反绑双手的带绳上,让两人成反弓状態,侧臥在路边。 和周永贵倒伏的地方隔得並不远。直到这时,武惠良才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手心里的冷汗被风吹得冰凉。 他转头看向王满银,目光落在那支突兀出现的五六式上,顿了顿,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满银哥,刚才他们说话……山上还有一个,伤了腿。我们要不要……上去把人抓下来?”他望了望黑黝黝的山影,语气里带著徵询。 王满银摇了摇头,枪口依旧低垂著指向那两个匪徒,没有放鬆。“那人应该受了重伤,咱们就三个人,不专业,也顾不过来,万一山上再有接应的,或者这俩趁我们上去闹出么蛾子,更麻烦。” 他声音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眼下最要紧的是报案。这离黄原应该不远了,惠良,你开车去,儘快把公安找来。我和少安守在这儿。” 第440 章感谢「爱吃熗黄瓜的於空」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武惠良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这安排最稳妥。他走到吉普车旁,拉开车门,引擎还没熄火。正要上车,王满银几步跟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武惠良回头。王满银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將手里的五六式步枪晃了晃,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而低沉地说:“这枪,来路不正,见不得光。” 武惠良目光一凝,立刻明白了。他看了一眼那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制式步枪,又抬眼迎上王满银的视线,没有丝毫犹豫,同样压低声音:“明白了。到了那边,就说……枪是我带出来的,家里老爷子以前的老关係弄的,一直搁著,这次出来觉得路上不太平,就带上了。正好派上用场。” 王满银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鬆开手,將枪又揽在怀中。“小心开车。” 吉普车掉头,尾灯在昏暗中划出两道红痕,卷著尘土,朝著黄原方向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公路拐弯处。 原地一下子静得嚇人。风颳过枯草和山石的呜咽声清晰起来,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鸟叫,悽厉短促。 土坎下的刘增宽和崔建国像两条被反弓的鱼,开痛苦的哀嚎。路中间,周永贵的尸体静静躺著,成了这片苍黄暮色里最刺眼的一个黑点。 少安挪到王满银身边,靠著一块冰冷的石头。他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恢復,嘴唇有些发青,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的。他挨得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 “姐夫……你刚才,那带子……咋弄开的?还有这枪……”他眼睛瞟了一眼吉普车消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盯著王满银的侧脸,满是困惑和后怕,“你从哪儿……拿出来的?我咋一点没看见?” 王满银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大前门”烟,散了根给少安,自己叼一根在嘴上,又摸出火柴。 “嗤”一声,橙红的火苗在暮色中亮起,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深深吸了一口,菸草的辛辣气味冲淡了些许鼻腔里的硝烟和空气中的血腥。 “早些年在外头瞎混,三教九流接触过一些。”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江湖上跑的人,多少会点解绳扣的小把式,那种普通捆法,难不住。至於枪……” 他顿了一下,烟雾后的眼睛看著远处起伏的山峦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事,“见不得光,惠良会处理好的。” 他说得含糊,拍了拍少安的肩头“人总要留一些底牌” 少安听著,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姐夫王满银那些年確实跑过不少地方,做过不少说不清道不明的买卖,身上有些秘密不奇怪。只是这枪……少安心里沉甸甸的,但也明白,今天要不是这枪,他们三个恐怕凶多吉少。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把更多的疑问咽回了肚子里,有些事,姐夫不想说,定有他的道理,他紧挨著姐夫的胳膊,驱散著內心的惶恐,汲取著一点实实在在的温度和依靠。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点爬过。天色越来越暗,西边山脊只剩下一条惨澹的亮线。 风更紧了,王满银手里的烟早就熄了,他只是捏著菸蒂,一动不动地站著,像一尊守在这荒凉路边的石像,只有眼睛偶尔扫过两个匪徒和远处的公路。 约莫过了半个多钟头,公路那头终於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很快,两道晃眼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昏暗,吉普车打头,后面紧跟著一辆蒙著帆布的解放牌卡车,轰隆隆地开了过来,在离现场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下。 卡车还没停稳,后车厢里就跳下来七八个人,有穿著警服的公安,也有胳膊上套著红袖箍、背著老旧步枪的民兵,动作迅速,面色严肃。 吉普车门打开,武惠良跳下车,快步走过来,身后跟著一个披著军大衣、干部模样的人。 那干部约莫四十多岁,脸膛黑红,目光锐利。他先扫了一眼现场,看到路中间的尸体和土坎下被捆著的两人,眉头紧锁。 武惠良引著他走到王满银和少安跟前,介绍道:“李科长,这就是我朋友,王满银,孙少安。” 他又转向王满银和少安,“这位是地区公安处的李科长,带队在附近设卡,听到枪声赶过来的。路上遇见的” 李科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尤其在王满银的枪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到武惠良身上时,明显多了一丝客气和慎重。“武主任,受惊了。车上紧急,没说清楚,你再说一遍?” 武惠良把事情经过又简要说了一遍,从遇到路石拦车,到被持刀枪胁迫,再到王满银寻机反抗、开枪击毙一人、制服两人。提到枪时,他语气自然地说道:“……也是巧了,这次出门,我从家里带了支老枪防身,没想到真用上了。”他指了指王满银环抱那支五六式。 李科长走过去,拿过枪看了看,又还给王满银,脸上没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情况紧急,自卫反击,做得对。”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公安和民兵一挥手,“赶紧的,现场看好!那俩活的,仔细搜身,押上车!山上不是还有一个吗?留两个人,其他的上山搜”他看向武惠良。 民兵和公安大声应和著,兴奋的三人一组爭先恐后往山上冲,这现成的功劳,谁不爭。 李科长吩咐完,又对武惠良说,“武主任,你们三位也得到局里做个详细笔录。这里太冷,先上车吧。” 武惠良看了一眼王满银和少安。王满银默默点了点头,少安也精疲力竭,跟著王满银返回车內。 现场忙碌起来。公安人员开始勘查,检查周永贵的尸体。民兵將面如死灰的刘增宽和崔建国拖起来,搜遍全身,押上了卡车。 王满银和少安坐进了吉普车后座,李科长坐在了副驾。车子还启动著,当李科长得知王满银是村干部,孙少安还是省农大的大学生后,语气更和缓了。 他感嘆著“没想到这群人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在这劫车,……” 从发动机仓吹进来的暖风,让车里比外面暖和不少,王满银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手,看向窗外忙碌的人影和远处苍茫的群山。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正在迅速退去,黄土高原的冬夜,正以它惯有的、沉默而坚硬的方式,降临下来。 ………… “致爱吃熗黄瓜的於空”(谢赠爆更撒花) 你携著脆生生的熗香 把偏爱藏进烟火寻常 一口清爽,是岁月里的坦荡 於空之名,落在字里行间滚烫 一纸爆更撒花的滚烫 撞碎笔墨里的慌张 是认可,是期许,是满心滚烫 为笔下山河,添一抹温柔光亮 风里有黄瓜的脆响 字里有奔赴的热望 感恩这份赤诚坦荡 往后执笔,不负时光,不负你赠的星光 祝:宏图大展,乘风破浪! 霸业在手,天下我有 鸡蛋上跳舞,卑揖! 並祝各位大大,元旦快乐,幸福安康! 第441 章 应激反应 吉普车碾过黄原地区公安局门口的碎石子路,发出一阵顛簸的响动,稳稳停在了院子里。 跟在后面的卡车也轰隆隆的开了进来,停在旁边,院內一下热闹起来,从办公楼里走出不少干警。 院子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寒风卷著院里的尘土,打著旋儿刮过,有点肃杀的气氛。 坐在副驾上的李科长先下了车,回头招呼:“到了,武主任,你们跟我一起进去。” 武惠良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灌进来,让他精神一振。少安也从另一边下了车,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想绕到王满银那边帮王满银开车门,在车上时就觉得姐夫似乎有些不对劲。 王满银抬手推开车门,脚刚沾地,胸腔里就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沉甸甸的黄土坯压住,心悸得厉害,心臟咚咚咚地撞著肋骨,快得像是要蹦出来。 紧接著胸闷得发慌,呼吸一下变得又急又浅,每一口进气都觉得不够用,喉咙里发紧,一股酸水顺著食道往上涌,挡都挡不住。 他没来得及站稳,身子一弓,踉蹌著衝到院墙根的空地上,扶著冰冷的土墙,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先吐出的是胃里的食物残渣,吐得乾乾净净后,酸水跟著涌上来,最后连苦苦的胆汁都吐了出来,嘴角掛著黏糊糊的黄水,喉咙火烧火燎的疼。 “姐夫!你咋那?”孙少安见这光景,心里一紧,快步衝过去,伸手就去扶王满银的胳膊。 一触到他的手,王满银的手臂冰凉僵硬,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再看姐夫的脸,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隨意、几分温和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还泛著青灰,额头的冷汗顺著鬢角往下淌,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连肩膀都在控制不住地哆嗦,整个人软得像没了骨头,全靠著土墙才没瘫倒。 武惠良也嚇了一跳,刚要迈步跑过去,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是李科长,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著蜷缩在墙边乾呕的王满银,语气平静却篤定:“武主任,別急。这是……头一回见血,杀了人后的常有的反应。心神激盪,气血逆行,撑著的劲儿一松,人就这样。你们赶紧扶他去局里卫生室,让卫生员给瞧瞧。她们有经验” 武惠良武惠良愣了一下,看向还在乾呕、身体几乎全靠少安支撑的王满银,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点点头,快步奔过去。此时王满银还在不住地乾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吐不出半点东西,身子晃得厉害,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著。 少安架著他的左胳膊,武惠良上前架住他的右胳膊,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抬著他,踩著院子里的黄土路,往角落里那间亮著灯的卫生室走去。 局卫生室的门是木框玻璃门,透著昏黄的光,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黄原地区公安局卫生室”几个黑字。 武惠良上前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进来。”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酒精味混著草药味扑面而来。屋里不大,靠墙摆著放著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子,桌上有个铝製饭盒,里面插著几支体温计,旁边是听诊器、压舌板和一些零散的药瓶。 在办公桌后面还有两张简易病床,床头有两张凳子,再往里就有大立柜,里面摆著玻璃药瓶、药物,还有一个搪瓷托盘,里面放著针头针管。 值班的医务人员是个中年女人,穿著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她抬头看见架进来一个脸色煞白、满头虚汗的男人,后面还跟著李科长,立刻站了起来。 连忙放下手里的书本起身:“咋了这是?” “刘姐,这位同志见了血,受了惊嚇,呕吐得厉害,身上发冷打颤,你给看看。”李科长简短说道。 被称作刘姐的值班医生经验丰富,听李科长这么一说,再看王满银的样子就明白了七八分。 她指指张铺著白色床单的病床:“快,扶他躺下,慢点。” 少安和武惠良小心翼翼地把王满银放倒在床上。 王满银一躺下,就觉得天旋地转,闭上眼睛,可眼皮下的眼球还在无意识地快速颤动。 他胸口那股憋闷感稍微减轻了一点,但心悸得厉害,感觉心臟隨时要跳出嗓子眼,手脚冰凉麻木。 刘医生快步走过来,先伸手摸了摸王满银的额头,又把听诊器按在他的胸口,听了好一阵,隨后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捏了捏他的手腕號脉。 王满银躺在床上,眼皮耷拉著,浑身还在轻轻发抖,嘴里时不时溢出一声乾呕,脸色依旧惨白,冷汗浸湿了胸前的衣襟。 “是急火攻心,加上受了惊嚇,应激得厉害,心率快,血压也不稳。”卫生员收回手,转身打开木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棕色的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又端来一杯温水,递到王满银嘴边,“来,先把药吃了,是镇静安神的,能缓一缓心慌。” 少安连忙伸手托住姐夫的后背,把他扶起来半靠著床头。王满银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费力地咽下药片,喝了两口温水,胸口的憋闷才稍稍鬆了些,颤抖的幅度也小了点。 卫生员又取来一个搪瓷盆,倒上热水,拧了条毛巾,敷在王满银的额头上,又找了床乾净的粗布棉被,盖在他身上:“盖好,发发汗就好了,別再著凉。 他这是惊著了,让他安静躺著,別问东问西,別提刚才的事。晚点再给他煮碗薑汤,暖暖身子。” 她说著,又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草药,用草纸包好,递给少安,“等会儿让食堂给煮上,趁热喝,能驱寒安神。” 少安接过草药,紧紧攥在手里,连声道谢,转身坐在病床边的小板凳上,伸手握住姐夫冰凉的手,轻轻摩挲著,想给他暖一暖。 王满银闭著眼,呼吸渐渐平稳了些,却依旧没什么力气,眼角偶尔滑下一滴冷汗,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武惠良看王满银情况稍稳,鬆了口气,对少安说:“少安,你在这儿陪著满银哥,我去配合李科长他们做笔录,完事就过来。” 少安点点头:“惠良哥,你去忙,这边有我呢。” 第442 章 谁没个阴暗 武惠良和李科长对视一眼,一起走出卫生室。 清冷的夜风让武惠良打了个寒颤,这一天的紧张情绪,也让他疲惫不堪,冷风让发昏的头脑清醒些。他正要跟著李科长往主楼去做笔录,一抬头,却看见不远处灯光下站著两个人。 是他父亲武德全,和母亲周云英。父亲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系得严实,外头罩著一件军大衣,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只是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卫生室的方向,满是关切。 母亲穿著一身米色呢子大衣,手里攥著一条围巾,踮著脚往这边望,看见武惠良出来,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快步迎了上来。 她眼圈是红的,此刻也不顾旁边还有人,几步就冲了上来,一把抓住武惠良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声音带著哭腔:“惠良!惠良你没事吧?啊?伤著哪儿没有?嚇死妈了!接到电话说你们路上出了事,妈这心都快跳出来了!”她的手在武惠良身上摸索著,生怕摸到伤口或血跡。 武德全也稍后一步走过来,背著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紧紧锁在儿子身上,將他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確认他完好无损,那绷著的下頜线条才几不可察地鬆缓了一毫。 他是地委人事局局长,此刻脸上也难掩后怕,只是性子沉稳,不似妻子那般外露。 武德全先是对陪著出来的李科长点了点头,李科长识趣地说了句“武局长,你们先聊,笔录不急”,便转身先回了主楼。 “妈,我没事,一点皮都没擦破。”武惠良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轻声安慰,又看向父亲,“爸,你们怎么来了?” “地区公安处老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们协助抓住了四同公社抢劫案的嫌疑人,还动了枪,击毙一个。”武德全的声音不高,带著惯有的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妈坐不住,我能不陪著来看看?” 周云英还在后怕,眼泪终於掉了下来:“持枪的歹徒啊!我的老天爷……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攥著儿子的手。 武德全目光扫过卫生室紧闭的门:“王满银同志在里面?伤著了?” “不是伤,是……反应。”武惠良斟酌著词句,“第一次……经歷那种场面,李科长说是应激反应,吐得厉害,心慌气短,卫生员给用了药。” 武德全“嗯”了一声,对此似乎並不意外。“走,找个地方,你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再跟我说一遍。这事闹的……。” 武德全在公安局里还是有面子的,很快腾出了一间单独的办公室,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 武惠良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周云英挨著儿子坐下,还挽著他的胳膊,箍得很紧,眼睛还红红的。 武惠良从路遇拦路石开始讲起,讲到如何被刀枪逼住拖下车,如何被反绑,被逼蹲在土坎下……周云英听到匪徒用刀砸伤孙少安时,又忍不住抽泣起来,感同身受摸摸武惠良的肩膀。 “然后呢?”武德全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著。 “然后……就在那两个匪徒转身要去接应山上同伙、拿枪那个回头跟他们说话的当口,满银哥突然站起来了。 我都不知他怎么弄开的绑手的裤带,手里……手里还多了一支五六式。”武惠良说到这里,语气也带上了困惑和一丝当时未能察觉的震惊, “他动作快得很,也很果断,一看对方想抬枪,就开了火,两枪……就把那个拿土枪的周永贵打倒了。接著又开枪震慑住了想跑的那个,逼住了想上车的匪徒。”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的“嗶啵”声和周云英压抑的抽泣。“造孽啊!年关底下,咋就遇上这些亡命徒!多亏了满银同志,不然……不然娘可怎么活!” 武德全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才缓缓开口:“你是说,在那之前,你一点都没看出王满银身上带著枪?你们一路同行,吃饭赶路,就没半点察觉他身上带了五六式,那么长一支步枪,可不是短傢伙。” 武惠良皱起眉头,努力回忆著这一路上的每一个细节:在王满银家,他帮著搬东西上车;在田福军家,他盘腿上炕吃饭;在吉普车里,他或坐或靠…… “没有,”武惠良肯定地摇摇头,语气愈发迷茫,“一点跡象都没有。大家穿得都挺严实,棉袄棉裤,反正这走路、坐下很自然。我们硬没看出半点异样。” 武德全身体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眼神望著天花板某处,似乎在思索什么极其复杂的事情。半晌,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室內显得格外清晰。 “能人异士啊……”他低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儿子说,“心性果决,下手乾脆,这且不说。关键是这份藏匿的本事,这份临危不乱、把握时机的能耐……这不是一般农民能有的。 甚至不是一般普通人能练出来的。”他看向武惠良,目光深邃,“惠良,你记住,这样的人,绝非等閒之辈,可千万……別得罪。他心里装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也重得多。” “他不会是间谍吧?”旁边的周云英有些紧张的问“要不,他那有那么大本事” “啥间谍,”武德全瞪了一眼自家婆姨,“他王满银背景清白,有跡可循,再说他一个农民,间谍个啥,只能有些人有天赋,能学到真本事,没露出来而己” 武惠良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那枪,”武惠良想起王满银的叮嘱,压低声音说,“满银哥说,这枪来路不正,见不得光。我当时跟李科长说,枪是我从家里带出来防身的。现在那枪还在我车上……。” 武德全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摆了摆手:“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一把枪而已,在这种情形下,是功臣。 来源嘛……既然是你『带』出来的,那就是你带的,谁还能跟你较真!其他的,不必再提。老贺那边,我会打个招呼。 你做得对,遇事懂得周全,不枉我教你这些年。谁没个阴暗……。” 第443 章 轻描淡写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武惠良知道,父亲这句话,等於把这件事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都揽了过去,也定了性。 他心里一暖,又有些惭愧,自己到底还是让父母担了心,还有这妥善处理首尾的周全。 “行了,”武德全站起身,將军大衣的扣子系好,“你去配合公安同志做笔录吧,照实说,但关於枪的细节,就按你们对好的说,没人会节外生枝的。 我跟你妈去看看王满银同志,於情於理,都该去看看。不管他是什么能人异士,今天,他救了我儿子的命。” 周云英也连忙擦乾眼泪,跟著站起来,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尚未褪尽的苍白。 武惠良看著父母走向卫生室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办公楼里亮著灯的窗户,深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空气。 这一天的经歷,像一场惊心动魄的梦,而梦醒之后,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朝著灯火通明的办公楼,迈步走去。 武惠良跟著李科长走进主楼。楼道里灯光有些昏黄,墙皮斑驳,刷著的標语顏色褪成了陈旧的暗红。 他们上了二楼,拐进一间办公室。屋子不大,生著一个铁皮炉子,炉筒子拐著弯通到窗外,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但空气有些闷浊。 靠墙摆著两张对起来的旧办公桌,桌上堆著些文件材料和几个印著红字的搪瓷缸子。墙上贴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標语,还有一张有些卷角的世界地图。 李科长招呼武惠良在桌边坐下,桌的另一头坐著个二十出头的书记员,穿著洗得发白的警服,拿起蘸水笔,展开一叠印著“黄原地区公安处笔录纸”。 “武主任,咱们从头说,不急,越细越好。”李科长的语气比在外头更和气些,还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细心的让武惠良靠近一点铁皮炉子。 “这就是程序,终究死了个匪徒,但你们的功劳摆在那……”李科长努力想让气氛轻鬆些,对面官阶可比他大,又年轻,家里还有大背景。 武惠良定了定神,从车子离开原西县城,驶上黄土公路开始讲起,字字清晰。 讲到发现路中石块、剎车、被匪徒拽开车门、刀枪加身时,那书记员低头刷刷地写著,这才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著同情和佩服。 他讲到被控制,被反绑双手的细节都道得明白,连崔建国刀背砸在稍有反抗的少安肩上的力道,王满银喊话让少安和他別挣扎的沉稳,还有周永贵土枪上的铁锈味,都没落下。 “然后呢?王满银同志是怎么……”李科长引导著。他有些皱眉,匪徒难道没搜身,没看见王满银藏著枪吗? 武惠良自然知道李科长想问什么,他开口说道“我这次去原西调研,就带了把五六式防身,回程时,王满银同志就坐在后座把玩,他是村干部,村民兵队也配了这傢伙,他熟得很。但下车时,怎么骗过那些匪徒视线,我还真不知道……。” 李科长点头“那个王满银还真是个机灵人,胆色也有……。嗯,继续”他没纠缠五六式的合法性,也没认为这有什么大问题。 在这年月,国家对民间枪技管理有著诸多漏洞和不足,特別起风后,以前本就松垮,粗疏,且持枪范围界定宽泛的《枪枝管理暂行办法》,被衝击形同虚设。 也就形成现在的制度失效、管控失能、存量失控、生產失范,叠加社会动盪导致的执行缺位,形成枪枝在民间大量散落与无序流动的局面,没法追源。 “……就在那个拿土枪的匪徒回头跟另外两个说话,注意力分散的一剎那,”武惠良描述著,脑海里清晰地回放著那一幕, “我听见身后有动静,是满银哥站起来了。他手上……不知道怎么弄的,反正没绑著了,手里就多了那支步枪。 动作非常快,先出声警告,一看对方要抬枪,根本不敢犹豫,也就开了火……『啪、啪』两下,那个拿土枪的就倒了。” 他说得很流畅,这是真实经歷,细节无需编造。 最后还感慨一句:“也是万幸,这次出门,把家里那支老枪带上,没想到……真用上了,还多亏满银哥反应快。” 书书记员听得仔细,却也不敢多问一句,笔尖飞快记录,偶尔有没听清的,只轻声问一句关键,待武惠良补全,便不再多言。 李科长点点头,叮嘱一句,“在“使用武器情况”一栏里写,自卫还击,使用隨身携带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接下来,武惠良讲了大家有些慌张,震慑住另外两个匪徒后,让王满银和孙少安看守著,自己开车去报信。 “……刚开出不远,就遇上了李科长您带队的卡子。要不是你们反应迅速,及时赶到控制了局面,还上山抓了潜伏的同伙,后面还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来的太及时了。” 李科长听了,脸上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嗯”了一声,微微侧头,只见那书记员笔下记录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在“协助抓捕”部分著重描了几笔。 他满意的收回视代,他知道武惠良这话里的分量,这份人情,他领了。他可是將匪徒抓捕归案的一线领导。 询问过程很顺利。李科长问得仔细,但绝不刁难,更多是让武惠良自己陈述。 涉及到几个关键时间点、匪徒外貌特徵、说过的话,他都反覆確认。武惠良也儘量回忆得准確。 第444 章 多亏你了 这年月办案本就粗糙,军管刚撤没多久,法检才慢慢恢復,办案还是照著老规矩来,依著“公安六条”定调子。 罪名量刑没个统一章程,凡事都是內部先討论,再往上递报告等审批,程序简得很,比起规矩章法,反倒更重口供,没人细究那些旁枝末节的佐证,监督更是谈不上。 比如今天的笔录,没那么多精雕细琢。而且这些匪徒的证据链完整,定罪量刑更看重口供和“內部討论”,尤其是这种事实清楚、性质恶劣的团伙抢劫杀人(未遂)案,又有现场和活口,程序就走得更快。 旁支未节真没必要死抠。加上武惠良身份特殊,是受害者也是立功者,李科长处理起来更是透著利落和周到。 约莫半个多钟头,书记员停下了笔,把几张写满字的笔录纸递给李科长,李科长看了一遍,再递给武惠良:“武主任,你看看,有没有出入。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名字,按个手印。” 武惠良接过来,就著灯光仔细看了一遍。记述与他的敘述基本一致,措辞上更倾向於突出他们自卫和协助抓捕的正当性与功劳。 他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从李科长推过来的印泥盒里蘸了蘸红色印油,在名字上摁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武惠良一边摁手印还一边说“还得多亏了李科长在周边设卡警觉性高,听见枪响立马带人赶来,及时控制了现场的局面,还搜山抓到了藏在山里的悍匪……。” “那是我们职责,好了,武主任,辛苦你了。”李科长收起笔录纸,脸上笑容更盛, “走,去看看王满银同志和孙少安同志。他们那边简单,在这报告上籤个字就行。今晚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他引著武惠良往外走,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两人起身出了办公室。楼道里比刚才安静了些,只有不知哪个房间传来隱约的质询声。 下了楼,穿过院子,清冷的空气让武惠良精神一振。卫生室的窗户还亮著灯。 推门进去,里面气氛和他离开时不同了。王满银已经坐了起来,背靠著床头,身上盖著棉被,额头上换了一条新毛巾,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神总归恢復神采,不再涣散。 孙少安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正端著个瓷碗,碗里冒著热气,看样子是刚煮好的薑汤。 更让武惠良意外的是,父亲武德全和母亲周云英也在。武德全坐在病床另一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正握著王满银的一只手,神情恳切地说著什么。 周云英站在丈夫身后,眼睛还有些红,但脸上满是感激,不住地点头。 “……满银同志,今日之事,多亏了你啊!惠良能平安无事,全靠你临危不乱,这份恩情,我们武家记著。”武德全的声音不高,但很沉稳,每个字都说得实实在在。 周云英也连忙接话,语气带著后怕,又满是感激:“是啊满银同志,真是多谢你了!那些亡命徒凶得很,听说先还抢了供销社,真是无法无天……!” 王满银显得有些侷促,想抽回手又没好意思,只是虚弱地笑了笑:“武局长,您言重了。当时那情况,谁碰上都得挣蹦一下,总不能等著挨刀。更何况,有惠良和少安打掩护,也是赶巧了……,再说我和惠良投缘得很,遇上事自然要一起扛,谈不上恩情,更不值当掛在心上。” “什么赶巧,是你有这个胆魄和能力!”周云英忍不住插话,声音带著哽咽,“要不是你,惠良他……我们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武德全拍了拍王满银的手背,接过话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眼下这关口,事情刚出,有些情况比较敏感。有些礼数,我们暂时不便做得太过。但你放心,这份心意,绝不会凉。容我们后报。”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的人都懂。王满银点点头,没多说什么:“我明白,武局长。” “还说啥武局长,就叫我德全叔,和云英婶子……”武德全哈哈笑著。 这时,李科长和武惠良走了进来。屋里的目光都转向他们。李科长先跟武德全打了个招呼:“武局长,周大姐。” 然后走到床边,对王满银和顏悦色地说:“王满银同志,感觉好些了?孙少安同志,没伤著吧?” 王满银说好多了,少安也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肩膀还有点疼。 李科长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笔录,主要是关於他们被胁迫、被捆绑的基本情况,以及目睹王满银反抗、击倒匪徒的经过。他简单地念了念关键部分,问他们是否属实。 “属实。”王满银点点头。 “就是这么回事。”少安也確认。 “那好,在这里签个名字,按个手印就行。”李科长把笔递过去。 两人签好字,按了手印。李科长收起笔录,笑道:“好了,三位同志可以回去了。今晚好好休息,压压惊。后续如果还有需要了解的情况,我们再联繫。” 说完,他又跟武德全打了个招呼,便转身出去忙活了,毕竟局里还押著三个匪徒,击毙的周永贵也得料理,还有一屋子的卷宗要整理上报。 武德全这时也站起身,再次用力握了握王满银的手,又对少安点点头:“少安同志,也感谢你。你们先跟惠良去安顿下来,好好歇著。” 然后又扭头对王满银说“满银,眼下是敏感时期,感谢话我不多说,等些时日,再好好感谢!” 王满银心里透亮,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点头:“德全叔放心,我晓得轻重。” 周云英又叮嘱了两句让他好生歇息,便和武德全一起起身出门,出门时武德全还和儿子叮嘱了几句。 第445 章 吃一堑长一智 值班的刘医生又过来给王满银量了量血压,听了听心跳,说:“好了,现在心率稳了,气色也回升了,那问题就不大,就是虚得厉害,回去喝点热的,好好睡一觉,別多想。药按时吃。” 王满银下了床,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少安赶紧扶住他。武惠良向刘医生道了谢,三人走出了卫生室。 公安局院子里空旷安静,白炽灯的光冷冷地照著地面。吉普车就停在旁边。武惠良拉开后座车门,少安扶著王满银上车。 王满银一低头,就看到座位下面,那支五六式步枪用一块旧军毯裹著,只露出一点枪托。他动作顿了一下,坐了进去。 少安从另一边上车,也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武惠良发动了车子,开出公安局大院,拐上了黄原城夜里清冷的街道。 路灯稀疏,光线昏暗,两旁建筑物的轮廓黑沉沉的。开了几分钟,他才像是隨口提起,声音在引擎声里显得平静:“满银哥,那枪……按咱们说好的,笔录上写的是我带的,没人再多问。现在这枪,你看怎么处置?”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迅速掠过的模糊街景,沉默了一会儿。车里的暖风烘著他冰凉的手脚,让他感到一阵疲惫后的虚浮。 “惠良,”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眼下带著不方便,太扎眼,你先帮我保管著,等咱回村时,你再给我就行。” 他这话说得实在,也点明了利害。武惠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只看到王满银平静的侧脸。 “行,”武惠良乾脆地应道,“那就先放我那儿。满银哥你放心,我晓得轻重。” 车子没有开往王满银以前住过的黄原宾馆,而是拐进了一条稍显僻静的街道,最后在一座门脸规整、掛著“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牌子的三层楼前停了下来。 武惠良熄了火,有些歉意地回过头:“满银哥,少安,今晚咱们得住这儿了。今天这事……动静有点大,现在咱们仨怕是都成了黄原的焦点。 黄原宾馆是涉外的,咱去不得,回我家也不妥当,我和我爹是地委干部,去我家那边,也不方便。这二招也是不错的,在黄原,除了黄原宾馆,就属他安静,乾净,也安全。委屈你们了。” 王满银摆摆手:“这有啥委屈的,有个暖和地方躺下就成。你想得周到。” 孙少安也跟著点头,他本就不在意这些,只要能歇脚就行。 三人下了车。招待所门口掛著棉帘子,掀开进去,是个门厅,摆著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个裹著棉袄打盹的服务员。 武惠良上前低声说了几句,出示了证件,又登记了一下。服务员揉著眼睛,拿了钥匙,领著他们上了三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铺著红色的旧漆布,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房间在走廊尽头,是个標间,摆著两张单人木板床,铺著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正。 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的气味,但还算整洁。屋里通著暖气片,但不顶多大用。 靠窗边有个小铁炉子,斜斜的一根排烟管从窗口通出去,可惜炉子是冷的。 “炉子等会儿我让人给生上。”武惠良说道,“你们先歇著,我去弄点吃的。” 他出去了约莫二十分钟,回来时端著一个大搪瓷托盘,上面是几个白面饃,一碗油亮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还有一碟咸菜,三碗小米粥。饭菜的香味立刻驱散了屋里的清冷气。 “食堂就剩这些了,凑合吃一口,压压惊。”武惠良把托盘放在靠窗的小桌上。 確实是饿了。谁也顾不上多说话,围著桌子坐下,拿起饃,夹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大口吃起来。 热粥下肚,身上才算真正有了暖意。王满银吃了半个饃,几块肉,喝了一碗粥,苍白的脸上终於有了点血色。 “今日这事,也算有惊无险。”武惠良咬了一口饃,说道,“多亏了满银哥,不然咱仨今儿个不死也得脱层皮。” 王满银嚼著肉,摆摆手:“过去了就不提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多留意些就好。” 孙少安捧著饃,大口吃著,点头附和:“是哩,往后可得小心,年关底下,不太平。” 这时有服务员上来给炉子生火,还送来了两大开水壶开水。 吃完饭,武惠良把碗筷收拾到托盘里,放到门外走廊上。 回屋后,看到两人神色倦怠,便说道:“今天大家都累坏了,你们早点歇著,有啥事明儿再说。” 王满银点点头:“嗯,你也赶紧回去吧,累了一天了都。” 少安也站起来:“惠良哥,路上小心。” 武惠良走了,轻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户缝呜呜作响。远处不知哪条街上有狗叫了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王满银脱了鞋,和衣躺到靠里的那张床上,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少安也躺下了,侧著身,面朝著姐夫这边。两人都没说话,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被窗外路灯余光映出的、模糊摇晃的光影。 过了好一阵,少安在黑暗里小声问:“姐夫,你……真没事了?” “嗯,没事了。”王满银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很平静,“就是乏。睡吧。” 少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慢慢闭上了眼睛。但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难睡著,肩膀上被刀背砸过的地方还在隱隱作痛,耳边似乎还能听到那几声枪响,看到那匪徒倒下去的样子。 王满银也闭著眼,呼吸逐渐均匀绵长,像是睡著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並没有完全消失。那冰冷的枪托抵住肩窝的触感,扳机扣动时细微的阻力,子弹衝出枪口时那一声炸响,还有硝烟味混著血腥气扑进鼻腔的感觉……这些东西,像烙铁一样,烫在了他记忆的某个角落里。 窗外,黄土高原的冬夜正深。风卷著沙尘,掠过空旷的原野和沉睡的城池,发出永无止息的呜咽。 这漫长而惊心的一天,终於算是过去了。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这窗外的风,吹过去,总会在某些地方留下痕跡。 第446 章 父子政治 夜已经很深了,吉普车碾过黄原城夜里结著薄冰的街道,车轮偶尔打滑,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武惠良握著方向盘,神色既疲惫又亢奋。 等车子停在地委家属院內自家院坝那前,院门虚掩著,院坝屋檐下的灯照出昏黄的灯光,在院坝映出暖光。 他推开车门,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子扑在脸上,刺骨的冷。 推开自家院门,踩在院坝青砖地上,脚步传来沙沙声。屋里的灯也亮著,从窗上的玻璃透出,朦朧的亮。风颳过院里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哨音。 他跺跺脚上的冰泥,掀开棉帘子进了屋。母亲周云英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手里还攥著一本杂誌,听见动静立刻醒了,站起身:“回来啦?吃了没?炉子上还温著小米粥。” “妈,您还没睡?吃过了,在招待所吃了点。”武惠良心里一暖,又有些歉疚,“您快去歇著吧,天这么冷。” “你爸在书房等你,还有话要跟你谈”周云英拢了拢鬢角的头髮,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关切,“说话別太晚,你今天可是又累又惊的,可也得缓缓。” 武惠良应了一声,穿过堂屋,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不小,靠墙立著两个刷了黄漆的木头书架,上面塞满了马恩列斯毛的著作、文件汇编和一些旧报纸。 一张老旧的写字檯临窗摆著,玻璃板下压著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黄原地区行政区划图。 武德全没坐椅子,而是背著手站在地图前,那靠角的地方有台红色的摇把子电话,看来,回家后,他肯定接了不少,或者打了不少电话。 今天这事,影响不小,当年前这桩大案告破,就会让地委不少单位连夜加班加点,何况还牵扯了武惠良这个黄原团委的政治新星。 此刻,武德全已放下电话,望著墙上地图出神,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地名仿佛折射出他此刻的复杂思绪。 檯灯拧得很暗,只照亮他半个身子,脸隱在阴影里,显得比平日更加清瘦。 “爸。”武惠良叫了一声,反手带上门,將寒冷隔绝在外。 武德全转过身,指了指写字檯旁另一把硬木椅子:“坐。身上都还好?” “我没事,也就是被钢尖顶著时有些害怕……。”武惠良实话实说。 “嗯。”武德全自己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黄金叶”,抽出一根,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眉眼。 “说说吧,去罐子村、双水村这一趟,怎么回事。还带著王满银和孙少安一块来黄原了” 武惠良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指,从在王满银家窑洞里说起。 他起在罐子村参观村瓦罐窑厂和大豆榨油厂,说王满银在村里和知青中的威信,说起在王满银暗示下,为村团员背书正名。 说起和王满银在窑洞火炕上的喝酒嘮嗑。也说起王满银对他的建议和考量。 “王满银说,將军起於武卒,宰相起於县郡……。 握不住的沙不如扬了她,抓不住的手不如放了她……” 武惠良眼神中充满惊憾和佩服。“他对政策风向那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对人性有著洞穿预见性的睿智,让我对他有份盲目的信服……。” 武德全没有打断他的话,他回来后,的確打了不少电话,他在黄原地区人事局局长位置上待了不短时间,原西的领导干部也认识不少,今天也通过熟人了解王满银的过往,尤其近两年的轨跡。 武惠良又说起去双水村找孙少安。在孙少安那里,真正了解到他和汪文杰的深厚关係。 武惠良斟酌著说词“他和汪文杰关係是真不一般。应该说汪文杰能加入赵教授的课题组,能登报,孙少安居功至伟。” 武德全听到这,手指菸头微微一抖,红光在指间一明一灭。 “我就想……”武惠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急切,“爸,您在人事局这么些年,能力资歷都够,缺的……或许就是个机会,或者更高层面一点认可。 汪文杰他父亲是地委常委,如果……如果能通过少安这层关係,递个话,哪怕只是留个印象,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武德全打断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武惠良喉咙有些发乾:“说不定,年后地委调整的时候,能……往前动一动。年关春节正是走动的时机,我急著说服满银哥和少安跟我回黄原,就是想趁著这股劲,把这事促成。”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菸丝燃烧的细微嗶剥声。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从墙壁、地板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屋內的火炉也拼命的散发著热量,抗爭著大自然的威能。 武德全把菸蒂按灭在搪瓷菸灰缸里,那缸子边上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铁皮。他抬起眼,看著儿子,目光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惠良啊,”他嘆了口气,这口气嘆得悠长,仿佛把胸腔里积压的浊气都吐了出来,“你为我叫屈,著想,这份心,爸知道。可这事,你办得急了,也……想得简单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玻璃板上,手指关节有些粗大。“人事安排,尤其是地委这一层级的变动,里头的水深著呢。 和上头关係好,是润滑剂,能让你门好进,脸好看,话好说。 可到了真章上,那是要权衡,要交换,要看你能拿出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又要避开哪些明里暗里的忌讳。 