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灯行,引魂渡,侯夫人自地府来》 第1章 夜归 冬夜。 寒风簌簌,冷雨瀟瀟。 西泠县,穆府內,才输了牌钱的婢女春桃,正被迫前往偏院送饭,心中怨气,可谓比鬼还重。 她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泞的路上,结果稍不留意,还是脏了脚下的新鞋。 “晦气!” 叫骂一声后,春桃犹不解气,更是肆无忌惮一脚踹开偏院正屋的房门,嚷道:“吃饭了!” 门开后,室內却是一点暖气都没有,向南窗半敞著,冷风嗖嗖往里灌,简直像个冰窖。 春桃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放眼望去,只见一盏油灯,將熄未熄,照不出方寸光亮,整个屋子看起来都有些鬼气森森。 像是…一点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夏小姐,该吃饭了…” 直觉有些不对劲,春桃气焰全消,声音也放软了些。 可回应她的,仍只是风声。 该不会…出事了吧? 念及此,春桃心里一慌,也顾不上害怕,快步走到床边,一把撩开破旧的纱帐。 然而,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具早已僵透的尸体。 —— 三日后。 暮色四合,大雪將至。 西街口,餛飩摊,张婶看了看天色后,便將最后一份餛飩倒入锅中。 沸水扑腾之间,热雾繚绕。 忽有一道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摊前。 张婶顿时被嚇一跳,却也是好脾气,笑道:“哎呀姑娘,你走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又掂了掂手中的漏勺,招呼道:“你来得倒是正巧,就剩最后一碗餛飩了,晚些可就没有啦。” 暮色中,身影又近前了一步,是一位约摸十六七岁且容貌清丽的年轻姑娘。 面对和善的摊主,那姑娘不动声色,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眼底像浸著寒霜,冷得嚇人。 张婶见她不搭腔,心下也起了猜疑,待定睛细看后,又吃了一惊。 眼下正是寒冬时节,对方竟只穿著一件单衣,同样单薄的裤子、鞋子上,还沾著许多污泥,也不知刚刚经歷了什么。 斟酌间,姑娘却开口了。 “我没有钱,能否给我一口热汤?” 她说得直白,声音与面色一般清冷,並无半分求人之態。 张婶惯行善事,也不予计较,仍笑道:“罢了,不收你钱,这碗餛飩拿去吃。”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餛飩已出了锅。 只是,姑娘仍立在摊前不动,眸光四下一掠,似有所思。 “进来坐著吃,这里暖和一些。” 见状,张婶连忙招呼一声,又特意將碗筷摆在靠近灶台边的桌子上。 摊贩是小本生意,平日挣得不多,为了节省本钱,只搭了一个简陋的草棚,抵挡四面寒风。 姑娘迟疑片刻,才挪步进了草棚,却不就坐,清冷的眸子,盯著角落一处,似是在打量什么。 张婶立即顺著她的视线望了过去,一时间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可就在这时,姑娘又开口了。 “最近,家中可有人生病?” 闻言,张婶心头一跳,有些难以置信:“你…你怎么知道?” 姑娘骤然抬头,借著光亮,可见左边眼尾处还藏了一点浅红泪痣,像褪了色的硃砂。 她不说缘由,依然沉著冷静:“你只需回答我,是与不是。” 张婶被这么盯著,竟没来由后背一阵发凉。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笼罩全身。 她嘴唇一抖,说了出来:“是,我…那可怜的女儿,已经病了大半个月了,期间,请了郎中,吃了许多药,都不见好转,也不知能不能…” 话未说完,那姑娘却端起桌上餛飩,逕自朝角落里走去。 张婶看得一愣,泪水才到眼眶,又生生逼了回去。 只见姑娘缓缓蹲下身来,將碗筷摆放在地上,冷冷吐出几个字。 “吃完,上路去。” 这诡异的举动,让张婶看在眼里,三分疑虑也变作了七分惊惧。 角落空无一人,她难道…在跟鬼说话?! 静默片刻,张婶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心里却砰砰直跳。 这时,一阵邪风拂过,竟將一旁桌面上的筷子卷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 张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惧,嚇得惊叫了一声。 “姑…姑娘!” 角落里,年轻的姑娘依然镇定自如,一张清丽小脸,至始至终,竟未流露出半分异色。 她重新拾起地上碗筷,眼皮也不抬:“它说,谢谢你的餛飩。” 张婶又哪里知道这个“它”是谁,仍心有余悸:“姑娘到底在说什么?” “一个小孩,大概一个月前,死在附近。” 短短几句,却让张婶瞬间毛骨悚然。 约摸半年前,每日黄昏,都会有个小乞丐在摊外徘徊,他看起来与自己女儿一般大,是个男孩。 张婶向来心善,总会在將要收摊之际,煮上一碗餛飩,让女儿悄悄送过去。 这样持续了好几个月,小乞丐突然生了病,出现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直到不久前,有人在后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念及此,张婶心中五味杂全,忍不住问:“姑娘是说,我家女儿的病,与这有关?” 年轻的姑娘端坐在桌前,没有立即回话,而是慢条斯理吃著碗里的餛飩。 她拿筷子的手,纤细白皙,像个从小养尊处优的闺阁小姐,却不知是遭遇了什么,才落得这般境地。 一共十二颗餛飩,她细细咀嚼,慢慢吞咽,末了,还將热汤一併饮尽。 丝毫不介意,这碗餛飩才作为祭品,送走了一缕阴魂。 “人死后,若有心愿未了,魂魄会滯留阳间,时日一长,形成怨气。” “你女儿年幼,被怨气衝撞,难免要病一场。” “现在已无大碍。” 姑娘轻拭嘴角,给出解释,说话时的神情语调,依然冷淡。 若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张婶是一个字也不会信。 可偏偏是这样的一个人… 夜幕已悄然降临,明月初升,清光满地。 隨著一片薄雪飘落屋檐,紧跟其后,是一场如扯絮般飞扬的鹅毛大雪。 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站起身来,直接往外走去。 张婶见状,连忙拿起一旁的蓑衣递上前。 “姑娘,下雪了,你穿上这个,挡挡风寒。” 姑娘顿足,回头轻轻看了她一眼,却道:“多谢,吃你一碗餛飩,足够了。” 她说著,也不顾风雪肆意,依旧一身单薄,向著西街尽头走去。 —— 西街深处,穆府门前。 门房被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惊动,当即不情不愿来到门边,提声问:“谁在外面?” 风雪之中,一道身影立在门前,冷冷凝视门上铜环,片刻后,报出了三个字。 “夏熙墨。” 第2章 前尘 入夜,大雪。 穆府內苑,汀水暖阁。 婢女才往炉子里添了炭火,门外就响起了一声通报。 “夫人!” 穆家主母范氏正守著长女穆汀汀做绣工,闻声,眼角莫名跳了一下。 “什么事?” 下人迟疑著,才期期艾艾回道:“是前院…出事了,周管家说,请您亲自过去一趟。” 一旁的穆汀汀也跟著放下手中绣架,不悦皱眉。 “都这个时辰了,什么事还需要夫人亲自过去?” 下人忽然腿脚一软,跪在地上,颤声回道:“是…是夏小姐!她回来了!” 闻言,范氏后背一僵,脸色瞬间煞白。 —— 穆府正厅,大门紧闭。 厅外游廊上,却站满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下人。 “春桃,我记得当日是你去送的饭,你確定自己看清楚了?” “这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復生呢?” “门房说,她身上还沾著城外的黑泥,倒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的!” “这世上该不会真的有鬼魂吧?” “春桃…你说句话呀!是不是嚇傻了?” “別问她了,我听说,尸体是周管家带人悄悄去下葬的,这事估计只有他才最——” “咳!” 隨著主母范氏来到,眾人立即退散两旁,不敢再言。 “周管家呢?” “夫人,周管家他…还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范氏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 片刻后,她將腕上佛珠摘下,持在手中,望著厚重的厅门,这才吩咐道:“都散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厅內,高烛映照,一名女子端坐其中,面容模糊,形影单薄。 听到声响,她却头也不抬,眼睛始终冷冷盯著一处。 而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向来稳重老成的周管家竟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有鬼…” “夫人,这世上真的有鬼啊!” “她…她…回来了!” 在见到范氏身影的那刻,他几乎手脚並用,跌跌撞撞爬到跟前,混乱的言语之中,全是惊慌。 范氏眉头深陷,本要斥责一句。 然而,当她看清厅中女子的面容时,浑身的血液,也跟著凉了一半。 “熙墨…” 烛光映照之下,那女子脸色苍白,眉目冷冽,眼尾处一点嫣红,不显风流,自成风骨。 她虽只穿著一件月白色单衣,半身泥污,但脚下那双绣著缠枝莲花的缎鞋,却再熟悉不过。 仅只一眼,做贼心虚的范氏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怎么可能?你不是已经…” “不,你根本不是夏熙墨。” “你到底是谁?” 她强作镇定,抚了抚胸口,惊恐之余,又多了几分猜疑。 而面对一连串苍白无力的质疑声,夏熙墨根本无动於衷,她仍静静坐在那里,没有言语。 可越是如此,范氏就越是心慌不定。 她从来不信鬼神,更不相信死人能復生。 可眼前之事,又该如何解释? 一个连尸体都僵透的人,怎么会突然活过来? 沉默间,烛火扑朔,诡譎迷离。 夏熙墨终於开了口,声音幽冷,不似人间客。 “我父亲是名震天下的护国大將军夏青,我母亲姓穆,是大亓第一女画师,也曾是这府上唯一的嫡长女…” “我的名字——熙墨,是外祖赐名,意为『惜墨』。” “你问我是谁?那我便从六年前开始,一一与你说清楚。” 她语调冰冷,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范氏却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六年前,护国大將军夏青以身殉国,妻子穆氏亦殉夫而去,留下十岁孤女夏熙墨,被舅父穆錚收留,寄养府上。 夏家孤女体弱多病,患有不足之症,每日需以昂贵药材餵养身体,花销极大。 若非,她自小与开国功侯之一的仁宣侯长子结了姻亲,受侯府照拂,不然,以那时穆府家境,根本无力支撑。 穆家祖上曾出过不少风流雅士,可惜子嗣单薄,传到这一代,男丁仅剩穆錚一人。 而穆錚心无城府,碌碌半生,只在朝廷做了八品散官。 他经仁宣侯举荐,被圣上破格提拔为中书侍郎,上京任了职,此后也算是平步青云。 穆家因侯府而兴,可夏熙墨的命运,却也因此发生了转折。 四年前,仁宣侯夫人南下,途径西泠县时,念及夏將军遗孤,想来亲自看一眼。 只是当日,夏熙墨染了风寒,正臥床不起。 范氏不愿错过良机,心生一计,竟让自己同岁的女儿穆汀汀顶替表妹,面见了侯夫人。 此后,夏熙墨在穆家的地位算是一落千丈,被范氏一句“潜心静养不见外客”为由,打入偏院,生死不顾。 这一把算盘,原是要打到穆汀汀以夏熙墨之名嫁入侯府,方得圆满。 可惜,半路还是出了岔子。 三天前,夏熙墨被冻死在偏院,婢女发现时,尸体都已经僵了。 范氏连夜遣人將尸体偷偷下了葬,原以为,这样就能瞒天过海,后顾无忧。 谁曾想,死去的人,竟自己回来了。 听著夏熙墨漠然细数一件件往事,如同阴司判官,无情唱著判词。 范氏浑身冰冷,抑制不住心中恐惧,颓然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她拨动手中佛珠,痛苦地闭了闭眼,像是做著什么挣扎。 “熙墨…確实是舅母对不住你。” “可事已至此,我只能是…將错就错了。” 话说得意味不明,虽满脸愧疚之色,眼底却明明灭灭,藏著杀机。 “若是让…仁宣侯夫人知晓,当年我们穆家欺骗了她,后果必然不堪设想。” “你也是福薄,年幼失去双亲,身子又不好,就算嫁入侯府,能有什么好前程呢?” “倒不如——成全了你姐姐。” 话音落下时,只见范氏猛然起身,右手赫然执著一件玉石摆件,险险就要朝夏熙墨砸去… 这时,却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竟当场將她掀翻在地。 玉石摔落,碎成两半。 周管家大呼一声,嚇得立即钻进桌底,抖得如同筛子。 范氏愣在地上,见那团阴风仍在身侧盘旋,不由得立即惊叫了一声。 唯有夏熙墨,漠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相望。 她单薄的身影,倒映在地上,却自带威不可侵的迫力。 “知道什么叫『阴魂不散』吗?” 范氏面如土色,只觉得喉头一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夏熙墨则继续问道:“那可记得,自己身上还背负了三条人命?” 第3章 凶手 面对夏熙墨的质问,范氏面白如纸,嘴唇翕动,却驳不出半句话来。 她呆呆望著面前的孤女,心底只剩下了慌张与恐惧。 “你…你不是夏熙墨,你究竟…是人是鬼?” 昔日的夏熙墨,是个任人欺辱,软弱无能的病秧子。 她如何能知道这些? 又如何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窗外,风雪肆意,夜还很长。 夏熙墨立在范氏跟前,平湖一般的眼底,却不起一丝波澜。 她声音依旧冷冽,却回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当年,穆临是你推下水的。” 沉寂多年的名字,乍然被提及,连一旁的周管家都忍不住一惊。 范氏如遭雷击,嘴唇一抖:“你…胡说什么?” 七年前,穆錚唯一的儿子穆临,因贪玩失足落水,淹死在后花园的池塘里。 其生母——侧夫人刘氏,因此大病一场,之后就变得疯疯癲癲。 这看似是一场意外,却只有她才知晓,当晚在穆府后花园,究竟发生了什么。 夏熙墨眼睛盯著一处,如临其境一般,接著说道:“当晚,穆临完成功课,去后花园折了一枝玉兰,打算带回去给刘氏。” “那时,你恰好独自在园中散步,穆临不喜你,虽远远看到,却不想过来行礼。” “於是,你喊住了他。” 那晚,六岁大的孩童,將白玉兰背在身后,不情不愿走了过来。 范氏蹙眉不悦,问道:“见到我,为何要躲?” 穆临只能规矩行了一礼,又小声解释:“我…我並未看见夫人。” 他是侧室所出,却一直不愿称主母范氏为母亲,穆錚纵容他,竟还反过来劝慰妻子大度。 念及此事,范氏心中更是升起了无名之火,当即冷著脸斥道:“穆临,你怎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撒谎?信不信我把此事告诉你父亲?” 穆临当然知道父亲疼他,心中並不当一回事,眼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屑。 范氏望著那双酷似刘氏的眉眼,心里徒然生起妒意,当即逼问道:“你手上藏了什么?拿来给我!” 穆临见状,连连后退了几步,驳道:“这个是给我母亲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句,彻底將范氏激怒。 她走上前,本想直接夺走穆临手中的玉兰解气。 然而,小小孩童也倔强起来,护著手中花,如何也不肯鬆开。 两人僵持间,竟未察觉到一旁的深水池塘。 直到,一声扑通,水花四溅,玉兰花瓣散落在地… 回想起那一幕,范氏只觉得心口处的那块巨石,再次压了过来。 惊惧之意,溢满眼眶。 她望著夏熙墨,心底的恐惧,忽变作了绝望。 “不…我没有推他,是他…是他自己掉下去的,你休想诬衊我!” 当晚的后花园內,並无任何外人在场。 穆临落水后,挣扎呼救许久,渐渐没了声息。 直到翌日清晨,尸体浮出水面,才被下人找到。 范氏作为主母,当即严惩了负责照看穆临的婢僕,並一一发落了出去。 此事成了穆府的禁忌,无人敢再提及。 而七年前,夏熙墨根本还未入住穆府,她究竟从何得知其中细节,还如同亲眼所见… 阴风拂过,烛火摇曳,一地碎影。 范氏顿觉一股寒意蔓延周身,下意识握紧手中佛珠。 “死人,可不会诬衊你。” 夏熙墨走到灯旁,拿著烛剪,剔了剔烛心,继而说道:“你做贼心虚,填了池塘,本想做成玉兰花圃,以慰亡魂,可惜,种一株,死一株。” “毕竟,冤死之人,怨气最重,这些年来,你不可能感受不到。” 范氏咬住下唇,颤抖的手指一点点拨动佛珠,却说不出话来。 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梦魘缠身。 一个重复的梦境里,后花园的玉兰花圃,总会变成昔日的池塘。 穆临浑身是水,站在岸边,手拿一株白玉兰,幽幽喊著母亲。 而最诡异的是,醒来之后,房中总会浮荡著浓厚的玉兰香气。 即使,不是花开之季。 想到这些,范氏忍不住闭眼,开始在口中诵念佛经。 唯有感受那一粒粒佛珠滚过指尖,方能求得一丝心安。 然而,珠绳却在此时无故断裂,佛珠撒了满地。 范氏惊慌失措,如同失去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顾不得什么主母身份,趴在地上,捡拾佛珠。 夏熙墨冷眼望著一颗佛珠滚到脚边,再次开了口。 “別急,还有一缕亡魂,等著与你对质。” 范氏愕然抬头。 面前的少女,明明那么羸弱不堪,可那双黑白幽深的眼睛,却能震慑人心。 “鬼!” 她哆嗦了一下,终於意识到自己需要离开这里。 “来人!来人啊!” 范氏一边竭力呼喊,一边挣扎著往外爬,可盘旋在身侧的那团阴风,犹如一双双鬼手,绊著她的腿脚,不让离去。 只是,任她如何嘶喊,门外竟也无人回应。 她一生久居深宅,何曾见过这样怪异的场面,嚇得濒临崩溃,再也支撑不住,跪在了夏熙墨的脚边,哭喊了起来。 “求求你熙墨,我真的错了,求求你放过我。” “是我鬼迷心窍,才做了这样的事情。” “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放过我?” 向来端庄守礼的主母,此时竟如同市井疯妇,不停磕头求饶,毫无尊严。 对此,夏熙墨依然眉目不惊。 她只是冷冷说道:“四年前,我的婢女鶯儿,失踪了,你说,她背弃了我,偷偷跑出府去了。” 范氏后背一僵,立即止住了哭喊,却是怔忡不能言。 春鶯儿自小与夏熙墨一同长大,將军府散后,只有她,还愿意跟隨旧主。 她为人忠诚良善,即使在穆府,眼里也只认夏熙墨这一个主子。 四年前,春鶯儿得知范氏李代桃僵,欺瞒了侯夫人,心中不平,想要为自家小姐討回公道。 范氏视其为绊脚石,命人在饭菜里投了哑毒。 而春鶯儿性情刚烈,即使口不能言,也在府上大闹了一场。 当晚,范氏喊了三五个护院,將她绑了起来,拖进后院柴房內。 “我念你是將军府的旧人,才留你一条贱命,若再不安分,可別怪我!” 她亲自出面告诫,本以为能震慑住对方。 春鶯儿不肯服软,当场就啐了她一口,眼里全是憎恶之色。 范氏一怒之下,便朝身旁使了眼色,几名护院立即会意,对著小小弱女,一顿拳打脚踢。 春鶯儿很快就没了声息… 夏熙墨声音冰冷,再次打破沉寂。 “但我知道,她早就死了,是被人活活打死的,尸体就扔在后院的枯井里。” “我说得对不对?” “穆夫人?” 在她的注视之下,范氏僵直的后背,彻底软塌了下来。 第4章 沉冤 中夜,雪霽,天地一色。 穆府正厅外,穆汀汀正皱著眉头,望著紧闭的厅门,一脸忧色。 三日前,偏院传来夏熙墨的死讯,范氏选择秘而不宣,但她还是从中听到了一点风声。 对於这个表妹,穆汀汀心里是愧疚的。 可母亲说,既选择了一条不归路,自己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夏熙墨死了,仁宣侯府的门,她不进也得进。 只是现在,事情却变得有些复杂。 死去的人,怎么会突然回来呢? 沉思间,大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隙。 守在门口的下人皆是一愣。 片刻后,率先走出来的,却是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 “熙墨…” 穆汀汀呼吸一滯,只觉得一股寒意,直往五臟六腑里钻。 面对一眾诧异的目光,夏熙墨苍白的脸上,依然没有一点感情。 而在她身后,周管家正搀扶著惊嚇过度的范氏,慢悠悠从里面走出来。 较之前者,这两人却是神情木訥,面如土色,显然情况不妙。 “母亲。” 穆汀汀忍著害怕,快步上前,连忙向范氏询问道:“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女儿的声音,范氏呆滯的眸色,才恢復了一丝光亮。 她一把握住穆汀汀的手,却焦急说道:“汀汀,你现在带人去后院,去井里…去井里把春鶯儿的尸体挖出来。” 穆汀汀脸色顿变:“母亲,您…您在说什么呀?” 范氏並不解释,仍催促道:“不要问,快去做…” 穆汀汀向来唯母命是从,虽不知內情,却不敢犹豫,当即喊来几个下人,一同赶往后院。 不到一个时辰,后院枯井旁,便多了一具森森白骨。 人命关天,这让穆汀汀更加不知所措。 而范氏在看到人骨的那刻,便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满脸懺悔之意。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我对不住你,是我错了!是我该死!” “来世——我给你做牛做马!” “求你原谅我!” 向来雍容大度的主母,此时竟张口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眾人惊愕不已。 穆汀汀只觉得天都塌了,上前想要搀扶她。 “母亲,您到底在说什么?这…跟您有什么关係?” 范氏涕泪交接,却望著夏熙墨的方向,颤抖著双唇,缓缓说道:“她是春鶯儿,是我…喊人打死了她…” 听到这个名字,穆汀汀心中总算明白了七八分。 她顺著视线望过去,却与一双寒眸对视,当即噎住,不敢再言。 夏熙墨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天色,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之下,走到白骨旁,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尸骨眉心处。 “既得沉冤,就此上路吧。” 她话音刚落,那白骨竟瞬间化作齏粉,消融在皑皑白雪之中。 见到这幕,穆府眾人皆一脸惊恐,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望向夏熙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惧意。 范氏正嚇得六神无主,却见夏熙墨转过头来,冷冷吩咐道:“我说的要求,你清楚记著了,杀人偿命,黄泉路上,也好相见。” 说罢,她也不管对方应答与否,便如这夜间的风雪一般,悄然而来,无声离去。 —— 不过一夜光景,穆家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天將拂晓时,一群衙役快速穿过西街,很快便將穆府门外围堵了起来。 领头捕快抱著手臂打了个哈欠,提声问:“是哪位报的案啊?” 只见一名披头散髮的妇人,慢悠悠从里面走了出来,哑声道:“大人,是我。” 那捕头是个明眼人,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可谓大吃一惊, “穆…夫人?您这是?” 妇人幽幽抬头,吐出了四个字:“我杀了人。” 说罢,便將一纸认罪书呈了上去。 当天,穆家主母范氏鋃鐺入狱,並在当晚自縊身亡,霎时间,惊动了整个西泠县。 只是,因何入狱,犯了什么罪,衙门却是一点消息也不肯透露。 三日后,身在京中任职的穆錚,收到了女儿代笔寄来的家书。 长达几页的信纸读完,他浑身冰凉,心中竟不知作何感想。 一夜辗转反侧,想了许多应对之策。 天还未亮,穆錚唤来心腹,思忖再三,却吩咐道:“务必儘快找到熙墨,带她来京中见我。” 与此同时,在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上,一名裹著粗布麻衣的年轻女子,正靠在堆满酒罈子的船舱內。 她双目紧闭,面容苍白,隨著船身晃动,竟慢慢瘫软在地,失去了知觉。 这时,船舱外却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吼道:“都趴下!识相的,就將身上的財物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原来,竟是打家劫舍的船匪,乔装混了进来,想要趁机勒索一笔。 这艘商船从西泠县出发,本只用作运送上京的货物。 因水路便利,沿途州县往来密切,逐渐也作载客营生。 此时,船到河心处,四面皆是水,可谓孤立无援。 隨著几名劫匪亮出刀刃,船上顿时一片惊慌,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惜命之人,更是早早將隨身钱財双手奉上,生怕触怒了对方。 劫匪见状,正待一一搜刮。 忽听见“嗖”地一声轻响,竟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支筷子,从他脸颊边擦过,正中身旁的船梁。 这一击,虽未伤到人,却声势十足。 可见是个高手。 借著朦朧天光,劫匪循著视线抬头望了过去,只见二楼船阁內,坐著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白袍翩翩,面冠如玉,姿態瀟洒,手里正拿著一支筷子把玩,看著颇为放浪不羈。 另一人,身披玄色大氅,生得清秀俊逸,虽年岁不大,但气度沉稳,自带贵气,显然出身不凡。 这二人,似乎並不把底下的危机放在眼里,神色之间,淡定自若,毫无惧意。 领头劫匪驀地一噎,直觉不妙。 只听那白衣男子悠然说道:“眼见就要入京了,怎么还赶上这样的事情?” 玄衣男子没接话,自顾自倒了一杯茶水,轻轻饮下。 见状,白衣男子懒洋洋抱著手臂,回头挑了一下眉,又问:“任大人,您说这点小事,咱们还要不要管?” 第5章 擒贼 为密查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之案,刑部侍郎任风玦同大理寺少卿余琅微服南下,已半月有余。 三天前,京中急召,两人不得不连夜回京。 迫於形势紧急,余琅找来当地官员,安排了一条最早入京的商船。 怎料,未到京城,船上倒发生了变故。 小小船匪,又如何预料得到,这毫不起眼的破船上,竟还藏了两个大人物。 余琅问完话后,依然没有得到任风玦的回应,心下甚是无趣。 於是一个翻身,顺著窗户跳了下来,又倚著船栏,笑道:“任大人不管,我可忍不住,半个多月没打架,实在闷得很。” 他话说得慵懒隨意,出手却是毫不拖泥带水,一个疾步上前,空手就朝那匪首探了出去。 匪首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个练家子,自知不敌,哪敢硬碰硬? 当下虚劈一刀,闪到一旁,喝道:“你是什么人?休要多管閒事!” 余琅虚眯了一下眼睛,回道:“大理寺…確实管不著这种小事,但遇到我,算你倒霉吧。” 听到“大理寺”三个字,匪首脸色顿变,心下更是瘮得慌。 但走到这个份上,岂有回头的道理,当即喝道:“一起上!” 五六名船匪听罢,当即一咬牙,挥著手中刀刃,便砍了上去。 船上顿时乱作一团。 余琅身无长物,面对眾人围攻,却也好似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一番打斗下来,竟还让他占了上风。 匪首见形势不妙,也不愿束手就擒,目光一扫,从一旁妇人手里抢来襁褓之中的婴孩。 “別动!” 他站在船边,將孩子举在半空中,大声威胁:“再动…我就把这孩子扔下水去!” 妇人惊恐不已,孩子也被嚇得啼哭不停。 余琅脸色微变,心想,自己不识水性,而此处河流湍急,就算能以寡敌眾,但孩子若落了水,却很是难办了。 僵持间,他后退了一步,难得板起了脸,肃然道:“反正你也在劫难逃,要是再加上这孩子的性命,可就罪加一等了。” 匪首冷笑一声:“亡命之徒,哪在乎多一条罪名,今日不放过我,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余琅有些头疼,转头朝二楼船阁悠然喝茶的玄衣男子说道:“任大人,这下你说怎么办?” 任风玦侧头看了一眼天色。 眼下正是朝阳初升,天还未亮透。 他虚眯了一下狭长的眼睛,总算开了口:“要不了半个时辰,该到京都了,岸上接应的人,这会儿也该到了吧?”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但匪首却心下一凛。 余琅微微皱眉,心下狐疑,他俩出京的时候,刑部和大理寺压根儿没人知道,如今也是秘密回京,谁消息这么灵通? 而后,只见任风玦站起身来,顺著一旁的木梯,缓缓拾阶而下。 他身形頎长,容顏俊美,淡淡的晨辉映照在玄底银边的氅衣上,愈发衬得他通身气度,矜贵不凡。 匪首呆望半晌,直觉此人才是真不好对付。 任风玦如閒庭信步,边走边道:“若杀了这孩子,我不会立即定你的罪,刑部的牢狱刑罚,想必你有所耳闻,却不曾体会。” “反正靠岸前,谁也下不了船,届时入京城,直接同我去一趟刑部衙门。” “如何?” 他声色朗朗,语调轻缓,一字一句听在耳里,倒是清越盈耳。 可话里內容,细品之下,却令人不寒而慄。 匪首颤声驳道:“別以为这样就能唬到我,你以为你是谁?!” 想到刑部大牢,他莫名没了底气。 转念间,又联想到什么,顿时腿脚一软,差点没跪在地上… “你是…任…” 刑部侍郎任风玦,乃仁宣侯独子,幼时常隨武將出入军营,智勇双全。 他十八岁入刑部,不过两年时间,就破例晋升为刑部侍郎,官居正三品。 堪堪双十年华,已是朝廷重臣,御前红人。 一年前,因尚书告病,任风玦代管刑部,短短数月,便联合大理寺与督察院,破了三宗陈年悬案。 一时之间,名动天下。 圣上惜才,许下专权,凡由任风玦接手的案件,享三法司独断之权,可上达天听。 至此,朝堂百官,敬而远之,贼寇匪盗,闻风丧胆。 听说近来,还得了一个“活阎罗”的称號。 匪首便是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误打误撞,遇到这样的狠角色。 他扑通一声,弃了手中刀刃,跪在地上。 “任大人饶命!小的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不得不干起这种勾当!” “小的自忖…手上从未沾过活人鲜血,身上也从未背过人命。” “还请大人从轻发落啊!” 形势转变得太快,余琅都有些咂舌。 不愧是任大人,根本用不著出手。 相衬之下,他这个大理寺少卿也未免太没面子… 只见任风玦缓缓走近,匪首为表诚心,也是连忙用双手將哭闹的孩子递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利器破空之声,迅即而来。 余琅眼尖:“任大人小心!” 任风玦耳根子一动,反应极快,接过孩子后,连忙闪身避让,却听得身旁一声闷哼。 原本跪在地上的匪首,竟让一支箭矢正中眉心,当场毙命。 “啊?!” 四下又是一阵恐慌。 余琅目光一凛,只见一道黑影没入船舱处,转瞬不见。 他握紧腰刀,恼道:“我就说这一路上怎么觉得怪怪的,原来是有眼睛跟著!” 正要追上去时,却被喊住。 “敌明我暗,你先留下,多多留心,照看好船上的人。” 任风玦已將手中孩子归还给母亲,转头望向倒在血泊之中的船匪,不禁蹙眉。 明面上,他在朝中虽未树敌,可背底下想要置他於死地的人却不少。 只是,这次出京,是圣上口头旨意,朝中並无人知晓,也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 任风玦快步走到船舱处,环顾四周,確定再无出路,便推开了厚重的舱门。 然而,扑面而来的,却是一阵醇厚的酒气。 他定睛一看,神情也在这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第6章 行刺 幽闭的船舱內堆满了货物。 隨著舱门被打开,朝阳映照,微尘四起。 察觉有人靠近,夏熙墨本想睁开眼睛,可身体乏重,不受控制,尝试了一下,竟连眼皮也抬不起来。 漂浮的魂识,虽慢慢归了位,无奈这具身子阳气缺失,魂火不定,魂魄一时也难以附体。 可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携带了一股纯阳之气。 不安分的魂魄受到滋养,四肢百骸竟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总算暂时安定了下来。 夏熙墨费力睁开眼,却发现身侧立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在逆光之中,看不明晰,但一身清正之气,竟让角落里的游魂都自觉遁了形。 他…是什么人? …… 任风玦也不料自己会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在浮荡著浓郁酒气的船舱里,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正躺在一堆酒罈子中间。 也不知夜里究竟喝了多少酒,此时整个人依然醉意熏熏,对於周遭险境是恍然不察。 他略一迟疑,暗处的刺客已有所行动。 只闻一旁货架猛然震动起来,眼见就要坍塌,情急之下,他只能伸手將那女子从地上拉起来。 不过稍稍用力,轻轻一带,那瘦弱的身躯,竟轻飘飘跌入了怀中。 任风玦微愣,才发现这人当真醉得不轻,浑身上下软绵无力,须得自己扶著,才能使她不摔倒。 货架倒在地上,砸碎了酒罈,发出沉闷声响,竟也未能惊动她分毫。 这女子! 任风玦皱眉,余光一扫,已窥见那黑衣刺客躲到另一列货架之后。 “这船舱只有这么大,你还要躲藏到什么时候?” 他一边说著,一边想將那女子放回地上。 可突如其来地一双手,竟扶上了他的腰。 接著,那女子竟將半个身躯都藏进自己的氅衣之下,隔著几重衣衫,与他紧紧相贴。 “……” 任大人那张万年处变不惊的脸,此时也多了几分好看的顏色。 失神间,刺客却窥准了时机,纵身一跃,持一把短剑,朝二人的方向袭来。 见状,任风玦只能顺势揽住怀中女子,连连后退,一路闪避。 舱內杂物眾多,並不好施展身手。 刺客蓄力一连刺出数剑,直將二人逼到角落,避无再避。 任风玦敛了敛气,算著对方下一次出手的时机,连忙將怀中“累赘”拉至一旁,猛然抬腿一扫。 这一击,不失准头,力道刚好。 刺客只得弃去手中短剑,一个利落翻身,与二人拉开了距离。 驀地,他又抬起手,闻见机括轻响,六支梅花袖箭,一触即发。 任风玦吃了一惊,念及自己与醉酒女子的处境,不及细想,只能振臂盪开氅衣,將对方拉入怀中。 箭矢擦过震开的衣袍,或被挡落,或被打偏,但还是有一支击中了他的肩头。 刺客窃喜,一个翻滚拾起地上短剑,正要乘胜追击。 然而,却在抬手那刻,任风玦怀中的女子抬起了头。 一双清冷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 霎那间,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从头顶袭来,手脚莫名僵住,身体竟定在了原地。 任风玦看在眼里,一脚踢落对方手中剑,不过三两招数,身手乾脆利索,迅速將其反制。 “任大人!” 门外,余琅焦急候了片刻,终是按捺不住,闯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任风玦肩头负伤,嚇得声量又提高了几分。 “任大人,你…受伤了?!” 经他提醒,任风玦才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却淡然道:“无碍,暗器上没有餵毒,只是皮外伤。” 正要吩咐些什么,却见余琅一个箭步上前,狠狠將那刺客踩在脚下。 “快说!究竟是何人派你来行刺任大人的?” 刺客似乎才回过神来,眼睛不由自主望向角落里的女子,莫名打了个哆嗦。 余琅这才发现舱內居然还有一个人。 一个身形瘦弱,衣饰简陋,看著出身颇为穷苦的年轻姑娘,正静静靠在角落里。 想必是惊嚇过度的缘故,她面容苍白无血色,小脸上竟没有一点表情。 可怜! 他正斟酌著想要说些什么宽慰之语,脚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哼,竟是那刺客悄悄餵毒自尽了。 余琅一阵气恼:“本公子还什么都没问呢!” 对於这种结果,一旁的任风玦並无多少意外,反而好整以暇整了整衣袍。 “刚想提醒你,提防他自尽。” “……” 余琅訕訕收回自己的脚,小声嘀咕:“本公子怎会料不到,就是迟了一步罢了。” 任风玦听在耳里,假装敛容正色道:“你私自擅离职守,还未告诉我,外面情况如何?” “任大人放心好了,那帮小贼已被治得服服帖帖,不敢造次啦。” 生怕任大人要怪罪,余琅又恭敬道:“下官刚刚已四处查探过,这刺客,並无同党。” 任风玦点头,心下瞭然。 船上不易躲藏,唯以暗器行刺最佳。 可这刺客身手一般,也不知是幕后主使太过轻敌,还是另有图谋。 思忖片刻,任风玦目光落在脚边的袖箭上,於是弯腰拾起,细细查看了一番。 半晌后才吩咐道:“上岸后,將尸体带回去,派人好好查查来歷。” 算著时辰,船也该到了京都水域。 他正要朝外走去,却察觉到角落里有双眼睛,正盯著自己。 任风玦回头看了一眼,还未出声,余琅却抢先一步道:“这姑娘想必是嚇坏了,任大人,你说咱们…要不要施以援手?” “……” 方才的情形確实凶险,可这女子哪有半分害怕的样子? 反而是看向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探究与考量。 任风玦生性多疑,不禁轻皱眉头。 他瞥了余琅一眼,回道:“余少卿向来怜香惜玉,此事你拿主意就好。” “只是,方才这女子就与刺客一同出现在船舱里,还未知底细。” “余少卿不如也一併问问吧。” 余琅听完这番话,心里咯噔一声,瞬间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他敲了一下自己的头,无奈再次拱手。 “下官遵命。” 第7章 起疑 船到渡口,天光大亮。 隨著当区巡捕到来,配合余琅处理完船上事宜后,四下才逐渐恢復流动。 任风玦负手立在岸边,望著陆续四散的人群,眼底若有所思。 船上的两具尸体已经被衙门带走了。 受惊的乘客一直到上岸,面上都带著恐慌之色。 然而,却有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是那个“醉酒”的女子… 任风玦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她孑然一身下了船,身上也没有带任何行李。 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独自乘船来到京中,面对周遭一切,却是满脸漠然。 不像是第一次来,却也…不像是有投奔之所的样子。 余琅顺著拥挤的人群走出来,显然累得不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他一边拭著额角,一边向任风玦匯报船上大致情况,末了,却换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最后一件事,却与任大人有些关係。” 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不禁皱眉:“我?” 余琅笑著点头,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摺扇,却摸了一个空。 他也毫不在意,反而一脸神秘:“大人不是让我问船上那女子的底细吗?” 任风玦没接话,只是淡应了一声。 余琅继续说道:“起初我还以为她是个哑巴,问了好几句也不搭理。” 这些倒全在任风玦意料之中。 “后来想想,兴许她是受到惊嚇的缘故,就问她,到京中来所为何事,若有难处,不妨开口,你猜她回了一句什么?” 余琅一脸稀奇:“她问我,仁宣候府怎么去?” 任风玦心下微惊,这一点,他始料未及。 莫非,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 若真知晓,方才在船舱內,也不该是如此反应才对。 余琅向来乐意看任大人变脸,继续吊著胃口,慢悠悠说道:“我便问她,去侯府所为何事,她却不回话了…” “於是,我又告诉她,仁宣候府的门,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若无引荐,只能吃闭门羹。” “誒?你猜她又说了一句什么?” 任风玦皱眉,眼见就要没了耐心。 余琅这才不绕弯子,直接道:“她说她找任宣候之子,有事要当面说清。” “……” 任风玦顿时噎住,心下更是惊疑不定。 余琅在旁悄悄观察,又偷偷憋著笑意,故意问道:“任大人与这女子…该不会有什么渊源吧?”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我与她並不相识。” “那就怪了。” 余琅看了一眼远阔的河面,虚眯著眼睛,一副想要看好戏的样子。 “她为了一个陌生人,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也不知是何用意呢。” 任风玦半晌没回话,这事確实透著蹊蹺。 他望向那女子消失的背影,半晌后才问道:“她还说了些什么?” 余琅哂笑:“还问我借了一两碎银呢,算不算?” “……” —— 街边包子铺传来浓郁的香气,伙计正在叫卖:“包子嘞!新鲜出炉的包子嘞!” 夏熙墨顿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听到腹中传来咕咕叫声。 这突兀的声音,让她有些恍惚。 自从身体获取了足够的阳气,她渐渐恢復了一些活人的感知。 脑海中的记忆,既清晰,又混乱。 但属於自己的前尘往事,却像是被封印了一般,总也记不真切。 她知道,自己原本並不属於这里,不过是藉助这具躯体,要完成一些事情罢了。 “给我一个包子。” 夏熙墨走到跟前,递了一块碎银过去。 伙计愣了一下,为难道:“姑娘,我这才刚开门做生意,只怕找不开。” “不用找。” “啊?” 伙计又吃了一惊,忍不住將面前的女子细细打量一番,心下更加纳闷。 明明一副穷酸落魄的样子,怎么出手还这般阔绰? 他正犹豫间,另一只手却伸过来,递了一块铜板。 “包子的钱,我替这位姑娘出了。” 夏熙墨回头看了一眼,却对上一张笑嘻嘻的脸。 她当然认得对方。 “我说姑娘,借了我的银子,可不是这么使的,皇城物价固然高,倒也没高到这种地步。” 余琅將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她,转头也向伙计要了一个。 夏熙墨没出声,將包子捧在手中,一口轻咬,细嚼慢咽,吃得斯文且认真。 对於周遭投来的目光,倒是恍若未闻。 这吃相,让余琅看得暗暗称奇。 他出身高门,见过不少闺阁女子,用膳时的优雅从容,却还是头一次在街头见到有人这样吃包子。 心里的好奇又多了几分,於是轻咳一声,问道:“姑娘打算现在去仁宣候府?” 夏熙墨直將最后一口包子吃进嘴里,才回了他一个字。 “是。” 余琅来意明確,继续问:“那姑娘是想找仁宣候府的小侯爷?” 对方依然面不改色,惜字如金:“是。” “实不相瞒,小侯爷已有些时日没回侯府了,现下就居住在京中的宅子里。” 夏熙墨闻言,脸上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你怎么知道?” 她幽黑的眼睛,冷冷望过来,让余琅有些不寒而慄。 明明是一张清丽不俗的年轻脸庞,怎就令人望而生畏了呢? 奇怪! 他回了回神,故意轻咳一声。 “姑娘不必过问太多,若是信得过我,本公子倒是可以给你带个路。” 他此趟本就是授了小侯爷之意,此时,却根本压不住心底的好奇心。 这样一个人物,能与任大人有什么渊源呢? 她找任大人又所为何事? 光是想想,这半月来日日舟车劳顿,所带来的疲累感,瞬时全无。 余琅只觉得神清气爽。 而对方也並不在乎他话中真偽,只淡淡回道:“带路吧。” 果然好胆识! 一心只想看戏的余少卿忍不住偷偷称讚,之后也是迫不及待將对方带到了任风玦的宅子。 只是,任大人早已马不停蹄进宫面见圣上,等回到家中时,已是黄昏。 他甫一进门,却见余琅打著呵欠从厅中走出来。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正疑惑对方为何在自己家中,转念一想,才知道不对劲。 这个余琅,竟直接把人带到他家里来了! 第8章 退婚 任风玦自一年前代理刑部后,为了便於出入,就在京都置办了一座两进的宅子。 他生性喜静,宅中除去一个从侯府跟来的同姓管家之外,便只有四名僕役用於使唤,可谓十分冷清。 说来奇怪,任大人虽生於侯府,身份尊贵,却不带一丝骄奢之气。 平日里,不仅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住所更是清寒简陋。 作为天子宠臣,竟是一点架子都不愿意摆。 余琅並不喜欢到他府上做客,可两人向来交好,又有职务往来,一月之中,少不了要走几趟。 每次来,他都要愁眉苦脸,不是嫌弃任大人家中茶水苦涩,就是饭菜过於寡淡。 任风玦又不改待客之道,只一句“余少卿去留隨意”。 是以,余琅无正事不造访,就算要来,也是候著时辰来,说了正事就走。 哪像今日这般… 他居然带了一个女子上门。 巳时左右来,午时用膳,数盏茶过后,已近酉时,仍无去意。 僕人阿春忍著疑惑,又悄悄上前换了一盏茶。 见余琅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並没有因为过久等候而有一丝不耐烦,心下更是称奇。 再看一旁女子,也是令人捉摸不透。 自进屋后,她便正襟危坐,只饮过一杯茶,偶尔闭目养神,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这过於诡异的气氛,令阿春忍不住望了一眼天边。 也不知今个儿刮的是什么风… 酉正时分,任大人总算回到了家中。 余琅喜出望外,直奔门口。 “任大人,你可算回来了。” 任风玦眼角轻跳,忍不住朝室內多看了一眼,恰见一双沾著泥污的藕色软缎绣鞋印入眼帘。 果然猜得没错… 他眉头轻皱,低声问:“你怎么把人带我家里来了?” 余琅讶然道:“不是任大人吩咐的吗?” 任风玦嘴角也跟著抽动了一下。 “我记得,我当时的原话是『那女子性格古怪,行跡诡异,你且探清虚实,再带来见我』。” 他何曾说过要带到住处来? 余琅乾笑一声,解释道:“大人不是要进宫面圣吗?我总不能把人带到刑部或大理寺吧?她一介弱女子,才歷经凶险,只怕受不得惊。” 又道:“下官思来想去,还是这里,最为妥当。” “……” 任风玦没话说。 他用手揉了揉眉心,终是忍著一身疲累,掀开帘子,进了厅內。 …… 夏熙墨听到门口传来声音,便睁开了眼睛。 黄昏里,一道頎长的身影立在门前,逆光的面容,依然模糊。 但她还是一眼认了出来,对方正是船上那位身上带有独特气息的男人。 自他走进屋內,扑面而来的纯阳之气,便瞬间驱散了她周身寒意。 怎会这么巧? 他就是仁宣候之子? 两人对视之间,各有所思,还未出声,余琅已尾隨其后走了进来。 他率先向夏熙墨说道:“这位便是姑娘要找的人了。” 夏熙墨认真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气质斐然的男人。 他面容清朗,头髮高束,已摘了官帽,依然外披玄色大氅,里面却换了紫色朝服,脚下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皂靴。 应当是刚从宫中出来,还未来得及换下便服。 夏熙墨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问:“你便是仁宣候之子?” 这话问得一点也不客气,乃至於余琅听在耳里,都要为她捏一把冷汗。 他知道这女子大胆,却没想到这么大胆! 试问当今,上至群臣,下至百姓,谁敢这么跟“活阎罗”讲话? 对此,任风玦面不改色,只道:“正是,不知姑娘又是何人?所为何事?” 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夏熙墨毫不避讳从脖子上扯下一块玉坠,递到他跟前来。 “我姓夏。” 望著那月牙形的玉坠,任风玦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但听到对方的姓氏,却令他心头一震。 余琅早知任大人有婚约在身,其婚配对象正是六年前平定边陲的护国大將军夏青之女。 而这女子姓夏… 什么情况? 任风玦迟疑道:“你是…” “夏青之女,夏熙墨。” “……” 果真是她!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想要看好戏的余少卿又抹了一把冷汗,很是尷尬。 任大人的未婚妻,居然独身一人前来京都找他! 嘖嘖,这般情深意重,属实令人艷羡啊! 任风玦心头却是一阵异样。 对於这位指腹为婚的夏氏,他从未放在心上,若非家中父母时常提及,自己根本就想不起这號人物。 而近年来,他一心全在朝堂,又不住侯府,更是將此事拋之脑后。 何曾想…有朝一日,对方竟会主动找上门来? 他先是不解,转念一想,又不禁起了疑心。 夏熙墨这些年来一直居住在江南舅父家中,因此,侯府一直对穆家多加照拂。 照理说,此时的夏熙墨应当过著衣食无忧的闺门生活才对。 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穆家会放任她独身一人来京都? 甚至,还这般落魄… “穆家…可是有什么难处了?” 斟酌片刻,任风玦试探著问了一句。 夏熙墨面色平静,没有一丝端倪:“与穆家无关,是我要来找你。” “……” 毕竟她身份特殊,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外人的余琅,都有点“窃小夫妻墙角”的错觉。 这会儿,他是不是该迴避一下? 任风玦向来处变不惊,此时竟也觉得有些不自在。 “找我?” 听到这里,余琅已下定决心悄悄往外挪动步子。 然而,才走到门口处,却听到夏熙墨回道:“是,找你解除婚约。” “!” 余少卿脚步一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再看任风玦,他的脸色与心情一样复杂。 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千里迢迢找上自己,居然是要退婚! 这事怎么看都显得十分荒唐。 不过片刻之间,任风玦心念已是百转千回。 他怀疑过对方的身份,甚至怀疑过对方想假借身份有所图谋。 唯独没有料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余琅站在门边,正是进退两难,惊诧之余,终是忍不住回头插了一句嘴。 “夏姑娘,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你与任大人才刚见面,说这话,似乎…不妥!” 夏熙墨依然一脸冷漠,望向任风玦的眼神,坚定而决绝,又道:“我问的是你,你若没有意见,便写一封退婚书给我。” 第9章 缓兵 任风玦从怔忡之中回过神来,又稍微缓了缓,神色才逐渐恢復自然。 “我確实没有意见。” 说实话,这婚约於他而言,本就可有可无。 眼前之人,就算在名义上,与自己有诸多瓜葛,但始终也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思绪已然清晰,继续说道:“只是,婚约乃父母之命,若要退婚,也须得稟明家中父母,岂敢擅自决定?” 夏熙墨眉目不惊,吐出两个字。 “多久?” 任风玦莫名一噎。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之案,他已有月余未曾归家。 退婚在他看来,確实是小事,但若让家中父母知晓,那必然是要追根问底的。 况且,这事多少透著蹊蹺,他並不想贸然处理。 思及此,只能暂用缓兵之计。 “婚约並非儿戏,我会先写一封信回去,向父亲提及此事,快则三五日,便有回音。” 闻言,夏熙墨只是淡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四下立时陷入了沉默。 余琅卡在中间,只觉得诡异。 他悄悄看了任风玦一眼,小声说道:“任大人,天色也暗了,那下官…先行告退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任风玦这才意识到什么… 眼下天已经要黑了,夏熙墨独身一人来京都,看样子並无落脚之地。 虽说他二人毫无情分可言,但念在两家长辈昔日交情,也该尽一尽这地主之谊才是。 况且,他心中还有自己的考量… 思忖之下,任风玦瞥了余琅一眼,却道:“我还有些事要与余少卿商议,且留下一起用晚膳吧。” “……” 不等余琅回话,他又转头向夏熙墨说道:“夏姑娘舟车劳顿辛苦了,今日天色已晚,若不嫌弃,且在寒舍小住几日。” 余琅话堵在嘴边,微有些震惊,心里不由得暗自揣测。 相识那么多年,他深諳任大人脾性,那是相当洁身自好,至今,宅中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过。 据说,连圣上最宠爱的定安公主多次向其示好,他都视若无睹,一门心思只在追凶断案上。 他曾一度以为,任大人兴许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如今想来,却瞬间通透了。 原来,他竟一直在为未婚妻守身如玉,分明用情至深啊! 夏熙墨听了这话,似乎也有片刻的犹豫。 这具身体,已不適合风餐露宿,过於奔波劳累,只会更加损耗阳气。 一旦再次魂不附体,还不知如何补救。 暂留在这男人身侧,正好能压一压自身的九幽阴寒之气,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以。” 只见她薄唇轻启,依然惜字如金,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任风玦也不多问,立即唤来僕人阿春,吩咐道:“去將客房收拾一下,安排夏姑娘住进去。” 而后,又望向夏熙墨:“寒舍简陋,夏姑娘若需要什么,只管让他们去置办。” “嗯。” 夏熙墨却不与他客气,转身就与僕人走了。 这架势,好似一点儿也不见外。 余琅忍著笑意,憋了半天,再看向任大人的眼神,又有几分意味不明。 他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说道:“我看这夏姑娘…也不像是真要与任大人解除婚约的样子,约摸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任风玦没回话,坐到一旁,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面上神色自若,眼底眸色深沉。 片刻后,他才放下茶杯,问道:“你又怎知,她的身份就一定是真的?” 余琅敛起笑意:“任大人该不会怀疑…” “夏將军之女,自小体弱多病,自六年前住进舅父家中,期间,也只有我母亲才见过一面。” 也就说,任家除了候夫人,谁也没见过这位夏姑娘。 “方才我问她,可是穆家出了什么事,才让她不远千里,来京都找我。” “结果她没有缘由,只是要与我退婚,这事多少有些蹊蹺。” 余琅顺著他思绪,往后想了想,却猛然得出了一个结论。 “任大人!你说夏姑娘她…该不会是移情別恋了吧?” “……” 若不是移情別恋,又怎会这般执著想要退婚呢? 如果真是如此,那任大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见对方不出声,余琅又忍不住宽慰道:“感情之事,確实没有道理可讲,任大人倒也不必太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呢?” 他正要继续说下去,任风玦却无声递了一杯茶水过来。 “瑶光这几日应该还在江南,你写封信给她,让她去趟西泠县,暗中调查一下穆家的情况。” 暗影卫瑶光,隶属於暗影司,轻功一绝,擅刺探追踪。 半年前,她被圣上派给三法司,协助任风玦办案。 此次南下,便是他们三人同行。 余琅訕訕喝了口茶,神情却有些不自然,“任大人明知道我与瑶光姑娘不合,怎么还让我来写信?” “不合?” 明明是调戏了人家姑娘,被打了一顿,失了面子。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当日在芜州县,明明是你得罪她在先,我看瑶光姑娘的气量,比你大。” 余琅自知理亏,只得訕笑一声:“好,任大人吩咐,下官岂敢不从呢?”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眼底漾出一丝笑意:“儘快去办,晚膳就不留你了。” “……” 余琅欲言又止,忿忿而去。 厅內归於沉静,只见角落里一炉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发出轻响。 任风玦走到火炉旁,微微俯身,伸出修长的双手,感受火光带给掌心暖意。 “任叔。” 他眉眼低垂,轻唤了一声。 隨后,门外走进一个年纪约摸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 “公子,有何吩咐?” 任风玦翻动了一下手心,神色淡淡。 “这几日,你派人留意一下『客房那位』的行踪,她一天之中,做了什么,去了什么地方,都来向我匯报清楚。” “侯府那边,先不必声张,更不可让侯爷和夫人知晓。” “去吧。” “是。” 管家任丛正要领命而去,却又被任风玦喊住。 “等等。” 他似是想到什么,又皱了一下眉头,吩咐道:“明日一早,先给她送一百两现银去,顺带喊衣庄的人过来一趟,裁两套冬衣。” 第10章 裁衣 眼前是一片雾色。 一轮诡异的红月,悬掛中天。 她步履沉重,行走其中,並不知道自己要通往何处。 猝不及防,一株老树出现在面前,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枯枝掩映,形若白骨,一直延伸到天际。 这是哪儿? 她怔忡在原地,再低头时,却发现手脚已被桎梏。 “墨骨,你屠杀灵剑宗满门,罪孽深重,罪大恶极!” “现押入九幽,不得轮迴!”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若即若离,若真若幻。 “谁?” 她环顾四周,再回头时,身后又变作一片刺目的光影。 “墨骨,百年之期已至,吾准许你魂魄归还人间,赎其罪过。” “你须在人间渡三十二缕冤魂,点燃渡魂灯,方能重入轮迴。” “记住,这具身体,只有三年时间,你要儘快完成身体主人留在人间的未了之愿。” “否则,一朝魂散,前功尽弃。” 光影消失。 黑暗吞噬了整个梦境。 夏熙墨猛然惊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椅子上,腿脚传来的麻痹感,有些陌生。 四下沉寂,室內一盏孤灯还未燃尽,天却已经亮透了。 她正要站起身来,却见身侧案上放了一盏黑色莲灯,並不像是人间之物。 借著晨光,夏熙墨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莲灯不过手掌大小,莲瓣有三十二片,並无灯芯,透著诡异。 望著此物,脑海中忽然浮现起三个字。 ——渡魂灯。 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悄悄靠近。 夏熙墨放下莲灯,逕自起身走到门边,並一把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人似乎吃了一惊,片刻后,却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 “夏姑娘醒了?” 是昨日有过一面之缘的管家。 夏熙墨点了一下头。 任丛继续客气道:“我吩咐僕人打了热水过来,一会儿姑娘先行洗漱用膳。” “嗯。” 她依然態度冷淡,並不拘於世间礼法,即便是在任风玦面前。 任丛早就领会过,对此並不在意。 他將早早准备的银子递上,又道:“这是任大人的一点心意,还请夏姑娘收下。” 夏熙墨望著他手上沉甸甸的包裹,犹豫了一下。 她並不知那里面是何物。 任丛观察著她的神色,解释道:“夏姑娘初到京中,若无钱財傍身,只怕处处不便。”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反应过来。 “他给我钱?” 语气里总算有了一点波澜。 任丛唇畔浮起笑意,心道,虽不拘礼法,却也会为钱財而动容。 看来… 他態度恭敬,回道:“正是。” “多少钱?” “嗯?” 任丛有点怀疑自己听错,高抬的手,悄悄垂下了几分,“是一百两现银。” “嗯。” 对方又是一声淡应,却没有多余的言语。 从他手中拿了钱,转身进了室內。 竟连一个“谢”字都不提。 “……” 望著她的背影,任丛怔忡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待夏熙墨洗漱用膳过后,任丛又不得不再次登门。 这次却带了两个人来。 “夏姑娘,这位是锦绣衣庄的刘掌柜和裁缝李师傅。” 夏熙墨不知来意,眉头微皱。 见此,任丛只好耐心解释道:“任大人吩咐,给夏姑娘裁两件冬衣。” 裁衣裳?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在九幽极寒之地困了百年,早已不知何为暖意。 此时,魂魄尚未能彻底与身体融合,阴气无法消散,寒意也將时刻浸著骨髓。 厚实的冬衣,对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只是,转念一想,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人除了求温饱之外,还要讲究一个体面。 她一身襤褸,难免有些格格不入。 那就暂且入“世”隨俗。 “好。” 任丛笑著頷首,朝一旁刘掌柜使了眼色。 刘掌柜不敢怠慢,上前一步,满脸堆笑,问道:“姑娘可有想要的样式?” 夏熙墨眼皮也不抬:“没有。” “那…面料可有讲究?” “没有。” 刘掌柜面容微僵:“那…” “你看著办。” “……” 一番问话,反倒让刘掌柜为难了起来。 做他们这行生意,倒不怕那些要求繁琐態度刁钻的客人。 毕竟他们锦绣衣庄,是京中最好的衣庄,连宫里的娘娘公主们都讚不绝口。 而这姑娘,也不知是什么来歷,这般態度,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若非看在小侯爷的脸面上… 犹豫片刻,刘掌柜又挤出一抹笑,说道:“既然如此,那让李师傅拿些图样来,姑娘且过过目。” 锦绣衣庄出的四季服饰,都会请京中有名的画师前来留样。 而这些画师,个个技艺精湛,所绘的细节与配色,都与实物相差无几,十分还原。 可夏熙墨一张张图样看过去,面上毫无波澜。 难道看不中? 一旁的李裁缝悄悄观察著她的脸色,正思忖著该如何搭话时,却见对方的眼睛,忽然盯上了自己身后的画篓。 那里面还有一卷单独的画轴未拿出来。 “姑娘,这一卷,是去年的冬衣了。” 夏熙墨没出声,只是向他伸出了手。 李裁缝怔了怔,便向刘掌柜看了一眼,见对方没有异言,才將东西递了过去。 画轴展开,只有四套衣服,画风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位画师,除了注重服饰细节之外,还画出了相应的人物,其神態与情景渲染交融,使得一件件衣裳饰品,更加生动光彩。 虽十分用心,却落款无名。 夏熙墨目光一行行掠过去,最终停在一个身穿红色斗篷站在雪景中,而神色略显哀伤的少女身上。 李裁缝附和道:“这件斗篷,是去年最时兴的样式,京中的贵女们,几乎人人都留了一件呢。” 他正要继续往下说,对方却冷不丁防地提了问:“这位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李裁缝瞬间噎住。 刘掌柜也跟著变了脸色。 见他们不语,夏熙墨却淡淡收回目光,吩咐道:“我就要这四套衣服。” 李裁缝从震惊中回神,听了这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刘掌柜也是愣了半晌才回神。 “杵著作甚?快给…这位姑娘量尺寸呀!” 第11章 冤魂 晚间,任丛將白天的情况一五一十匯报给了任风玦。 说到四套冬衣时,他语气颇有些忿忿不平。 “这女子,当真不客气!” “收了一百两现银,也未曾言谢,竟还一口气要了四套冬衣!” “锦绣衣庄的四套冬衣,能抵咱们府上整整一年的开销呢!” “且不说她身份真假,依我看,这分明…是把公子当作了冤大头!” 对於花出去的银钱,任风玦倒是毫不在意。 他眉眼低垂,看著僕人阿秋给自己包扎肩上的伤口,却问道:“你说她裁的是去年的冬衣?还问了那留样的画师?” 任丛点头,“说来也邪乎,她只是看了看图样,张口就问,那画师是不是已经死了…” “死了?” 任风玦眉头微蹙。 “我看刘掌柜的神情,这事似乎真让她说中了。” 一个初到京中的异乡女子,又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任丛看了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公子是不是怀疑什么?” 任风玦摇了摇头,却微微笑道:“那倒没有,我还不信,她才到京城,就能与锦绣衣庄扯上什么关係。” —— “锦绣衣庄怎么去?”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嚇得阿春浑身一抖,差点没把手里的盘子给扔出去。 “夏…夏姑娘?” 他转身拍了拍胸口,依然惊魂未定:“你怎么…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 廊下,夏熙墨依然一身粗布麻衣,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她又问:“我想去锦绣衣庄,怎么去?” “锦绣衣庄?” 这让阿春颇为不解,“这个时辰,衣庄早就关门了,姑娘去做什么?” 转念一想,白日里,任丛管家才请了裁缝过来,为她裁衣。 只怕,是心急那些新衣吧? 他连忙解释道:“您白日挑选的那些,都是要绣娘们现做的,少说也得三五日的工期。” “姑娘若是需要什么改动的地方,只管告诉我,明日一早,我再替您去一趟。” 一番话,本以为能劝动对方。 怎料,夏熙墨面不改色:“我现在就要去,你只用告诉我怎么去便是。” 京中不设宵禁,夜里出门的人倒也不少。 但一个年轻女子独身出门,也未免太过大胆了! 阿春不敢多言,忍著想要劝阻的心,向东边儿的方向指了指。 “出门左拐,出了巷子,直达正街,再往东边走到头就是啦…” “若是——” 他本想说得再细致些,对方却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 望著那道瘦弱的背影,阿春在原地愣了半晌,这才想起些什么,又急匆匆往任风玦书房方向赶去。 —— 入夜后的京城,街道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灯火迷离,游人如织,竟比白日还要繁荣喧闹许多。 望著眼前的国泰民安,夏熙墨的脑海中,却莫名闪过一帧与之完全相反的画面。 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尘封的记忆里,那似乎才是常態。 手中的莲灯忽然颤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翩然而至,浮荡在她的身侧。 “如今的人间,竟已是这般景象了啊。” 黑影开口,语气里颇有几分感嘆。 这是一缕没有形態的守灯之魂,不同於一般鬼魂,它不惧阳气,也不必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只要是灯身所在之地,就可以自由出入。 灯魂名为无忧,半个时辰前,它忽然现身在夏熙墨的房间里。 用它的话来说,当遇到渡魂灯想要渡化的冤魂时,灯魂就会主动现身。 而那位死去的无名画师,正是目標之一。 想是许久未曾面世的缘故,无忧感慨颇深,自报姓名后,正事未提,却恨不得道尽前尘往事。 夏熙墨没有耐心,一个冰冷的眼神扫去,直切正题。 “所以?” 无忧轻咳一声,这才说道:“方才你也看到了,这画师只有一缕散魂,还被封印在画上,显然三魂分离,七魄俱散,分明是阳间术士所为!” “她滯留已久,入不得阴司,背后定然大有冤屈!” “只是嘛,这散魂並无太多意识,得找到主魂,才知来龙去脉。” 它摸了一下空荡荡的鼻子,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却问:“那散魂口中一直念著一个名字,你可听清了?” 夏熙墨不答,拿起一旁莲灯,就朝外走了去。 无忧只能默嘆,不愧是名震阴司的九幽囚魂,这么有性格! 此时,它一声感嘆,自然也得不到对方的回应,便打了个哈欠,悄悄盪入人群之中。 夏熙墨冷眼望著这缕幽魂,见它忽而伏在人的背上,忽而棲在人的肩头。 仗著不被察觉,像个顽童一般肆意。 直到绕过人群,人声渐稀,才算消停。 街道走到尽头处,果然看到了锦绣衣庄的招牌。 此时门前掛著一盏灯笼,但大门紧闭,四下无人,一片沉寂。 夏熙墨毫不犹豫上前敲响了大门。 没过一会儿,一个年轻小廝前来开门,態度还算客气。 “姑娘可有什么事?” 夏熙墨直言:“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小廝脸色微变,將她上下仔细打量一番,只道:“我们少东家並不在庄內,姑娘不如明日再来。” 他说完,就要將门合上,夏熙墨却伸出一只手,抵在了门上。 小廝抬头,只见一双幽深冰冷的眼睛,朝自己望过来,带著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他后背莫名一阵发凉,手脚跟著僵住,不听使唤了。 直到身后有人问:“是什么人在外面?” 小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见是刘掌柜,可算鬆了一口气,连忙如实说道:“掌柜,有人要找少东家,是个姑娘。” 刘掌柜微微皱眉,正要说些什么將人打发走,然而,却在门隙间看清了对方的容貌,顿时吃了一惊。 这… 这可是小侯爷府上的那位姑娘啊! 他脸上堆起笑意,態度立即恭敬了起来,忙不迭走上前去。 “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快请进!” 小廝见刘掌柜態度转换如此之快,就知对方来头不小,可心下依然很是纳闷。 这般形容落魄的一个年轻姑娘,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第12章 怪异 锦绣衣庄是京中老字號,除了在街市最好的地段,设有成衣铺子之外,东家还买了一座宅子,用於绣娘赶工,以及招待一些贵客。 碍於任风玦的面子,刘掌柜是丝毫也不敢怠慢,领著夏熙墨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一间布置典雅的花厅內,恭恭敬敬奉上了热茶与点心。 刘掌柜並不知对方真实来意,只依稀觉得是与那几套冬衣有关,於是主动说道:“姑娘白日选的衣裳,都已经张罗著让绣娘做了,最多三日后,就能给您送过去。” 见对方並不接话,他又继续客气道:“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了,也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夏熙墨却不跟他绕弯子,只道:“我来,是要找一个叫任东行的人。” 望著对方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刘掌柜心里已有恼意,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又问:“姑娘找我们少东家?” “那可真是不巧了,他今日並未到过庄上,至於去了什么地方,做下人的也不好打听。” “不知姑娘有什么要事?” 说到这里,刘掌柜也不免暗自疑惑。 任东行虽为衣庄少东家,但从来只是掛个名头,根本不理庄內事务。 这每日往来贵客之多,基本都是几个掌柜在轮流招待,倒从未见过指名道姓要找少东家的。 而转念一想,这女子身份特殊,与任小侯爷关係非同一般,其中缘由,细想之下,倒令人有些惴惴不安。 少东家向来喜欢拈花惹草,在外风流成性惯了,该不是误打误撞得罪了眼前这位? 不然,一个姑娘家,怎会在夜里突然找上门来? 夏熙墨这边迟迟不回话,刘掌柜更加坐立不安,索性又赔了一个笑脸。 “这样吧,姑娘若真有急事,小的现就差人去府上问问。” 他说著,就喊了一个伙计进来招待伺候,自己则备了马车,立即出了衣庄。 —— 城西的暮思楼內,任东行酒酣耳热,正拥著两个花娘打情骂俏。 忽一抬眼,却见刘掌柜从一扇屏风后绕了过来。 他本以为又是家中老父亲来找麻烦,十分扫兴,但细听之下,却吃了一惊。 “你说,有个姑娘到衣庄找我?” 任东行掩不住眼底的好奇,又问:“怎么样?长得漂亮吗?” 刘掌柜简直捏了一把冷汗,咬著后槽牙说道:“我的公子爷啊,都什么时候了?小侯爷那边,咱们可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闻言,任东行却闷哼一声,端起桌上酒杯,仰著脖子一饮而尽。 在他看来,任风玦也就是会投胎了些,都是同族宗亲,怎就他父亲成了开国功侯? 而自家这一脉,只混个市井商贾,无权无势,一身铜臭,还得仰仗他任侯爷的鼻息。 只是,心里虽这么想,行动上却一点也不敢忤逆。 不过半炷香的时辰,任东行就回到了锦绣衣庄。 这时,已近戌正,夜色深沉。 在刘掌柜的指引之下,任东行直入花厅,然而进了室內,却空无一人。 案上茶水已然凉透。 这让任东行一头雾水,伙计却指了一下侧门,说道:“那姑娘一声不吭,就往园子里去了。” 为了附庸风雅,庄內专门打造了一座仿江南样式的园林,其间遍植花木,凿了荷塘,还修了假山与亭台。 可惜北地严寒,歷经几场风雪摧残,园子里早就光禿禿一片,没了任何生机。 任东行走到廊下,环顾四周,果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园中,只是,在淡融融的月色下,看著有些瘮人。 他忍不住心里的好奇,顺著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慢慢走近,那身影也就在月色与雪光之中慢慢清晰。 最终,他看到了一张惨白的脸。 “啊!” 隨著一声尖叫划破寂静,任东行几乎一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跑回了花厅內。 刘掌柜闻声而来,望著少东家的样子很是惊诧,“公子爷,您怎么了?” 任东行却是神情恍惚,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嘴唇抖了抖,才缓缓说道:“我刚刚…像是见著鬼了。” “……” 刘掌柜哑然,只得向一旁的伙计吩咐道:“去,去厨房拿碗醒酒汤来。” “我没醉!” 任东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颤声道:“是——死去的珠顏吶!” “原来她叫珠顏。” 刘掌柜未答,回应他的,是另一道声线清冷的女声。 只见一道瘦弱的身影立在侧门边,整张脸在昏暗之中看不真切,却足以让此刻的任东行嚇破了胆。 “是她!她又来了!” 任东行乾脆拉著刘掌柜挡在自己身前。 刘掌柜面上一阵青红不停,忍著想要骂人的心,说道:“少东家,您看清楚,这不是珠顏,这是任小侯爷府上的贵客啊。” 又向门外的夏熙墨解释道:“我们少东家才从席上多吃了两杯酒,让姑娘见笑了。” 夏熙墨冷笑一声,从门外慢慢走了进来,她步子又轻又缓,软软的鞋跟,落地无声。 而看到那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上,任东行才算慢慢冷静下来。 大师说过,鬼是没有影子的。 而且,珠顏的魂魄,早就被封印起来了,根本不可能再找上他。 思及此,任东行才敢从刘掌柜身后探出半张脸来。 在室內烛光的映照之下,一个身披粗布麻衣的女子立在厅中,乍看之下,显得落魄,却难掩与生俱来的好姿容。 正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等气质,绝非勾栏瓦舍里的那些胭脂俗粉可比的。 一瞬间,任东行的眼睛不由得亮了亮,心中的恐惧顿时一扫而光,甚至还多了几分浮想。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裳,缓缓站起身来,並恢復了往日那般风流倜儻的姿態,浅挑了一下眉头。 “方才,听刘掌柜说,姑娘找我,不知所为何事?” 夏熙墨寒潭一般的眼睛,冷冷將他凝视,片刻后,却低头抚了抚手中的黑色莲灯。 “有一桩冤案,想找你,当面问清楚。” 此话一出,任东行心里又是咯噔一声,嘴角才浮起的笑意,也跟著瞬间凝固。 第13章 对质 伙计端来醒酒汤,任东行想也不想,直接一饮而尽。 汤汁其实有些烫口,但他却后知后觉,直到,舌尖处忽然变得又麻又钝。 那感觉,就像被人狠狠咬了一口,破了皮,见了血,之后两三个月都將食之无味。 想起那段记忆,任东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总觉得暗处有双眼睛,正带著怨恨之意,冷冷盯著自己。 “咳。” 刘掌柜的一声轻咳,將他从散乱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他只能强作镇定,先將此事撇乾净。 “你…方才说什么?本公子听得不是很明白。” 刘掌柜连忙也跟著搭腔,“我想姑娘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衣庄敞开门做生意,又怎会与什么冤案有关联?” 他又笑了笑,接著说道:“再说,任小侯爷现今掌管刑部,最是刚正不阿,哪容得自家人犯上这样的事情?” 一番话,本想点一点对方。 换言之,你虽为小侯爷的客人,我们锦绣衣庄也与他关係匪浅,各自的斤两,还需掂掂才行。 谁知,夏熙墨面不改色,像是根本听不懂他话中含义,冷冷说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我要的是,死者安息。” 任东行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因心虚而更加没了耐性,索性斥道:“刘掌柜,我看这女子言之无物,根本就是在拿我当消遣,就算她是小侯爷府上的客人,也未免太过於目中无人了。” 刘掌柜立即附和道:“姑娘,我看这其中的误会,也並非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眼下夜也深了,不如明日再谈?” “小人这就备马车,先送姑娘回去休息。” 面对二人的一唱一和,夏熙墨脚下未曾挪动分毫,根本无动於衷。 见状,刘掌柜也慢慢收敛起笑意,语气跟著强硬了几分。 “姑娘,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说句不好听的,咱们也是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才对你礼让三分,不然…” 他告诫的话未说完,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睛,瞬间寒毛直立。 那眼睛黑白分明,冷得简直没有一点人味,强烈的压迫感,竟將他嘴边的话,给直接压了下去。 刘掌柜骇然,总觉得无形之中,像是有一股神秘力量,在牵制著自己的四肢百骸,手脚也跟著僵住了。 夏熙墨收回目光,却朝任东行的方向走了几步。 两人距离被拉近,她姣好的面容,也更加能够清晰入眼。 只是,面对这样的一张脸,任东行不敢再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他能感受到的,只是彻骨的寒意,竟比那园子里的积雪,还要冷上几分。 这女子,简直诡异得不像个活人! “杀死珠顏,用邪术打散她的魂魄。” “三魂之中,一缕散魂附在画里,一缕在池水中。” “还有一缕主魂,你把她藏在哪里?” 冷冷的质问,像冰锥一般刺耳。 任东行如同见了鬼,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他连连后退数步,直到后腰抵在桌案边,退无可退。 这事情…她当真知道? 心底的猜疑,让他彻底乱了阵脚,惊惧之下,却只能反问了一句。 “你…你到底是谁?” 夏熙墨亦重复道:“我只想要,死者安息。”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室內静得更是可怕。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却传来一声通报,打破了僵局。 “掌柜的,少东家,小侯爷府上来人了。” 刘掌柜当即回神,如获救命稻草,连忙大声道:“快…快將人请进来呀。” 伙计抬头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却迟疑道:“任管家说,他是奉命来接夏姑娘的,就不进来叨扰了。” 这话倒让夏熙墨有些意外,她来锦绣衣庄,与旁人又有什么干係? 一旁,浮荡在半空中看戏的灯魂无忧,在听到她的心声后,忍不住出声调侃:“你是他府上的客人,他肯定怕你在外面惹事,坏了他的声誉。” 夏熙墨快速扫了它一眼,轻轻皱眉,却对门外的伙计说道:“让他不必等,我自己会回去。” 伙计愕然,简直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这不等同於直接拒绝了小侯爷? 这姑娘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刘掌柜先是吃了一惊,跟著又暗自焦急,心道,这下真是踢到铁板了。 无怪这女子有恃无恐,此事…只怕与小侯爷也有关联! 思及此,他心里更是一阵砰砰乱跳,权衡之下,只得硬著头皮向夏熙墨又赔了一个笑脸。 “姑娘,咱们口说无凭,但皇城之下,王法所在。” “若锦绣衣庄真有什么冤案,自会有官府来定夺,您说是不是?” 他只能將话说到这个份上,毕竟事情蹊蹺,若真与小侯爷有关,那更是棘手,也绝非自己能力范围之內能够摆平。 但夏熙墨根本不吃这套,她冷声道:“人死了一年多,要是官府能出面,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刘掌柜顿时噎住,正待说些什么,一旁的任东行却陡然暴躁起来,怒道:“一个身份卑微的无名画师,死了便死了,就算官府来了又如何?本公子难道还怕了不成?” 这口无遮拦的一番话,听得刘掌柜差点没背过去。 偏偏任东行压抑的情绪正上头,心里更没了遮拦,继续向夏熙墨挑衅道:“本公子倒要问问,你又是什么身份?哪里轮得到你来治本公子的罪?” “少东家!” 刘掌柜再也听不进去,简直恨不得上前捂住任东行的嘴,他强行將人往后拉了拉,无奈道:“我的公子爷呀,这事与你又有什么关係?您可別再乱说话了。” 想到事情闹大,老东家怪责下来,那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眼下,得想办法把面前这尊大佛送走才行啊! 刘掌柜正感到头疼,本斟酌著要说些什么补救一下,却见夏熙墨直接绕过自己,再次走到了任东行跟前。 “既然活人治不了你的罪,那便让死人来治。” 她话语简短,声音也依旧冰冷,明明一副瘦弱不堪的身躯,却自带著威不可侵的气势。 任东行被这么冷冷盯著,瞬间气焰全消,张了张口,竟驳不出半个字来。 而这时,一阵阴风拂过,他却在那双如古井一般幽深的眼睛里,看见了一道影子。 第14章 登门 近亥时的夜,夏熙墨才从锦绣衣庄內走出来。 如伙计所言,一辆马车停在门口,管家任丛正在恭候。 “夏姑娘。” 虽等了將近半个时辰,任丛却半点怨色也没有,上前主动替她撩开车帘,又恭敬道:“我奉任大人之命,来接姑娘回府。” 不出意料,夏熙墨也只是淡应一声,毫不客气上了马车。 对此,任丛见怪不怪,待对方坐定后,就驱赶著马车,掉头往府里去。 车声轆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行至一半时,坐在车內的人,却冷不丁防地开口了。 “我只是在府上借住几日,告诉任风玦,不必打听我做什么。” “就算做了什么,也与他没有任何关係。” 听到这话,任丛赶车的手忍不住一滯,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才好。 在高门大户里待了大半辈子,半生都在与权贵打交道。 磨炼这许久,才洞察世事,学会从半句话里,听出背后的真实意图。 而少有人是这样的,毫不遮掩,连一点弯子都不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姑娘…想是误会了。” 他本想解释些什么,对方却又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误会了更好,不用解释。” “……” 任丛无话可说,只得闷声赶车。 半刻钟左右,两人回到了任宅,任风玦並未入寢,而是在书房里等候。 听到动静,他执笔的手慢慢垂下来,而后,便看到了一张隱隱发黑的脸。 显然,任管家又在那女子跟前吃了瘪。 “如何?” 任风玦问著,手中笔却重新蘸了墨,低头望向桌上的案卷。 任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衣庄说,夏姑娘过去,只是为了改衣裳。” “真只是改衣?” 任风玦略抬了一下眉,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任丛点头,颇有些矛盾的样子,又將事情始末如实稟报,连带著回来路上,夏熙墨在马车上说的话,也一併告知。 在他看来,这事虽然听著蹊蹺,但放在那行跡诡异的姑娘身上,倒也合理。 听完,任风玦总算放下手中笔,將半个身子往后一靠,轻喃道:“她倒是一点也不拐弯抹角。” 任丛忍不住低声附和:“我就没见过这么冷漠的人,简直一点『人味』也没有。” 任大人未语,望向东院客房方向,若有所思。 —— 翌日,是难得的一片好晴光。 巳时不到,任宅门前就有人求见了。 但这次,却是个生面孔。 阿春不识,但闻对方自称是锦绣衣庄的人,便喊来了管家任丛。 任丛夜里没睡好,正两眼惺忪,见到厅中坐著一个灰袍长者,却狠狠吃了一惊。 此人竟是锦绣衣庄的老东家——任朔。 这可把任丛嚇了一跳。 论起辈分,眼前这位还是任宣侯的堂兄,连任风玦见了,都要尊一声堂伯父。 他怎么突然来造访了? “任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任丛忙不迭上前,心里却很是纳闷。 任朔自三年前开始,便退至幕后,衣庄上的生意全权交给了几个掌柜打理。 听说,两年前又隨著一个道人去山上清修,无事基本不下山走动。 他见到任丛,也不摆架子,连忙站起身来,细长的眼睛,带著笑意,又泛著精光。 “是老夫叨扰了。” 任丛连忙给他斟茶,说道:“小侯爷天不亮就进宫了,只怕最早也要未时左右才回来。” “府上清閒,下人平日也懒散惯了,实在是怠慢了任爷。” 任朔笑了笑,“无妨,小侯爷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哪能轻易得见?” “老夫今日来,是想见见府上的一位贵客。” 这话让任丛更是听得一愣。 什么意思? 他居然不是为了小侯爷而来? 脑子里思索了一圈,任丛能联想到的人,只有东院客房的那位姑娘。 可任朔为何要见她? 他试探著问:“任爷说的,可是…昨夜里去衣庄上改衣裳的那位姑娘?” 任朔点头,“是,那姑娘姓夏。” 任丛心里咯噔一声,直觉自己上当受骗了。 刘掌柜根本没说实话! 那女子去锦绣衣庄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改衣,否则怎会惊动任朔? 这是闯了多大的祸事啊? 任朔端起茶杯,浅浅喝了一口,眼角余光又悄悄打量了一下任丛的脸色,末了又追问了一句:“不知…方不方便请那位夏姑娘出来见见?” 任丛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又哪敢说一个“不”字? 他苦著脸,故作为难之状,说道:“任爷,夏姑娘是府上的客人,小侯爷不在,小人也不敢擅作主张啊。” “不瞒您说,这位姑娘初到京城,不懂礼数,性子实在古怪,小人…也不知能否请得动。” 任朔放下茶盏,面上笑得倒是一团和气,“这位姑娘姓夏,老夫大概也能猜到她的身份,既然都是一家人,倒也不必拘於这些礼数。” “你就去將老夫与小侯爷的关係告知,便是了。” 任丛暗自叫苦,心道,就算这夏姑娘与小侯爷有婚约在身,要见也是先见侯爷和夫人,哪里有先见堂伯父的? 但他也实在不好拂了这位大老爷的面子,当下只能应了一声,就硬著头皮来到东院。 客房门前,夏熙墨將一把椅子摆在院子中间,正靠著椅背闭著眼睛晒太阳。 走近些,只见她手里还拿著一盏古怪莲灯,不知为何物。 这悠然自得的姿態,看样子是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 任丛瞅了一眼她手中的“丑东西”,掩著嘴角轻咳了一声,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 闻声,夏熙墨才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看了对方一眼。 架子很大,也並不打算起身。 任丛不予计较,直言道:“府上来了位客人,想见姑娘一面,现下正在厅里坐著,不知姑娘是否介意走一趟?” “是锦绣衣庄的人?” 本只是想试探一下,但这回答又让任丛暗自吃了一惊。 “是,是衣庄的老东家。” “嗯。” 夏熙墨淡应一声,却又闭上了眼睛,说道:“我不见他,除非,他愿意主动將那桩冤案,给我了结了。” 第15章 猜疑 这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任丛根本毫无头绪。 什么冤案,什么了结? 这姑娘莫不是在说胡话? 杵在原地的任丛,再次吃了瘪,他挠了挠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夏熙墨却是眼皮也不再抬,一张清冷的脸迎著阳光,因过於苍白,而显得有些虚弱。 只是,说出来的话,依然不留情面。 “你不用知道太多,把我的话告诉他就行。” 任丛犹豫片刻,也算知道了对方的態度,於是又折回厅內,硬著头皮將“请不动”的结果,告知给了任朔。 对此,任朔似乎並无太多意外,面上神情不改,只是眸色暗了暗,问:“那夏姑娘,可有带什么话?” 这下又把任丛给问住了。 他总不能…真把刚刚那话给说出去吧? “这…” 任丛平生第一次恨自己长了嘴,但见任朔眯了眯眼睛,就知道此话是非说不可了。 “夏姑娘说的话,有些奇怪,她只说,要把什么冤案给了结了…” 闻言,任朔的面色也瞬间阴暗了下来。 —— 任风玦照例在酉时左右回到府上。 但这次进门后,却是任丛赶在阿春之前迎了过来,替他接过手中的乌纱帽。 见此,他大概能觉察到今日之事非同一般了。 “听说白日有人来拜访了?” “是什么人?所为何事?” 任丛憋了一整天,就等著任大人回府,此时被问话,连忙一股脑就全说了出来。 听完事情经过,任风玦也有些诧异。 堂伯父此人,表面看著和善,其实城府极深,此趟下山,竟只为见一个初到京城的女子? 不对,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一定与自己那游手好閒的堂弟有关。 任风玦思忖片刻,便向任丛吩咐道:“你去锦绣衣庄走一趟,仔细打听一下他们少东家的情况。” 任丛一听就明白。 任大老爷向来宠溺自己的独生爱子,能惊动他老人家的事情,多半也与此有关。 当下也不多问,直接打听去了。 而任风玦则暂缓公务,又回房换了一身常服,之后却独自来到东院客房。 此时,夕阳西下,院內只剩一片余暉。 昏黄的光晕里,一道瘦弱的身影,正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熟睡了一般。 看到这幕时,任风玦脚下一滯,微微讶然。 眼下这个时辰,四下寒意渐浓,那女子一身单薄,竟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她是当真不怕冷? 任大人一阵犹豫,还是刻意加重了脚步声,缓缓靠近。 对方依然毫无知觉。 “夏姑娘。” 无奈之下,任风玦只得低唤一声。 熟睡中的人,总算动容,见她双睫轻颤,似乎有些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你…” 他启唇,话未出口,对方却倏地伸出一只手,猝不及防抓住了他的衣袖。 过於冰冷的触感,让任风玦怵然一惊,下意识想要后撤,怎料隨即又被扣住了手。 “你別动。” 对方也不知是何用意,只是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虚弱与喑哑。 任风玦这才发现,她苍白的脸上几乎不见一丝血色,连带著嘴唇,都白里透著青。 这情况,看著有些不对劲! 於是,原本想要抽离的手,只能被迫僵在半空中。 “你生病了?” 一晌失神,他才想到什么,於是提声道:“来人!” 只是,连唤几声,並无人回应。 任风玦这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侯府,没有府医,自己也向来清静惯了,不喜人贴身伺候。 眼下任丛临时出了门,剩下“春夏秋冬”四名僕人各有差事,一时也不可能赶过来。 他轻蹙了一下眉头,倒也顾及不了太多,正要俯身將那女子从椅子上抱起时,却又吃了一惊。 不过一霎之间,对方的脸上,居然恢復了一些红润,连带著那只冰冷的手,也多了一点温度。 这让任风玦都有些怀疑,难道刚刚只是眼花了一下? 夏熙墨感受著那股熟悉的纯正之气,在体內游走,源源不断的暖意,让原本僵住的身体,也一点点恢復了知觉。 魂识归位,神清气爽。 果然,晒了一整天的太阳,都比不上眼前这个男人“好用”。 “我没有生病。” 片刻贪恋,她还是鬆开了那只温暖的手。 任风玦闻言,不由自主后退了两步,却忍不住说道:“天要黑了,院子冷,你穿得单薄,还是先去屋內。” “不用。” 夏熙墨看了他一眼,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的来意,亦直言道:“白日我堂伯父来过一次,你与他之间,可曾相识?” “不认识。” 任风玦顿了一下,又问:“那你口中所说的冤案,又是什么?”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態度决绝。 “这事,也与你无关。” 面对如此不客气的回话,任大人也微愣了一下,莫名就理解了任丛每次办事回来,都黑著一张脸。 他不由得一笑,“这事確实与我並无直接关联,但你我之间婚约未除,若你身上沾了什么命案,我也逃不了干係的。” 夏熙墨却不驳他的话,只將话题一转,“你说过,三五日后便有回音,今已是第三日,最多还有两日,你我之间,便无瓜葛。” 她说著,也不理会任风玦还有什么话说,起身就朝客房內走去。 任风玦留意到她手中拿著一盏莲灯,通体黑色,透著古怪,倒不知有何作用。 他一番话酝酿在嘴边,心里忽然多了一片疑云。 夏熙墨如此著急要与自己撇开关係,难道与任东行有什么纠缠? 看来这女子来京中的意图,確实不简单。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南边儿飞来,带来了西泠县的近况。 瑶光在信上说,穆府近日只发生了一件怪事。 数日前,穆夫人投案入了狱,当晚便在牢中自縊身亡。 前后因由,无从得知。 任风玦看完信件,不禁陷入了沉思。 前后的时间线,恰好是夏熙墨来京之前发生的。 那穆夫人之事,是否也与她有关? 而这时,任丛也从锦绣衣庄带回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任东行莫名得了疯病。 第16章 引蛇 东院客房,一灯如豆。 夏熙墨正盘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灯魂无忧浮荡在一旁,则托著腮打量她,“你这人好生奇怪,放著软绵绵的床不睡,却喜欢这么直挺挺坐著…” “这肉身给你,也实在委屈…” 床上被褥整齐,无一丝褶皱,显然这些天都没有被用过。 她还不习惯躺著睡觉。 模糊的前尘记忆里,好似一直都是这样。 如今短暂还阳,也就延续著旧时习惯,並不想改。 无忧也习惯了她惜字如金,得不到回应,便自行飘到床榻躺下,甚至还佯装舒展了一下魂体。 “你现在的躯体阳气太弱,还是少动用一些魂力为妙,不然魂魄一散,可就麻烦了。” 闻言,夏熙墨才慢慢睁开眼睛。 昨夜,她用魂力將珠顏一缕散魂打入了任东行的眼睛里,以此封住他的五识。 这么做,是为了引出他背后的阳间术士。 但她確实高估了自己这具魂体不融的躯壳,若非任风玦意外出现在东院,她估计一时半会儿还真恢復不了。 念及此,夏熙墨眉头轻蹙。 她向来不喜欢约束与牵扯。 而今,躯体的约束,以及凡人的牵扯,便是她在阳间的桎梏。 与九幽时,架在手脚上的枷锁,並无区別。 阴司规定,她此番还阳,在人间的寿命只有三年。 三年时间,除了要渡三十二缕阴魂之外,还要完成原身的三桩未了之愿。 否则她的魂魄与这具躯体,便无法完全融合。 眼下,三桩遗愿,已去两桩。 剩下一桩,看似简单,实则牵扯太多,或许並不容易… 繁琐的人间事,反而比鬼魂更加复杂。 门窗忽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跟著,一支不明物迅疾破窗而入,直接钉在了墙壁上。 夏熙墨微眯眼睛,细看之下,竟是一支硃砂法笔,还附了一张画有符籙的纸条。 无忧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正要躲入灯中,却听见她说道:“不过是阳间术士虚张声势的障眼法。” “……” 她走到墙边,掠了一眼那纸条上的字跡,却拿起渡魂灯转身出了门。 无忧不明所以,只得跟了上去。 一人一魂,很快便消失在融融夜色中。 —— 南院书房內。 听完任丛从衣庄带回的消息,任风玦眉头深锁,才知事情复杂。 任东行突发疯病,必然与夏熙墨有关。 只是,任他如何猜想,都想不通这其中的种种关联。 实在太过蹊蹺。 或许,得自己亲自走一趟才行。 念头一起,他正打算让任丛安排马车,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窗外。 “公子,有外人闯入府內,在东院方向消失了。” 是僕人阿冬。 任风玦直觉不妙,立即往东院客房赶去。 待赶到时,只见房门敞开著,室內还点著灯,却不见人影。 任丛率先一步上前,轻叩了一下房门,確定无人,才踏了进去。 “公子,人又不见了…” 任风玦跟著走进室內,环顾四周,目光倏地停在一处,眼神凝重。 顺著他的视线,任丛也发现了墙上之物。 “那里…为何会有一支笔?” 任风玦不语,逕自上前,將诡异的硃砂笔及符纸,从墙上取下来。 然而,才看清纸上字跡,纸笔便瞬间化作了一把黑灰。 “公子!小心!” 任丛一惊,只当是什么邪术,正要护主。 任风玦却一脸淡定扬去手中灰,“无碍,只是术士的障眼法。” 他在刑部多年,已著手处理过不少诡案,对於民间术法,多少有些了解。 任丛稍稍鬆了口气,却又后背一凉。 “这女子…怎还会术法!” 任风玦神色凝重,没有解释,只吩咐道:“即刻去一趟锦绣衣庄。” —— 锦绣衣庄依然大门紧闭。 但与昨夜情形不同的是,不等夏熙墨上前敲门,那朱红大门便自行从里面打开。 四下无人接应,直透著一股诡秘之气。 无忧从灯內探出半个头来张望一番,又伸长鼻子嗅了嗅,说道:“有危险,你得小心点。” 夏熙墨不语,甚至连脚下的步子,都不曾停顿。 她绕过影壁,来到前院,借著朗朗月色,只见一名灰袍道人立在院中。 这阵仗,倒像是恭候多时了。 夏熙墨冷眸一扫,开门见山地问道:“你便是打散珠顏魂魄的术士?” 灰袍道人不答话,却凝神將她打量,眼底漫过一丝疑惑。 忽又抬起持拂尘的手,掐指喃喃,眉头也跟著蹙起。 片刻后,他却开口反问:“你究竟是人是鬼?” 夏熙墨面色淡淡,又往前走了几步,“还以为你有几分道行,连我是人是鬼都算不出?” 灰袍道人冷哼一声,拂尘自胸前横扫而过,虚空画符,抬手捏诀。 顿时,只听见铃鐺作响,原本平稳的地面,猛然颤动起来。 夏熙墨低头,见脚下起了一套法阵,由几十条密密匝匝的红色绳索衔接而成,组成一道符籙,將她困在其中。 隨著道人默念术语,铃声大作,金光攒动,绳索灵巧如蛇,骤然收紧,又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 见她受制,一直站在暗处看戏的任朔,这才露了面。 “夏姑娘,老夫多有得罪了。” 他一脸和善,泛著笑意,语气也客气。 唯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隱隱藏著寒芒。 “白日去小侯爷府上请你不动,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说起来,你我迟早是一家人,大可不必闹得这般生分。” “你只要肯答应放过我儿,不再追究那画师之事,老夫也会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不予计较。” 一番话说完,原以为被困在阵法中的女子,会有所动容。 毕竟,她看起来那么羸弱不堪,不像有一丝反击之力的样子。 然而,一记眼神扫过,却令人心头一震。 “不行。” 夏熙墨开口,冷冷吐出两个字,是一点情面都不给。 即使身困阵法之中,手脚被制,她的脸上依然不见一丝惧色。 反而,还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魄力。 任朔生平阅人无数,却从未在任何一个年轻女子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他哑然片刻,心底也被激起层层怒意。 然而就在这时,刘掌柜匆忙从內苑跑出来,直呼道:“老爷,不好了,公子他…他…” “公子他…咽气了!” 第17章 尸骨 听到任东行咽气的消息,任朔面色骤变,也顾不上再与夏熙墨周旋,转身就朝內苑赶去。 灰袍道人见状,略一迟疑,转身正要跟上,却突然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绊住腿脚,动弹不得。 他讶然回头,只见阵法中的女子,竟已挣脱绳索牵制,並朝自己走了过来。 见状,他执起拂尘,正要捏诀画符,双手竟也僵住,无法施展。 而那股诡异的牵制力,便如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瞬间笼罩了全身,让他再无反击之力。 道人自知不敌,不禁心生慌恐。 “你…究竟是人是鬼?” 若是人,为何她周身瀰漫著浓郁的阴气,几乎盖住了活人的气息? 若是鬼,她又为何能毫髮无损破了“锁魂阵”? 夏熙墨不答他的话,依然步步紧逼。 明月之下,她身影单薄,形似鬼魅,却又明显比鬼魅危险万分。 她的面容,在道人的瞳孔之中逐渐清晰。 明明还是一张不諳世事的稚嫩面庞,却教人不敢直视。 “珠顏的主魂在哪里?” 眼睁睁看著对方一步步走到自己跟前来,道人心中的惊惧之意,顿时溢满眼眶。 他不懂对方为何如此执意要找一个无名画师的魂魄? 为那样一个卑微之人,而得罪权势滔天的任家。 她能有什么好处? “人既然都已经死了,为何还抓著此事不放?你与她…究竟是什么关係?” 道人心有不甘,斗胆问了一句。 然而,夏熙墨的回答,再次令他愕然。 “没有关係。” 她的眼神,比这冬夜的霜月还要冷,简直渗人肌骨。 “活要见人,死要见魂,仅此而已。” 道人闻言,却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连忙回道:“她的主魂,现在后花园的桃树下,与她尸骨一起,只…要揭开上面的符纸,就能立即放出来。”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急著为自己分辨:“但此事与我无关,我也只是收钱办事,人並不是我杀的,你可千万別迁怒於我…” 夏熙墨一脸漠然:“带我过去,你亲手挖出来。” 察觉到那股缠绕在身体上的牵制力消失,道人腿脚一软,险些跪下。 他不敢耍花招,当即踉踉蹌蹌就往前引路,很快就来到了珠顏的埋骨之地。 冷月映照之下,“桃树”仅只剩了一节主干,底下残雪堆积,不知原貌。 道人找准位置,开始用铁锹掘地,没过一会儿,便挖出了一具尸骨。 然而,就在他准备上前揭去符咒时,身后却传来动静。 二人回头,只见任朔领著一群衣庄护卫迅速包围了过来。 十几名护卫皆是腰间挎刀,光看阵仗,还以为庄內进了匪盗。 而向来惯作慈眉善目的任大老爷,此时也是眼眶通红,通身戾气。 “把这妖女抓起来,我要她给我儿陪葬!” 任朔一声令下,护卫们拔刀而出,齐齐逼向树下,却对上一双幽深的寒眸。 面对雪亮的刀刃,她毫无惧色,显然並未將这些威胁放在眼里。 护卫们一时竟被她给震住。 紧接著,一团诡异的白雾飘荡而来,绕人群一周后,竟让护卫的刀刃,齐齐脱手而去。 白雾隨即散去,化作一抹白影浮荡在夏熙墨身侧,提醒道:“你现在阳气弱得很,不能再用魂力了。” 凡人肉眼看不见魂体,更听不见声音,护卫们怔在原地,只能面面相覷。 “一群没用的东西!” 任朔才经丧子之痛,已然失了理智,他就近拾起一把刀,便快步朝夏熙墨挥去。 然而,那锐利的刀刃尚未靠近她的身体,便有一股阻力拦在刀刃之下,任他如何用力,都动不了分毫。 这过於诡异的一幕,也让任朔恢復了一些理智。 他抬眸望去,却被眼前的景象嚇得气焰全消。 只见一团黑影,附在夏熙墨身前,替她挡住了刀刃。 活了这把年纪,也不是没见过鬼。 甚至去年冬日里,他还亲眼见过化作厉鬼的珠顏… 可眼前这抹黑影,是由至阴至恶的黑煞之气凝聚而成,绝非一般厉鬼能比。 怔忡之间,一道清朗的男声忽从人群外传来:“住手!” 黑影应声而散。 任朔脚下一个趔趄,似被什么东西击中手腕,逼得他弃去手中刀。 护卫们闻声纷纷散开,忙不迭跪成一排。 “见过…小侯爷。” 任朔这才意识到麻烦,慌乱间,连连后退了数步,却依然心有余悸。 任风玦三步作两步,迅速穿过人群,走到跟前来。 “这位夏姑娘是侄儿府上的客人,即便是有什么得罪到堂伯父的地方,也该先向侄儿说明才是。” “堂伯父这又是做什么?” 面对质问,任朔心虚不已,一时之间,有口难辩。 他知道这位身在刑部的小侯爷向来刚正不阿,一旦真发生什么事,未必会给自己面子。 眼下情形,地里的死人尸骨,皆已构成凶案现场。 而十几名护卫围聚在此,自己拔刀相向,还全被对方看在了眼里。 一时半会儿,確实难以撇清关係… 老狐狸在心里快速盘算著,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生生挤出一行眼泪,满脸悲愤:“冬郎你来得正好,这女子…在此施展邪术,害死了你弟弟啊…” “你可一定要为你弟弟做主啊!” 说话间,他竟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交加。 任风玦听他喊自己乳名,心里已是不悦,又一口一个“你弟弟”,显然是想以两家关係来架住他。 他故意不接话,目光四下一掠,將土里的尸骨收进眼底。 隨后,他又看了夏熙墨一眼。 见她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单薄的身躯立在夜风中,竟有些摇摇欲坠。 意识到情况不太对,任风玦便朝她靠近了几步。 “夏…” 话未问出口,人便轻飘飘地跌进他的怀里。 任风玦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抱住她,却又怵然一惊。 怀中的身体,冷得简直不像话… 他深知不能耽误,立即將人拦腰抱起,正色道:“事情尚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此地。” 又向隨行的任丛吩咐道:“去请府医,另外,速让余琅来一趟。” 第18章 盘问 花园內,隨著任风玦身影远去,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捲走了尸骨上的符纸。 封印被悄无声息地解除。 隨即,一阵縹緲的笑声,在眾人耳畔轻轻擦过。 任朔只觉得后背发凉,猛然回头时,竟见地下的白骨,如活过来一般,立在眾人身后。 四下里立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惊叫声。 —— 余琅被传唤至衣庄前,还以为庄內发生了什么惊天凶案。 抵达后,见到现场情形,却感到一阵头疼。 准確来说,不是什么大案子,却死了两个人,死因各有蹊蹺。 一具从地下挖出来的尸骨,死了至少有一年,身份为庄內画师,死因尚且不明。 另一死者却是少东家任东行,经查验,他是被活活嚇死的。 这二者之间是否有关联,一时还真说不清。 而最令人头疼的一点,是庄內眾人个个咬定闹鬼,声称老东家任朔就是被这只“厉鬼”嚇得当场晕厥了过去。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余琅忙了將近两个时辰,天都快要亮了,也没理出个头绪来。 他只得暂且封锁衣庄,將相关疑犯关押,这才打算找任风玦匯报情况。 另一边,请来的府医替夏熙墨诊断后,面色变得颇为凝重。 “小侯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是任丛直接从仁宣侯府请来的老医师,已效劳侯府多年,论医术,在京中也排得上名號。 任风玦还是头一次在他脸上看出了“为难”之色。 “张医师不妨直言。” 张医师是个明眼人,心里已经猜测出这女子与小侯爷关係匪浅,又悄悄掂量了一下,才说道:“以这位姑娘的脉象来看,只怕是…凶多吉少。” 闻言,任风玦也吃了一惊。 他虽亲眼看见任朔拿刀刺向夏熙墨,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时的刀刃,绝对未伤及到她分毫。 甚至在她身上,都不见一处外伤。 “是什么原因所致?” 张医师面露愧色,仍硬著头皮回道:“这姑娘脉象极乱,现下看来,只悬著一口气。” “要说因由嘛…小人医术不精,实在不敢妄言。” 听了这话,任风玦心里已然有数,却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他与夏熙墨相识不过几日,但此人身上未解谜底太多,若真这么稀里糊涂死了,线索中断,实在令人难以心安。 沉默片刻,任风玦心里也没有答案,只能吩咐道:“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儘可能医治她,等天亮,我去一趟太医署,看看是否还有其他办法。” 张医师当然不能拒绝,略一思忖,只能勉为其难地说道:“小人只能施展『回阳九针』,暂且替她多续上一口气,至於能撑到什么时候,就看姑娘自己的造化了。” 任风玦走出房间,一眼就看到了同样面色忧鬱的余少卿。 他本靠著栏杆,眉眼耷拉,呵欠连连,在见到任大人那刻,瞬间又来了精神。 “任大人,你可算出来了,这锦绣衣庄也实在邪门得很…” 听著余琅噼里啪啦一阵述说,任风玦也跟著眉头深陷。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任朔想要逃避罪责的说辞罢了。 於是,挑重点问道:“查明那尸骨的身份了?” 余琅点头:“是衣庄的画师,名叫珠顏,应该在一年前就死了。” “画师?” 任风玦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眸光一转,吩咐道:“带衣庄刘掌柜来见我。” 这刘掌柜先前已被余琅问过一次话,自以为一番说辞足以撇开关係。 得知任风玦召见后,他顿时又慌了。 五更天,明月依然笼罩著整座锦绣衣庄,清辉洒下,如同霜色。 此时,任风玦捧著一盏热茶坐在花厅內。 一边用茶盖轻轻刮著茶沫,一边不著痕跡地问道:“昨夜夏姑娘独自一人来了一趟衣庄,可是刘掌柜亲自招待?” 闻言,原本就如坐针毡的刘掌柜更加坐不住了,他悄悄抬起衣袖拭了一下额角,回道:“回小侯爷,的確是小人招待的夏姑娘,不过——” 旁边的余琅立即打断了他:“任大人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相干的不用说。” “是。” 任风玦放下茶盏,微微一笑,继续问:“夏姑娘来衣庄,应该是为了那位叫珠顏的画师吧?” 刘掌柜面色僵住,一时之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余琅又催促:“快答。” “…是。” 刘掌柜又答得冷汗津津:“因为…夏姑娘裁衣之时,看的是珠顏的画,所以她便隨口问了几句。” “真只是隨口一问?” 任风玦加重语气,质疑道:“我明明记得,她还问了你们一句,『画师是不是死了?』,你应该记得才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掌柜可不敢再隱瞒,索性匍匐在地:“小侯爷恕罪!” “是小的记性太差,差点忘了,经您提醒,才知道確实是说过…” 任风玦冷哼一声,跟著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他跟前,继续施压:“珠顏是怎么死的?想必你也清楚?” “……” 刘掌柜开始抑制不住颤抖,並快速在心底做著衡量。 想到任东行已死,珠顏的尸骨也被挖了出来,背后的事情就算不说,也会慢慢被查出来。 倒不如… “珠顏是投入后花园的池子里,淹死的。” 一旁余琅连忙抓住重点,追问:“是自己投入的,还是他人推下去的?” 刘掌柜一咬牙,乾脆將发生在一年前的衣庄丑事,尽数说了出来。 珠顏本是大家闺秀出身,可惜家道中落后,被卖入锦绣衣庄,做了画娘。 她一手丹青精妙绝伦,长得也是清丽脱俗,自进衣庄第一天起,就被少东家任东行看上了。 起初,任东行还会装风雅,假借作画之名,暗自占便宜。 被珠顏识破后,他逐渐也不装了,经常趁著醉酒闯入,无尽欺辱。 毕竟是衣庄少东家,此事就算在庄內传开,也无人敢为珠顏打抱不平。 直到一天清晨,婢女在后花园的池子里发现了珠顏的尸体。 “她当时死得蹊蹺,我们理应报官,但老东家突然出面,命我们压下此事…” 刘掌柜说得满脸愧疚:“主家有令,我们做下人的哪敢不从?只能悄悄处理了尸体。” 说著,他语调一转,似乎心有余悸,“没想到的是,事情没过多久,庄內就开始闹鬼了。” 第19章 闹鬼 “又是闹鬼?” 余琅蹙眉,今晚可不止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了。 刘掌柜却点头如捣蒜,语气更是无比篤定:“小人不敢说谎话欺瞒,而且…还是亲眼所见。” 任风玦倒是面无波澜,只问:“是珠顏的鬼魂?” “是!” 刘掌柜面上不带一丝犹豫,“我当时亲眼看见那鬼影出现在少东家的房间里,嘴里还叫著要索命吶…” 余琅正觉得荒谬,任风玦却把话接了过去:“你的意思是,是任东行杀了珠顏。” “……” 刘掌柜顿时不敢应声。 任风玦又继续分析道:“若鬼魂真能索命的话,任东行早该在一年前就被珠顏杀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刘掌柜悄悄咽了一下口水,这才斟酌著回道:“当时那厉鬼確实闹得很凶,於是老东家便请了一个道人上门捉鬼…” 余琅忍不住插话:“別不是什么江湖骗子吧?我看你们任爷应该被骗了不少钱…” “少卿您还別不信…” 刘掌柜正色道:“那道人確实有真本事,用了一套锁魂阵,將厉鬼困在阵中,之后又用镇魂符將鬼魂封印,庄內这才慢慢恢復安寧。” 余琅听得半信半疑:“当真有那么厉害?” 刘掌柜点头。 沉默间,只见任风玦再次拿起桌上茶盏,执在手中,开始在花厅內来回踱步。 余琅与他共事多年,知道这是任大人分析案件时的习惯,待他停下脚步后,便迫不及待问道:“任大人可有头绪了?” 任风玦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轻扬:“不算,还有一点不是很明白。” 根据刘掌柜所述,基本可以断定,杀死珠顏的凶手,就是任东行了。 但事情既已发生了一年多,为何直到昨日才被掀出来? 那么,夏熙墨的出现,肯定是关键。 而任风玦不明白的点,就在这女子身上。 论关係,夏熙墨初到京城,根本不可能与锦绣衣庄扯上关係,她又是从何知道庄內有一名枉死的画师? 而且,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做下这些举动,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想到这里,任风玦再次走到刘掌柜跟前,问道:“夏姑娘昨夜到衣庄来,问的就是珠顏那桩冤案,是不是?”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接著问道:“夏姑娘应该还对任东行说了什么,又或者是做了什么?他之所以突然得疯病,將自己活活嚇死,其中种种,必然也与珠顏有关,对不对?” 刘掌柜听他分析得相差无几,心里多少有些佩服。 他知道瞒不住,当即便將夏熙墨昨晚到庄后的怪异言行,都一一交代了。 听完,任风玦心里多少有些撼动。 可就在这时,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来花厅稟告。 “不好了,不好了!老东家他…让厉鬼给魘著了!” 听罢,任风玦与余琅对视一眼,便不约而同往任朔住所赶去。 赶到时,只见廊下一地器具碎片,几个婢女正蹲在旁边瑟瑟发抖,不敢过多靠近。 余琅听了一晚“闹鬼”事件,此时巴不得赶紧上去一探究竟,却突然被任风玦拦住。 “你在外面守著。” “……” 余少卿不情愿地后退了一步,却悄悄问旁边的刘掌柜:“你说的那位道人呢?可否请来让我开开眼界?” 刘掌柜拭去额角冷汗:“有您和小侯爷坐镇,人早跑了。” 余琅嘖了一声:“可惜。” 任风玦独自走到门前,透过那半敞的房门,朝里看了一眼。 室內没有点灯,只能借著廊灯的光亮,依稀从房中映照出一抹模糊的身影。 他伸手正要推门,里面的人反倒警惕了起来。 “是谁在外面?” 是任朔的声音,但语气语调全变,依稀还夹杂著一丝恐惧。 任风玦轻叩房门:“堂伯父,是我。” 隨著房门吱呀一声而开,他正要走进去,里面的人却忽然惊叫了一声。 “你別进来!” 依然还是任朔的声音,但语调尤其尖锐,听起来颇为刺耳。 显然,此时的“任朔”已让鬼魂给附体了。 任风玦依然镇定,笔直立在门前,回道:“我可以不进去,不过,你也不许伤人,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说,我会为你做主。” 这番话,让门外眾人听在耳里,都有些不寒而慄。 余琅更是满脸震惊,一副开了眼界的样子。 他没听错的话,任大人…这是在跟鬼讲话?!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任朔”才幽幽说道:“我落得今日这般,全拜这对父子所赐…若不能杀了他们,心中怨气难消。” 任风玦反问:“杀你之人,可是任东行?” “是。” “他已经死了。” “不够!” “任朔”怒道:“任朔命人以术法打散我的魂魄,还想让我永世不得超生,这笔帐,我得跟他算!” 任风玦却淡然一笑:“世间因果皆有循环,生前是,死后亦是。” “任东行已死,你与他的生死债也算两清,若你再杀了任朔,那就是另一笔生死债了,你可承担得起?” 闻言,“任朔”沉默了。 半晌后,才听他低泣道:“可我不甘心…我要亲眼看著他们父子得到报应!” 任风玦轻嘆一口气:“不必执著,我可以向你保证,今夜之后,人间必会还你一个公道,而阴间的路,则需要你自己去走了。” 他话音落下后,里面再无回音。 少顷,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任朔痛苦的低吟与叫唤。 “来人,来人啊!我的头好痛!” 任风玦直接推开房门,却恰好瞥见一团黑影消散在窗台处,他微微一顿,竟嗅出了一丝古怪。 黑煞之气如此重,可不像一般鬼魂。 难道刚刚这房中,还不止珠顏一只鬼? 他不及细想,余琅已经从外面闯了进来,並十分好奇地四下张望:“任大人,那只鬼走了吗?” 任风玦睃了他一眼,却反问:“什么鬼?不曾见过。” 说著,他逕自上前点亮室內灯火,並向杵在门外的刘掌柜吩咐道:“让僕人进来收拾伺候吧,顺带请个府医看看老东家的情况。” 余琅的好奇心已经到了顶峰,无奈任风玦就是不接他的话茬。 正觉得难受时,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 “小侯爷,张医师那边说情况有些古怪,夏姑娘突然醒了,让您过去一趟。” 第20章 抱我 卯正时分,天边才渐渐泛起一丝鱼肚白。 听见夏熙墨醒来的消息,任风玦不敢耽搁,立即如脚下生风一般,赶了过去。 张医师正在门口候著,满脸焦急,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前匯报情况。 “小人才施完『回阳九针』,夏姑娘就突然醒了…” 跟在后面的余琅不由得讚嘆:“不愧是『回阳九针』啊,竟有这般奇效。” 得到夸讚,张医师面上不见喜色,反而更加焦灼。 “说来惭愧,人虽是醒了,但脉象却古怪得很,小人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不是『回阳九针』的功劳。” 任风玦不语,逕自走到床边。 他略懂得一些医理,见夏熙墨依然面无血色,就知道情况並不乐观。 又撩起衣袖,探其脉门,那冰凉的触感,以及弱不可闻的脉搏,令他心头一震。 只有將死之人,才会是这样的脉象…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不及细想,却被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手腕,且力道大得惊人。 “夏姑娘?” 望著对方的手,任风玦一时无措,竟不知该不该挣扎。 而显然处於昏睡状態的夏熙墨则嚅囁著唇,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便耐著性子俯下身来,將耳朵凑了过去。 “夏姑娘你说什么?” 离得近了,她虚弱的声音直往耳朵里钻,只是內容却令他浑身一震。 “抱我。” 任风玦以为自己听错,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抱著我。” “……” 饶是任大人破过不少惊天奇案,听过不少荒谬话语,却还是第一次被这么两个字惊到无言以对。 他整个人怔住,一只手则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不料,这女子竟十分大胆,也没有给他太多犹豫时间,又伸出另一手,用力揪住他的衣襟。 一切太过突然,根本来不及反应,任大人就这么狼狈地栽了下去。 一直站在门边焦急等待的余琅,忍不住朝里面看了一眼。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任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好端端怎就滚到床上去了? 余少卿来不及思考,拉著尚未察觉不对劲的张医师直接出了房间,並顺手带上房门。 张医师一脸困惑,正要回头看一眼,却被余琅强行掰正了头颅。 “勿张望,本公子猜想,任大人已经找到医治夏姑娘的法子了。” “……” 张医师僵著脖子更是一头雾水,刚到嘴边的话,又被迫咽了回去。 房內,任风玦整个思绪都混乱了。 为防止压到对方,他迅速用手撑住床面,无奈身躯过於高大,而床榻略显窄小,所以,无论如何闪避,还是不可避免会触碰到对方。 靠得如此近,两人几乎要鼻尖相抵,任风玦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当然没有依言抱住夏熙墨,自忖这绝非君子行跡,就算两人有婚约在身也不行。 可对方却无半点闺阁女子的矜持,得不到回应,竟强行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任风玦浑身僵住,如同被人点住了穴道。 两人便在这狭小的床榻之间,以一个相当怪异的姿势,半贴半抱叠在一起。 任大人活了二十年,何曾如此窘迫过? 霎时间,各种念头参杂在一起,可谓混乱至极。 女子的身躯柔软,此时更是肆无忌惮往他怀里钻。 这番情景,倒不像是男女之间的亲密相拥,她更像是一只脆弱小兽,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於是,推开她不忍,斥责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便只能任由她抱著。 然而,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竟惊奇发现,对方原本冰冷的身体开始渐渐恢復暖意。 隨后,惨白的脸,也逐渐有了一点顏色。 她就像一朵濒临枯萎的花,忽然间就活了过来。 任风玦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產生了幻觉,伸手替她把了一下脉,又大吃一惊。 此时,除表面恢復了气色之外,竟连脉象都已平稳。 所以,根本不是幻觉。 她確实“活”过来了。 窗外,天已完全亮透,一缕朝阳穿过屋檐,照在廊下。 漫长的一夜,总算过去。 余琅抬起手遮住眼睛,忍不住打了一个呵欠。 “天终於亮了。” 忽听见身后房门响动,他连忙又来了精神,“任大人,夏姑娘怎么样了?” 任风玦从里面走出来,面色看起来却有些古怪。 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从喉咙里低低应了一声,並不打算细说。 张医师不知內情,依然焦急,主动上前问道:“小侯爷,夏姑娘的情况,可还需要去一趟太医署?” “不必了。” 任风玦简短回了一句,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张医师心里咯噔一声,迟疑片刻,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一句:“既如此…还请小侯爷节哀顺变。” “……” 空气中静默了一下。 这让明显处於局外人的余少卿,一时也拿不准房內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可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倒映在初晨的阳光下,只见夏熙墨安然无恙从房內走了出来,並冷不丁防地问道:“节什么哀?” 闻其声,张医师顿时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他张了张嘴,无声咽下惊嘆,隨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小侯爷恕罪,是小人口无遮拦,应该掌嘴…” 任风玦目睹经过,却也无法解释一个“將死之人”为何能在短时间內活过来… “起来吧,是夏姑娘吉人天相,阎王爷一时也不敢收。” 他说著,视线不由自主又在夏熙墨身上流转了一圈,眸光闪烁之间,又带著几分深意。 也不知这女子身上,究竟还藏著多少秘密… 一旁的余琅拍了拍胸口,故意长吁一口气,试图缓解气氛。 “本公子就说任大人有办法吧?” 说话间,他故意冲张医师挑了挑眉头。 张医师虽后知后觉,却不得不服,连忙附和道:“余少卿说得是,小人很是倾佩…” 任风玦听他们一唱一和,且余琅眼神曖昧,料想对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 对此,他却浑不在意,更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微微摆首,转身走了。 第21章 天青 望著任风玦离去的背影,夏熙墨目光微顿。 隨即,她垂眸望向手中莲灯,只见其中一片莲瓣微微颤动了一下,白色光晕一闪即逝。 灯魂无忧的声音忽在耳边响起:“嚇死了,要不是那男人能救你,你这会儿该去九幽报到了!” “你难道就没想过魂魄散了的后果吗?” 夏熙墨一脸漠然,看样子,是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魂飞魄散。 “……” 无忧噎了噎,不禁怀疑,阴司选这么一个渡魂人,简直是为了惩罚它… “珠顏的三魂已经归位,你该去渡化她的尸骨,送她上路了。”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应了一句:“知道。” 立在一旁的余琅闻声忍不住看向她,疑惑道:“夏姑娘在跟我说话?” “不是。” 回了他一句后,夏熙墨转身朝任风玦相反的方向而去。 余琅其实还有很多话要问,见她走得那么快,不由得在原地愣了愣。 心说,这两人在某些时刻,倒是有著惊人的默契。 辰时左右,当区衙门便有捕快上门来,配合著余琅將案件进行收尾。 因有任风玦坐镇,通常需要十天半个月才会受审的案子,竟只用半天就出了结果。 画师珠顏冤死之案,凶手已判定为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 案情公布於眾后,坊间譁然,一时之间,眾说纷紜。 有人夸讚,锦绣衣庄少东家任东行这些年靠著仁宣侯府作威作福,没想到最终却栽在了侯府手里。 小侯爷任风玦果然铁面无私,“活阎罗”的称號更是当之无愧。 亦有人质疑,人都死了一年多,且凶手都死了,还將案子翻出来,也不知安的什么心呢? 好歹是同族宗亲,竟连这点情面都不讲? 黄昏,回府路上,听著马车外偶尔飘来的几句閒言碎语,任风玦倒是面不改色。 坐在一旁的余琅却恨不得跳下车去跟人理论。 “这些人还真是会挑刺啊,咱们花了一整晚精力处理的案子,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別有用心了?” “也不想想,若有朝一日,这种事发生在他们身上,且无人为他们申冤,他们又该作何感想?” “目光如此短浅,只知逞口舌之快!” 闻言,任风玦却笑了笑,“自古以来都是当官的体恤百姓,许多事情,他们也只能看到其中一面,难免有失偏颇,何必与他们一般计较?” “况且,这案子功不在我,余少卿才是真辛苦了。” 得到任大人夸讚,余琅心中自然舒坦,便懒洋洋靠在车壁上,回道:“那倒不辛苦,反倒涨了不少见识呢。” “以前我可不信什么鬼魂之说,如今觉得,还真说不定。” 这话任风玦却不想接,便故意掀开车帘,欣赏街道风景。 见他不搭话,余琅就知道没戏。 以任大人的性子,不想主动说的事,自己便是打破沙锅问到底,也不会得到答案。 当然,他也很是识趣,当即语调一转,又把话题转到了夏熙墨身上。 “还有一事,刚刚在衣庄我就想问了。” “夏姑娘又是如何知道珠顏这件事情的?” “人都死了一年,她才初到京城,居然这般神通广大?” 说到夏熙墨,任风玦眸光微顿,心里也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他坦然道:“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或许,那女子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对於任大人这句別有深意的话,余琅忍不住打趣道:“她是否有过人之处我不清楚,但像她这般有胆识的女子,这京中只怕是找不出第二位了。” “总而言之,与你甚是般配。” “……” —— 隨著地上的尸骨化为齏粉,夏熙墨手中的渡魂灯也跟著颤动了一下。 一点萤光,绕著三十二片莲瓣游离了一圈,最终在灯芯处消散。 这也象徵著,一缕枉死之魂,已步入黄泉,通往幽冥。 对此,夏熙墨那古井无波一般的眼底,总算多了一丝动容。 再次回到任宅,东院客房內却多了一名婢女,是任风玦特意从侯府调来贴身伺候的人。 “奴婢名唤天青,自小在侯府长大,小侯爷在府期间,一直由奴婢专掌管衣食起居。” “小侯爷交代,今后就由奴婢来负责姑娘的饮食起居,姑娘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吩咐奴婢。” 夏熙墨朝面前的人看了一眼。 见她穿著一件淡青色小袄,梳著简洁利落的髮髻,面容素净,一双眼睛却十分灵动有神。 看得出,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僕人。 但是… “我不需要人伺候。” 夏熙墨逕自越过她,“任风玦应该清楚,我只是暂住几日。” 听到对方直呼小侯爷的名字,天青的眼底明显掠过一丝讶然。 但很快她又恢復了自然,落落大方地回道:“不打紧,姑娘住一日,奴婢便伺候一日。” 