光凭一份同学友情,就想撬动一个省委常委替你开口说话?分量不够,远远不够。没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人家凭啥帮你?” 武德全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让儿子消化这些话。 “现在不比前些年胡搞的时候了,可风气也没那么快就全转过来。 有见识的人家,教子弟都是『红色规训』打底,要低调,要务实,政治嗅觉要灵。 他们看底下有能耐的人,是心情复杂。真能平等相待、看重才干的,是老派作风,难得。 更多的呢?骨子里那份优越感去不掉,觉得你是可用之材,但也只是『可用』。 用得著时拉一把,用不著,或者觉得有风险,躲得比谁都快。这里头,利用有之,戒备更有之。你把希望全押在少安和汪文杰这层关係上,太悬。” 第447 章 他永远有后手 武惠良听著,脸上有些烧,但心里知道父亲说得在理。他嚅囁了一下:“爸,我不是全指望这个。我是觉得……有王满银在,或许不一样。” “哦?”武德全眉梢动了一下。 “这次去,我跟王满银打交道更深了。”武惠良的语速快了些,眼睛也亮了些,“这个人,看不透。你说他是个农民村干部吧,他懂政策,有眼光,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你说他有见识吧,他又只上过初中,可那些见识,又不像是书本里能学来的,倒像是……像是江湖里滚打摸爬出来的。 我总觉得,他脑子里装著咱们想不到的路子。带他和少安一起来,就是想让他帮著出出主意。哪怕最后不成,能借著少安和汪文杰的关係,跟汪家搭上线,留个善缘,也不亏。” 这话一出,武德全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讶异,隨即化作一抹讚许。 半晌,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弧度。 “这么想,倒还像点样子。”他的声音柔和了些,“知道借力,知道不能把宝全押在一处,还知道王满银是个变数……惠良,你现在也想得的周全,晓得看人,也晓得谋后路了。” 这简单的肯定,让武惠良心里一热,鼻子竟有些发酸。他低下头,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话题一转,武惠良脸上的急切褪去,多了几分凝重:“爸,今天这事,我心里一直不安。满银哥那把五六式,他说过,来路不正,今儿这事虽说是自卫,可这枪,会不会留下隱患?公安那边,会不会暗地里追查?” 武德全闻言,忽然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的笑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后患?能有什么后患?追查,追查啥?惠良,你还是不懂眼下的规矩。” 他站起身,踱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书脊。“今天这事,性质定了:四同公社抢劫杀人(未遂)案,匪徒持械劫车,伤人。 你们三个,是受害者,也是协助抓捕、击毙顽匪的立功人员。王满银那几枪,是自卫反击,是英勇行为。 报告会这么写,宣传也会这么讲。这是『现行反革命』破坏社会秩序的大案,要『从重从快』。 重点是什么?是快速破案,严惩罪犯,稳定人心,树立典型。王满银现在是英雄,是正面人物,符合宣传需要。谁会、谁敢、谁有那个閒心和政治动力,去深究英雄手里那把枪,几年前是从哪个仓库缝里流出来的?” 他转过身,灯光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上。“事情清楚得很:匪徒抢供销社有赃物,劫车有活口,伤人有血跡。 公安现在的头等大事,是把案子坐实,把你们英勇斗爭的故事编圆。 那把枪,在报告里就是『武惠良这个国家干部下基层合法携带用以防身、在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的武器。 它的存在,是立功情节的一部分。在『自卫』这个大前提下面,谁用了、怎么来的,只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解释——而我们武家已经给出了这个解释——它的『合法性』就被『使用合理性』盖过去了。追查来源?那是节外生枝,是给自己找不痛快,是怀疑英雄的『纯洁性』,是政治上的不明智。” 武德全走回桌边,双手撑在玻璃板上,目光炯炯地看著儿子:“结果是最重要的。王满银是啥身份?村干部,是打死了持枪顽匪的英雄,他保护了地委干部和大学生,抓住了危害重大的抢劫犯。这个结果,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有这个结果在前面顶著,过程里那点经不起细抠的东西,就会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忽略掉。 这就是眼下办事的逻辑。何况,还有我这张老脸在前面挡著。所以,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过去了。” 武惠良听得透彻,心里悬著的石头终於落了地,长长舒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鬆了下来,靠在冰凉的椅背上。 父亲这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像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把他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疙瘩,一一抚平了。 武德全的话还在继续,“今天打电话,一个老部下说了这么一件事,前年石圪节公社基建大会战,王满银也被派去参加劳动,那次会战中,一个民兵丟了一把五六式,而那个民兵和王满银有过节……。” “那会不会……,”武惠良精神一振,“那把枪还在我车里,要不要我去查一下……” 武惠良没有再说话,父亲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著他,眼里有警告和愤火。 “查什么,查到了能干什么了,他王满银敢把枪丟在你车上,他能不知道后果……,到时你去解释,你带下乡用於自卫的枪,是石圪节公社丟的那把……。”武德全的语气十分严厉。 武惠良心头一跳,不说其他,光凭王满银能在基建会战中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拿走枪,又能在他们毫无知情的情况下拿出枪自保,说明,人家根本不惧一些小阴招。 “那……往后,咱们怎么对待满银哥?”武惠良摆正心態,他的称谓也把王满银改成了满银哥,问父亲,也是关乎他家长远的问题。 武德全重新坐下,脸色也舒展开,他沉吟了许久。窗外,风似乎彻底停了,夜静得能听见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飘渺。 “恩情,要记牢,做实。”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秤砣砸下,“不光是嘴上谢,心里记,更要让人家看得见、摸得著咱们的诚意。他今天是自救,但不可否认,也救了你一命,是咱家的恩人,这一点,走到哪儿都不能变。这是底子。”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光有恩情不够。得把他,慢慢地,变成『自己人』。不是说要拉他下水,或者让他干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是让他明白,他跟武家,利益相通,前程相关。 今天我能替他兜住枪的事,明天,或许他也能在別的地方,成为咱们的倚仗。这需要时间,需要事情来磨。” “眼下,要观察,要谨慎。他身上透著邪性,但思想又正,这很矛盾,人的本事也大。 这样的人,永远有后手,用好了是把利剑,用不好,也可能伤著自己。 所以,扶持要有,帮他解决些实际困难,比如少安的学业,你也可加大投入,这也是维繫和少安那条线的需要。但也要保持一点距离,一点警惕。看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他的根子究竟扎在哪儿。” 第448 章夜,无眠! 武德全总结道:“总的来说,就是『恩情打底,政治捆绑,稳妥结交,长期经营』。他王满银不是池中物,你別看他现在沉寂,也许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咱们武家,可不敢只把他当作,你向下结交的有本事的人物,要平等对侍。 就算理念不和闹掰,也要留几分体面,防止……。这里头的分寸,你得慢慢琢磨,把握。” 武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父亲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眼前纷乱的路。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也感到肩头沉甸甸的分量。 “我明白了,爸。”武惠良听得心服口服, “明白就好。”武德全脸上露出真正的疲色,他挥挥手,“不早了,去睡吧。你妈肯定还给你留著洗脚水。泡一泡,去去寒气,也静静心。” 但武惠良並没动身,他欲言又止的看著父亲,眼中透露著心虚。 武德全也是一愣,然后又哑然失笑,时间真的很晚了,又疲又惧的儿子怕还有事要说,他这副表情,应该是关於他女朋友杜丽丽的事。 “爸”武惠良乾咳一声,“我和丽丽的关係……。” 武德全制止了他的言语,刚才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眉间也拧成一个川字,“以前我们没过多干涉过你的情感,但上次和她家见面后,你和我都应感觉有问题。” 武惠良的心猛地一堵,鼻尖泛起一丝酸涩,脑海里闪过初见杜丽丽时,她捧著诗稿笑眼弯弯的模样,闪过她闹脾气时噘嘴的娇憨。 可紧跟著,又浮现出她隔著门板的歇斯底里,还有王满银那句“思想飘,不实在,东食西宿”的告诫,心口像是被钝器砸著,又沉又痛。 “她……就是性子娇了点,一时钻了牛角尖,不晓得组织的规矩,也不懂咱们家的难处。”他还想为她辩解一句,话出口,却没了底气。 武德全也为儿子遇挫的感情而悲伤,但他更理性,他哀伤的走到一个文件柜前,边走边说“你是我们武家的未来,我不允许你的婚姻存在隱患,如果你还想往上走,那么你的婚姻,就不是简单的情情爱爱,应是政治安全,是圈层匹配,是你的脸面和后方。 他从文件柜中拿出一份资料,放到儿子茶几前“这段时间,我让人做了杜家的背调,和近段时间,她在《黄原文艺》的工作,和社交往来,还有她这次去省城的一举一动,你看吧,她配不上你对她的爱……。” 武惠良看著茶几上的资料,“爸,您……在调查她……。” “不然呢?等著她把我们武家拖进麻烦里?让你蒙羞……。” 武德全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儿子身上,带著恨铁不成钢的严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我早说了,武家的媳妇,不敢闭眼娶。她杜家在黄原宾馆提的那些,就已经触碰了干部的底线。 王满银一个外人,都能看出她的问题,你身在局中,反倒看不清了? 她要虚荣的浪漫,是武家的权势带来的体面,不是跟你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样的女人,娶进门,是祸根,不是福气!” 武惠良打开了资料,里面有杜家在黄原的情况,里面有在原西任文化馆长杜正贤的调查,结论是不屑权谋却不懂变通,易陷官场困局。重虚名轻实务,行政能力脱节,好高谈阔论……。 而杜母更是,贪图虚名,执念“口碑排场。言谈举止端“架子”,刻意彰显身份差异。 而后面的资料是杜丽丽来黄原工作后的日常和交友的行为,和还有她参加各文艺集会的表现。 越看,他心越沉。本职工作敷衍拖沓,眼高手低不务实,重虚名轻实务,热衷表面功夫,缺乏团队协作意识,自视甚高爱推諉, 职业態度浮躁,精力分散不专注。 还有和外地诗人信件远超普通文学文流,信中不仅详细描述自己的日常起居、情绪起伏,还会摘抄带有浓烈情愫的诗句,这是文字越界,借诗传情露曖昧。 还有这次不管不顾去省城参加诗会,她不是一个人去的,是和黄原中学诗人高閬一起去的,他们同居大通铺,乌烟瘴气,肢体接触越界,曖昧动作藏不住。 泪水模糊了武惠良的双眼,这份资料敲碎了他对杜丽丽的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她口中的文艺追求,不过是游手好閒的藉口;原来她家里的强硬態度,是借著婚事攀附谋利;原来她的不告而別, 生活里的“不落地”:诗意滤镜下的自私与疏离,虚荣大於责任的敷衍,情感上的“越界”:以诗为名的精神背叛。 是跟著別的男人,过著他想都不敢想的荒唐日子。 对他態度上的“自视甚高”是贬低他的傲慢与冷漠的作派。终於心口的痛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爸,您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武惠良把纸推回桌上,抬起头,眼底的迷茫和痛苦已然褪去,只剩下符合他身份的冷静和克制,只是眼底的红血丝,还透著他內心的波澜,“我听家里的。” 武德全看著儿子的转变,满意地点了点头,紧绷的面容终於舒展了几分。“这才是正確的对待婚姻的態度。”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句道,“这事,不用你出面,我会去办的。 两家仅仅见过一面,什么都没谈,没啥!问就是,观念不合,婚事作罢,好聚好散,给彼此留几分体面,也免得落人口实。” “至於杜丽丽那边,”武德全的眼神又冷了下来,透著老谋深算的沉稳,“我会跟文化局的同志打个招呼,让他们加强对她的管理,强调工作纪律,可能会调职……,往后她在单位,別想再借著武家的名头行事。她爹那边,也会有人去敲打,让他安分守己,別再想著攀附。” 武惠良明白,父亲口中的“打招呼”“敲打”,是不动声色的施压,是悄无声息的切割。 往后,杜丽丽在黄原文艺圈,在干部子弟的圈子里,都会被慢慢边缘化;她失去的,不只是一门婚事,更是武家带来的所有便利和庇护。他心里没有恨,只剩一丝淡淡的悵然,终究是,错付了一场。 “还有,”武德全补充道,语气严肃,“往后在单位,碰见她,不用躲,也不用热络,公事公办就好。別让人抓住把柄,说咱们武家失了风度。至於那些閒话,不用理会,时间长了,自然就散了。” 夜…!註定无眠! 第449 章 慰问採访皆世情 深冬的陕北,天亮得晚,早晨黄原城的寒气还凝在街头巷尾的雾气中,没被初升的日头烘散。 武惠良一早便起了身,他是一夜没睡踏实。梦里总闪著王满银举著黑黝黝的枪口,还有父亲慎重的叮嘱,和已然裂决的初恋。 起身时,身体上,浑身酸痛,沉重无比,但心境上又通透异常。 窗外天还是墨青色的,地委家属区已人来人往,有著年节前最后的繁忙。 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棉被里还残留著昨夜惊悸的寒意。 厨房里有服务员在厨房里窸窸窣窣地忙碌起来,父亲早坐在温暖的客厅里看报纸,母亲大概在屋外院坝里和人聊天,能传进只言片语的说话声。 武惠良穿好衣服出了臥室,边往卫生间走边对父亲说“爸,洗漱完,我就去趟二招,看看满银哥和少安,你还有啥要交待的。” “嗯”武德全放下报纸,“记住交友需诚心,今晚吧,我让你妈在家准备一桌便饭,我和王满银好好聊聊” 武惠良脚步一顿,回首看了眼父亲,回应了一声,然后进了卫生间洗漱。 地委家属院的院坝上结著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拢了拢军大衣的领口,快步出了院坝门,母亲已和大院里的一干家属婆姨走远了。 他钻进吉普车,发动了引擎,他回头看见放在后排座位上的那把五六式,想了想,又下车到了后座,仔细把玩了一下枪,才小心的收进后座下的暗格中。 汽车发动的声响划破了家属区的薄雾,朝著第二招待所驶去。 拐上街道。黄原城刚刚甦醒,路上行人稀稀拉拉的,大都缩著脖子,脚步匆匆。路边国营食堂的烟囱冒著白烟,而国营商店门前早已人头涌涌,热闹非常。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时,还不到八点,朝阳刚跃过远处的塬梁,给三层小楼的青砖墙面镀上一层浅淡的金光。 武惠良推开车门,寒风卷著黄土粒扑面而来,他紧了紧衣领,掀开门口厚重的棉帘子往里走,暖烘烘的空气裹著淡淡的煤烟味涌过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招待所大厅不大,靠墙摆著几张掉漆的长条木椅,墙上贴著几张泛黄的宣传画。前台的值班员正哈欠连天地登记著什么。而靠近门口的位置,站著五六个人,正低声说著话。 武惠良埋头刚要迈步往楼梯口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招呼声:“武主任,早啊!” 他回头一看,只见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正站在大厅中央,一身藏青色中山装穿得笔挺,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身旁跟著两个年轻人,胸前別著钢笔,手里攥著笔记本和帆布包,一看便是报社的模样,不用问,定是《黄原日报》的记者。 “刘科长,各位同志,这么早。”武惠良快步上前,伸手与刘科长紧紧相握,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晓得他们定是赶了早路过来。 刘科长脸上满是爽朗的笑,力道十足地摇著他的手:“武主任昨日可是立了大功!持枪悍匪都敢直面,临危不乱,真不愧是德全局长的好儿子! 你们的事跡,昨夜就在黄原传开了,我们可不得一早过来,得专程要採访你和王满银同志还有孙少安同志的,你们不畏生死、击毙顽匪,这般英雄事跡,可得好好宣传,让全黄原的人都学学!” 身旁年轻记者连忙上前,恭敬地和武惠良握手,一人开口道:“武主任,我们是《黄原日报》的,地委领导很重视,指示我们要深入报导。这不就跟著刘科长过来,好好採访你们的英勇事跡,也好把这份正气写出来,鼓舞大伙!” 武惠良连忙摆手,语气谦逊得很:“同志这话言重了,昨日也是恰逢其会,要说英雄,当属地委公安同志,他们才是我们的守护神。”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几人正说著,门口的棉帘子又被掀开,一股寒风裹著两个人走进来。 走在前头的人身材魁梧,穿著深蓝色的干部服,腰间繫著皮带,面容方正,眼神锐利,正是原西县革委主任冯世宽,他身后跟著个年轻秘书,手里提著一个布包,躬身跟在身后,脚步轻捷。 冯世宽一眼就瞧见了武惠良,眼睛当即一亮,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惠良同志!勇敢无畏啊!” “冯主任,您怎么来了?”武惠良一怔,连忙上前与冯世宽握手,心里暗自思忖,冯世宽怎么在黄原,还这般快就得了消息。 冯世宽的手掌厚实有力,握著他的手不肯鬆开,语气里满是讚许,声音洪亮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昨日在苗书记家匯报工作,听闻你们在半路遇了悍匪,我这心就悬著!又听到你们立功。 这不一早就从招待所赶来。王满银是咱们原西县罐子村的好干部,孙少安是咱原西走出去的大学生,俩人在咱地界上是好样的,到了外头,危难之际还能挺身而出,真是咱原西的骄傲!我这当县革委主任的,怎能不来看看和慰问!王满银同志和少安同志怎么样了” 他们……没事,就住在楼上。”武惠良答道,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这年节关头,本就是以年节为契机的政治沟通与资源博弈。冯世宽可是有著强烈的上进心,此刻出现在黄原也无可厚非。 冯也宽身后的秘书適时上前一步,將手里的布包递过来,轻声道:“武主任,冯主任特意准备了一份年礼,都是咱原西的土特產,来看望一下你和王满银还有孙少安同志。” 武惠良连忙摆手,冯世宽却摆著手坚持:“些许薄礼,不值当推辞!也是县里的一点心意。” 宣传部你刘科长和冯世宽也熟,也上前搭话:“冯主任,你消息也够灵的,今日我带著报社同志,可是来採访宣传你们原西县王满银和孙少安同志的英雄事跡的。” “哦,刘科长!”冯世宽笑著与刘科长握手,语气热络,“这事办得好!就该好好宣传!我们原西是鼎力支持的,这样的英雄,应该让广大人民群眾学习!” 武惠良看了看这几个人——宣传部是来“树典型”的,报社是要“写报导”的,冯世宽是来“表关心”的。他忽然觉得这事有些出乎意料,他也开始正视起来,干部官员得有足够的政治敏感性的。 第 450章 统一思路 他热络的和几人寒暄几句,然后看了眼楼梯口,开口道:“刘科长,冯主任,招待所楼上客房里头窄巴,摆不开身子,再说昨天王满银同志身体状態还不怎么好。 我看不如这样,我先上去看看,让他们洗漱好,再一起下来,咱们去招待所的小会议厅,那儿宽敞,也暖和,不管是採访还是说话,都利索。” 刘科长当即点头:“武主任想得周到,就这么办!”冯世宽也笑著附和:“甚好甚好,去会议厅说话方便,也显得郑重。” 武惠良应声好,转身快步上了楼梯,脚步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三楼走廊灯依旧亮著,他走到尽头的房间门口,抬手轻轻叩门:“满银哥,少安,醒了没?” 屋里很快传来动静,孙少安的声音透著刚睡醒的沙哑:“惠良哥?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少安穿著粗布棉袄,头髮有些凌乱,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想来昨夜没睡安稳。 他侧身让武惠良进屋:“惠良哥,这么早?” 武惠良走进房间,王满银正坐在床边繫鞋带,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清明,手脚也利落了不少,昨夜的虚弱褪去大半,只是眉宇间还带著一丝未散的疲惫。 “惠良,这么早。”王满银站起身,抬手拢了拢衣襟,声音已恢復如常。 “外头来人了,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还有《黄原日报》的记者,专程来採访我们。”武惠良走进屋,语速不快,把情况说清楚, “还有原西县的冯世宽主任,也过来慰问你们,带了些土特產。我想著客房小,叫你们下去,咱们去招待所的会议厅说话。” 王满银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隨即舒展开来,心里透亮,这事既是荣誉,也是躲不开的场面,他点点头: “这事不能马虎,也许不止只有荣誉……,嗯,我们得统一一下口径。” 孙少安还有些懵懂,却也晓得这是好事,赶忙跑去洗漱。 武惠良在椅子上坐下来“是得商量一下。” 王满银侧过头问“你咋想的?” 照咱们之前说好的。”武惠良声音更低了,“枪是你从我那儿拿的,我带著防身的。其他的,就说当时情况危急,你也是迫不得已。重点是咱们三个怎么配合,怎么制服歹徒的。” 王满银摇了摇头,“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的目的……。” “我们的目的?”武惠良有些迷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这时少安探出头“姐夫,他们会不会问得很细?我怕说错了…” “不怕。”王满银回头笑了笑,“问你啥,你就照实说。记不清的,就说当时太乱,没看清。记者要的是故事,不是查案。” 王满银转过身来,迎著武惠良疑问,说道“我们这次下去,说的重点,不在勇斗匪徒上,他们宣传部有自已的思路。我们重点要说的是我们三人返回黄原的原因!” “这……,”武惠良还有些不解,“这怕有些跑题了,怕他们不感兴趣!” “只要报纸上豋出来就行,他们不感兴趣,有心人会感兴趣的”王满银淡淡的笑著。 等孙少安洗漱出来,三人坐在一起,王满银认真的说“我们三人回黄原的原因,要记清楚。 我是罐子村村干部,我们罐子村不是搞了个榨油厂吗?用的是去年在黄原机械厂定製的螺旋榨油机。 村里那几个知青——就是武主任前些天去我们村见过的——他们琢磨著,觉得这榨油机还有改进的地方。 他们画了些图纸,说了些想法,我觉得有门道。这次跟武主任进城,就是再去机械厂看看,能不能帮著研发製造出来。开春给榨油厂再添几台榨油机” 他顿了顿,看向孙少安:“少安呢,你是学农的,也跟赵教授研究过课题,这次回村,对我们榨油用的大豆品种有想法。说咱们本地豆子出油率不够高,已有培育新大豆品种的想法和思路,这次也是跟来黄原,去图书馆找找资料,印证一下心中的灵光一闪。” 少安连忙点头:“对,对。我在省农大图书馆看过一些资料,但思路还没找到。这次回村,找到一些思路,想著黄原图书馆再看看……。” 孙少安顺著姐夫的话说,姐夫肯定是有目地的,他照做就行。 王满银又转向武惠良,笑道:“惠良是地委团委的副主任,这次下乡,顺便也关心村里知青工作,也支持孙少安的科研项目。听说我们有这想法,就说带我们一块来黄原看看,帮我们牵牵线。” 在房间里,三人收拾妥当,一起出了门,顺著走廊往外走。 王满银走在中间,步子稳了不少,只是偶尔抬手揉一下太阳穴,昨夜的虚乏还未散尽; 孙少安跟在一侧,肩膀依旧微微绷著,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姐夫,神色拘谨又带著几分篤定; 武惠良走在前头,身姿挺拔,身上穿著整齐的中山装,步履间带著干部特有的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 “別紧张……””王满银低声说了一句,率先迈步下了楼梯。 下到大厅,暖气和人声一併涌来。刘科长、两位记者,还有冯世宽主任和他的秘书,都站在靠近门口那片空地上等著,见他们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你们是……,王满银同志?孙少安同志?”刘科长抢前一步,热情地伸出手,先握住了王满银的手,用力晃著,力道很足。 “身子好些了?昨日那惊心动魄的场面,换旁人早慌了神,你能沉著反击,真是好样的!咱黄原地区的汉子,就是悍勇!” 王满银顺势回握,脸上露出谦和的笑,语气诚恳:“刘科长言重了,啥英雄不英雄的,被逼到那份上了,总不能坐以待毙。 再说,真算不上啥功劳,多亏了公安同志部署得严,让匪徒们惊慌失措,再说李科长他们来得及时,不然我们仨,怕是难脱险境。” 第451 章 採访1 王满银说著,侧过身,把武惠良和孙少安往身前带了带,“惠良是干部,遇事沉著,想的周全,少安年轻力壮,抗爭时还受了伤,我不过是赶巧,先找到机会罢了。” 冯世宽也走了过来,他身材魁梧,往那儿一站就带著一股县里主要领导的气场。 他没急著握手,而是先上下仔细打量了王满银和少安一番,目光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片刻,他才伸出宽厚的手掌,先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力道不轻:“满银同志,好样的!给咱原西县长脸了!”接著又握住少安的手,“少安同志是咱原西走出去工农兵大学生,有文化有担当,危难时刻不怯场,好苗子!惠良主任更不用说,將门虎子,临危不乱,不愧是德全局长教出来的!” 少安有些侷促,武惠良在旁微笑著接过话头,语气谦逊又得体:“冯主任过奖了。昨日之事,全靠公安同志防线布得密,匪徒本就插翅难飞,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做了该做的事。真正该记功的,是日夜值守设卡的公安和民兵同志,他们才是守护一方平安的根基。” 这时孙少安才定下心来,开口回应冯世宽的话“冯主任,我们不怕的……。” “惊著是难免的。”冯世宽语气沉厚,“面对持枪的歹徒,你们能临危不乱,最后协助公安抓住他们,这可不简单!县里都为你们感到骄傲!” 武惠良开口:“刘科长,冯主任,记者同志,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按刚才说的,去小会议厅吧?” “对,对,会议厅清静,暖和”刘科长连连点头。 一行人穿过大厅侧面一条短短的走廊,进了招待所唯一的小会议厅。 厅不大,靠墙摆著几把套著灰布套子的沙发,中间是一张长长的暗红色木会议桌,桌上铺著已经洗得发白的绿呢桌布,边角都磨起了毛。 墙上掛著画像和几句標语,屋角生著一个铁皮炉子,炉火很旺,屋里很暖和,可比大厅强太多。 大家互相谦让著落了座。刘科长和两位记者坐在长桌一侧,冯世宽坐了另一侧靠中间的位置,武惠良、王满银和孙少安则被让到了面对门口、算是“主位”的那一侧。 服务员提来两个竹壳暖水瓶和几个白瓷茶杯,给每人面前倒上水,热气裊裊升起。 一位年轻记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笔记本,钢笔帽捏在手里,目光热切地看著王满银: “王满银同志,请您详细谈谈昨天下午遇险的经过吧!当时情况那么危急,您是怎么想到要反抗的?又是怎么做到的?群眾都很想知道英雄当时的想法和举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满银脸上。会议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煤块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记者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王满银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棉裤布料。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平復心绪。 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著黄土高原人那种特有的、略带沙哑的腔调: “昨个下午的事,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扑腾。”他起头很朴实,没什么豪言壮语,“车子开到那段山路上,冷不丁前面路上摆了一堆石头,武主任赶紧剎车。车还没停稳当,两边门就被埋伏的匪徒拽开了,冰凉的刀子、铁棍子就顶到了身上。” 他描述得很简单,但“冰凉的刀子、铁棍子”这几个字,让在座的人都能想像出当时的凶险。冯世宽眉头拧著,缓缓点头。记者飞快地记录著。 “他们凶悍得很,有土枪,力气也大,二话不说就把我们拖下车,用我们自己的裤腰带反绑了手,推到土坎下面蹲著。”王满银顿了顿,看了一眼武惠良和少安, “当时乱糟糟的,看著他们那架势,不光要抢车,怕是还想灭口……心里那股火就拱上来了。不能这么等死。” “於是您就……”记者追问,眼睛发亮。 “也是碰巧。”王满银把话头接过来,却巧妙地把重点偏了偏,“武主任这次下乡,觉得年根底下路上不太平,从家里带了支老枪防身,就放在车后头。我趁那持枪的匪徒拉车门时,把枪夹到棉袄里,又有惠良和少安吸引注意力,才瞒过他们。 后来手虽然绑著,我躲在他俩身后才有机会动手。早年在外头跑,胡乱学过一点摆弄枪的法子,也懂点解绳扣的小把式。” 他没细说怎么挣脱、怎么拿枪,一句“早年在外头跑”含糊带过,合情合理。重点落在了“武主任带的枪”和“防身”上。 另一个记者连忙追问:“那您开枪的时候,犹豫过吗,毕竟你以前可没打过人?。” “犹豫啥,就想著自保,想著制住他们。”王满银眉头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那些人抢供销社,伤了值班的老韩头,又拦路劫车,心狠手辣,若是放他们跑了,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县里村里组织过民兵训练,我也摸过枪,打过靶的,但也亏得公安同志来得快,把另外几个也抓了,才算彻底除了祸根。这功劳,说到底得算在公安和政府头上,是他们平日里抓得严,这会儿才能快速破案。” 武惠良適时接话,顺著王满银的话往下说,语气沉稳,带著干部的条理: “满银同志说得对。近年各地都在狠抓治安,咱们黄原地委更是重视,年前就部署了联防联控,设卡排查,就是为了守护群眾过个安稳年。 四同公社的抢劫案,地委第一时间批示严查,公安同志连夜行动,布下天罗地网,这才让匪徒无处可逃。 我们不过是恰逢其会,践行了群眾和干部应有的责任,真算不上什么英雄事跡。” 刘科长听得频频点头,笔尖在笔记本上记著,抬头看向孙少安,笑著问道: “孙少安同志,你是省农大的大学生,当时在现场,你可是最先反抗的?事后有没有后怕?” 第 452章 採访2 孙少安身子微微一挺,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语气带著几分后生的质朴,又透著几分坚定:“当时我被那匪徒扯著衣领,架著刀,动弹不得,心里又急又怕。 后怕肯定是有的,夜里闭眼就想起当时的场面,但不后悔。那些匪徒害人性命,抢百姓的年货,就该被制服。这都是託了政府的福,公安同志给力,才能这么快把案子破了。” 武惠良適时地接过话头,语气诚恳:“说起来真是惭愧,枪是我带的,可事到临头,反而是满银同志机警,把枪带来,才抓住了那一线机会。 他这话既抬高了王满银,又巧妙地把“带枪”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合乎之前的统一口径,也显得真实——遇到这种事,慌乱是常情。 少安也连忙点头,声音还有些发紧:“是哩,那刀子架脖子上的时候,我也是害怕的。但有我姐夫……和惠良哥在……。” 刘科长听得很专注,这时插话道:“王满银同志太谦虚了!这怎么能叫『碰巧』?这是危急关头的胆识和决断!面对持枪歹徒,敢於反抗,这就是英雄行为! 而且你们三个人,面对四个(包括山上的)歹徒,能配合著控制住局面,等到了公安同志赶来,这本身就非常了不起!”他转向记者,“这一点要突出,这体现了人民群眾的觉悟和勇气,也体现了我们干部和群眾在危险面前的团结!” 记者点头,笔下不停。 冯世宽喝了口茶水,放下杯子,声音洪亮地补充:“更要看到,这件事发生在年关前夕,这些歹徒是抢劫供销社、杀伤值班员的悍匪,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的坏分子! 你们的行为,不仅仅是自救,更是协助公安机关打击犯罪、维护社会安定的壮举!这是有大功的!”他这话,就把事件性质拔高到了政治和社会的层面。 王满银微微欠身,脸上没什么得意,反而露出些疲惫和恳切:“刘科长,冯主任,还有记者同志,功劳真不敢当。 要说功劳,第一得是咱政府和地委公安局的领导部署有力,设卡排查,李科长他们警觉性也高,听到枪声能那么快赶过来,这才是真正的及时雨,救了我们,也彻底抓住了歹徒。 第二,是政府这些年教育咱们老百姓,遇到事不能光顾著自己,也得想想集体,想想社会。我们也就是照著这个理,挣蹦了一下。” 他再一次,非常自然地把功劳推给了公安机关和政府教育,把自己放在了被动响应號召的位置上。 刘科长和冯世宽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神色。王满银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政治上正確,又显得当事人觉悟高。 一位记者抬头问:“王满银同志,经歷了这么惊险的事情,您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王满银想了想,缓缓说道:“感受……就是觉得,平平安安的日子,比啥都强。也觉著,咱们搞生產、搞建设,图的不就是个安稳日子么?可总有那么些人,想不劳而获,破坏这安稳。所以,该斗爭的时候,还得斗爭。” 他没有喊口號,说得实在,却暗合了“抓革命、促生產”的基调。 另一位记者又把问题拋向武惠良和孙少安,问他们的感受。武惠良说了些“后怕但值得”、“相信组织相信群眾”的得体话。 少安则说得更朴实:“就想著,以后出门真得小心。也想著,赶紧把该办的事办了,回村里去,地里、厂里还有好多活呢。” “哦?孙少安同志,你说『该办的事』?”刘科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话头,他採访经验丰富,知道英雄事跡需要,但英雄的日常和理想同样能丰富人物形象, “你们这次来黄原,是有什么公干吗?我记得武惠良同志是团委的派下乡调研你在赵教授科研项目组的事跡?” 话题,终於被引到了预定的方向。 武惠良接过话,神態自若:“刘科长,我这次下乡调研孙少安同志,这方面是团委的常规工作,了解基层青年团员和知青团员的思想、生活状况。 另一方面,也是碰巧。我去罐子村,看到满银同志他们村办的榨油厂,很受触动。用的是咱们黄原机械厂製造的螺旋榨油机,效益不错,村里的知青们也组建了团支部,知青技术员们有想法,觉得这机器还有改进余地,能提高出油率,节约动力。他们画了些草图,跟我討论,我觉得很有价值。 知晓他们俩的想法后,想著我在黄原熟人多些,便带他们一起来,帮著牵牵线,搭搭桥,盼著能把村里的榨油厂办好,也让少安的育种想法能落地,实实在在为乡亲们谋点福利。” 王满银顺势接口,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实干者谈到具体事情时的专註:“是这么回事。刘科长,冯主任,我们罐子村以前穷,底子薄,好不容易,靠知青们的技术,办个榨油厂不容易。 这次跟武主任来黄原,就想著,能不能去机械厂找找老师傅、技术员,把我们这些知青的想法跟人家说说,看能不能帮著琢磨改进一下。开春了,我们还打算再添几台机器,要是能用上改进后的,那就更好了。” 他说的全是具体的技术细节,听起来非常真实,完全是一个一心扑在集体生產上的村干部的所思所想。 冯世宽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对刘科长说:“看看,这就是咱们原西的基层干部!经歷了这么大的事,心里头惦记的还是集体生產!满银同志这个想法很好,生產工具的改进,就是生產力的提高嘛!县里应该支持!” 刘科长也点头讚许:“確实可贵。那么孙少安同志呢?你一个省农大的高材生,也跟著一起来,是……” 第 453章 今日的光 少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了一眼王满银,得到鼓励的眼神后,说道:“刘科长,我是学农的。罐子村榨油厂用的主要就是本地大豆。我回村这段时间,留心看了咱们本地种的大豆,出油率和產量都不尽人意。 我就琢磨,能不能结合我在学校学的,还有跟著赵教授做课题时看到的一些资料,看看有没有適合咱们黄土高原种植的、出油率高,和產量高的大豆品种,或者栽培方法。 这次来黄原,也是想顺便去地区农科所或者图书馆,查查资料,印证一下自己的一些想法。要是能有点眉目,不光对我们村,对咱们整个原西县,说不定都有点用处。” 他把一个可能只是雏形的想法,说得既有专业背景(赵教授的课题),又有现实关切(本地大豆出油率),还有长远眼光(对整个县有用),听起来既务实又有抱负。 “好!好啊!”冯世宽忍不住拍了拍桌子,声音洪亮,“少安,你有这个心,就是好样的!把学到的知识用到家乡建设上,这就是我们培养大学生的目的!县里是要支持的,回头我跟县农业局强调一下,你需要什么资料,或者有什么想法,可以去交流!” 刘科长和两位记者交换了一下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这趟採访收穫太大了!不仅有勇斗歹徒的英雄事跡,还有英雄背后扎根基层、钻研技术、心系集体建设的生动故事!这人物形象一下子就立起来了,丰满极了! “太精彩了!”一位记者忍不住说,“王满银同志危难时刻显身手,平日里又是钻研技术、带领集体致富的好干部; 孙少安同志不忘根本,学以致用,关心农业生產;武惠良同志深入基层,发现並支持这样的好典型……这就是一幅完整的、积极向上的画卷啊!刘科长,这篇报导的深度和意义,远超我们预期!” 刘科长也是满面红光,对武惠良说:“武主任,你这次下乡,可是发现了宝藏啊!罐子村的经验,王满银、孙少安同志的事跡和精神,都非常值得总结和宣传!这对我们全区青年、基层干部,都是一个很好的激励!” 年轻记者也连忙附和:“我们《黄原日报》一定把稿子写扎实,突出公安的神速,彰显大家的觉悟,还要把你们扎根基层、为民办事的心意写进去!把这份担当和实干精神传扬出去,让全黄原的干部群眾都学习!” 武惠良谦逊地笑了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工作。主要还是满银哥和少安他们自己做得好。” 冯世宽这时站了起来,走到王满银和孙少安面前,神情郑重:“满银同志,少安,今天听你们这一席话,我冯世宽心里更踏实,也更高兴了。 你们不光是关键时刻敢拼命的硬汉子,更是咱们原西县扎扎实实搞建设、谋发展的好苗子! 你们放心,县里不会忘了你们的功劳,也会支持你们想干的事。回头我让县委办公室整理一下,该表彰的要表彰,该奖励的要奖励!你们给原西挣了脸,原西也要让你们感到光荣!” 王满银连忙躬身,语气谦逊又恭敬:“多谢冯主任看重,我就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民,能把村里的事办好,让乡亲们日子好过点,就知足了。往后少不了要麻烦冯主任,还请您多指点。” 冯世宽哈哈大笑,拍著他的肩膀:“好说!好说!咱原西能出你这样的人才,是我的荣幸!往后县里有啥好政策,定然先想著罐子村,想著你!” 他又看向武惠良,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惠良主任,回去替我向德全局长问好,说我冯世宽佩服他教子有方,也感谢他为黄原培养了好干部!” 武惠良頷首应下,语气诚恳:“一定把冯主任的话带到,多谢冯主任关怀。” 慰问、肯定、表扬、承诺支持……该表达的,冯世宽都表达到了,面子里子都顾全了,政治上的敏锐和周到显露无遗。 採访又持续了一阵,记者们补充问了些细节,王满银三人一一作答,始终把握著“谦逊、归功於公安和政府、强调生產建设目的”的基调。 炉子里的火渐渐弱了,会议厅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但气氛却一直很热络。 当刘科长宣布採访基本结束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老旧的红漆会议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眾人起身,握手道別。刘科长和记者们急匆匆地走了,他们要赶回去整理素材,儘快让这篇“重磅报导”见报。 冯世宽又拉著王满银和少安说了几句鼓励的话,留下那句“县里很快会有说法”的承诺,才带著秘书离开。 会议厅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武惠良、王满银和孙少安三人,还有桌上渐渐凉透的茶水杯。 少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靠在了椅背上,感觉比在山上扛一天石头还累。武惠良揉了揉眉心,看向王满银。 王满银坐在那里,望著桌上那杯茶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思量。 他知道,该说的话,已经都说出去了。种子已经撒下,至於能发出什么样的芽,结出什么样的果,就看后面的风雨和造化了。 武惠良也长出一口气,三人相视一眼,都没说话,却都懂了这一场採访与慰问背后的门道——昨日的险,成了今日的光,而他们要走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454 章 练车 送走宣传部《黄原日报》记者和冯世宽主任后,也到了中午。 三人的午饭是在招待所食堂吃的,简单却实在——烩菜、白面馒头,外加一盆漂著油星子的白菜肉片汤。 食堂里瀰漫著蒸汽和饭菜的味道,几张长条桌旁坐著些出差干部模样的人,低声说著各地口音的话。 三人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默默地吃著。经歷了一早上的场面,胃里填充些热乎东西,人才觉得踏实些。 吃完饭,武惠良抹了抹嘴,说:“下午没啥正事,我带你们在黄原城里转转吧。虽说比不上省城,但临近年关,这街上也热闹,置办年货的人多,有点看头。 晚上,去我家,我妈张罗了几个硬菜,我爸也等著跟满银哥和少安好好嘮嘮” 王满银点点头:“行,听你安排。”少安也自然没意见,他来过黄原几次,也和润叶逛过黄原的景点,但也想瞧瞧城里年节前的热闹劲儿。 出了招待所的门,日头比上午亮堂了些,但天色还是那种灰扑扑的调子,风吹在脸上乾冷乾冷的。 吉普车就停在路边,车身上结了一层细细的霜花。 三人上了车,武惠良熟练地拧钥匙,踩离合,掛挡,鬆手剎,车子稳稳地起步,匯入街上稀疏的车流。 车子开过热闹的街道,路过百货商店门口时,那里更是一番景象。人们攥著钞票、票证,裹著厚厚的棉衣,在柜檯前挤挤挨挨,嘈杂声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 有扯布的,有称红糖的,有买年画的,一张张冻得发红的脸上,带著年关前特有的急切和期盼。 武惠良边开车边介绍著黄原城里的繁华,坐在后面的王满银拍了拍他后座,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点隨意,又有点跃跃欲试:“惠良,这车……开起来感觉咋样?” 武惠良目视前方,隨口答道:“就那样,212嘛,皮实,耐造,就是方向沉,噪音大,跑起来顛得厉害。习惯了就好。” “我看著……好像也没多复杂?”王满银从后面伸过身来,眼睛瞄著武惠良脚下的动作, “比拖拉机多了个壳子,四个轮子,但原理一样唄。我以前在石圪节公社也摸过两回拖拉机,突突突的,劲儿更大。” 武惠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满银哥,这车可比拖拉机复杂多了,还快。 满银哥,你可別被那刘增宽唬了,他能把车开走,那是他以前在农机站待过一两年,不光会开拖拉机,还摸过拉货的解放车,手上有底子。 这吉普看著跟拖拉机原理差不多,实则內里的门道多著呢,可比拖拉机难开!” 王满银“哦”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琢磨著什么。过了会儿,他又说:“反正下午閒著也是閒著,惠良,要不……你教我两手?让我也试试这铁疙瘩?光坐车,手痒。” 武惠良有些意外,转头看了王满银一眼,见他脸上表情认真,不像是纯粹说笑。他又想起昨日王满银那利落得反常的身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浮了上来。这人,好像对啥新鲜玩意都有股子想琢磨透的劲头。 “成啊,”武惠良应得爽快,“这玩意也是门技术,学学没啥坏处。少安,你也学学,长点见识。 走,咱去城外的河滩空地,那儿宽敞,没行人车辆,正好练手。” 孙少安旁边连忙应声,往武惠良身边凑了凑。“我也学学”言语中透著兴奋,那个男人能抵挡机械之美。 他对开车没啥概念,只觉得那是公家人、司机师傅才会的厉害本事,透著股遥远的洋气。 武惠良方向盘一打,车子穿过几条街,轰鸣著驶出黄原城,沿著沿著黄土公路往城外奔,最后拐进一条顛簸的土路开了一会儿,最后在一片河滩边的开阔空地上停了下来。 这里远离人烟,地面是压实的砂土,看著平展,远处是枯黄的芦苇盪和结了冰壳的河面,正是个练车的僻静地方。 熄了火,武惠良没急著让王满银上手。他先下车,绕著吉普车走了一圈,踢了踢轮胎,然后拉开车门,招呼两人凑到驾驶室旁边。 “来,满银哥,少安,我先给你们把这傢伙什儿认全乎了。”武惠良指著驾驶室里那些黑乎乎的操纵杆、踏板、仪表,“这是方向盘,有些沉,別打死方向,拇指千万別扣在里面,路上顛一下,回弹劲儿能给你撅折了!” 他又指著脚下:“三个踏板,左边离合,中间剎车,右边油门。 离合踩下去才能换挡,踩不到底齿轮打架,嘎嘣响; 剎车是鼓剎,用狠了发热就软,下长坡得靠掛低挡拖著走;油门得悠著给,化油器供油慢,猛踩容易呛熄火。” 接著是档杆,手剎,分动箱挡杆,阻风门拉钮……武惠良讲得仔细,结合著陕北常见的土路、坡道、雨雪天可能遇到的情况,一条一条掰开说。 孙少安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名堂真多,比种地复杂多了,只能硬著头皮记个大概。 王满银却听得很专注,不时点点头,或者问上一两句,问的都是关键处,比如“两脚离合咋个踩法?”“前桥接合了在平路上跑有啥坏处?”问得武惠良心里暗暗称奇。 讲了得有十几二十分钟,武惠良觉得基础的东西说得差不多了,便拍拍车门:“咋样,满银哥,上去试试?光说不练假把式。少安,你先在旁边看著。” 王满银也没推辞,搓了搓手,拉开驾驶门钻了进去。武惠良坐进副驾,心里多少有点绷著弦。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儘管是空地,但这老吉普脾气怪,生手上去,保不齐就躥出去或者憋熄火。 “先別点火,”武惠良叮嘱,“脚踩踩离合剎车,手上掛掛挡,找找感觉。掛挡得用力推到位,这变速箱老旧,有点涩。” 王满银依言,脚下试著踩了踩,手上握著档杆来回推拉了几下,动作不疾不徐。