夏熙墨正要继续拒绝,目光却扫见屋內堆满了物品。 除了衣物首饰之外,还添了各类胭脂水粉以及女儿家的用物,可谓面面俱到。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照著京中贵女日常所需来置办的物件,衣物是锦绣衣庄的,首饰头面是翠华堂的,胭脂水粉是天香阁的…” “……” 光是听著这些物品的名字,夏熙墨就已经有些不耐烦,薄唇轻吐:“麻烦。” “不麻烦。” 天青依然垂首立在一旁,恭恭敬敬回道:“姑娘只需说出想法,一切交由奴婢来办。” 听了这话,夏熙墨不再回应,便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开始闭目养神。 见状,天青只当她是默许,当即挽起衣袖,开始默默收拾。 到底是侯府出身的人,不仅懂规矩,手脚也利索,没过一会儿功夫,就將所有物品皆妥善安置了起来。 所以,等夏熙墨再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原本空荡荡的客房已经大变样,物品虽多,却並不显得杂乱拥挤,反而看著很舒服。 天青点燃了烛灯,规矩走到夏熙墨跟前:“夏姑娘,大致都已经布置好了,之后可再根据姑娘的喜好添置,如香炉、掛画、名帖、抑或是玉石摆件…” 夏熙墨却一脸事不关己:“你看著来,不必问我。” 第22章 梳妆 次日,夏熙墨从温软的床上醒过来。 只见一抹朝阳透过窗欞照入室內,却令她感到有些恍惚。 她居然躺著睡著了,身上还穿著乾净的寢衣,被褥以及空气中隱隱浮荡著一股陌生的香气。 灯魂无忧正坐在窗台上假装晒太阳,见她醒来,立即笑眯眯地调侃道:“你昨晚睡得很香,还得是那小姑娘的功劳。” 夏熙墨坐起身来,见床边放著一只香炉,还在冉冉升著轻烟。 回想昨晚,天青按照京中贵女的方式,伺候她沐浴更衣。 那过程极其繁琐,除了基本的洗髮净肤之外,还有多样养护环节,几次令她失去耐心,却被天青巧妙化解了过去。 最终,洗去一身疲惫,她躺在床上,天青取出一种名为“红玉”的香膏,替她按摩小腿及养护双脚。 夏熙墨都忘了自己是如何睡著的,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睛,天居然都亮了。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好似突然之间重新“做”了一回人。 身体也莫名变得轻盈。 她刚下床,门外便响起两下敲门声。 “夏姑娘若是醒了,可以唤奴婢进来伺候了。” 门开后,只见天青手里已经端著盥洗之物,与往常不同的是,还多了几样精致小巧的瓶瓶罐罐。 望著这满目琳琅,夏熙墨第一感受竟是好奇,隨后又有些不耐烦。 “你们…京中的女子,平日都这么麻烦?” 天青嫣然一笑,“书上说,『女为悦己者容』,既是女子,又哪有不爱美的?” “何况是像夏姑娘这样天仙似的人物?” 她嘴上说著好听的话,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怠慢。 面抹花露,手涂香膏,每一样都做得细致熨帖。 夏熙墨一时无话,又好像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天青又问她:“夏姑娘今日想穿什么顏色的衣服?抑或是想要什么样的妆容?” “隨便,不麻烦就行。” 听她这么说,天青也不多问,很快从箱笼里取出一套衣服。 上衣是秋香色穿金线梅花纹锦袍,下裙是靛蓝色穿银线净面罗裙。 为了“不麻烦”,只外披一件小坎肩,梳最简单髮髻,画最淡雅的妆容。 一番梳妆打扮后,镜中的女子却依然美得令人惊嘆。 天青自忖曾跟隨侯夫人出席过不少名门宴席,自然也见过不少高门贵女。 然而,像夏姑娘这般容色与身段的,已是少见,更別提她那百里挑一超然脱俗的气质。 难怪小侯爷对她如此上心… 失神间,只听见夏熙墨问道:“好了吗?” 天青听出她语气中的不耐烦,连忙放下篦子,垂首在旁,“已经好了,今日的装扮,夏姑娘可觉得满意?” 夏熙墨闻言才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只觉得陌生。 她从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照过镜子。 但此时,模糊的记忆里却闪过一帧久远的片段—— 白衣少年递来一支花簪,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的生辰礼,好看吧?” 她拿著花簪,对著水中倒影看了一眼,想说好看,却没有说出口… 再多的,已经不记得了。 夏熙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漠然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折回来,问道:“任风玦在不在府上?” —— 任大人今日休沐。 但一大早就收到侯府来的消息,仁宣侯令他立即回去一趟。 老侯爷无事不传召,若召唤起来,那必然是一件头疼之事。 因此,任风玦都没来得及用早膳,便直接乘坐马车往侯府里赶。 他原以为,回府上,能先与侯夫人一同吃个朝食,再去听老父亲嘮叨。 谁料才进门,就有一个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说让您回来后直接去书房找他。” 任风玦有些意外:“这么急?我还想先去母亲那里用个早膳呢。” 小廝回道:“夫人那边有贵客到,侯爷吩咐,您得先去见了他,才能去见夫人。” “……” 什么贵客? 任风玦蹙眉有些不悦。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一般客人不可能这个点登门,除非,对方夜里在侯府留了宿。 而这位“贵客”能得侯夫人招待,那必然是女客。 难道是外祖那边的人? 也不对。 若是自家人,小廝就不会称是“贵客”了。 想到这贵客的身份,任风玦隱隱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他还是依言,先往仁宣侯的书房去。 仁宣侯任瑄此时正在书房门前逗鸟,见到儿子回来,却只用眼角余光一瞥:“回来了?” 任风玦观察了一下父亲的脸色,好似並无异样,便直接问道:“父亲突然召儿子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任瑄冷哼一声,却道:“昨日锦绣衣庄的事,为父已经知道了,你还真是好本事。” 对於锦绣衣庄之事,任风玦料到父亲一定会问。 毕竟关乎到家族声誉,以及他仁宣侯的脸面。 “儿子身在刑部,不过是按照律法办事。” 任瑄知道他向来公私分明,故意说道:“人都已经死了,你也应该看在你堂伯父的份上,留一些情面才是。” 任风玦面不改色,“儿子若是给堂伯父留情面,只怕那冤死之魂地下难安呀。” 听了这话,任瑄明显欲言又止。 “好了,事情既已了结,为父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过,此事对你堂伯父打击颇大,听说人也病倒了,你若得空多去看看他。” 任风玦隨便应了一声,却將话题一转,“方才听小廝说,府上来了一位贵客,正在母亲那边,不知是什么人?” 任瑄闻言,原本紧绷的面容慢慢鬆开,难得溢出一丝笑意,说道:“是你那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夏將军之女,熙墨啊。” “……” 任风玦一脸难以置信,反问:“夏熙墨?” “是。” 任瑄对於儿子的反应倒是见怪不怪,只道:“她舅父家中发生了一些变故,昨日才到京城来。” “你母亲打算留她先在侯府住些时日,看看明年开春后,能否將你们二人的婚事给办了。” “……” 任风玦又是一阵沉默,隨后才问:“父亲是说,她昨日才到京中?” 第23章 真假 “是,昨日才到,所以今日一大早才唤你回府的。” 任瑄见儿子面色奇怪,只当他是不情愿,语气忽然一沉:“你是觉得有何不妥?” 任风玦久久不答话,只是眉心处蹙起,也不知心中在想著什么。 老侯爷隱隱有些不高兴了。 “你前些年一直醉心於查案,为父不干涉。” “如今已年满双十,等开年就二十有一了,难道还不打算成婚吗?” “就算你耽搁得起,人家熙墨可耽搁不起!” 这时,任风玦总算回话了:“我先去见见人。” “……” 任瑄深知儿子脾性,只怕他固执著不肯见人,忽然听他这样说,反而很是不习惯。 “如此再好不过…” 他其实还想说些什么,任风玦却刻不容缓往外走,显然比自己还要心急。 “你先等等!” 老侯爷心里虽惊喜交加,面上却故作严厉:“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好歹回房换一身衣裳,毕竟初次见面…” “不必了。” 任风玦话只听一半,扔下一句后,便如脚下生风一般走了。 若是放到平常,任瑄少不了要骂他几句。 但此刻,老侯爷只感到无比欣慰,甚至哼著曲儿回头逗弄了一下笼中鸟,又喃喃自语:“臭小子,看来是开窍了。” 侯夫人的朝食一向布在东暖阁,任风玦赶到时,里面的人还在用膳。 守在门口的婢女远远见到他的身影,立即朝里面通报导:“小侯爷来了。” 闻声,侯夫人荣氏的笑声便从里间传了出来,又故意大声问他:“风儿可用过早膳没有?” 听见母亲的声音,任风玦刻意放缓脚步,將氅衣解下,顺手递给婢女,这才应道:“还没呢母亲,听闻府上来了贵客,儿子便先赶回来了。” 说话间,他才慢慢踏进室內,一眼便看到荣氏身侧正坐著一个身量娇小的陌生女子。 “快过来坐。” 荣氏立即冲他招手,面带笑意,介绍身侧之人:“这位是夏將军之女,熙墨。” 女子立即施施然起身,含羞垂首,朝著他微微福身:“熙墨见过小侯爷。” “夏熙墨”穿著一件月白色云纹锦上衣,下系同色罗裙,梳著现下时兴的云髻,画著“芙蓉妆”。 她举止文雅,声音轻柔,和京中大多高门贵女一样,规矩守礼,端庄嫻淑,一举一动都难以挑出什么错处。 任风玦步子微顿,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隨即虚抬了一下手臂,客气道:“夏姑娘不必拘礼。” 听他声音清越,“夏熙墨”才略微抬起一点头来,目光只敢与他短暂碰触,又很快挪开。 对於这位未来“儿媳”,荣氏显然有十二分满意,她亲昵地执起“夏熙墨”的手,说道:“確实不必与他客套,都是一家子人。” 婢女早已搬了一张椅子过来,並根据侯夫人的顏色摆放在“夏姑娘”身侧。 任风玦看了一眼,却不著痕跡地自行將椅子挪到侯夫人身边,顺其自然而坐。 “我实在饿得很,先吃点东西。” 这一举动,让“夏熙墨”看在眼里,明显微微顿住。 荣氏见状,只得將她的椅子往自己身侧挪了挪,以示亲近。 任风玦接过婢女舀过来的粥,便自顾自吃了几口,见对面的“夏熙墨”坐下,这才慢悠悠开口问道:“听父亲说,穆侍郎家中最近突发了一些变故,不知是有什么难事了?” 荣氏只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即轻咳一声,提示他:“你与熙墨才刚见面,就没有其他话要说?” 任风玦丝毫不接母亲的茬儿,反而笑得温和:“儿子正是因为关心『夏姑娘』才这么问的。” “夏熙墨”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復又垂下,掩去眼底的复杂之色,斟酌著回道:“熙墨多谢小侯爷关心,我舅父家…” 她似乎难以启齿,又抿了抿薄唇:“其实,所有的事情与我表姐有关…” “哦?” 任风玦立即挑了一下眉头,显然来了兴趣,问道:“好似並未听过穆侍郎还有一位千金。” “夏熙墨”细长的手指悄悄蜷缩,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表姐与我同岁,仅只比我大了三个月,但自小患有癔症,因此很少见客…” 任风玦放下勺子望向她,似乎听得很认真,並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夏熙墨”没敢与他对视,却明显能感受到头顶处,有一道灼人的目光。 她隱隱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眉眼温润,声色悦耳的男人,其实有一种无形的威迫力。 在他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心里其实很是不安,面上却又不能显露出来。 这种情况下,只能故意挤出一行眼泪,换了一种情绪,哽咽著说道:“这么多年来,舅母和舅父一直在找名医替表姐医治癔症,可惜根本无济於事…” “其实,表姐不犯病的时候还好,可一旦犯病,谁也管不住,她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 任风玦听到这里,依然神色淡淡,只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也不知在想什么。 “夏熙墨”只能继续硬著头皮说道:“八天前,表姐又一次犯病了,这次犯病,她竟直接衝进我的房里,要杀了我…” 说著,她直接掀起左手衣袖,露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荣氏看得一脸心疼,连忙向一旁的婢女说道:“我库房里有一瓶御赐的断续膏,你去拿来给夏姑娘。” 婢女应声去了,任风玦却突然站起身来,问道:“夏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伤口?” 对此,“夏熙墨”似乎有些意外,犹豫著,还是將手缓缓伸了过去。 荣氏看在眼里,还以为儿子也是在心疼“未婚妻”,谁料却听他一本正经说道:“看伤口,確实是他人用匕首划伤的,不过,这人下手不够果断,明显留了情面…” “……” “夏熙墨”面上微僵,连忙將手往回缩了缩,又急著辩解道:“身患癔症的人,发起疯了,又哪里会留情面…” 任风玦不接她的话,只问:“然后呢?你又是如何逃脱的?” “是舅母及时带人来,才拦住了表姐,我这才知道,表姐原来十分憎恨我,她…其实一直都想杀我。” “夏熙墨”说著,眼底浮起惊惧之意,语调微颤:“而且,她还说,她其实杀过人。” 第24章 推测 “杀过人?” 任风玦眉头轻蹙,一向不起波澜的脸上,也掠过一丝讶然之色。 “夏熙墨”垂下头,语气幽然:“是,她杀了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也就是我舅父唯一的儿子——穆錚。” “舅母得知真相后,几近崩溃,她自知无顏面对舅父以及穆錚的亲生母亲,只好替表姐揽下罪责,直接报了官,之后…便自縊在牢中了。” 这样的“变故”確实令人唏嘘,荣夫人听著都有些於心不忍。 任风玦却抓住了事件的关键,问道:“那你表姐呢?现又在何处?” “夏熙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舅母出事后,表姐便失踪了,离奇的是,穆家派人搜遍了整个西泠县,都不曾见过她的踪影。” “有人说,曾在街口的餛飩铺子见过她,她当时一身泥污,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一样。” “还有人说,曾见她上了一艘通往京都的商船…” “但我知道,穆家我是待不下去了,闭上眼,总觉得表姐就在身边,我好害怕,夜夜都做噩梦…” 说到这里,她瘦弱的双肩也跟著颤抖起来:“我很害怕,害怕又像那天晚上一样,表姐拿了一把匕首衝进我的房间,扬言要杀了我…” 话说完,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开始往下掉落。 荣氏见了十分心疼,连忙拿出帕子替她擦拭眼泪,劝慰道:“没事了没事了,如今你到了侯府,自然不必再怕那个疯子…” 又温声问道:“昨夜里睡得如何?” “夏熙墨”慢慢收住眼泪点点头,回道:“承蒙夫人照拂,昨晚睡得很踏实,夜里只醒了一回。” 荣氏嘆了口气,却回头瞪了儿子一眼,“都怪你,好端端一定要提这些事情。” 任风玦浑不在意,反而望了一眼窗台,目光若有所思,他道:“依夏姑娘之言,这位穆侍郎千金確实是一號危险人物,一定要儘快找出来才行,不然再发病伤人,可就不好了。” 他说著,逕自从婢女手中取来氅衣,“既如此,夏姑娘便安心先在侯府住著,我还有一些公务要忙,就先失陪了。” 荣夫人不悦道:“你今日不是休沐吗?还要忙什么公务?就不肯好好在府上待一天,陪陪熙墨?” 任风玦披好氅衣,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夏熙墨”一眼。 “夏姑娘需要静养,儿子还是不添乱了,不然一会儿再忍不住问一些不好听的,母亲只怕又要怪我。” “……” 望著儿子大步离去,荣夫人无话可说,只能安抚“夏熙墨”说道:“这孩子,平日不是泡在衙门里忙公务,就是四处查案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一定捉他回来,好好陪你逛逛。” “夏熙墨”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扫向男子远去的身影,唇角微扬。 —— 任风玦出侯府后,直接乘车去了裕盛茶楼。 这茶楼近大理寺,甚至坐在三楼茶阁內,能俯瞰大理寺后院。 他抵达后,便直接让阿夏去给余琅传话。 没过一会儿,身著官服的余少卿便逕自上了茶楼。 “任大人居然得空请我饮茶,实在是稀罕事啊。” 他放下官帽,便喊来伙计要了两份自己最爱吃的糕点果子,同时又嫌任大人点的君山银针太过苦涩,转头另要了一盏白牡丹。 任风玦呷了一口茶,说道:“我刚从侯府过来。” 余琅立即来了兴趣,问:“可是为了夏姑娘之事?” “是,也不是。” 任风玦故意卖了一个关子。 余琅只知夏熙墨想要退婚,便猜测道:“是不是夏姑娘临时改变心意,不与你退婚了?” “依我看,这事告知给侯爷与夫人,也必然不会同意的。” 任风玦笑著摇头,“我没告诉他们,夏姑娘也並没有改变心意。” 余琅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问:“那到底又是什么?” “是多了一个『夏熙墨』。” 闻言,余琅差点被手里的糕点噎到,他狼狈喝了一口茶,眼睛都瞪大了。 “什么叫多了一个『夏熙墨』?你难道还有两个未婚妻不成?” 任风玦舒展著身体往后一靠,这才慢悠悠地將今日在侯府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余琅听完,更是一脸震惊之色。 “这又是怎么回事?她们二人,到底谁是真,谁是假?” 任风玦不置可否,只问他:“那依余少卿来看,谁看起来更真?” 余琅没立即回话,反而先是起身將虚掩的阁门关上,仿佛生怕事情泄露了出去。 “你之前说过,你们家中只有侯夫人一人见过夏熙墨,那在侯府的那位,似乎更有信服力。” 任风玦又是一笑,“那你的意思是,我宅中的那位,是假的?” 余琅继续分析:“我只是推测,若侯府夏姑娘口中所说的『疯表姐』是真的,那你宅中那位夏姑娘有没有可能就是那位『疯表姐』?” “但这样解释,未免太过牵强,好像是有人为了掩盖事实而刻意编出来的故事。” “况且,你府上的夏姑娘也只是性情清冷一些,论胆识与魄力,倒更符合將门之后。”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露讚赏之色,点头示意:“不错,继续说下去。” “已经说完了,再具体的,下官怕是说不清,毕竟,我也只见过您府上的那位。” 余琅分析完,这才放心喝茶吃点心,又问:“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任大人更偏向於哪位?” 任风玦心里明显有自己的考量,却故意不答,只道:“我也说不准,只怕这事得麻烦余少卿。” “……” 什么意思? 余琅连忙放下手中茶点,心说,就知道任大人不会平白无故请他吃东西。 “不知任大人有何差遣?只要是在职责之內,不违背三纲五伦…” 任风玦微微一笑,“很简单,只是让你去一趟西泠县的穆家,深入调查一下『夏熙墨』这些年的情况而已。” “瑶光虽擅长刺探追踪,性格却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而这恰好是你的长处,你二人合作一下,定然事半功倍。” 余琅听到“瑶光”这个名字都要头痛。 但任大人亲自发话,又哪容得说“不”? 他只能苦著脸无奈拱手:“下官遵命。” 第25章 谈判 任风玦与余琅在裕盛茶楼分开后,又去了一趟刑部。 近来为了“工部尚书畏罪自杀”一案,刑部上下已暗地里调查了许久,可惜都不得进展。 以至於刑部郎中关跃,一见到侍郎大人就如同耗子见了猫,后背直冒冷汗。 他本以为,今日侍郎休沐,能稍微缓口气。 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任大人…” 听到小吏通报后,关跃立即起身相迎。 任风玦微微頷首,说道:“听说案子有了一点眉目,我特意来看看。” 关跃不禁冷汗津津,“是上回在船上暗中行刺您的刺客,已经查到身份了。” “是什么人?” “北地有个叫『悬镜堂』的江湖组织,里面养了一批刺客…” 任风玦一听就明白。 是有人花了钱,要买他的命。 只不过,找这样的民间组织来刺杀,感觉更像是在恐嚇与试探。 背后之用意,倒值得深究。 关跃匯报完,便小心打量了一下任大人的脸色,斟酌说道:“至於这背后买凶之人…” “不必查了,迟早会再露出马脚。” 任风玦面色淡然,打断了他,接著说道:“关侍郎的重心,还是多放在工部那件案子上。” “是。” 在刑部一直待到酉时左右,任风玦才打道回府。 他一路上想了许多,思绪难免有些飘散。 然而,刚进任宅,迎面便走来一道身影,令他著实恍惚了一下。 “我等了你一整天。” 夕阳余暉下,只见夏熙墨一改常態,换了明艷的衣裳,梳著齐整的髮髻,甚至连面上都敷了薄薄的脂粉。 她一身装扮,其实与当下许多上京贵女们无异。 只是,配上那副那冷淡的面容,与冷傲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別样的气质。 此时,她依然冷眼看他:“今已是第五日,你该给我交代了。” 任风玦慢慢从她身上挪开目光,却顾左右而言他:“你今日的装扮不错。” “……” 夏熙墨倏地眯了一下眼睛。 任风玦只得轻咳一声,“外面怪冷的,夏姑娘不如移步去我书房喝杯热茶?” 说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悠然走在前面带路。 望著他的背影,夏熙墨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默默跟了上去。 任宅占地面积不大,往南院方向走一小段路,就到了任风玦的书房。 夏熙墨依然不拘俗礼,隨便找了一处小塌便坐了上去,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属於书房主人的位置。 见此,任大人也不在意,隨性坐到一旁,给她斟了一杯茶。 热茶氤氳,烟雾繚绕,夏熙墨却巍然不动。 任风玦故意问:“夏姑娘是嫌弃任某泡茶的手艺?” 她这才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 语气冷淡,显然不打算再继续给面子了。 任风玦也是见好就收,点头道:“当然可以。”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扣著白玉茶杯,低垂著眉眼,淡淡说道:“我今日回了一趟侯府,不过却发生了一件怪事,可能需要夏姑娘先解释一下。” 夏熙墨掀起眼帘看他,显然不解:“什么意思?” 看得出,她还並不知情。 任风玦唇角轻扬:“昨日侯府来了一位女子,也称自己是夏將军之女夏熙墨,现下正在侯府,与我母亲一起。” “她不是。” 对此,夏熙墨只回应了三个字。 这样的反应,让任风玦多少有些意外。 她面无波澜,就连眼神都过於平静。 既没有想要解释的念头,更不打算为自己辩解什么。 不像侯府那位“夏姑娘”… 他仔细观察过她说话时面容的微小变化,不得不让人从心底质疑真假。 任风玦顿了片刻,不由得问:“何以证明?” “证明?” 夏熙墨一哂,“与我无关之事,为何要证明?我只需要一封退婚书,你写给我便是。” 任风玦再次怔住。 说来,他这些年破过不少复杂的案子,也见识过不少复杂的人,却还是第一次遇到令他感到“为难”的事和人。 偏偏这“事”还出在这“人”的身上。 他不禁失笑,些许有些无奈,解释道:“此事当然与你有关,你我的婚约並没有那么容易解,至少须得徵求我父母的同意…” “可眼下的情况是,我有两个『未婚妻』,一个要与我成婚,一个要与我退婚。” “你说,我该听哪一个?” 夏熙墨不假思索:“你可以先与我退婚,再与她成婚。” “……” 任大人简直好气又好笑。 夏熙墨却驀地站起身来:“若是退婚之事你无法做主,那便麻烦带我去一趟侯府,我当面来说。” 別人这么说,任风玦可能也就隨她去了。 侯府是什么地方?仁宣侯又是什么人? 整个上京,不会有人不清楚。 就算胆子再大的人,也不敢去那里撒野。 可对於眼前这女子,任大人多少藏了一点私心。 至少,在余琅去西泠县查明情况之前,要先护著她。 “真假夏熙墨”之事,迟早会有一个结果。 等到那个时候,再解除婚约也不迟。 但这背后究竟藏著什么事?必须要弄清楚。 心里下了决定,任风玦才回道:“这事,只怕不能答应你。” 夏熙墨微怔,漆黑的瞳仁再望向他时,明显浸著寒意。 那一瞬间,她明显动了怒。 任风玦被她这么注视著,竟也莫名觉得被一层诡异的凉意笼罩著身体。 他情不自禁缓了语气,说道:“並非我不信你,实在是家父家母对於这桩婚姻很是看重。” “眼下又突然冒出另一个『夏熙墨』,想要解除婚约,绝非三言两句就能成。” “只有查清了这背后之事,我才能给你一个交代。” 听了这话,夏熙墨才有一丝鬆动,只见她薄唇轻启:“多久?” 任风玦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七日。” “好。” 夏熙墨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我再给你七日时间,七日后若没有结果,我会自己去侯府。” 说完,她又直接转身朝外走。 但这次,走到门口时,忽又顿住,她侧著半张脸望过来,说道:“四年前,你母亲南下时去穆府见到的人,是穆錚的女儿——穆汀汀。” “若我猜得没错,现在待在侯府的人,也是她。” “我並不在乎你信不信我的话,我要的,只是一封退婚书。” 第26章 打人 夏熙墨再次回到东院客房时,房內又添置了不少东西。 除了香炉掛画之物外,甚至还多了一扇围屏与橱柜。 原本冷清的客房,现在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用“热闹”来形容都不为过。 见夏熙墨进屋,天青又上前递了一只手炉过来:“夏姑娘,你怕冷,试试这个。” “我不怕冷。” 瞟了一眼那累赘的东西,夏熙墨压根没打算接。 哪知天青这丫头也大胆,直接拉著她的手,將手炉强塞了过去。 “手这样凉,怎会不冷?现在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姑娘先前穿得那样单薄,只怕受了不少冻。” 听了这话,夏熙墨竟愣了一下。 手炉的暖,於她而言,根本形同虚设。 但在那一瞬间,她確实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天青见她接过手炉,似乎很是高兴,又道:“我让厨房熬了鸡汤,姑娘再喝点汤暖暖身子。” 她说著,便脚步轻快地往外面跑去。 望著手中暖炉,夏熙墨心里闪过一丝异样。 渡魂灯在这时忽然颤动了一下,只见无忧伸著懒腰从灯里出来。 “这小姑娘很不错,与你也挺投缘。” 夏熙墨不理,他又继续说道:“不过按照你与任风玦的约定,你最多也就在这里再待七天。” “不然,趁著这七天多去外面逛逛?” “没兴趣。” “……” 无忧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却见天青从外面回来,手里正端著汤碗。 隨著碗盖掀开,顿时飘香四溢。 无忧用空荡荡的鼻子努力嗅了嗅:“这也太香了!” 夏熙墨肚子应声而响。 有时候,做人就是比做鬼麻烦。 天青笑道:“姑娘先喝点鸡汤填一下肚子,晚膳一会儿就好。” 夏熙墨虽面无表情,却还是乖乖拿起勺子直接开喝。 不得不说,同样都是填饱肚子的食物。 这鸡汤却比之前吃过的所有食物都要香甜。 身体的感知告诉她,这东西,她很喜欢。 天青静静立在一旁看著。 心想,虽然夏姑娘表面看起来冷冰冰,实际上却很可爱。 至少直率,坦然,且一点偽装都没有。 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反而是最轻鬆的事情。 於是,她又怀著期待,试探开口问道:“夏姑娘,昨日天香阁的掌柜说,明日店里会到一批新货,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 夏熙墨本能想拒绝,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一刻,她听见了心底的声音。 “你安排。” 浮荡在一旁的无忧:“…” —— 马车停在天香阁门前,隨著车门打开,先后走下来两人。 一名绿衣婢女,笑起来娇俏可人,单只看仪態,就知道出自高门。 而另一名女子则披著白色织锦披风,身姿窈窕,容色一绝,就是整体气质过於疏冷,让人不敢多看。 京中女子,能来天香阁走动的,必然非富即贵。 彼此之间,就算从未打过照面,大多都能知道来头。 但这位女子,显然是个生面孔。 因此,自打她进门后,楼上楼下纷纷投来不少目光,有探究,有好奇,甚至还有一些轻视与敌意。 面对旁人的打量,夏熙墨浑然不觉,对於伙计介绍的各类脂粉,她也没有多少耐心。 唯有天青给她试脂粉时,她才会说一句“你看著办”。 没逛一会儿功夫,倒选了不少胭脂水粉。 天青又笑著对夏熙墨说道:“姑娘你先坐会儿,昨日我让掌柜留了一支螺子黛,待我上去问问。” 说著,她便提起衣裙,顺著一旁楼梯轻快上去了。 夏熙墨左右无事,便找了一处位置坐下。 然而,没过一会儿,楼上竟传来一道响亮的耳光,接著是一道尖锐的女声:“什么穷乡僻壤来的下贱东西,也配用螺子黛?” 声量颇大,语气傲慢,话里更掩不住的嘲讽之意。 接著,便是天青颤抖的声音:“庄小姐,可这支螺黛是我们预定下的,还提前付了定金…” 楼下,夏熙墨驀地站起身来。 她直接上到二楼,远远见到一名华衣女子被一群人簇拥其中,正在挑选脂粉。 天青立在一旁,左脸通红微微肿起,上面还有一道清晰的掌印。 显然,她刚刚挨了打。 夏熙墨的出现,立即引来场內人的目光。 天青见到她,下意识捂住了脸,正要解释什么。 “谁打的你?” 夏熙墨冷冷问道。 天青犹豫著不敢答,人群之中的华衣女子却斜乜著扫了她一眼,微微扬起下巴,颇为趾高气昂。 “是我打的,你待如何?” 旁边立即有人笑著附和道:“这是哪家的贱婢?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也不出去打听打听庄小姐是什么人,整个上京城,哪有人敢跟庄小姐抢东西?” 这番动静颇大,惹得一楼不少想看热闹的人,皆不约而同朝二楼张望去。 华衣女子的身份,场內人人皆知,她是御史中丞庄户的女儿,名唤庄攸,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娇纵跋扈。 庄攸仗著姨母是当今皇后,且自己与禹王殿下定了婚约,向来不把京中贵女们放在眼里。 此时,更是在明知最后一支螺子黛已被人定下后,也不管对方身份,依然强行据为己有。 对於这种行为,大多人都见怪不怪,碰到了,只能算倒霉。 毕竟庄家后台够硬,京中能与之硬碰硬的人家,几乎屈指可数。 面对冷嘲热讽,夏熙墨却是波澜不惊,她朝著庄攸的方向又走近了几步,冷不丁防地问:“哪只手打的?” 庄攸一脸倨傲,依然正眼不瞧她,反而故意打量著手里的螺子黛,继续指桑骂槐。 “到底是稀罕物啊,连不知名的阿猫阿狗也要来抢。” 她话音刚落,手却忽然不受控制,直接將螺子黛掷了出去,当即碎了一地。 这一举动,让周边看热闹的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就连庄攸本人也吃了一惊。 “我…” 她懊恼起身,似乎很是疑惑自己的行为。 但接下来,更诡异的一幕又发生了。 在眾目睽睽之下,庄攸又抬起自己的左右手,分別给了自己两个响亮的耳光。 第27章 闹事 天香阁內,可谓是针落有声。 庄攸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颤抖的双手,脸上两道掌印,清晰可见。 她的两名贴身婢女都傻了眼,一时之间,竟谁也不敢上前。 夏熙墨微微勾起唇角,转身欲走,腰间荷包內的渡魂灯却忽然颤动了一下。 无忧突然现身,用空荡荡的鼻子嗅了嗅,却说道:“好像有枉死之魂的气息。” 闻言,夏熙墨顿足,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庄攸身上不断有“黑灰”撒落,如同黑色的雪花,一片片掉在地上,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是她。” 无忧道:“她应该被阴魂衝撞过,看看能否从她身上取下一片。”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趁著庄攸还在愣神间,逕自走到对方跟前,伸手便从她那身华丽的狐裘上,扯下了一小簇“狐毛”。 这一举动,无疑是在老虎身上拔毛,再次惊呆眾人。 庄攸身上的狐裘名为“胭脂雪”,乃是皇后所赐,可谓十分珍贵。 平日里,婢女们对待此物,但凡毛手毛脚一些,都要被打骂,何况是掉了一簇毛? “你!!!” 庄攸莫名其妙当眾出了丑,已是恼羞成怒。 夏熙墨此举在她看来,完全就是挑衅。 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贱人,你找死!” 盛怒之下的庄大小姐哪顾得什么贵女形象,扬起手臂就要上前打人。 然而,还没触碰到对方的衣角,竟又无故栽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婢女们见状,连忙上前搀扶,而庄攸在眾目睽睽之下,接二连三地出丑,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她扬手就给婢女一人一个耳光,尖声令道:“都是死的吗?!给我抓住这个贱人,她今日休想走出阁门,我要扒了她的皮!” 千金大小姐狼狈如同市井泼妇。 两名女婢被吼得一愣,只能硬著头皮上前,拦了夏熙墨的去路。 而那些喜欢阿諛奉承的狗腿子们,一边看人出丑,心下暗爽,一边还不忘七嘴八舌,煽风点火。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不知死活,竟连庄小姐也敢得罪。” “是啊,那『胭脂雪』可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她怎么敢的?” “哎呀,闹成这样,一会儿该如何收场才好呀?” …… 在眾多声音当中,夏熙墨只是將扯下来的“狐毛”放进荷包里,侧头对一旁的天青道:“走吧。” 天青虽然心里害怕极了,但望向夏熙墨那波澜不惊的脸,却又莫名有了底气。 两名婢女虽硬著头皮拦了路,却震慑於夏熙墨那冰刀一般的眼神,根本不敢动手。 於是,夏熙墨走一步,婢女便畏缩著后退一步。 一直到退到楼梯口,退无可退。 庄攸看在眼里,只觉得脸面扫地,当即又衝上前推开婢女二人。 但面对夏熙墨时,她又莫名感到一阵胆怯,那只扬在半空中的手抖得厉害,竟迟迟落不下。 看似剑拔弩张,其实不攻自破。 夏熙墨轻蔑扫了她一眼,拉著天青便逕自下楼去了。 庄攸算是几番“败阵”,活了十七年,何曾像今日这般受过气? 她眼睁睁看著夏熙墨下了楼,手指深陷陷入掌心,几乎目眥欲裂。 此时被四周那么多双看热闹的眼睛盯著,她心知无论如何都要扳回一局,当即大喊一声。 “裴勇!” 不久前,庄攸与禹王定下婚约后,禹王殿下便拨了一支金羽卫,专保护庄小姐出行安全。 这金羽卫乃是皇族护卫,个个训练有素,可绝非一般看家护院可比。 因此,庄攸一声令下,原本隱在暗处的十几名金羽卫,立即出现在天香阁门前。 领將裴勇上前问:“庄小姐有何吩咐?” 庄攸气得浑身颤抖,指著一楼的夏熙墨:“今天无论如何,別让她踏出这道门!给我抓住她!” 裴勇应了一声,抬手向身后眾人做了一个手势,金羽卫们便分作两列,一列进天香阁捉人,一列则负责围堵。 这阵仗,嚇得一楼正在挑选脂粉的女客们个个花容失措。 天香阁掌柜见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可谓急得团团转,她只能试著向庄攸求情,谁知才唤了一声“庄小姐”,就被对方给喝止了。 “闭嘴。” 盛怒之下的大小姐哪里听得进半个字? 她整个眼眶莫名泛著诡异的红,状似癲狂,回头瞪了掌柜一眼。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本小姐把整个天香阁都掀了?” 掌柜被她的样子嚇了一跳,只能訕訕闭嘴。 楼下,夏熙墨已被四名金羽卫围住。 一旁的天青虽紧张得要命,但还是强作镇定站在了夏熙墨前面,拿出了侯府的气势。 “大胆,你可知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 庄家固然后台硬,却也不能跟身为四大开国功侯之首仁宣侯比。 要知道,就算是当今圣上,见了仁宣侯任瑄也得客客气气。 作为金羽卫领將,裴勇识人的本事可不浅,他只需看了一眼就能確定,眼前这位女子,绝不在京门贵女之列。 至少,王公贵胄之中,不会有她。 他牵动著唇角冷冷一笑,打著官腔:“不必知道,我等奉禹王殿下之命保护庄小姐,任何人只要危及到庄小姐,我等绝不会放过。” 天青辩解道:“我们只是来买脂粉,並未做过任何伤害庄小姐之事,这里的掌柜和伙计皆可作证。” 楼上的庄攸闻言,立即催促道:“跟她们废话什么?直接抓起来!” 天青正要说出“仁宣侯府”的名头,一只手却伸过来,將她拉至一旁。 夏熙墨往前走了一步,冷眼望向裴勇:“別怪我没有提醒你,当务之急,你们该做的,是带你们的庄小姐速速离开这里,回去找人驱驱邪。” 裴勇被那双眼睛看得背后莫名一凉,但对於她所说的话,是一个字也不信。 於是,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金羽卫。 那金羽卫得了令,上前就要抓人。 然而,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一股怪异的力量给牵制住了腿脚,人也愣在了原地。 裴勇见手下不动,皱眉骂道:“没用的东西!” 说著,他正要亲自上前,却听见楼上有人叫唤了起来。 “庄小姐晕倒了!” “庄小姐这是怎么了?!” 第28章 灰烬 庄攸是突然晕倒的。 明明前一秒,她还在怒斥金羽卫抓人,后一秒便毫无徵兆地晕死了过去。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见状纷纷后退,生怕受到牵连。 只有天香阁的掌柜和伙计们,迫不得已上前查探情况。 楼下的裴勇听到庄攸出事,脸色一变,只得飞奔著先上楼救人。 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趁著人群四散,金羽卫顾及不来,夏熙墨拉著天青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天香阁。 回任宅的路上,天青依然心情激盪,对於夏熙墨的崇敬之意,那是呼之欲出。 “夏姑娘,你真是胆识过人,那个庄小姐,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京中是出了名的刁蛮…”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人敢与她正面起衝突,更没有人令她栽过跟头…” “但今天…” 她说著,似乎又意识到不对。 气虽然是出了。 但对於夏熙墨而言,在京城得罪庄攸,可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若是后面对方要回来报復,只会是一桩麻烦事。 转念一想,倒也不怕。 任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看重,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只要小侯爷能出面,京中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她这边心念百转千回,夏熙墨也开口:“你的脸肿了,回去上点药。” 天青立即愣住。 她並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与夏姑娘相识不过三两日,她却能在外面这么护著自己… “我…没事的夏姑娘!” 天青鼻子莫名有点酸,慢慢低下头,心里却有点愧疚,“其实今天要不是我,你也不用得罪庄小姐。” “是她先打的你。” 夏熙墨冷然陈述事实,语气里依然不带一丝感情。 天青吸了一下鼻子,却笑得一脸粲然。 夏熙墨瞥了她一眼,也不知她为何要笑得那样开心。 人的情感向来复杂,但她不想深究。 眼下,她要做的是儘快在人间完成任务而已。 “停车。” “我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府。” 吩咐了一句后,夏熙墨直接下了车。 天青打开车窗,犹豫著开口问道:“夏姑娘,我要陪你一起吗?” “不用。” 夏熙墨回了两个字,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口处。 —— “这缕阴魂应该是被火烧死的…” 无忧通过附在狐裘上的“黑灰”感知到了阴魂所在之地。 竟是一座桥。 但此时,桥上布满了“黑灰”,却不见阴魂所在。 无忧绕著桥来回飘了一圈,推测道:“有可能咱们来早了,这缕阴魂有些古怪,看看等天黑后阴气重一些再来…” 夏熙墨看了一眼天色还早,便直接在桥边找了一处地方坐下。 无忧见她依然席地而坐,惊道:“你不会就在这里坐著等天黑吧?” “不然?” “现在离天黑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呢,咱们可以去那边的街道逛逛。” “不去。” 无忧忿忿不平:“要是天青那小姑娘这么说,你肯定就去了!” 夏熙墨没回话,將双脚放在桥栏上,就这么半倚半躺著靠在桥边。 这座桥衔接著上京的东市与西市,无论什么时候,往来人都不少。 此时,她一个姑娘家靠在桥边晒太阳,难免会让过往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夏熙墨根本不在乎,只是用手挡住眼睛,遮住了刺目的阳光。 然而,过了没多久,有脚步声靠近,接著一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夏小姐。” 语气还算客气。 夏熙墨將手放下,却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是个黑衣男人。 “小人是奉穆侍郎之命,请姑娘过去一敘的。” 他弯腰赔了个笑容,又继续说道:“穆侍郎得知姑娘入了京,心里一直不放心,记掛著姑娘的安危。” “这上京城可不比西泠县,处处都是危险呢。” 听完这番话,夏熙墨总算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原主的舅父——穆錚。 一个看似心无城府却自私利己的偽君子罢了。 “我不去找他麻烦,他倒来找我?”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语气丝毫不客气。 黑衣男人不料她会说著这样一番话来,眼珠子一转,笑道:“夏姑娘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滚。” “…” 黑衣男人面色顿时僵住,心底却是一阵惊异。 他虽是穆錚在京中的心腹,但对於这位將军遗孤,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听闻她一向性情弱懦,寡言少语,且还是个病秧子,最是容易拿捏。 不然,也不至於让穆家主母暗中调走了身份… 可眼前这女子,外表看似柔弱,但无论是眼神,还是说话语气,都不像是好惹的。 他也冷下语气:“穆侍郎好歹也是姑娘的舅父,且姑娘在穆家还住了这些年,难道连这份情面都不给?” 话音刚落,只见夏熙墨驀地坐起身来,眼神竟似冰刀一般凌厉。 