然后他抬头看看前面,双手握住方向盘,虚虚地转了两圈。 “成了,惠良,我试试点火。”王满银说。 “行,记著步骤啊,”武惠良还是不放心,嘴里絮叨著,“空挡,手剎拉紧,离合踩到底……冷车稍微拉点阻风门……对,就那样……拧钥匙……” 第455 章 教少安,恐怕才是真正的「教学」 “轰——”一声响,引擎抖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王满银盯著仪錶盘,看著转速表指针跳动,等了几秒,才缓缓把阻风门推回去一些。引擎声渐渐平稳下来。 “鬆手剎,掛一挡……”武惠良盯著他的动作。 王满银左脚慢慢抬起离合,车身开始轻微抖动。他右脚轻轻搭在油门上,给了点油,同时右手彻底鬆开手剎。吉普车先是迟疑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平稳地向前蠕动起来。 武惠良微微一愣。这起步,未免太稳当了点。新手起步,不是熄火就是猛躥,可王满银这离合和油门的配合,恰到好处,简直像个摸过几年车的老手。 “方向……把稳,看著前面……”武惠良的提醒显得有些多余了。王满银双手扶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起伏不平的空地,车速很慢,但走的是直线。遇到一个小土坎,他提前轻轻打了点方向,让车轮正著碾了过去,车身只是微微一顛。 绕著空地开了一圈,王满银尝试著换了二挡、三挡。换挡时,他松油门、踩离合、摘挡、掛挡、抬离合给油,动作衔接得虽然不算快,却流畅自然,只在一次降挡时,齿轮轻微地“嘎”了一声,他立刻重新踩离合,补了脚空油,再掛进去,就顺溜了。 “满银哥……你……你真没开过车?”武惠良忍不住问,眼里全是难以置信。这哪是刚学,这分明是熟悉车性后的操作! 王满银眼睛盯著前方,笑了笑:“真没开过吉普车,但四轮拖拉机我可摸熟了的。可能……我这人天生对机器亲近?以前摆弄机器有点心得。” 说话间,他一把方向,吉普车划了个不小的弧线,开始掉头。方向打得幅度合適,回正也及时,车头稳稳对准了来路。 又开了几圈,王满银甚至尝试在稍微有点坡度的地方起步,半联动控得稳稳噹噹,丝毫没溜车。最后,他把车缓缓开回起始位置,踩下离合和剎车,拉上手剎,摘成空挡,熄了火。 拔下钥匙,他推开车门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手腕,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方向是有点旷,虚位大,还不习惯……。” 这句极內行的抱怨,像颗小石子投进武惠良心里。他跟著下了车,看著王满银围著车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神复杂。 当初他学车可是磕磕绊绊,被老师傅骂得都自闭了。 这绝不是“手巧”和“有点心得”能解释的。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能人异士”,心头泛起一层说不清的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愈发强烈的好奇和某种隱隱的……信服。 “姐夫,你太厉害了!”孙少安这时才凑过来,脸上写满了崇拜,“我看惠良哥说那么多,头都大了,你上去就会开了!” 王满银摆摆手:“我以前摸过拖拉机,原理是相通的,不是很难。来,少安,该你了。上去试试,別怕,惠良在旁边看著呢。”他这话带著几分隨意,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是后世二十多年的驾龄在兜底,不然哪能这般得心应手。 孙少安既紧张又兴奋,搓著手,学著姐夫的样子钻进驾驶室。武惠良也收起心思,重新坐进副驾,“少安別怕,慢慢练,我在旁边盯著。你看满银哥开得多好……” 但又看见孙少安上车后,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初学车时的模样,心里明白了,教少安,恐怕才是真正的“教学”。 果然,孙少安一上手,全乱了套。 “少安,踩离合!踩到底!”武惠良眼看著孙少安没踩离合就去拧钥匙,急忙喊道。钥匙拧动,启动马达“哧哧”空转,带不动发动机。 孙少安脸一红,慌忙把离合踏板一脚踩到底,再拧,这次引擎“轰隆”一声响了,嚇了他一跳,车身都跟著一抖。 “阻风门!冷车拉一点……对,哎,別拉太多!”武惠良手忙脚乱地指导。孙少安手忙脚乱地拉著那个小拉钮。 好不容易怠速稳了点,该起步了。“掛一挡,慢抬离合……”武惠良话音未落,孙少安左脚离合抬得太快,吉普车猛地向前一躥,引擎“噗”一声熄火了。孙少安嚇得身子一僵。 “別慌,重新来。踩离合,点火。”武惠良耐著性子。 第二次,孙少安又犯了別的错。离合抬到半联动了,他却忘了鬆手剎,右脚还猛踩了一脚油门,引擎轰然怒吼,车子原地不动,一股焦糊味隱隱传来。 “手剎!鬆手剎!”武惠良赶紧帮他把手剎摁下去。车子这才猛地往前一衝,孙少安又嚇得赶紧踩死剎车,这下离合没踩,引擎又憋熄火了。 站在外面的王满银看著,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折腾了好几次,车子总算歪歪扭扭地动了起来。可孙少安的方向盘握得死死的,拇指下意识地扣在方向盘圈里。车子碾过一个小坑,方向盘猛地回弹了一下,打到他拇指,痛得他“哎哟”一声。 “拇指放外面!別抠著!”武惠良赶紧提醒。 直线都开不直,孙少安不停地小幅来回拧著方向盘,车子在路上划著名龙。遇到前面有个小土包,他不知道提前避让,等车轮快压上了才猛地一打方向,车身剧烈侧倾了一下,右轮轧著土包边缘过去,顛得两人在座位上弹起老高。 “看远点!提前打方向!小幅修,別猛打!”武惠良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 换挡更是灾难。孙少安要么忘了踩离合就去扳档杆,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要么车速还没上来就急著升档,车子无力地吭哧著;下个小坡时,他长时间踩著剎车,武惠良闻到隱约的焦味,赶紧喊:“掛二挡!用发动机拖著!別光踩剎车!” 孙少安满头大汗,手脚仿佛不是自己的了。有次转弯,他打方向太急,回正又太慢,车屁股一甩,后轮差点扫进旁边的浅沟。 还有一次熄火后,他慌里慌张忘了摘挡,再次点火时车子猛地一躥,幸亏武惠良眼疾手快帮他拉住了手剎。 比起王满银那令人惊异的“初次”驾驶,孙少安这才是彻头彻尾新手的模样,每一个错误都真实而典型,把武惠良刚才讲过的要点几乎全犯了一遍。武惠良教得口乾舌燥,神经紧绷,比他自己开车累多了。 第456 章 感谢「西西里柠檬」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开了不到十多分钟,武惠良就叫了停。不是他不耐烦,而是看著孙少安脸色发白、满头大汗的样子,再开下去怕他更慌。 “行了少安,今天先到这儿。开车这事,急不得,得多练,慢慢找感觉。”武惠良儘量让语气缓和些。 孙少安如蒙大赦,熄了火,拉上手剎,几乎是从驾驶座上“溜”下来的,脚踩到实地,才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又是惭愧又是后怕。“惠良哥,我太笨了……”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武惠良拍拍他肩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正蹲著查看轮胎的王满银。王满银听到动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脸上还是那副平淡的表情。 “怎么样,少安,体会到了吧?这铁傢伙,听话的时候是宝贝,不听话的时候,也挺唬人。”王满银笑著说。 少安连连点头,心有余悸。 武惠良走过去,递给王满银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灰色的烟雾在冰冷的河滩空气里散开。 他看著王满银,终於还是把心里的疑问半开玩笑地说了出来:“满银哥,我算是服了。你刚才那两手,说你是老司机都有人信。你这学东西的能耐,也太嚇人了。” 王满银吐出口烟,眯眼看著远处河面上反射的惨白的天光,笑了笑:“啥老司机,就是胆大点,手稳点。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个机器,摸准了它的脾气,就好对付。我以前可天天琢磨……,比起揣摩人心,简单多了。”这一语双关。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让武惠良心里又是一动。他不再追问,只是暗暗记下了今天下午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学车”经歷。 日头已经开始偏西,河滩上的风更冷了,捲起砂砾打在人脸上生疼。远处的黄原城笼罩在一片暮靄之中,零零星星亮起了几点灯火。 “回吧,”武惠良掐灭菸头,“晚上家里吃饭。” 三人上了车,这次是武惠良开车。引擎声中,吉普车掉头,朝著来路驶去,在空地上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王满银靠在后座,闭目养神,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孙少安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枯黄景致,心里还回味著刚才驾驶座上那份难以驾驭的沉重和慌乱。而武惠良,握著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微微抿起,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 黄河滩上的风,依旧呜咽著,掠过冰面,掠过芦苇,也掠过这台渐渐远去的绿色吉普车,將一切声响和思绪,都吹散在这个平淡又惊心的下午。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收尽时,武惠良开车载著王满银和孙少安,驶进了地委家属院。院里的枣树光禿禿的,枝椏划拉著铅灰色的天空。武家的院坝映著暖黄的光,烟囱冒著缕缕青烟,融进暮色里。 在屋內厨房里,周云英围著藏青色的围裙,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双勤快麻利的手,正和家政服务员一起在灶台前忙活。 案板上码著切好的五花肉、洗净的白菜粉条,还有一碟碟从供销社买来的滷味,瓷盆里盛著泡发好的木耳黄花。 服务员蹲在地上,麻利地择著韭菜,周云英手里的铁勺在铁锅上翻炒,五花肉的油香混著葱姜的辛辣味,顺著敞开的灶房门飘出去,漫满了整个院子。 “张嫂,看一下蒸笼,別蒸过头了”,周云英回头叮嘱著。 张嫂起身小心伸手掀开蒸屉,白花花的馒头暄软饱满,热气裹著麦香扑面而来,她笑著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差不多了,我架小火……”。 当武惠良领著王满银和孙少安掀开厚重的棉帘子进门时,从厨房传来的饭菜香浓郁扑鼻。 周云英听见动静从厨房迎了出来来,接过王满银和孙少安两人手中的礼物,笑著往客厅让:“满银同志,少安,来吃餐便饭,怎么还带礼物,见外了不是……,快进屋暖和!一路累著了吧,饭菜就好了,马上上桌。” “周姨,不是啥贵重东西,是我们村瓦罐窑厂生產的一套瓷器和榨油厂榨的花生油……”王满银也客套著,隨看周云英往屋里走,孙少安还有些拘谨。 武德全从客厅沙发边走出来,未语先笑,伸手握住王满银的手,力道沉稳:“满银同志,少安同志,欢迎欢迎,快进屋坐。” 周云英將王满银和孙少安带来的礼物放置好后,给坐到客厅沙发上的王满银和孙少安他们沏了茶,然后笑著说“菜都差不多了,你们稍坐一下,喝口水,准备吃饭。” 在王满银的客气声中,她进了厨房和家政服务员张婶开始安排上菜。 武德全拉著王满银的手说“这次真感谢你,要不是……,” “德全叔外道了不是,感谢啥,我和惠良可是同舟共济的,遇事一起齐心协力自保,还有啥见外的话!” “好,好,是这个理”武德全认同的哈哈笑,又看向孙少安“嗯,英雄出少年,不错,不错,能凭真本事考上农学院,还做出了成绩,是个好小伙……” ……………… 感谢“西西里柠檬”大大赠“爆更撒花”!诚意叩揖! 是西西里的风 携著柠檬的清冽 递来一束爆更的花 谢意漫开 在字与字的缝隙里 生根 发芽 祝君:宏图大展, 万事顺意! 鸡蛋上跳舞,再揖恭谢! 第457 章 绍兴黄酒 孙少安有些不好意思,他终究还年轻,世面也见得少,这么大领导当面夸,有些扭捏的回答著,言语间有著些不自信。 又聊了几句,武德全看见餐桌上饭菜差不多摆好了,就招呼引著王满银和孙少安往餐厅走去。 餐厅的餐桌已经摆开,中间是一盆热气腾腾的小鸡燉蘑菇,金黄的油花浮在汤麵上,五花肉燉土豆冒著热气,油光鋥亮;一盘醋溜白菜,一盘炒鸡蛋,还有一碟油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卤莱。主食是白面饃和金黄的小米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武德全指著张婶最后端上来一壶烫好的酒说,“今天是家宴,我们喝一喝黄酒。这可是我老战友从浙江绍兴带来的花雕酒,在我们这边可少见……。” 王满银露出感兴趣的神情,接口说“我听说黄酒以糯米、黍米为原料,古法发酵,別看酒精度低,口感醇厚绵柔,不烈不冲,但后劲可不小。” “行家啊”武德全微笑著,亲自拿起那壶温热的酒壶,亲自给王满银倒酒,黄褐色的酒体倒入精致的瓷杯中,呈剔透的琥珀酱色,酒香四溢。 “温过的黄酒酒香更浓,辛辣感减弱,暖胃驱寒,这寒冷季,温饮黄酒是享受。” 王满银忙双手接过一杯温热黄酒:“德全叔,这客气了。这酒酒色清亮诱人, 香气浓郁复杂,一看就是陈化经年的老酒,今个享口福了。” 武德又给孙少安斟满一盅,又给武惠良倒了一杯,再回头看了一眼王满银:“这酒还真埋了不短时间,我那战友说在泥地酒窑中陈化了好几年……。” 他最后给自己也满上,举起了杯,“来,第一杯,给满银和少安压惊,也给你们接风。你们来时,都乱鬨鬨的,没顾上好好说句话。” 几杯温酒下肚,屋里的气氛鬆弛下来。周云英不停地给王满银和少安夹菜:“多吃点,看你们俩,一个脸色还没缓过来,一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鸡是老乡带来的,燉蘑菇,真香!” 王满银吃著菜,赞道:“婶子手艺真好,这味道,比国营馆子里的还地道。” 周云英笑得合不拢嘴:“就是家常做法,你们不嫌弃就好。” 武惠良吃了口饃,想起白天的事,说道:“爸,今天上午,地委宣传部的刘科长,还有《黄原日报》的记者,去招待所採访我们了。原西的冯世宽主任也在黄原,他也过来慰问满银哥和少安。” 武德全夹了筷菜,慢慢嚼著:“哦?採访的事,我知道,你们怎么说的?嗯!冯主任来黄原了……?” “他说来给苗书记匯报工作……。”这话点到即止,然后说起採访的事。 “地委宣传部比较正式,主要就是问了问昨天遇险的经过。”武惠良看了王满银一眼, “满银哥和少安,还有我,在採访前通了气,满银哥让我们把这次採访讲述的重点放在来黄原的缘由上,而这次劫案的功劳往政府的部署和公安部门的努力上……。 刘部长和记者都挺感兴趣,问得挺细。刘科长说,要好好宣传,树典型。” 武德全点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这意思是不爭而爭,所有人心里都有数的,永远都是大局为上嘛。 武惠良接著说:“採访中,满银哥多次强调我们回黄原的原由,是罐子村知青们想改进榨油厂的机器,他带著知青们的想法方案来黄原机械厂琢磨琢磨; 少安强调说,咱们陕北的大豆,產量低,出油率也低,他是学农的,想著改良大豆品种的事,也来地委农业局和图书馆查资料,印证想法。我就是帮著搭搭桥、牵牵线,帮助农村发展经济……。” 他话刚落,武德全正要往嘴里送的筷子顿住了,眼睛倏地亮了一下,看向王满银。那眼神里闪过惊讶,隨即是恍然,紧接著是浓浓的讚赏和一丝激动。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盅,朝著王满银郑重地举了举。 “满银!好,好啊!”他声音不高,却透著股沉甸甸的力道,“我武德全……得敬你这一杯!想得深,做得更妙!”说完,一仰脖,把一盅酒干了,亮出杯底。 王满银也赶紧举杯喝了,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德全叔言重了,就是想著,来一趟,总得有个由头。话得说圆乎了。再说,这也是既定好的计划,希望没打乱德全叔的节奏……” 武德全连著和他碰了三杯,嘴里不停说著感谢的话,语气里的讚许和感激藏都藏不住:“满银啊,你这心思,通透!我那有啥节奏,有时,真找不到庙门……!” 言语有些散乱,但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明白通透。 武惠良和孙少安看著两人,都有些发懵。 武惠良听得一头雾水,筷子顿在半空,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满银,不明白不过是说句来黄原的缘由,怎就让父亲这般激动。 孙少安也懵懵懂懂,手里攥著馒头,小口嚼著,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心里满是疑惑,却也不敢多问。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武德全抹了下嘴角,看著两个年轻人迷惑的样子,笑著摇摇头,却没立刻点破,只是感嘆道: “惠良,少安,你们得多跟满银学著点。有些事,不能光看眼前一步,得看三步,甚至五步。话该怎么递出去,递到谁耳朵里,让人家怎么听,这里头学问大著呢!” 他一语双关,看似对武惠良和孙少安在说,实际上是自己的感悟。 周云英虽不太明白男人们打的哑谜,但看丈夫对王满银如此看重,也笑著劝菜:“就是,满银是有大见识的人。惠良,你多听听满银的,准没错。来,少安,吃块鸡肉,別光听他们说话。” 第 458章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话题隨即转开了。武德全问起罐子村瓦罐窑和榨油厂的具体情况,出油率怎样,销路如何,社员分红多少。 王满银一一作答,数字清晰,条理分明,哪里是关键,哪里是难点,说得清清楚楚。 从罐子村榨油厂的经营,说到黄土高原的土地特性,再到庄稼栽种的时令技巧,句句都说到点子上。 说起农业技术改良,他把自学到本事,应用到实践中,话里句句贴合陕北的实情,既有基层实践的积累,又有独到的见解;聊到干部做事的分寸,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既有农民的质朴,又透著远超常人的通透。 说到后来,武德全忍不住感嘆:“满银,你这哪里像个村干部?我看比好些专门学经济管理的干部都想得明白!因地制宜,利用现有资源,调动和利用知青的学识和积极性,还能想到技术改进……你这路子,走得又稳又实。” 王满银谦逊地笑笑:“德全叔过奖了。我就是个农民,知道农民最想要啥——把日子过实在,过红火。別的都是虚的。” 孙少安坐在一旁,听得满心震撼。他一直知道姐夫本事大,却没想到在武德全这样的地委大官面前,姐夫竟能应对自如,学识见识半点不落下风。 武德全说起人事调配的难处,王满银寥寥几句点拨,便切中要害,听得武德全频频点头,忍不住拍著炕桌感嘆:“满银啊,你这眼界,可比许多干部都强!埋没在乡村,真是屈才了!” 孙少安看著姐夫从容淡定的模样,看著他和武德全侃侃而谈,身上那股临危不乱的气场,沉稳又可靠,心里忽然明白,他还是小看了姐夫的能耐,越接触,越了解,就越发佩服和敬重。这就是我姐夫,一切都难不倒他。 武德全又谈兴未消的和少安聊起农业,问他在省农大的见闻,问赵教授课题组的细节,问他对黄土高原农业发展的看法。 少安起初有些拘谨,但姐夫在旁从容的態度,再加上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眼睛就亮了,话也多了起来,虽然有些想法还不成熟,但那份真诚和热忱,以及跟在赵教授身边耳濡目染的见识,让武德全频频点头。 “后生可畏啊。”武德全对周云英说,“你看少安这娃,心里是真装著土地,装著庄稼。这股子钻劲儿,难得。我是大力支持的,以后有啥难事,一定得找我,或者惠良……。”他语气中透著诚恳,仿佛孙少安真是他亲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王满银每次开口,都落在点子上,不急不缓,从容篤定。 “话粗理不糙,满银,你是把人情世故、人心冷暖看到骨子里了。”武德全再次嘆道,“有些道理,我们坐在机关里,反而容易迷糊。” 吃完饭,又喝了会儿茶,王满银便起身告辞,说不能再打扰了。武德全和周云英一直送到院坝外。夜风很冷,吹得人脸颊生疼。 “满银,少安,这次真是招待不周,你们入住的招待所也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过年期间,食堂可能也简单,我会让惠良多照应著。” 武德全握著王满银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们的情义,我武德全记在心里。” “德全叔,婶子,留步,外头冷。”王满银和少安连声道別。 武惠良发动吉普车,载著两人离开。车灯照亮前方冬日的冷夜。黄原夜里的街道上,路灯稀疏,光影斑驳,路面上的薄冰被车轮碾过,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武惠良终於忍不住问,语气里满是困惑:“满银哥,刚才吃饭时,我爸听到我们说跟记者强调来黄原的原因,怎么就那么激动?这里头……到底有啥讲究?我琢磨了一路,还是有点绕不过弯。” 王满银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掠过的院落轮廓,笑了笑,打了个哈哈:“这个嘛……惠良,你回去问问德全叔,他肯定给你讲得比我明白。我不好越俎代庖。” 武惠良知道这是王满银不愿居功、也不便深说的託词,便不再追问,只是心里那个疑惑更重了。 王满银转了个话题:“对了,惠良,明天就大年三十了。上午你要是有空,拉我们去趟市图书馆吧。” “图书馆?大年三十上午虽还营业,怕內部已放假……?”武惠良一愣。 “这不有你在嘛……!。”王满银微笑著,“以你的关係,我和少安去看看,借几本关於大豆栽培、作物育种的书,还有机械原理方面的。应该不难吧” 王满银说得很自然,“过年这几天,反正我和少安也没別的事,正好静下心来,把那个大豆培植的方案,再好好规划规划。少安脑子里有想法,得落到纸面上,才看得清利弊。” “这倒没啥为难的,明天我陪你们去,市图书馆的馆长我都熟,保证有的都能借到”武惠良这回拍著胸脯说。 少安在一旁听了,连忙点头:“对,姐夫说得对。我那些想法还是太散了,是需要和姐夫系统整理一下。反正过年这几天閒得很。” 武惠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满银哥,少安,真是对不住,这大过年的,让你们俩背井离乡待在招待所,连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我家这边,因为劫匪的事,现在多少双眼睛看著,也不方便请安排你们住黄原宾馆,也不便安排你们来家里,真是……” 王满银摆摆手,打断他,声音平静里透著一种豁达:“惠良,这话见外了。年嘛,又不止这一个,我和少安有时间能琢磨点干事的路子,比啥都强。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栽树。” 他顿了顿,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偶尔亮著零星灯火的窑洞,缓缓说道: “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事情得有根有据……。” 武惠良握著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品味著这句话,似乎摸到了一点那哑谜的边缘,但雾靄依然浓重。 “行,明天一早我就来接你们,保证到图书馆把书借出来。” 吉普车稳稳停在第二招待所门口,王满银和孙少安下了车,道了谢便进了门。 看著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棉帘子后,武惠良才调转车头,往地委家属院赶。家里的灯还亮著,父母显然还在等他。 第459 章 解惑 他径直走进书房。武德全果然坐在书桌后,就著檯灯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摘下了老花镜。 “送到招待所了?” “嗯。”武惠良关上门,在父亲对面坐下,迫不及待地问,“爸,现在没外人了,您给我说说,满银哥让记者强调我们来黄原的原因,这里头,到底有啥玄机?您刚才那么激动。刚才在车上,满银哥还说“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到底有啥深意!” 武德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那包“黄金叶”,递给儿子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武惠良坐直身体,父亲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带著洞悉一切的通透:“你以为,满银同志反覆强调跟记者说那些缘由,是隨口一提?他这是在帮咱们铺路啊!” “铺路了”武惠良皱眉,“就算报纸上登出来,也不过说我爱岗敬业。” 武德全摇摇头,“惠良,我问你,你这次千方百计,甚至差点搭上命带他回来黄原,是为了什么?” “为了……借少安和汪文杰的关係,搭上汪家的线,帮您……” “对,也不全对。”武德全打断他,武德全目光锐利,一语道破核心,“汪昭义是省委常委,汪家是何等人家?平日里深居简出,眼里容不得半点刻意逢迎。 我是不会让你跟著少安贸然上门的,或是让少安贸然递话,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反感。” 武德全目光炯炯的看著儿子,“想来,王满银跟来的目的,是想办法让我能进入省委常委汪昭义的视线,或者说,让他『认可』我这个人,至少不反感。 但怎么进入?直接拿著礼物,凭著少安和汪文杰的同学关係去敲汪家的门?低级,而且风险极大。人家那种家庭,缺你那点东西?戒备心还重。” 武惠良点点头。他本就是聪明人,有些事一点就透。“满银哥这是个引人注目的尤头” 武德全满意儿子的反应。“王满银这一手,高明就高明在『自然』二字。” 武德全弹了弹菸灰,“他让少安对著记者,说出一个极其正当、甚至值得讚赏的理由:为了研究大豆品种,增產增收,来黄原查资料。 这个理由,堂堂正正,符合少安省农大学生、跟过赵教授的身份,也符合当下『农业学大寨』、重视科技的大背景。记者写出来,登在《黄原日报》上,那是给少安脸上贴金,是政治正確。” “可这跟汪家……”武惠良还是不解。 “你別急。”武德全摆摆手,“《黄原日报》虽然是地区报纸,但省里领导,尤其是主要领导或者关心这方面工作的领导,也会留意。汪家看到了,他们必然会留心,那汪文杰必然会有动作。” 武德全看著儿子,一字一句地说:“汪文杰和少安是什么关係?是同学,更是一起研究课题的同事!一起在赵教授课题组立过功、登过报的! 他看到自己的好兄弟、好同学,在报纸上说要为了家乡农业搞研究,办了验证想法,过年都来黄原,跑图书馆查资料,他会怎么想?” 武惠良眼睛渐渐睁大。 “旁人看了报纸,只当少安来黄原是为了大豆培植,是个由头。可汪文杰不一样,他跟少安共过事,晓得少安的性子,定然会当真,会主动打电话给少安求证。 只要少安跟他说,这大豆培植的想法是真的,且有几分眉目,以汪文杰以及他家庭对科研项目的上心,说不定会迫不及待从省城赶来黄原找少安。做到儘早参与……。” “然后呢?”武惠良感觉心跳快了些。他听到这里,恍然大悟,眼里满是震惊。 “然后?”武德全笑了,“少安在黄原,人生地不熟,汪文杰一来黄原,少安能不叫上你作陪?我自然也能顺理成章出面接待。这般一来二去,咱们和汪家的交集,就顺理成章,润物无声。比起你之前想著的刻意走动,这样的搭线,才最稳妥,也最让汪家受用。” 武德全越说越清晰,手指轻轻点著桌面:“这就是满银同志说的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 武德全语气里满是讚许,“他栽下的梧桐树,就是少安手里的大豆培植方案,就是报纸上那几句看似寻常的缘由。引得的凤凰,就是汪文杰,就是汪家这条线。他这心思,縝密得很,比咱们想得远多了!” “这样就可以通过汪文杰,把我们的善意、能力、以及汪家靠拢的信息,间接地、不著痕跡地传递到汪昭义书记那里。这比我们跟著少安提著东西,拐弯抹角去求见,要高明十倍,自然百倍,也安全百倍!” 武惠良听完,半晌没说话,只觉得后背起了一层细汗,是恍然,更是震撼。 他回想王满银在饭桌上那从容的样子,在车上那句“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原来每一个字,都藏著如此深的算计和铺垫! “现在你明白了?”武德全看著儿子,“王满银不是简单地帮我们搭线,他是帮我们设计了一条最稳妥、最体面、也最可能成功的路! 而且,他把所有主动权和『面子』,都留给了汪家那边,我们只是顺势而为。这份心思,这份手腕……惠良,你现在还觉得,他只是一个有点见识的农民吗?” 武惠良缓缓摇头,喉咙有些发乾:“爸,我懂了。所以他才急著要去图书馆借书,要真的把大豆方案弄出来……这不是做样子,这是要把这棵『梧桐树』栽扎实,让它有真材实料,才能引来真正的凤凰。” “对!”武德全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激赏,“所以我才那么激动,要敬他那杯酒!惠良,你交的这个朋友,了不得。往后,诚心相待,多听,多看,多学。他想的,远比我们看到的要远。”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菸丝燃烧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武惠良觉得,自己心里某处,被父亲这番话,点亮了一盏灯。 他想起王满银平静的脸,想起那支来路不明却又救了命的枪,想起他谈起庄稼、谈起村子时眼里那点实实在在的光。 这个人,像黄土高原本身一样,表面沟壑纵横,沉默寡言,內里却蕴含著惊人的力量与深不可测的智慧。 此刻他庆幸,自己能结识王满银,是多大的幸运。 第460 章 换房 王满银和孙少安下了车,进了招待所,直接上了三楼自己住的標间,刚开门踏进房间,还没坐下,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节奏规整,不似朋友那般隨意。 少安快步去开门,门外站著两个人,一个是方才给他们昨天给他们生炉子的服务员,另一个穿一身藏青色干部服,领口別著枚亮闪闪的像章,头髮梳得齐整,脸上掛著温和但不算过分热络的笑容。眉眼间带著几分庄严,一看便是领导。 “二位是王满银同志和孙少安同志吧?”穿干部服的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带著点黄原城里干部常见的口音。 他主动伸手去握王满银的手,掌心带著点薄茧,“我是招待所的经理,姓李,接到地委办公室的指示,特意过来找二位。” 王满银抬手和他握了握,神色也温和:“李经理您好,有事您直说。” 李经理笑著侧身,让出身后的过道,语气愈发客气:“是好事!地委领导特意吩咐了,说不能委屈了咱们的英雄,你们为咱黄原立了功,先前安排的標间委屈你们了, 这普通標间条件简陋,给你们换间好点的房,这段时间在咱招待所的住宿、三餐,全免!东西要是不多,现在就能搬过去。” 换房?”少安有些愣,“这……这就挺好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李经理脸上笑容深了些,语气却是不容推拒的热情,“上级指示,你们二位在招待所的住宿、餐饮,全部免除费用。新房间在二楼东头,宽敞些,也安静。这边请?” 孙少安下意识看向王满银,脸上满是错愕,还有几分不敢置信。 王满银嘴角勾了勾,心里透亮,这是昨日的事落了实,上头给的体面,他抬手拍了拍少安的胳膊,对著李经理点头:“这……这怎么好意思,太让领导费心了。我们听安排就是。” “这是应该的!”李经理连忙摆手,“咱这就过去,行李我让同志帮忙拎著。” 服务员麻利地拿起两人放在床头的行李包,李经理在前头引路,三人踩著木质楼梯往上走,木板铺得平整,磨损也少些,走到走廊最尽头,李经理停下脚步,用黄铜钥匙拧开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比先前的標间暖了不少。 “二位瞧瞧,就这间套房。”李经理侧身让他们进屋,抬手介绍,“里间是臥室,外头是会客厅,还有独立的卫生间,能洗澡能如厕,不用再跑外头的公共厕所,冬日里也方便。” 孙少安跟著王满银一起进去,脚踩在会客厅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比水泥地暖和不说,还不硌脚。 厅里摆著一套棕色的木质沙发,坐垫是厚绒布的,摸上去软乎乎的,靠墙放著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摆著一盏带玻璃罩的檯灯,灯杆鋥亮。 他好奇的走进里间臥室,两张单人软床摆在靠墙的位置,铺著崭新的蓝白格子床单,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床头各摆著一张小方桌,墙角的暖气片摸著温烫,比標间里那小铁炉子强了不少。 “这床看著就软和!”少安伸手按了按床垫,指尖陷下去一块,回弹得绵软,脸上满是欣喜,活像进了大观园的后生,又转身摸了摸书桌,碰了碰檯灯,脚步不停往卫生间走,推开门一看,里面竟然是瓷砖贴墙的卫生间!靠门口是个规整的洗漱台,有个帘子隔著里面是一个白色的陶瓷蹲坑,旁边还有个白色的搪瓷浴缸,墙上掛著莲蓬头。 李经理站在门口,看著少安的模样,笑著补充:“这套房在咱二招就是顶好的,平日里地委的领导下来视察,或者省里来人,才会安排在这儿。地委领导特意嘱咐,不能委屈了英雄,热水全天供应,食堂那边也打好招呼了,二位想吃啥,提前跟服务员说,只管按最好的来。” 王满银环视著屋子,指尖摩挲著沙发扶手,木纹细腻,做工扎实,他对著李经理拱了拱手:“多谢李经理费心,也替我们谢谢地委领导的体恤。” “应该的应该的!”李经理又叮嘱了两句热水使用和唤人的规矩,留下一串备用钥匙,便带著服务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孙少安还在屋里转悠,一会儿坐在沙发上晃一晃,一会儿又跑到卫生间摸一摸浴缸,嘴里不停念叨:“姐夫,这房间也太舒坦了!有软床睡,有暖气烤,还能舒舒服服洗个澡,先前那標间,夜里下半夜熄火后都冻得我缩成一团,上厕所还得顶著寒风跑老远,这简直是天上地下!” 王满银看著他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给两个搪瓷缸倒上热水,笑道:“既来了,就舒坦住著,这是咱应得的。” “姐夫,我们去洗澡,我给你搓背”孙少安看向卫生间,跃跃欲试。 “你先洗,你洗完后我再去”王满银可不习惯和男人一起洗澡,棍棍打架。如果兰花在这,那还差不多。 少安欢呼一声,当下从包里翻出换洗衣服和毛巾,小跑进了卫生间,不多时就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有从少安嘴里哼著的陕北信天游,调子轻快得很。 第461 章 一时的屈意逢迎,不丟人! 好大一会,少安才洗完澡出来,脸上泛著红光,身上裹著乾净的內衣裤。“真舒坦……浑身骨头缝都鬆了。”他搓著头髮,眼睛亮晶晶的。 进了臥室,往软床上一躺,身子陷进被褥里,舒服得喟嘆一声:“姐夫,这床也太得劲了,比家里的土炕软多了,今晚肯定能睡个舒坦觉!” 王满银也拿著换洗衣服去了卫生间,热水浇在身上,洗去了连日来的风尘和疲惫,连日的紧张、惊悸,都隨著温热的水流散了去。 他擦乾身子,换上乾净衣裳出来,坐在另一张床上,看著躺在床上一脸满足的少安,忍不住哈哈大笑。 少安侧过身,看著姐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语气里满是困惑: “姐夫,今晚在惠良家,惠良哥说起我们跟记者强调咱来黄原的缘由,武叔那么激动,方才在车上,你还说栽梧桐树引凤凰,我和惠良哥都没琢磨透,这里头到底藏著啥门道?” 王满银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同一片天花板,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风声隱约传来,更显得屋里静謐。 “少安,”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像在捋顺思绪,“咱们这次来黄原的目的是啥?” “是……帮惠良哥家,搭上汪文杰他爸那条线?”少安侧过身,面对著姐夫。 “对,是帮惠良家搭线。”王满银也侧过身,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沉静, “线要搭,但不能硬搭,更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是攀附,是算计。汪家那种门第,啥没见过?提著东西、赔著笑脸凑上去,人家心里门清,反倒看低了咱们,也看低了武家。” 少安点点头,这个道理他隱约明白。 “那咋办?就得让线自己『顺』过来。”王满银继续道,“咱们对著记者,把来黄原的缘由说得堂堂正正——你是为了改良大豆品种来查资料,我是为了改进榨油机。这话登在报纸上,白纸黑字,谁都挑不出毛病。可有人看了,想法就不一样。” “汪文杰?”少安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对。汪文杰跟你是什么情况,你最清楚,他家看了报纸,知道你这个同学、同事,过年都不回家,跑到黄原来钻图书馆来查资料,肯定有了好的想法,好的方案。 以他的性子,他家不缺资源,缺的是光明正大的成绩,你说他会咋想法?他会不会想参与进来?” “汪家?”少安猛地坐起身,眼睛瞪得溜圆,“是文杰他家?” 少安听得愣住了,嘴巴微微张著,半晌没回过神。“汪文杰还真会过来……”他喃喃低语道。 “他看到报纸后,定然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求证,甚至会连夜从省城赶过来。” 王满银的声音很淡,却透著篤定,“他一来,你自然而然拉上武惠良帮忙招呼?武叔是惠良的爹,自然能顺理成章地出面接待,这般一来,武家想搭汪家的线,就不是刻意逢迎,而是顺水推舟,名正言顺,既体面,又稳妥。这就是咱来黄原要办的正事,也是咱对惠良的承诺。” 少安听得目瞪口呆,胸腔里一股热气翻涌上来。他以前只觉得姐夫能耐大,看得远,却从没想过,这些看似平常的言行背后,藏著如此环环相扣、深谋远虑的算计。 这算计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在错综复杂的关係里,给自家、给朋友,踏踏实实蹚出一条路来。 他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惊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急著要让惠良哥带咱去图书馆借书,怪不得你说栽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这大豆培植的想法,就是那棵梧桐树,汪文杰,就是那只凤凰啊!这里头的弯弯绕,也太周密了!” “对。”王满银肯定地说,“戏台搭好了,咱自己也得有真玩意儿。哪怕只是个雏形,几张纸,几行字,也得有,而且这想法方案要足够吸引人。这样,汪文杰来了,你们有的聊,不是空口说白话。武家接待起来,腰杆也硬。” 王满银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沉,他看向孙少安,带著几分感慨:“少安,咱是农民,是黄土里刨食的草根,没靠山,没根基,想做点事,光靠一股子蛮劲不行,得懂借势,得懂顺势。一时的屈意逢迎,不丟人……。” 少安郑重的点头“我懂了,姐夫。” 他的言语里多几分沉重。 王满银在笑了笑,带著欣慰:“睡吧,明天还得去图书馆『栽树』呢。日子长著,一步一步来。” 孙少安的情商,智商都在线,只要有人指引,当光芒万丈。 大年初四上午,省城。 省委大院办公楼里比平日里清静许多,长长的走廊铺著暗红色的漆布,踩上去只有自己脚步的迴响。 偶尔有值班的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里拿著文件夹,看见汪昭义,都会立刻站定,恭敬地叫一声“汪书记”。 汪昭义微微頷首,脚步不停,推开自己办公室厚重的木门。 他身为省委常委,从大年初四开始,每天会抽出半天时间来办公。 办公室里暖气给得很足,窗台上的两盆冬青绿得发暗。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坐下,先看了眼桌上摆得整齐的文件和信函——都是节前积压下来,需要他过目和批示的。 第462 章 《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他没急著处理那些,而是伸手拿过秘书早上放在桌角的一叠报纸。最上面那份,是《人民日报》。 当领导的每日阅读重要报纸,是兼具政治站位、工作指导、信息传递三重核心意义的必修课。 当翻到大年初一发行的《黄原日报》。头版头条的標题用粗黑体印著:《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汪昭义眉头动了动,拿起报纸,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里略显稀薄的阳光,仔细看了起来。 报导写得很有分量,前半部分详细描述了三人路遇悍匪、王满银临危反击的过程,著重突出了公安干警的迅速行动和地委领导的指挥有力。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写到了王满银带领村集体办榨油厂的实干,更写到了孙少安这个省农大学生,如何心繫家乡农业,为了改良本地大豆品种、提高出油率,过年期间为了验证想法,专程赶到黄原查阅资料。 看到这里,汪昭义的目光在“孙少安”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他记得这个后生,儿子文杰还沾了他的光,跟著赵教授做课题,出了成绩,都上报中央,还登上了《省城日报》的头条。 儿子汪文杰一再说,孙少安这人实在,有灵性,肯钻研,是不可多得的良师益友。 汪昭义端起手边已经微凉的搪瓷缸,喝了一口浓茶。报纸上的文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勇斗匪徒的事,性质清楚,是正面典型。 但让他更在意的,是后面这部分。一个农村基层干部想著改进榨油机,一个学农的大学生惦记著改良大豆品种……这在年关的各种简报和喜庆报导里,透著一股不一样的踏实劲儿。 他放下报纸,手指在光滑的玻璃板面上轻轻敲了敲。 文杰那孩子,对农业科研是上了心的,跟著赵教授搞课题,也是扎扎实实出了成绩的。 这个孙少安,是文杰认可的天才同学,又能在这种时候跑去黄原查资料,看来那份心思不是做样子。 汪昭义沉吟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机。 “喂,给我接省农科院办公室……老吴在不在?……哦,值班啊,那我跟你打听个事儿……” 黄原地区第二招待所二楼东头的套房里,却是一片与节日气氛格格不入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钢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响动。 靠窗的书桌上,摊满了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籍和资料。有《作物栽培学》、《大豆育种原理》,有泛黄的《中国农学遗產丛书》分册,甚至还有几本纸张脆硬、带著霉味的英文影印资料,边上放著孙少安那本砖头厚的《英汉农业词典》。 孙少安伏在桌边,眼睛熬得有些发红,手里攥著钢笔,正在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 他不时抬头看看对面坐著的王满银,眼神里满是困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的兴奋。 王满银没坐在书桌旁。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根燃了半截的“大前门”,菸灰积了长长一截,快要掉下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嘮家常,可嘴里吐出来的话,却让孙少安觉得脑子嗡嗡响,像是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咱本地老品种,就像咱塬上的老汉,耐旱,经折腾,但力气小,打不出多少粮食,也榨不出多少油。”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光在里头打转不行,得往外看。农学院那些引进的品种,好比外头来的壮后生,產量高,但水土不服,怕旱,怕咱这儿的穷地。” 他抽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咱要做的,就是让这塬上的老汉,跟外头的壮后生结个亲。生的娃娃,既要像爹一样认得咱这儿的土,耐得旱,扛得风,又要像娘一样,身子骨结实,能打粮,能出油。” 少安听得入了神,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下。 “具体咋弄?”王满银坐直了些,用夹著烟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划拉著,“第一,先在咱本地豆子里头挑,不看出身,就看实在的——哪个榨出的油多,哪个结的荚多,籽粒饱。把这些能干的『老汉』记下来,当爹。” “第二,想法子,从农学院,从外头,找那些產量確实高、豆粒大的品种,当娘。不管它是东北来的,还是外国书本上记的,能適应咱黄土坡的,就是好娘。” 少安忍不住插嘴:“姐夫,这……这能行吗?不同地方的豆子,能配上?” “事在人为。”王满银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赵教授那里,肯定有门路。这事记下,回头再说。第三,配上了,生了『娃娃』,不能娇惯。就得种在咱最穷、最旱的坡地上,不给它多少水,让它自己挣命。能活下来、还能结好籽的,才是咱要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第四,要紧的是赶时辰。咱这儿霜来得早,娃娃不能长得太慢。得挑那些长得快、熟得早的留下。別等到霜下来了,豆子还没灌饱油,那就白忙活了。” 第463 章 感谢「川西的希瓦」大大赠送「大神认证」特加更1 少安飞速地记录著,字跡有些潦草,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王满银说的这些,有些他在农大课堂上听老师提过一嘴,但远没有这么系统,这么……直指要害。 有些则完全是他闻所未闻的思路,比如特意在旱地、薄地里选种,比如把出油率和產量、抗逆性、早熟性捆在一起考量。 “姐夫,”少安停下笔,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要是真能弄成这样的品种,那……那咱本地老品种,亩產最多八十斤,还看天吃饭。按你说的,这新品种要能有一百二,甚至一百五十斤,含油率再高上一两成……我的天,那榨油厂的原料就不用愁了!豆饼餵牲口也是好的!” 王满银把菸蒂按灭在搪瓷菸灰缸里,那缸子已经积了小半缸菸蒂。“不光是不用愁。出油率高了,榨油厂效益就好,社员分得多。豆饼多了,牲口有精料,粪肥就足,地也有劲。这是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冷清清的街道。“少安,这事急不得。三年五年能见个雏形,就算顺利。但路得这么走。咱们现在写的这个,就是个引子,是个说法。可真要干,就得往实里干。” 少安重重点头,手里的笔写得飞快。他这才真正见识了姐夫的能耐——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理论,姐夫总能掰扯得明明白白,还能跟陕北的实际情况对上。什么乾旱胁迫强化抗逆性,说穿了就是把苗子往旱地里撂,能活下来的,才是好种。什么早熟性选育,就是盯著那些早开花、早结荚的,避开秋霜。 几天下来,两人几乎没怎么出过房门。三餐都是服务员按时送到房间。 少安负责查资料、核对数据、整理文字,王满银则负责梳理逻辑、把握方向,时不时提出一个让少安深思半天的问题。 