男人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 反应过来时,心下更惊。 他怎会被一个年轻姑娘的眼神给唬住? 於是他故意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姑娘可想过,你今日在天香阁得罪了御史家的庄小姐,庄家不会善罢甘休,禹王更不会放过你。” “到时候他们追究下来,京中只怕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夏熙墨不语,却站起身来。 男人又后退了一步。 明明是晴空万里,他却犹如被乌云罩了顶,浑身上下被寒意浸染。 而更诡异的是,他的腿脚不受自主控制,竟自行走向一旁的深河。 来不及发出惊叫声,便听得扑通一声。 男人已落入河中。 这一番动静,立即引来岸边人围观。 “有人跳河了!” 夏熙墨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惊觉自己又耗用了太多魂力,脚下也微微踉蹌了一下。 她回头瞥了一眼河中的男人,眼角的余光里,却发现桥头之上惊现一缕幽魂。 那缕魂身著官服,整个身体被烈火围绕,目光盯著一处,神情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看样子,也只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夏熙墨连忙移步往桥头而去。 而在她的身后,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互相使了一个眼色后,便立即尾隨著她上了桥。 人来人往的桥头上,无主的散魂立在桥头正中,隨著烈焰燃烧,不断有黑色灰烬从它身上掉落下来。 夏熙墨悄然靠近著,就在她认真聆听“鬼语”时,一辆马车忽然在她身旁停了下来。 “夏姑娘。” 第29章 交锋 阴魂突然应声消散。 夏熙墨皱眉回头,只见车帘被人掀开来,露出一张俊美如玉的面庞。 任风玦似乎刚从刑部衙门回来,还是一身庄严的公服,桥头上的夕阳映照著他,柔和的光晕削弱了他身上的“官威”,倒多了几分清逸。 他笑著问道:“夏姑娘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望著他身上的紫色官服,夏熙墨略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却问:“和你穿同色衣服的官员,是几品?” 这问题,令任风玦多少感到意外。 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回道:“大亓朝公服,九品以上为青,七品以上为绿,五品以上为朱,三品以上为紫。” “夏姑娘为何问这个?” 夏熙墨不答话,却自顾自踩著一旁的踏脚板,看样子是要直接上马车。 任风玦见她提著身上的百褶裙,多少有些行动不便,立即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能闻到她身上清浅的脂粉香,以及头油的花香。 他微微一滯,却望进了一双漆黑幽亮的眼睛里。 “我坐哪儿?”夏熙墨问。 这辆马车的车厢空间不大,任风玦平日一人用绰绰有余,偶尔加个余琅也不是不行。 但夏熙墨是女子,两人若是紧挨著坐在一起,多少有些不合礼节。 於是,任大人將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坐在了余琅常坐的“小方凳”上。 “你坐这边。” 闻言,夏熙墨也丝毫不跟他客气,直接就坐了过去。 任风玦面上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才唤阿夏驱车。 车声轆轤,慢慢穿过了东市的人烟。 一抹夕阳,透过车帘映照在夏熙墨的脸上。 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朝廷,最近是不是死了一位三品以上的官员?” 任风玦心下暗惊。 这是朝廷秘事,发生已有月余。 由於太过於蹊蹺,圣上下令,让任风玦密查。 目前,只有刑部和大理寺知晓大概。 夏熙墨又是从何得知? 换作旁人问起这话,任大人或许会打一句官腔,但绝对不会回答。 但这人是夏熙墨… 一个初到京城,就掀起了一桩沉寂一年之久的冤案。 她究竟有什么能耐? 任风玦在心底快速考量著,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也希望夏姑娘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夏熙墨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什么?” “锦绣衣庄那桩冤案,夏姑娘又是从何得知的?” 两人目光轻轻相触,似两柄雪亮的利刃相交,各自透著锋芒。 夏熙墨却先一步移开视线,隨后冷冷回了一句:“我能看见你们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任风玦失笑:“夏姑娘说的是鬼魂?” “是。” 夏熙墨又看了他一眼,明显带著告诫之意:“我知晓你未必信我,但对於我的事,你最好少打听。” “我当然信。” 任风玦对於她的“不客气”,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 连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隨即他又问:“所以,你是因为看到珠顏的鬼魂,才知晓了此事?” “是。” 夏熙墨惜字如金,显然,再多的,她已不想再透露。 任风玦很识趣,直接转移话题,问:“那夏姑娘刚刚那么问,也是因为看到了鬼魂?” 荷包內的渡魂灯立即颤动了一下。 无忧虽不敢现身,但还是在她耳边传著话,“这事,找他或许更快。” 夏熙墨微蹙眉头。 她借尸还阳已有十来日,但也慢慢见识到,如今的人间,处处都是羈绊。 不像记忆里的从前… 因为足够强大,可以无所不能。 而现在,单单只靠微弱的魂力与这副隨时可能“魂飞魄散”的躯体,限制確实太多。 “是,我看见了它的鬼魂。” 夏熙墨索性承认,“就在刚刚的桥上,它穿著和你一样的官服,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听到这里,任风玦脸色也变了。 通过这几句简单描述,他就知道对方没有说谎。 追查月余仍不得进展的案件,好似在这一瞬间,有了新的突破口。 “不错。” 任风玦接著她的话,继续说道:“你说的,应该就是一个月前,在书房中自焚的工部尚书孟志远。” “自焚?” 夏熙墨表示怀疑:“他有冤屈,並不像是自杀。” 任风玦心下又是一震。 確实。 孟志远是个清廉的好官,自任工部尚书一职,便一直尽心竭力为朝廷办事。 甚至,在他死的前几日,还在修擬一份漕粮转运的舆图。 然而,事情未成,书房起火,工部底下祸事不断传出,所有罪责均指向了尚书孟志远。 死人不能开口,死因未明,却成了“畏罪自杀”。 圣上对於此事很是痛心,才下令让任风玦密查此事。 可惜的是,能获取的一切线索都被切断,显然,背后確实有人在暗中操纵此事。 “我也相信他有冤屈。” 说到这里,任风玦眉头轻蹙,还带著一丝感慨:“实不相瞒,我奉命追查此案,已有月余,却一直始终不得进展…” 无忧的声音却在这时抢先钻入了夏熙墨的耳朵里。 “活人身上无法下手,那便从死人身上来查啊,你快点让他带你去案发现场看看,一定能找到鬼魂…” “闭嘴。” 夏熙墨被它吵得有点烦,忍不住斥责这缕聒噪的守灯之魂。 然而,正在酝酿说出案件疑点的任风玦,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一时倒有些愕然无措。 夏熙墨似乎不想知道太多,也不解释,只道:“你现在只用告诉我,那人自焚时的住宅在何处?” 任风玦回神:“离这里倒不算远,不如我与你一同去。” “不必。” 夏熙墨拒绝得彻底:“你查你的案子,我亦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们並不是一路人。” 任风玦笑道:“夏姑娘,你这多少就有点过河拆桥了。” “也不算。” 夏熙墨依然不讲情面:“我只负责查死人的事,活人的事,我没有兴趣。” “好。” 任风玦也很爽快,直接对正在赶车的阿夏吩咐道:“掉头,去一趟东四街。” 又饶有兴趣地问她:“我直接送你过去,夏姑娘总不会拒绝吧?” 第30章 疑点 入暮时分,马车停在东四街街口处。 夏熙墨直接下了车,根据任风玦所述,她很快便找到了街尾处的一座宅子。 ——孟宅。 这地方阴气瀰漫,不见人烟,就连周边的住户也已经搬得七七八八。 眼看著夜幕降临,四下里竟不见一点光亮。 夏熙墨推开宅门,见宅子並不破旧,应该是发生了“自焚”之事后,才临时搬走的。 宅子占地不大,总体格局其实与任宅很像,只不过多了一进院子。 而自夏熙墨走进宅子后,便时不时有阴风在宅內环绕,发出的呜咽之声,犹如鬼泣。 但奇怪的是,一直走到被焚烧的书房门前,都不见一道鬼影。 渡魂灯一直颤动,足以说明,枉死之魂就在附近。 “出来。” 夏熙墨將渡魂灯放在掌心处,唤的却是里面的守灯之魂。 无忧不情不愿探出半个头,哼哼道:“不是你叫我闭嘴的吗?” “现在你可以说了。” “……” “能找到它的位置吗?” 面对不讲理的九幽囚魂,无忧也是没什么脾气,当下懒懒回道:“能感受得到它在附近,就是看不到。” 这缕魂確实很古怪。 正常来讲,人死后变作鬼,鬼亦有三魂七魄。 若三魂不齐,七魄不整,则无法渡往幽冥。 枉死之人,大多因冤屈与执念而不肯入阴司。 但通常都是过七七四十九天后,才会三魂分离,继而七魄散去,自此若无引渡,便只能在人间做游魂。 可孟志远死去不过月余,魂魄就已经散了,足见蹊蹺。 难道,又是阳间术士从中干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熙墨猜测:“是否有人打散了它的魂?” 无忧摇头,却忍不住侃侃而谈:“据我几百年的经验来看,被术法打散的魂魄,通常都会被封印起来。” “这位大官的散魂,虽无意识,却还保留著强烈的执念,甚至还能出入身死之地,去了那座桥。” “如果不是人为的话,要么就是得罪了鬼差,要么就是碰到道行更高的厉鬼了。” 说话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又有一阵阴风拂过。 这时,只见地上的灰烬,竟慢慢凝作一道黑影,化出一缕被烈焰燃烧的阴魂。 无忧道:“出来了!” 夏熙墨定睛一看,却发现这又是一缕无意识的散魂。 而正如无忧所言,这缕散魂明显还保留著执念,还在復刻著生前之事。 它对著空荡荡的“书案”,研磨,下笔,挑灯… 眼神呆滯,口中却念念有词。 “可听得清它在说什么?” 无忧只好近前去听,“好像反覆只有一句话,『臣愿为陛下分忧』。” 夏熙墨默然听著,心里却有了一个念头。 连散魂都在念著国事,那它的主魂很有可能… —— 望著夏熙墨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口处,任风玦才上了马车。 阿夏问:“公子,回去吗?” “不回。” 任风玦舒展了一下身体,靠在车壁上,吩咐道:“后面有几条尾巴跟上,你去抓一条过来,我拷问拷问。” “是。” 阿夏应了一声,便轻快跳下了马车。 距离东街口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內,四个乔装打扮的男人正在蓄势听命。 其中一人道:“等那马车一走,咱们就衝进去!” 余三人答:“好。”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却冷不丁防出现在他们身后。 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以极快的身法飘至身前,点住了三人的穴道。 只见一把雪亮的匕首抵在为首那人的颈边:“跟我走一趟。” “……” 任风玦坐在车厢內闭目养神,修长的手指,轻轻敲著旁边的小几。 算著时间,外面果然响起了脚步声。 阿夏:“公子,人已经带来了。” 任风玦这才略微掀起车帘一角:“自己交代吧,谁派你们来的?连我都敢跟踪?” 外面的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瑟瑟望著那纤尘不染的官靴:“小侯爷饶命啊,小人不是跟踪您,小人哪敢跟踪您啊?” “哦?” 任风玦冷笑一声,“原来你知道我的身份。” “不是跟踪我,又是跟踪谁?” 跪在地上的人立即交代:“小人是奉了穆侍郎之命,来跟…来接刚才那位姑娘的!” 任风玦轻拧眉头:“中书侍郎穆錚?” “是!” 穆錚前些年初到京中任职时,曾拜访过几趟仁宣侯府。 当时,任风玦曾在父亲的书房內见过他。 一个年近四旬的男人,头髮竟已灰白,明明已晋升中书侍郎,却依然作落魄文士打扮。 他看起来性格温吞,但言语温和,条理清晰。 用父亲的话来说,是个不错的文官。 而对於这个人,任风玦脑海中也只剩了这些印象。 此时乍然再联想到这个人,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既是让你们『接人』,为何不光明正大地接?躲躲藏藏又是为何?” 知道任风玦不好应付,地上的人哆嗦著不敢答。 “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的话,若敢有一句隱瞒,你知道下场。” 那人嚇得往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小侯爷,小人不敢隱瞒啊。” “穆侍郎的原话是,无论如何都要带那位姑娘来见他。” “我们是奉命行事,再多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听到这里,任风玦心里也算有了底。 这个穆錚,就算没有不轨之心,也绝对有事隱瞒。 无论这个“夏熙墨”是不是真正的夏熙墨,他的所作所为,都很有问题。 念及此,任风玦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既如此,你回去告诉穆侍郎,这位姑娘,在我这里很好,不劳他多费心。” “他若一定要见,那就请他来我任宅相见。” “若再让我知道,他暗中找这位姑娘的麻烦,可別怪我任风玦不讲礼数了。” 听了他的一番话,地上的人一叠声地应了。 “放他走。” 天已完全黑透,阿夏在车前掛起两盏风灯。 而这时,街口方向,一道单薄的身影正慢慢从里面走出来。 任风玦一眼望去,似乎有些意外。 夏熙墨也不料对方还在这里等她。 两人的目光,在黑夜中遥遥对视,最终还是任风玦先开了口。 “肚子饿了,夏姑娘一起用晚膳吧?” 第31章 觅魂 东市的“醉华楼”,向来门庭若市。 作为上京第一酒楼,一直深受达官显贵的青睞。 任风玦不爱凑热闹,但毕竟是第一次请人吃饭,多少要有些诚意。 进入楼內,掌柜一眼就认出了他,忙不迭就將他们往二楼雅阁內引,选的还是朝向最好的“芙蓉阁”。 点完菜后,夏熙墨站在窗边朝外打量,却一眼就看到了衔接在东市与西市之间的那座桥。 由於酒楼地势高,俯瞰之下,她才发现,桥下的那条河其实也衔接著皇城的护城河。 而孟志远魂魄的朝向,正是皇宫的方向。 “如何?夏姑娘方才进孟宅可有收穫?” 任风玦正在品醉华楼独有的“松间酿”,此酒没有烈性,入口清甜,一般用作於餐前酒。 夏熙墨回头看了他一眼,心里其实並不想答。 但是,有一个地方,还非得靠他才能进得去。 毕竟有求於人。 “孟宅內只有一缕散魂。” 她这样回答著,怕他听不懂,倒又破例补充了一句:“鬼亦有三魂七魄,三魂为两缕散魂,一缕主魂。” “散魂无主,可视不可言,唯有找到主魂,才能知道真相。” 任风玦听完这番话,似乎並没有多么惊讶。 他甚至点了一下头,又尝了一口酒,才问道:“那夏姑娘可有办法找到他的主魂?”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直言道:“我猜,他的主魂,最有可能去的,是皇宫。” 任风玦正要说话,阁外走廊上忽然传来细碎的谈话声。 是两名女子。 一人说道:“慧君,听说了吗?庄御史家的小姐,突然中邪了。” 被称作慧君的女子讶然道:“这般突然?听说白日里不是还在天香阁里闹了笑话?” “就是在天香阁里晕倒了,回来后更加不对劲了,听她府上的奶娘说,上吐下泻,还满口胡话。” “嘖嘖。” “禹王殿下得知后,还专程从太医署请了御医过去看诊,可惜就连御医也是束手无策,这才发现是中了邪。” 慧君冷笑一声,“活该啊,这明显就是遭了报应,不过我倒挺想知道,白日在天香阁敢与她爭螺子黛的人,究竟是谁家女子?” “这就不太清楚了,听说不像是京中人,估计是外地来的…” 隨著一声轻咳,谈话声中止,脚步声也跟著远去。 夏熙墨虽然听在耳里,却是面不改色。 好似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任风玦倒是一边品酒,一边留意著她的神色。 对於白日在天香阁內发生的事情,阿冬早就一五一十告知给他了。 当时听完,他其实並不惊讶。 夏熙墨连他都不会放在眼里,以她的胆量,別说什么庄小姐,只怕连皇帝都不怕… 任风玦收回思绪,又呷了一口酒,这才问道:“夏姑娘的意思是,要去皇宫找?” “不错。” 果然猜得不错。 任风玦不禁失笑,放下酒杯后,却道:“皇宫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夏熙墨反问:“连你也没有办法?” 语气带著质疑。 任风玦莫名一噎,还没答话。 夏熙墨竟连一句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既如此,我找別人就是。” “……” 好在这时,伙计们开始陆续上菜,才不至於让这段沉默显得过於冗长。 一道道色香俱全的菜餚很快就被摆上了桌。 任风玦这才想到自己是来吃饭的。 只是,他这个请客的人还没说话,那边的夏熙墨又率先拿起筷子,直接开始夹菜。 还是一样不拘礼法,也一点不跟他客气。 对此,任大人只是莞尔,继而斟酌著说道:“其实想进皇宫也不是什么难事,恰好后日是定安公主的生辰宴,她已递了一张请帖…” “后日可以。” 夏熙墨似乎只打算听他话里前半句,並不忘提醒他:“离你答应我的日子,还剩了六天。” 任风玦再次无话可说。 但转念一想,若一切真如她所言,能助她找到孟志远的魂魄,似乎离破案也就不远了。 虽然这些听起来很是荒唐,却可以证实一些东西… 比如,她真的能看到鬼魂。 又比如,曾经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的一些经歷,也是真的。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慢慢查明。 那便是——夏熙墨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 入夜,庄家內苑。 下人们正忙得焦头烂额。 御史中丞庄户才从外面回来,听说女儿出事,便急匆匆往內苑赶。 然而,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夫人章氏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攸儿啊,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就是是谁害得你如此啊?” 庄户心下一沉,加快步伐走进室內,一股难闻的污浊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眼望去,只见两个婢女正拿著痰盂跪在床边。 而自己那向来千娇万宠的宝贝女儿,则往盂中不停吐著黑水。 “老爷,老爷你快想想办法啊!” 见到丈夫,章氏哭得愈发伤心。 庄户心里也著急,却只能阴沉著脸问:“白天是谁跟著小姐出门的?” 章氏抽噎道:“那两个贱婢已经拖出去了,说是和攸儿去了一趟天香阁买胭脂,和人起了爭执,攸儿忽然就晕倒了过去!” “方才禹王殿下已经请太医署的人看过了,施了针,也喝了药,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庄户听罢,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这好不容易才將女儿与禹王的婚事定下来,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桩婚事可就毁了! 他无奈拂衣袖:“再去请人看,只要能医治好我儿,多少钱都给!” 庭中,庄攸的两个贴身婢女已经被护院打得奄奄一息。 而不远处的凉亭內,禹王赵騂也在沉著脸训人。 “没用的东西,你们十几个人,连个人都护不住,统统是饭桶!” 金羽卫领將裴勇跪在地上,嚇得额头都涔出冷汗,他只能解释道:“当时,属下確实是听了庄小姐之命,在楼下抓人,谁知事发突然。” 赵騂冷哼一声,“那人呢?” 裴勇答不上来,便生生挨了对方一脚。 “废物东西!” 面对盛怒的禹王,裴勇再不敢多言,只道:“请王爷给属下一些时间,属下就算翻遍整个上京城,也要將人找出来!” 赵騂冷睨著他,“那本王就给你两天时间,找不出来,直接提头来见我。” 第32章 皇宫 以金羽卫的实力,想要在上京城找一个人,其实並非难事。 而且,裴勇运气也不错,仅花一天时间,事情就有了眉目。 只是,结果却令他愕然。 因为这人,竟与仁宣侯府的小侯爷任风玦有关。 这下,就是借裴勇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再继续往下查了。 於是,只能硬著头皮將事情告知给了禹王赵騂。 赵騂得知后也很吃惊。 这个任风玦近年来可是朝中的风云人物,自他代管刑部以来,一桩又一桩的旧案都被掀了出来。 朝中不少人都惧怕他。 连赵騂也多少有些忌惮。 不过,都说任风玦作风清正,向来不近女色,也正是这样的君子做派,才將定安公主迷得团团转。 若不是因他有婚约在身,安定只怕早就求父皇降旨,召他为駙马了。 可眼下,他忽然在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难道是他那位传闻中的未婚妻? 可就算真是,两人尚未成婚,却已经住在一起,未免有失体统。 这样想著,赵騂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 定安公主赵若臻是庆康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生母也曾是庆康帝最喜爱的妃子,可惜红顏薄命,產下定安没多久便因病去世。 故此,自幼丧母的定安公主更加受皇帝偏爱,不仅早早得了封號,且每年的生辰日,都会特许在御花园中,举办生辰宴。 这一日,任风玦起得很早,但没想到,夏熙墨比他更早。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將扮作小侯爷的贴身小廝一同入宫赴宴。 而在天青的妙手操办之下,夏熙墨的“小廝妆”也算是惟妙惟肖。 要说唯一不足的点,那便是五官过於清丽。 她生得太美,再浓重的笔墨,都掩不住眉眼之间的“女气”。 不过,儘管如此,只要有任风玦这號人物在,进入皇宫,还是十分顺利。 巳时左右,眾宾客陆续入了御花园,且各自落座。 任风玦因有定安公主特別关照,所处的座位不仅靠前,还与公主极近。 对於这些,他倒是早有预料。 然而,才刚落座,便见到一名粉衣少女在宫女们的簇拥之下,一路小跑著过来。 “风哥哥,我今日的裙子好看吗?” 儘管四周那么多双眼睛盯著,定安公主也丝毫不避讳,她牵著裙摆,自顾自在任风玦面前转了几圈,眉目流转,笑容嫣然。 这场面,宾客们可不敢多看,连忙起身行礼:“参见定安公主。” 任风玦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尾隨而至。 眾宾客听出是皇帝的声音,隨即又行万岁礼。 “若臻,今日可是你十五岁生辰,忘了昨日才答应父皇的话了?” 面对最宠爱的小女儿,庆康帝一改往日正言厉色的模样,面上淌著笑意,语气里也全是宠溺。 定安公主只是回头吐了吐舌头,直接走到任风玦身边,亲昵地拉起他的衣袖,小声撒著娇。 “风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眼角的余光一扫,已瞥见立在任风玦身后的小廝,又充满了好奇。 “这人是谁?怎么以前从没见过?” 任风玦悄悄將衣袖从公主手中抽离,继而眉目不惊地回道:“以前从未带她入宫,公主殿下自然没见过。” 安定公主闻言,便仔细打量了夏熙墨一番。 她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且炯炯有神,看起来有几分天真。 “他生得真好看,比之前那些人都好看。” “……” 任风玦掩唇轻咳了一声,又悄悄看了夏熙墨一眼。 面对夸奖时,她还是一脸漠然。 压根也没给公主面子。 隨著皇帝与公主到场,宴会也跟著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是宾客献贺礼诵贺辞。 为討公主欢心,这一环节可谓是精彩纷呈。 无人关注之下,夏熙墨悄然离了场,就连任风玦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察觉。 皇宫內苑实在太大,仅御花园內大大小小的通道,就令人应接不暇。 避开人群后,夏熙墨直接拿出渡魂灯,让无忧负责找孟志远的鬼魂。 而凭著阴魂身上的一缕“灰烬”,它倒是很快就找出了大概方位。 东南角。 看来猜测得不错,孟志远的主魂果然在皇宫。 既然確定了目標,夏熙墨当即刻不容缓往东南角方向去。 然而,却在一个岔路口处,迎面走来两人。 出门前,任风玦倒是大致说了一些宫廷规定。 但她没什么耐心听,只记住了两个字——避人。 此时听见脚步声,她当即侧身路边,垂首等人过去。 然而,两人从她身旁经过时,后面那人明显顿了一下足,像是发现了什么。 好在他们要赶往公主的生辰宴,並没有多加停留。 听见脚步声远去,夏熙墨才继续前行。 出御花园后,无忧专挑没人的小道,却也不可避免会遇到太监宫女。 只是,毕竟是公主生辰宴,这些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走了大概一刻钟左右,无忧才说道:“近了,应该就在这里了。” 夏熙墨抬头,只见面前是一座宫殿,牌匾上正刻著“东升殿”三字。 “听说,这是皇帝召见群臣论事的地方。” 无忧向她解释。 夏熙墨才不管这是什么地方,只问:“看见孟志远的主魂了吗?” 无忧努力嗅了嗅气味,才指向殿內。 “应该在里面。” 夏熙墨正要往里走,却又发现门前还守著两名护卫。 看来,想要进门,还得再过一关。 她藏在衣袖內的手指动了动,无忧却立即拦住了她,並自告奋勇地说道:“这两人便交给我吧,你还是少用一些魂力为妙。” 夏熙墨立即鬆开手指,转头看向它。 只见无忧化作一缕白烟,飘到那两名护卫跟前,並朝他们轻轻吹了一口气。 两名护卫顿时僵住,立即瞪圆了双眼,愣在原地。 “可以了。” 无忧得意冲她招手。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难得有了一点兴趣:“这又是什么伎俩?” 无忧却嘿嘿一笑,“就是请他们进灯里玩一会儿,不过撑不了多久,咱们得儘快。” 第33章 变故 夏熙墨刚踏入东升殿,耳根子便动了一下。 有人。 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她微眯著眼睛,视线扫过殿內陈设,慢慢挪到那一列列书架之后。 原来,这座宫殿其实比想像中还要深。 除去皇帝召见大臣所设的堂室之外,后面还有一个小室,似乎是用作於储放一些书册与物品。 细微的动静,正是从最深处传来。 无忧顺著她的视线飘荡了过去,然而还没有一会儿又灰溜溜地飘了回来。 “…你还是別看了!” “里面有人…在行苟且之事!” “不过我已经请他们进灯里玩了。” 夏熙墨没应声,更没有多大的反应。 只问:“看见孟志远的魂魄了吗?” 无忧指向一旁,“它在哪儿。” 天子案前,空无一人,却有一缕魂正佝僂著背跪在地上,手里正捧著一卷画轴。 夏熙墨慢慢朝它靠近,唤了一声,“孟志远。” 那缕魂愕然抬头,眼里似乎满是惊恐,“你…看得见我?” “我是来找你的。” 闻言,孟志远踉蹌著跌坐在地,又连连后退了数步,“你…是鬼差?你要带我走?” “不,我不走,我还没有將这幅舆图交给皇上…” 它情绪激动,显然害怕极了。 “我不是鬼差。” 夏熙墨问:“我只想知道,你为何会在书房內自焚?魂魄又是因何而散?” 听到“自焚”二字,孟志远立即面露痛苦之色,身上也开始不断有黑灰掉落。 “我並非自焚,当时的火…是自己烧起来的。”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那样!” 它努力回忆著那晚,眼底却渐渐流露出一丝迷惘之色。 那晚,孟志远还在书房中修擬漕粮转运的舆图。 虽然其中细节已推敲了无数次,他依然觉得不满意。 总认为,还有更快更好的路线… 夜已经很深了,妻子来书房看了几次,並替他端来一碗参汤。 她总是静静地不说话,眼里藏著关切与温柔。 她说:“老爷,近子夜了,明日你还要上早朝,记得早些就寢。” 他低低应了一声。 妻子替他挑亮了烛灯,口中溢出一声轻嘆,便默默离开了书房。 孟志远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身体开始有了乏意。 忽然之间,他听见书房传来一声轻响。 “夫人?” 以为是妻子又来催促自己就寢。 他唤了一声,便合上手中画卷,起身离案。 可房內並不见妻子的身影。 孟志远正觉得纳闷,身后似有疾风掠过,他猛然回头,却见一抹黑影迅速从自己身体穿过。 下一秒,桌上的火烛应声而倒,並顺势燃起了案上画卷。 他慌忙想要上前,却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一幕。 此刻的自己,竟已化为虚无… 而不远处的地方,却躺著自己的躯体。 他变作了一缕魂,无能为力,只能看著火舌吞没了整个书房。 听完孟志远的陈述,夏熙墨眉头深蹙。 难怪孟志远的鬼魂执念那么深,原来竟死得这般蹊蹺… 如果他所言属实,那很大可能並非人为。 然而,就在夏熙墨正打算继续问下去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孟志远的鬼魂也在此刻应声而散。 跟著,一道身影佇立在她的身影,並伸出一只修长白净的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嘘。” 来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並將她拉至一旁的围屏后。 夏熙墨瞪著眼睛望过去,却发现面前之人是任风玦。 这也就说得通了。 有他在的地方,鬼魂都会自觉遁形。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甩开他的手,正要问话,殿內却气势汹汹涌入不少人。 只听见一道威严的女声斥道:“把那对姦夫淫妇给本宫抓出来!” 任风玦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儘管,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自己。 但夏熙墨却像是不知情,並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问:说的可是你我? 任风玦直接摇头,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不是说我们。”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带来异样的感觉。 心里也顿时怪怪的。 夏熙墨不解,也不想解,只想著赶紧出去。 但看这情形,好像一时半会儿还出不去。 屏风外很热闹。 因为那对“姦夫淫妇”已经被带出来了。 两人衣衫不整,却被迫跪在了六宫之主章皇后跟前。 男人不停求饶:“求皇后娘娘饶我一命,都是太子妃她…她勾引我在先!” 反倒是一旁的太子妃唐氏竟一脸平静,並没有因为被人抓个正著而感到慌张。 她不认罪,甚是眼神轻蔑,丝毫没有悔意。 章皇后气得当场给了她一巴掌,却吩咐道:“把这个混帐东西拖下去,直接乱棍打死。”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求娘娘——” 男人因惊恐而不停惊叫,却很快被人捂住嘴巴拖走了。 殿內,章皇后怒气未平,到底还是看重皇家脸面,先吩咐道:“来人,先替太子妃更衣。” 宫女们从里面找来二人先前缠绵时褪下的衣衫,替唐氏一件件穿上。 只见她白皙的后背,竟密密麻麻全是鞭痕,明显是旧伤还未好,就被新伤给覆盖。 宫女看得触目惊心,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章皇后望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子,怒火虽渐渐平息,面上却是一阵青红不定。 片刻后,她却深深嘆了口气,说道:“今日之事,本宫只当没有发生过,唐月琅,你好自为之!” 地上的女子没回话。 门外又传来声音,“公主,你慢点呀,別跑那么快。” 章皇后神情微滯。 隨即,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出现在殿门外,一脸惊讶。 “皇后娘娘?” 天真烂漫的公主又哪里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笑著上前行礼,“若臻见过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同时也向一旁的太子妃行了一礼。 章皇后勉强露出一抹笑意,“若臻这会儿不是应该在御花园吗?怎么来了这里?” 定安公主答道:“我刚看见风哥哥往这边来了,可是一眨眼便不见了人。” 又问:“娘娘,你可有见到他?” 闻言,章皇后脸色骤变,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宫殿深处,迟疑著问:“你是说,小侯爷刚刚也在这儿?” 第34章 皇后 屏风后,夏熙墨侧头看了任风玦一眼。 似乎在询问他,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 两人距离贴得极近,这种可视而不可言感觉,难免会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之意。 微妙的感受,在任风玦心里一掠而过。 默然间,还是屏风外的章皇后开口了。 “本宫並没有在此处见过小侯爷。” 她回答得篤定,又道:“公主定然是看错了,还是去別处找找吧。” 闻言,定安公主多少有些失望,但她也不纠结什么,反而欣然道:“好吧,听娘娘的,若臻去別处看看。” “若臻先告辞了。” 章皇后笑著点头,又吩咐贴身女官亲自送她出门。 一直望著公主身影远去,她才慢慢敛起笑意,向一旁的宫女吩咐道:“送太子妃回去,禁足寢宫,未得本宫旨意,不得出东宫。” 送走了太子妃唐氏,章皇后又屏退了左右的太监宫女,並令他们合上殿门。 这阵势,显然是发现了什么。 “小侯爷,还要本宫亲自请你出来吗?” 闻声,藏在屏风后的任风玦微微一笑,只能坦然现身。 章皇后一眼望去,又吃了一惊。 室內竟藏了两个人… 任风玦看了一眼章皇后的脸色,当即主动执起夏熙墨的手,上前行了一礼。 “风玦携未婚妻夏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听了这话,章皇后眸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她明显有些诧异:“这位便是夏將军之女?” 任风玦微微抬头,不亢不卑:“回娘娘,正是。” 章皇后倏尔一笑,目光却在夏熙墨身上流连了一圈,倒没有怀疑什么。 眼前之人虽作小廝装扮,但细看之下,无论是身形,还是眉眼,都十分清逸秀丽,確实是个女子。 而且,还是个美人。 “夏姑娘为何作这身装扮?” 她只表示不解。 任风玦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她来京已有一些时日,却不曾到过宫中,风玦便一时斗胆提议,想趁公主诞辰,带她来看看。” “又想著此行並非天家或娘娘召见,不宜以真实身份示人,这才扮作『小廝』,与我同往。” “不过,这般做法终究有失规矩,皇后娘娘若要怪罪,风玦无话可说。”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倒是把什么罪责都揽下了。 章皇后皮笑肉不笑,“哦?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呢。” 也不知她信不信话里的真假,只附和道:“夏姑娘是镇国大將军之女,功臣之后,她能来皇宫,本宫自是欢喜。” 她语气一转,又道:“倒是本宫执掌不周,让小侯爷和夏姑娘撞见这般丑事,实在是见笑了。” 任风玦连忙道:“夏姑娘在御花园里迷了路,我一路寻她,才与她误打误撞进了这宫殿。” “至於,此处发生了什么,实在一概不知。” 章皇后又是一笑,算是对此次的隱秘之事达成了心照不宣。 “如此更好,不过这东升殿可不是什么『玩』的地方,二位不如儘快回到宴席上去,以免公主担心。” “是,风玦这便告退了。” 任风玦说著,又牵起夏熙墨的手,就要往殿外走去。 “等等。” 望著他二人依然紧握在一起的手,章皇后眼底明显流露出一抹异色,只听她用颇为感嘆的语气说道:“倒没想到小侯爷对夏姑娘如此情深意重。” “夏姑娘。” 章皇后提声唤夏熙墨,目光又在她身上流连了一圈,唇角露出笑意:“日后常来后宫走走,本宫瞧著你就喜欢。” 夏熙墨不打算恭维什么,但任风玦那只与她相握的手,却明显紧了紧。 她虽不情愿,但还是一板一眼地回道:“好的皇后娘娘。” 章皇后见她面色与声音一般冷淡,不禁想到许多年前,那位大亓第一女画师进宫献画时的清冷模样。 这样想著,如今的夏熙墨,与当时的穆如卿,无论是性情与外貌,確实有七八分相似。 殿门被打开,任风玦牵著夏熙墨走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宫人闻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復又垂下,显然不敢多看。 一直走了很远一段路,任风玦才想起鬆开夏熙墨的手。 他解释道:“章皇后生性多疑,若我不这么做,她必然不会相信。” “嗯。” 夏熙墨依然只是淡应了一声。 任风玦微顿,又说道:“方才多有得罪…” 夏熙墨面色淡淡,似乎不解:“得罪什么?” “……” 这倒把他给问住了。 看样子,她还是一点都不在乎这些。 任风玦一时无话可说。 心下又想,自与她相识以来,就没见她將闺阁女子所在意的那套声名礼节放在眼里过。 甚至在锦绣衣庄的那次… 任大人只能深吸一口气,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罢了,没什么…” 他將话题一转,问道:“方才在『东升殿』可有发现什么进展?” 怕她会想到別处,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是指孟志远鬼魂之事。” 夏熙墨淡声:“他確实死得很蹊蹺。” “此话怎讲?可是有人在暗中捣鬼?” “不是人。” 任风玦蹙眉。 这种说法,確实在他预料之外。 夏熙墨也知道这事远比自己预料中更加棘手。 恶人可怕。 恶鬼只会更可怕。 “孟志远的鬼魂告诉我,当时的他,在书房中被一抹黑影穿过了身体。” “之后,他的躯体便与魂魄分离了。” “其他的,暂时还未来得及问。” 说到这里,她深深看了任风玦一眼,却道:“或许你不知道,你体內自带一股特殊气息,鬼魂不能靠近,方才就是你出现后,他才遁形的。” 任风玦微微一顿,神色也在此时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怪,似是惊讶,却又像是知道一些什么… 片刻后,才回道:“我竟不知,会有这种事。” 夏熙墨心里虽有好奇,却也不打算多问。 “你看不到鬼魂,自然不会知道。” 任风玦问:“那可还有办法再找到孟志远的鬼魂?” 夏熙墨不语,却摇了摇手里的渡魂灯。 “出来。” 第35章 至阴 无忧虽不惧怕阳气,却惧怕任风玦。 它在渡魂灯里抖了抖:“你旁边站著那么一尊大佛,我哪敢出来?” 夏熙墨眉头轻拧:“不出来也行,告诉我孟志远的主魂现在何处?” 任风玦见她对著灯说话,但四周却听不到任何回应。 心想,或许她真能通“鬼语”? 半晌后,夏熙墨放下灯,问他:“你可知道,皇宫最正中的位置,是哪里?” 任风玦不假思索:“应该是御极殿。” “作何用处?” 任风玦儘量解释得易懂:“是上早朝的地方。” 他问:“孟志远的鬼魂在哪里?” 夏熙墨点头。 如果她猜得没错的话,孟志远只会去他生前常去的几处地方。 或许,只有见到皇帝,送出手里的舆图,才可以了却他最后的执念。 “可有办法,让皇帝来一趟御极殿?” 她这样问。 任风玦却一下子就懂了她的心思,问:“孟志远在人间的未了之愿,就是见皇上?” 夏熙墨道:“准確来说,他是想把画好的舆图亲自交给皇帝。” “可人鬼殊途…” 任风玦本想说,皇帝的肉眼看不见鬼魂,此事恐怕行不通。 转念一想,似乎还有一条选择。 “附身。” 夏熙墨直截了当地说道:“必要的时候,我会让孟志远直接附我的身。” “…” 任风玦犹豫著问道:“非得如此的话,这个人也不一定要是你…” “只能是我。” 夏熙墨语气篤定:“孟志远滯留在宫中的只是一缕魂,阴气尚弱。” “眼下只有至阴之躯,才能容纳它的这缕魂。” “短时间內,除了我,你恐怕很难找到第二人。” 听她这么解释,任风玦才知其中的条件。 他忽然愣了一下。 至阴之躯… 那得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人。 从命理来讲,这类人生来就是天煞孤星,会剋死自己至亲之人。 任风玦记得,自己十岁那年,曾听人提起过一次。 是他房中的一位奶娘。 那个午后,奶娘哄完他睡觉,便在檐下与几个婢女说閒话。 “要我说,夏家的那位就是天煞孤星,接连剋死了父母,自己还是个药罐子。” “侯爷侯夫人也是心善,將军府都散了,这桩婚事却还留著作甚?” “可怜的冬郎,將来娶了这样的女子回家,还不定会如何…” 细碎的话语,若隱若现传进了他的耳里。 一时竟让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可等他醒来之后,那位奶娘便从房中消失了。 大一点后,他才知道,那天是因为母亲碰巧经过,听到了那些话,当即便下令,將奶娘逐出了侯府。 得知此事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忿忿不平。 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与一桩莫名其妙的婚事,而失去了一位疼他的奶娘… 他一直耿耿於怀。 而今,再想到此事,任风玦却有了不同的看法。 连自己府上的奶娘尚且会说出这种话。 那寄人篱下的夏熙墨,又会如何? 在那样的地方,即便顶著將军遗孤之名,也必然会遭人非议… 而以穆錚对待她的態度可见,这位舅父又能有几分真心? 任风玦慢慢回过神来,却见夏熙墨正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著自己,似乎在等回话。 “既如此…” 他道:“我只能试一试。” 夏熙墨这才点头:“那我先过去,你把皇帝带过来就行。” “……” 这话说得真轻鬆。 那可是皇帝。 换作旁人哪敢说出这种话? 偏偏任风玦还拒绝不了,並且鬼使神差地选择再信她一回。 “好。” —— 任风玦回到宴席上时,定安公主正在使小性子。 见他归来,明显开心了一下,隨即又哼了一声,抱著手臂转过身去。 庆康帝见状,也朝这边看了一眼。 为了哄女儿开心,他佯装正色道:“你若再不回来,朕可要派金羽卫去押你了!” 任风玦上前,向皇帝与公主同时行了一礼,“臣方才因想到一些事情,这才不得已走开了一会儿,请公主恕罪。” 定安公主闻言,又气鼓鼓地走到他跟前来,背著双手斥责道:“我找了你好大一圈,脚都走痛了!”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任风玦一笑,却望向庆康帝,说道:“前几日,臣与陛下曾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爱好下棋,即便是日理万机,也必须要抽空下一局。 