那几本英文资料,王满银看起来竟然也不怎么费劲,偶尔指点少安几个专业词汇的意思,让少安看在眼里,心里对姐夫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大年初四的晚上,天色早就黑透了。招待所里比前几天热闹了些,有些来拜年的干部陆续入驻,走廊里能听到隱约的说话声和脚步声。 套房里,书桌上的檯灯亮著暖黄的光。少安正在给那份初步的《陕北高油高產大豆育种可行性方案》做最后的梳理。王满银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规矩。 王满银睁开眼,起身去开门。门外站著李经理,脸上还是那副周到又不失距离的笑容。 “王满银同志,打扰了。楼下通信室有电话找孙少安同志,是从省城打来的,说是他的同学。”李经理的声音压得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王满银眼神微微一动,侧身道:“少安,找你的。” 孙少安从书桌前抬起头,脸上还带著沉浸思考的恍惚。听到“省城”、“同学”几个字,他猛地反应过来,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隨即砰砰急跳起来。 王满银转过身,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去接吧。”他说。 少安点点头,攥了攥手里的笔,把稿纸拢了拢,跟著李经理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晃眼,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作响。雪花还在飘,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著刺骨凉意。 通讯室在一楼,门虚掩著。李经理推开门,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柄电话,压低声音说:“孙同志,电话通了。” 少安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我是孙少安。” 听筒里传来一阵电流声,隨后,一个熟悉又带著点急切的声音响起来,像一股暖流,瞬间淌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少安!是我!汪文杰!” ……………… 省委家属院的小楼里,各家窗户透出的光晕在雪地上抹开一片片暖黄。 汪文杰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推开家门,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他脸颊被冬风吹得发红,身上还带著些刚从朋友聚会回来的热闹劲儿。 “回来啦?”母亲从客厅沙发上站起身来,“锅里温著粥,喝一口暖暖?” “不了妈,在外面吃过了。爸呢?”汪文杰脱下棉大衣掛到衣帽架上,搓了搓手。客厅的收音机正播著革命歌曲,父亲汪昭义却不在往常看报的沙发上。 “他在书房,你有事找他?。”母亲又坐回沙发里。 汪文杰立马摇著头,这几天他和朋友们玩疯了,多多少少有些心虚,自然不想凑上前找骂。 书房的门虚掩著,透出一线光亮。汪文杰正要悄悄回自己屋,那门却开了。汪昭义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份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文杰,进来一下。” 汪文杰心里莫名一紧。父亲今天有些严肃,怕是有正经事要说。他跟著进了书房,隨手带上门。 书房很宽敞,靠墙两个深色文件柜,玻璃柜门里整齐码放著文件和书籍。写字檯上堆著些待批的材料,一盏绿罩檯灯亮著。 汪昭义坐回宽大的藤椅上,手里捏著一份报纸,他指了指桌边一把硬木椅子:“坐。” 汪文杰坐下,看著父亲把手里那份报纸推到他面前。是《黄原日报》,头版头条的粗黑標题一下子撞进眼里——《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 “你看看。”汪昭义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 致“川西的希瓦”大大! 一笔认证落笔尖, 川西风致入尘寰。 不借金樽酬远客, 只將墨韵谢君欢。 莫道萤屏隔山海, 此间灯火共阑珊。 他日再续书中事, 犹记今朝这份暖。 祝:快乐永远! 鸡蛋上跳舞 揖礼! 第464 章 慌什么 汪文杰拿起报纸,就著檯灯的光粗粗的看了几眼,忍不住笑出声:“孙少安这小子,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跟持枪匪徒搏斗,还是那么血气方刚!” 他说著,语气里满是讚嘆,全然没注意到父亲脸上的沉鬱。 汪昭义將刚端在手里的搪瓷茶缸又放回桌面,缸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他看著儿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劲儿:“你就看出这个?” 汪文杰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重新拿起报纸,一字一句地往下看,目光从“勇斗悍匪”挪到后面“心繫家乡,改良大豆品种”的段落上。 看著看著,他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眉头也跟著皱起来,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点狐疑:“爸,报纸上说……孙少安来黄原的目的,是为改良本地大豆品种,专程在年节时赶到黄原查资料、做研究时,” 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汪昭义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些,他又端起那茶缸喝了一口,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你放假这些天,天天跟著那帮朋友吃酒聚会,乐不思蜀。人家孙少安呢?年节都不愿休息,一门心思搞研究,过年都能跑到黄原的图书馆找资料。” 汪文杰脸色一下垮下来“我这都辛苦一学期了,寒假就这么十几二十天,和朋友聚一聚有啥,劳逸结合嘛,再说,在学校时,少安也说过改良大豆品种的事,这又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无非在农村繁杂,找个由头去黄原躲清静……。” 汪昭义一直观察著儿子的表情。听闻他的牢骚,不由摇摇头,眼神里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话语中带著点敲打,“等开春开学,人家把一份扎扎实实的大豆种植方案往赵教授面前一递,你呢? 难道还有脸凑上去说这份方案中有你的功劳,就算孙少安將你拉进课题组,到时只怕也只是执行者,上报功劳中,你还能拿出什么功绩?” 汪文杰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根子都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梗著脖子低声道: “那……不能吧,我……我和少安关係那么好,他要真有什么进展,肯定会跟我说的。 再说了,改良本地大豆品种,哪有那么容易?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容易?”汪昭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里带著一种久经世事的冷峻,“你也知道不容易?不容易人家还豁出命去干,连年节都顾不上,你呢?你只知道不容易,只知道胡天胡地,等天上掉馅饼……。” 可能觉得自己语气过於严苛,声音小了些,但更语重心长。“关係好,那只是你以为,你还不理解穷苦人家对上进的渴望? 你也说过,他是天才,勤奋,肯钻。这样的人,有了想法,第一时间要弄明白,那还管节假日。 你跟孙少安一起弄“矮孟牛”课题,你还说人家忙疯了,不分白天黑夜,把你累得够呛, 真还想赌他弄不出扎实的方案,赌他不会开会就往学校一递……,再说现在人家身上还有英雄的光环。”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汪文杰心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父亲说的……不是没可能。少安那股钻研的劲头,他是亲眼见过的。万一,万一他真的已经搭起了框架,去黄原只是为了最后验证一些关键数据…… 汪文杰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在书房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走了两步,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裤缝,脸上露出明显的不安和焦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汪昭义看著儿子这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心里嘆口气,还是太年轻,容易失了方寸。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汪文杰的脚步停了下来。 “慌什么?”汪昭义的声音沉了下来,“电话就在桌上,打过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汪文杰转过身,看著父亲:“那……那我这就给少安打电话!问问他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说著,他就要去抓写字檯边上那部红色的电话机。 “慢著”汪昭义低喝了一声,嚇得汪文杰手一缩。回头看著父亲,眼里满是茫然。 “蠢!你这样直通通地问,让人家怎么想?显得你多急切,多小心眼?你当人家孙少安是傻子?” 汪文杰愣住了,挠了挠头,有点不知所措:“那……那该咋问?” 汪昭义嘆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电话要打,但不是你这个打法。你首先该慰问,问他受没受伤,受没受惊嚇。问他在黄原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好不好。就说你看到报纸,嚇了一大跳,担心他担心得很,第一时间打电话了解情况,再问有啥需要帮助,反正人情冷暖,要摆在前面。” 汪文杰怔怔地听著,父亲永远那么睿智。 “至於大豆方案的事,”汪昭义继续说道,“要提,但要一笔带过,你不能细问,更不能显得你在打探,然后听听他怎么说。 年轻人是沉不住气的,他会流露出进程的,但你別追问,就告诉他,你关心他的情况,做为最好的朋友,实在不放心他,准备明天就去黄原看他。记住了,语气要诚恳,別露半点急功近利的心思。” 第465 章 明天到 汪文杰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犹豫:“明天?才初五,这大过年的……” “过年怎么了?”汪昭义打断他,“正因为过年,你跑去看他,才显得情分重!才显得你不是衝著什么研究去的,就是衝著他这个人去的!明白了吗?” 汪文杰细细咀嚼著父亲的话,半晌,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和惭愧:“爸,我懂了。还是你想得周全。” 汪昭义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些许疲惫:“打电话吧。语气放自然点,別咋咋呼呼的。多聊聊感情,记住,你或可缺” 汪文杰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对父亲重重点了下头,这才走到电话机旁。 他握住冰凉的摇柄,用力摇了几圈,拿起听筒,等待总机接转。等待的间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著捲曲的电话线。 电话接通黄原总机,又转到二招通讯室,再等待人去叫孙少安。每一秒等待,都让汪文杰的心跳得更快些。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著父亲叮嘱的话,又想著少安此刻在黄原的样子。 终於,听筒里传来了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遥远的声音,带著陕北口音,有些拘谨:“喂,您好,我是孙少安。” “少安!是我!汪文杰!” 汪文杰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那股子发自內心的关切和急切衝口而出,“我刚看到报纸!我的老天爷,你们路上遇到那么大的事!你怎么样?伤著哪儿没有?嚇坏了吧?怎么出了这么大事也不给我来个信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只能听到细微的电流杂音。隨即,孙少安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放鬆了些,带著点不好意思:“文杰啊……我没事,真没事,一点皮都没破。就是当时有点懵。这事……这事也没想著专门打电话说,怕你们担心。” “这叫什么话!”汪文杰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咱们什么关係?我能不担心吗?你呀,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著!我现在这心里还扑通扑通跳呢!” 孙少安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声音更暖了些:“真没啥。对了,文杰,你咋看到报纸的?省城也看《黄原日报》?” “我爸拿给我看的。”汪文杰顺口答道,立刻意识到说多了,连忙把话题往回拉,“不说这个了,你人没事就是万幸!报纸上还说,你为了搞大豆改良,跑去黄原查资料?大过年的,也不晓得休息。当初不是说好有啥难处我俩一起扛……!” 这话让坐在藤椅上的汪昭义眼睛一眯,有点对自己儿子的急智刮目相看。 汪文杰似乎问得隨意,耳朵却竖得老高,仔细捕捉著听筒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的语气变化。 “哦,这个啊……”孙少安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措辞,“在学校不是为“矮孟牛”方案忙得团团转,这改良高油高產大豆的培育方案一直搁著,回来这段时间,和村里知青探討受了点启发,又结合学校培育“矮孟牛”的心得,这不有了新的想法,就迫不及待想验证下。正好武惠良主任来村里,说起能帮忙牵线找资料,我就跟著来了黄原。趁著过年,黄原这边条件好,又清净,能静下心来……。” 汪文杰的心往下沉了沉。少安这话说得实在,但也透露出確实是在有计划地推进。他按捺住追问细节的衝动,顺著父亲教的话说:“你呀,还是这么拼。想法再好,也得慢慢来,身体要紧。”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决,“少安,你在黄原一个人也太孤单,又刚经歷了这么一档子事,让人揪心。 我这边天天被人闹著喝酒聚会,烦得很。这样,我明天就去黄原找你,我俩好好喝两盅,给你压压惊……!” “明天?”孙少安显然吃了一惊,“这大年初五的,你跑来干啥?真不用,路上折腾多麻缠,再说我这方案整理个粗框,也就一些复杂计算和异地理论支持的问题……?” 汪文杰转头回望父亲,薑还是老的辣。居然猜得八九不离十,果然孙少安的方案已初步成型,如果再让他仔细打磨十天半月的,怕到时往赵教授面前一递,真没他啥事。 “咋啦,还嫌我叨扰你?”汪文杰说得似是隨意,语气中仿佛透露著不满,“你可是我认的兄弟,明天都破五了,没啥说头的。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都上报纸新闻了,我可不得来看看,心里才踏实。你別管了,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到了黄原直接去二招找你。咱们见面再好好说道说道!”他语气中不容置疑。 孙少安推辞了几句,但拗不过汪文杰的坚持,最后只好说:“那……那行吧。路上你小心点,这边雪刚停,路可能不好走。这几天我也忙得昏天暗地的,你来帮我理理思路也好……。” “这才对嘛,我们並肩儿扛事,啥也不怕!”汪文杰鬆了口气,“我明天早点出发,给你带好吃的……!” 掛断电话,听筒搁回机座,发出“咔噠”一声轻响。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掛钟咔咔的响。 汪文杰转过身,看向父亲,脸上交织著完成任务后的放鬆和一丝未散的紧张。 第466 章 先舍后得 远在黄原二招通讯室的孙少安掛了电话,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那股憋著的小心劲儿散了大半。 他谢过在外间抽菸的李经理,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走。走廊里带著各客房里散出的煤烟味,混著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他脸颊一凉,人却更清醒了。 推开套房门,王满银正坐在沙发上抽菸。烟圈悠悠地飘向天花板,在暖黄的灯光里散成一片薄雾。他抬眼扫了少安一眼,嘴角噙著点笑:“没出意料吧?” 少安点点头,凑到沙发边坐下,脸上带著点按捺不住的兴奋:“姐夫,他明天一早就出发,听那口气,有点迫不及待的劲儿。” 王满银弹了弹菸灰,菸灰落在搪瓷缸的菸蒂堆里,发出轻微的“丝”声。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沉了些:“他一来,你就急不可耐的拉著他去研究大豆培育方案。让他一下进入快节奏,这样显得你来黄原的纯粹和没有功利计较心。 还有我们特列出的那些漏洞错误,让他自个儿发现——什么异地品种適配性,什么旱地抗逆性筛选,还有那熟期调控的常识性错误,都让他有成就感。” 少安愣了愣,眉头皱起来:“姐夫,那这方案怕到时和“矮孟牛”一样,成了他主导的……?” 王满银看他一眼,没急著说话,又抽了口烟,才慢悠悠开口,声音里带著股黄土高原特有的厚实劲儿:“少安,我告诉你,做人要捨得,先舍后得。 那些愚人,无根基却求显达,无脉络却图腾达,无羽翼却慕高枝,无谋略却倡公正。 不做拙人,未伏虎狼便欲行舟,未衡得失便思放纵,未蓄爪牙便敢亮剑,未尝冷暖便欲御人。 愚者无基础而贪高,拙者无备而忘形,別以为我们吃了亏……。” 他把菸蒂摁灭在缸里,目光沉沉地看著少安:“咱们是啥?咱是黄土里刨食的草根,祖祖辈辈没出过一个能在省里说上话的人。 咱们是草根,唯有让他们看见我们的本事,能让他们拿大好处,才会让他们乘风而起时,带著你我,跨阶越级。” 王满银的手掌重重的拍在孙少安的肩头,这也算敞开心扉的交心了。 少安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心里那点不甘,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同时眼睛也红了,他点著头,有些哽咽“姐夫,我都听你的……,自从你和姐好上后,我家一天一个样……。” 他头埋进双膝间,泪水已从指缝中溢出,他忘不了曾经家中的苦难和辛酸,年年劳累,年年忍飢挨饿,看不到希望。 而如今,家里光景在双水村数一数二,而他更是省农学院的大学生,这年代真正的天之骄子,而且也有足够的自信,追寻曾压埋在心底的情感。 所以对姐夫,除了感激,还是感激 王满银也嘆息著,声音中也夹著温暖“少安,你是个有情有义的聪明人,不要辜负现在的机遇,有些憋屈要学会看开……” “首功让他们占去,咱不亏。”王满银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有资源,能让成果快速落地,咱跟著沾光,把这大豆品种搞成了,咱罐子村,咱原西县,多少庄稼人能受益?咱们也得了利……。” 少安埋著头,一耸一耸的,心里应透亮了。 王满银看他懂了,脸上露出笑,站了起来:“行了,演戏演全套,今晚你也別洗澡了,就这身邋遢样。再熬个通宵,把那方案背得滚瓜烂熟,明天让汪文杰看看,你是真为了这培育方案,熬红了眼,熬瘦了身。”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咯吱作响:“明天破五,厂矿也上班了,我跟惠良去机械厂,跟那帮技术员嘮嘮榨油机改良的事。傍晚,你和文杰直接去惠良家吃饭。按咱商量好的来,別出岔子。” 少安应了声,抹乾眼泪,进臥室收拾著床头柜上的资料,搬到客厅的书桌上,姐夫让他熬通宵,他得熬,还得把这方案摸透才行。 王满银进了臥室,虚掩上门,没一会儿,里头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套房里的暖气片烧得发烫,烘得人浑身暖融融的。 第二天一早,王满银醒过来,拉开臥室门,愣了一下。孙少安趴在书桌旁,脑袋枕著胳膊,睡得正香。 桌上摊著密密麻麻的稿纸,手边还攥著支没盖笔帽的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渍。他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头髮乱得像鸡窝,棉袄领口沾著点口水。 幸亏这客房暖气足,不然会冻感冒的,他也不担心少安的身体,年轻人,精力足,熬个夜,算个啥! 王满银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拉开门出去了。二招的食堂里,小米粥的香味混著玉米面窝头的麦香飘过来。他打了碗粥,夹了几筷子咸菜,端了几个玉米面窝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吃著,也看著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吃完早餐,在招待所大厅里坐著等了会。 没等多久,院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引擎声。王满银站起身,走出去,武惠良正从车上下来,朝他挥挥手:“满银哥,走,机械厂那边技术员都约好在等著了。” 王满银点点头,上了车。吉普车拐出二招的巷子,驶上黄原城的主街。向著市机械厂开去,他挎包里有改进的螺旋榨油机设计图纸。 街道上比年前热闹些,偶尔有挑著担子卖年货的小贩,嗓子喊得豁亮。车轮压著雪水,路面泥泞,车轮碾过,溅起一片片泥浆。 第467 章 感谢「川西的希瓦」大大赠送「大神认证」特加更2 中午时分,一辆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了二招门口。 车门打开,汪文杰跳下来,身上穿著件簇新的军大衣,围著深灰色围巾,脸上带著长途坐车的疲惫,但眼睛亮晶晶的,四下张望。 他背上挎著个帆布包,抬头看了看二招的牌子,抬脚往里走。司机老刘后备箱提出两包点心匣子,跟在他身后。 前台的服务员见是来找孙少安的,笑著指了指楼梯:“孙同志在二楼东头那间套房呢。” 汪文杰道了谢,和老刘一起上了楼。走到套房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孙少安站在门后,嚇了汪文杰一跳。眼前的少安,跟他记忆里那个在省农大学校里,虽然朴素但总是整洁的同学判若两人。 他此刻头髮乱得像茅草,眼窝深陷,满眼的红血丝,棉袄的扣子扣错了一颗,整个人散发著一种熬夜的浑浊气息。 “文杰?你咋真来了?”少安脸上绽开惊喜,那笑容却因为疲惫显得有点发僵,他侧身让开,“快进来!哎呀,路上冻坏了吧?” 汪文杰进了屋,客厅里,书桌上、沙发上、甚至茶几上都摊摆著书籍资料。几本厚砖头似的书摊开著,上面压著写满字的稿纸;一个旧算盘横在茶几中央,旁边是散落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图表。 茶几上一个啃了一半的白面饃放在搪瓷盘里,一碗玉米粥早就还散著热气,旁边还有一碟醃萝卜。看来少安刚刚在吃中饭。 “你……你这是在拼命啊?”汪文杰咋舌,“赶紧先坐下歇歇!我就说嘛,我不来可不行,你再这样,指不定熬成啥样呢!” 少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把头髮弄得更乱。“也没啥,就是琢磨起来就忘了时辰。这段时间,想法念头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 喔!你快坐,我给你倒水。哎呀,你们还没吃中饭……,我去给……!”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一下沙发上的资料,反而把几页纸扫到了地上。 司机老刘有眼色,放下东西就说去食堂看看,转身带上门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汪文杰拉住少安:“別坐下休息会,你先跟我说说,路上劫匪那事儿,到底咋回事?真动枪了?你没伤著吧?”他语气里的关切是真的。 “那有啥说的,没你想得那么惊险,公安同志都布置好的,来,看看我这些天的成果……”汪文杰的话被少安堵住,人也被孙少安一把拽到书桌前。 “先看看”孙少安眼睛亮得嚇人,指著桌上的稿纸,“这份方案,异地品种和咱本地品种的杂交思路,还有这旱地抗逆性的筛选指標,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有啥疏漏?” 汪文杰本来还想问问路上遇匪的事,被他这么一拽,一肚子话全咽了回去。他低头看著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还有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的图表,心里那点急切,瞬间被勾了起来。 “你这指標定得太严了,”汪文杰皱著眉,手指点在纸上,“咱陕北这土,肥力跟不上,太严了,苗子根本活不下来。” “我也觉得,”孙少安一拍大腿,“可不严不行啊,要选出能扛旱的,就得往死里折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机,声音越来越大。老刘拎著饭盒进来,看他俩聊得热火朝天,悄悄退到一角,找了个凳子坐下,掏出烟抽了起来。 过了晌午,老刘看两人还没停的意思,起身走到书桌旁:“文杰,该吃点东西了,不然胃扛不住。” 孙少安这才回过神,一拍脑门:“你看我,光顾著说正事了。都忘了你没吃中饭,你去吃吧!” 汪文杰摆摆手,指了指老刘拎来的饭盒:“別麻烦了,给我拿两白面饃。” 汪文杰飞快吃完白面饃,吃完后,眼睛又盯上桌上的稿纸,时不时拿起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太阳渐渐往西斜,把窗户纸染成了金红色。司机老刘过来提醒该去吃晚饭了。 孙少安这才惊醒过来,仿佛突然想起什么:“文杰,光顾看和你討论方案了,今天约好去武叔家吃饭。我姐夫在那等我,你们也別去食堂,跟我一块去……。” 汪文杰愣了愣:“这不太合適吧?大过年的,我和他们又不熟,去人家里叨扰。” “啥叨扰!”孙少安放下饃,“我和惠良可是生死交情,你和我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以后打交道日子多著呢。 再说我上大学的指標都是武惠良帮忙弄来的,培育大豆的不少资料都是武叔帮忙的,我们关係好的就象一家人,你这么大老远来,把你晾在招待所,怕我姐夫和武叔都得骂我不嘵事!” 孙少安言语真诚,让汪文杰也不好拒绝。 “那好,我就跟你去打个秋风”既然下了决定,也不再说什么。 “这就对了,放心,惠良一家好的很,你等我一下”孙少安见汪文杰答应下来,立马跑进卫生间洗漱一番,出来后,从臥室里提出两瓶秦川洒,然后拉著汪文杰就往楼下走:“走,咱现在就去,晚了怕赶不上饭点。” 汪文杰苦笑两声,只好跟著下楼。老刘快步走到前头人,三人坐进车里,发动了吉普车。车子拐出二招的巷子,驶上通往地委家属院的路。 过年的地委家属院,比平日里热闹不少。院子里瀰漫著炮竹的硝烟味,偶尔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 汪文杰这辆掛省牌的吉普车进了家属院,引得不少人驻足察看。 车子停在武惠良院坝门口,汪文杰和孙少安下了车,司机老刘飞快从后尾箱拿出两瓶西凤酒和一条高档烟递给汪文杰。 三人正准备敲院门,就听不远处有人喊“汪哥,汪哥,你怎来黄原了。” 汪文杰回头,见一个穿著蓝色中山装的小伙子,正快步朝他跑来。 小伙子脸上带著笑,手里还攥著包烟,跑到跟前,热络的递上烟:“汪哥,我,苗多宝!初三晚上,省文化宫的聚会上,咱还碰过杯呢!” 汪文杰接过烟,眯著眼睛想了想,才记起来。这是黄原地委书记苗凯的儿子,那天聚会上,跟著秦智武他们,喝了不少酒。 “原来是多宝啊,”汪文杰笑了笑,“你咋就回来了,不在省城多玩会儿?” “昨天就回来了,我家就在隔壁院,”苗多宝指了指旁边的门楼,“刚准备回家,就看见你了。汪哥这是……来拜年?” “是啊,来给武叔拜个年。”汪文杰隨口答道。 苗多宝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孙少安和刘师傅,脸上的笑容更盛:“那敢情好!武叔家饭香,汪哥有口福。那我就不打扰了,回头有空再聊!” 说完,很识趣地摆摆手,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脚步却比来时快了几分。 汪文杰没多想,和孙少安一起,拎著东西,朝武惠良家的院门走去。门虚掩著,里面传来武惠良的笑声,还有王满银那熟悉的嗓门。 孙少安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武惠良站在门口,看见他俩,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少安来了!这是……?” ………… 谢“川西的希瓦”赠“大神认证” 诚心再拜! 黄土坡上日头晃, 骤得佳音暖心房。 希瓦远自川西来, 一纸认证耀眼光。 咱是平凡庄户汉, 偏把故事唱破天。 大神二字千斤重, 愧领厚意泪涟涟。 往后笔尖不停歇, 写尽塬上风和月。 盼君常坐炕头边, 听咱再把新词编。 祝:君康, 体健! 鸡蛋上跳舞 揖礼! 第468 章 正月里罐子村的喜事 大年初八的罐子村,让日头一照,整个沟道都活泛了起来。往年这时候,村里早没了年节的热闹,该拜的年早已拜完,村民一般窝在家里猫著。 可今年不一样,热闹从正月初四开始,就喜事不断,基本上每天都有新媳妇进村,听好事人打听,都安排到宵后去了。 这正月里不是响器班的吹打,是比那更实在的、从家家户户门缝里溢出来的喜气。 今儿初八的日子实在好,竟有两户人家同时娶新媳妇,都是外村模样周正的姑娘,欢欢喜喜嫁进这罐子村来。 这喜糖一路撒,娃娃跟著一路跑,从村口到村里,婆姨老汉们乐呵呵的挤著看新娘,评头论足,欢乐无比。 这两年罐子村的光景变了,榨油厂冒烟,瓦罐窑出货。从外地换回的物资口粮,让村里人的生活肉眼可见的改变。 有后生的人家,走出去腰杆都硬几分,媒人的腿都快把门槛磨平了——不为別的,单是村大队那工分值了钱,家家户户都没饿著没冻著。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著荤腥,这日子,有那个穷困家的女子不愿嫁?。 以前村里的大小光棍,媒人们都摇头嘆息说著难,如今十里八乡的媒婆,都小跑著往各村各乡的有俊俏待嫁姑娘家跑,嘴上都念叨著:“罐子村的后生,不懒就能吃饱饭,兜里还有余钱置新衣裳,年节还有白面,布匹分,这样的人家,打著灯笼都难找!” 总之,喜事一件连著一件,村干部们在过节时,基本上就是在办喜事的人家里打转,腰里繫著的烟煱都没机会掏出来用,接的喜烟都抽不过来。 刚过八点,陈秀兰胳肢窝下夹著个针线笸箩,领著自己小闺女囡囡,踩著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了王满银家的院坝。 人还没到窑门口,迎面就撞上从旁边旧窑里推著辆崭新“永久”自行车出来的王二赖和他娘。王二赖穿著簇新的蓝布褂子,头髮用水抹得服服帖帖,脸上笑开了花,见著秀兰,嗓门亮得很:“秀兰嫂子早啊!我今儿个娶媳妇,借满银哥的车子去下二村接亲!” 他娘在旁边跟著,一张脸笑得皱成了菊花,对著正站在新窑门口送出来的兰花不住嘴地道谢:“可多亏了兰花!满银这车子是全村最好的,也就是兰花你心善,肯借给这愣小子去撑场面……” 兰花挺著已经显怀的肚子,一只手扶著门框,脸上带著温温的笑意:“二赖子结婚是大事,该当的。路上滑,骑慢些。” “晓得嘞!放心吧嫂子!”王二赖应得脆生,小心翼翼推著那鋥亮的自行车下了院坝的坡,他娘在后头小步紧跟著,不住声地叮嘱。 送走了借车的娘俩,兰花转过身,將秀兰嫂子和囡囡让进新窑里。窑里烧得暖烘烘的,炕桌擦得乾净,上面摆著一碟炒南瓜子,一碟晒乾的枣子。虎蛋穿著厚棉袄棉裤,像个圆球似的坐在炕里边,正抓著一个拨浪鼓自己摇著玩。 “快上炕,炕头热乎。”兰花招呼著。 秀兰脱了鞋盘腿上炕,把囡囡也抱上来,顺手拿起炕笤帚扫了扫炕沿並不存在的灰,笑道:“满银出门前千叮嚀万嘱咐,让我得空多来照看你。结果可好,我来了几回,回回见你那两个妹子把屋里屋外拾掇得利利索索,水缸满著,灶火旺著,我连个插手的空当都寻不见!”她说著,朝外间努努嘴。 院坝里,十三岁的孙卫红正拿著扫帚,清扫鸡舍里的卫生。 她身上穿著兰花给改的旧棉袄,有些宽大,但乾乾净净,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 十一岁的孙兰香则在旧窑灶边烧水,她手里还拿著本书,边看边塞著柴火,这日子舒坦著呢。 年前王满银和少安跟著武惠良去了黄原,兰花身边不能没人,就把二爸孙玉亭家的大女子卫红和自家小妹兰香接了过来。 卫红刚来那阵,瘦得跟麻秆似的,衣裳单薄,手脚上都是冻疮,看见白面饃眼睛都发直。 兰花心疼得直掉泪,孙卫红在老家的日子,过得比兰花小时候还难。顿顿喝稀粥,去年兰花家给她做了一身厚实的祆子,都让贺凤英扒拉著改了给两小娃穿,来时身上的衣裳还是老旧补丁摞补丁破祆,那双棉鞋破了洞掉了絮,脚冻得通红开裂。 兰花翻出自己的旧棉衣棉裤给她换上,又找出一双新做的棉鞋,卫红摸著暖和的鞋面,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往后的日子,更是体会到兰花姐家过的是她不敢想的好日子。 每天的饭食,最差也是二合面饃,白面饃管够,隔三差五还能吃上肉。早晚两顿,她和兰香都能喝上一杯麦乳精,那甜甜的味道,她以前只在梦里尝过。 偶尔还有苹果梨吃,窑里的火炕也烧的足,院坝南头堆得像墙的柴垛,能让这个冬天敞开烧。 卫红是个实诚和懂感恩的孩子,知道这份好来之不易,就卯足了劲干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摸黑跑到旧窑去烧火,把水烧得滚烫,又把早饭拾掇好。 餵鸡、扫院坝、劈柴、担水,这些活计她抢著干,一点都不含糊。別看她有些瘦弱,但干起活来却麻利得很,担水时水桶稳稳噹噹,一滴水都不洒。 兰香年纪小,跟在卫红身后,总抱怨:“卫红姐,你把活都干完了,我干啥呀?”她只能抱著虎蛋,在院坝里追著鸡跑,逗得虎蛋咯咯直笑。 兰花也劝过卫红好几回:“卫红,別太累了,重活儿秀兰嫂子会来帮的。”卫红嘴上应著“晓得了兰花姐”,手里的话计却没停,她心里清楚,只有多干活,才对得起兰花姐给她的这份温饱与体面。 第469 章 借嫁衣 秀兰嫂子陪著兰花坐在新窑的炕沿上嘮嗑,看著在院坝上忙碌的卫红,嘆息著说道“你们老孙家的闺女,真是个顶个的实诚!” 兰花听了秀兰的话,朝外间喊了一声:“卫红,別忙了,进来嗑会儿瓜子。” 卫红在外头应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没停,直到把鸡舍打扫乾净,才洗乾净手,低著头走进来,环顾四周还想找其他活计。 “这女子,忒实诚。”秀兰抓了把瓜子塞进卫红手里,“歇歇,活儿哪有干完的时候。” 正说著话,院坝里又传来脚步声和人语。兰香耳朵尖,跑到窗户边贴著玻璃往外看,回头说:“姐,是南头明亮叔家的婶子,领著小草姐来了。” 话音未落,窑门棉帘子被掀开,带著一股寒气,王明亮的婆姨领著她闺女王小草走了进来。 母女俩都穿著半新的衣裳,脸上带著些拘谨又期盼的笑。王小草手里还提著个小布兜。 “兰花在缝小褂呀,秀兰也在啊。”王明亮婆姨招呼著,把闺女往前轻轻推了推。 “婶子,小草,快坐。”兰花忙要下炕。 “你別动,別动,身子要紧。”王明亮婆姨赶紧拦住,自己拉了个板凳坐下,王小草挨著母亲站著,眼睛不太好意思地四处看了看,最后落在兰花脸上。 “这是……”秀兰看了看那包袱,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王明亮婆姨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兰花啊,是这么个事……咱小草不是初十要出门子么,嫁到石圪节公社去。 咱家的情况你也晓得,虽说这两年光景好了些,可一下子要置办一身顶顶体面的行头,还是……还是吃力。” 她顿了顿,语气更恳切了些,“就想著,你当初过门时穿的那身衣裳,实在是咱村里头一份的好看。不知道……能不能借给咱小草穿一天,撑撑场面?你放心,一定爱惜,半丝儿都不给你弄坏!” 王小草也抬起头,脸微微发红,小声说:“兰花姐,我就穿一天,过了事立马给你送回来,洗乾净,熨平整。” 说起兰花的那身嫁衣,在罐子村可是出了名的。 前年兰花嫁过来时穿的,是枣红色的锦纶花达呢子料,做的是西装领的列寧装样式,腰间收得细细的,盘扣是同色料子编的同心结,穿在身上,既挺括又洋气,当时看得村里婆姨们眼睛都直了,背地里都念叨:“怕城里姑娘都没这身嫁衣体面,满银这逛鬼,真捨得给媳妇置办!” 这两年罐子村日子好过了,可谁也不捨得花大几十块钱做这么一身嫁衣。 於是,村里但凡有姑娘出嫁,都要来跟兰花借。王满银也跟兰花说过:“这是好事。女人一辈子就穿一回嫁衣,你把衣裳借出去,既让人家姑娘体面,也显了你心善。” 兰花听完,脸上笑容深了,没有半点犹豫:“我当是啥事呢。能行,咋不能行?那是喜事,衣裳放著也是放著,能给小草妹子添添喜气,是它的福分。”她说著,就要挪身子下炕去取。 “你別动,让卫红去拿就行。她现在比你都熟”秀兰按住她,哈哈笑著。 兰花便指著窑后头那个刷了红漆的板箱:“在箱子里头,用牛皮纸包著的那个。” 卫红立刻起身过去,打开板箱,小心地捧出一个方方正正、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放到炕上。 兰花解开捆著的麻绳,一层层打开牛皮纸。当那身嫁衣露出来时,窑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枣红色的“锦伦花达”呢料子,顏色正,料子厚实挺括,西装领,列寧装样式,腰身那里收得恰到好处,盘扣是用同色料子精心盘成的同心结样式,即使过了两年,依然簇新,透著当时乡下极少见的光鲜和洋气。 王小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想伸手摸,又缩了回去。她娘也看得直咂嘴:“瞧瞧,这料子,这做工……满银哥是真捨得。” “女人一辈子,就这一回大事,该当的。”兰花轻轻抚平衣裳上细微的摺痕,拎起来比在小草身前,“嗯,小草身量跟我那时候差不多,穿著应该合身。就是这裤子,我当时配的是条藏青的嗶嘰裤子,也一块儿借你。” “这……这真是……”王明亮婆姨激动得不知说啥好,赶忙从闺女手里拿过那个小包袱,解开,里面是包得仔细的红糖,还有十个洗得乾乾净净的鸡蛋。“兰花,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心意,你一定得收下,沾沾喜气。” “婶子,你这太见外了。”兰花推辞。 “要收的要收的!你不收,这衣裳我们借得心里都不踏实!”王明亮婆姨硬是把东西塞到炕桌上。 推让了一番,兰花只得收下,又抓了好几把瓜子和枣子塞进王小草手里。“拿著,路上吃。初十那天,漂漂亮亮的,好好过日子。” 王小草抱著那身珍贵的嫁衣,眼圈有点红,用力点点头:“哎!谢谢兰花姐!”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小草母女,窑里重新安静下来。秀兰帮著把红糖和鸡蛋收好,感嘆道:“这日子,真是眼见著不一样了。放前两年,穿身乾净的就跟著男人上了门?自家能缝身红布袄就算好的了。如今不说家家宽裕,能陪嫁些物件,还想著风光体面出嫁,这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 兰花重新靠回炕头的被摞上,手轻轻抚著肚子,望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声音悠悠的:“是啊,有个盼头,比啥都强。满银常说,好东西要大家帮著用,才显金贵。” 旧窑,兰香又往炕洞里添了块耐烧的硬柴,火光映著她红扑扑的脸蛋。卫红已经进来,看著灶上的水开了,拿勺子往开水壶里灌。 虎蛋玩累了,丟开拨浪鼓,爬过来钻进兰花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兰花搂紧儿子,嘴角噙著笑,心里却飘过一丝念想:满银和少安,在黄原也不知顺不顺利,这年,快要过完了呢。 第 470章 后怕 年节的热闹,在双水村是贴著窗纸的窗花,是炕桌上摆著的黄米糕,是娃娃们手里攥著的糖块。可这一切,落在田润叶眼里,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自打腊月二十七,少安和他姐夫隨著武惠良那辆吉普车去了黄原,双水村这个年对田润叶来说,就像一碗忘了搁盐的酸汤,看著还是那个顏色,进口却寡淡得提不起一点精神。 白天,她帮著母亲在灶火圪嶗里忙活,切菜、和面、蒸饃,手上不停,耳朵却总往院墙外头支棱,好像下一瞬就能听见少安那踏实的脚步声和憨厚的笑声。 夜里躺在自家的炕上,听著旁边母亲均匀的呼吸,她睁著眼望黑黢黢的窑顶,心里空落落的,又胀鼓鼓的,全装著一个人的影子。 田福堂把女子的心思看在眼里,心里头又是怜惜,又有些说不出的悵惘。 这男女间的情事,他也不知咋个劝,便打发儿子润生去把少平叫来。 少平如今个头躥得快,快赶上他哥少安了,身板也结实了不少,脸上褪去了不少孩气,眼神亮堂得很。 今年村里小学,就少平和他儿子润生两人爭气,考进了县中学,开了春就去原西读初中。也算是有文化的人,起码能和润叶嘮嘮书本上的事。 润生和少平得了令,便常来找润叶,捧著她从黄原带回来的书,问这问那。 润叶知道爹的用意,也强打起精神,给两个弟弟讲书里的道理,讲外头世界的事。可说著说著,心思就又飘远了。 正月初四这天,日头刚冒了个尖,院子里的积雪还泛著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 润叶心里一动,撂下手里的针线簸箕,就往门外走。田润生也急匆匆向窑外跑,边跑还边喊著“二爸来了,二爸来了……。” 果然是二爸田福军的吉普车,停在院坝下,冒著白汽。 田福军穿著件藏青色的棉大衣,头上戴著顶干部帽,正弯腰从车里往外拎东西。晓晨跟在后面,手里抱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晓霞则像只小燕子,一蹦三跳地冲了过来,看见润叶,脆生生地喊:“润叶姐!” 田福军转身和开车的司机交待几句,吉普车也就倒了两把,又顺著来路开出了村子。 润叶笑著应了晓霞的呼喊,伸手帮著二爸拎东西,往窑里让。 田福堂也从窑里迎了出来,嘴里说著“快进窑,里面暖和”,手里已经把烟递了过去。 窑里一下子热闹起来。田晓霞拉著大伯娘和润叶的手问长问短,田晓晨规规矩矩给大伯大伯娘拜年。 田福堂看著这光景,脸上也露出笑模样,忙让润叶倒茶,让田婶子拿瓜果糖出来摆盘。 田福军脱去厚重的军大衣,在炕沿上坐下,接过润叶双手递来的粗瓷茶碗,捂在手里。 他又就著田福堂划著名的火柴,点燃了哥哥递过来的香菸,深深吸了一口。 寒暄了几句县里和村里的閒话后,田福军像是忽然想起来,把手伸进隨身带来的旧挎包里,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份摺叠得整齐的报纸。 “润叶,”他把报纸递过去,语气平缓,但眼神里有些別样的东西,“这份《黄原日报》,你看看吧。上头……有少安和满银他们的事跡。” 润叶接报纸的手微微一顿。她看到二爸脸上没有笑容,心里莫名一紧。展开报纸,头版上方那行粗黑的標题像钉子一样扎进眼里——《不畏凶险斗匪徒,扎根黄土谋新篇》。她的目光急急地往下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报纸边,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报导写得不算太细,但“持枪悍匪”、“拦路抢劫”、“刀架脖颈”、“奋起反击”这些字眼,一个个蹦出来,带著冰冷的寒气,刺得润叶眼睛发疼,心口怦怦直跳。 报纸上说他们“英勇无畏”、“配合公安制服歹徒”,可润叶脑子里全是少安被匪徒用刀架著脖子、拖下车的画面。他该多害怕?伤著哪儿没有?报纸上轻描淡写的一句“有惊无险”,哪里盖得住那背后的凶险!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咋……咋还遇上这种事了?”润叶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睛里泛起了湿意,“少安哥他……他们没事吧?报纸上说……说匪徒还有土枪……” 窑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眾人都看著她。润叶的反应有些出乎眾人的意料,一般看这报纸的反应都是热血沸腾,为孙少安三人的英雄行为称讚,而润叶则是后怕不已。 田福堂探过头,就著润叶手里的报纸瞅了几眼。他咂巴了一口烟锅,吐出浓浓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哦,遇了劫道的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倒还平静,“年关底下,不太平。看这报上说的,人是没事,还立了功。能上这《黄原日报》的头版,福军,这可是露脸的事,大好事!不值当这么紧张……。” 他的关注点显然和润叶不同。从旧社会走过来的田福堂,年轻时和玉厚老汉一起,跟著路帮走过三边,不是没遇过土匪兵痞,也被枪托砸过,也豁出命拼过刀。 在他看来,男人经歷点这个,不算啥顶破天的事。关键是,这事上了地区报纸的头版,这意味著荣誉,是政治资本。老孙家这小子,运气是有点挡不住了。 第 471章 谢「爱吃熗黄瓜的於空」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田福军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润叶,又看看哥哥,把茶碗搁在炕桌上,接口道:“润叶,你不要自己嚇自己,人家武干部备了枪在车上,防著这事的,只能说有惊无险。 再说这事也是露了脸。县里冯世宽主任,当时在黄原,得了消息就去黄原地区的招待所慰问了他俩,代表县委给了肯定。冯主任回来后,也说等过了春节,要在县里开大会表彰。少安和满银,这回算是给咱原西县长了大脸了。” 他话说得周全,既肯定了事情的正面意义,也点出了后续的实惠。可润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浑身一阵阵发冷。她想像著少安在那么远的地方,经歷那么可怕的事情,真怕万一,现在……他会不会夜里做噩梦?受伤的地方还疼不疼? 田晓霞蹭到润叶身边,搂住她的胳膊,仰著脸小声说:“润叶姐,你別太担心,报纸上不都说少安哥他们没事嘛,还是英雄呢!” 润叶勉强扯了扯嘴角,想对晓霞笑一下,却没笑出来。她轻轻拍了拍晓霞的手背,目光又落回报纸上,那黑色的铅字变得模糊一片。 田晓霞的到来,最高兴的自然是孙少平。两个年轻人在窑洞外头说话,少平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晓霞,我和润生都考上县中学了!开春就能去原西念初中!” 田晓霞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少平,你真厉害,明年咱们就能在一个学校念书了!到时我们有大把时间交流读书心得,探討时事政治……!” 少平用力点头,黑红的脸膛上泛著光:“嗯!我也盼著去原西读书呢!就是……金波他没考上县中,只能去石圪节中学了。” 说到这里,他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不过金波说了,他在石圪节也一样用功,將来还要一起在原西读高中哩!” 晓霞脆生生地鼓励道:“对!只要有志气,在哪里都能学出来!少平,我这段时间可是读了……!” 两个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像一缕微光,穿透了冬日双水村沉闷的空气。