然而,朝中虽有不少棋手,但大多慑於君威,要么唯唯诺诺不敢落子,要么曲意逢迎有意让子。 真正能与他畅快较量的,便只有任风玦这么一个。 几日前,两人在御极殿的偏殿內对弈了一局。 庆康帝险胜一子,当即放话,只要任风玦能想到破解之法,隨时可以来御极殿找他… “所以,任小郎是想到了破解之法?” 一旦说到下棋,庆康帝简直眉飞色舞,连对任风玦的称呼都亲近了许多。 任风玦答道:“若陛下允许的话,现在就可一试。” “好。” 庆康帝二话不说就站起身来,“朕与你先去一趟御极殿。” 定安公主不满撅著小嘴,哼哼道:“父皇,我也要去…” “若臻,这么多宾客在场,你且先坐会儿,爹爹去去就来。” 下棋切忌分心,庆康帝生怕掌上明珠捣乱,便向一旁的戚贵妃递了一个眼神。 定安公主自小长在贵妃宫中,后宫这么多人,她最怕的就是戚贵妃。 “若臻。” 一声轻唤,便让公主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並乖乖看著庆康帝与任风玦离去。 她轻哼一声,拿起桌子茶水喝了一口,又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 这时,她三哥禹王却悄悄走了过来。 “六妹妹,喏,三哥给你的生辰礼。” 禹王笑著送来贺礼,是一颗如鸽子蛋大小的明珠。 定安公主立即眼前一亮:“谢谢三哥,这珠子可真漂亮,三哥在哪儿得来的?” “只要是六妹妹喜欢,即便是东海的龙珠,三哥也替你采来!” 兄妹二人说了一会儿话,定安公主这才重展笑顏。 然而,趁著公主高兴,禹王忽然语调一转,问道:“若臻,近来京中有个传闻,是关於你那位『风哥哥』的,不知你听说了没有?” 第36章 附身 御极殿旁的偏殿內,不等宫人布好棋案,庆康帝就已执起棋子,跃跃欲试。 “上回朕险胜一子,就等著你来破局。” “来,这回你先落子。” 任风玦看了一眼棋盘,微微笑著,却道:“陛下,在落子之前,臣恳请陛下先见一个人。” 庆康帝面上微滯,见他这样卖关子,多少有些不悦。 “朕就说,你这人向来沉稳,怎会为了一局棋而急於一时,原来还藏了別的心思!” 到底是自己器重的臣子,他还是打算给个机会,“说说看,你想朕见什么人?” 任风玦顿了顿,却说出了一个惊人的名字。 “工部尚书孟志远。” “你说什么?” 庆康帝还以为自己听错,执棋的手,也跟著慢慢垂下来,面上隱有怒容。 他厉声问:“孟志远不是已经死了吗?你这话又是何意?” 任风玦直接撩起衣摆,从容跪在天子跟前。 “此事虽听来荒唐,但臣以性命担保,绝不敢说半句谎话欺瞒陛下。” “好!” 若此时在自己跟前的人不是任风玦,只怕已经被拖下去受罚了。 但他太了解任风玦的品性,知道他向来行事严谨,进退有度。 似今日这般,著实还是第一回。 庆康帝倒是很想知道,自己向来信任的臣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那你把人带来,让朕见见。” 任风玦又垂首一拜:“臣恳请陛下移步御极殿。” 庆康帝又是一噎,忽而又朗笑一声。 他起身拂袖,又伸手点了一下任风玦,跟著一语不发,直接朝御极殿方向走去。 御极殿前,两名护卫立得笔挺。 但奇怪的是,即便是远远看见皇帝走来,二人也只是瞪圆了双目,视若无睹。 对於这般古怪的现象,庆康帝皱眉不语,跨门槛进殿內,却见一抹单薄的身影跪在殿中。 他步子微顿,再走近些,才发现那人竟作小廝装扮,身前则摆放著笔墨纸砚。 “小廝”正在纸上画图,落笔极快。 大亓的江山脉络在他笔下一点点明晰… 山川、江海、各州、各地,一点连成一线,组成一条最清晰明了的舆图。 庆康帝只看一眼,就瞬间明白了。 这份草图,他看过一次。 昔年,南北交境之地,有一段地势极不明朗,曾出过几次賑灾粮款被劫事件。 可气的是,层层追查之下,却只能追究当地官员之责,最终,都未能查到粮款下落。 而此类事件发生,竟还不止一次。 正所谓“天高皇帝远”,就算庆康帝派钦差前去密查,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皇帝震怒,每每提及此事,都会大发雷霆。 工部尚书孟志远却在这时站出来,藉以漕粮转运之名,打算密修一份新的舆图。 为此,他曾微服私访,亲往实地勘察,花了大半年时间,果然让他规划出更好更快更稳妥的运送路线。 可惜的是,庆康帝未能等到完整的舆图,孟志远就出事了… 他自焚在书房中。 尸体连带著那份图,皆被烧成灰烬。 此时,庆康帝望著地上的人,心下一阵惊疑不定。 他可以肯定,对方不是孟志远。 “你…是谁?”他出声问。 跪在地上的人,后背一震,却没有抬头,而是用更快的速度,蘸墨、下笔、勾画、重复数次。 “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 庆康帝惊疑不定,又提声问:“你究竟是谁?回答朕!” 震於君威,“小廝”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但他依然不停笔,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为止… 笔桿落地砸出轻响,隨之,是额头磕在地面的沉闷声响。 ——清晰入耳。 “臣…孟志远,叩见圣上…” 庆康帝顿住。 那声线,明明是一道女声。 但那说话的语气语调,几乎与工部尚书孟志远一模一样。 庆康帝身体僵住,心情复杂:“你…你不是已经…” “孟志远”抬起了头,眼里显然含著泪水。 “臣…未能为陛下分忧…” ——臣愿为陛下分忧。 这是工部尚书孟志远每次被召见时,向皇帝说的第一句话。 过去,庆康帝耳朵都能听出茧子来。 记得最后一次,召他前往“东升殿”谈事,熬了几宿的老臣,面色枯黄,眼里布满了血丝。 他望向他已逐渐佝僂的后背,忍不住说道:“舆图之事,倒也不急於一时,你年纪大了,又生了病,身体要紧。” 孟志远面上淌著笑意:“只要能为陛下分忧,臣毫无怨言。” 想到这些,庆康帝眼眶竟一阵发胀。 “你真是…孟爱卿?” 明明眼前这张脸还很年轻。 而且,细看眉眼,还有几分故人之姿… 他心下又是一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庆康帝回头,只见任风玦站在殿外,遥遥对著他垂首作揖,並说了一句让他无比震撼的话语。 “陛下,孟尚书如今只剩了一缕魂,必须得藉助他人躯体,才能见您。” 庆康帝依然觉得荒唐。 但跪在地上的“孟志远”却將画好的舆图毕恭毕敬呈了上来,泪水朦朧了“他”的双眼。 “陛下,这是臣能为陛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纸上墨跡虽未乾,却已是一幅完整的舆图。 庆康帝觉得难以置信,却不得不信。 除了孟志远,还有谁能画出这幅图? 他指尖轻颤,伸手接过纸张,点了点头,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有一句。 “孟爱卿,你…受累了。” “孟志远”总算露出欣慰的笑意,又在地上重重叩首。 “臣心愿已了,愿陛下龙体康健,福寿绵延…” 庆康帝心情一阵激盪,正想上前扶他。 谁知对方话音落下后,忽然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孟爱卿…孟爱卿!” 庆康帝慌恐不已。 任风玦见状,这才进了殿內,向他说道:“孟尚书留在阳间的心愿已了,已经走了。” 庆康帝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人,恍然间,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 任风玦则上前查看了一下夏熙墨的情况,连唤两声不见反应,便將对方抱了起来。 他心下一沉,只得先向一旁的庆康帝说道:“陛下稍安,臣晚些时候再向陛下解释。” 第37章 渡魂 任风玦抱著夏熙墨一路出了御极殿,本想找个太监去唤御医。 因担心会发生上次的情况,他不自觉將她抱紧。 然而,刚出门没多久,怀中人便悠悠醒了过来。 见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已逐渐恢復红润,他才放下心来。 “夏姑娘,你觉得如何?” 面对男人关切的眼神,夏熙墨心里却闪过一丝异样。 虽然“身体”很贪恋对方的怀抱,但理智却不许。 “没事,你放我下来。” 任风玦依言將她放在一旁的栏杆旁。 夏熙墨忽然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额头有点痛,便用手摸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过,居然破了皮… “我的额头怎么回事?” 这种痛感对她而言很陌生。 至少还阳已来,算是头一次。 任风玦见她原本光洁白皙的额头,莫名青红一片,便解释道:“应该是刚刚夏志远附身时,磕在了地上…” “…” 夏熙墨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磕头? 这可比“痛感”更陌生了。 犹记得当年魂魄被押阴司,面对幽冥之主,她都没跪过… 任风玦以为她是爱惜自己的面容,当即微微一笑,“倒也不怕,我一会儿去一趟太医署,討一瓶凝霜玉膏来便是。” 夏熙墨也懒得解释,见自己手上沾了黑墨,心下瞭然,只问:“孟志远画的图已经送出去了?” “是,已经交到皇上手中。” “嗯。”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又问:“你现在身体可有不適?” “没有。” 夏熙墨也望向他,不知为何又解释了一句:“阴魂附体,会被短暂封住魂识,或许会处於昏迷状態,醒来便没事。” “那就好。” 忽想到刚刚走得匆忙,皇帝那边还需要交代一声,任风玦又道:“方才走得太快,还来不及向皇上解释。” “你先在此处等我,我回一趟御极殿。” 夏熙墨点头。 任风玦走后,无忧才敢现身。 “那个大官的三魂现已归位,可以送他上路了。” “嗯。” 孟志远尸骨已被烧成灰,所以,也就无需再渡化。 只要死者心愿已了,三魂归位,选一处阴地,便可以直接用渡魂灯引他通往幽冥。 夏熙墨记得,来御极殿的路上,有一处湖畔,岸边植有杨柳。 柳木属阴,且近水,对於一个被火烧死的亡魂,正好。 凭著记忆,她很快就找到了湖边,並將渡魂灯放在树下。 “你生前执念已了,三魂也已归位,是时候该去阴司了。” 孟志远的魂魄幽幽现了身,看它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还有什么顾虑。 夏熙墨又道:“你虽死得蹊蹺,但並非人为,我无法帮你血债血偿。” “能做的,只有渡你去往幽冥,阴司地君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闻言,孟志远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我自知残躯本就时日无多,以这种方法死去,倒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不在乎身死,只是,还有一事,想麻烦姑娘。” 听了这话,夏熙墨眉目之间,显然有一丝触动。 “何事?” 他幽幽言道:“我只感伤,死得突然,还未能向家中妻女道別…” “唯有一愿,希望姑娘能替我,向髮妻带一句话。” “可以。” 孟志远面上笑容加深,温声说道:“你代我向她说,今生负卿,来世必偿…” “来世你们未必相见。” 夏熙墨態度冰冷,看样子並不想给什么情面。 但隨即,她又说道:“不过,话我会帮你带到的。” 孟志远朝她深深一拜,“多谢姑娘。” 鬼魂化作一点萤光,绕著黑色莲瓣游走了一周,慢慢消散於灯芯处。 原本无风的湖面,忽掠过一阵温润的清风,顿时清波四散。 夏熙墨在原地驻足了一会儿,眼睛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心下情绪也在微微起伏。 她自嘲,还阳不过半月,竟也沾上了人的“恶性”。 心软就会容易產生牵扯。 对她,皆为不利。 这时,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声音。 “公主,你慢点呀,仔细別摔著。” 夏熙墨闻声转头,只见一身粉衣的定安公主正跌跌撞撞小跑著过来,身后还跟著几名宫女。 “你知道风哥哥在哪儿?我有话要问他!” 定安公主自然也是一眼就看到了夏熙墨,她认得“他”就是任风玦的贴身小廝,却不知“他”为何独自一人站在这湖边。 夏熙墨定定看了公主一眼,眉头轻轻蹙起。 飘荡在一旁的无忧忍不住出声道:“她身上的煞气好重!” 像是被什么阴邪之物缠了身,定安公主周身煞气浓郁。 而因这股煞气干扰,她原本天真烂漫的脸庞,竟看著有几分凶恶。 见“他”不答话,公主更是怒容满面。 “本公主跟你说话呢,为何不答!” 她眼眶泛起一抹红意,是邪气入侵所致,忽抬高右手,眼见一巴掌就要挥过来。 夏熙墨立即伸手,快一步制住她的手腕。 公主的手,在空中迟迟无法落下,面庞看著更为狰狞。 “你敢!你竟敢!” 夏熙墨毫无畏惧,隨著她手上的力道加重,那缕阴煞之气也如临大敌,十分识趣地从公主身上弹了出去。 与此同时,一颗明珠滚落在地上。 赶来的宫女见状皆瞪圆了眼睛,领头宫女更是指著夏熙墨怒斥道:“大胆!竟敢对公主不敬!” 夏熙墨见定安公主双目逐渐恢復清明,才慢慢鬆开手。 对於宫女的话,她充耳不闻,只俯身將地上珠子捡了起来。 但奇怪的是,珠子本身竟看不出来一点问题。 那煞气又是怎么回事? “这颗珠子,是谁给你的?” 闻言,定安公主如梦初醒,踉蹌著后退了几步,神情惘然。 “我…” 方才在宴席上,三哥禹王对她说,京中传闻,任风玦的宅中藏了一个女人。 她听完,突然妒火中烧,只恨不得要將“那个女人”千刀万剐! 这个念头一起,她更是心烦意燥,甚至不可自控地当场离开了御花园,就连戚贵妃也喊不住她。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心中的那股燥意与妒火突然消失了。 想到这里,定安公主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 在一片惊叫声中,她突然腿脚一软,直接晕倒在地。 第38章 明珠 “戚贵妃到——” 定安公主离开御花园时,戚贵妃便发现了不对劲。 若臻在她跟前,向来乖巧听话,即便是生气,也能明事理。 可当时,她连唤几声,对方都不应,简直一反常態。 戚贵妃到底不放心,便离席跟在了公主身后。 不料,却恰好看到她晕倒在地的那一幕。 此时,旁边的宫女们都嚇坏了,有上前查看情况的,有慌忙跑去找御医的。 一时乱作一团。 戚贵妃也著急,向其中一名宫女厉声问道:“公主这是怎么回事?” 那宫女生怕被怪罪,索性用手颤颤巍巍指向一旁的夏熙墨,“回贵妃娘娘,是『他』!” “方才,奴婢远远看到,『他』险些伤到公主…” 戚贵妃认出了夏熙墨正是先前跟隨著任小侯爷赴宴的小廝。 只是当时,“他”一直垂首站在任风玦身后,並未看清脸。 但此时仔细打量一番后,心里却闪过一丝惊诧。 这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的一抹影子尤其相似… 她迟疑著问道:“本宫…可曾在別处见过你?” 夏熙墨还未答话,身后便有人替她把话答了。 “贵妃娘娘,这是臣府上的小廝,方才在宴会上,您必然见过。” 湖岸边,任风玦正阔步而来,即便步伐走得又急又快,说话时的语调却依然平稳。 他三两步走到夏熙墨跟前,先向戚贵妃行了一礼,便立即俯身查看定安公主的情况。 见他到来,戚贵妃明显鬆了一口气,足见对这位小侯爷是十分信任的。 “小侯爷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若臻…” 任风玦懂得一些医理,替定安公主把了一下脉象后,便直接掐住人中穴。 没过一会,晕厥的公主果然悠悠醒转了过来,却一时目光呆滯,认不清人。 这时,几位太医署的御医也相继赶到,混乱的场面总算得到了控制。 定安公主被送回宫殿后,戚贵妃便將贴身伺候的宫女都留下来问话。 这回有任风玦在场,宫女们可不敢再信口雌黄,將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戚贵妃却很是疑惑:“若臻向来知情达理,体恤宫人,別说打人,就连骂人也是极少,又怎会突然对一个小廝出手?” 宫女小声:“当时的公主確实很生气,奴婢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任风玦回头轻轻看了夏熙墨一眼,却道:“此事只怕是有什么误会,若贵妃娘娘信得过臣,便让臣先问清原由,再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戚贵妃闻言,確实不好再继续追究。 任小侯爷的面子,她多少得给一点。 况且,对方还是定安公主极其信任之人。 於是,她抚了抚衣袖上的皱褶,说道:“这湖边怪冷的,本宫先且回御花园,既然公主已无大碍,那便劳烦小侯爷来处理此事。” “是。” 戚贵妃又淡淡瞥了夏熙墨一眼,向一旁宫人招手。 “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便离开了。 任风玦转过身来,正要问话,谁知夏熙墨倒率先递来一样东西。 “想知道公主为何晕倒,查一下这颗珠子的来歷。” “……” 任大人一时都有点分不清主次。 怎么倒被她命令著做事了? 但他还是將珠子接到手中,问:“这颗珠子有何蹊蹺之处?” “珠子是从公主身上掉下来的,刚刚公主煞气缠身,应该与这个有关。” 任风玦疑道:“可是鬼魂?” “没有看到鬼魂,只看到一股煞气。” 通常,一般鬼魂,身上只有阴气,並无煞气。 能形成煞气的,便只有作恶多端的凶灵恶鬼。 除此之外,煞气更重的,便是九幽囚魂了。 但九幽在阴司最深处,有恶神镇压,及十万阴兵看守,若非地君准许,根本逃不出。 可刚刚附在公主身上的煞气十分浓厚,若真是恶鬼凶灵,那也必然已在人间滯留了许久。 当然,这样一联想,又不禁会想到杀死孟志远的那只恶鬼,二者之间,可有关联? 任风玦將珠子放在手里端详,確实並非凡品,应该是花了大价钱得来了的。 恰好这时,一位宫女小跑著过来稟告:“小侯爷,公主清醒过来了,吵著要见您呢。” 任风玦便將珠子收了起来,对一旁的夏熙墨道:“走,我顺带去问问公主。” 谁知,夏熙墨冷漠回道:“此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就好。” 任风玦忍不住疑惑:“这事你为何又不管了?” “不是我要找的鬼魂,我自然不会管,也不想管。” 见她態度决绝,任风玦也不能强人所难。 他一哂,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说道:“好吧,此事你不管。” “不过,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贴身小廝』,这皇宫重地,人多眼杂,你除了跟我,也无处可去。” “……” 夏熙墨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认同他的话。 人间规矩多,皇宫的规矩更多。 她不想麻烦,便只有乖乖跟在他身边。 “走吧。” 见夏熙墨妥协。 任风玦心里莫名一阵舒爽。 为了方便御医诊治,定安公主被安置在最近一间暖阁內。 此时,室內室外皆站了不少人,连庆康帝也被请了过来。 任风玦进入室內后,正在皇帝怀中撒娇的定安公主立即抬起头来。 “风哥哥…” 庆康帝回头看了他一眼,立即招手,“过来吧,若臻有话要问你。” 任风玦只能领命上前。 “公主想问臣什么?” 定安公主看了庆康帝一眼,小声道:“爹爹,我可以单独跟风哥哥说几句话吗?” 爱女的小心思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 他抚须一笑,“好,你既没事,爹爹便先回宴席上了。” 庆康帝走后,左右宫人也自觉屏退。 定安公主则开门见山地问:“风哥哥,外面都说,你宅中藏了一个女人,她是谁?” 任风玦一噎。 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句话。 “这话是谁告知给公主的?” 定安公主也不隱瞒,“是三哥…” “他还送了我一颗很漂亮的珠子,可惜刚刚丟了,她们还没找来还给我。” 任风玦面色微变,便將怀中的珠子拿了出来,並问道:“可是这颗珠子?” 第39章 煞气 暖阁外,夏熙墨默默找了一处僻静角落站著,儘量避开人群。 没过一会儿,她便远远看见庆康帝被一群宫人簇拥著走出去。 虽隔了一些距离,庆康帝似是有感应一般,目光遥遥望了过来,像是若有所思。 夏熙墨能感受到那目光里的探究之意,心想,也不知任风玦是如何跟皇帝解释的。 好在他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没有喊她过去问话,身影很快便走远了。 然而,庆康帝前脚刚走,禹王赵騂隨之而至,身后还跟著金羽卫领將裴勇。 夏熙墨一眼就认出了裴勇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外拦路的人,所以,前者的身份也是一目了然。 两人走到门口处,赵騂向一旁的宫女问道:“定安公主现在如何了?” 宫女盈盈一拜,“禹王殿下,公主正在与小侯爷谈话。” “哦!” 赵騂闻言,看起来竟有几分幸灾乐祸,“那便不打搅他们了。” 他作势要走,却一眼瞥见了角落里的夏熙墨,又问:“那边又是谁?” 宫女道:“是小侯爷的人。” 赵騂点头的同时,还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小廝看著不太对劲。 他有意想刁难,便道:“把那人叫过来,我问问话。” 裴勇立即领命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说道:“禹王殿下喊你过去问话呢!” 夏熙墨抬起头来,一双幽深的眼睛望了过来,直教裴勇胸口一盪。 “是你!” 他认出来了。 那日在天香阁內与庄小姐作对的人! 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裴勇莫名激动,当即回头小声向禹王道:“殿下,此人便是当日在天香阁得罪庄小姐的人。” “是个女人?” 赵騂倏地眯了一下眼睛,显然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將双手负在身后,朝著夏熙墨的方向走近了几步。 待完全看清对方面容时,心下微惊。 虽说眼前女子一身男装打扮,却实在颇有些姿色。 至少,这样的容貌,在如今的京中贵女之中,定能排得上名號。 难怪连任风玦这样光风霽月的人,都会耐不住要“金屋藏娇”。 换作是他的话,也难拒绝… “任小侯爷对姑娘还真是步寸离不得啊。” 赵騂用颇为戏謔的语气,说著酸不溜秋的话,又道:“连赴公主的生辰宴,也要带上,还真是情深意重!” 夏熙墨原本不打算理睬此人。 但目光一扫,却瞥见他身上竟縈绕著淡淡的阴煞之气。 与定安公主身上一致。 所以,不难猜出,送出那颗明珠的人,就是他了。 夏熙墨望向他身后的裴勇,故意问道:“当日我在天香阁所说的话,你照做了吗?” 裴勇不料她会当著禹王的面这样问自己,当即一愣。 “什么…什么话?” 夏熙墨依然冷言冷语:“你不照做,所以庄小姐回去就中邪了,是不是?” “……” 这下,连禹王的面色也变了。 他瞪了裴勇一眼,隱有怒气,“竟然还有这种事?” “殿下,属下绝不敢欺瞒殿下,都是这女人…在胡说八道!” 其实,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夏熙墨確实说过。 但裴勇根本没当回事。 此时再想起来,一股凉意开始悄悄爬上后背,以至於再看向夏熙墨时,竟多了几分惧意。 太邪乎了! 夏熙墨面若冰霜,说出来的话,也似冰刀雪刃。 “我有没有说过,你心里自当清楚。” “但过了今夜,你们庄小姐也该好转了。” “不过——” 她声线清冷,视线忽而转向一旁的禹王赵騂:“你大概也是沾上邪祟了。” 此言一出,赵騂顿时如同乌云罩顶。 裴勇更是起了杀心:“再敢胡言乱语,可別怪我不客气!” 他虽这么说,心底根本没底气。 甚至想,要是对方所言属实,禹王估计也要遭殃。 等到那时… 暖阁的门,忽然被人打开,只见任风玦出现在门口处,长身玉立。 “禹王殿下。” 他出声打破僵局,又道:“殿下来得正好,有些事情正想当面问问。” 赵騂闻言,原本便不好看的脸色,更加不好看了。 试问当今朝堂之中,有谁愿意被任风玦问话? 这可意味著倒霉事將要临头! 他缓缓转过身,惯用那皮笑肉不笑的姿態,说道:“小侯爷这话说得本王都有些惊恐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本王与什么凶案扯上了关係。” 任风玦微微一笑,侧身指向旁边的花厅,“公主已经服药睡下了,还请禹王殿下借一步说话。” 赵騂虽不情愿,却也不得不配合。 毕竟对方背后有皇权撑腰,而自己,暂时还不得父皇器重。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宫人立即奉上热茶。 任风玦態度谦和,请了禹王上座后,便將一颗明珠放在案台上。 茶雾縈绕之间,那颗明珠晶莹光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赵騂表示不解:“这是本王送给若臻的生辰礼,为何会在你那儿?” 任风玦慢慢落座,才道:“实不相瞒,定安公主便是因这颗珠子才晕倒的。” “什么?” 赵騂立即火气上头:“一派胡言,一颗珠子而已!这也能赖我?” 任风玦倒是面容平静,拿起桌上茶水喝了一小口,这才说道:“王爷不若先说说,这颗珠子的来歷。” 赵騂面有怔色,却刻意保持著平静:“自然是本王花重金买来的…” 在刑部多年,任风玦太擅藏察言观色… 经验告诉他,禹王明显在说谎话。 “在何处买来的?” 赵騂很不耐烦:“是本王派下人去买的,哪里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任风玦却不急不躁:“好,殿下既然不知,那明日我让刑部的人去一趟贵府,將那位买珠子的下人带回来仔细问问。” 眼见禹王就要发作,他又继续说道:“此事关乎到定安公主的安危,我自会先稟明了圣上再行事…” 赵騂气得脸上忽青忽白,“好你个任风玦,敢拿父皇压我?!” 任风玦嘴角浮起笑意,“不敢,此事查清楚了,不但是为公主,也是为了禹王殿下。” 第40章 出处 “任风玦,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任风玦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禹王赵騂。 他终於按捺不住,气得拍案而起,震得茶水四溅。 就连那颗明珠也滚落在地上,突然碎裂。 可就在这时,一股诡异的黑气从中而出,绕著屋樑盘旋,忽然又消失不见。 赵騂真真切切看到这一幕,不禁揉了揉眼睛… 震惊之余,后背也惊起凉意。 “刚刚那是…” 任风玦也皱起了眉头。 又是黑煞之气。 他望向禹王赵騂,“殿下,方才你也看到了。” “你也看到了?” 赵騂满脸难以置信。 任风玦点头,“是一团黑气。” “那颗珠子里怎么会…” 怎会有那样古怪的一团黑气? 趁著赵騂惊疑不定,任风玦又问:“所以,殿下该信了我所说的话了吧?” 赵騂不语,重新坐回到茶案前,望著案上茶渍,却陷入了沉思。 他很纠结,却也惜命。 “这颗珠子,其实是…红袖楼的如烟献给本王的…” 红袖楼是京中有名的烟花之地。 这地方不同於一般的青楼楚馆,里面的花娘,大多曾出身高门,要么是罪臣之后,要么是没落贵族。 而京中能去得起红袖楼的,那也绝非一般的寻芳客。 赵騂在红袖楼只有一个相好,这人便是如烟。 他们相识多年,感情很好。 禹王也曾许诺,等到自己成亲后,便会为如烟赎身,並纳她为妾室。 但如烟毕竟是烟花女子,赵騂才得皇上赐婚了庄家嫡女,並不想在成婚前,暴露二人的关係。 想到这里,赵騂的面色也颇为难看。 任风玦倒是波澜不惊,只问:“那你可知,如烟又是如何得来的?” 这样贵重的东西,就算对於一个“千金缠头”的花娘而言,也绝对是奢侈的。 她得了这样的稀罕之物,居然想著献给禹王,可见情深意重。 赵騂摇头:“她没讲过,而且我將此物带回王府后,便隨手丟给了隨从。” “还是今日出门前,匆匆忙忙让下人找出来,倒不知…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难为情。 难怪前面不肯承认此事。 任风玦心里已大概有了底:“我会继续查明此事。” “等等。” 赵騂面色尷尬,忽然拉住他,“我与红袖楼如烟姑娘之事,你可否…不要说出去?” 任风玦当然知道他的顾虑。 对於此事,最重要的,还是不能让庄小姐知晓。 不然依她的性格,就算不找如烟麻烦,也会去章皇后宫里哭一通。 到时候,事情再闹到庆康帝那里,只怕会对这个儿子更加失望。 他淡然道:“红袖楼那种地方,殿下还是別再去了,被庄小姐知道了事小,要是真撞了邪气,恐有性命之忧。” 闻言,赵騂浑身一震,这下可不敢不信了。 再联想到夏熙墨方才所说的话,嚇得连忙保证:“本王必不会再去了!” 从花厅出来后,赵騂面色古怪,眼神慌张,显然余惊未消。 他將裴勇叫到跟前来,问道:“当日在天香阁,那女子究竟跟你说了什么?” 裴勇也心有余悸,但还是如实道:“她…让属下去找个道士给庄小姐驱邪…” “一会儿出宫,你立即去找。” 这话让裴勇微愣了一下,迟疑著道:“是…是!” 赵騂怕他那榆木脑海想不明白,连忙又补充了一句:“记住,是找来给我驱邪的!” “……” 裴勇震惊不已,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硬著头皮应下了此事。 —— 自宫中赴宴归来,已是薄暮时分。 这一路上,夏熙墨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看来,她这个人確实言出必行,不想管的事情,是一个字也不会多问。 可越是如此,任风玦就忍不住想要跟她搭话。 “方才在花厅中,那颗珠子摔碎了…” 正在闭目养神的夏熙墨恍若未闻,竟连眼皮子也不抬。 任风玦又道:“我当时见到一缕黑气从里面跑出来,大概就是你所说的『煞气』了。” “……” “你前面说,孟尚书是被一抹黑影穿透了身体,有没有可能,这二者也有关联?” 闻言,她总算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眸,在沉沉暮色之下,愈发幽冷。 “杀死孟志远的『东西』,远不似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你查查人间的案子也就算了。” “鬼魂之事,劝你少管。” 任风玦微微顿住。 心想,就算是鬼魂所为,却不见得与人没有半点关係… 就像孟志远之死,倒更像是有人想要阻止漕粮转运的舆图落到圣上手中,才暗中使出的诡计。 圣上那边他虽已交代清楚,但案情在他看来,只是完成了一部分。 还有更重要的一部分,並未浮出水面。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阿夏放下踏板,示意任宅已到。 眼见夏熙墨要起身下车,任风玦故意舒展了一下身体,用一双长腿不偏不倚挡住去路。 忽然,又反问了她一句:“若是鬼魂杀人,我也管不得?” “可以。” 夏熙墨冷眼睨著他那双腿,竟直接跨了过去。 “记得找人收尸。” “……” —— 东院客房內亮著灯,天青正坐在门口处打盹。 听到脚步声,她才悠悠醒转过来。 “姑娘回来了?” “嗯。” 夏熙墨走进室內,目光不经意一瞥,却见窗台上摆满了盆栽。 都是一些应季的花草,即便在这样的寒冬时节,也能看到一片红翠。 天青解释道:“这些都是奴婢白日里去市集买的,姑娘可还喜欢?” 夏熙墨走到窗边,见明月初升,清辉笼罩之下,其中的一株秋海棠看著色泽怪异。 她用手指抚了抚花瓣,花枝便轻轻颤动了起来。 “这盆花在哪里买的?” 天青看了一眼,说道:“都是在一处买的,不过这一株…” “咦?”她似乎也很迷惑:“怎么多了一株?” 此时的窗台上,拢共有四株秋海棠,白两株,红两株。 记得白日只採买了三株,两白一红,红的那株还是透著粉的浅红。 但现在,却平白无故多了一株鲜红色,在月色映照之下,红得诡艷… 夏熙墨吩咐道:“把它先放到院子里去。” 天青只当她不喜欢,当即就把花搬走了。 无忧却在这时现身漂浮在窗台上,朝著外面张望,似有茫然。 “我好像闻到了鬼魂的气息,但感觉又有些不对…” 夏熙墨转身回房,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晚点就知道了。” 第41章 死人 子夜。 天青是被一阵忽近忽远的哭声吵醒的。 睁开眼时,恍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她揉了揉眼睛,见窗外还是黑夜,便打算翻身继续入睡。 然而,眼角的余光里,却瞥见门口处正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夏姑娘?” 她坐起身来,拿起火摺子点亮烛灯,又问了一句:“夏姑娘,是有什么事吗?” 影子不答,却伸手敲了敲房门。 天青虽觉得诡异,但还是壮著胆子下了床。 她硬著头皮走到门前,朝主屋看了一眼,里面亮著灯,证明夏熙墨確实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天青迟疑著慢慢打开房门,忽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吹得她眼前一片模糊。 然而,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立在门外的人居然不见了。 四下静得可怕,只有一盆秋海棠,孤零零立在台阶前。 那鲜红的花瓣,在明月的映照之下,竟慢慢渗出了鲜红的血。 由一滴,两滴,逐渐变成一滩… 鲜血顺著台阶开始向下流淌,流向整个庭院,就连月亮也逐渐变成了诡异的红色。 天青已恐惧到了极点,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叫不出声,脚下也丝毫无法动弹。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株秋海棠如同长了腿一般,朝著自己快速靠近。 越来越近… 诡艷的花枝,像是一只鬼手,开始顺著她的腿脚往上爬… 眼见,就要缠住她的脖子。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忽然伸过来,一把抓了花枝。 “回去。” 夏熙墨一声轻喝,天青的身体便不受控制踉蹌后退。 房门,应声而闭。 看著手里的“秋海棠”,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你是什么东西?” 花枝试图挣扎,却没能挣开,只能发出怪异且刺耳的嘶鸣。 夏熙墨悄悄运力,將花枝掷向半空。 只见一缕无形態的阴魂,立即被弹在了地上。 “你…到底是人是鬼?” 望著面前的人,阴魂因恐惧而浑身战慄。 夏熙墨却道:“我倒想问问,你是什么东西?” 阴魂瑟瑟发抖,却也迷惘,也不知是回答不上来,还是已经记不起。 “我…” 同样身为无形態的阴魂,无忧忍不住现了身,两缕魂面面相覷,一时竟分不清彼此。 渡魂灯发出轻颤,证明这是一缕枉死之魂。 但… 无忧嗅了又嗅,却很迷惑。 “它身上除了有一股不属於它的煞气之外,同时还夹杂著很大的怨气。” “但它自主意识薄弱,又不像是散魂,还能附身…”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夏熙墨皱眉。 心想,任宅这地方因有任风玦在,普通鬼魂根本不敢入內。 可这缕阴魂不仅敢现身,甚至还敢害人… “你究竟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死?” 阴魂一震,却慢慢幻化成一个女子的形態,低泣著:“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她死得好惨…” “她?” 夏熙墨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 红袖楼的清晨,总是格外清閒安静。 与夜里花灯迷离宾客如织的景象,完全大相逕庭。 而对於突然造访的“贵公子”,管事妈妈芙姐倒显得有些无措。 青楼楚馆基本做的都是夜间生意,哪有人大早上门来的? 也太不懂规矩。 但见对方衣冠楚楚,气度不凡,芙姐又耐下性子,请对方上座看茶。 “这位公子爷看著面生呀?是头一次来?” 芙姐满脸堆著笑意,虽是徐娘半老的年纪,却也风韵犹存。 “贵公子”任风玦落座后,四下打量了一番,直接开门见山:“找你们如烟姑娘。” “如烟?” 听到这个名字,芙姐面色变了变,说道:“这事恐怕不巧,如烟姑娘前几日生了病,至今,还在房里养著呢。” 任风玦心下却起了疑,“生了什么病?” 芙姐知道来这儿的贵客都挑,对方既指名道姓要找如烟姑娘,那大概其他花娘也不会轻易见。 可如烟现今的情况,也確实不好见人。 她只能面露为难之色,嘆了口气:“也不知是什么病,已经请过好几个大夫看过了,药也吃了不少,都不见好。” “说来也怪,原本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夜之间忽然就病倒了,先前也没什么徵兆。” 似怕任风玦误会,芙姐又解释了一句:“不过公子放心,並不是什么脏病,是她身子骨太弱了,再调养调养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任风玦心下疑云更浓,他附和了一句:“那真是可惜。” “不过说起来,我想见如烟姑娘已久,今日只求一睹芳容。” 他说著,便掏出一片金叶子,默默放在了案上。 芙姐见他出手如此阔绰,著实吃了一惊。 她虽纠结,但做这行生意,哪能跟钱过不去? “只要公子不嫌弃病人房里气味难闻,奴家倒是可以安排…” 任风玦点头:“劳烦安排。” 芙姐顺手拿了金叶子,朝他盈盈一拜,“既如此,公子在此稍候片刻。” 约莫半炷香过后,她將任风玦亲自带上二楼,来到一间房前。 芙姐先是敲了敲门,说了一句:“姑娘,贵客进来了。” 说著,也不管里面的人是否答应,便逕自推门而入。 门开的那刻,立即传来一股浓郁的臭味。 任风玦办案多年,一下子就闻出了这味道有问题。 若没有猜错的话,很大可能是尸臭… 活人房里怎会传出尸臭? 芙姐哪知臭味如同浓郁,明明刚刚来之前还好… 她掩著鼻子强忍著噁心,回头看了一眼贵客的脸色,试问了一句:“公子,不如今日还是算了吧?” “这几日姑娘都要静养,房里也一直没让人收拾…” 红袖楼的名声可比这片金叶子重要。 花娘房中传来恶臭,以后只怕都没人敢来。 “无碍。” 任风玦不退,反而还往里走了几步,目光四下一掠,见梳妆镜前坐著一名白衣女子,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梳著头髮… 即使屋內进了人,她也没回头看一眼。 芙姐见状,只能先去开窗通风,之后又不悦地向镜前女子说道:“我的姑娘呀,人家贵客都已经进来了,你怎么也不知道起身迎接一下?” 如烟依然不答话,还在訥訥梳著头髮。 芙姐以为她还在闹脾气,只能走上前去,並伸手碰了一下如烟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坐在镜前的如烟,竟直挺挺瘫倒在地,並露出一张看似早已死去多日的半腐面庞。 第42章 如烟 “什么?死了?!” 得知红袖楼花娘如烟死去的消息,禹王赵騂腿脚一软,差点跌坐在椅子上。 正值正午骄阳之下,他却如同被一桶冷水浇了满身,遍体生寒。 任风玦拿起桌上热茶喝了一口,垂下眼眸,薄唇轻启:“確实死了,我早上去她房里亲眼所见。” 赵騂面色更加复杂:“你…去了红袖楼?” “是。” 任风玦点头:“为了查那颗珠子来歷,又不想夜里过於鱼龙混杂,这才选了清晨上门。” “……” 赵騂一阵语塞。 这事要是传出去,清晨逛窑子,他任小侯爷绝对是第一人。 任风玦又继续道;“可惜还没见著如烟姑娘的面,人就死了。” “而且,死了不止一天。” 赵騂心里一阵七上八下,坐又坐不住,心情复杂:“人是怎么死的?” “死因蹊蹺。”任风玦给出四个字,又道:“仵作验过尸体,並无任何外伤,也无任何中毒徵兆。” “但现在是最冷的冬日,根据尸体腐烂程度,至少已死了十天以上。” “什么?!” 赵騂这下是真跌坐在椅子上不敢动了。 十天… 明明几日前,他才去红袖楼里见过她啊。 任风玦一眼就看出了端倪,忙问道:“王爷最后一次见如烟,究竟是什么时候?” 赵騂浑身颤抖著,面色已经由白转青,相当难看。 “是…五天前。” 他幽幽吐出这几个字。 这下,连任风玦的脸色也变了。 “王爷,你现在仔细回想一下,最后一次见如烟时,她房中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抑或是她自己,可有怪异的举动?” 赵騂记得,五天前的夜里,他先是去了一趟醉华楼喝酒。 回去的路上,途经红袖楼,便忍不住进去坐坐。 那天晚上很冷,下了马车走了几步路,面颊便让风颳得疼。 待进了如烟的房里,让暖气这么一熏,酒劲忽然就上来了。 当时,房內燃著一股奇特香味,与往常的香方都不同。 “好香啊…” 他伸著鼻子嗅了嗅,想去找香炉,却险些摔著。 “王爷又喝醉了?” 如烟上前扶著他,让他坐在小塌上,又拿来一块热毛巾给他擦脸。 她是南方姑娘,说话时,语调总是温温软软,听著便心里舒坦。 “我让厨房煮一碗醒酒汤送来。” 赵騂连忙拉著她的手,將她揽入怀中,“別去,本王没有醉。” 如烟便安安静静躺在他的怀里,抱著他的腰,问:“那王爷还回王府吗?” 赵騂確实也想留宿在这温柔乡,可转念一想,父皇才刚刚赐了婚,若自己留宿烟花柳巷之事传了出去,可不太好听。 “不了,明早还有公务,本王陪陪你就走。” 听他这样说,如烟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她向来温顺乖巧,他说什么都听,也愿意事事为他考虑。 甚至… “王爷,我新得了一样东西,想送给你…” 如烟说著,便起身从妆奩之中拿出一方锦盒,递给他,又道:“我猜这颗珠子,庄小姐应该喜欢,你拿去打一支珠釵或者是簪子给她,她必然欢喜。” 赵騂打开盒子一看,里面躺著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明珠,在夜间烛光下熠熠生辉。 “真难为你想得这样周到…” 他顺手接了珠子,又將美人拥入怀中。 到底是耐不住温香软玉在怀,那一夜,他没有回王府。 讲到这里,赵騂只觉得一股恶寒,且难以置信。 “那晚…我还留宿在红袖楼,当时的如烟,明明还活著啊!” “我该不会是和鬼…” 任风玦却抓住重点:“你说她房內燃了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奇香?” 燃香难道是为了遮盖什么? 赵騂胡乱答应道:“那香味確实与往常不太一样。” 任风玦又问:“而且,她给你的那颗珠子,是让你送给庄小姐的?” 赵騂愣住。 再结合事情的前因后果,得出了一个让他后怕的结论… 如烟想害庄攸? 任风玦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进房的那刻,闻到的是一股浓郁的尸臭味。” “而且,如烟当时还坐在镜前梳著头髮。” “但她確实已经死了。” “……” 赵騂已然坐不住,觉得撞邪这事,算是坐实了! 他甚至还害怕如烟的鬼魂会找上门来… “来人,来人!” 他唤来王府管家:“加派人手去找,给我多找几个道士来驱邪!” 见赵騂如此惊恐,任风玦只能宽慰了几句,便打算起身告辞。 忽然,一名金羽卫上前来,“王爷,门外有一位道士求见。” 赵騂眼睛都亮了:“那还不赶紧把人请进来?!” 金羽卫领命去了,不一会儿,便带进来一位衣衫襤褸形容狼狈的年轻道士。 赵騂一眼扫去,简直大失所望,直觉对方多半是个骗子。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一脸嫌弃:“你会驱邪?” 道士微微一笑,虽说外形落魄,一眼不太能看出年纪。 但那双眼睛炯亮有神,且声音也颇为年轻。 “当然,贫道只需给你一道辟邪护体符,保管那些妖魔邪祟不敢靠近。” 他语气颇为自负,赵騂却半信半疑。 但眼下这种情况,死马也得当作活马来医,“那你现在给本王一张。” 说著,便朝一旁的管家使了一个眼色。 管家会意,立即递来一锭银子。 道士却正眼不瞧,並大言不惭地道:“禹王殿下的命,难道就值这么一锭银子?” 赵騂十分不悦。 管家立即斥道:“大胆,你连符都还没给,就敢要钱,我们又怎知你是不是骗子?” 那道士朗笑一声,快速掐指一算,却道:“王爷与『邪物』同床共枕了一晚,难免会沾染到那『邪物』身上的煞气。” “不过,那『邪物』或许对你有情,並无加害你之心,否则,哪能活到现在?” 