这光,润叶此刻却感受不到。 田福军在双水村住了两宿,其间在孙玉厚家吃了顿酒,孙玉厚老汉如今的精气神和以前完全不同,腰板不再佝僂,目光也有神,招待田福军时,可是十足的白面饃,二指厚的肥膘肉,稀罕的西凤酒,延安烟。 过年的气氛是欢乐的,可润叶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沉甸甸的,全是少安的影子。 初六晚上,他对田福堂说:“哥,我明天一早就回原西了,县里一堆事。” 他又看向坐在灯影里有些出神的润叶,语气温和:“润叶,你別担心少安的事,在黄原,有武惠良,有王满银,你可別自个儿嚇自个” 润叶抬起头,窑洞里昏黄的油灯光在她脸上晃动。她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不高,却很清楚:“二爸,我跟你回原西。” 顿了顿,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回了原西……我想再去黄原。” 窑里霎时一静。田福堂拿著烟锅的手停在半空,田母有些惊讶地看著自家大女子。田福军深深看了润叶一眼,从她紧抿的嘴唇和眼里那簇微弱却执拗的火光里,他明白了这女子没说出口的所有话。 田福堂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嘆了口气,没反对,只说了句:“也好,你心在黄原,呆在家也煎熬,早点回学校也是正理,路上小心些。” 初七那天,天还没亮,润叶就起了床。她翻出自己最好的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这是年前少安哥送给她的,又找出一条米色的围巾,仔仔细细地围在脖子上。 母亲在一旁看著,嘆了口气,往她的布包里塞了几个黄米糕,又塞了一小罐醃萝卜:“到了黄原,好好照顾自己,也替我问问少安情况,你俩都要好好的。” 润叶点点头,眼圈又红了。 吉普车驶出双水村的时候,太阳刚好爬上东边的塬梁,把黄土坡照得金灿灿的。 润叶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晨雾中的双水村,望了一眼孙家那几孔静静的窑洞,然后转回头,目光投向前方蜿蜒的土路,心儿早已飞向黄原。 少平也站在自家碱畔上,看著润叶姐和晓霞坐著吉普车远去,他忽然觉得,这个漫长的冬天,好像要过去了。前方等著他们的,是各自需要奔赴的山川与路程。 她不知道这次去黄原,能不能见到少安,也不知道见到了,该说些什么。可她就是想去,想看看他,想亲口问问他,那一天,到底有多凶险。 车窗外的风,还带著腊月的寒意,可润叶的心里,却暖烘烘的。她望著远方,望著黄原的方向,嘴角,不知不觉就弯了起来。 上午十点多,载著田福军、晓霞、晓晨和田润叶的吉普车,碾过原西县城繁闹的街道,开进了县委家属区。车子在田福军家院坝前停稳,车轮带起的冰泥缓缓流下。 车还没熄火,院坝的大门就被拉开,徐爱云繫著围裙探出身来,看见自家男人和娃娃正从车后尾箱往下拿东西,再一瞧,还有个提著帆布行李包的田润叶。 “润叶?”徐爱云有些意外,脸上隨即绽开笑容,“快进院,外头冷!” 润叶拎著提包快步走到窑门前,微微躬身:“二妈,过年好。给您拜年了。” “这孩子,来了就好,快进来暖和。”徐爱云拉著润叶的手,感觉她手指冰凉,又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的青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 致“爱吃熗黄瓜的於空”诚谢“爆更撒花” 一碟熗黄瓜,脆生生撞开烟火气 你隔著屏幕掷来的爆更撒花 是比油盐更鲜的佐料 把这热乎的心意折进章节里 让文字沾著黄瓜的清冽 也裹著你赠的星光 下一章,定让故事 和你的熗黄瓜一样 爽口,滚烫,不负期待 祝:旺达无穷, 阔豪长存! 鸡蛋上跳舞,谨揖! 第472 章 上车 田福军正从车里搬东西。田福堂往车后尾箱塞得实在:两只捆著脚的芦花鸡在网兜里扑腾,半布袋冻得硬邦邦的红萝卜和洋芋,一捆用草绳扎著的干豆角,还有几串风乾的兔肉和两条腊羊腿。 田福军最后宝贝似的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解开袋口给徐爱云看,得意道:“瞧瞧,玉厚老哥送的,五斤红花大金元菸叶!揉得透,晾得干,闻闻这味儿——烟气醇厚,劲头足,不带半点杂木气,好东西!给爸抽,肯定喜欢……” 徐爱云笑著白他一眼,:“可不,爸就好这口,他抽不惯纸菸,快搬进来吧,让爸高兴高兴。” 几人正往窑里搬东西,正窑门帘又一动,走出个人来。个子不高,脸盘圆润,穿著深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正是石圪节公社副主任徐治功。 “田主任回来了!”徐治功脸上堆起笑容,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田福军把手里的菸叶袋子递给晓晨,拍了拍手上的灰,同徐治功握手:“治功同志,过年好啊?” “来看看我国强叔,顺便给他说点乡下趣事。”徐治功说著,目光扫过润叶和地上那些土货,笑容更盛,“田主任这趟回村收穫不小啊。” 几人说著话进了窑。客厅里,徐国强老汉正坐在靠窗的藤椅上,就著窗玻璃透进来的光抽旱菸。见田福军他们进来,老汉磕了磕烟锅,脸上露出笑纹:“回来了?路上还顺当?” 田晓晨抱著那袋菸叶献宝似的跑到徐国强面前,將菸叶拎出一小捆,放在他面前“姥爷,我爸在村里可给你找了顶好的菸叶子……。” 徐国强眼前一亮,將那小捆红铜色菸叶拿过来在鼻下嗅了嗅,满足的呵呵笑“好货啊!” 田福军和徐治功一起进坐到桌旁,招呼著抽菸。 润叶把提包放在墙根,帮著徐爱云倒茶。徐爱云接过茶壶,压低声音对润叶说:“你先歇著,这些活儿我来。看你脸色不太好,可別想太多” 润叶点点头,声音很轻:“吃了饭就去车站,坐班车下黄原。” 徐爱云给几人重新倒好茶后,拉著润叶的手去了隔壁窑,两人在炕边坐下,“是去找少安?” 润叶的脸腾地红了,抿著嘴,轻轻点了点头。 徐爱云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里满是理解和鼓励。“去吧,没啥不好意思的,我跟你二爸年轻那会儿,也是这样,隔著几十里山路,也得跑著见一面。 去了黄原见著人,別慌,也別光顾著心疼。 男人家经了凶险事,心里也打鼓,你稳住了,多听听他说,比啥安慰都强。有些话,不用多说,人在跟前,就是心意。” 润叶脸微微一热,心里却踏实了些,用力点点头:“嗯,我记下了二妈。” 午饭简单,却实在。徐爱云热了年上蒸的饃,炒了一大盘酸菜粉条,把田福堂带来的腊羊腿切下一块,和土豆块一起燉得烂糊,满窑都是香气。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徐治功也在家吃了,饭桌上说著公社里的一些琐事,谁家娃娃娶亲了,哪个大队年前决算超了產。田福军听著,偶尔问两句。 润叶吃得不多,心里揣著事,饃在嘴里嚼著也没滋味。她时不时抬眼看看墙上的掛钟,指针走得慢吞吞的。 吃完饭,徐治功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田福军送他出门。徐爱云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润叶要帮忙,被她拦住了:“让晓霞和晓晨送你,早点去车站,怕晚了没座位。” 晓霞早就蹦跳著过来挽住润叶的胳膊:“润叶姐,我送你!今年放暑假,你得带我逛黄原……。”她眉眼间欢快无比。 晓晨话不多,默默拎起了润叶姐的提包。 田福军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些钱和几张粮票,塞给润叶:“路上拿好,到了黄原,別省著,也別著急。见了少安他们,代我问好。” 润叶接过钱票,捏在手心,心里发暖:“谢谢二爸。” 晓霞和晓晨一左一右陪著润叶出了门。正月里的原西县城,街上人比年前少了许多,店铺大都关著门,只有国营副食店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风颳过街道,捲起地上的炮仗碎红纸和尘土,显得有些寥落。 到了汽车站,院子里停著几辆漆皮斑驳的班车,车顶上捆著大大小小的行李包裹。空气里瀰漫著汽油味、尘土味和人体聚集的复杂气味。 售票窗口前排著队,多是走亲访友或返回工作地的职工,穿著臃肿的棉衣,脸上带著年节后特有的疲惫和匆忙。 晓晨挤到窗口前买了票,是下午一点半发往黄原的班车。离开车还有半个多钟头。晓霞拉著润叶在院子边上人稍少的地方站著,嘴里不停说著学校里有趣的事,想逗润叶开心。润叶听著,眼睛却总望著那辆即將开往黄原的绿色班车。 车终於开始上人了。晓晨把提包递给润叶,叮嘱道:“润叶姐,包我放车顶行李架上了,你路上当心。” 润叶接过车票,点点头:“你们快回去吧,外头冷。” 和晓霞、晓晨道了別,润叶顺著人流走向车门。 车门窄,挤著好几个人,她侧著身子上去,一股混杂著汗味、烟味、食物味的温热浊气扑面而来。 第473 章 莫名的隔阂 车厢里座位差不多满了,过道上也堆著些箩筐麻袋。她捏著票找座位,是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走到近前,才发现靠过道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个女人。女人头靠著玻璃窗,闭著眼,身上裹著一件质地很好的藏青色呢子大衣,但下摆蹭了不少泥点子,米色围巾也系得有些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 她脸颊明显消瘦,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即便闭著眼,眉宇间也锁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润叶觉得有些眼熟,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心里“呀”了一声。 润叶的惊呀声很轻,却还是惊醒了靠窗假寐的杜丽丽。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混沌的倦意,待看清过道上站著的人,那点倦意才散了些,憔悴的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挤出一丝乾涩的笑意。 “润叶?”杜丽丽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话,撑著座椅扶手坐直身子,往过道那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来,坐这儿。” 此到穿著少安送给她的那件藏青色高档呢子大衣的润叶,比此刻的杜丽丽更亮眼。 润叶依言坐下,將挎包放在併拢的膝盖上。鼻尖先闻到一股淡淡的尘土味,混著杜丽丽身上若有若无的雪花膏香气。 她看著杜丽丽那件沾了泥点的精致呢子大衣,看著她眼下浓重的青黑, 到了嘴边的话——,“这次回黄原,怎么没见武惠良来接你”,又咽了回去。 以往杜丽丽往返原西黄原,武惠良总是车接车送,殷勤周到。 年前武惠良就因杜丽丽的事才跟她和少安一起去村里,他们两人为著杜家提出的不切实际的婚礼排场而吵架。 而杜丽丽任性不告而別,连假都没请而去参加诗词集会的事也让两人裂痕加深。 武惠良似乎终於耗尽了耐心,对杜丽丽那不切实际的清高,总飘在半空、不切实际的“文人脾气”和杜家拎不清的过份要求,生了隔阂。 此刻看杜丽丽这身狼狈和眉眼间挥不去的黯淡,润叶心里明白了几分,怕是武家下定决心的分割,让她措手不及,而有些狼狈不堪。 润叶现不好再问,只怕杜丽丽也不愿將內心惶恐,暴露给曾经秀优越的好友。 杜丽丽果然没提自己的事。她拢了拢有些歪斜的围巾,问润叶,语气淡淡的:“师专不是还没开学?怎么这么早回黄原?” 润叶捏了捏挎包的带子,低声道:“少安哥……他们去黄原的路上,遇了劫道的匪徒,上了报。我……我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说得简单,声音里却透著一股压不住的揪心。 杜丽丽愣了一下,显然还没看到那报纸。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又转向了窗外飞速后退的、苍黄寂寥的塬梁。 两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可现在,一个心里装著提心弔胆的牵掛,一个揣著说不清道不明的狼狈,此刻竟一时寻不到合適的话头。 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带著土腥味,车厢里孩子的哭闹、男人的鼾声、零碎的交谈嗡嗡作响,却更衬出两人之间的安静有些异样。 润叶感觉到,她们之间似乎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薄的膜,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蒙上的,或许就是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轨跡后,自然而然地远了。 杜丽丽此刻更不愿让润叶,或者其他任何一个熟人,看清她衣摆的泥点、眼下的青黑和那份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与茫然。 班车吭哧吭哧,像一头疲惫的老牛,终於在天色擦黑时,喘著粗气驶进了黄原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混杂著各地方言。几盏大瓦数的白炽灯高悬在水泥柱子上,投下惨白的光,照著底下涌动的人潮、堆积的行李和一张张匆忙疲惫的面孔。 空气浑浊,充斥著汗味、烟味、尘土味和远处车站食堂飘来的饃饃气息。 润叶和杜丽丽在车门处分了手,彼此道了声“再见”,语气看上去有股透著假的热络。 杜丽丽紧了紧大衣,低头迅速匯入人流,很快不见了踪影。润叶看著她快步融进车站的人流里,背影单薄,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她心里嘆了口气,却没追上去。有些话不知该如何说,有了隔阂,就像车窗外的尘土,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轻轻一碰,都是尷尬。 等著车顶的行李被卸下,然后吃力地拎起那个沉甸甸的行李,润叶走向出站口。 车站离地委第二招待所有四站公交车的距离。若是空著手,润叶也就慢慢走过去了,可提著这大包行李实在费劲。 她隨著人流挤到公交站牌下,寒风刺骨,等车的人缩著脖子,踩著脚。 好半天,一辆喷著黑烟的旧公交车摇摇晃晃进站,门一开,人群便哄地往上挤。 润叶咬著牙,一手紧抓挎包,一手拼命拽著大提包,几乎是被人流卷上了车。 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蒸腾的人气混合著机油味,熏得人头晕。售票员尖著嗓子报站的声音,在嘈杂中几乎听不清。 摇摇晃晃,走走停停,总算到了二招附近的车站。润叶几乎是踉蹌著下了车,冷风一激,才觉得后背竟出了一层薄汗。 她喘了口气,重新拎起包,朝著不远处那栋亮著灯火的三层楼房走去。 第474 章 润叶,你咋来了? 第二招待所的门厅比车站暖和,也亮堂不少。过年期间,来往的干部和家属不少,厅里站著、坐著好些人,抽菸的,说话的,空气里瀰漫著捲菸和茶水的味道。 润叶一个年轻姑娘,穿著体面的呢子大衣,围著米色围巾,独自提著大行李进来,不免吸引了一些目光。她微微垂下眼,走到服务台前。 台后两个女服务员正忙著给几个干部模样的人登记。润叶安静地等在一旁。好不容易空出一个,那服务员抬起眼,公事公办地问:“同志,住宿?” 润叶忙摇摇头:“不,同志,我打听个人。请问孙少安和王满银同志,是不是住在这里?住哪间房?” 那服务员愣了一下,打量了润叶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审视。这些天来找孙少安和王满银的人可不少,有公干的,有攀关係的,她们也得了些交代,不能隨意透露。“你是他们什么人?找他们有什么事?” 服务员语气里带著警惕。这年月,服务员眼里不揉沙子,没个正当理由,真敢把人请出去,或者直接叫值班的公安干事来问话。 润叶脸上微微一热,但还是坦然迎著对方的目光,清晰地说:“我是黄原师专的学生,也是……孙少安同志的女朋友。”她说著,从挎包里掏出自己的学生证,递了过去。 服务员接过学生证,凑到灯下仔细看了看照片,又抬头看看润叶,脸上的神色立刻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热情的笑容: “哦!原来是孙少安同志的对象啊!他们住在二楼,最东头那间套房。你从这边楼梯上去,右拐一直走到底就是。” 她见润叶脚下那个大行李包,又回头对另一个刚閒下来的服务员招呼:“小张,你带这位女同志上去,顺便帮她提提行李。” 旁边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立刻应声过来,笑著提起润叶脚边的行李:“同志,我帮你拎著,跟我来吧。” 服务员都是有眼力的,这段时间,和孙少安,王满银打交道的都是些有份量的大人物,可不得小心候著。 润叶受宠若惊,连连道谢:“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客气啥,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被叫做小张的服务员笑了起来,提起大行李包就上楼,“走吧,我领你上去。” 润叶只好跟上。踩著油漆斑驳的木质楼梯上到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些,但也能听到一些房间里传出的说笑声。 走到最东头的套房门口,门是关著的,里面隱隱传出热闹的谈笑,似乎人不少。 润叶脚步顿了一下,心里有些打鼓。少安哥在黄原应该没什么熟人,更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合,莫非服务员指错了? 她正想开口询问,走在前面的小张服务员已经抬手,“咚咚咚”敲响了房门。 里边的说笑声顿了顿。很快,门被拉开,一股混合著烟味的暖热气息涌出来。 开门的是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著时兴的绿色將校装,嘴里叼著菸捲,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神情。 他先瞥了一眼服务员,目光隨即落到润叶脸上,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亮了亮,那点玩世不恭也收起了些,身子站直了点,问:“有事?” 屋里有人在喊:“呼鹏,谁啊?磨磨蹭蹭的!” 润叶面色微窘,她看著那没正形青年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找错了房间,少安哥性子老实,哪里会认识这样的人?再说这屋里闹哄哄的,哪里像少安哥会待的地方? 正想说自己可能找错了地方,旁边的小张服务员已经快言快语地开了口,带著点熟稔的口气:“呼鹏同志,这位姑娘是孙少安同志的女朋友,从原西来的,找孙少安同志。” 服务员的话音未落,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润叶抬头,就看见从內屋快步走出的少安。 门口叫呼鹏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孙少安已经將他挤到了一边。 “润叶?!”孙少安瞪大了眼睛,看著门外俏生生站著、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的润叶,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半旧的棉袄,袖子挽著,脸上带著屋里暖气熏出来的红晕,此刻全化成了手足无措的惊喜和茫然,“润叶,你……你咋来了?” 这一问,润叶一路上积攒的担忧、委屈、后怕,还有刚才在门外的忐忑,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她鼻尖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看著他,眼泪珠子不听使唤,叭嗒叭嗒就往下掉,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呼鹏见状,“嘿”地乐了,伸手就把服务员小张手里的行李包接了过来,衝著少安笑道:“少安,傻站著干啥?赶紧让你女朋友进屋啊!这门口灌风,站著像啥话!”他又对润叶和气地点头,“妹子,快进来,屋里暖和!” 孙少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侧开身,还用手去拉润叶,声音里带著点慌:“进,快进来,润叶,外头冷……” 润叶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睛,低著头,被少安拉扯著进了屋。 第475 章 感谢「农村情报处主任」大大,赠「爆更撒花」特加更! 这房间很宽敞,外间宽大的客厅里,沙发上、椅子上,或坐或靠,竟有八九个年轻人。 茶几上、桌子上,摆满了瓜子、花生、糖果,还有切开的苹果、梨,还有几瓶白酒红酒,几个玻璃杯里剩著酒底,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里烟雾繚绕,混合著果皮点心的甜腻气味。暖气管烧得足,屋里热烘烘的。 润叶一进来,屋里说笑的声音低了下去,七八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 王满银这时也站了起来,他穿著件黑色的棉袄,脸上有些红晕,看来喝了不少的酒,他同样带著惊讶的问:“润叶?你咋来了?” 他看了一眼少安,又看看润叶泛红的眼圈,心里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当著这么一屋子陌生人,润叶更不好意思开口了,姑娘家家的,当眾说来安慰少安,她说不出口,但一时又找不到其他理由,嘴唇囁嚅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少安身边靠了靠。 王满银脸上露出恍然的笑意,他哈哈一笑,声音爽朗地打破了瞬间的安静,对著满屋子人道:“来来,我给大伙儿介绍一下!这位少安的对象,润叶,田润叶同志,现在在黄原师专念书,是正儿八经的才女!和少安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往后在黄原,大家多照应著点!” ”他特意把“少安的对象”几个字说得慢而清晰,目光扫过眾人,意思不言自明。 屋里的人“哦——”了一声,脸上都露出善意的、恍然的笑容。几个性急的已经拍著胸脯嚷开了: “哎呀,原来是弟妹!少安你可藏得深啊!我还准备给少安介绍个漂亮妹子,这下没戏了……” “师专?好地方!师专的刘副校长跟我爸熟,以后润叶同志在学校有啥事,言语一声!” “教育口我也认得几个人,润叶同志毕业分配要是需要帮忙,千万別客气!” “就是,以后在黄原,有事找我们哥几个!” 七嘴八舌,口气一个比一个大,却透著一股子直率的热情。润叶哪里见过这阵仗,脸更红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而且这些人说话的口气都不小,润叶听得心里一惊,悄悄拽了拽少安的衣角。 王满银又哈哈笑了两声,挥挥手:“好了好了,心意到了就行,別嚇著人家润叶。” 他转向孙少安,语气自然地说道:“少安,润叶这大老远跑来,怕是还没吃饭吧?这屋里烟燻火燎的,也不是说话的地儿。你先带润叶去楼下食堂,让老师傅给弄点热乎的吃食。住处……”他看了一眼屋里。 这时,一个穿著褐色中山装、一直坐在沙发扶手上的青年站了起来,是苗多宝。他笑著接口:“住处怕是紧张,过年期间,二招的单间估计都满了。少安你现在去要,怕是够呛。” 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口刚关上门回来的呼鹏,“呼鹏,这事儿你熟,你去给少安对象要个单间,就算有人住了,想想办法给调换调换,腾一间出来。”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习以为常的劲儿。 呼鹏把润叶的大提包靠在墙角,闻言咧嘴一笑:“这算啥事,包在我身上。少安,你先陪对象去食堂吃饭,钥匙等会儿我直接给你送食堂去。” 事情三言两语就被苗多宝安排得明明白白。少安还想说些什么,王满银已经挥手赶人:“快去快去!別让润叶饿著了!这坐了一天车,又累又饿的……。” 润叶还没完全从这一连串的意外中回过神,晕乎乎地,就被孙少安轻轻拉著胳膊,又出了房间。 走廊里的空气清冷了些。走下楼梯时,少安才低声解释道:“屋里那个戴眼镜、穿蓝毛衣的是我同学,汪文杰,从省城过来的。 其他那些,都是黄原高干子弟,是来找汪文杰玩耍的朋友,那个说话的是地委苗书记家的苗多宝,开门的是行署呼正文主任家的呼鹏,还有……,现在都是朋友。” 润叶轻轻“嗯”了一声,心里轻鬆了些。这些人,这些名字,对她来说遥远而陌生,和她所熟悉的双水村、石圪节、原西县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原来这些黄原的公子哥,都是来巴结少安哥的同学汪文杰的,她这么理解著。忽然眉头一皱停下脚步,看向少安。 “少安哥,刚才还有人说准备给你介绍漂亮妹子……?”別人说者无意,她可是听者有心的。 “啊!”少安脚下一个踉蹌,“没影的事,那些人没个正形,都喝了酒,胡咧咧……” 但润叶还是看著他,脸上气鼓鼓。 “我保证,我发誓,这辈子只喜欢你润叶一个人,要是……”少安只得开口起誓。 但润叶已掩住他的嘴,脸上明媚起来“少安哥,我信你的……。” 食堂里灯火通明,但吃饭的人不多,显得空荡荡的。灶火还没全熄,一个老师傅听说是英雄孙少安的对象来了,很是热情,特意给下了一碗热汤麵,又切了一碟酱菜,拿了两个白面饃。 润叶和少安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热腾腾的麵汤雾气氤氳,润叶捧著碗,小口小口吃著,暖和的食物下肚,才觉得心神稍稍安定下来。她抬起眼,仔细地看著少安,看他是不是真的如报纸上说的“安然无恙”。 少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后脑勺,憨憨地笑了笑:“真没事,你看,胳膊腿都好著呢。就是当时……有点嚇人。” 他儘量用轻鬆的语气,把那天路上的事情简单说了说,略去了许多凶险的细节,只说是王满银机灵,公安来得快。但润叶从他偶尔停顿的语调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心有余悸,能想像出当时的危急。 “以后……可不敢再这么大意了。”润叶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嗯,知道了。”少安重重点头,看著她,心里涨得满满的,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憋出一句:“你……你路上也累了吧?等会儿呼鹏拿了钥匙,你先好好休息。” ……………… 谢“农村情报处主任”大大“爆更撒花”, 你带著风,撞进字里行间 是爆更的星火,烫热了冬夜的笺 撒花簌簌,落满陕北的塬 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烟火人间 都因你这声吆喝,亮堂了几分天 你是田埂上的瞭望眼 把家长里短,酿成故事的甜 每一次打赏,都是无声的惦念 催著笔尖,把黄土坡的日月 再写得滚烫,再写得缠绵 下一章的风,还吹著双水村的炊烟 等你,接著听这平凡世界的,岁岁年年 祝君:健康。 福长! 鸡蛋上跳舞,恭揖! 第476 章 有福之人,梦里消灾 润叶的到来只是个小插曲,当然对於孙少安来说是大事,但对於这些高干子弟,没啥波澜。 儘管润叶很漂亮,但这些二代们漂亮姑娘见得多了,对於他们来说,漂亮姑娘真不是稀缺资源,稀缺的是向上的资源和实打实的上升功绩。 等少安带著润叶去招待所食堂吃饭,热心的呼鹏也同时出门,去服务帮她调剂一个住宿单间。这不是难事,以他们的能量,也就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套房里的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又重新热闹起来。又重新恢復乌烟瘴气的状態。 这些有身份的黄原高干子弟能聚集到二招这间套房里,也是削尖脑袋,各显神通强粘上来的。 都是黄原高官的子女,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他们或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在父母耳濡目染下,自然懂得趋炎附势。 也就是初五那天傍晚,苗多宝遇到了去武惠良家拜年的汪文杰。即然汪文杰出现在黄原,他自然得把握机会 这些官二代们也许有些不著调,但政治敏锐性和人情世故的圆滑性,附合著苗多宝打听到汪文杰居然住进了地委二招待所,同住在一起的还有在省农学院读书的同学孙少安,和一个村干部王满银。 这孙少安和王满银还有武惠良最近也算黄原的英雄人物,协助市公安局抓获,破获重大案件。 苗多宝先是带看礼物去二招拜访汪文杰,不想,汪文杰和孙少安两人根本没空理他,沉浸在两人课题研究当中,倒是那个村干部王满银帮他圆了场面,不至於让汪文杰將他赶出门。 而后,苗多宝和一眾二代们死皮赖脸让王满银搭个线,最后在王满银的沟通和安排下,初七下午,汪文杰才答应,在招待所和黄原的高干子弟们小聚一下,沟通一下感情。 於是初七下午,苗多宝带著几个要好的高干子弟来到二招参加这个小聚会,也算结识省委常委的儿子汪文杰,以后多少有份香火情。 汪文杰其实是不屑和地委这些没见识的公子哥玩的,但多少看了孙少安的面子,也对孙少安姐夫王满银有了几分兴趣。答应了这次聚会。 他发现王满银身上有股独特的气质,他和自己交流,是保持著平等姿態的,不同於孙少安的自尊心式的傲气。 而是真正的平等心態,而且交流时言行举止也十分隨意,生活细节也有些讲究,不比他著,如果不知道王满银的底细,还以为也是和他同一圈层的人。 在聚会上汪文杰自然被眾星拱月,他自持身份的。仿佛和黄原这些高干隔著一层阶级。 孙少安更是不適应这种场合,虽然也在房间內一起聊天,但基本上应附和陪笑。 而王满银倒不拘束,和这亗高干子弟也聊得来,不至於让场面冷清,让话掉地上。 润叶来时,其实聚会差不多快到尾声了,现在苗多宝多喝了几杯,有些歪瘫在沙发上,手里把玩著个酒盅,房门关上,王满银也坐回原位,立马凑过来,继续刚才被打断的话题。 “王哥,你刚才说的那做梦的事儿,我越想越有道理!” “……王哥,你说是这个理不?我这几天,老是做噩梦,见……咳,反正就是些瘮人的事儿,醒过来一身冷汗。” 苗多宝压低了点声音,但屋里安静,大家都听得见,“是不是有啥说道?我要踫到啥倒霉的事?” 旁边一个青年嬉笑著插嘴:“多宝,肯定是你小子干啥亏心事了!是不是……?” “滚蛋!我苗家行得正坐得端,能有啥亏心事?”苗多宝笑骂了一句,但眼神里却有点认真,看著王满银。“王哥,你懂的多,帮忙解解……。” 这两天和王满银打交道,苗多宝发现王满银懂得可不少,听说以前还跑过江湖,在社会上逛盪不短时间。 王满银靠著沙发背,手里夹著烟,听了这话,悠悠吐了个烟圈,脸上露出那种见多识广、又带点神秘的笑: “做噩梦啊……这玩意儿,说玄也玄。我倒是听老辈人讲过这么个说法。”他顿了顿,等大家都看过来,才慢条斯理地说, “做噩梦,是因为灾祸它冲你来了,但你身上的福报太大,它没法动你,就只能去你梦里隔应你一圈,然后无可奈何走了。” 他拿起酒杯,呷了一口:“老话讲,这叫『有福之人,梦里消灾』。噩梦做完了,灾也就过去了。是好事儿。” 屋里静了一下,隨即哄然。 “这话妙啊!” “王哥,你这说法我爱听!合著我昨晚做噩梦是福气挡灾了?” 苗多宝更是眉开眼笑,心里的那点忐忑一扫而空,仿佛真被加持了似的,端起酒杯就敬王满银:“王哥!高!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来,我敬你一个,多谢点拨!” 两人杯子一碰,都干了。气氛更加热络。 套房门被推开,呼鹏歪著身子进来,嘴里还哼著歌。 有人问“呼鹏,事办妥了吗了,要不要我出马?” “滚,”呼鹏呵斥一声“这点小事,那个不给面子,这招待所那间有暖气,有卫生间的那单间给我拿到手……,” 他咋乎著坐到沙发上,神色间有些得意,在黄原,还小单位的领导干部还真不敢得罪这些衙內们。 苗多宝咂咂嘴,放下酒杯,皱了下眉:事办好就行,咋呼啥,哎!这高度白酒,真难喝,就连这西凤酒,牌子是响,又贵得离谱,可喝起来……也是一样。 跟普通秦川酒区別不大,无非入口顺点,不上头。可这辣乎乎的滋味,真谈不上好喝。”他有些感慨,似乎借酒在散发苦闷。 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共鸣。 “可不是嘛!要不是为了这面子,这气氛,谁爱喝这玩意儿?” “又辣又冲,跟喝药似的!” 一个穿军装的小伙子更夸张,还拍著大腿说:“白酒这玩意儿,辣得烧心,谁爱喝?还不是逢年过节,办事求人,桌上总得摆著。不喝,人家说你不给面子;喝了,自个儿遭罪。” 第477 章 白酒真难喝 眾人七嘴八舌,把白酒的“罪过”数落了一通,仿佛找到了共同的痛点。他们出身优越,喝过的好酒不少,但对於白酒本身的滋味,大多诚实觉得並不愉悦。 一个戴眼镜的青年推了推眼镜,总结道:“要我说,这白酒啊,跟烟差不多。抽著呛,喝著辣,但离了它,好多事就办不成。 它是个『桥』,没这桥,你跟我,我跟他,话就说不到一块去。酒桌上一碰杯,关係好像就近了,事也好谈了。喝的不是酒,是这个人情世故。” “对,还有老传统!我爸就说,是爷们就得能喝白酒,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喝多了晕乎乎的那种感觉,也挺带劲,啥烦恼都没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竟也剖析出几分道理。 忽然,有人转向一直笑眯眯听著的王满银:“王哥,你走南闯北见识多,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这白酒到底有啥好,怎么大家又喝这么难喝的酒?” 王满银被问得一愣,隨口回应“也许正是因为难喝才……。” 隨即又反应过来,搓了搓手笑道:“,说个新鲜事给你们听。”他顿了顿,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年前,村里湘省来的知青,老家寄了桶自酿的米酒。那知青实诚,给我送了半桶。我晚上没事,舀了一碗,刚喝一口,就愣住了。” 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仿佛在回味:“嘿,那一口下去,我可真惊著了。那不是辣,不是冲,是……一股子说不出的舒服。酒是乳白色的,不清亮,里面还漂著米粒,甜甜的,润润的,顺著嗓子眼滑下去,暖融融的一直到胃里。我那会儿才琢磨明白,古书上说的『琼浆玉液』、『醍醐灌顶』,怕不就是这个滋味。那才是真的『好喝』。” 满屋子都静了,有人咽了口唾沫:“还有这么好喝的酒?” 汪文杰也凑了过来,眼里带著好奇:“那为啥现在酒桌上,都是白酒当家?这么好喝的米酒,咋就没人喝?” 王满银笑了笑,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手指敲著膝盖:“这白酒能成主流,也就是这几十年的事儿。早年间,咱们老祖宗喝的都是低度酒,比如,米酒、黄酒,葡萄酒……。 度数也就五六度到十五度,味道酸甜,带著粮食的香。顏色也好看,绿的,黄的,浊白的,还有琥珀色的。那才是古代正经待客、文人吟诗作对时喝的东西。” 他说著,拿起桌上的酒瓶晃了晃:“直到元代,有了蒸馏技术,才造出这高度白酒。这酒太烈,跟刀子似的。那会儿有点身份的人,都不屑喝。也就是底层的汉子,乾重活累了,喝两口解乏;还有北边的牧民,天寒地冻,靠这酒驱寒。” “那咋现在反过来了?”苗多宝追问。 “咱国家刚建国那阵,一穷二白。”王满银的声音沉了些,“老一辈人,好多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也习惯了这种烈酒的劲儿。当年打仗,缺医少药,烈酒还能消毒,救过不少人的命。这里头的感情,不一样。慢慢地,它就成了场面上的主角了。 对他们来说,这白酒,不只是酒,是念想,是交情。人情往来,办事谈事,都认它。好像不喝这个,就不够郑重,不够热乎。这喝高度白酒的习惯,也就这么传下来了。” 屋里这时安静下来,烟气缓缓盘旋。这些年轻的高干子弟,第一次从这个角度,听一个看似普通的村干部,平静地讲述他们习以为常的“酒桌文化”背后的变迁。 那不仅仅是酒的味道,更是一段沉重而又鲜活的歷史滋味。 王满银又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又开口道:“说到底,还是穷怕了。这高度白酒,粮食酿的,能顶饱,能解愁。米酒好喝,可不经放,也不经喝。在这人来人往,办事靠酒的年月里,自然是白酒更实在。” 汪文杰看著王满银在烟雾后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次来黄原,或许收穫的远不止一个“大豆方案”那么简单。 这个王满银,像一本藏在黄土褶子里的旧书,翻开一页,就有意想不到的厚重內容。 套房门再次被推开,孙少安低著头钻进来,脸上带著点红晕。他脚步发飘,像是踩在棉花垛上,怀里还残留著润叶身上皂角的清香味儿。 “哟,少安这是咋了?脸跟胭脂似的!亲著嘴了”苗多宝斜倚在沙发上,晃著空酒盅起鬨,他调笑著这个高大的,运气好得不像话的农村娃。 “就是就是,咋不多待一会儿?润叶妹子那么俊,捨得回来?”穿军装的小伙子跟著打趣,菸捲叼在嘴角,笑出一口白牙。 孙少安手忙脚乱地去拎墙角的帆布行李包,听著屋里人的调笑,有些纳纳的解释:“润叶……润叶的行李还在这,我帮她拿过去。” 他的窘境,让满屋子的公子哥们鬨笑起来,肆无忌惮,烟圈在灯光里飘得老高。 孙少安臊得不行,忙抓起行李包扭头就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狼撵,帆布包带子甩在腿上,啪嗒作响。门“哐当”一声带上,还能听见里头笑声並未停止。 孙少安並不是因为套房內的公子哥们的调侃而慌忙,而是的確做了坏事的紧张刺激。 在食堂带润叶吃完饭,拿起呼鹏送来的钥匙,再送润叶去二楼的单人房间。 一进房间,门刚关门,润叶就扑进了他怀里,也亲上了他的嘴唇,这一刻,少女的思念化作了热烈的行动。 少安有些手足无措的拥住润叶,笨拙回应著,她的嘴唇柔软,带著泪咸温润。这不是情竇初开的慌乱,是久別重逢的意乱情迷。 润叶的吻带著赶路时的风息,还有他熟悉的皂角香,急切又带著点委屈的颤抖,和义无反顾的爱恋。 少安先是呆愣住,下一秒就猛地收紧,把她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手掌扣著她的后脑勺,指腹摩挲著她柔软的发顶,原本被动承受的吻,渐渐变成了带著急切与眷恋的回应。唇齿间的辗转,混著压抑的喟嘆,是诉不尽的“我好想你”。 吻到喘不过气时,两人额头相抵,胸膛剧烈起伏著。女生埋在他颈窝,肩膀微微发抖,他低头,吻掉她眼角的泪,声音沙哑得厉害:“叶,我也想你。” 这话又仿若催化剂,让润叶又迷离的吻上去“少安哥,我……” 直到润叶有些喘不上气来,直到她的胸口传来涨意,润叶有些慌乱的从少安怀里挣出,少安的手也从她衣服的下摆被扯出了。 这一到气氛有些曖昧的尷尬,润叶低著头,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白了一眼少安“你坏” 少安的手不知往哪放“润叶,我……我……”他语无伦次。 润叶展顏一笑,又上前挽住少安的胳膊,“少安哥,我没有生你的气,只是……!”她话语间还带著羞意。 第478 章 姐夫,这话,我也记住了! 两人心情也渐渐平復下来,润叶和少安一起说著笑著,打量了一下这个单间客房,有暖气,有卫生间,床上被褥也柔和,挺好。 润叶才想起她的行李还在套房里,里面有换洗衣服,她想洗个澡,今天坐了一天车,真有些累了。少安赶忙去拿,他还幸福的胘晕著。 被巨大幸福包裹著的少安,在套间屋里眾人善意的鬨笑声中,从套房里慌乱拿起润叶的行李出了门。 屋里的笑闹声渐渐歇了。苗多宝看了眼腕上的上海牌手錶,錶盘的夜光绿幽幽的。他撑著沙发扶手站起来,裤腿上沾著点菸灰:“文杰哥,王哥,时候不早了,我们也撤了。” 其他几个青年也跟著起身,纷纷上前和汪文杰说著客套话。“文杰哥,今儿聊得痛快,改明儿再聚!” “王哥,你那米酒的事儿,可得记著,有机会弄点来给我们尝尝!” 汪文杰起身回应著这群小伙伴们,王满银也跟著起身送客,脚步有些发沉,酒意上了头,脸颊泛著红。他摆摆手:“妥嘞,保准弄来,到时共品佳酿!” 苗多宝上前拉著王满银的手说“王哥,明天下午,我们在黄原宾馆有个聚会,你来玩玩……。” 王满银笑著答应,虽然醉意有些上头,但心里还是清楚明白的,这些二代们可是他未来人脉,將来宏图的助力,结交总有益处。 一行人闹闹哄哄地出了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汪文杰回头看了眼狼藉的屋子,桌上的酒瓶子东倒西歪,搪瓷盘子里还剩著几块啃得乾乾净净的骨头,地上散落著菸蒂和瓜子皮。 他皱了皱眉,冲值班室方向喊了一嗓子:“服务员,麻烦上来收拾下!” “哎,好嘞!”楼下传来应声。 汪文杰和王满银没回房间,顺著楼梯下了楼。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角落的铁炉子烧得通红,炉盖缝隙里窜出细碎的火星。 两人拉过两把木椅坐下,炉火烧得人脸上暖烘烘的,王满银的酒意被穿堂风一激,也散了些,眼神清亮起来。 “以前少安跟我提过你,”汪文杰双手拢在炉子边取暖,指尖渐渐热起来,他没喝多少酒,他和黄原这些二代们,能坐在一起聊天,就是给他们天大的面子了。 他朝王满银说,语气十分隨意“少安十分推崇你。我那时候还不信,寻思一个村干部,无非一些小聪明,能有多大本事?等少安在大学长了见识,也就不觉得有啥推崇的了” “但这几天接触下来,才知道是我眼界窄了。你跟他们不一样。” 王满银咧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他从兜里摸出烟,递了一根给汪文杰,自己也点上一根,烟雾裊裊地往上飘:“少安心眼实,谁对他好,他就推崇谁,我就是瞎混。 以前年轻不懂事,跑过几年江湖,见过些人情冷暖,逼得自己多琢磨点门道,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杂碎本事。你们是正经高门出身,觉得稀奇罢了” “王哥有些谦逊了,我和少安可是最好的朋友,共同的战友,我也要叫你姐夫才是正理”汪文杰说著热络话,眼角余光扫向王满银的表情。 王满银酒意还没完全褪尽,他身子往汪文杰那边凑了凑,胳膊很自然地搭在对方肩上。 酒气混著烟味扑过来,汪文杰皱了下眉,却没躲开。王满银的声音带著点酒后的沙哑,语速慢了些,却字字清晰: “少安这娃,实诚,肯干,就是性子太倔,骨子里还有点自卑。”王满银弹了弹菸灰,火星落在炉灰里,“我跟他说过,不管到了啥场合,都別耷拉著脑袋。你能站到那个地方,就证明你有资格。別总寻思著『我不配』,那都是自己给自己套的精神枷锁。”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像是想起了什么。 “真正看不起你的人,压根不会搭理你,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但凡能让你进门,能跟你坐一张桌子喝酒,就说明你够格。” 王满银的声音沉了些,带著点过来人的通透,“既然站到了舞台上,就大大方方地亮本事,別跟个小偷似的,糟践了老天爷给你的这份机缘。而自已有本事,就不惧任何人。” 汪文杰没说话,只是盯著通红的炉火。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滋滋响,偶尔爆出一声脆响。 他忽然觉得,王满银说的这些话,似有所指,话中意思也比在学校里听的那些大道理,要实在得多。 这不是书本上的文字,是从泥地里趟出来的,带著黄土的糙劲儿,也带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底气。 父亲让他来黄原,或许最大的收穫,並不是和少安共同研究的大豆种植方案,而是结识了王满银,他这人初看不著调,但相处下来,总让他有些莫名震撼,或许,可能……! 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炉火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窗外的风颳得紧,呜呜地响,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服务员从楼上下来,朝两人喊道“楼上收拾乾净了,你们可以上去了……。” 汪文杰也回过味来,这次郑重得多,反搭上王满银的肩膀“姐夫,这话,我也记住了” 王满银咧开嘴笑了,拍拍他的膝盖:“记心里就行。走,上楼吧,屋里既然收拾好了,我得上床睡了,今天喝得真不少。” 两人站起身。炉火被起身风带起一些火星,大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寂静。 第479 章 我姐夫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冬日太阳从窗户外照进来,金红的光斜斜切过房间,落在地板上,浮空的尘土灰在光影中沉盪,似梦如幻。 王满银睁开眼,头还有点发沉,宿醉的滋味像块湿布蒙在脑仁上。 他撑著胳膊坐起来,瞅见靠墙的两张床都空著——本来这屋就两张床,汪文杰非要挤进来,招待所的人没办法,临时搬了一张床加塞在墙角,还好,空间足够,倒也热闹些。 外间客厅里传来说话声,夹杂著润叶清亮的笑,脆生生的,像塬上的山雀子叫。 王满银揉了揉太阳穴,趿拉著布鞋下了床,摸过搭在椅背上的棉袄套上。刚打开房门,润叶就扭过头来,眉眼弯著:“姐夫,你醒啦?” 书桌旁,在小声討论问题的孙少安和汪文杰也抬头望过来。孙少安手里捏著支铅笔,指节上沾著点墨水,咧嘴喊:“姐夫。” 汪文杰也跟著笑,露出一口白牙,喊得热络:“满银姐夫。” 孙少安一愣,手里的铅笔差点掉在纸上,他瞅著汪文杰,一脸吃惊:“你也喊他姐夫?” 昨天汪文杰还喊满银同志,偶尔热情点就喊王大哥,今早咋变称呼了。 汪文杰把手里的稿纸往桌上一放,摊摊手,语气理所当然:“我俩是兄弟,他是你姐夫,可不就是我姐夫?”他说得自然,脸上带著那种干部子弟特有的、不经意间拉近距离的熟络。 孙少安心里一热,伸手一把搂住汪文杰的肩膀,胳膊肘还往他身上杵了杵,话衝口而出,带著庄稼汉子的实诚:“那可不!我姐夫是世界上最好的姐夫!” 汪文杰被他搂得晃了晃,感受到那份毫不作偽的热乎劲,也跟著哈哈笑起来,拍了拍少安的后背:“那当然!” 润叶端著个搪瓷缸子过来,缸沿上冒著热气,她把缸子往茶几上放,柔声说:“姐夫,你先喝口水暖暖胃,然后洗漱,我去食堂帮你打早餐。我们都吃过了。” 她说著,很自然的拎起桌上的铝製饭盒,脚步轻快地出了门。要说她和少安感情一日千里,满银姐夫功不可没,她是实实在在的感激。 王满银应了声好,喝了几口温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先上厕所,再刷牙,然后洗脸,温水扑在脸上,脑子清醒了大半。 对著墙上的镜子,脸色有些酒后的疲態,眼袋明显,但眼神是定的,怔怔的看了会,有些失神,他想他的兰花了,也想他的虎蛋。 等他洗漱收拾完出来,润叶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两个暄腾腾的白面饃,一碗稠乎乎的小米粥,旁边还搁著一小碟咸菜丝。 他坐下拿起饃,咬了一大口,面香混著麦麩的糙劲儿,吃得实在。 润叶又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手边。王满银嚼著饃,看了眼在討论课题的两人,想了想说:“润叶也是高材生,学校里也教生物化学,算术也利索,让她帮你们查查资料,算些简单的数据,匯总方案,肯定能行。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快,省得你们俩熬大夜,赶时间。” 润叶眼睛一亮,脸上泛起红晕,忙看向围坐在书桌旁的两人,眼睛亮晶晶。她心动得很,和少安哥做事多好,就像以前在原西时,帮少安复习那段日子,心里都是满的,踏实得很。 汪文杰抬眼瞅了瞅她,笑著点头:“那敢情好,正好,有些数据覆核我正头疼呢。有人帮忙,能省不少功夫。”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对润叶的加入显得很欢迎。 孙少安更是没意见,拍著大腿说:“那太好了!润叶学问比我还扎实,你看我这脑子,轴得很,咋就没想到这点……。”他呵呵的朝著润叶傻乐。 润叶当然也大方的应承下来:“我一定仔细覆核!少安哥,文杰,要做那些?”她立刻挨著少安椅子边坐下,接过汪文杰递来的一叠稿纸,认真的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响动。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摊开的书本上,照在润叶低头时脖颈细软的绒毛上,泛著淡淡的金光。 王满银也终於吃完早餐,润叶回过头来说“姐夫,等下我来收拾。” 孙少安也停下笔来,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掛钟:“惠良大哥不知啥时候回来?他跟武叔去省城拜年,这都走了快两天了。他要是回来,能陪你到黄原逛逛。” 王满银喝了口水,放下茶杯,慢悠悠道:“动亲戚,时间没个准。省城路远,又是年节,说不定多住一晚。” 提起武惠良,汪文杰眼神动了动,不由想起初五晚上隨孙少安一起去武家吃饭的情形。 地委家属大院那些打量探究的目光,他的那辆掛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可是引得不少大院人的探究。 进屋后,武德全话语不多,但句句稳妥的招待,周云英婶子不停夹菜的热乎劲儿,还有饭桌上武惠良和孙少安那股子过命的交情流露……当时只觉得很自然。 但沉下心来,似乎这里有某种暗示,尤其是那通打给父亲的电话,才慢慢咂摸出些不一样的滋味。 饭后,他大大方方提出要用电话,武德全领他进了书房。那是间朴素的屋子,两个大书架,一张旧书桌,玻璃板下压著些照片,墙上贴著地图。 武德全什么也没问,指了指桌上那部红色电话机,说了句“你用”,便带上门出去了。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摇把子电话,摇了半天,总算接通了省城家里的线。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汪昭义的声音,他把在黄原的的见闻,还有隨孙少安来武家拜年,都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让武德全同志接一下电话吧。” 他出门叫来武德全。就这样武德全在电话里和省委常委对上了话,两个官员的话都绕著弯,汪文杰站在一旁听著,有些话听得明白,有些话似懂非懂,只觉那话语间的分寸、试探、以及最后某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像冬日河面下的暗流。 第480 章路遇 最后,武德全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对著话筒说:“汪书记,太感谢了!正好,我明天打算带惠良去省城他叔家走动走动,不知……。” 父亲在电话里笑得很爽朗:“哦!宏全同志在省城长驻啊!亲戚嘛,是得多走动。正好我初八上午的工作安排有空……,老刘开车也还在黄原,明天让老刘幸苦一趟,送你们来省城,他轻车熟路。” 掛了电话,武德全脸上的笑容更浓了,拍了拍汪文杰的肩膀,那力道,透著股子说不出的亲近。 汪文杰想著这些,心里透亮——有些事,不用多说,看態度就够了。武家要的是个门路,汪家要的是基层的实绩,这一来二去,彼此心里都有数。 初六一早,那辆掛著省城牌照的吉普车就停在了武家院坝前。司机老刘帮著把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和网兜装进后备箱,里面无非是些黄原的土產,小米、红枣、掛麵。 自然武家动静有人关注著,院坝外围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有相熟的邻居凑过来搭话:“武局长,这是去哪儿啊?” 武德全声音洪亮,笑著答:“去省城孩子他叔家串个门!以前,都是他叔来黄原拜年,今年我有空,去省城走走!”他言语中透著兴奋。 在左邻右舍各样目光的注视下,武德全和武惠良父子坐进了汪文杰来时坐的车。车子驶出地委家属院,上了大路,往省城方向去了。有些事,不用点破,行动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表態。 汪文杰当时和少安还有王满银在武家门口送別,他看著车屁股后头扬起的雪沫子,忽然觉得,似乎有双大手在拨弄著。 王满银站起身,从门后掛鉤上取下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边穿边说:“苗多宝昨天临走时邀请我,说今天在黄原宾馆搞了个聚会,硬叫我去。我寻思著,也好久没尝过黄原宾馆小灶的味儿了,去解解馋。” 孙少安抬起头,有些担心:“姐夫,那些人……,可別又喝多了。” 王满银扣上最后一颗扣子,把有点皱的领子捋了捋,笑道:“放心,你姐夫我別的不行,吃饭喝酒的门道,还是知道些。你们安心弄你们的,我晚上回来。” 他又对润叶点点头:“润叶,辛苦你。看著点他俩,別熬太狠。” 润叶应了一声:“姐夫,你放心。” 王满银摆摆手,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走廊里比屋里阴冷,残留著昨夜的寒气。 他踩著有些迴响的木楼梯下楼,穿过安静的大堂。 出了招待所,清冷干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著街角煤烟和远处黄土的气息。 他眯著眼看了看天色,瓦蓝瓦蓝的,是个好晴天。这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著黄原宾馆的方向走去。 路上有骑自行车的人叮铃铃掠过,车把上掛著年货;偶尔有辆吉普车或卡车驶过,捲起一阵尘土。 街上的年味还没散尽。国营副食店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人们缩著脖子跺著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有小孩举著根冰糖葫芦跑过去,红艷艷的山楂裹著透亮的糖壳,在灰扑扑的街景里亮得扎眼。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布袋里炸开了。 王满银走到街角,在一家卖烤红薯的摊子前停了停。铁皮桶改的炉子冒著热气,红薯烤得焦黄,裂开的口子淌出蜜一样的糖汁。 他摸出五分钱,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剥开焦脆的皮,咬了一口,软糯甜香顺著喉咙往下滑,身子也跟著暖了几分。 他一边吃一边走,拐进了文化路。这条路比解放路安静些,两旁多是些机关单位的小楼,青砖墙,木格子窗,窗台上摆著几盆耐寒的冬青。 再往前走,就是地委团委了,虽然还是春节期间,但破了初五以后,就陆陆续续有些部门开始上班,当然,和节后没法比,鬆散的很。 忽然,王满银目光一凝,他看见了杜丽丽从团委出来,穿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围著米白色的围巾,低垂著头,似乎有些落藉。 王满银往路边靠了靠,隱入人流中不显突兀。他的担心有些多余。 杜丽丽从团委出来,低著头走路,就没有看两边,片刻功夫,就走远了,她背影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杜丽丽从地委团委出来时,只觉得天阴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刚才在团委办公室,那武惠良的通迅员隔著桌子,公事公办地告诉她:“武主任不在,去省里拜年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就这么两句话,把她一早上鼓足勇气、在寒风里走了二里地攒起来的那点热气,全浇灭了。 她连多问一句“他去省城哪里”的资格和勇气都没有。人家看她的眼神,平静底下藏著不易察觉的审视,似乎在告诉她,以后別来了。 她站在困委门口那扁牌旁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夹著公文包的中年干部好奇地看了她两眼,她才像被烫了似的,低著头匆匆离去。 接下来去哪儿?她茫然地拐上街道。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些,副食店门口排著不短的队,人们搓著手、踩著脚,眼巴巴等著买凭票供应的那点肉、豆腐和粉条。 孩子们穿著臃肿的棉衣棉裤,在巷口追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又咯咯笑起来。这些热闹和鲜活,都与她隔著一层,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皮影戏。 她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文化局,走进了自己单位,《黄原文艺》编辑部那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在门口踌躇了半晌,她还是走了进去。楼道里安静得很,大部分办公室都锁著门,不少人还没来上班。 主编办公室的门倒是虚掩著,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她敲了敲门。 “进来。”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 第481 章 高閬被抓 推开门,主编正戴著老花镜看稿子,抬头看见是她,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丽丽啊,坐。” 杜丽丽没坐,就站在门边,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围巾角:“陈主编,我……我来看看,单位对我……有什么处理意见没有?” 老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嘆了口气:“丽丽,你这事……不好办啊。不请假,不打招呼,一走就是一个多星期,工作摆下不管,影响很不好。上面……暂时还没明確指示。你先安心在家,好好反省反省,写份深刻检查。等过了节,组织上研究研究再说。” “研究研究……”杜丽丽喃喃重复著这四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倖也熄灭了。 她知道,武惠良根本就没再管她,意味著她在单位的前途,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先回去吧,啊。”老陈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远,重新戴上了眼镜,目光落回稿纸上。 杜丽丽默默退了出来,轻轻带上门。楼道里更静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空洞地迴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下楼梯,怎么走出那栋小楼的。 街上的人似乎更多了些,自行车铃鐺叮叮噹噹响,熟人见面高声打著招呼,谈论著年货和走亲戚。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在她身边分流而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冰冷的人行道上,像个孤零零的礁石。 她漫无目的地走著,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百货大楼的橱窗里掛著红纸剪的“欢度春节”,玻璃上凝著白色的霜花。 新华书店门口贴著新书预告,几个青年凑在橱窗前指指点点。羊肉馆子里飘出诱人的膻香味,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这一切都透著年节將至的暖意和喧腾,却一丝一毫也进不到她心里去。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还有那种无处著落、悬在半空的慌。 等她恍然停下脚步,抬头看时,自己竟站在了黄原中学那扇锈跡斑斑的铁柵栏门外。 她怔住了,心头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怎么会走到这儿来了?是想找高閬吗?那个曾经被她视为精神知己、却在省城招待所的通铺上给了她噩梦般一夜的男人? 她站在校门外,望著里面静悄悄的操场、光禿禿的树木和一排排教室。放假了,学校里几乎看不到人,只有几扇窗户玻璃反射著阴霾的天空。 也许……也许该问问他?那晚之后,两人在回程的车上再未说一句话,像隔著一条冰河。 可她心里那些翻腾的委屈、恐惧、迷茫,又能对谁说呢?武惠良似乎在躲著她,单位回不去,父母那边更是难以启齿。 高閬……他至少曾经“懂”过她的诗和那些朦朧的忧愁。就算他行为失当,或许……也只是情难自禁?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了? 她给自己找了无数个理由,最终还是那无处宣泄的苦闷和孤立无援的感觉推著她,走向了门房。 看门的是个精神矍鑠。、披著旧军大衣的大爷,正就著一个小煤炉烤火,手里拿著个半导体收音机,滋滋啦啦地听著秦腔。 “大爷,麻烦问一下,”杜丽丽凑近小窗口,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学校……教语文的高閬,高老师,来学校了吗?” 老大爷抬起头,眯著眼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虽然沾了泥点但质地精良的呢子大衣上停了停,又扫过她苍白的脸和眼下明显的青黑。那眼神里渐渐浮起一种古怪的神色,像是同情,又像是戒备。 “你找高閬?你是他啥人?”老大爷的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关小了收音机。 杜丽丽心里一紧,忙说:“我是《黄原文艺》编辑部的,以前跟高老师约过稿,有点工作上的事想问问他。”她撒了个谎,脸颊微微发热。 “哦……《黄原文艺》的。”老大爷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看她,忽然长长地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充满了感慨,“闺女,我看你像个正经人。那个高閬……你以后,可別再找他了。” 杜丽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为……为什么?” “为啥?”老大爷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仿佛怕人听见,儘管周围空旷无人,“他出事了!生活作风问题!年前就让公安局给逮走了!” “什么?!”杜丽丽如遭雷击,眼前一阵发黑,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窗台,“作风问题?逮走了?这……这怎么可能?他……他不是……,有情怀的诗……。” “啥不可能!”老大爷的语气肯定起来,带著过来人对这种事情特有的確凿和一丝鄙夷,“有人给学校写检举信,不止一封!学校一查,好傢伙!他跟学校里头好几个年轻女老师都不清不楚!说是谈诗论文,搞什么精神交流,呸!就是仗著会写几句歪诗,骗人家没经过事的女娃娃!证据確凿,影响坏透了! 学校查实后就开除了他教师资格,案子移交给公安局了。腊月二十八那天,公安局就来人把他带走了。这会儿,估摸著还在里头审著呢!” 老大爷每说一句,杜丽丽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脸上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扶著窗台的手冰凉彻骨,指节捏得发白。高閬……诱姦女教师?利用诗人的光环?那些曾让她觉得才华横溢、敏感忧伤的诗句,那些月下、炉边关於艺术与灵魂的倾谈……难道全都是精心偽装的诱饵? 省城招待所那夜他迷迷糊糊伸过来的手,真的只是“睡糊涂了”? 杜丽丽踉踉蹌蹌地离开了校门口,几乎是逃也似的衝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她扶著斑驳的土墙,乾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变得刺骨。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塌陷了。武惠良那边断了指望,单位前途未卜,现在,连她潜意识里或许还残存一丝“同病相怜”或“可以倾诉”念头的高閬,竟然是个如此不堪的骗子、罪犯! 她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过去那些自以为是的精神追求、那些对“世俗”婚姻的不满和挑剔,此刻都成了扎向自己的尖刺。 她在寒风凛冽的小巷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冻得麻木,眼泪流干。最后,她像个抽掉了骨头的空壳,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回了文化馆后面那栋寂静的宿舍楼。 第482 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 黄原宾馆的偏楼隱在主楼后身,是栋灰砖砌的二层小楼,模样老派。 据说解放前是黄原宾馆的戏班子的落脚处,这厅原本是排戏用的。 王满银跟著服务员拐进偏楼的门洞,里头光线骤然暗下来,两面墙板隔开了光线,显得幽深。 走到尽头,两扇对开的木门虚掩著,门上的绿漆斑斑驳驳,但透著古朴和厚重。 推开门,眼前豁亮了些。厅確是不小,举架也高,顶上还留著些残破的彩绘,依稀能辨出些牡丹祥云的纹样,只是没有维护,失了顏色。 几扇高窗的玻璃还算乾净,午后的日头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几道明晃晃的光柱子,光柱里浮尘缓缓打著旋儿。 厅里已经摆开了阵势:靠墙一溜长条桌,铺著带绒的蓝布,上面摆著些暖水瓶、搪瓷缸子;中间空出好大一片地方,水泥地也溜光滑亮。角落里摞著些摺叠椅,黄漆剥落,露出木头的原色。 来得早的已有四五个,散在厅里各处。呼鹏正蹲在窗台下头,鼓捣一台手风琴,琴键按下去,发出几个乾瘪的音符。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见是王满银,立刻把琴往旁边一撂,站起来拍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笑著迎过来:“欢迎啊,满银哥!来得够早!我还当你下午才到呢!” 他嗓门大,这一声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王满银笑著点头:“在家怕打扰他们学习,就先过来看看,见见世面。” 呼鹏热络地揽住他的胳膊,往厅中间带,边走边朝那几个人扬下巴:“来来,我给大伙介绍介绍——这位是王满银,罐子村的干部,我哥们!年前路上勇斗持枪匪徒,上过《黄原日报》头版的,就是他!跟惠良、多宝他们都有交情!” 那几人都站了起来。都是二十啷噹岁的后生,穿著时兴的军便服或呢子外套,头髮梳得整齐,脸上带著干部子弟特有的那种舒展和打量。 目光落在王满银身上,扫过他普通的蓝布棉袄,扫过他脚下那老式的旧棉鞋,那探究里便掺进些別的东西,轻的像羽毛拂过,却实实在在落下了。 一个戴眼镜、面容白净的青年先开口,声音温和:“王满银同志,你好。听多宝提起过你,英雄人物。”话是客气话,语气也礼貌,只是那“同志”二字,咬得略清晰了些,不动声色地划了条线。 旁边一个高个子、国字脸的,只是点了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已经飘向別处。 呼鹏浑不在意,挨个指过去:“这是高远,他爸是高凤阁书记。这是刘志军,地区计委刘主任家的。那是张海波……”被点到名字的,都冲王满银頷首致意,笑容或深或浅,距离却都拿捏著。 王满银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一一应著,嘴里说著“不敢当”“都是应该做的”,对方在握手后,在棉袄襟上无意识地抹了一下,像是要抹掉那並不存在的尘土。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这身打扮,在这地方,就像羊群里闯进头驴,咋看都扎眼。 他也不急,寻了个靠墙边的摺叠椅坐下,摸出烟来,不紧不慢弹出一根,划火柴点著,滋啦一声,淡蓝的烟雾升起来,隔开了些投来的视线。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男女都有。男的多是中山装、军大衣,女的则穿著鲜艷些的毛衣,外罩呢子外套,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有的还围著时新的拉毛围巾。 厅里渐渐喧闹起来,寒暄声、笑声混成一片。彼此见面,第一句话总是:“过年好!叔叔阿姨身体都好吧?”话音里带著刻意的熟稔,眼神交换间,却是在飞快地掂量著对方父辈职务的含金量,有无变动,风向如何。 服务员开始布置了。长条桌上铺上了崭新的红格子塑料布,摆上一盘盘瓜籽、花生、水果糖,还有切好的苹果和梨,装在白色的搪瓷盘里。 暖水瓶换成了鋥亮的铁皮外壳,一排排玻璃杯倒扣著。靠近门口的地方,还搬来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放著几瓶白酒,西凤、秦川,还有几瓶贴著红標籤的葡萄酒,以及摞得整整齐齐的绿叶啤酒——这在黄原可是稀罕物。 午饭是直接送到厅里来的。铝製饭盒装著,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白菜粉条里夹著几片肥肉片子,油汪汪的。 大家或站或坐,捧著饭盒吃。王满银也分到一份,他蹲在墙角,吃得慢,仔细,连菜汤都用米饭擦乾净了。 高远就坐在他不远处的小凳上,吃饭的姿势很斯文,筷子尖只挑瘦肉,肥的都拨到一边。偶尔抬眼瞥一下王满银,又很快移开。 午后一点多,苗多宝终於到了。他今天换了身崭新的深蓝漆卡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髮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泛著红光,显得很精神。 一进来就被眾人围住,握手,拍肩膀,说笑声顿时高了八度。他跟这个说两句,跟那个开句玩笑,眼风扫过全场,看到墙角的王满银,立刻拨开人群走过来,老远就伸出手:“满银哥!够意思,来得早!”手掌握得结实,还用力晃了晃。 这一下,不少人的目光又跟了过来,里面的意味复杂了些。 大概二点钟左右,参会的人来齐了,差不多有五十多人,苗多宝才到上首,拍拍手,厅里静下来。 “各位革命战友,同志们!”他声音清亮,“咱们『革命青年春节座谈会』,现在正式开始!首先,进行第一项,学习討论!” 一个戴著团徽、剪著齐耳短髮的女青年走到前面,手里拿著一份《人民日报》,清了清嗓子,开始朗读最新的社论。 声音清脆,充满激情。念到“抓革命,促生產”、“反击右倾翻案风”等段落时,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下面的人都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有的还拿出小本子记录。王满银也收敛了脸上的閒散,认真听著,烟雾从菸袋锅裊裊升起。 这些二代们做事还是有分寸的,聚会都会打个名头,能堵住一些人的嘴,不像原西县里二代们的聚会,怎么开心怎么来。 ……… 致“益达嘎嘣脆”的“爆更撒花” 一声清脆的“嘎嘣” 撞开冬夜的窗欞 是你递来的撒花 落在我敲字的掌心 那些被字符填满的晨昏 忽然有了细碎的光晕 你说“爆更” 我便把故事的灯 拧得再亮几分 不必说太多客套的话 指尖划过的馈赠 早成了墨水里的星辰 下一章的风里 会藏著你的姓名 祝君:身康体健, 事业长虹! 鸡蛋上跳舞,揖礼! 第483 章 游刃有余 念完社论,是简短的“交换心得”。几个事先安排好的骨干轮流发言,內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深刻领会”、“坚决贯彻”、“在本职岗位上做出新贡献”。 发言时目光坚定,手势有力。王满银听著,心里琢磨著那些话里真正的缝隙和可以落脚的实处。 “学习討论”结束,气氛稍微活络了些。第二项是“革命文艺表演”。 呼鹏自告奋勇,又拎起那架手风琴,拉了一曲《大海航行靠舵手》,节奏有些拖沓,但琴声总算连贯起来。 接著,那个戴团徽的女青年站出来,昂首挺胸唱了一段《红灯记》里李铁梅的“都有一颗红亮的心”,嗓子又尖又亮,贏得一片掌声。还有个瘦高个的男青年,用口琴吹了《打靶归来》,吹得脸红脖子粗。 王满银靠在墙上,看著这一切。阳光从高窗移过来一点,照在那些年轻而充满表演欲的脸上,照在那些崭新或低调奢华的衣物上,照在漂浮的灰尘上。 手风琴声、歌唱声、口琴声,在这曾经咿咿呀呀唱著才子佳人的老戏厅里迴荡,有一种奇特的、时空交错的不真实感。他慢慢吸著烟,烟雾融入光线里。 正式的流程走完,厅里真正的“活气”才涌上来。 桌椅被迅速拉开,中间空场更大了。人们自然而然地分成几个小圈子。靠近摆放酒水桌子那边,是苗多宝、高远、刘志军等几个核心子弟,他们围在一起,声音压得低,谈论著什么,表情时而严肃,时而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不时有人凑过去,递支烟,侧耳听几句,又若有所思地退开。话题隱约飘过来几个词:“地区班子”、“开春会议”、“指標”…… 另一侧,几个女青年和稍显边缘的男青年凑在一起,谈论著各自单位的新鲜事,哪个商店来了上海產的毛线,哪个文工团要来演出,声音清脆,夹杂著笑声。 还有一伙人,则摆开了扑克牌,吆五喝六地打起来,输了就往脸上贴纸条。 最热闹的,要数厅中央那片空场。不知谁搬来一台留声机,虽然旧,但擦拭得很乾净。 唱片旋转,放出的是《北京的金山上》旋律,但节奏被调慢了些,成了四三拍。一对男女青年率先走进场中,男的略显拘谨地伸出手,女的抿嘴一笑,把手搭上去。 两人的脚步都有些生涩,却努力跟著节奏,摇晃著身体。是交谊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很快,又有几对下了场。起初还有些放不开,跳著跳著,便自如起来。女的裙摆微扬,男的腰板挺直。不会跳的围在旁边看,起鬨,叫好。 留声机又换了张唱片,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旋律,声音沙沙的,却更添了几分曖昧的情调。灯光不算亮,旋转的身影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勾勒出朦朧的轮廓。 王满银依旧坐在他的角落,像个局外的看客。他看见苗多宝也下场了,舞伴是个很標致的姑娘,两人跳得嫻熟,苗多宝的手虚虚地搭在女伴腰后,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他还看见呼鹏硬拉著一个有些靦腆的男青年学跳女步,两人笨拙地转圈,惹得周围人鬨笑。 这时,高远端著一杯茶,踱了过来,在他旁边的空椅上坐下。目光落在王满银手里的香菸,又移到他脸上。 “王满银同志,”高远开口,语气比上午隨意了些,“呼鹏说你就是报纸上和惠良一起协助公安抓捕匪徒的英雄,当真了得!” 王满银磕掉菸灰,无奈道:“赶鸭子上架,那个时候还不拼命,歹徒的刀可不讲情面。我们可嚇得够呛……。”他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 “那你和惠良可就是生死之交了”高远呷了口茶,“听说……省城汪文杰和你的关係也不错,昨儿个,还和多宝他们聚了个会。”他的话像在询问,又像在试探。 王满银笑了笑,脸上的表情舒展些:“高同志消息灵。汪文杰和我小舅子孙少安是同学,在一起研究啥农业课题,而多宝同志太热情了……。”这些明面上的事,没啥可瞒的。 高远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问:“前两天惠良和武局长去省城……,还坐的是汪文杰的车,你当时送他们上的车?” 王满银搓了搓手,看著场中旋转的舞影,自然晓得高远的试探,他父亲高凤阁,地区副书记,地委二把手,自然关心某些政治动机:“我就是村里干部,蒙惠良关心村里知青,跟著来黄原订机械……。” 高远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题:“多宝他们,挺看重你。” “苗同志和呼同志对乡下事情新鲜,我们也聊得来……。”王满银答得滴水不漏。 高远似乎笑了笑,那笑很淡:“村干部……不简单。我父亲常下基层,他说,有些村干部,比坐机关的眼界还宽。”他顿了顿,像是隨口一提,“年后,地区可能有些政策要往农业上倾斜,鼓励社队企业。你们村副业,或许能赶上扶持。” 王满银心里一动,脸上却还是那副憨实模样:“那敢情好。还得靠领导们多指导。”他笑容真诚了些。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高远便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向另一个小圈子。 第484 章 该加点担子 他离开后,王满银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喧闹的厅堂。留声机的音乐还在响,跳舞的人换了面孔,扑克牌局吵吵嚷嚷,核心圈里的低语似乎永不会停歇。 他伸手又从口袋里摸出半包“黄金叶”,抽出一根,就著快熄灭的烟烬点著,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將眼前这幅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革命青年”聚会图景,稍稍隔开了一层。 有些时候,小人物也会莫名捲入一些派系爭斗,但现年月,远没后也那般赤裸裸,多少还会留有余地,以王满银的阅歷,这些真是小儿科,他游刃有余。 呼鹏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他这个人看著有些滑头,似乎有著紈絝子弟標准的油滑,但人是真不错的。 他凑近王满银说“王哥,刚才高小子和你说些啥,他可是和我们不对付的……。” “我看出来了,我是你们一伙的……”王满银的回答让呼鹏眉飞色舞。 他兴奋著说“王哥,以后帮我们多搭搭线,汪文杰对你可亲近得很,我保证,以后在黄原,你有啥难事,一封信,包帮你办得稳妥。” 王满银也回应著“当然,当然……。” ……………… 大年初十的晚上,黄原城比前几日更静了些。年味像褪色的红纸,还贴在门窗上,里头那股热闹劲儿却已散了大半。 二招楼上东头的套房里,灯泡晕著一圈黄光,王满银和汪文杰对坐在沙发上,中间的茶几上摆著两杯白开水,热气裊裊地往上飘。 汪文杰脱了棉袄,只穿件毛衣,袖口挽到小臂,身子微微前倾,手里捏著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著。 他这两日和王满银处下来,话里话外少了起初那份刻意的热络,倒多了些实实在在的探討。 汪文杰正说著这次大豆育种最难的异地培育情况。孙少安在方案中明確提出“南繁北育、穿梭育种”,適配陕北无霜期短、乾旱的特点,用杂交+异地加代加速选育,兼顾高產,高油与抗旱的特性。 当然这技术路线就是汪文杰的强项,他制定出本地杂交配组→海南(或云南)冬季加代→陕北多点鑑定→扩繁推广,两年完成3-4代,比常规育种快1-2年。 现在和王满银閒聊的不是方案的优劣,实施方案的难度,而是他对南方的好奇。 因为如果立项了,那么他將会带技术团队南下,在报纸上,杂誌上,或者电台中,汪文杰也算见多识广,但和王满银的聊天中,他也神夸的发现。 王满银一旦开头说,当年在外头闯荡时,在和那地知青交流过,那么他对那地方肯定了解的比他深刻的多。 比如汪文杰说起湘省的育种专家袁隆平的最新成果,佩服尤胜,现阶段,袁教授育成的强优势杂交水稻已经交由国家审验,如果能够通过审验,那么国家会大面积推广,这会让全国水稻產量再上新台阶。 而王满银听了后,並不是和汪文杰討论袁教授的伟大成果,而是说“我听老人说,1938年初,有一位名叫袁兴烈的人,投入全部家当购买了五百多口大刀,冒死送到台儿庄前线的孙仲部,支援抗战。同年他有个八岁的儿子叫袁隆平” 汪文杰听得感嘆连连,这奉献精神值得讚赏。 王满银又说,“1949年考入西南农学院时,他父亲对他说,你爹用刀保家卫国,袁教授回答说,我用“稻“保家卫国” 汪文杰听著眼神亮著,这是一种对理想的神往。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接著是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带著礼貌。 “进来。”汪文杰皱了下眉,朝门口应了一声,他和王满银正交谈甚欢。 门开了,武惠良侧身进来,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寒气。 他脸上带著赶路的疲惫,眼底却有种压不住的兴奋。 他身后跟著司机老刘,老刘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牛皮纸包,搁在门边的柜子上,朝屋里汪文杰说了声“这是家里带给你的” 他说完,也朝王满银点点头,便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作为领导身边的司机,是很有分寸的。 “惠良?啥时候回来的?”王满银站起身拿了个搪瓷缸子,从暖水瓶里又倒出一杯水,很自然的递过去。 屋內暖气足,他把军大衣往椅背上一搭,接过王满银递来的搪瓷缸子,挨著茶几坐下来,双手捂著搪瓷缸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刚回来,送我爸先回家,还有些东西搁家,就跟著刘师傅过来了。省城的风,比黄原的硬” 他最后这句话,意有所指。 他说话时,目光和汪文杰碰了一下,两人都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彼此都明白,不用多说。 汪文杰嘴角弯了弯,算是打过招呼,又低头琢磨他手里的烟去了。 王满银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问:“省城这一趟,还顺当?” “顺当。”武惠良在另一张沙发坐下,喝了一大口水,热汽扑在他脸上,“我叔对於我们到来很高兴,他陪著我和爹去了省委办公楼。 我爸向汪常委匯报了咱地区的一些人事工作思路。汪常委听了,勉励了几句,说……” 他顿了顿,又看了眼汪文杰一眼,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说黄原的干部有想法,有闯劲,该加点担子。” 第485 章 心照不宣的笑声 屋里静了一瞬。汪文杰转动香菸的手指停了停,抬眼看了武惠良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这回把烟叼在了嘴上,摸出火柴,“嗤”一声划燃,凑到菸头前,火光映亮他半张脸。 王满银“哦”了一声,重新坐下,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掌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两下。“那是好事。德全叔肩膀硬,能扛事。” 这里头的道理是双方奔赴,当然中间的线就是孙少安和汪文杰这对盟友打下的信任基础。 武惠良点点头,捧著缸子,眼神有些飘,像是看著窗户外头漆黑的夜。“汪常委还问了问我的情况。” 他声音更轻了,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估摸著,在我爹动之前,我这边……恐怕要先动一动。” 王满银抬眉:“咋动?” “今年就得下县里歷练。”武惠良吐出三个字,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最多是开春后的事。团委这边……待不久了。” 王满银沉默了。他懂这里头的弯弯绕。武德全要往上走,儿子武惠良这个副处级的团委副主任,再待在眼皮子底下的地委,就成了忌讳。 武惠良下县,是规矩,也是表態。只是这一下去,起步的台阶就矮了。 本来武家的安排,他得稳稳在地委再熬两年资歷,攒足够政绩,升到团委主任级別,再下放到县,任县长县委书记都是顺理成章。 如今急匆匆下去,怕是只能从副职干起。武惠良虽说年纪轻,这一耽搁,资歷得重新熬,就是好几年。 “下去也好。”王满银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我还是那句话,宰执起於县郡,你还年轻,在底下实实在在干几年,见得广,根子扎得深。 县里比地区更贴近泥土,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通通,心里更亮堂。虚衔不如实职,实职不如实干。” 汪文杰表面不动声色,眼底却惊涛骇浪,他这是在教武惠良做事……,亦师,亦友。 这话还在他面前说,看来,亦也有所指,亦有所谋。 武惠良听了,脸上那层疲惫的硬壳鬆动了一些,他看向王满银,眼神复杂。“满银哥,你说的是正理。就是这心里头……有点空落落的,像是刚把路瞅明白,又要换一条道走。我爸说了,我就去原西……”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著兴奋,在原西,冯世宽和他父亲关係不错,田福军可是孙少安对象的二爸,这局面肯定不难打开,再加上还有王满银帮他出谋划策,也许就如父亲所劝,后退一步,是为了衝锋。 “路都是人踩出来的。”王满银拿起自己的缸子,也喝了一口,“你在团委,是务虚,管思想,管青年,这摊子活儿你干得不赖。可咱这黄土高原,最缺的不是口號,是能带著老百姓把粮食从地里多刨出来几斤、把光景往实在里过的人。你下县,联动农学院,再发展工业,大有可为。这本事,坐在机关楼里,学不来。” 这话说到了武惠良心坎上。他想起在罐子村看到的那片榨油厂,想起孙少安趴在桌上算那些大豆数据时眼里的光。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手里的缸子握紧了。 “我明白。就是……觉得对不住少安和满银哥你们,本来想著,我在团委,在黄原,多少能给你们的事搭把手……” “嗐!”王满银摆摆手,笑了,“你的前程是头等大事。你都说来原西,那这些又算个啥?再说了,你爸往上走一步,你在下面扎稳了根,少安的后根会更稳……。” 武惠良愣了愣,隨即笑了,拍了下大腿:“还是你看得透。我爸也是这么说的,让我下去好好干,少安和文杰的奔头更大。” 他看向汪文杰,言语中亲近意味更足,这一趟省城之行,他们家算是前途光明不少。 汪文杰也哈哈笑起来“我去农学院,本以为镀个金,哪想碰到少安这个不安份的,把我拖到田间地头,哎……,你们害人不浅……。” 三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仿若宣告著某种结盟。 笑声过后,態度更为热络,几人就武惠良在省城的见闻又聊了会。武惠良看了看表,起了身“我得回了,家里还等著呢。汪老弟,下次再聚。” 汪文杰送他到门口,两人亲切地握了握手,说著再见。 王满银则陪著武惠良下了楼。两人出了招待所,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灯照亮著前行的路。夜风似乎也没多冷,吹在脸上有几分清爽。 “满银哥,”武惠良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有点发颤,“这回,真得多谢你。不光是为我爹的事,也算为我家……以后的……。”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满银把手插在棉大衣兜里,脚步踩在冻硬的路面上,咯吱咯吱响,“以后打交道的时日,还多著呢!” 走到一个岔路口,武惠良要往左拐回地委家属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用力握了握王满银的手。“满银哥,你留步,那我先回了。你们啥时候走?我安排车送。还有……” 武惠良沉吟了一下开口“我父亲说,那把枪最好消毁……!” 王满银摆摆手“消毁吧,留著也是隱患!” 武惠良明显鬆了口气,声音还是很小“我通过公安局,弄了把五四大黑星,手续合法合规,算是补偿给你。” 王满银点了点头,他有空间,有把枪,胆子壮不少,他说“少安和文杰明天回省城,润叶也回师专报到。我回原西,你帮我找辆过路车,捎我到石圪节就成。” “成!明天上午,我让车过来。那枪我塞在给你的礼物包里”武惠良说道。 “行,麻烦你了。”王满银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王满银看著武惠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孤单一人,风有些更紧了,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 第486 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1 回到招待所三楼,推开套房的门,里面只剩下汪文杰一人,正弯腰整理著书桌上一些资料。 孙少安还没回屋。 “少安还没回呢?”王满银脱下大衣掛好。 汪文杰抬头,脸上带著点笑,朝走廊另一端努了努嘴。“明天就要分开了,两人还不得多说会悄悄话。”他话里带著善意的揶揄,“你还怕润叶妹子把你小舅子吃了不成。” 王满银也笑了,走到桌边,看著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你们这方案,总算成型了,不容易啊!” “大方向基本成了。”汪文杰把最后几页纸归拢,用夹子夹好,神情认真了许多,“多亏少安前期框架,还有润叶这几天帮忙核算。核心的思路、选种的路径、预期的指標,都捋出来了。 有些验证性的数据,还得回学校做实验。但拿这个去见赵教授,申请立项,足够了。” 他说著,看向王满银,“满银姐夫,这里头好些想法,少安说受了你和知青的启发,你们也功不可没……。” “啥功不可没。”王满银在沙发上坐下,摆摆手,“我就是个种地的,说了几句土话。关键是你们能把土话变成纸上的道道,这才是本事。你们明天啥时走?” “嗯,明天一早就走。老刘这不早就休息了。”汪文杰也坐下,搓了搓脸, “少安的意思也是早点回去,趁著开学前,把项目递上去,把团队的人敲定,实验田的事也得提前跟系里打招呼,去南边育种的事也要安排。时间不等人。” 正说著,门被轻轻推开了。孙少安走了进来,脸上还残留著一点红晕,眼睛里光润润的。他看见王满银,咧开嘴笑了:“姐夫,文杰哥。” 润叶呢?”王满银隨口问。 “她……没过来。”少安挠挠头,帮著汪文杰整理著资料。 “你俩待久了不好,这年月,人言可畏。”汪文杰提醒著“这服务员厉害得很……” 王满银也笑了笑,“可得守著底线……”他话里意思不言而喻。 两人的话,让孙少安脸更红了,他嘟囔道“也就说些村里的事,正大光明得很” 他嘴硬得很,但脑海中还浮现著刚才和润叶相处的亲密时刻,似乎除了最后一步,其他怕都不是啥秘密了。 孙少安似乎为了转移他们注意力,在清资料时,又和汪文杰嘀嘀咕咕起来。 王满银没打扰他们,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零星有几盏灯火,像是冻僵了的星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黄原城还浸在腊月的寒气里,二招门口的水泥台上,结著一层薄薄的白霜。 车窗摇了下来,孙少安大半个身子探出来,朝润叶用力挥著手,嘴巴张了张,想喊什么,又被灌进嘴里的冷风呛了回去,只留下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汪文杰坐在旁边,也笑著朝王满银点了点头。司机老刘按了声短促的喇叭,算是告別。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碾过冻得硬实的路面,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印,很快便拐出了巷子口,不见了踪影。只有空气中还残留著一点汽油的味道。 润叶一直望著车子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初升的日头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脸映得亮堂堂的,也能清楚地看见,那长长的睫毛上,不知何时已掛上了细碎的泪珠,颤巍巍的,终於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湿痕。她赶紧抬手,用袖口抹了抹。 热恋的男女,是最不舍分离。 “走远了,回吧,外头冷。”王满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不高,带著惯有的平稳。 “嗯。”润叶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她想起昨夜少安哥在自己房里说的那些话,脸又有些发烫。 他说等今年冬天,就回家让家里正式请媒婆,去她家说媒,先把亲事定下来。他说润叶你放心,我孙少安这辈子……就认你。” 两人暂时还不能结婚,政策是不允许学生在读期间结婚的,坚持结婚通常会被劝其退学 。但订婚可以,定下婚,彼此也安下定心丸不是。 王满银正准备和润叶进招待所,就听见一阵汽车喇叭声,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路边,武惠良推开车门跳下来,嘴里呵著白气:“满银哥,润叶妹子,等久了吧?” 他一眼瞥见远去的车影,便问:“少安和文杰回省城了?” 他说著话,从车上提下一个大旅行包,递给王满银。 “刚走没多大一会儿。”王满银把大旅行包接过来掂了掂,“这包,沉得很。又有些啥?” 武惠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里头除了些省城带回来的点心和特產,那玩意儿和手续都在夹层里,用油纸包著,你回去仔细看看。” 王满银心里透亮,点了点头,把包往肩上一挎:“谢了,惠良。” “客气啥。”武惠良摆摆手,又转向润叶,脸上露出爽朗的笑,“润叶妹子,行李收拾好了没?我这就送你去师专报到,保准安排妥当。” 润叶连忙点头:“早收拾好了,就在楼上房间里。” “那我陪你上去拿。”武惠良说著就要往招待所里走,又回头对王满银道,“满银哥,去米家镇的货车,估摸著半个钟头就到,我让服务员在路口盯著,到了喊你。你也去楼上收拾行李。” 王满银应了声好,看著润叶和武惠良的身影进了招待所大门,才找了个背风的墙根蹲下。他从兜里摸出根烟,刚想点,又想起什么,把烟揣了回去。 他的行李早和少安他们一起提了下来,就放在服务台。不多,一个挎包,加一个手提包,现在又多了个武惠良送的大旅行包。 没多大工夫,武惠良就拎著个大帆布包出来了,润叶跟在后面,背著个挎包。武惠良將大帆布包稳稳地放进吉普车后座。“润叶妹子,上车吧。” 润叶走到王满银跟前,小声说:“姐夫,我走了。你回村后,告诉家里,我和少安哥都好著呢!。” “放心。”王满银点点头,“也跟你二爸说,今年冬天,你和少安先定婚。”他调侃了两句 润叶脸又红了红,再说:“姐夫,我先去学校了,你也一路顺风。” 武惠良在车里喊:“润叶妹子,走啦!” 润叶这才上了车,摇下车窗,又朝王满银挥了挥手,露了个大大的笑脸。吉普车缓缓驶离,很快也消失在街道上。 王满银在招待所门口发著呆,就听见有人喊:“王同志!货车到了!” 王满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进里背起挎包,一手拿行李,一手提旅行包,大步朝路口走去。 远处,一辆满载著货物的解放牌货车,正“哐当哐当”地驶过来,车头冒著白汽,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司机探出头,朝他喊:“是去石圪节镇的王满银同志?上来吧!” …… 致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 指尖敲开的字行里 突然落满了碎金似的花 是你带著脆生生的笑意 掷来这一场热闹的嘉奖 我知道每一个“爆更”的深夜 都有星光在键盘上摇晃 而你的撒花 像一阵风 吹亮了字里行间的远方 祝,日进斗金, 事事顺心! 鸡蛋上跳舞,揖礼! 第 487章 回村的亲切 下午二点多,日头懒洋洋地斜掛在西边的天空,把黄土坡照得一片灰黄,但看上去没有温度。 解放牌货车从盘山道一路放下来,速度可不慢,隔老远就能看见灰扑扑的石圪节公社。 王满银从副驾驶的窗户探出头,指了指前头那个岔路口:“师傅,就这儿,我这儿下。” 那条岔路一边拐进石圪节公社,再通往米家镇,一边往罐子村,双水村方向。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姓赵,一路上跟王满银聊得投缘。他非但没减速,反而往左一打方向盘,货车拐上了那条通往罐子村的土路,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顛簸得更厉害了。 “急啥!”赵师傅嗓门洪亮,带著跑车人特有的爽快,“都到石圪节了,罐子村不就一軲轆路嘛!瞧你这大包小包的,从这儿走回去,没一个钟头到不了!我送你到村口,一脚油门的事!” 王满银呵呵一笑,也没再推辞,笑道:“那敢情好,又得麻烦赵师傅了。”他又帮师傅点燃一支烟递了过去。 “麻烦个球!”一手握方向,一手接过点燃的烟,赵师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这一路跟你諞得痛快!比跟那些闷葫芦跑车强多了!” 这一路从黄原出来,过原西县城,再到石圪节,二百多公里地,两人天南地北聊了一路。 王满银是有眼力见的,隔一阵子就递根“大前门”过去,话也接得妥帖。 从年景收成说到各地的稀罕事,王满银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愣是没让话撂地上。赵师傅也谈性大发,连以前当学徒跟车两年的苦乐都倒了出来。 “那会儿啊跟著师傅学车,说是学徒,其实就是个小长工。”赵师傅扶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面坑洼的路面, “出车前,得把轮胎挨个摸一遍,看胎压;趴车底下瞅机油尺;水箱里的水得加满;车厢挡板、绑货的绳子,都得检查紧了,松一点都不成。 还得帮师傅领路单、开介绍信——那时候没这玩意儿,你寸步难行!乾粮、水壶、修车的傢伙什——撬棍、扳手、补胎的胶皮条子,一样不能少。” 王满银认真地听著,適时接一句:“那是,出车在外,啥情况都可能遇上。” “可不嘛!”赵师傅打开了话匣子,“上了路更不消停。咱这陕北,山路多,土路烂。我那时候就负责帮师傅『瞭哨』,过弯道、下陡坡,扯著嗓子喊『慢点!有坑!』。 车要陷住了,或是爆了胎,那就得一块儿推车、卸轮胎、补窟窿。 跑长途歇脚,跑一段得下车检查车况,剎车。还得盯著货,怕顛掉了,也怕有人顺手牵羊。” 他说著,脸上露出些回忆的神色:“装卸货更是力气活。麻袋、木箱子,扛上扛下,码齐捆牢,都是学徒的活儿。 到了地方,递介绍信、对货单、跟收货的点头哈腰清点数目,最后请人家签字……嘿嘿,那时候脸皮薄,为个数目不对,急得直冒汗。” 王满银递过去一根新点著的烟,赵师傅凑过来就著王满银的手吸了一口,继续道: “閒下来,就跟在师傅屁股后头,认仪錶盘,学掛挡,看那些油路、电路。心里痒痒想摸方向盘? 师傅不开口,想都別想!还得负责生火做饭,跑长途经常在路边挖个灶;打扫驾驶室,给师傅跑腿买烟买零件……师傅困了,还得陪他说话,不能让他打瞌睡。” “规矩也多,”赵师傅吐出一口烟,“检查站必须停车,主动递路单;绝不能夹带私货。还得学著跟沿途公社的人、养路队的人打交道。递根烟,说两句本地话,关係处好了,问路、加水、借个宿,都方便。这里头的门道,深著呢!” 王满银听罢,感慨道:“听著是不容易,可赵师傅,你们这方向盘一转,走南闯北,见识广,收入也稳当。说到底,是端国家饭碗的技术干部,再怎么辛苦,也比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看天吃饭的农民强。” 这话可算说到了赵师傅心坎里。他脸上放出光来,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自豪:“嘿!满银老弟,你这话算说到根子上了!不容易归不容易,咱这活儿,体面! 咱不敢说有多大本事,可开上这车,风里雨里,为国家搞运输,走哪都受人高看一眼。 再说走南闯北,见的世面多,各地干部见了都递烟,实话说,真要拿个县长跟我换这方向盘,”他拍了拍面前包裹著人造革的方向盘,哈哈一笑,“我还真捨不得哩!” 王满银跟著笑,这话糙理不糙。这年代的货车司机,確实是顶体面的营生。 车子晃悠到罐子村村口,停住了。村桥头几棵树,枝头光禿禿的,掛著几缕去年的枯草。 “到了!”赵师傅拉上手剎。 王满银赶紧道谢,拎著行李下了车。赵师傅从车窗探出头,摆摆手:“客气啥!下迴路过黄原运输公司,来找我諞!走了啊!”说完,他熟练地倒车、掉头,庞大的货车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朝著石圪节方向渐渐远去了。 王满银立在村头,望著货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再回望熟悉的土塬和窑洞,亲切的黄土气息扑面而来,混杂著牲口粪和柴火烟的味道。 他转过身,背好挎包,左右手各提起那个沉甸甸的旅行包和手提包,迈开步子朝村里走去。 第488 章 你嚇死我了 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的,有些硌脚。过了那座横跨东拉河的大石桥,自己家那几孔窑洞的院坝就在眼前了。他抬眼望去,院坝里似乎挺热闹。 三个半大小子正围著一辆自行车折腾。是少平、润生和金波。 昨天三个娃结伴从双水村过来 给姐兰花拜年,看著窑里那辆永久自行车眼热,兰花就让他们在院坝里折腾,叮嘱著別摔著人。 孙少平扶著车把,脚试著去够脚蹬子,车軲轆歪歪扭扭;田润生在后面帮他扶著后座,嘴里喊著“稳住稳住”;金波站在一旁咧嘴笑。兰香则蹲在院坝边沿,双手托著腮,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兰香的眼睛一亮,她猛地站起身,朝著村口方向使劲挥手,清脆的嗓音带著惊喜炸开来:“姐夫!是姐夫回来啦!姐夫回来啦!” 她的声音响亮,动作也不慢,欢呼著,蹭地一下就衝下了坡坎。孙少平一听,也立刻撇下自行车,跟著兰香一起朝王满银跑来。 润生和金波忙扶住车子,两人推著自行车往院坝边走几步,站在坡坎边沿,朝下张望。 新窑的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了。兰花挺著已经显怀的肚子,急急忙忙走了出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撑在腰后,脚步有些快,眼睛急切地望向坡下。卫红跟在她身后,怀里抱著裹得严严实实的虎蛋。 卫红的脸色比年前红润了不少,头髮也梳得整齐,穿著也厚实,脸上笑意是真切的,她小心地护著怀里的孩子,也顺著兰花的视线望去。 少平和兰香一阵风似的衝到王满银跟前。“姐夫!”两人异口同声地叫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少平伸手就去接王满银右手那个最沉的大旅行包,兰香则抢过了相对轻些的手提包。 “慢点慢点,沉!”王满银笑著,任由他们接过行李。两人簇拥著他,嘰嘰喳喳地问著“路上顺不顺利”、“黄原好不好”之类的话,热热闹闹地往坡上的院坝走去。 王满银背著挎包,脚步踏实了许多。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坡坎,正好落在院坝边上那个身影上。 他的兰花,手已经从腰上放下来,在衣角上无意识地抹了抹。她就那么站著,冬日不算强烈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因为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身躯上。 她没有像少平他们那样跑下来,只是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全是爱意,全是满满的,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念想和柔情,她……,就那么定定的看著他。 旁边,卫红怀里的虎蛋,似乎也认出了父亲,挥舞著小胳膊,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响亮。 王满银被少平、兰香簇拥著,踩著坡坎往院坝上走。离兰花越来越近,他更清晰看见她额头上渗著细汗,嘴角弯著,眼角的笑意都聚在了一起。 王满银觉得,这一路的风尘和算计,黄原城里的热闹与惊险,仿佛都被这目光和这声响洗涤得乾乾净净。 他咧开嘴,朝著他的婆姨,露出了一个风尘僕僕却又无比踏实的笑容。 王满银快两步,刚踏上院坝,虎蛋就在卫红怀里挣起来,小手朝著他一张一合,嘴里“啊、啊”地叫著。 兰花往前迎了两步,又停住,眼睛黏在王满银脸上,上下打量,像是要把他身上少没少块肉给瞧出来。 “回来啦?”她声音有点哑,眼圈却先红了。 “回来了。”王满银把挎包往上顛了顛,咧嘴笑。他走到跟前,先伸手摸了摸虎蛋热乎乎的脸蛋,小傢伙“咯咯”笑起来,流了他一手口水。 他又看向兰花隆起的肚子,“咋样?这浑小子没折腾你?”王满银架住了兰花伸过来的胳膊,也握住了她的手,暖暖的,还有点糙。 “好著哩,”兰花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热压回去,顺手摘去他肩上的挎包,“快进屋,外头冷风颼颼的。” 少平和兰香早把两个大包提进了窑里。润生和金波也凑过来,叫了声“满银姐夫”。王满银应著,从大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扔给少平,“你给大家分分……” 然后小伙伴们识趣的溜出了新窑,卫红也將虎蛋留在王满银怀里,跟著兰香出了门。 新窑里暖烘烘的,只剩下一家三口。王满银把虎蛋掂了掂“虎蛋又长沉了!想爹没?” 虎蛋咯咯地笑,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往他怀里拱。 兰花也靠在王满银身这,满心满眼看著他,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满银顺势將她也往怀里一带,將兰花拥进胸膛,虎蛋被夹挤到右侧臂弯处,囈呀的抗议著。 这时兰花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娃他爹……,你嚇死我了……呜呜呜……。” 王满银和孙少安还有武惠良帮助公安,破了大案,立了功,上了报纸。当前几天,县里和公社干部来家里报喜时,兰花感到的不是欢喜而是害怕。 她不要这劳么子报喜,这狗屁功劳,只要她男人平安就好。这两天她都担忧著,直到现在,看到男人回来,才將心中压力释放出来。 兰花是坚强的,她面对困苦,从没叫过疼。兰花是柔弱的,因为王满银將她坚强的外壳接了过去,这一刻,兰花是水做的。 第 489章 你如今是功臣 下午,塬上的风贴著地皮刮,带著哨音。王满银回来的消息,像颗石子投进东拉河,漾开的波纹没多久就传遍了罐子村。 最先来的是支书王满仓,披著件板正的蓝色新棉袄,嘴里叼著菸袋,进门就喊:“满银!好你个王满银,这齣去一趟,又给咱罐子村挣下大脸面了!” 他嗓门大,震得窗纸嗡嗡响。后头跟著会计陈江华和大队长王满江,手里都没空著,象徵性的提溜些自家的东西上门。 王满银忙从炕沿上起身,兰花也扶著腰站起来。王满仓一把按住王满银:“坐著坐著!你如今是功臣,上了报纸的!快给咱说说经过,惊不惊险,那歹人是个啥模样?你真箇开枪了?”一屋子人都支棱起耳朵。 王满银见兰花在边上,忙打著哈哈笑著,给眾人散了烟,那是他从黄原带回来的“黄金叶”。 “满仓叔,我们真没啥说的。都是公安同志布置得周全,在他们掌控中,要不那些匪徒挺而走险上路劫车,我们也就是捡了个漏。” 他话说得轻巧,把惊险处都抹平了,只挑些能说的场面讲了讲,重点落在公安如何神勇、领导如何关怀上。 支书听得咂嘴,拍著大腿:“那也了不得!这功劳就算天上掉下来,也得有胆识去捡!你给罐子村长大脸了……!” 接著,知青点的人也来了。领头的还是那个戴眼镜的苏成,身后跟著七八个男女知青,脸上都带著兴奋和好奇。 他们消息更灵通些,不仅知道勇斗歹徒,还隱约听说王满银去黄原是为了榨油机改进的事。 “满银哥,”郑建国还是习惯叫这个称呼,语气里带著尊敬,“我们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了,大家都激动得很!您没事就好!还有那个榨油机的改进图纸,真的能生產出来,知青们干劲足得很……” 兰花和卫红抱著虎蛋出了门,两人去旧窑烧水。不多时,新窑里就飘起了茶叶沫子的味道,混合著烟味、汗味,还有年轻人身上那股子躁动的热气。 知青们到底年轻,待的时间长些,问东问西。王满银耐心地答,话里话外鼓励他们:“想法好,就要敢提。开春了,咱榨油厂要添新机器,瓦罐窑厂也要上新设备,还有村里会添拖拉机……。大有可为……” 几句话说得几个年轻知青脸上放光,胸膛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村干部们也个个喜上眉梢,这日子才有盼头,屋里有粮,身上有衣,兜里有钱。 罐子村的新气象,从十里八村俊俏姑娘都盼著嫁进村里过好日子开始,从村里脸上发自內心笑容开始,从知青们殫精竭虑为村副业辛劳开始。 王满仓和村干部们还是识趣的,知道王满银才回来,肯定劳累得很,又说了几句“县里肯定有表彰”、“回头开社员大会好好讲讲”之类的场面话,便先告辞了。 知青们又盘桓了半个多钟头,直到日头西沉,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窑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下脸部笑的发僵的王满银。兰花从旧窑过来,长长舒了口气,这纷纷杂杂,有点劳心。 卫红和兰香不用吩咐,一个去抱柴火,一个去舀小米,准备做晚饭。院坝上,少平他们仨还在骑著自行车,癮大得很。 晚饭是在旧窑的炕桌上吃的。金黄的玉米面掺了白面蒸的饃,暄腾腾地冒著热气;小米粥熬得稠糊糊,上面结著一层亮汪汪的米油; 一大碗白菜粉条燉肉,肥肉片子切得二指厚,燉得烂糊;还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撒著葱花;甚至还有一小碟凉拌的胡萝卜丝,滴了珍贵的香油。 这放在其他村民家里,简直过年的席面都比不上。 煤油灯放在炕桌中央,灯芯挑得亮,照著每个人脸上暖融融的光。虎蛋被王满银抱在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去抓筷子,被兰花轻轻拍了一下,便瘪瘪嘴,扭头扎进父亲怀里。 少平咬了一大口饃,又夹了块颤巍巍的肥肉,吃得满嘴油光,眼睛却亮晶晶地盯著王满银:“姐夫,下午人杂,你都没细说。快给咱讲讲,过程一定惊心动魄?” 润生和金波也停了筷子,连兰香和卫红都看了过来。兰花虽然下午听了个大概,可细节一点都没有,此刻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手在桌子下轻轻攥住了王满银的衣角。 王满银喝了口粥,把虎蛋往上託了托,他可不敢和盘托出,真怕嚇著自家婆姨, 他先环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气像是在说別人的故事:“这事儿啊,说起来我们也是早有准备的。 那天在田主任家吃饭,他就拿了报纸给我们看,说年关不太平,黄原出了桩大案,有亡命徒抢了供销社,还伤了人,公安局正在各路口设卡查呢。 临走前,他特意嘱咐惠良,防备著点,得多长个心眼。” 他顿了顿,见眾人都听得入神,才继续道:“惠良出来时就带了枪,用布包了放在车屋。在路上我就拿出来熟悉,大家心里都绷著根弦。 快到黄原那段山路,弯多,林子密,我就觉著不对劲。果然,前头路上横著几块大石头。车一停,路边唰地就窜出几个人影,手里拿著土枪,长刀,气势汹汹……” 第490 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2 少平“啊”了一声,呼吸都屏住了。润生眼睛瞪得溜圆。金波手里的饃差点掉进粥碗里。 “我当时坐在后座,看得最清,那些匪徒从路旁埋伏衝出的。心想,真碰上了。” 王满银语气依然平稳,甚至带了点自嘲,“也来不及多想,惠良刚喊了句『你们干什么!』,我顺手就摸起他放在手边的枪,对著那个拿土枪的匪徒就放了两枪!『当即就把那人摞倒,另两个衝过来的傢伙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呢?”兰香急急地问,身子往前探。 “然后?”王满银笑了笑,“然后少安反应快,一把推开车门就跳下去,捡起路边的石头就要砸。那几个歹徒一看我们有防备,又有枪,就瘫了,被少安和惠良绑了个结实。 在前面设卡的公安民兵也闻著枪声赶来,还在山上捉住个望风的……。” 他讲得轻描淡写,把生死一线的搏斗简化成了有防备的反击,把大家的被胁迫下车说成了主动出击,惊险都被淡化,倒更像是一场有惊无险的遭遇。 兰花听著,紧攥著他衣角的手慢慢鬆开了,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那层后怕的阴影散了不少。 她给王满银碗里夹了块最大的肉:“我就说,你心里有谱……出门在外,可不就得多个心眼。” 少平却听得热血沸腾,拳头握紧了:“姐夫,你真敢开枪!要是我,当时怕是腿都软了!” “傻小子,”王满银揉了揉他的脑袋,“真到了那份上,由不得你软。心里头装著家里,装著该做的事,胆子就壮了。” 话题渐渐从惊险转向了家常。少平咽下嘴里的食物,说起他们小升初的考试,语气里带著兴奋,也有一丝对伙伴的遗憾: “我和润生都考上了,开春就去县中报到。就是金波……”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伙伴,“就差了几分,得去石圪节中学了。” 金波低下头,用筷子戳著碗里的粥,没说话。他性格活泼,成绩原本也不差,但县中可是优中选优,这次没考好,心里憋著股劲儿,又有些难为情。 王满银看在眼里,隔著桌子,伸手拍了拍金波的肩膀:“石圪节中学咋了?你姐夫我,就是在石圪节中学念的书。 那会儿条件更差,不也过来了?学校好坏在其次,关键看自己肯不肯下功夫。 金波,你脑瓜子灵,身子骨也活泛,到了石圪节,一样好好学。等你考上高中,不又能和少平、润生在一块了?” 他的话实实在在,没有空泛的安慰。金波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点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满银姐夫,我肯定好好学!等上了高中,我再不落下了!” “这就对了!”王满银笑道,又转向少平和润生,“你俩考上了,是好事。到了县里,眼界宽了,更要踏实学,別辜负家里供你们一场。” 他特別看著少平,“少平,你要脚踏实地,像你哥一样优秀。 以后每月回家,路远,姐夫的自行车,就给你骑了。当你考上县中学的奖励……。” 少平愣住了,不敢相信:“姐夫,那车……给我骑?你骑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王满银哈哈一笑,故意压低了点声音,带著点促狭,“这回帮你公安抓了匪徒,上了报纸,县里冯主任亲口说了要奖励。我估摸著,怎么不得奖励我一辆新的?我就爱骑新的!”他说得煞有介事,把饭桌上的人都逗笑了,连闷头喝粥的金波也咧开了嘴。 润生忙说:“满银姐夫,不用,我爸说了,把他那辆旧车给我们骑……” “你爸那辆我知道,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你们俩从原西骑回来,能把人累散架。”王满银摆摆手,“就骑我那辆,车况好,你俩轮换著骑,轻鬆得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少平兴奋得脸通红,看著姐夫,重重地“嗯”了一声,心里滚烫。这不仅仅是辆自行车,这是姐夫对他的认可和期望。 很晚饭在热热闹闹的气氛中吃完了。卫红和兰香抢著收拾碗筷,少平、润生和金波也帮忙抹桌子扫地。等收拾停当,天早已黑透,寒风在窑外呼啸。 三个半大小子和兰香、卫红都极有眼色,互相使了个眼色,便说笑著挤去了旧窑那边,把新窑的温暖和安静留给了王满银一家三口。 新窑里,煤油灯换成了更小的罩子灯,光线柔和了许多。 虎蛋已经睡著了,被兰花小心地放在炕角,盖著厚厚的棉被,小脸红扑扑的。 王满银洗漱好后靠在炕壁上看著自家婆姨在整理著武惠良送的大旅行包。她嘴里碎碎著, “惠良也真是的,年前来就送了一车礼物,这年后,还让你带回一大袋,光这个旅行包,就稀罕!” 王满银呵呵笑著“也就是惠良去省城叔叔家拜年,带回些年礼,你不必太大惊小怪,他们家是真不缺,我们家是真稀罕” 兰花认同的点头,以前,她想不不敢想这些好事。 隨著拉链拉开,袋子里装的也就是些零食,糕点和布料。只是数量有些多而已。 王满银早把旅行包里的那把五四大黑星和武家感谢他的一笔钱票收进了空间,要不然,自家婆姨更睡不著了。 ………… 致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再拜! 指尖敲落的星子, 是你掷来的一捧“撒花”。 脆生生的喝彩, 撞碎了稿纸堆里的疲乏。 这一声“爆更”的期许, 比陕北塬上的日头还烫。 我便把文字串成响鞭, 抽醒笔下沉睡的星光。 祝:日子有滋有味, 岁岁皆有欢喜! 鸡蛋上跳舞 恭揖! 第491 章 如胶似漆 化身小財迷的兰花將旅行包里的东西都分类收好后,已万籟寂静。她看了眼炕上熟睡的两个人,嘴角微微上扬。 虎蛋被小被褥裹著,仰臥著,睡在炕里头,像头小猪仔,越看越欢喜。 自家男人则侧臥著,发出微微鼾声,眉头舒展,让人安心。 兰花轻手轻脚的从热水壶里倒水洗脚,然后吹熄油灯,爬上热炕,慢慢的,小心的掀开被角,护著有孕的身子也侧贴进男人怀里。 入怀的温差让王满银迷糊睁开了眼,四目相对,兰花如媚,水汪汪的眼睛让王满银心颤。 他展胳膊將兰花揽得更近,然后嘴唇寻上了她的唇。炙热的气息让兰花迷醉,她这刻也能感觉到男人的狂野中带著小心翼翼。 小別胜新婚的气息,在窑里,在炕间发酵。 “满银,你……。”兰花有些慌乱了,金刚舞杵,势不可挡。但又瞧见男人眼中旺火和急促地呼吸,他憋坏了。 兰花心疼自家男人,她迎著男人隱忍的目光,呵气如兰,低嚶如蚊“我……,你……,轻点……。” 她现在和村卫生院的赤脚医生罗梅花也熟络了,隔三差五的,堂嫂陈秀兰都会陪她去村卫生室检查一下。 每次去,她总会带些零食,糕点,或者稀罕水果分享给罗梅花。所以,罗梅花每次都尽责的检查她的状况。 罗梅花还再三的让她注意一些事项,包括房事。兰花还有些害羞,但耳朵可是竖著听的。 她听得很清楚。“孕早期和孕晚期,可不敢同房,早期因为胚胎著床不稳定,此时同房容易刺激子宫收缩,增加先兆流產的风险。 晚期子宫增大明显,同房可能引发子宫收缩、胎膜早破,还可能增加感染风险。 但孕中期,可適度同房,但要严格控制频率和力度。” 罗梅花前几天还上门来检查了她的身体,对她说“你的身体状態真好,营养跟得上,心情也好……。” 閒聊中,又说起男女那点事,罗梅花笑著打趣她,“满银怕快回来了,小別胜新婚,你俩千万得注意,万一要……。” 罗梅花附在兰花耳边小声嘀咕,话中內容让兰花面红耳赤。 “可得让满银动作要轻柔缓慢,你最好侧臥位,这个姿势不会压迫你的腹部,且力度容易控制……。” 而今夜,她可不愿自家男人再难受,她爱这个男人到骨头里,男人也稀罕她的,她知道。 兰花小心的,有些笨重的翻了个身,背对著王满银,这一切,自然而真切…。 王满银的心也飘了起来,一切轻柔缓释,如胶似漆,如梦似幻。 ……… 正月十三的日头,温温吞吞地掛在天上,没什么劲道。风从罐子村的塬坡上刮过来,钻进领口袖口,还是料峭的寒。 下午,王满银和支书王满仓一起从村委那孔旧窑里出来,脸上带著些思索的神色。 上午王满银先去了村头的榨油厂,又转道看了瓦罐窑。两个厂子初六就提前点了火开工,工厂里的热气混著豆油和陶土的味儿,扑在人脸上,和外面像是两个天地。 知青们干得比社员还起劲,卯足了力气,嗡嗡的机器声和著说笑声,听得人心里也跟著热乎。 这热乎劲儿是有来由的。正月初二那场在下山村大队,京城知青的“老乡联宜会”,汪宇他们三个赶著驴车去了一趟下山大队知青点,参加这次联宜会,回来脸上就没了笑模样。 他们一进知青点的院子,仨人都愣住了。来的三十多个从京城来原西插队的知青老乡,个个衣衫补丁摞补丁,有的棉袄露著棉絮,有的裤脚都破著口,脸上泛著菜色。 聚会的准备的吃食更是寒酸,最好的是一盆玉米面窝头,其他主食大都是高粱杂麵饃,荤菜就靠十来个鸡蛋撑场面,赵琪看著看著,眼圈就红了。 反观他们仨,驴车上搬下来的十斤白面、二十斤玉米面、一坛五斤的大豆油,还有三斤多五花肉、两瓶秦川酒,在一眾粗粮里扎眼得很。 那场联谊会,活活变成了诉苦会,老乡们拉著他们的手,问罐子村咋就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他们咋混得连乞丐都不如……。 回到罐子村知青点后,赵琪那丫头,说著说著眼圈都红了,这话让知青点里静了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知青团委就开了会,將原定初十开工的日子提前到初六。 初六那天,早早工厂的灶火就捅开了,那股子拼命的劲儿,比挣工分还足。 他们算是明白了,在整个原西县的知青里,他们是多幸运的一群。能有这么个安生干活、受人待见的地方,而且能吃饱,吃好是天大的福气。 这天中午,王满银硬是被他们拉到知青点,吃了顿“感谢饭”。玉米面搅团,炒了一大盘鸡蛋,还切了碟腊肉,还有知青们拿出自家寄来的好东西。 饭菜算是顶好,更可贵的是那份心意,沉甸甸的。王满银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们注意身体,有啥难处就开口。 这些年轻知青后生和女子,端著瓷碗,眼睛亮晶晶地点头。 下午在村委,跟王满仓支书几个干部开了茶话会。王满银又提了知青的事:“……都是离爹娘千里的娃娃,有文化,肯下苦,是咱村的宝。將心比心,谁家孩子在外头,不盼著人家照应点?咱们当干部的,得多上心。” 王满仓端著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听了这话,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扫视著窑里其他几个人: “满银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往后,谁要是给知青娃娃穿小鞋,说怪话,別怪我王满仓翻脸不认人!破坏生產团结的帽子,扣上去可摘不下来!” 他如今在在罐子村是一言九鼎,搁石圪节公社,说话也有分量。白明川书记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递根烟说暖心的话,事情都有商有量。 这份底气,就是村里这两个红火的副业,而副业的根子,全是扎在这些知青身上。眾人自然连连称是,那个敢反对。 第492 章 送帖送龙灯 散了会,王满仓陪著王满银往回走。路上没旁人,他才露出点私底下的神情,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满银,还有个事……我家欣花和公社刘根民那娃的事,定了。 过了正月就过礼定日子,大概五一前,到想请你……给咱女方这边掌个礼,你娶兰花那次,那礼数、那秧歌,全村人都记著呢。 有你来掌礼,我才放心,迎亲唱礼那套,你懂得多,场面上的事,你也压得住阵。” 王满银知道,支书这是看重他上次自己结婚时那套分量十足、热闹体面的礼数,还有那信口编来却应景的秧歌。 他笑了笑:“满仓哥看得起,我肯定到场。保管让咱欣花妹子风风光光出门。” 王满仓脸上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 两人说著,已快走到王满银家院坝下头的坡坎了。王满仓正要转身回家,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声熟悉的喊,带著点小心: “满银!满银!” 王满银抬头一看,是老丈人孙玉厚。老汉面色严肃,棉袄敞著怀,额头上冒著热气。 他身边还跟著两个人,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腰里煞了条显眼的红绸带,头上旧毡帽,是双水村最爱红火热闹的田五; 另一个乾瘦,脸上掛著点似笑非笑的神情,是村里那个有些神神叨叨的刘玉升,也是曾经双水村最场面的人物。 王满银忙迎了过去,从兜里掏出烟来散。孙玉厚接过烟,捏在手里,脸上有些侷促,先开口:“满银,刚从村委回来?没耽误你正事吧?” “没没,大,屋里说话,外头冷。”王满银引著三人往坡上走。王满仓也不急著回家,跟著一起进了院坝。 兰花正在窑门外簸箕里拣豆子,听见动静抬头,见是父亲来了,欢喜得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爹!你咋来了?快进屋!” 旧窑里的兰香、少平、润生、金波正围著虎蛋玩,从门里见孙玉厚来了,都呼啦一下围上来,喊著“伯”“大”。 卫红也欢快从窑里迎出来,脸上笑盈盈的。喊声也响亮“大伯……” 兰花挺著肚子,热情的把三人让进新窑,卫红和兰香手脚麻利地端出过年待客的枣盘、瓜子碟,还有王满银从黄原带回来的水果硬糖,花花绿绿摆了一桌子。 孙玉厚看著这排场,脸上红光满面,腰杆也挺直了。 田五和刘玉升眼睛却有些不够用,悄悄打量著窑里亮堂的皮纸窗、刷得雪白的墙壁、炕上崭新的铺盖,心里咂舌。 两人更是盯著桌上摆著的待客场面,眼睛都直勾勾的,桌上的诱人点心,让他们咽了好几口唾沫。:这玉厚老汉女婿家,真真是敞亮人家,兰花这女子,是真掉进福窝窝了! 寒暄了几句场面话,喝了半碗热水,各吃了几块点心,田五这才意犹未尽的从他那蓝布棉袄的內兜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张折好的红纸。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双手把红纸递到王满银面前: “满银贤侄!咱们双水村,今年凑了个龙灯队!红火!从初五起,就给咱方圆有头有脸的人家送帖送喜送龙灯……! 这不,听说你从城里回了村,你可是我们双水村顶尖的好女婿,我们这不紧赶过来,给你送喜……,这份帖子,你看……!”他话说得漂亮,眼睛却瞟著孙玉厚。 孙玉厚老汉有些尷尬,吧嗒了一口烟,才低声对王满银说:“满银,是这个事……接不接,你自家掂量。按老规矩,接帖就得预备……开销不小。”他知道女婿是个阔气人,但更怕给女婿添麻烦,让人看轻了女儿。 王满银接过那红纸帖子,展开看了看。毛笔字写得倒是龙飞凤舞:“双水村龙灯队恭贺新禧”。他抬头,看著田五那期盼又有些忐忑的眼神,再看看老丈人不安的神情,忽然哈哈一笑。 “田五叔和玉升叔这是看得起我王满银!”他转头对兰花说,“兰花,把里屋柜子上那几包烟拿来。” 兰花应声进去,很快拿出几包“大前门”。王满银先给孙玉厚、田五、刘玉升,连旁边坐著的王满仓,一人手里塞了一包。“接著,都接著!大过年的,抽个好烟!” 田五捏著那光滑的烟盒,眼睛都亮了。这烟,可是公社干部才抽的好烟。 刘玉升更是接烟时,手都在抖,这正月里,去其他村闹龙灯,连根象样的烟都没捞著,最多送扎菸叶,都是顶客气了,今儿算开了眼,玉厚家女婿,豪气啊! “承蒙田五叔和双水村老少爷们看得起,”王满银声音爽朗,“这帖,我接了!明天正月十四,我在家扫净院坝,备好茶水点心,恭候咱双水村的送喜龙灯!回礼嘛……”他顿了顿,看著田五笑,“定然不让五叔和各位辛苦的叔伯兄弟失望!” 田五和刘玉升对视一眼,脸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他们这些天送帖舞龙灯,吃了多少闭门羹,看了多少为难的脸色。 这年月,家家肚里都缺油水,谁愿意接这“热闹”? 也有碍不过脸面,接了帖的,等龙灯上门,回礼也多是几个玉米饃,一把红枣,寒酸得让人嘆气。王满银这话,简直是雪里送炭,不,是送来一盆炭火! 田五激动得烟锅子都拿不稳了,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好!好啊!满银贤侄,痛快!就等你这句话!明儿一早,咱们敲锣打鼓,一准儿热热闹闹到你院坝里来!”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伞头我来当!玉升老弟压尾,秧歌段子我都编了好几宿了,专唱你王满银领著罐子村过上好光景,唱兰花侄女有福气,唱虎蛋娃娃壮实喜人!” 王满银笑著点头,又看向支书王满仓:“满仓哥,你家今年也值当接一帖?咱村榨油厂、瓦罐窑,如今也是石圪节掛上號的地方,也该迎迎喜气,给知青,工人们鼓鼓劲!別计较这三瓜两枣……。” 王满仓正摩挲著那包大前门,闻言把胸膛一挺:“接!咋不接!满银说得对,咱不光家景好的人家要接,连厂子也接!田五兄弟,走,这会儿就跟我家去,先送我家,再去榨油厂、瓦罐窑也把帖子送了!再去……。”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田五和刘玉升喜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起身,跟著红光满面的王满仓就往外走,嘴里连声道谢。 今天这架式,怕今年的龙灯队员们都能混个肚饱油肠的。那他和刘玉升可不得挺直腰杆一整年。 第493 章 龙灯舞 窑里静下来,剩下孙玉厚老汉。他看著王满银,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最后还是只化作一声嘆息,里头有放心,也有感慨。 兰花把咿咿呀呀的虎蛋抱过来,塞到父亲怀里。玉厚老汉抱著外孙,粗糙的手指摸摸孩子嫩脸蛋,脸上这才慢慢绽开舒心的笑容。 他的面子,今天可被女婿撑上天了,这份舒爽,真攒劲。窑外,兰香和卫红在嘀咕著曾经看过的正月龙灯,稀奇著明天来姐夫家的热闹。 少平和润生还有金波,更稀罕著自行车,使劲的撒欢,笑声盪在院坝的上空。 正月十四,一大早,罐子村村口那棵老槐树还蒙著一层灰白的霜。 约莫七点来钟,一阵欢腾的锣鼓点子,混著嘹亮的嗩吶声,就从双水村方向贴著冻硬了的土路,热烘烘地滚了过来。 “来啦!龙灯队来啦!” 在村口玩耍的碎娃们发一声喊,撒腿就往村里跑。 罐子村不少人都从家里涌出,或站在自家碱畔上,朝村口张望。这年头,龙灯的热闹,能让人嚮往的,能接起龙灯队的人家,可是稀罕。但今年的罐子村,底气十足。 王满银早已和支书王满仓等在村口。只见一队人马,约莫十五六人,热热闹闹地开了过来。 打头一人,正是田五。他今天换了件半新的黑棉袄,腰间的红绸带扎得格外精神,头上旧毡帽也仔细拍打过了,手里高举著一把圆伞,伞面绷著红布,上面用黄漆画著麦穗和谷穗的图案,这就是“伞头”了。 他身后,八个精壮后生举著一条布龙,龙身是用各色粗布拼的,画著鳞片,虽然有些旧了,但精神头很足,龙头上还贴了张红纸,写著“农业学大寨”。 旁边两人舞著一只金红狮头,摇头摆尾。再后面,神神叨叨的刘玉升,化著避邪化难的妆,也神神叨叨的舞著。 再后就是敲锣的、打鼓的、吹嗩吶的,个个腮帮子鼓著,卖力地吹打。 到了村口老槐树下,田五一举伞,锣鼓嗩吶声戛然而止。 他上前几步,朝王满仓和王满银抱拳,脸上笑开了花:“王支书,满银贤侄!双水村龙灯队,给罐子村的乡亲们拜年,给王满银贵府,送喜来啦!” 王满仓笑著还礼,王满银则把撕开的“大前门”香菸散了一圈。寒暄几句,队伍便簇拥著往王满银家走。锣鼓重新敲响,嗩吶吹的是《大开门》,曲调敞亮欢快。 到了王满银家坡坎下,田五深吸一口气,亮开嗓子朝坡上院坝喊了一声吉祥话: “龙灯进门——福气临门!四季平安——五穀丰登哟——!” 院坝上,孙少平早就拿著根竹竿,挑著一掛百响的小鞭炮等在那里。听见喊声,王满银一点头,少平立刻用菸头点著了捻子。 “噼里啪啦——” 清脆的鞭炮声炸响,带著硝烟味儿。龙灯队闻声而动,舞龙的后生们一声吆喝,举著布龙,跟著引龙的“龙珠”,顺著坡坎蜿蜒而上。 那龙仿佛活了一般,在还覆著残雪的土坡上起伏游动。舞狮的也踩著鼓点,连翻两个筋斗,灵巧地跟上。 院坝里,早已摆好了几条长凳,凳子上放著热水壶和粗瓷碗。兰花、兰香、卫红,还有闻讯过来看热闹的村里婆姨女子,都站在窑门口笑著看。 孙玉厚老汉昨天没有回去,在女婿家住了一晚,现抱著虎蛋,站在人群前头,脸上满是光彩。 龙灯游进院坝,先不忙表演,绕著一大片空地徐徐转了一圈,这叫“绕宅驱邪”。 田五引著王满银走到院子中央,郑重地再次作揖,从怀里掏出一张更正式的硬纸红帖,双手递上。 王满银含笑接过,贴在窑头。大手一挥:“各位师傅,远道而来,大家先歇口气,喝碗热水,抽根烟!……” 田五老汉作揖后,安排龙灯队员们休息一下,从双水村一路赶来,虽不远,但休息片刻,能更好的舞龙灯。 队员们嘻笑著坐在长凳上,润生和金波赶紧提著水壶挨个倒水,少平也小大人般上前散了一圈烟。 龙灯队员们端著碗,抽著烟,眼睛却都打量著王满银家宽敞的院坝,乾净的窑面,心里再次感嘆。 怪不得以前穷烂包的孙家,能芝麻开花,节节高,有这么体面,敞亮的女婿,能不好。 稍歇片刻,田五站起身,把伞一举。锣鼓点子立刻换了节奏,变得紧凑激昂。在尾压阵的刘玉升,一声长呦……,表演正式开始了。 先是“龙珠引龙”。执龙珠的后生是个灵巧的,手里的木桿挑著红布扎的圆球,忽左忽右,忽高忽低。 布龙追著那红珠,时而腾跃,时而俯衝,龙身起伏,虽简陋却有一股生动的气势。 绕场三周后,龙首在王满银,兰花和抱著外孙虎蛋的孙玉厚面前稳稳停住,上下点了三点,这是“三点头”,行拜礼。 拜罢,田五往前一站,锣鼓声稍缓,给他让出空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声音高亢,带著陕北秧歌特有的那股子劲头: “正月里来是新春(嗨), 大寨红旗飘在心(呀)。 罐子村里有能人(哎), 领著乡亲拔穷根(哟嗬)!” 他唱一段,舞龙的后生们就配合著摆动龙身,鼓点敲在词句的节拍上。唱完这带时政色彩的,田五眼睛转向王满银和兰花,调子变得更婉转喜庆: “东拉河水清又清(嗨), 比不上满银眼光明(呀)。 榨油机器轰隆隆(哎), 瓦罐窑火照天红(哟嗬)! 兰花妹子好福气(嗨), 女婿能干又疼妻(呀)。 虎蛋娃娃笑声脆(哎), 来年金榜把名题(哟嗬)!” 这词编得贴切,又全是好话。院坝里看热闹的人都鬨笑起来,叫好声一片。兰花抱著肚子,红晕满脸,眼里却满是欢喜,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丈夫,又看了眼抱著虎蛋的父亲,心里涌著自豪和幸福。 第494 章 回厚礼 按照规矩,伞头唱罢,主家有时也要回几句,討个口彩。王满银也不推辞,往前略站了站,朝著田五和龙灯队拱拱手,开口接道: “田五叔的嗓子亮堂堂(嗨), 双水村的龙灯强又强(呀)。 翻山越岭送吉祥(哎), 情义比那黄土厚(哟嗬)! 党的政策指方向(嗨), 乡亲齐心力量广(呀)。 今年光景更向上(哎), 粮满仓来油满缸(哟嗬)!” 他这秧歌接得又快又稳,既捧了龙灯队,又扣著生產建设,最后还不忘吉祥话。田五听得挑起大拇指,院坝里更是掌声、叫好声雷动。 连孙玉厚老汉都笑得合不拢嘴,对怀里懵懂的虎蛋说:“听,你爸唱得多好!” 对唱完毕,锣鼓再次激烈起来。舞龙进入高潮,几个后生搭起人梯,布龙从他们身上翻腾而过,做个“跃龙门”的架势。 虽然简陋,倒也惊险好看。最后,舞狮的两人配合著,那金红狮子猛地一张口,从里面吐出几面小红旗,旗子上用毛笔写著“五穀丰登”、“人畜平安”。 表演结束,锣鼓嗩吶在一个昂扬的尾音里齐刷刷停下。院坝里一片欢腾的气氛。 王满银这时才拿出真正的回礼。金波和润生从窑內搬出四方桌,然后铺上红布。也在红布上布置了三个茶碗和黄表纸。 也在围观村民和龙灯队员们的注视下,少平和卫红抬出一个笸箩,笸箩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米糕和白面饃饃。 村民们议论纷纷,称讚王满银家大气,而伞头田五和龙灯队员则倒吸一口凉气,这都是细粮饃饃。 他们在別村表演,主家能拿出二合面窝头就顶好了,一般都是粗粮杂麵饃。 而兰花则端著一个红漆木托盘,站到了王满银面前,木托盘里散放著一些是红枣、核桃和一些瓜子糖果。 在这些零碎上面摆著两条“建设”牌香菸,两瓶“秦川酒”和一个大红封。这才是真正的重礼。 今天她也是主家,真正代表夫家,体面且大气的来接待娘家来贺节的龙灯队,今天的热闹敞亮场面,可会在双水村传颂一整年,成为婆姨们口中羡慕的有福之人。 孙玉厚老汉抱著孙子,看著主桌前回礼的大女子,有些恍神,曾经那个在家里,自出生以来,唯唯诺诺,愁苦糙黑的大女子,如今挺直胸膛,底气十足的撑住场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礼回得丰厚,看著就让人羡慕不已。伞头田五向前一步,红伞一转,收回向桌旁王满银夫妇一揖,直起身时就唱了起来。 “龙灯进院喜洋洋,主家福气满窑房;今把好礼来收下,四季平安粮满仓” 在唱谢声中,兰花双手托托盘递礼,田五微躬著双手接盘,接礼盘时,又是一揖,庄重而肃穆。 兰花回揖,因为有孕,也只有頷首。她眼中有光,还有泪。 田五接了托盘,转身转龙灯队员一揖,龙灯队员们齐声呼喝“谢主家赏……。” 田五又转身朝看热闹的村民们再揖一礼,敬乡邻。然后手往木盘中一抓,抓取一把瓜子糖果朝人群中一扔,“龙气留主家,余荫泽四方……” 在田五唱喝声中,礼成。 刘玉升和两个队员小跑到桌边,点燃黄纸,喝下茶水,然后谢过王满银和兰花,就飞快的將笸箩里的黄米糕和白面饃装入带来的口袋中。 然后又將田五盘中的烟,酒,红封放入另一个布袋中……。这些回礼有专人统一保管,表演结束回村后再均分的。 田五捧著空了的红盘,双手递还兰花,他喉咙都有些发哽,连声道:“满银贤侄,兰花侄女,这……这太厚了!这怎么过意得去……” 王满银笑道:“大家辛苦,图个喜庆。往后常来走动!” 兰花也说“多谢田五叔和村里的乡亲,给我家送帖贺节……。” 龙灯队锣鼓再度响起,伞头田五將红伞一转,就领著队伍出院坝,王满银和兰花一直送到坡坎口。 少平又放了一掛小鞭炮。下了院坝,田五站在队伍前头,回过身,朝著院坝和王满银,兰花,带著全体队员喊了一声: “谢主家厚待——!祝府上安康——!来年再聚——!” 声音洪亮,在罐子村清冷的空气里传出老远。队伍敲著锣鼓,朝著支书王满仓家的方向热热闹闹地去了。 院坝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地细碎的鞭炮红纸,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旱菸味。 看热闹的村民说笑著散去,边走边议论著王满银家的阔气和仁义。也跟著龙灯队的脚步前行。 兰花开始收拾长凳和碗碟,兰香、卫红帮著打扫。孙玉厚老汉还抱著虎蛋,站在窑门口,望著龙灯队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透著心满意足的光彩。 王满银走回院坝,拍了拍身上可能沾著的尘土。阳光这时暖了些,照在刚刚热闹过的院子里,有一种喧闹后的寧静满足。 他走到窑门口,从孙玉厚老汉怀里接过咿呀学语的虎蛋,高高举了一下,逗得孩子咯咯直笑。 玉厚老汉拍了拍王满银的肩头,“你是个有能力的,兰花嫁给你,我放心”他没有啥话可说,但心里的激盪全在这軲轆话中。 王满银嘿笑著回应,回看著兰花笨拙忙碌的背影,看著这熟悉的一切,心里那份从黄原带回来的纷扰算计,仿佛都被这一早晨朴实热闹的锣鼓和秧歌,冲刷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属於黄土坡的踏实与温热。 日子,就是这样在一声声锣鼓、一句句秧歌、一场场热闹与平凡的交替中,缓缓地往前淌著。 第495 章 年后干部调整 正月十五的灯笼一熄,年就算过完了。原西县街面上的积雪被往来的人和牲口踩得稀烂,和著黄土,成了粘稠的泥浆。 各机关单位门前的红纸对联被风吹得起了毛边,里头的人声渐渐稠了起来,电话铃响得也勤了。 但今年这开春的动静,和往年有些不同。空气里除了化冻的土腥气,还飘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绷著的劲儿。 机关单位的办公里小道消息满天飞,连县城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们,嘴里叼著旱菸杆,聊的却不是开春的庄稼,而是县里要动班子的风声 二月底,消息灵通的人就传开了:地区要来大领导,主持原西的班子调整。 果然,没过两天,一辆黄原牌照的吉普车卷著泥点子开进了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年轻人,身板挺直,穿著半旧的军大衣,眉眼间带著城里干部特有的那种端正,又不失稳重。正是武惠良。他快步绕到另一侧,拉开了后车门。 行署专员呼正文弯身下车,踩在泥地上,跺了跺脚。他五十出头年纪,脸庞黑瘦,眼神沉静,扫了一眼院子里有些斑驳的砖墙和光禿禿的树枝,没说什么。 冯世宽早已带著县里几个头面人物迎候在办公楼门口,脸上堆著热切又谨慎的笑容。 “呼专员,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里生了火,暖和!” 下年的会议是在县大礼堂开的。这礼堂有些年头了,高大的窗户玻璃蒙著灰,几束惨白的光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主席台上铺著的红绒布有些旧了,台上摆了一溜白瓷杯。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各公社的一二把手、县直机关的头头脑脑,都到了。 咳嗽声、低语声、挪动凳子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又被高阔的屋顶吸去不少,显出几分空洞。 呼正文坐在正中央,穿一身藏青色干部服,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左手边是冯世宽,他今天特意换了件新棉袄,脸色红光满面,时不时侧头和呼正文低声说两句。右手边是马国雄,身子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眼神里带著点按捺不住的期待。 再往下,张有智、田福军、李登云……一个个挨著坐,八九个副处级以上干部,在主席台严肃的坐著。 最边上的位置,坐著武惠良。他在这群人中,显得年轻的有些过份了,穿的还是那件在黄原常穿的军绿色棉袄,面前摊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捏著钢笔,看起来有些拘谨,眼神却亮得很,时不时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人到齐了,冯世宽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后先站起来,双手往下按了按,会场渐渐静了。 “同志们,今天,我们非常荣幸地请到了地区行署呼正文专员,亲临我县指导工作,並主持这次重要的人事调整会议。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呼专员!” 掌声响起来,不算太热烈,但也持续了一会儿。呼正文微微頷首,等掌声停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 “原西的同志们,过年好。年过完了,春耕生產、各项建设,都要抓起来了。干部是关键。今天这个会,就是要根据地区的研究决定,对原西县领导班子,做一些必要的调整和加强。下面,请世宽同志宣布地委的决定。” 冯世宽重新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好的公文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去年年中,县委常委、县革委会副主任兼人武部部长董建康同志,到龄退休了。 这个位置空了半年,地委和县里反覆研究,结合各位同志的政绩和表现,今天,我宣布! 经黄原地区委员会研究决定:任命马国雄同志,为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任人民武装部部长……” 台下响起一阵意料之中的、克制的掌声。马国雄站起身,向台上台下分別鞠了半个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的线条似乎比往日更硬了些。 他等这天等了有些时候了,董建康退休留下的正处级位置,他和冯世宽在黄原活动了整整一个春节,菸酒不知道送出去多少,话也不知道递了多少圈,总算落到了实处。如今,他名义上和冯世宽平级了,是县里的二把手。 冯世宽继续念:“……任命田福军同志,为县委常委、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农业、教育工作……” 田福军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马国雄更沉稳些,脸上的神色也复杂些。 第三把手,排在了张有智前面。这有点出乎一些人的预料。张有智就坐在田福军旁边,脸上依旧掛著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他端起白瓷杯,慢慢抿了一口,水有点烫,他皱了皱眉。 “……任命武惠良同志,为原西县委常委、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分管共青团、商贸、工业工作。” 武惠良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清朗:“感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后朝大家点了点头,才慢慢坐下。他很年轻,坐在这一排资歷深厚的干部中间,显得有些扎眼。 第 496章 出人意料 台下不少目光投向他,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轻视。只有熟悉他的干部,才知道这个从黄原团委空降到原西任县委常委的年轻干部的真实意图。 田福军也是知情人之一,武惠良调离黄原,是为他老子,黄原人事局局长武德全上进,扫清政治障碍。 李登云的脸色在这一刻终於有些绷不住了,他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靠回了椅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著。 他分管文卫、民政,论资歷,马国雄上去后,那个常委的位置,怎么也该轮到他了。 可现在……他看了一眼台上端坐的呼正文,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冯世宽,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喉咙发乾。 他还得在原位置呆著,还继续担任县革委会副主任,依旧分管著文卫,民政。离县委常委遥不可及。 最让人议论纷纷的任命在后面。冯世宽念出了一个很多人没想到的名字:“任命白明川同志,为原西县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台下“嗡”的一声,低语声猛地大了起来。坐在中排靠边位置的白明川,像被火烫了一下,猛地抬起头,脸膛瞬间涨得通红,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石圪节公社的书记,直接进了县班子,成了副处级!虽然排名肯定在最末,也没进常委,但这步跨得太实了!进入了县西县权力中心。 城关公社的书记刘志祥就坐在白明川斜前方,听到这里,他脖子似乎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盯著自己眼前的桌面,嘴角向下耷拉著。 城关公社是原西的脸面,是县里第一大公社,经济、人口、位置,哪样不比石圪节强? 他刘志祥忙前忙后,上下打点,本以为这次能更进一步,哪怕进不了县常委班子,加个县革委会副主任名头应该十拿九稳。 没想到,桃子让白明川这个“土豹子”摘了去!凭什么?就凭石圪节有个罐子村?有知青们搞起来的榨油厂和瓦罐窑?刘志祥觉得胸腔里堵著一团棉花,喘气都不顺畅了。 刘志祥身边有人低声嘀咕:“石圪节那罐子村,榨油厂和瓦罐窑厂可是火得很,安置了多少知青和村民?上缴的钱,都快赶上城关了……白明川这是凭实绩上来的。看来,今年可得重视那些知青娃娃,等回去后,我……” 刘志祥咬了咬牙,没吭声。他心里清楚,这话没说错。罐子村的红火,全陕北都知道,白明川这个公社书记,当得確实在原西县放了颗卫星。 会议开了一下午。除了宣布任命,更多的是冗长的讲话、討论、表態。 窗外的日头从慢慢落下山,光柱在礼堂地面上拉长、变形然后消失,头顶的大瓦灯將礼堂照得更亮。 菸灰缸里堆满了菸蒂,空气浑浊得呛人。武惠良的笔记本上记了好几页,字跡工整。田福军偶尔插话,说的都是农业上的具体问题,春耕肥料缺口、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句句实在。马国雄话不多,偶尔开口,声音沉稳,带著一种新晋上位者的分量。 呼正文大多时间只是听,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直到散会前,他才又说了几句:“班子配齐了,下一步就是干活。原西的底子薄,困难多,但也不是没希望。我希望新班子能有新气象,团结一致,扑下身子,为原西的老百姓多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会议结束,人们从礼堂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地走著,议论著。 白明川被人围住了,这个捶他一拳,那个拍他肩膀,说著“恭喜白主任”。 白明川还有些晕乎,搓著手,只会咧著嘴笑:“组织信任,组织信任……还得向各位老领导学习……” 刘志祥一个人走得很快,埋著头,几乎是小跑著下了台阶,很快消失在拐角。 呼正文谢绝了冯世宽安排晚饭的挽留,当晚就坐专车返回黄原。临走前,他在吉普车旁拍了拍武惠良的胳膊:“惠良,好好干。原西这地方,能锻炼人。” 武惠良重重地点了点头:“请呼专员放心。” 呼正文的车一走,县委大院里的气氛似乎鬆了一下,隨即又以一种更隱秘的方式重新绷紧。真正的震动,现在才开始。 冯世宽紧接著连夜召开了县委常委扩大会议,范围小了很多,全是处级以上干部参会,但气氛更凝重。 议题很明確:调整下面科级、股级干部岗位,同时,查处一批“有问题”的干部。 整个三月,原西县像一锅將开未开的水,表面似乎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气泡不时冒上来,炸开一个个令人心惊的传言。 先是查处干部的消息不脛而走。今天说县总工会的谁被带走了,明天说某某公社的副主任被停职审查了,后天又说供销社一个股长家里抄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农业局、工业局……一个个平日里或威风、或油滑的名字被提及,伴隨著摇头嘆息或幸灾乐祸的低语。 第497 章 感谢「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加更3 真正让县城小市民们议论了足足好几天的,是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的被查。公告就贴在县委大院外的宣传栏上,白纸黑字,盖著鲜红的公章: 关於原西县文化馆馆长杜正贤审查结论的通报 经县纪委联合县革委会政工组、文教局联合专案组调查核实,现將文化馆馆长[杜正员]审查结论通报如下: 一、思想作风方面,沾染小资情调,生活作风浮夸。该同志身为文教系统干部,背离工农兵文艺方向,日常讲究穿戴排场,热衷脱离群眾的“文人做派”,工作中敷衍塞责、消极怠工,对文化馆群眾文艺活动、基层文艺宣传等核心工作疏於管理,导致馆內工作涣散,未能发挥文艺服务工农兵的应有作用。 二、立场认识存在严重偏差,同情包庇有污点人员。无视相关规定,与被划为劳改对象的诗人、文艺工作者密切往来,对其错误言行不加批判,反而予以同情庇护,违背了无產阶级专政下的文艺工作原则,造成不良政治影响。 三、藏匿违禁书籍,违反文化管理规定。专案组在其办公室內搜查出大量未经审查的境外及反动书籍,该同志长期私藏此类读物,无视国家文化管控要求,其行为已构成严重的违规违纪问题。 综上,杜正贤的一系列行为,严重违反了当前文艺工作的方针政策,不適宜继续担任文化馆馆长职务。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免去其原西县文化馆馆长职务,后续处理另行通知。 围在通报栏前的干部职工议论纷纷。 “嘖嘖,看不出来啊,杜馆长平时笑眯眯的……” “读书人嘛,就容易钻那牛角尖!” “什么反动书籍?不就是几本外国小说么?我听说……” “嘘!別乱说!这事不小!” 人们围著公告栏,指指点点,压低了声音交换著各自听来的“內幕”。 正式的说法之外,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有的说杜正贤是得罪了地区来的新领导;有的说是因为他春节时在黄原参加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文人聚会; 还有更隱晦的,把这事和年前罐子村王满银他们在黄原协助破获大案、上了报纸的事隱隱联繫起来,说杜正贤私下对那报导里“扎根本土”的提法颇有微词,话传到了不该听的人耳朵里……但这些都只是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像风一样抓不住踪影。 只有冯世宽清楚,动杜正贤,是上面某位领导点了头的,理由就是那“立场问题”和“违禁书籍”。这就像一颗信號明確的棋子被拿掉,让棋盘上其他还在观望的人,脊背隱隱发凉。 这股清查的风颳过,岗位调整才真正铺开。牵一髮而动全身,一个位置空出来,后面跟著一串人的挪动和心思。 石圪节公社的副主任徐治功,走路时腰杆都比以往挺直了几分。白明川高升留下的书记位置,毫无悬念地落到了他头上。 任命下来的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对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长长地吐了一口烟,脸上笑纹堆了起来。 其他公社、各局办,也陆续有了动静。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原本以为能进一步,结果原地不动,甚至被调到了更清閒也更没油水的岗位上去。 春日的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原西县城的街道上,积雪化尽,泥土的气息瀰漫开来。 三月底的风,刮过石圪节公社的土塬,还带著点料峭的春意,却也掺了些泥土化开的湿腥气。 公社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枝椏上刚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被风一吹,颤巍巍地晃。 王满银陪著王满仓,踩著院坝里的泥路往会议室走。新翻的泥土沾在布鞋底子上,沉甸甸的。 王满仓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嘴里嘟囔:“这徐治功刚上台,就急著开会,怕不是要摆摆谱。”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满银没吭声,只是眼瞅著会议室门口那簇迎风招展的红旗,嘴角勾了勾。他晓得,这会怕是没那么简单。 会议室还是以前的公社大礼堂,里头摆著十几张长条木桌,桌面上坑坑洼洼,儘是经年累月的刻痕。 炕沿上、墙角里,早坐满了各村的支书和大队长,吞云吐雾的,呛得人嗓子眼发紧。烟雾里,有人高喉咙大嗓门地侃大山,说的都是开春的墒情,还有县里班子调整的新鲜事。 徐治功是踩著点进来的。他穿了件簇新的蓝卡其干部服,头髮梳得溜光,手里捏著个红皮笔记本,往主席台正中央一坐,清了清嗓子。底下的声音,霎时就静了。 “同志们,人都到齐了,咱开会。”徐治功的声音洪亮,带著点新官上任的劲头,“开春了,春耕要抓,副业也得搞。今天先说个要紧事——地区分下来六十多个知青,要分到咱公社各村。” 这话一出,底下嗡的一声,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以往,知青下乡,村干部们躲都躲不及。这帮城里娃,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得多干得少,还得村里管饭安置,纯粹是个累赘。可今儿个,气氛不一样了。 有人迫不及待地喊:“徐主任!罐子村的榨油厂、瓦罐窑,全靠知青撑起来的!咱村也想办个副业,得要知青啊!” 另一个也跟著附和:“是啊是啊!双水村的药材地、红砖窑,不也是知青出的主意?这帮娃有文化,脑子活!” 王满仓听得心里发热,扭头瞅了瞅王满银,眼神里满是篤定。罐子村的副业是公社的標杆,这回分知青,怎么著也得给他们匀几个。 旁边的田福堂和金俊山,也挺直了腰杆,双水村的副业也见了成效,知青名额,他们也志在必得。 徐治功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带著笑,却没半点商量的余地:“大家的心思,我晓得。但知青分配,得按实际情况来。这次来的知青,有不少是读过中专、高中的,懂技术,会算帐。公社研究决定,全部分配到那些还没搞起副业,或者副业刚起步的村子,帮著他们把摊子支起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王满仓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田福堂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手指头攥得发白。金俊山也皱紧了眉头,嘴里低声骂了句啥。 ……………… 致“益达嘎嘣脆”大大,赠“爆更撒花” 指尖划过屏幕的风 捎来一串 爆更的星火 撒花的声响 落进字里行间 是滚烫的认可 撞碎了沉默 你说 嘎嘣脆的热爱 能撑住 长夜的笔耕不輟 那些藏在章节里的山河 因这束光 更鲜活 不必说 谢字多笨拙 这份馈赠 是读者与作者的契阔 往后的纸页 还会生长新的传说 等你 再来 听我 慢慢说 愿,君,达! 鸡蛋上跳舞 再揖! 第498 章对策 会议散了,村干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多分到知青的,眉开眼笑地凑在一起嘀咕;没分到的或者分得少的,耷拉著脑袋,蔫头耷脑的。 田福堂一把拉住王满仓,压低了声音:“满仓支书,这不行!凭啥不给咱村分?罐子村和双水村的副业,今年都得大发展,可少不了知青撑场面?走,找徐治功说理去!” 金俊山也跟著点头:“就是!咱去找他!他刚当主任,不能这么不讲理!” 王满仓被说动了,擼起袖子就要往徐治功的办公室冲。王满银赶紧伸手拦住他,拽了拽他的胳膊。 “支书,慢著。” 王满仓扭过头,急赤白脸地:“满银,你拦我干啥?这口气咽不下去!” 田福堂也瞪著王满银:“满银,你是个明白人,你说说,这理在哪?” 王满银往旁边挪了两步,避开院子里的人,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大家先別衝动,咱先想想。为啥知青成了香餑餑?还不是因为咱罐子村、双水村,把知青的用处亮出来了。但你们想没想过,这前几年,每年都有知青来插队,为啥他们村大队没啥起色……” 田福堂是最机醒的,他猛然反应过来“那还不是你王满银有能耐,能指点整合……” 王满银摆了摆手,將三人拉到僻静处,散了烟才重新开口,“知青们是有文化,有的也有技术,但如果没有村干部指引和担责,且不怕损失……,才有可能成功,但你看他们……。”他话没说尽,但意思却是明白的。 王满仓嘆口气“可今年瓦罐窑还得再增一座隧道窑,榨油厂还得添四台榨油机,可不得再添人手,知青都没分来,咋办?” “咋办,办法多著呢!”王满银吐了口烟圈,指了指远处的塬坡:“咱罐子村的榨油厂,可是有村里的社员在跟著生產,跟著学,现在倒油、看机器、算帐,也都摸著点门道。双水村的红砖窑,知青教著和泥、烧火,社员们不也学会了?” 田福堂愣了愣,没吭声。金俊山也皱著眉,琢磨著这话的意思。 王满银又说:“这回没分到知青,正好。咱现在的副业,知青是骨干,可主力,得是咱村里的社员。以前靠著知青带著干,往后,咱自己的人顶上来,把技术攥在手里,这副业才是咱自己的。 要是再来一批知青,还不是要和老知青一样学,无非有文化底子,学得快一些,但村里还得费心安置……。 何况等到四月份,村里三台拖拉机指標下来,可不得能腾出更多社员参加副业……!” 他看著支书王满仓道:“咱罐子村现在的知青,够使了。让他们带著社员,把榨油机再改进改进,把瓦罐的花样再翻新翻新,比再多来几个知青管用。 再说了,公社把知青分给那些穷村,也是想让全公社都富起来,徐治功刚上任,要的是这个政绩,咱別去驳他的面子。”后面这句话有点看好戏的味道。 这次公社的確有些不厚道,这徐治功想功绩想疯了,都不调查一下,就瞎决定,可比白明川差远了。 王满仓琢磨著这话,心里的火气慢慢消了。田福堂也嘆了口气,鬆开了攥紧的拳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咱双水村的药材地,社员们也都摸著门道了,扩大再生產,知青当技术员就成了。 你们罐子村是真有能耐,能拿下三台拖拉机指標……,哎!” 金俊山也点了头:“满银说得对,咱自己的人练出来,才是真本事。” 风又吹过来,捲起地上的几片枯叶。王满银望著远处罐子村的方向,心里透亮。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爭来的最稳当,攥在自己手里的,才最踏实。 王满仓舒展了眉头,拍了拍大腿:“行!听你的!咱回去就开会,让社员们跟著知青好好学,村里知青娃娃也是好样的,都是下死力气教社员真本事……!” 三月底的日头,白日里看著暖烘烘,可一落山,塬上的风就颳得人骨头缝发紧。 罐子村大队部的几孔窑洞里,却难得地挤满了人,热气蒸腾,烟气繚绕,窗户纸都被哈气洇湿了。 最大的一间会议室里,两条长条板凳上挨挨挤挤坐满了人,多是些年轻的生面孔——罐子村的四十三个插队知青,差不多全在这儿了。 男男女女,穿著的棉布军装或洗得乾净的劳动布工服,脸上带著好奇、倦怠,有的还攥著笔记本。屋里瀰漫著捲菸和煤油灯混合的气味。 王满银披著那件军绿棉袄,坐在靠墙的一张条凳上,手里夹著香菸,不紧不慢。 他旁边坐著支书王满仓,吧嗒著烟锅,眯缝著眼扫视著满屋的年轻人。 墙角一张破旧的三屉桌旁,榨油厂的负责人、北京知青张兵正低头翻著一个硬皮笔记本,眉头微蹙,像是在核对什么。 旁边有瓦罐窑厂的负责人苏成,钟悦他们,个个表情严肃。 “人都齐了?”王满银掐熄了烟,把煤油灯调亮一些,他环视一圈,声音不高,却让嗡嗡的议论声立马小了下去。 “差不多,知青都到位了,总共四十三人。”张兵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用胶布缠著腿的眼镜。 “那咱就说正事。”王满银站起身,走到窑洞中间那块稍微空些的地方。煤油灯的光晕隨著他的走动,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时大时小。 “公社开会,今年上头分下来的知青,咱罐子村,一个没有。”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一瞬,隨即响起一片压低了的议论。 “一个没有?难道政策有变化……” “好事啊,省得再来新人添乱。” “怕是人手不够吧?榨油厂,瓦罐窑厂不是说要扩大?” 第499 章 扩產计划 王满银任由他们议论了几句,等声音渐小,才接著道:“为啥不给咱?因为咱罐子村的知青,顶得上別的村两三个!公社的意思,耍知青去支援更困难的地方。” “噗嗤”一声,钟悦笑出声来,他朝王满银道“满银大哥,难道今年来的知青都个顶个的厉害,还是以前去插队的知青是吃乾饭的” 她都有些被公社干部的操作逗乐了,他们这些知青都明白一个道理,要是没有王满银这样,既懂技术,又担责任的干部,怕终一事无成。 “咳咳”两声,支书王满仓脸板起来“你们知青娃娃可不敢乱讲。今年公社比往常年富裕,去插队的知青,会足额发放口粮,再说村干部也是算得清帐的……”他可不敢让知青们乱说,万一传到外面去,影响不好。 王满银也瞪了眼钟悦,他和知青间都熟得很,这一眼只是让他们別乱说话,真没別的意思。“瓦罐窑厂和榨油厂,可是我和你们一手一摸,从无到有建成生產的,公社看在眼里,县委也看在眼里,你们居功至伟,也让其他村,看到了知青的能耐,这不……, 但你们可不得骄傲,更要沉下心来,脚踏实地……。” 这话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敲打和肯定。几个老知青的腰杆不自觉地挺了挺。 “但是,”王满银话锋一转,语气沉实起来,“公社今年没给我的分配知青,这不算啥坏事,村里不少社员可是摩拳擦掌想进厂。 所以今天是商量,今年的工作安排。年前定下的四台新榨油机,下个月就到。加上原来那台,就是五台机器要转起来。瓦罐窑那边,第三座隧道窑,下月也要投產。” 他目光扫过知青们年轻的脸:“摊子大了,光靠原来的老办法不行,会乱套。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跟你们合计了个新章程,一块议议,看咋样能把这摊子事,运转得顺顺噹噹,既出活,也不让大傢伙累垮了。” 张兵適时地站了起来,打开笔记本。他说话比王满银快些,带著点学生干部讲计划时的条理,但努力用了更直白的词句:“满银大哥正月就和和我们討论过想法,本来考虑新来的知青,那现在把这个因素去掉,重点培训社会,无非多学几天而己,核心就一个:把咱榨油厂,像模像样地组织起来,搞『四班倒』。” “四班倒?”下面有人疑惑地重复。 “对,”张兵解释道,“就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时,分成四个班,每班干六个钟头。机器不停,人轮著休息。 这样既能榨出更多油,也不用像以前赶工那样,把人熬得油尽灯枯。” 他走到墙边,那里掛著一块用木炭画了格子的旧黑板,开始边写边讲:“首先是人员。咱们八个在榨油厂干熟了的知青,是技术底子。 计划分成四个技术组,每组两人,各自负责一个时间段的机器远行,原来的老机器灵活照应。每组要包干机器的调试、看火候、查毛病,还要负责带会新来的村民。” 下面有人点头,也有人交换著眼色。分工明確了,责任也压下来了。 “技术这块,还是张兵你总牵头。”王满银补了一句,定了调子。 张兵点点头,继续说:“生產的人手,原来有二十个老村民,今年计划再招三十个新村民,总共五十人。这五十人,分成四个生產班,每班十二三个人。每个班里,配两个老村民当骨干,带十来个新人。每个班还得选个负责的班组长,就从老村民里出,管考勤、管工序衔接,直接跟咱技术组对接。” “新来的村民,啥也不会,咋办?”一个圆脸的女知青问,她是负责记帐的。 “这就是关键了。”王满银接过话头,蹲回条凳上,仿佛在拉家常,“不能等机器来了再抓瞎。从明天起,就得开始培训。张兵你们技术组出人,定个半月的速成法子。前五天,讲理论,看老手咋干;再五天,上手旧机器比划,不许放料,空转著学;最后五天,跟著老手真干一回,合格了,才能进厂。 標准就两条:自己那摊活拿得起来,不违反安全规矩,遵守纪律。过关不过关,技术组和班组长说了算。” 他说得朴实,却把培训的步骤和底线划得清清楚楚。张兵在本子上飞快地记著要点。 “班次咋排?”一个男知青问,他常值夜班,知道熬夜的滋味。 “早班,早上六点到晌午十二点;中班,十二点到后晌六点;晚班,六点到半夜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六点。”王满银掰著手指头数, “每十天,轮换一次班次,比如这个十天你上早班,下个十天就调成中班。夜班最熬人,安排经验最足的老村民,配上心最细的知青盯著,再加一个机动的人手,防备万一。” 听到十天一轮,还能避开长期夜班,不少知青的脸色鬆快了些。这考虑到了人的耐力,比一味硬扛实在。 “光有人干活还不行,得把活干好,把家什爱护好。”王满银的声音严肃了些, “张兵,你们技术组要把炒料温度、压榨力度、出油率这些指標,用大白话写清楚,贴在车间显眼地方。 每班干完活,班组长要和下一班当面交代清楚:机器有没有毛病?剩了多少料?出了多少油?一笔一笔记下来,避免扯皮。” 张兵补充道:“质量也要抓。每班我们技术组会抽检一两次油样,看清不清亮,有没有杂味。油饼的厚薄也要量,压得不透就是浪费豆子。干得好、出油率高的班,工分上可以酌情多体现一点;要是因为马虎出了岔子、糟蹋了原料,该扣的工分也得扣。” 提到工分奖惩,底下的人听得更认真了。这直接关係到碗里的稀稠。 “最后,也是顶要紧的一条,”王满银把菸蒂在鞋底摁灭,语气加重,“安全!机器不是玩具,磕著碰著都是大事。每班开工前,技术组的人必须检查机器,该上油的上油,该紧螺丝的紧螺丝,决不能让它『带病干活』。 每周要抽一个白天活少的空当,彻底检修一次。车间里,严禁胡闹,严禁抽菸——榨油原料见火就著,不是闹著玩的!夜班干活,至少两人同行。村里会想办法配些手套、围裙,防著烫伤油污。” 这一条条,听起来琐碎,却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和教训。老知青们回想起建厂初期的忙乱和几次小惊险,不由得暗自点头。 “瓦罐窑那边,也是一个理。”王满银最后说道,“三座窑,人员也要重新分班,技术把控在你们几个老窑工知青手里,带著新村民上手。具体的,窑上的负责人下来再跟你们细商量。” 第500章 风清云淡 他把目光投向满屋的知青,声音放缓了些,却透著力量:“我知道,有的知青觉得,离了你们知青,这机器就转不了。 这话,对,也不全对。你们有文化,脑子活,技术上的事离了你们一时半会確实抓瞎。 但別忘记了,你们只是比村民多读几天书,不是比他们聪明,没了你们,我照样带村民干得热火朝天……” 王满银冷笑著站起来,这话让知青们心中一突,猛然间骇然,王干部的话一点毛病都没有,因为技术的源头,都是他带著学出来的。 这话让知青们一个个坐正了身板,眼神更加清澈。而旁边的村干部们更是心里自豪,因为王满银就是村里副业的定海神针,啥么蛾子都冒不出。 “咱们办这厂子,最终是为了让罐子村的老老少少都能把日子过红火,不能让村办厂子成了离了知青就停摆的『洋摆设』。 所以,这次调整,既要靠你们当技术骨干,挑大樑,更要把咱们自己的村民儘快带出来,让技术在这黄土坡上扎下根。这才是长远之计。”王满银的语气又放缓。 窑洞里静悄悄的,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知青们脸上的神色各异,有深思,有触动,也有感到责任沉甸甸的压力。王满银这话,剥开了光环,也指明了担当。 张兵合上笔记本,清了清嗓子:“满银大哥已经把大的框架定下了。具体的分组名单、培训日程、工艺要求,下来我们技术组这几天就把方案弄出来,到时贴出来,大家再看,有意见隨时提。咱的目的就是一个:让榨油厂顺顺噹噹扩產,让咱们罐子村的油,香飘更远!” 会议散了,知青们议论著,三三两两地挤出窑洞,融入罐子村初春的夜色里。寒风依旧,但每个人心里,似乎都揣上了一团不一样的、关於明天如何乾的具体火苗。 王满银和王满仓最后走出来,站在大队部的崖畔上。望著村里零星灯火,王满仓嘬了口烟锅,感慨道:“满银,你这套一套的,比公社干部想得还周全。这帮知青娃娃,能服气?” 王满银望著黑黝黝的东拉河川道,慢声道:“光靠嘴皮子说不服。得让他们看到,按这套来,活干得顺畅,人没那么累,出的油多,分的红多。实实在在的好处,比啥道理都管用。再说了,” 他顿了顿,“咱们的村民,也不比谁笨,缺的就是个引路和规矩。等他们自己能扛起一大摊子的时候,咱罐子村,才算真正立住了。 还有下个月,三台拖拉机到村,又能解放百十个壮劳力,其实这次不接收新知青,对村里何尝不是好事。” 支书王满仓长吐一口气,王满银想得真远,啥事到他手上,风轻云淡。 夜风颳过塬梁,带著远山的气息。窑洞里刚才那番关於班组、轮岗、培训的討论,仿佛一颗颗充满生机的种子,正悄然落入这片厚重而饥渴的土地,等待破土而出的时节。 四月的罐子村,被一场连夜的春雨泡得鬆软。东拉河的水涨了半尺,哗啦啦淌过村前的石桥,河坡上的蒲公英顶开湿漉漉的土皮,嫩黄的花骨朵沾著水珠,在料峭的春风里颤巍巍地立著。 天刚蒙蒙亮,塬上的公鸡刚打第二遍鸣,村里的喇叭就响了。 大队长王满江的大嗓门穿透晨雾,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道:“各家各户听著!趁墒抢种!男劳力套牛犁地,女劳力切洋芋拌灰,娃娃们都去给麦地里拾粪!” 雨过天晴,土墒正好。陕北的旱地,靠天吃饭,这时候的土是金贵的,攥一把能捏成团,摔地上能散开花,正是种玉米、高粱、穀子的好时候。 村道上已经热闹起来。扛犁的、牵牛的、挎著种子袋的社员,踩著泥泞的土路往地里赶。 牛蹄子踩出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后面人的脚印填满。川道里那片平整的水浇地,更是人声鼎沸。 女人们围著大笸箩坐成一圈,手里的菜刀飞快地起落,把圆滚滚的洋芋切成带芽眼的小块,切一块就往旁边的草木灰里滚一下,白生生的洋芋块裹上一层灰,就不容易烂种。 抬槓的犁在地里划出深沟,后面跟著点种的人,一手提著种子袋,一手捻著种子往沟里丟,动作麻利得像鸡啄米。 播完种,后面的人立刻用耙子把土耙平,把种子盖严实,生怕跑了墒气。 冬小麦的地里,也是一片忙活。绿油油的麦苗喝足了春雨,噌噌地往上窜,却也躥出不少杂草。 社员们弯著腰,手里的锄头在麦垄间游走,既要锄掉杂草,又不能碰伤麦苗,手腕得有巧劲。 锄完草,还要给麦地追施垛堆肥。黑黝黝的,带著秸秆和牲畜粪便的呕熟的味道,被一车车拉到地里,社员们用铁杴扬开,均匀地撒在麦垄间,像是给麦苗盖上一层暖烘烘的被子。 有些墒情差的地块,还得挑水浇苗。两个壮劳力抬著一副水桶,扁担压得咯吱响,脚步却稳,沿著田埂一步步挪,水洒出来,在土路上带出湿痕。 塬上的梯田里,有人在修整地埂。去年冬天冻裂的土埂,被锄头刨开,填上新土,拍得结结实实,防止夏天下暴雨时衝垮田埂。 水渠也得疏通,社员们挽著裤腿,站在水渠里,把淤塞的泥沙和杂草清理乾净,为夏天的灌溉做准备。 垛堆肥小组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村头的粪场里,几堆小山似的肥料堆得整整齐齐。社员们有的铡秸秆,有的翻粪堆,有的装车,吆喝声、铁锹碰撞声、牛车軲轆的吱呀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拉粪的牛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地里赶,车辙印在土路上交织成网。还有些社员,在村外的荒地上平整土地,把那些坑坑洼洼的盐碱地,用锄头和耙子整平,撒上熟土,改良土壤。 饲养棚那里,饲养员王满石带著几个娃正给耕牛添料。铡碎的乾草拌上麩皮,牛槽里堆得冒尖。几头犍牛甩著尾巴,吃得津津有味,偶尔甩一下头,打个响鼻。 王满石老汉手里拿著一根木棍,时不时敲打一下牛棚的柱子,嘴里念叨著:“吃好喝好,才有力气犁地。” 他还得检修农具,犁、耙、耬,这些傢伙什在冬天放了一冬,有的生了锈,有的鬆动了。 他把农具搬到太阳底下,用砂纸打磨铁锈,给鬆动的地方钉上钉子,忙得满头大汗。 第501 章组织上门 社员们的自留地里,更是透著生机。有人在种南瓜、豆角,先刨出一个个小坑,撒上种子,盖上土,浇点水。还有人撒种蕎麦、糜子,这些早熟杂粮,生长期短,不怕旱,適合在陕北的土地上种。 王满银这段时间,脚不沾地地转。村委的办公室里,他也参与了大队会议,王满仓、王满江主持的春耕农事,谁负责哪块地,谁带队干什么活,听了一耳朵。 榨油厂里,有知青正带著新来的后生,围著隆隆作响的榨油机在讲解,老社员也带著一群新手,开始上手原料晾晒等初加工。 他由张兵陪著,看看村民社员培训的进度,和知青们討论著等新机器回来安装后的再调整,他时不时提点建议。 瓦罐窑厂那边,新烧出来的瓦罐带著窑火的温度,他得去检查质量,看看有没有裂纹,造型好不好看,一切稳中向好,忙中有序,充满希望。 忙完这些,还得回家。 兰花的肚子已经挺得很明显了,快六个月了,走路得用手习惯性托著腰。 但她是个閒不住的人,家里家外操持得井井有条。早上起来做饭,玉米糊糊、蒸饃饃、煮个鸡蛋,搭两块咸菜,简单却管饱。 吃完饭,她就收拾碗筷,把厨房打扫得乾乾净净。院子里的鸡,也归她管,餵鸡,拾鸡蛋,打扫卫生,还时不时得回窑看顾虎蛋。 虎蛋已经九个多月了,长得虎头虎脑的。他能稳稳地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个拨浪鼓,摇得哗啦啦响。 看见王满银进来,就把拨浪鼓往他手里塞,嘴里咿咿呀呀地叫著。他还能扶著窑壁站起来,小短腿颤巍巍地迈著,尝试著走几步,走不稳就一屁股坐在炕上,咯咯地笑。 俯臥的时候,他手脚並用,爬得飞快,从炕这头爬到那头,像个小蛤蟆。他的小手很灵活,能准確地用拇指和食指捏起炕上的小零食,塞进嘴里。他还喜欢把玩具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敲敲打打,听那清脆的响声。 王满银一回家,就把虎蛋抱起来,举得高高的。虎蛋咯咯地笑,小手抓著他的头髮。兰花在一旁看著,嘴角弯著:“小心点,別摔著娃。” 虎蛋能听懂大人的话了。兰花叫他的名字,他会转过头,小眼睛亮晶晶的。 兰花说:“虎蛋,把玩具给妈妈。”他就会把手里的拨浪鼓递过去,虽然有时候递不准,掉在炕上。他还会发出更多的音节,“爸爸”“妈妈”“噠噠”,虽然大多是无意识的,但会模仿大人的口型。 他喜欢和大人玩躲猫猫。王满银用手捂住脸,再鬆开,他就笑得前仰后合。开心的时候,他会手舞足蹈,小胳膊小腿乱蹬。不满意的时候,比如抢了他的玩具,他就会瘪著嘴,哇哇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虎蛋长了四颗乳牙,白白的,尖尖的。他能啃咬稍硬的辅食,比如磨牙饼乾、蒸软的胡萝卜条。 他已经能和大人同步吃三餐了,小米糊糊、红薯泥、鸡蛋羹,搭配著母乳,吃得胖乎乎的。夜间睡眠也规律了,大多能睡整觉,白天会分两三次小睡,每次睡一个多时辰。 这天中午,刚吃完饭没多久。兰花在旧窑的厨房里洗洗刷刷,铁锅被她擦得鋥亮。王满银抱著虎蛋坐在炕上,手里拿著一个小布偶,逗著虎蛋玩。虎蛋抓著布偶的耳朵,啃得津津有味。 忽然,院坝外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著脚步声和说话声。接著,村支书王满仓略带激动的呼喊声传了进来:“满银!满银!快出来迎接,县里来人了!” 王满银愣了一下,放下虎蛋,起身往外走。虎蛋看见爸爸走了,瘪了瘪嘴,兰花赶紧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抱起他,哄著:“虎蛋乖,爸爸去办事。” 下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著院坝,有了些温度,支书王满仓和大队长王满江陪著两个人走上了院坝。 前头那个四十多岁,穿著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头髮梳得整齐,手里拎著个黑色人造革提包,脸上带著公家人那种惯有的、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热的笑。后头跟著个年轻人,戴著眼镜,胳肢窝底下夹著个鼓囊囊的牛皮纸档案袋。 王满仓在旁边指点说著话,脸上泛著红光,看见王满银从窑洞里出来,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激动,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满银,快,这是县组织部的刘科长!这位是罗干事!今天特意从县里来找你的。” 王满银心里又一紧,面上却不显,连忙迎上去散烟。“刘科长,罗干事,有失远迎,失礼,失礼,快屋里坐。” 刘科长接过烟,和王满银握过手后,就著王满银划著名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满银脸上,笑了笑:“王满银同志,你好啊。早就听说罐子村有个能人,今天总算见著了。” “刘科长,您太抬举了,快请窑里坐,外头风。”王满银侧身把人往窑里让。 兰花已经手脚麻利地把炕桌收拾乾净,重新摆上了几个细瓷碗,提起灶台上的大铁壶倒水。 热水衝进碗里,泛起几片茶叶。她又把虎蛋抱到新窑那边,免得孩子吵闹。 窑里一下子显得有些热闹。王满仓和王满江坐在炕沿边,刘科长和罗干事坐在椅子上。寒暄了几句路上的情况,问了问春耕,刘科长话头一转,语气正式了些:“王满银同志,我们这次来,是代表县委组织部,给你传达组织的决定。” 罗干事闻言,立刻打开档案袋,从里面取出一份盖著红头、印著黑字的文件,双手递给刘科长。 刘科长接过来,並没有立刻念,而是看著王满银,慢慢说道:“鑑於你在罐子村带领群眾发展集体副业,特別是创办榨油厂、瓦罐窑取得的显著成绩,以及年前在黄原地区协助公安机关、维护社会治安的突出表现,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窑里静得能听见灶火里柴禾轻微的噼啪声。王满仓和王满江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紧盯著刘科长手里的纸。 “决定,调任王满银同志,到原西县工业局工作,担任技术科科长,副科级。” 刘科长的声音清晰有力,“这是调令。请你於本月底前,持此调令到县委组织部和县人事科办理相关手续,报到上岗。” 他把那张薄薄的、却分量十足的纸,递向了王满银。 第502 章 心慌的兰花 王满银接过调令。他脑子里霎时间有点空,耳边嗡嗡的。农转干?副科级?工业局技术科科长?这些词一个个砸过来,让他有些发懵。 他知道自己年前那事闹出了动静,也知道可能会有点好处,但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么大一块“烙饼”直接砸到了头上。 这年月,村干部转干难,尤其是直接提为副科级,更是难如登天。 按照正常程序,得先由公社党委推荐,县委组织部考察,查政治立场、家庭成分、歷史表现,还要个別谈话,核实实绩,再提交县委常委会討论,最后才能任命。这一套程序走下来,没有一年半载,根本办不下来。 他的任命没有前兆。这完全不合常规的程序,背后意味著什么,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不仅仅是奖励,更是一种交换,一种来自县里,甚至可能更高层面的互信。 他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张调令。纸张有些硬,红色的抬头和公章鲜艷夺目。他看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进了眼里。 旁边,王满仓和王满江的呼吸声都粗重了。王满仓的嘴巴微微张著,看看调令,又看看王满银,脸上是一种混合著极度羡慕、些许失落、还有为村里人终於“出息了”而產生的复杂激动。 王满江则是实打实的眼红,手指无意识地抠著炕席边,喉咙里咕嚕了一声,想说什么又憋住了。他们熬了多少年,也还是个村干部,王满银这一步,简直是鲤鱼跳过了他们做梦都想不到的龙门。 “王满银同志,”刘科长的声音把王满银从瞬间的失神中拉了回来, “组织上对你的能力和贡献是充分肯定的。工业局技术科担子不轻,希望你能把在罐子村搞副业的闯劲和实劲带过去,为全县的工业发展贡献力量。”他的话四平八稳,是標准的组织谈话口吻。 王满银稳了稳心神,把调令轻轻放在炕桌上,抬起头,脸上並没有多少狂喜,反而显得很沉静。 他给刘科长的茶杯里续了点水,才开口,声音不高,却透著庄稼人那种实实在在的味儿:“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王满银就是个农民,在村里干了点该干的事,没啥大本事。这调令……太突然了,我心里有点慌,怕干不好,给组织丟脸。” “哎,满银,你这说的啥话!”王满仓忍不住插嘴,激动得脸更红了,“组织信得过你,你就大胆去干!咱罐子村出去的,不能怂!” 刘科长摆摆手,示意王满仓稍安,他对王满银的这种反应似乎並不意外,笑道:“有顾虑是正常的。但组织上看人不会错。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程序上走得快了些。相关的手续,公社和村里都会配合办好,你的户口、粮食关係这些,罗干事后续会跟你对接。你主要准备好交接村里的工作,按时去县里报到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板上钉钉。王满银知道,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命令。他点了点头:“我服从组织安排。一定儘快把村里的事情交接好。” 又坐了一会儿,刘科长和罗干事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公社。王满银和王满仓、王满江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停著的吉普车旁。 车子扬起一溜尘土开走了,王满仓转身一把抓住王满银的胳膊,用力晃了晃,声音都有些发颤:“满银!好小子!真给咱罐子村长脸!副科级啊!县里的大干部了!了不得!了不得!” 王满江也挤出一脸笑,拍了拍王满银的肩膀:“就是!以后可就是县里的领导了,別忘了咱村啊!” 王满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道:“支书,大队长,说啥了,我始终还是罐子村的村民……。” 消息像一阵风,当天晚上就刮遍了罐子村。王满银要调去县里当官了!还是科长!村民们反应不一,但大多是为他高兴。 王满银和支书,大队长一起送走刘科长和罗干事,然后又在坡坎下拉了一阵话,才转身往自家院坝上走。 日头偏西,金红的光斜斜泼在窑洞窗台上,把窗纸染成昏黄。 他刚掀开门帘进窑,就愣了一下。 兰花抱著虎蛋坐在炕沿上,怀里的娃已经睡著了,小脑袋歪在她胳膊弯里,嘴角还掛著口水印。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昏沉沉的光影里,眼神直勾勾盯著炕桌腿,手里无意识地摩挲著虎蛋的小棉袄衣角,那衣角都快被她捻出毛边了。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该有的欢喜,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 王满银心里咯噔一下,反手掩上门,把外头的风声和日影都关在了门外。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挨著她在炕沿坐下。虎蛋被惊动,哼唧了两声,兰花赶紧拍了拍娃的背,又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真……真要去县里当官了?” 那声音又轻又颤,带著一股子没著没落的惶恐。 王满银伸手,把她和怀里的虎蛋一起揽进怀里。兰花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就软了,肩膀微微耸著,一股子委屈劲儿涌上来。 “满银,我……我咋办啊?”她的声音闷在他的棉袄里,“你成了国家干部,吃公家饭,住城里的屋,我就是个乡下婆娘,大字不识几个,咋跟你去城里?人家会不会笑话你,说你媳妇土气,上不得台面?” 她越说越慌,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砸在虎蛋的棉袄上,浸出一小片湿痕。“我还怀著娃呢……城里的人,可是看不起我这乡下婆姨的?你要是……要是变心了……” “瞎想啥呢!”王满银打断她,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窑里的光线暗,他的眼神却亮得很,带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认真。 “兰花,你慌啥?我还是那个王满银,还是你男人,还是虎蛋的爹,还是你肚子里这个娃的爹。 我头上多个官帽,就长了三头六臂,就不是你男人了?” 第503 章 时刻准备著 他伸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指尖蹭过她粗糙的脸颊,心里头软得一塌糊涂。“我知道你怕啥。怕我进了城,眼睛高了,嫌弃你土,怕我被城里那些细皮嫩肉的姑娘勾走。” 兰花被他戳中心事,眼泪流得更凶了,別过脸去,嗓子哽得难受。 “你呀,嗐担心,你瞅瞅我这德性,以前是个逛鬼,全村人谁不嫌弃我?就你,不嫌我穷,不嫌我浪,一门心思跟著我,给我生娃,给我操持这个家。 现在我凭著点小聪明,当了官,就敢忘了你?那我王满银成了啥?到时老丈人还不得拿锄头敲我脑袋,你弟少安,还不把我锤得个半死……。” “他们不得锤你,到时只会说我……笨……”兰花被王满银的话说开了些,忍不住出口反驳。 “我不会让他们有锤的机会”王满银声音斩钉截铁,“不管去那,你都得跟我走……,这次去了原西县,能申请个小院坎! 你不用学那些城里女人的规矩,你该咋咋地,想做玉米糊糊就做玉米糊糊,想醃萝卜就醃萝卜,我就爱吃你做的饭。你做你的农家媳妇,我当我的小科长。谁敢说你半句閒话,我第一个不答应!我王满银的媳妇,轮不到別人指手画脚!” 兰花看著他,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带著点哭腔嗔道:“就你嘴甜。” “本来就是嘛!”王满银笑了,捏了捏她的脸,“当初我一看见你,就认定你是我一生要找的人,你当初是那么漂亮,那么……。” 兰花一阵迷糊,她每次听到王满银的甜言蜜语,就有些眩晕,就算现在都生了娃,也在男人的情话中不能自拔。 迷糊中,她心中那团乱麻,堵著心口的那份慌乱,慢慢顺了下去,她只知道,男人还一如既往的爱她就够了。 王满银的话还在耳边迴响“等我先去城里安顿下来,我就接你们过去。咱不图住多排场,有个窝就成。你还能在院里养两只鸡,种两畦菜,跟咱村里一样。” 兰花这时全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结实的心跳,闻著他身上熟悉的汗味和烟味,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男人还是那个男人,他只是要去城里做更大的事了。可不能因为自己的不懂事,拖了他后腿,她得把这个家守好。 “那……咱爹妈那儿?”兰花想起双水村的父母。这么大的事,可得告诉父母一声。 “明天我陪你回双水村,咱把这事儿跟咱“大”,咱“妈”说一声。他们老人家,指定也替我们高兴,终究去了城里……。” 其实,今天的调令,王满银是不怎么愿意的,如今在村里的生活,很让他舒坦,哎,一入官场深似海,从此路人变碌人。 但似乎冥冥之中,又有份不甘,暮年的躺平和少年的不甘一直在碰撞,在矛盾中前行,在无心插柳中成长,这一刻,终,让他站到舞台中央。 兰花点了点头,心里那点惶惶不安,像是被他这番话熨帖得平平整整,踏实多了。她把脸埋进他的怀里,闻著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烟火气和菸草味,忽然觉得,不管他是逛鬼还是干部,只要是他,就好。 晚饭刚收拾完,院坝里就传来了脚步声,杂沓著,还带著说笑声。 王满银掀开门帘一看,是苏成、汪宇他们,榨油厂的张兵、刘健也在,还有钟悦、赵琪两个女知青,手里还拎著半袋子刚炒好的南瓜子。 “满银哥!”苏成嗓门亮,一进门就喊,“听说你要去县里当干部了?恭喜啊!” 一群人涌进窑里,炕桌边坐不下,就蹲的蹲,站的站。钟悦和赵琪手脚麻利,把南瓜子倒在炕桌上的簸箕里,一股子焦香散开来。 王满银给他们散烟,知青们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苏成搓著手,脸上的笑有点勉强:“满银哥,你这一走,我们心里……有点没底。” 汪宇也点头,他有著京城人的直爽:“是啊,这榨油厂和瓦罐窑,都是你带著我们一手一摸弄起来的。你在,我们心里踏实。你走了,我们心里没底……” 这话一出,窑里的气氛就沉了下来。知青们的眼神里,都带著点担忧。 他们在罐子村待了这么久,就算干出了大成绩,可他们终究是外来的,也只有王满银才真正替他们知青扛事,替他们出头。 王满银就是他们知青的主心骨,是他们和村里、和公社之间的一道桥樑。他要走了,他们就像没了根的浮萍。 王满银看著他们,心里清楚得很。他拿起一颗南瓜子,嗑开,吐出壳:“你们慌啥?我是去县城当官,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不是坏事。 往后不管是村里还是公社,谁敢给你们使绊子,你们直接来找我。我好歹是个副科级干部,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还有件事,跟你们透个底。年前来咱村调研知青团支部的武惠良武干部,你们还记得吧? 他从黄原调到原西了,当了县委常委,还管著县团委的工作。你们把村团支部的工作好好搞起来,把知青们都拢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做出成绩来,那武干部也是你们娘家人,也是你们的后盾。” 知青们眼睛一亮,武干部年前可是和他们拉了好久的话,那是个心向知青的好干部。有这层关係在,也算多层保障。 可苏成还是皱著眉:“满银哥,我们不怕別的,就怕政策变。这公社,说不准……” 王满银看了看窗外,夜色已经浓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风听见:“政策是会变的。你们记著,你们的前程,不在这黄土坡上,也不在这榨油厂和瓦罐窑里。 知青下乡,不可能是一辈子的事。总有一天,你们能回城,能去更远的地方。” 这话一出,窑里瞬间静了。知青们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王满银。这话,他们谁敢想?谁敢说?可从王满银嘴里说出来,却带著一种让人信服的篤定。 “满银哥……”钟悦的声音有点发颤,眼圈红了。 “我知道你们的顾虑。”王满银笑了笑,拍了拍苏成的肩膀,“你们的本事,我都看在眼里。苏成脑子活,汪宇懂技术,张兵踏实,刘健肯干,钟悦和赵琪心细。我走了之后,榨油厂和瓦罐窑就交给你们了。好好教村里的社员,把技术都传给他们,让他们能顶上来。这既是帮了村里,也是帮了你们自己做成绩。” 他顿了顿,看著他们,眼神诚恳:“还有,你们放心。我在县里,会盯著城里的转干招工指標。 只要有机会,我肯定想著你们。到时候,我想办法调你们进城,帮我衝锋陷阵……!和我一起建功立业。” 这话让知青们热血沸腾,王满银从不说大话,这言语彻底抚平了知青们心里的不安。 苏成猛地站起来,声音洪亮:“满银哥,你放心!你说啥我们就做啥,我们一定管好厂子,教好社员技术,时刻准备著!” 汪宇也跟著点头,眼镜片闪著光:“对!我们一定把村团支部搞起来,不辜负你的期望!” 窑里的气氛又热络起来,南瓜子嗑得噼里啪啦响,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飘出窑门,融进陕北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