一番话,说得不但让赵騂变了脸色,就连任风玦也怔住。 这年轻道士,倒真像是有些道行… 赵騂顿时如获救命稻草,忙不迭说道:“给他一锭金子!不对,给他两锭!” “……” 他立即换了一副面孔走上前,恭敬问道:“敢问道长作何称呼?” 道士笑眯眯地答道:“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顏正初。” 此言一出,任风玦浑身一震,脸色也变了。 第43章 渊源 顏正初让府內准备了黄纸,用硃砂法笔当场画了两道辟邪符。 又向赵騂说道:“这两道黄符,你留一道在身上,一道压在枕下,邪祟不敢近身。” 赵騂虽看不懂纸上画的是什么,拿在手上却如获至宝。 “多谢顏道长。” 顏正初笑得一脸和气:“不必谢,王爷出钱,我出力,合算…” 他说著,便掂了掂怀里的两锭金子,直接向外走去。 王府等人面面相覷,竟就这么目送著他走出了大堂。 而全程一语未发的任风玦,忽然默默跟了上去。 “道长且留步。” 王府门前,任风玦忽然高喊一声。 走在前面的顏正初脚步一顿,眯著眼睛回头看了一眼。 隨后,他面色忽然一凝,却道:“这位公子爷看著好生面善啊…” 任风玦走近了几步,直接说道:“方才听道长提起了云鹤山天机真人…” “世上…当真有那么一处地方?” 他问这话时,明显压抑著情绪,声音也微微有些颤抖。 顏正初没有立即答话,却伸出手指快速掐算了一下。 半晌后,却露出一副深不可测的神情:“自然是有,而且还与公子颇有渊源…” 任风玦胸口一震。 明明身处日光之下,后背却一片冰凉。 若世上真有这么一处地方,那些曾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便一定是真的… 见他惊愕无措的神情,顏正初却只是朝他微微頷首:“小侯爷毋庸再问,多的我也不会再说。” “有缘自会再见。” 说完,他转身而去,步伐快得出奇。 等任风玦反应过来时,宽阔的道路上,竟已不见他的身影。 —— “夏姑娘,就是那儿了!” 人来人往的市集內,天青指著自己昨日买花的花行。 夏熙墨一眼望去,却並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她低声问无忧:“有吗?” 无忧四处嗅了嗅,“没有啊…” 空气中漂浮著花粉香气,別说煞气,就连一点鬼气都没有。 夏熙墨又问天青:“除此之外,还去了哪里?” 天青虽然不解,但还是指向一旁的巷子,说道:“昨日逛得有些渴了,將东西搬上马车后,便去了那边茶铺喝了一碗茶。” “走,去看看。” 天青以为她也想喝茶,正要说换一处,夏熙墨倒先她一步走向了茶铺。 此时,茶铺门口正坐著几名脚夫,正在晒太阳聊天。 一人指著巷子尽头处说道:“听说红袖楼早上有个姑娘死在房间里了…” “我也听说了,还是老鴇把客人领到房里才发现的。” “早上我看到了,衙门里来了不少人呢…” “知道是怎么死的吗?” “不知道…但据说死得很蹊蹺,半张脸都腐烂了…” 夏熙墨目光扫过並无发现,倒是脚夫们聊天內容,引起了她的注意。 死了人? 还死得很蹊蹺。 这样想著,便忍不住朝巷子尽头处望去。 “红袖楼”三字映入眼帘。 “那是什么地方?” 她问了一句。 一旁的天青顺著视线望过去,面色变了变,连忙道:“那…地方,不是咱们去的。” 夏熙墨似乎不解:“为何?” “因为那里…” 还没想到怎么解释,两人便同时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红袖楼门口,並直接走了进去。 天青眼睛瞪大,一声“小侯爷”差点衝出口,却被自己及时捂住了嘴。 “夏姑娘,咱们还是走吧!” 夏熙墨直言:“我看见任风玦进去了。” “……” 这还真是说不清。 天青心虚:“兴许是看错了…” “走。” 夏熙墨根本不听,逕自朝红袖楼內走去。 天青看著她,想要阻拦,却又不知该以什么方式阻拦,期期艾艾,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若是放到往常,门口会有护院或者杂役守著,一般人並不能轻易进去。 但由於白日发生了命案,来来往往去了好几波人,楼內个个人心惶惶,一时竟无人留意走进了两名陌生女子。 刚踏进门槛,天青便紧张地拉住夏熙墨的衣角,小声嘀咕:“姑娘,咱们还是別去了吧,这里面…乌烟瘴气的,可別被什么东西脏了眼睛。” 夏熙墨目光一凝,扫过天井,霎时间,只见二楼走廊煞气瀰漫,便应道:“確实有脏东西。” 天青嚇得连忙捂住眼睛,背过身子,“那姑娘还是別看了。” “为何不看?” 夏熙墨不仅要“看”,还顺著一旁楼梯向上走,只回头交代了一句:“你別进去了,在外面等我。” “……” 与此同时,红袖楼的管事妈妈芙姐被两个丫鬟扶著从二楼走下来,一张脸惨白如纸,煞是难看。 芙姐一手扶腰,一手扶额头,一步一步走得心有余悸,忽然,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对侧楼梯的夏熙墨,稍微怔了一下。 “等等。” 她出声,丫鬟们便停了下来,有些不明所以。 而夏熙墨却已独自一人,直接上了二楼。 芙姐疑道:“刚刚那是楼里的姑娘吗?” 丫鬟茫然摆首,“妈妈,我们没看清,应该是吧?除了楼里的姑娘,还会有谁?” 芙姐又揉了揉眼睛,只道自己是被早上的事,嚇得心神不寧才產生了错觉。 夏熙墨循著浓厚的煞气直接来到一间房前,门是半晌著,无忧也跟著现了身。 “这里面气味好杂,好像確实有那缕阴魂身上的味道…” “你要小心一点,感觉很古怪。” 夏熙墨直接推门入內,却险些和里面的人撞个满怀。 任风玦连忙扶了身前人一把,却吃了一惊:“夏姑娘,你怎会在这儿?” “真是你?” 夏熙墨的回答,也让任风玦感到意外,“什么叫…『真是我』?” “我在巷子看到你走进来的…” “…” 任风玦反应过来,解释道:“我是来这里…查案!”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那瞭然的神情,在任风玦看来,多少有些意味不明。 他只好接著解释道:“这里今早死了一个姑娘,仵作验完尸体后,已经被衙门带走了,我因想到一些事情,又回来看了看。” “果然,让我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说著,他摊上手掌,掌心处竟放著一颗明珠,与昨日禹王送给公主的那颗,一模一样。 第44章 道士 夏熙墨看了一眼珠子,就外形而言,確实与昨日那颗一致。 同样,也看不出什么蹊蹺之处。 为了证实这珠子內是否“暗藏玄机”,任风玦正要鬆手將珠子摔碎,屋顶上却传来一道声音。 “慢著!” 夏熙墨和任风玦同时抬头,却见对面的屋顶上坐著一位衣衫襤褸的道人。 他笑眯眯问道:“小侯爷可知这珠子叫什么名字?” 任风玦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先前出现在禹王府的道士顏正初,他微吃了一惊。 “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说了,有缘自会相见。” “……” 顏正初一边答著话,目光却在一旁的夏熙墨身上来迴转。 忽然惊嘆了一声,又快速捏指掐算,嘴里念叨著:“还真是奇了怪了…” “这位姑娘的命数,原本早在半月前就尽了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夏熙墨眼底难得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没有回话。 她將那道士仔细打量了一番,脑海中闪过几帧不属於这具身体的记忆… “墨骨师妹,人生在世呢,最重要就是开心,你看师父虽罚我,心里却还是疼爱我的…” “师妹始终是我师妹,就算离开了师门,也还是我师妹…” “世人都说你是女魔头,但在师兄心里,你永远都是小师妹…” …… 混乱的记忆,在脑海中来回穿梭,眼见就要清晰起来,又逐渐模糊… 再要回想时,却是一点痕跡都没有。 夏熙墨回神,手心处竟捏了一把汗。 “夏姑娘,你没事吧?” 一旁的任风玦留意到她神色不对,忍不住出声询问了一句。 “没事。” 夏熙墨淡应一声,將心底疑惑压下去,问那道士:“你知道这珠子的来歷?” 顏正初不答,忽然纵身一跃,透过窗户便轻盈跳了过来,身手竟十分敏捷。 他背著双手,朝二人走近了两步,顺带还瞟了一眼漂浮在半空中的灯魂,嚇得无忧赶紧缩回渡魂灯內。 “这珠子名为『养魂珠』,顾名思义,里面养的是魂魄,本是我云鹤山之物。” 任风玦面色一凝,问:“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顏正初解释道:“半年前,有邪物潜入云鹤山,盗走了十二颗『养魂珠』,师尊闭关之前,命我下山寻回。” “但那邪物极其擅长掩藏行踪,这半年来,我也只在南边一处小镇上,发现过一次。” 说著,他从腰间掏出一枚珠子,確实与任风玦手中那颗一致。 顏正初继续说道:“不过,当时我赶到那里,与此处情形一致,『魂器』也已被掏空。” 听到这里,任风玦已知此事牵连甚广,並不似表面上那般简单。 他问:“何为魂器?” 顏正初答:“人就是魂器。” 一旁的夏熙墨忽然出声道:“应该就是死在这房中的那位姑娘吧?” “不错。” 顏正初目露讚赏之色,又道:“她早就死了,甚至魂魄都已经散了,但身体还在被邪物操控。” “这邪物藉助她的身体,去吸取『养魂珠』內的煞气。” “但『魂器』始终只是人,人死即为空壳,尸体会腐烂,等到尸体完全腐烂,就会被察觉。” “这时,邪物就要重新找新的『魂器』了。” 一番话说完,任风玦与夏熙墨面色各异。 只是,相较之任风玦,顏正初对夏熙墨似乎更感兴趣。 他又深深打量了她一眼,问:“不害怕?” 夏熙墨冷冷凝视他,“怕什么?” 顏正初却笑道:“你这躯体,可不比旁边这位小侯爷,阴气太重,最是容易被鬼怪盯上。” “怎么样?是否考虑让本道长给你画两道辟邪符?你长这么漂亮,收你一锭金子即可。” 夏熙墨根本懒得搭理他,反而转身开始观察房內陈设。 忽然,目光盯著一处,像是发现了什么。 顏正初被冷落了也不恼,反而转头望向任风玦,语调一转:“不过你们二人倒是挺般配,一个是纯阳之躯,一个是极阴之体,还有姻缘在身呢…” 任风玦深知底细早已摸透,此时,无论对方再说什么,他都没有多少意外。 就连他酝酿著想要再问些什么时,顏正初也能先一步开口。 “关於你与云鹤山的渊源,回家问你父亲仁宣侯只会更好,恕贫道不能多言。” “……” 任大人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忽然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养魂珠”,像是想到了什么应对之策,便问:“道长说那邪物偷了十二颗『养魂珠』,眼下找到了几颗?” “算上你这颗,才两颗。” 顏正初一副颇为头疼的样子,说著,就要伸手去拿他手中的珠子:“刚好,你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任风玦却迅速收起养魂珠,连连后退几步,瞬间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 见他身手了得,顏正初不禁诧异,“小侯爷这又是何意?” 任风玦微微笑道:“忘了告诉你,有一颗在皇宫时已经摔碎了。” “算上那颗,正好三颗,所以,你至少还要找回九颗。” “道长,不如你我之间合作一下,我助你找『养魂珠』,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如何?” 顏正初微恼:“我看你还是不死心啊…” 任风玦立即垂首作揖:“只是希望道长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对我而言,十分重要。” 顏正初深嘆了口气,有些无奈:“不是说了让你回家问吗?要是能说的话,我早就说了。” “不是问我的事…” 任风玦抬眸望向他,眼里带著几分期许之意,“道长应该还识得一人。” “我的小叔——任曜,他已经死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顏正初脸色也跟著变了。 沉默之间,氛围也是冷了下去,良久后,只听道人冷哼一声,也不答话,亦如来时那般,身影一晃,便顺著窗台跳走了。 望著道人离去,任风玦追也不及,倒在原地愣了片刻。 夏熙墨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竟头一次在他的背影中看到了“失落”二字。 她心底掠过一丝异样的感触,竟忍不住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 “是死是活,有那么重要?” 听见她的声音,任风玦这才惊觉她在跟自己说话。 但面对这个问题,他的心揪得很紧,甚至连双手,也情不自禁握紧成拳。 他慢慢转过头来,眼眸深沉。 “对我而言,很重要。” 第45章 思梦 “嗯。” 夏熙墨习惯淡应一声,却又说了一句毫无感情的话。 “生见人,死见魂,你自己不会去找?” 而这样的一句话,也是將任风玦才涌起的情绪,瞬间又压了下去。 她说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只会阐述事实。 他也確实不曾去找过。 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太小,几岁大的孩童,才刚刚开始记事。 他只记得醒来后,看见父亲沉重的面容与泛红的眼眶。 母亲抱著他说道:“以后別去南川院找你小叔了。” “为什么?” 南川院有很多別处看不到的稀罕物,小叔也惯会哄他开心。 对於几岁的孩童而言,那里是整个侯府最有意思的地方。 母亲抚摸著他的头,哄著他:“他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急切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或许要等你长大。” 后面,等他长大了一些,有天偶然想起去问,却被父亲狠狠训了一顿。 “往后不许再提你小叔。” 他问为什么,父亲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里也全是告诫之意。 “不许就是不许,別再问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依然能感受到父亲那压抑的情绪,与母亲难以启齿的话语。 他也以为,存放在记忆深处,不刻意去想,就不会再受影响。 直到偶然间再翻出来,他才发现,这些年不过只是虚长了一些岁数罢了。 不去打开的心结,將永远都是心结。 沉默间,任风玦忽然自嘲一笑。 “夏姑娘说得是,这样浅显的道理,我为何才懂?” 夏熙墨仿佛听不出他话语里的自嘲,应了一句,“现在懂也不迟。” “……” 任风玦没话说,只得岔开话题,问道:“夏姑娘刚刚可有什么发现?” 夏熙墨也不绕弯子,“算是有。” 她指著掛在墙壁上的女子画像,问:“这画上的女子,应该就是屋主人吧?” 任风玦看了一眼。 画中女子,身姿曼妙,五官柔美,气质温婉,正坐在窗边半抱著琵琶,一旁燃著香炉,炉內轻烟裊裊。 虽然,他所见到的如烟,已是一具半腐的尸体。 但根据这画像来判断,確实是同一人。 而且,画中场景——琵琶、雕花窗、香炉,都能与这房內陈设对上。 “不错,正是如烟。” 夏熙墨道:“昨日有一缕阴魂附在一盆花上,被天青买了回去。” “里面藏了一缕魂,正是她。” 任风玦颇有些惊讶:“在东院?” “是。” “既找到了她的鬼魂,是否就能知晓,她是因何而死?” “不行。” 夏熙墨眉峰微蹙:“那缕阴魂很古怪,不仅有煞气,怨气重,还记不起生前之事了。” 以前要渡的阴魂,能轻易分辨出主魂与散魂。 一旦找到主魂,就大概能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 但这次,明显棘手得多。 不能从阴魂身上切入,那便只能先在活人身上找线索。 如烟是如何被邪物盯上的? 她究竟又是怎么死的?三魂七魄,现在何处? 任风玦也沉思了一下,却道:“想不到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同一件事上。” “看样子,关於这『养魂珠』的事情,我与夏姑娘皆非查不可。” 夏熙墨本想说,她对这珠子不感兴趣。 但转念一想,要弄清其中的来龙去脉,还是要先从这颗珠子查起。 她难得没有直言拒绝,反而问他:“白日你在此处查到了什么,可否告知?” 任风玦倒乐得与她分享,当即便將清晨到这红袖楼之后发生的事情,及去禹王府后的经过,全都说了。 他又道:“这楼中管事,我也已经问过话了。” “她道,如烟几日前忽然病了,便一直闷在房中不再见客,房间內,还时不时传来难闻的臭味,下人们都不敢进去。” “期间,也確实找过几个大夫来看过,可惜都看不出病因…” 说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的耳根子都十分灵敏,竟不约而同朝往看去,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房门前。 “如烟…” 来人似乎並没有勇气靠前,只敢在门口轻唤了一声。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隨之,那女子便跪在地上,开口说道:“那日…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执意拉著你要去那间寺庙,你也不会有事…” 任风玦当即出声问道:“当日在寺庙,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了这话,女子嚇得惊叫一声,踉蹌著就要逃走。 然而,还没跑两步,便摔倒在地。 “你是谁?” 见两道身影从房內走出来,女子脸色骤变,“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任风玦以腰间玉牌示意:“刑部查案,望你配合。” 听到刑部二字,女子似乎一下就猜到了任风玦的身份,嚇得连忙跪在地上。 “大人恕罪,我…我是这楼里的花娘,我只是想来看看如烟,她的死…跟我並没有关係。” 任风玦皱眉,却问:“那你刚刚说的话,又是为何?” 女子犹豫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 任风玦近前两步,加重语气:“若有隱瞒,你在本官这里,可就是疑犯了。” “大人…” 女子根本不经嚇,当即应道:“我说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朝如烟房內看了一眼,也慢慢陷入了沉思。 女子名为思梦,是如烟在红袖楼內唯一的好友。 一月前,管事妈妈照例放她们出去置办头面胭脂。 那天,也恰是圣上降旨,將庄家嫡女赐婚於禹王的日子。 买胭脂时,得知此事的如烟,多少有些鬱鬱寡欢。 思梦看在眼里,便想趁著时间还早,再去附近清平寺拜拜,顺带祈愿祈福。 如烟原本不想去,却耐不住思梦一阵软磨硬泡。 两人给了隨行四名杂役一人二两银子,隨后便向京郊而去。 但奇怪的是,出城之前还是晴空万里,在经过一座桥时,忽然变了天,一阵阴风吹过,转瞬间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当时,能避雨的地方只有附近一座荒庙,杂役们来不及多想,便將轿子抬进了寺庙內躲雨。 第46章 贪念 “当时的雨势极大,小廝们也都淋湿了,天又冷得很,我们只能在寺庙內先找一处地方生火。” “可是,火才刚刚生好,如烟便忽然不见了。” 回想起在寺庙中的情形,思梦依然心有余悸,“那寺庙比我们想像中大很多,我跟小廝们走了好几座佛殿,才找到如烟。” “她当时…” 如烟正跪拜在一座破败的佛像之前,口中念念有词。 看到那一幕,思梦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拉走如烟。 她记得,幼时家中一位嬤嬤说过,坊间传闻,废弃寺庙內的佛像不得乱拜,容易招惹到过往的妖怪邪灵。 然而,那时的如烟却如同魔怔了一般,任她如何使力,都拉不动分毫。 思梦嚇坏了,只能让杂役们一同帮手。 四名杂役,一起出手,竟也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將如烟从那破烂的蒲团上拖下来。 可就在那一瞬间,思梦看到一团黑气,钻进了如烟的身体。 “黑气?” 听到这里,任风玦与夏熙墨几乎同时出声。 思梦訥訥点头:“我当时也以为是自己眼花,后来问那几名小廝,他们也说自己看到了。”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们自然不敢在庙里多待,但可更离奇的是…” “当我们从破庙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竟是晴空万里,一点下过雨的痕跡都没有。” “我们发觉不对劲,清平寺也不敢去了,赶紧就回了楼里。” “可当天晚上,临到上客的时辰…” 如烟迟迟没有梳妆打扮。 丫鬟敲门问了几次,里面都无人回应。 管事妈妈得知此事后十分不悦,便亲自上门来,想要说教一番。 哪知如烟也不给面子,竟一句话也不肯搭腔。 思梦怕事情闹大,便主动上前跟管事妈妈说了一通好话,这才缓解了此事。 她本以为,如烟是受禹王殿下与庄小姐婚事影响,才突然这般消沉。 於是,就跟她说,禹王既已应允会替她赎身,並纳她为妾室,那便一定会履行承诺。 谁知如烟听了之后,突然发起了疯,伸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她死死盯著我,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很可怕,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这样的眼神…” “明明她一直都很温柔,说话都是温声细语的…” 思梦回想著,不由自主护住自己的脖子,似是余惊未消,又道:“她手上的力道很重,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她会杀了我!” “我拼命挣扎,但最后还是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后推门进来阻止了她,我才得以在她手上逃脱。” “我实在是嚇坏了,心里也很愤怒,便打算不再管她。” “可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又突然来我房中找我…” 因头天夜里的客人没有留宿,思梦便小睡了一会儿。 不到辰时,却有人上来敲门。 她以为是丫鬟,便说了一句先不用早膳,谁知外面却响起了如烟的声音。 “她跟我说,她是要登门道歉的。” “我毕竟跟她姐妹一场,无论如何还有几分情义在,便原谅了她。” “只不过,她那时给我的感觉,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思梦说著,面露惧意。 任风玦问:“有何不对劲?” “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思梦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斟酌回道:“就是感觉…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即便,她说话的语气语调,都和从前一样,但她的眼神,就是有些不对劲。” “但我说不上来,也解释不清,或许,也只是一种感觉罢了。” 任风玦又问:“当天她除了找你道歉之外,还做过什么异常行为?” 经他这么一问,思梦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连忙道:“有!” “她跟我说,她要送我一样东西,还说,那东西能满足我的一切心愿。” “只要我將那东西带在身边,心里所想的,都能实现…” “我自然是不信的,就算是號称祈愿最为灵验的清平寺,也不见得一定有求必应。” 听了她的话,任风玦与夏熙墨立即相视了一眼,算是心照不宣。 或许,如烟想送给思梦的,也是一颗“养魂珠”。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问:“那东西,你收下了?” 思梦慌忙摇头:“没有,她当时说晚些时候再送过来,但后面却没有再来过了。” 夏熙墨悄悄近前一步,仔细打量她,似乎有所怀疑。 “那你为何不要?难道听她这样讲,便没有动心过?” “还是因为,你不信她?” 思梦倒不料对方会问出这样的话,她微愣了一下,却忽然自嘲一笑。 “倒也不是不信她,只是不敢奢想罢了。” “这辈子都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该再有其他想法…” “难道我也指望著有人能替我赎身,將我娶回家中去?” 夏熙墨深深看了她一眼,却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难得见到没有贪念的人。” 思梦並不懂她话中意思,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的任风玦暗自思忖了一番,却又问道:“除你之外,如烟可还送过其他人东西?又或者,楼內近来可有其他怪事发生?” 思梦如实答道:“应该是没有了,她与楼內姑娘平日里很少往来。” “但要说怪事的话,倒是有一件…” 她语气一顿,將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妈妈不让说,最近楼里的姑娘都如同中邪了一般,戾气极重,几天时间內,就已出现了好几起打人吵架的事件了。” “有的,甚至还把客人给伤了…” 夏熙墨不由得想起了定安公主打人之事。 若她没有猜错的话,当时的公主,应该就是受“养魂珠”的煞气影响,才会突然性情大变。 而这楼內的情况,多半也是如此… 正要继续问话时,身后楼道內却传来一道呵斥声:“思梦,谁允许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的?还不快些滚回房里去?” 只见管事妈妈芙姐在两名丫鬟搀扶之下,满脸怒容,正慢慢走来。 思梦见状,立即惊慌失措,向任风玦说道:“大人,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求您放过我!” 任风玦问:“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口中所说的寺庙,具体在何处?” 思梦几乎不假思索便答道:“自西城门外向南边走二里路左右,就在一座桥边。” 第47章 寺庙 眼见芙姐气势汹汹走来,扬起手就要训人。 任风玦却拦在她的跟前,冷冷说道:“管事这是要阻拦本官办案吗?” 被他冷冷的眼神一扫,芙姐像是忽然清醒了过来,连忙后退,並跪拜在地。 “奴家不敢,奴家只是…” 她似乎也有些懊恼,支吾了半天,才想到一个理由:“奴家只是怕小姑娘不会说话,反而耽误了大人查案啊。” 任风玦继续冷冷问道:“思梦姑娘方才说,楼內近期发生了好几起打人伤人事情,可属实?” 芙姐面色难看,显然並不想这些事情传出去,她又试图歪曲事实:“只是楼內姑娘產生了一些口角罢了,女人多的地方,哪有不起爭执的?” 这话说得颇为心虚。 其实打人事件,近来已发生了不止一起,就连向来性情极好的花魁春华,昨日竟也出手打了人。 打的,还是一位贵客。 要知道,春华自入红袖楼来,性子温顺不说,伺候人的手段也是了得,达官贵人向来都是爭著抢著指名要她。 可就在昨晚,她竟在自己房中,將户部侍郎家的吴公子给伤了。 当时,吴公子从房內出来,脸上都被指甲划破了。 要不是楼中掌柜亲自出来道歉,送了好些贵重之物,又亲自选了两个花娘伺候,只怕吴公子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但最离奇的是,春华伤人之后,竟也说不出缘由,就跟中了邪似的。 任风玦知道芙姐没说实话,便道:“楼中既发生了这样离奇的命案,那在事情未能查个水落石出之前,楼內所有人都要先配合刑部衙门查案。” “管事若没有异议,现在便与本官回一趟衙门,慢慢聊也不急。” 芙姐听了这话,可嚇得不轻,连忙道:“大人有什么话,直接在这里吩咐便是,奴家一定配合!” 任风玦瞭然点头,又从怀中掏出一颗珠子,递到她的跟前,吩咐道:“仔细看清楚这颗珠子。” “从现在起,吩咐下人彻查每一间房,看看是否有这个东西出现。” 芙姐忙不迭应了。 任风玦又道:“特別要查的,是这几日有动手打过人的花娘,可明白了?” 虽然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芙姐还是一口应了下来。 “大人放心,奴家一定会让他们查仔细的!” —— 任风玦与夏熙墨並行从红袖楼內出来时,天青还在门口焦急张望。 见他们二人一同走来,她先是眼前一亮,隨后又很是尷尬。 她並不知道此时一脸冷漠的夏姑娘心中究竟作何感想。 也不知她是否会生小侯爷的气… “你自己回去吧。” 夏熙墨向天青吩咐了一句,语气如常。 天青却有些不放心,悄悄看了任小侯爷一眼,又小声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任风玦倒有些意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情要告诉自己,便点了一下头。 谁知,天青將他拉到一旁后,又如蚊吶一般,小声问:“夏姑娘方才没生气吗?” 任风玦一头雾水:“为何生气?” 天青杏眼圆睁:“您…进了这种地方,她不生气?” “……” 任风玦忍住了想要拍她脑袋的衝动,没好气地道:“我来此查案,我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天青恍然大悟,心里总算放心了,又道;“既如此,那公子要多哄哄夏姑娘,我看她还是很在意您的…” 这话说得任大人心头一盪。 忽想到方才在如烟房中,夏熙墨开口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她確实也是因为看见了自己,才跟著进来的。 若这也算是一种“在意”的话? 任风玦忽然拂袖,看似微恼的样子:“不懂就別乱说话。” 天青吐了一下舌头,悄悄垂首。 直到夏熙墨略显不耐烦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可以走了吗?” “就来。” 任风玦又瞥了天青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他向夏熙墨问道:“还是乘坐我的马车?” “嗯。” 夏熙墨应了一声,便逕自朝任大人的马车前走去。 僕人阿夏更是早早备好了踏脚板,等候著她,仿佛她才是那马车的主人。 任风玦跟在后面,望著夏熙墨上车,却意味不明地扫了阿夏一眼。 “这趟马车不用你跟著。” 阿夏闻言,诧异微愣,“公子何意?” 任风玦示意他附耳,跟著悄声交代了两句。 阿夏听完,更是一头雾水,却不敢有异言,悄悄去了。 任大人亲自驱车出了西城门,根据思梦所言,朝南边走二里路,果然有一座桥。 上了桥后,视野开阔,即见一座废弃寺庙佇立路旁。 任风玦曾听人提起过,这寺庙乃是清平寺的前身,因发生过无故坍塌事件,毁掉了主佛殿,还死了几个扫地的小沙弥。 当时的主持觉得是佛祖怪罪,便將寺庙迁到了清平山上,並为佛像重塑了金身。 新寺虽处地高远,香火却隨之旺盛,迄今几十年过去,已成了上京第一佛寺。 旧的小寺庙也就逐渐被荒废了。 “到了,夏姑娘。” 一路上两人无言,对於任大人调走阿夏而亲自赶车之事,夏熙墨也没多问。 此时听见声音,她才掀开车帘,却不落车。 任风玦反应过来,连忙替她放好踏脚板,扶她下来。 两人並肩进了寺庙后,首先入眼的便是一座长满荒草的庭院,主殿已然坍塌,不见原貌,只有两边的侧殿勉强能容人。 走进去,果见地上堆积著不少草木灰,看样子,最近確实有人来过此处避雨或者歇脚。 两人四下里看了看,除此之外,並无异常。 任风玦问:“可有发现什么?” 夏熙墨不搭话,却抖了抖手里的渡魂灯。 灯魂无忧在灯內瑟瑟发抖:“姑奶奶,你別问我,我都顾不上害怕呢…” “没用。” “……” 任风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手中灯,虽不知这话是对谁说的,但他还是选择了不问。 但走了没两步,夏熙墨倒是主动开口了。 “你觉得,那叫思梦的女子,说话可信?” 任风玦意外挑眉,“夏姑娘的意思是,不信?”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拂过,吹得破旧的窗欞发出簌簌声响。 第48章 幻境 听到声响,任风玦下意识將夏熙墨护在身后。 然而,又闻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顿时雷鸣震耳。 外面的天色,几乎在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渡魂灯內的无忧立即惊叫了一声,“来了!” 夏熙墨耳根子一动,已见一道黑影自门外闪过。 她目光一凛,正要去追,却被任风玦拉住了衣袖,“小心。” “先顾好你自己。” 夏熙墨將他的手甩开,走到门边,朝黑影消失的方向望去,却发现原本坍塌的主殿已化作一片深渊。 而在那深渊之上,正佇立著一座万丈金佛,光芒刺目,欲与天齐。 看到这幕,夏熙墨下意识遮住双眼,可下一秒,似有一股吸力,卷著她的身体,拉向了深渊… 眼前驀地一黑,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自今日起,表小姐就在偏院静养著吧,没什么事,不必在外走动。” 夏熙墨猛然睁眼眼睛,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间熟悉的破房子。 四周陈设简陋,潮湿中还透著一股阴冷的霉味,显然已经很久不曾住过人了。 她立即感觉到“身体”被恐惧所笼罩,抑制不住开始颤抖著。 “放我出去!” “我不要住在这里!” “舅母,我会好好听话的,放我出去…” 一声声绝望的嘶吼,换来的却是丫鬟的嗤笑声。 “夏小姐还是省著点力气吧。” “夫人交代过,小姐身子不好,需要静养。” “恰好这间院子僻静,正好適合小姐养身子。” 门是反锁著,丫鬟不肯开,她又去看了看窗户。 可惜,那窗台实在太高,以她虚弱的病躯,根本不可能爬上去。 “身体”开始没有力气,又冷又饿,只能蜷缩在地上,环抱住自己。 好冷啊,外面是下雪了吗? 夏熙墨望著窗外,果然看见那半敞的窗户外,正飘著鹅毛大雪。 她身上的单衣太薄,下意识去床上,却只能找到一张破旧的薄毯。 可就算將毯子披在身上,依然还是冷。 冷得牙齿上下打颤,手脚逐渐也没了任何知觉。 “身体”如同裹了一层冰霜。 她听见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难道我要死在这里吗? 我不甘心,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不能让穆汀汀代替我嫁入侯府!我要解除婚约! 我要让范氏杀人偿命! 心底有声音嘶喊,意识却开始模糊。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在房中,並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你心中所想这些,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你,將你的魂魄献给我。” “我会赐给你力量,让你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黑影一边言语蛊惑,一边缓缓靠近。 夏熙墨望著那黑影,眼神似是茫然。 然而,就在那黑影逐渐將自己笼罩之中,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阴冷可怕。 “你確定要我的魂魄?” 黑影愕然,下一秒,一股与自身不相容的浓郁煞气衝撞而来,仿佛要將它吞噬。 “九幽囚魂…” “怎么会!” “你为什么可以附在她的身上!” 夏熙墨冷冷一笑,隨之站起身来,一道如浓墨渲染而出的黑色身影,附在她的身躯之上。 “这话你直接去问阴司地君。” 黑影自知不是敌手,忽然诡笑一声,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幻境隨即坍塌。 夏熙墨脚下一晃,差点跪在地上。 再抬头望去时,发现自己还是身处在那间破庙內,四周已恢復正常。 但在她的身后,任风玦如同被什么定住,一动不动立在原地,显然也身处在幻境之中。 “任风玦!” 夏熙墨试图唤他,对方並没有任何反应。 想到自己刚刚身处幻境时,也没有听到过任风玦的声音,那大概幻境之中的人,是不受外界影响的。 所以,只有一个办法… 她正要引魂出窍,无忧立即阻止道:“你別乱来啊,一会儿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夏熙墨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那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著,一缕阴魂从她的躯体脱离而去,隨之化作一抹影子,钻进了任风玦的双眼。 无忧嚇得大喊:“你会后悔的!” —— “夏姑娘!” 任风玦刚要踏出殿门,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便跌入了一片虚无。 他震惊之余,挥动双臂,徒然间,却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睁开眼,只见天边是一弯冷月。 而身下却是一滩血跡。 “小侯爷…” 有虚弱的声音在唤他,他转头望去,却怵然一惊。 血泊正躺著一个人。 金翎军副將黎骏。 他痛苦地从喉间挤出两个字:“快走!” 任风玦却上前想將他从地上扶起来,“不行,我带你一起走。” “不。”黎骏摇头,“我…活不了了。” “你快乘小白龙回军营,告诉杨將军,此处有流寇。” “为保此地百姓安危,请將军出手,將流寇拿下。” “快!” 用尽最后的力气,黎骏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任风玦被悲痛笼罩。 明明他昨日还在跟自己说,等回到京城,就可以喝到母亲亲手酿的酒了。 眼下,已经走到了回京的路上,归期有期,怎会如此? 四周开始有火光攒动,有人喊道:“这里还有一个,別让他跑了!” 任风玦不敢怠慢,从地上拾起黎骏的长枪,直接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骏马疾奔。 “在那边,快放箭!” 利刃破空,发出嗖嗖声响。 任风玦只得一边以长枪挡箭,一边朝金翎军驻地飞奔而去。 可对方终究人多势眾,又一直穷追不捨。 一支箭矢中正他的左肩,整个身体不稳,险些就要摔下马,幸而另一手抓住了韁绳,足下借力伏紧马背,这才不至於摔下。 可紧接著,又有两箭射来,一支正中小腿,一支正中右臂。 挣扎片刻,他还是摔下了马,整个人滚入了密林之中。 巨大的痛楚袭来,身体已然如同散架,可头脑却异样的清醒。 他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 不能让黎骏和那十几名兄弟白白牺牲! 他一定要杀掉那些流寇,为他们报仇!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漂浮在半空中,几乎遮住了半片月光。 “此地离金翎军营地尚有百里之遥,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不如,让我来帮你,如何?” 任风玦头脑昏沉,问了一句:“你是谁?” “不必问我是谁,我只想,借你魂魄一用…” 黑影说著,伸出一只手,慢慢向他笼罩而来。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把你脏手给我拿开。” 第49章 邪灵 “把你的脏手给我拿开。” 一道清冷的女声划破了夜色。 任风玦与黑影几乎同时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雾气瀰漫的山林中,一名红衣女子,赤足而来,她背著月光,长发飘散,看不清面容,周身瀰漫的肃杀之气,仿佛有摧枯拉朽之势。 隨著她步步逼近,黑影第一反应是——想逃。 谁料,那女子竟瞬间飘到它的跟前,伸手精准扼制住了它。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手上力道陡然加重,黑影在挣扎之中,不得不露出原形,却是三个和尚。 准確来讲,是三颗头颅共用著一具躯体。 此时,三张嘴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你快放开我!” 女子冷笑鬆手,心中杀念起,眉心眼尾隱隱露出一抹红记,似是入魔之徵。 邪物依然飘浮在半空中,动弹不得,才知自己已成囊中物。 他们满脸惊恐,望著眼前女子,如同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恶鬼。 “我为什么动不了?” “你对我做什么?” “快点放开我!” 女子语气漠然:“是你请我到这幻境中来的,不然以这无用的凡人之躯,还真奈何不了你。” “阴司与人间的规矩实在太多,你这幻境,正合我意。” 她说著,眸底闪过一丝血色,抬起双手,徐徐展开十根纤长的手指。 月下,那只手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月光一点就透。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只需略施“骨术”,便能牵制“百骸九窍”。 一指定“手”,二指定“足”,三指定“躯”,四指定“颅”,五指定“心”。 十指定生死,任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 “三头和尚”瞪大眼睛望著眼前之人,四肢躯干逐渐僵住,浑身上下如同被罩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眼见这张网就要收紧,將他们一网打尽时,一道金光划破夜空,强行撕碎了幻境。 破庙中,任风玦猛然惊醒过来,脚下一软,被却人扶了一把。 他抬头望去,再次吃了一惊,“你?” 顏正初露出笑容,“我说过,有缘自会相见。” “……” 一天之中见了三回,这话却说了两次。 任风玦不想搭理他,回头望去,只见夏熙墨倒在地上,当即又吃了一惊。 “夏姑娘。” 他走上前去,唤了一声无人应,一碰她的手,冷得嚇人,才知事態严重。 “我不是已经破了幻境吗?怎么她还是没醒?” 顏正初跟著走过来,探了探夏熙墨的鼻息,突然眉头一皱:“好像已经死透了。” 任风玦脸色一沉,把他推开,俯身將地上的人抱了起来。 “人都死了,你要把她带哪儿去?” 不顾身后之人大喊。 他抱著夏熙墨一路疾奔出了破庙,第一反应是回京城找侯府的张医师。 心下想的是,或许“回阳九针”能够救她。 任风玦將人抱上马车,慌忙拿起车內毯子披在她身上,隨后正要驱车。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夏姑娘?” 她像是好不容易才恢復了一点气息。 任风玦一下子就不敢动了,“你再撑一会儿,我现在带你回侯府找张医师。” “別…” 夏熙墨从喉咙里溢出声音,下一秒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出了一句话:“你…能救。” “我?” 任风玦浑身一震,还想再问,对方却又昏了过去。 他开始回想在锦绣衣庄山庄客房的情形。 她让他…抱她? 难道这样能救她? 任风玦虽觉得这事听起来荒唐,但眼下这种情形,也顾不得什么凡俗礼节,只要有一点希望,都不敢犹豫。 他二话不说,忙將她搂入怀中,又以自己的身躯,与她紧紧相贴。 这时,车帘子被人掀开,顏正初朝里张望了一眼,见他二人如此亲昵的样子,又尷尬地放下帘子。 任风玦也不想解释,连忙喊住他:“顏道长!” “救人要紧,麻烦你来驱车,立即回仁宣侯府。” 顏正初哪知他竟如此执著,轻嘆一口气,说道:“她魂魄兴许是留在那邪物的幻境里了,眼下就算是华佗再世…” 话没说完,却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像刀一样刮脸。 “赶车!” “好好好…” 顏正初被他这么一喝,居然也有些震慑於他的威严,当即一挥鞭,调转了车头。 听到轆轆车声,任风玦才得一丝心安。 怀中,夏熙墨的身体依然冷得惊人。 那寒意就算隔著几层衣衫,都能透出来,让他竟有种怀中抱了一团雪的错觉。 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鬆懈,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就算是雪,也要將其“捂热”了。 狭窄的车厢內,须臾也似万年。 任风玦思绪混乱。 他开始想到刚刚所处的那个幻境。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跟隨武將去往军营之中歷练的经歷,也是唯一一次,离死最近。 一切都真真切切发生过,除了那抹黑影与那红衣女子的出现。 现在回想起来,女子的面容陌生且模糊,但她说话时的语调却很耳熟。 似乎…与夏熙墨有些像。 但是,他又能確定,那个人並不是夏熙墨。 她到底是谁? 又为何会出现在幻境里? 思及此,他才想起问顏正初。 “顏道长为何会出现在寺庙?你跟踪我们?” 顏正初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解释:“我当时察觉到那邪物就在附近,怕它忌惮於我,这才假装走开。” “后面,我远远听到『它』与你们说话,知道『它』將你们引到这郊外必然有埋伏,便算准了时机赶来,將其收下。” 对此,任风玦似乎並没有多少意外,只问他:“你说的『邪物』,就是红袖楼的思梦?” “准確来说,她才是真正的『魂器』。” 任风玦眉心一拧:“此话怎讲?那死去的如烟呢?” “用来『养魂』的,就像浇花的肥料一样,这么一说,你可理解?” 顏正初又继续道:“小侯爷应该听说过这寺庙的前身吧?因佛殿坍塌,三个小沙弥葬身於废墟之中。” “他们死得突然,心有不甘,便成了地缚灵,却不知为何吸了许多煞气,又成了邪灵。” “只要来此路过的人,入了他们的幻境,就有可能被勾走魂魄。” “邪灵將魂魄寄於『养魂珠』內,以活人戾气来养魂,久而久之,阴魂成了恶鬼,吃掉它们,就能將他们的煞气,占据己用。” “而所谓的『魂器』,是心甘情愿將魂魄连同躯体都献出去,可供邪灵驱使之人。” 第50章 缠斗 顏正初的一番话,也算是证实了任风玦心中的猜测。 在红袖楼中,思梦的出现,以及所说的一番话,实在太过刻意。 单听她的片面之词,很难断定真假。 所以在离开之前,他特意留下阿夏,单独调查思梦。 只是,因不信任她所说的话,而想要来这寺庙一探究竟,终究是太过於轻率。 任风玦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夏熙墨,內心滋味难以言喻。 他问:“所以,杀死如烟真正的凶手,是思梦?” 顏正初道:“必然与她脱不了关係…” 话音刚落,却闻一道阴冷的笑声,在车厢外盘旋。 同时又有三道声音,异口同声地说著—— “呵呵,无知且愚蠢的人类。” “为一己之欲,连至亲好友都能出卖。” “骯脏的东西就应该被我吃掉!” 任风玦听出这声音正是幻境之中“三头和尚”,他心下一凛,下意识护住怀中的人。 马儿发出嘶鸣,显然是受到刺激,竟挣开套绳弃车而去。 只听见顏正初“哎呀”了一声,喊道:“小侯爷,马跑了!” “这邪灵道行不浅,已经快衝破封印了!” “小侯爷,我留了一道镇魂符在车厢外,你千万別出来!” 留下一声交代后,车骤然停了下来,却不知顏正初情况如何。 “顏道长!” 任风玦听不到任何动静,心下也隱隱著急。 忽然,一阵疾风吹来,车帘车窗发出剧烈声响。 跟著,车厢仿佛被什么吸力牵扯著,开始疯狂向后退去。 任风玦又喊了一声顏正初的名字,一手紧紧抱住夏熙墨,一手死死扶住车壁。 眼见整个车厢不受控制,他深知不能再留,当即一脚踹开车门,抱起怀中人,就要衝出去。 然而,门外竟有无数只鬼手同时向里伸来,却因惧怕他身上的气息,而不敢靠近。 任风玦见状,面色一冷,轻叱一声:“退下!” 鬼手被震慑住,果然纷纷后退。 可就在这时,又是一阵阴风大作,如同发號施令一般。 眾鬼手受其鼓舞,竟幻化作一只巨大的佛手,朝著任风玦欺压而来。 电光火石的一剎那,一道飞符从天而降,击散了鬼手。 原来,是立在树梢上与邪灵斗法的顏正初分神帮一下手,只是眼下战况正激烈,一时半会儿还脱不开身。 任风玦趁机抱著夏熙墨跳下车,没跑两步,又听见耳边风声呼啸。 他听见耳畔传来诡异笑声,不禁有些诧异。 转头看了一眼树上,发现与顏正初缠斗的邪灵只是一个“双头和尚”。 而下一秒,一颗“飞颅”迎面衝来。 任风玦当即旋身闪过,並以极快的速度飞身回踢,正中那颗“脑袋”。 “找死!” “飞颅”也不料自己能被人给踢上一脚,多少有些恼羞成怒,一双邪恶而空洞的双瞳,开始向外喷涌出阴煞之气。 任风玦见黑气瀰漫,如乌云一般,朝著他笼罩而来。 他知道必然难逃,心下立即做了一个决定,迅速將怀中人放在地上,並以身躯挡住衝撞而来的黑雾。 可突然之间,一抹白影自他体內分离而出,竟將黑雾挡在了是一丈开外。 躺在地上的夏熙墨,也在这时猛然睁开双眼。 她伸手將面前之人拉入怀中,在对方一脸惊愕的神情之下,又將他紧紧抱住,而藏在他身后的十根手指,依次收紧。 无人察觉,她的眼底闪过一抹红色光影。 邪灵四下逃窜,却不及遁形,便瞬间湮灭,化为虚无。 任风玦能感受到,与自己相拥的身体已逐渐恢復了暖意。 甚至,还能听见清晰的心跳声。 预料之中被黑雾穿透身体的痛苦,並没有发生,反而是怀中温软的躯体,让他浑身僵住。 隱隱慌了神。 “夏…姑娘。” 见四下恢復如常,夏熙墨才慢慢鬆开手。 再望向任风玦时,她却微愣了一下。 “你很热?” “……” 任风玦连忙摇头,但身体陡然升起的热意,使得面颊与耳朵,都带著酥麻之感。 反应过来时,他心下竟有些窘意。 明明有许多话说,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这时,眼角的余光里,扫见一道身影疾奔而来。 “小侯爷!” 顏正初看样子也很慌乱,在见到夏熙墨的那刻,神情又变得古怪了。 他像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怎么会?” 就在刚刚,他见漫天煞气瀰漫,还以为任风玦凶多吉少。 念及自己那位“英年早逝”的小师叔,他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救下任家这根独苗的性命。 可突然出现的那道清澈白光,竟像极了小师叔的剑光… 那一瞬间,他差点都要以为是小师叔“显灵”了! 顏正初略一分心,险些就要著了邪灵的道。 然而下一秒,没有任何徵兆,那“双头和尚”便面露痛苦之色,说不见就不见了。 这一切,已经够他懵的了。 现在,他竟又看到了死而復生的夏熙墨。 这可比见鬼还要惊奇。 顏正初犹不甘心,掐指算了又算,却始终算不出这一著。 这人的命数…简直像是在阴司的“阴阳薄”里除了名。 夏熙墨却是像是无事发生一般,徐徐起身,眸光扫了一眼顏正初,却淡淡说道:“还以为你这道士有用。” “你——什么意思?” 顏正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一旁的任风玦看在眼里,不免有些忍俊不禁。 夏熙墨冷睨著他,一点面子也不给:“能让鬼魂衝破封印跑出来,不是没用?” “……” 顏正初愈发气恼,却偏偏无话可驳。 只能为自己找补:“確实是我小瞧了它,但也不能说我没用吧?” “你知不知道,刚刚你俩身陷幻境之中,差点出不来,要不是我用符咒破了结界…” 夏熙墨却將他的话接了过去,“你不破结界,就没有后面的事。” “……” “气死我也!”顏正初可谓气得跳脚,“你个小姑娘懂什么?!” 任风玦却上前一步,挡在夏熙墨跟前,冲他拱手为礼:“方才若非顏道长显神通收服恶鬼,我二人还被困在险境之中,多谢道长。” 顏正初虽知恶鬼並非被自己收服,但听了这话,心里倒也舒坦。 他冷哼了一声,又故意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不过我怀疑,真正盗走那十二颗『养魂珠』的邪物,並不是这寺庙邪灵。” 第51章 斗嘴 任风玦面色一凝,却问:“顏道长的意思是,这背后还有更厉害的邪物?” “只是猜测罢了。” 顏正初本还想与他仔细解释一番,却又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变了脸。 “算了,这些事情你还是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任风玦也算摸清楚了他的脾性,知道他这人嘴严。 不想讲的话,无论怎么问,都不可能会讲。 他瞭然点头,像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只需知晓『如烟之死』的真相,其他的,道长也不必说给我听。” 顏正初不禁一愣,“你当真一点都不想知道?” 任风玦摆手:“不想。” 说话间,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只见一人正扬鞭策马疾奔,转眼间便上了桥头。 此人正是任风玦府上的僕人之一阿夏。 他立於桥头之上,这才看到树林內的马车以及任小侯爷,当即又策马赶了过来。 “公子!” 林內,任风玦马与车已分离,且看车厢的破损程度,像是刚经歷了一场恶战。 “这是怎么回事?可是遇到了什么贼人?” 见阿夏一脸惊诧,任大人倒是云淡风轻:“天子脚下,哪会有什么贼人?” “怎么样?红袖楼那边有情况了吗?” 阿夏迟疑著点头:“已经查到了,那个思梦,果然有问题。” 任风玦似乎並无太多意外,只淡淡吩咐:“走吧,借你的马一用,回京路上细说。” 用阿夏的马重新套了勉强还能一用的马车,任风玦先请夏熙墨上车,又问了顏正初是否同行。 顏正初因还要继续找“养魂珠”的下落,便也答应上了他的车。 由於车厢本就狭窄,怕过於拥挤,任大人打算与阿夏直接坐在车前。 “公子,这…不好吧?” 好歹也是仁宣侯府家的小侯爷,怎能这般紆尊降贵? 阿夏觉得不合规矩,论身份地位,应该也是那道士出来让座才是啊。 “无妨。” 任风玦笑著往车厢內看了一眼,“你瞧车子都破成这样,还讲究些什么?” “赶车吧,顺將红袖楼的情况与我展开说说。” 闻言,阿夏也不敢多说什么,確定了车軲轆无碍,便提起韁绳,直接催马而去。 车厢內,夏熙墨却不谦让,甚至理所当然坐在主座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而顏正初只能束手束脚坐在一旁的小凳上。 说来,他虽算出了夏熙墨与小侯爷有姻缘在身,却並不知晓她的具体身份。 此时见她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端坐主位,心里不禁开始起了猜疑。 顏正初来京城不过三两日,所能掌握的消息不多。 但以任小侯爷在京中的名声,坊间自然少不了他的一些流言。 听说,圣上最宠爱的公主有意要招他为駙马。 难道? 也不对。 以这女子的命格来看,可不像是生在天家的人。 正悄悄推算著,一旁闭目养神的夏熙墨忽然启唇唤了他一声:“道士。” 好没礼貌。 顏正初皱眉,他有名有姓,连小侯爷见了都要尊一声“顏道长”,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乾巴巴的一声“道士”? 他將头偏向一侧,装作没听见。 夏熙墨这才看了他一眼,却自顾自说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请? 那冷冰冰的语气,哪里像是在“请人”? 分明是想差遣人吧? 顏正初可算找著了机会摆架子,“请我可以,没有两三锭金子,可不行。” 夏熙墨倒也直接:“我没有钱。” 没钱? 顏正初故意虚眯著眼睛扫了她一眼。 哼,好歹是高门大户家的小姐,一身锦绣,还说没钱? 分明是不想给。 “不好意思,贫道行走江湖是要吃饭的,做不了亏本生意。” 这话说完,换来的却是沉默。 夏熙墨又闭上了眼睛,也不打算討价还价。 这可让顏正初心里一阵好奇,又想,她能有什么事情要请我帮忙? 但过了好一会儿,对方都没再开口。 顏正初实在有些憋不住了:“你不妨先说说是什么事,本道长可以酌情少收点酬劳。” 夏熙墨眼睛也不抬:“不必了。” “……” 顏正初恨得一阵牙痒痒,脱口而出:“你俩还真不愧是一对!” 这一句声量颇大,坐在车厢外的任风玦自然也就听在了耳里。 他掀起只剩一半的车帘子朝里看了一眼,见顏正初一副受了气的样子,却只觉得莫名好笑。 “顏道长这是怎么了?” 顏正初哼哼道:“没什么。” 任风玦微微一笑,却护起了短:“夏姑娘估计还没从刚刚的险境中缓过来,说话或许直了些,还请道长多多担待。” “有吗?”顏正初阴阳怪气地回道:“我看夏姑娘绝非一般女子,只怕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 “她又哪像是会怕鬼的样子?鬼见了她只怕——” 后面半句到了嘴边却突然咽了回去。 只因夏熙墨忽然抬眸冷睨著他。 “聒噪。” “…” 马车进了京,並未立即前往红袖楼,而是来到一座阔气的大宅子跟前。 停车后,顏正初半刻也不想多待,只想告辞。 任风玦却喊住了他,“顏道长,来即来了,不如一同去看看,兴许有你要找的东西。” 顏正初步子一顿,回头见宅门上刻著“王宅”二字,而宅內煞气瀰漫。 显然有情况。 他却勉为其难地说道:“那便一同去看看吧。” 任风玦点头,见夏熙墨並未下车,便上前询问:“夏姑娘要先在此等候?” 里面的人只是淡应了一声。 对此,他见怪不怪,又说道:“那好,我与顏道长先去看看,姑娘在此歇息。” 而就在任风玦等人离去之后,一阵微弱的阴风拂起车帘,只见顏正初方才所坐的小凳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阴魂。 “如何?可记起什么了?” 隨著夏熙墨发问,阴魂才將低垂的头抬了起来,半晌后,才幽幽说道:“我想起来了,杀我的人,是我在红袖楼內最好的姐妹…” “你可知,她为何要杀你?” 阴魂面露痛苦之色。 “她说,她嫉妒我…” “嫉妒我背后有禹王撑腰。” “嫉妒我將来有机会能进王府享受荣华富贵。” 一行血泪顺著面颊流淌而下,阴魂声音颤抖:“她不知道,我早已求过禹王殿下,让他赎我二人一同出来。” “殿下已经答应了,就在她杀我的前一晚…” 第52章 真相 那日,在城郊外的寺庙內,忽然失踪的人,是思梦。 如烟在另一间侧殿內找到她时,她正跪在蒲团上,对著空荡荡的佛殿祈愿,嘴角处掛著诡异的笑容。 “思梦,你怎么在这里?” 寺庙早已荒废,神佛自然也就不在了。 看到那一幕,如烟只觉得诡异,便上前想要拉走她。 怎料思梦竟如同中了邪一般,如何也拉不动。 无奈之下,她只能唤来同行的杂役帮忙,將陷入魔怔状態的思梦,强行带出了寺庙。 回到红袖楼,思梦称身体不適,將自己关在房中,谁也不见。 管事妈妈芙姐得知后很不高兴,如烟怕芙姐怪罪,便拿了一些体己钱出来,还说了一通好话,才算抚平了芙姐的怒火。 如烟是打心底关心思梦的,又花钱请了郎中来替她看病开药。 药吃了两天,如烟也照顾了她两天。 见思梦日渐憔悴,不能伺客,如烟也起了惻隱之心。 一晚,禹王来看她,两人温存了一番后,她便向赵騂提起了思梦。 “我那妹妹也是可怜,虽生在官宦人家,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被抄家后,一家女眷被发卖,她因年纪小,又被倒卖了几回,最终还是来了这里。” “她身体向来不好,这些日子又病倒了,我实在是担心她,若是將来我离开了,她一个人在这里该怎么办?” 她说著,跪在地上声泪俱下。 禹王殿下心疼她,便允诺她:“快別哭了,本王赎一个是赎,赎两个也是赎,你不必担心,她的事,包在本王身上。” 第二日,如烟送走了禹王,便高高兴兴来找思梦,本想將这个消息告诉她。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 思梦房內却暗沉沉的,透不进一点光。 如烟进去时,思梦正在镜前梳妆。 她已病了几日,面容苍白如纸,就算敷上了脂粉,也看著十分憔悴。 “思梦,你怎么起来了?” “大夫不是说了吗?让你躺在床上多休养。” “窗户也要开一下,多通通气,才能好得快些。” 如烟说著,正要替她开窗,却听见思梦冷冷开口问道:“听说昨夜禹王殿下又来了?” “姐姐还真是好福气,禹王殿下就算刚得了圣上赐婚庄家嫡女,心里也依然记掛著你。” “我怎就没有这样的福气,生来就是罪臣之女,到处被人发卖,就算进了烟花之地,也是个没人要的末流角色。” 听她语气有异,如烟不由得一怔。 “思梦,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些?” 思梦冷笑一声,直接站起身来,慢慢踱到她跟前来,“姐姐,你来。” 跟著,又將她拉到镜前来,从妆奩內拿出一方锦盒,递到她跟前。 “姐姐好事將近,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若是平常听到这样的话,如烟一定会由衷感到开心。 但此时此刻,她却只有惧意。 因为眼前的思梦,实在太过於反常。 “思梦…” 如烟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颤声说道:“你不需要送我礼物,我…” 她本想將那个消息告诉对方… 可思梦却当著她的面,將锦盒打开,里面正放著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姐姐喜欢这个礼物吗?” 如烟再次愣住,那一刻,她以为对方是真心相待。 甚至…还有几分感动。 只是,那份情感尚未表达出口,便听见思梦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我知道姐姐会喜欢的,既如此,我来成全姐姐!” 话语落下后,屋內便起了一阵阴风。 透过那昏黄的铜镜,如烟发现,思梦的身后竟漂浮著一团黑雾。 她嚇得想要惊叫,却被思梦伸手捂住了嘴巴,“如烟,你知道吗?” 黑雾顺著她的手,开始往如烟的双眼里钻… 她的眼前开始模糊,而思梦的声音,却在耳边愈加清晰。 “我一直都嫉妒你,凭什么你背后有禹王撑腰?凭什么你有机会能入王府享福?” “凭什么是你!而不是我!” “凭什么啊!” 在思梦一声声近似癲狂的质问声中,如烟根本没有办法回话,黑雾钻入她的双眼,封住了她的魂识。 最终,將她彻底吞噬。 说到这里,阴魂也忍不住捂住双眼,开始瑟瑟发抖:“后面我便没了意识…” “像是被困在一样东西里,出不来,也发不出声音,我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心里只有浓烈的恨意。” “我恨思梦,恨红袖楼所有的人,甚至恨每一位恩客,包括禹王殿下…” “那种恨意包裹著我,也折磨著我,我开始疯狂想要杀了他们!” “可是,对於禹王殿下,我明明一直心存感激,又怎么会想要杀了他呢?” 夏熙墨出声道:“那是因为你被煞气所控制。” 阴魂茫然摇头,继续说道:“我也不知道后面过了多久,直到突然之间,面前出现一道裂缝,我便从里面钻了出来。” “但我已经什么也不记得了,只能凭著感觉四处游荡著,好似又来到了一处像是曾经待过的地方。” “后来…” 后来的事也不难猜。 禹王送给定安公主的那颗珠子里,封锁住的应该就是如烟的魂魄。 珠子碎后,魂魄便从里面跑了出来。 因吸了不少戾气,又受煞气影响,她记不得生前事,更不知自己是什么。 这才变成了无意识且无形態的阴魂… “好了。” 夏熙墨冷冷打断了她,“既已知道杀你的凶手是谁,现在可以给你一个血债血偿的机会,你说说,要怎么做?” 阴魂默默想了一下,却低声道:“我在人间只有一桩未了之愿,那便是见禹王殿下最后一面。” “只想见一个男人?” 夏熙墨皱眉,面上难得泛起波澜,“你不想报仇?” 阴魂微微摇头,“对于思梦,我好像已经恨够了,我也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与她多年姐妹,於情於义,问心无愧。” “唯有禹王殿下,至今想起,还有一丝遗憾。” 夏熙墨冷冷看了她一眼:“痴情是世间最无用的东西。” 阴魂望著她,却面露笑意:“確实无用,可我这样的人,好似一生都在为『情』所困。” “愿来生也似姑娘这般,无羈无绊,自由坦荡。” 夏熙墨缄默片刻,忽然伸手,摊开掌心內的渡魂灯。 阴魂会意,立即朝她盈盈一拜,“多谢姑娘成全。” 收起渡魂灯,她掀起车帘,却向王宅方向看了一眼,忽然低头道:“在此之前,先去看看你仇人的下场。” 第53章 疯妇 “你们是什么人?” 面对突然造访的陌生面孔,王宅家丁显得十分谨慎,只將大门开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天色已晚,主人不便见客。” 说著,就要闭门谢客。 任风玦却伸手抵住大门,直截了当地说道:“告诉你家王员外,我有法子能解决他当下的难事。” 家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也不敢多加犹豫,立即就去里面通报了。 没多时,宅门大开,一头白髮的王员外竟杵著手杖亲自出门来。 到底是明眼人,在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忙不迭就跪在了地上。 “任…任大人,怎么是您?” 任风玦虚抬了一下手臂,却煞有其事地说道:“听闻府上有怪事发生,本官请了一位道长,来助您老人家。” 此言一出,王员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他先是打量了顏正初一眼,显然並不信任,轻嘆道:“不瞒您说,老夫其实已请过几名江湖郎中来看过了,並无用处。” 一旁的顏正初立即掩唇轻咳一声,“员外怎可將贫道与那些『江湖郎中』相比?” “贫道可是云鹤山天机真人座下首席大弟子…” 王员外压根没听过这地方,却又不能拂了小侯爷的面子,便稍微恭维了一下。 “幸会幸会。” 顏正初看出了对方的不信任,心下隱隱不悦,便道:“说太多无用,员外不如请我们进去一看究竟。” “好,好,二位请进。” 引著二人去往客厅的路上,只见偌大的宅院,沉浸在暮色之中,安静中透著一丝诡异。 在客厅落座后,王员外让家丁奉了茶水,这才说道:“其实府上所发生的怪事,要从新妇崔氏身上说起…” 王家公子,上个月才刚刚娶亲,娶的也是一位富绅家的小姐,姓崔。 崔王两家在生意上一直有往来,倒也算是门当户对。 而崔家小姐,不仅相貌出挑,品性也温和。 按理说,新婚燕尔之时,感情应是极好。 可就在前几日,向来好脾气的崔小姐忽然无故发起了疯。 “老夫那儿媳崔氏,进门后这一个月来,向来表现得温文尔雅,也不知是什么缘故,突然就疯了,见人就是打骂。” “就连老夫…也险些被她抓伤。” “嚇得犬子这些时日,都不敢在家中逗留片刻。” 听了这话,任风玦眉头不由得蹙起:“员外的意思是,令公子现下不在府上?” 王员外似乎觉得理所当然:“是,老夫也是怕崔氏她伤人…” “可毕竟是自己新婚燕尔的妻子,发生了这样的事,反而躲起来,未免有失为人丈夫之责。” 王员外尷尬附和:“任大人教训得极是,但那崔氏…” 话未说完,却被顏正初打断了,“崔氏之所以突然变得如此,估摸与令郎脱不了关係。” 王员外面色微沉:“道长何以见得?” 顏正初故意不答,“员外可否让我见见这位崔家小姐?” “这…” 王员外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倒也不是不可,只是崔氏万一疯起来伤了道长,老夫怕担不了责啊。” “不必担心。” 顏正初说著,便直接站起身来,“若无不便,请王员外直接带路吧。” 王员外虽有顾虑,但见任风玦也站起身,就知道这人是非见不可了。 他將家丁招来交代了两句,一行人才移步往內宅而去。 只是,让顏正初与任风玦意想不到的是,王家竟將崔氏单独锁在一间偏房里,由四个下人轮流看守著。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守在门口的下人战战兢兢打开房门后,只见崔氏披头散髮,竟被绑在了床上。 听见有人靠近,崔氏开始嘶声吼叫,单是听声音,都能感受到满满的怨愤与恨意。 任风玦诧然见到这一幕,眉头立即皱成一团,他压著怒火,向王员外冷冷质问:“这又是何意?” 王员外踌躇著不敢进门,只道:“实在是无奈之举,怕她伤人,这才绑起来…” 顏正初也沉著脸说道:“她受『养魂珠』的煞气所影响,本就戾气重,你这样做,只会加深她的戾气,让她更快被『吃掉』。” 说著,他虚空画了一道符,直接打向崔氏。 只见金光一闪,崔氏果然安静了起来。 “我已用符咒暂且压住了她的煞气,鬆绑吧。” 他吩咐著,下人们却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直到任风玦厉声喝道:“听不见吗?鬆绑!” “是…” 两名下人相视一眼,哆嗦著上前,手忙脚乱解开崔氏身上的绳子,又立即闪到了一旁。 顏正初上前微微行了一礼,“得罪了,少夫人。” 他目光一扫,走上前去,並右手食指与中指,捏了一道法诀,点在了崔氏的额头处。 金光映照之下,崔氏猛然睁开眼睛,一缕黑气从中弹出。 他左手出掌,默念法诀,袖中一枚铜钱飞到半空中,竟將那抹黑气吸了进去。 而崔氏也在这时,猛然从床上弹坐起来,张口吐出一物。 一颗珠子,掉落在地上,碎成两半。 房內眾人皆惊诧不已。 然而这时,门外却传来一道声音:“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与顏正初同时回头,只见一名男子站在廊下,而在他的身后,却怯生生站著一名女子。 只是,女子在抬头见到任风玦的那一刻,脸色煞白。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转身欲走,却又突然脚步顿住。 借著檐下灯火,只见院门口,夏熙墨正立在垂花门下,冷冷凝视著一切。 “原来是思梦姑娘…” 任风玦负手从房內走出来,目光望去,却第一时间看到了夏熙墨,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才继续说道:“没想到这里也能见到你,还真是巧。” 王家公子王瑞听他喊出“思梦”的名字,瞬间不悦了。 “你又是什么人?” 一旁的王员外立即骂道:“休得无理,这位是刑部的任大人。” 听是官员,王瑞多少有些心虚,不敢直面衝撞,却转头问父亲:“他来这里做什么?” 任风玦没说话,顏正初却“嘖”了一声。 “说什么嚇得不敢回家,原来是和红袖楼的姑娘鬼混去了?” “还敢这般明目张胆带回家中来?” “王员外,令郎这番行径,也不怕辱没了门风?” 第54章 休妻 顏正初一番话,令王员外瞬间面上无光。 他飞快扫了思梦一眼,皱眉道:“怎么不预先说一声,就什么人都往家里带?没看到有贵客在吗?” 王瑞像是听不懂父亲话里的深意,居然上前拉著思梦的手,情绪激动地说道:“爹,我跟思梦两情相悦,我不在乎她是青楼女子!” “我要休了里面那个疯妇,我要娶思梦为妻!” 此言一出,別说王员外脸色大变,就连任风玦听得眉头紧锁。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王员外气得直拍胸口。 他王家子嗣单薄,不惑之年才得一子。 原以为,看著儿子娶了新妇,再给自己添个孙子,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可是…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任风玦忍不住上前一步,正色道:“按我大亓律法,既是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未犯七出之条,夫家无权休弃。” “你与崔氏成婚不过一月,就敢说这样的话?是藐视律法?当婚姻是儿戏?” 他言辞凿凿,气势压人。 王瑞更加底气不足,但他还是指著房內的崔氏辩驳道:“这女人,刚嫁过来就疯了,不仅动手打我,连我父亲都打…” “就这…我还休不得?” 顏正初冷冷一笑,“她为什么打你,你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闻言,王瑞心下更虚,却强作镇定道:“我怎么知道?分明是她有旧疾在身,故意隱瞒,我王家都没追责呢。” “呵。” 顏正初继续冷嘲:“你也別嘴硬,不如等会让崔小姐来跟你当面对质。” “……” 王瑞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不见崔氏有任何声响? 明明这崔氏的“疯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但凡有人靠近,她便嘶喊不停。 可现在,房內却静得出奇。 他下意识朝房內看了一眼,却差点嚇得魂飞魄散。 只见一个披头散髮的妇人就立在门边,眼神冰冷地看著自己。 不是崔氏,又是谁? “你这疯妇!” 王瑞做贼心虚,被嚇得连连后退,又朝两旁下人喊道:“都愣著做什么?快点拿绳子绑住她啊!” 下人们不敢动,齐齐望向房內崔氏,眼神复杂。 这时,崔氏也开口了:“该绑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她声音喑哑,像是心如死灰,声调却异常平静。 王瑞怒道:“你这疯妇在胡说什么?明明是你发疯在先,我们怕你伤人才绑你!” 崔氏扶在门上的手,指节隱隱发白,明显含著恨意,却向一旁说道:“小杏,你来说说,七天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被唤作小杏的婢女浑身一震,看了一眼崔氏,又看了一眼王瑞,却扑向任风玦脚下。 “大人,奴婢是王家的婢女,少夫人自嫁入府上后,便一直是奴婢在伺候少夫人。” 这婢女既聪明又有眼力见,一来就先道明了“王家婢女”的身份。 这样一来,所说的话,也就不会被怀疑是在偏袒。 任风玦点头示意了一下,“你將所见所闻如实说来,本官自有判断。” 小杏这才战战兢兢说道:“那晚,公子醉酒归来,忽然跟少夫人吵了一架。” “奴婢当时亲眼看见,公子將一颗鸽子蛋般大小的珠子,强行塞进了少夫人的嘴里。” “之后,夫人便昏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口不能言,才逐渐变成疯癲的样子…” 王瑞听了小杏的话,立即怒目圆睁,甚至想要上前扬手打人,却被任风玦挡在了跟前。 “那珠子,真是你强行塞的?” “她胡说八道!”王瑞自然不承认,“根本就没有珠子,都是丫鬟胡言!” 任风玦微微笑著,却自袖手中拿出一颗珠子,递到他跟前,反问道:“珠子就长这样,难道在污衊你不成?” 被他这么一诈,王瑞果然上当。 他脸色大变:“怎么会在你这儿?我明明已经…”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王员外见状,愈发痛心疾首。 又如何料得到,这事居然竟是自己儿子一手造成的? 他一把揪住王瑞的衣服,抬手就给了一巴掌,骂道:“你这个不孝子,竟敢干出这种事情!” “我打死你!” 打骂间,犹不解气,甚至抬起手杖要打人,却突然间被一只冰冷的手给拦截住了。 他回头望去,竟是那青楼女子。 “你…你竟敢!” 思梦阴冷一笑,竟挑衅道:“老东西,是我让他这么做的,你打他,有什么用?” “你这妖女!” 王员外怒火攻心,也不手软,再次扬起手杖就要打人,却被突然站起身的儿子王瑞,用力一推。 这一推,几乎用了全力,年迈的王员外哪里受得住? 眼见就要仰面倒了下去,却被一旁任风玦及时託了一把。 王员外经此一遭,虽没摔下去,却也气得差点当场昏过去。 混乱的场面,让人看得暗自咂舌。 唯有思梦,忽然扬起下巴,发出一串得意的长笑。 只见她施施然然走到任风玦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立於门下的夏熙墨。 她也不再掩饰什么,直言道:“你们还真是有些能耐,去了那间寺庙,居然还能活著回来?” 任风玦亦直截了当地问:“如烟是你杀的?” 思梦毫无懺悔之意,甚至一脸理所当然。 “没错,是主人借我的手,將她的魂魄与肉体活活剥离,她应该死得很绝望吧?” “明明好日子就快要到了,看到了活著的希望,却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机会。” 说著,她张狂且放肆地笑著,眼里儘是洋洋得意。 顏正初听不下去了:“好好的人不做,居然甘愿成为邪灵的奴僕?你也是没救了!” 思梦依然满不在乎。 “邪灵已被这位道长收服。” 任风玦问:“所以,你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思梦却看了身畔的王瑞一眼,柔声说道:“我至少知道,被一个人爱著,护著,不论对错,不理世俗,无论如何都要在一起的滋味…” “別骗你自己了。” 一道声音从眾人背后响起,夜色下,夏熙墨缓步走来。 思梦回头,却见一道怜悯的目光正看向自己:“思梦妹妹,可贵的向来是真心,而並非虚情假意。” 第55章 断头 “你是谁?!” 一声“思梦妹妹”,彻底让思梦慌了神。 她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先是一阵惊慌,后又陷入了怀疑。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 场內大多数人都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唯有任风玦,看出了一点端倪。 “难道又是附身?” 他轻喃了一句。 一旁的顏正初却“咦”了一声,像是在为自己找补:“这小姑娘身上阴气实在太重,我居然一时没看出来。” 那边,“夏熙墨”已经走到了思梦跟前来,用一种不同於往日的温柔语调轻声说道:“那日在郊外寺庙,你在那佛殿上所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你说,希望也有一人,能不嫌弃你的出身与经歷,愿意將你迎娶进门,从此长相廝守,永不分离。” “你渴求真心以待,可曾想过,『真心』根本强求不来。” 思梦怒指向她:“谁要你在这里教训我?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与你何干?” “你是我在红袖楼唯一的朋友…” “夏熙墨”面上也淌著温柔的笑意,“我一直將你当作亲妹妹来看,自然不希望你误入歧途。” 闻言,思梦不屑地冷嗤了一声。 “別在这里假惺惺,你要真是如烟,就根本不可能跟我说这样的话!” “是我杀了她,你要是她,现在就该直接杀了我报仇啊。” “说这样的一番话试图感化我吗?做梦呢!” 因情绪激动,她眼眶开始泛起红意。 反观“夏熙墨”,竟是一脸平和。 “思梦,我已经不恨你了,之所以选择借这位姑娘的身体来见你,也並不是为了报仇。” “你杀了人,犯下这些错事,自有官府来定夺。”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原本…为你想过出路。” 她轻轻喟嘆了一声,眼底也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色。 可思梦听了这些话,却是一点也不领她的情。 “我不需要你替我想!”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姐姐!” “从来没有过!” 她双肩颤动著,像是將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彻底爆发而出,猛然衝上前去,一把掐住了“夏熙墨”的脖子。 任风玦一惊,想要上前制止,却发现对方身上竟縈绕著一股黑雾。 眾人见状,纷纷后退,连那王瑞也像是从魔怔状態中幡然醒悟了过来,嚇得往房里钻。 “不对!” 顏正初脸色骤变,“那邪灵不是已经灭了吗?怎还会有如此重的煞气?” 而任风玦则担心夏熙墨安危,才往前踏一步,却被顏正初拦住。 “小侯爷,你还是退后一些,交给我来。” 任风玦心知抓鬼还得靠他才行,便点了一下头,“顏道长,一定要保夏姑娘周全。” 顏正初不敢怠慢,自腰间取出一柄通体莹白的玉质短剑,一手执剑,一手捏诀,嘴里喊道:“到底是何方邪物?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玉剑破空而去,发出玉鸣之声,逕自刺向思梦的后背。 此物於凡人而言,確实造不成什么杀伤力。 但若鬼怪妖邪碰了它,却是无处遁形。 哪知,那股黑雾全然不惧玉剑的灵气,反而形成了一股吸力,將玉剑牢牢定住。 顏正初一时进退不得,才算证实了心中的猜测。 看来那『三头邪灵』不过只是小角色… 盗走养魂珠的邪物,只会更加棘手! 被阴煞之气包裹著的思梦,如同陷入了癲狂状態,她死死掐住“夏熙墨”的脖子,恶狠狠说道:“是你自己送到我手里来的!” “你做人时,我杀你一次,现在做鬼了,我就让你再死一次!” “如何啊?” 她笑容邪肆,隨著手上力道加重,“夏熙墨”立即面露痛苦之色。 直到垂下眼眸,全身鬆软,不再动弹… 不远处的任风玦隱隱看在眼里,心下一颤,也顾不得那层黑雾,竟徒手伸入,一掌拍在思梦的肩头上。 任风玦常年习武,內功深厚,普通人承受他这一掌,只怕当场就要倒下了。 可思梦竟连脚下都不曾晃动一下,甚是手上力道不减。 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將思梦与夏熙墨完全覆盖。 顏正初见状忙將任风玦拉开,乾脆一咬牙,打算使出独门绝招。 他咬破左手食指,將血涂抹在剑柄之上,闭目念法诀,玉剑白光四溢,果然威力大增…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浓雾深处,夏熙墨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再是温柔怜悯的眼神,而是杀伐果断的凌然之色。 “跟这种无情无义的东西,废话什么?” 说话间,她垂在衣袖间的双手,逐次伸展而出。 思梦脸色一变,顿时如同受人操控一般,乖乖鬆开了手。 夏熙墨动了动有些僵直的头颅,冷冷凝视她,“喜欢掐脖子是吧?” 她又动了动手指。 思梦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不受控制伸出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 隨著一声惊叫溢出,一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翻涌而出。 玉剑衝破黑雾,刺向思梦,顏正初却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思梦的躯干,以一个怪异的姿势佇立在月下,但头颅,竟在脚下! 黑雾散去,如此惊骇的场景,立即引起周边下人恐慌。 王老员外终於承受不住,嚇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任风玦惊愕之余,见夏熙墨坐在地上,虽面色看起来有些虚弱,却並无明显外伤,甚至身上连血污都没溅上一滴。 心下竟鬆了一口气。 他快步上前扶她起身,一声“夏姑娘”正要脱口而出时,又一时认不准对方究竟还是不是本人。 直到对方淡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不见一丝惧意,这才確定了身份。 “夏姑娘,你可还好?” 夏熙墨不语,直接扶著他的手臂慢慢起身,只是气力尚未恢復,整个人又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身上。 任风玦避免她摔倒,下意识扶住她的腰,惊觉不妥,一双手竟有些无处安放。 好在夏熙墨只在他怀中停留了片刻,面色稍稍缓和之后,才道:“没事了。” 对於旁边的尸体,她倒是半句都不想解释。 顏正初震惊半晌,目光在她身上流转一圈,问道:“夏姑娘,那如烟的鬼魂…” “跟你没关係。” 对此,夏熙墨显然不想多言。 顏道长倒也难得没跟她计较,只是看她的眼神明显带著探究之意,他又斟酌著问:“那…思梦又是怎么死的?” 总不能是他那把剑把人家脑袋给削了吧? 夏熙墨却看了任风玦一眼,眼神里带著深意:“不知道,让官府的人自己验尸去吧。” 第56章 道別 官府到场验尸后,却得出了一个十分骇人的结论。 思梦是被自己亲手拧断头颅而死的。 这般残忍的“自杀”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若非场內有“活阎罗”坐镇,且由刑部专门接管此案,只怕还控不住这混乱的场面。 不过,案情一旦流传出去,少不了要在京中轰动一段时日。 处理完王家善后之事,已近子时。 忙碌了一整天,又经歷了几次凶险,任风玦的身体已是十分疲累。 他走出王宅,门前倒换了一辆阔气的马车。 阿夏正在马车边候著,见他走来,便指著车內道:“那位道长,已经在车厢內睡下了。” 任风玦透过车帘看了一眼,果见顏正初正靠在车壁上,睡得香甜。 他见夜色深沉,倒也不忍吵醒他,便道:“先带他回府上吧。” 又问:“对了,夏姑娘已经回府了吗?” 阿夏摇头:“一刻钟前,夏姑娘去禹王府了。” “禹王府?” 任风玦吃了一惊,“这个时辰去禹王府?” “是。” 任风玦还想多问,转念一想,夏熙墨向来不是会有交代的人,阿夏也不可能会知道。 他略一思忖,便吩咐:“你先送我去一趟禹王府,再送顏道长回宅中休息。” 阿夏不假思索:“公子也要去禹王府?” “……” 这话问得任风玦多少有些不自然。 好在阿夏立即反应了过来,“小的多嘴了,这就赶车…” 从王宅去往禹王府並不远,路程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任风玦让阿夏在路边停了车,他打算自行去府上看看情况。 然而,走了没两步,又折回来吩咐道:“回去告诉任叔,安排顏道长住南院西厢房。” 阿夏稍微疑惑了一下。 为什么是南院而不是东院? 但想到夏姑娘,又瞬间通透了… 虽说东院三间房,夏姑娘住主房,东耳房住著婢女天青,东西两间厢房还空著。 即便如此,小侯爷也不愿旁人叨扰了夏姑娘休息… 甚至,寧可让出自己院中的厢房。 可谓用心良苦啊。 任风玦又哪知阿夏心中的弯弯绕绕,倒是不放心夏熙墨去禹王府究竟所为何事。 他朝王府的方向走近了几步,却见自己那辆“破马车”就停在门口。 而诡异的是,王府大门竟是半敞开著,两名金羽卫立在门边一动不动。 —— 夏熙墨深夜叩响禹王府大门,也是引来了一阵轩然大波。 赵騂正是怕鬼怕得要命的时候,早早就抱著一堆辟邪之物躺下了。 听说有客登门,他说什么也不肯见。 然而,管家才走没多久,窗边便佇立著一道身影。 “我就说了,你想见他,他未必想见你。” 听到这声音,赵騂立即毛骨悚然。 “谁?” 窗外那人却不回话了。 赵騂握紧黄符,高喊一声:“来人,来人啊。” 可门外僕人竟也不回话。 他嚇得不行,隨即便听见房门被人推开,一道女子的身影倒映在地面上。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轻细。 赵騂定睛一看,傻眼了:“是你!” 此时的夏熙墨虽一身女装打扮,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传闻中被任风玦藏在府上的神秘女子! “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赵騂心里惊恐不已,面上却要强作镇定。 夏熙墨一脸理所当然:“你不肯出来,我只好自己进来。” “……” 这话无疑是在打他禹王的脸,赵騂怒道:“王府岂是你这女人说进就进的吗?你別仗著有任风玦撑腰,就敢为所欲为!” 夏熙墨却懒得跟他废话,反手將一道黄符贴在渡魂灯上:“有什么话,现在可以直接跟他说了。” “记住,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说著,她將渡魂灯放在桌案上,转身出了门。 一阵阴风吹过,案上烛火摇曳。 赵騂只觉得一层寒意笼罩过来,浑身气焰全消,他瞪大眼睛望著那盏古怪的黑色莲灯。 下一秒,只见一道女子的身影,慢慢在房中现了形。 “如…烟?” 如烟的魂魄在“符咒”作用之下,慢慢明晰,室內烛火映照之下,仿佛与生前一般模样。 可她的脚下,並没有影子。 赵騂惊愕之后,心下又是一阵恐惧,他连连后退,“你…別过来,我有法器和符咒护体!” 为了辟邪,禹王殿下也是不惜破费,从好几名道士手中买来各式各样的镇邪之物。 他也不在乎是真是假,此时,一股脑全抓在手上。 见他如此,如烟也不敢上前,却低声说道:“王爷不必害怕,如烟並无害人之心,只是来…向您道別的。” 说著,朝著他盈盈一拜,一如昔日在红袖楼內相见时的场景。 赵騂心下一震,面上神情更是复杂:“道別?你…” 如烟再抬起头来,眸中含泪,哽咽道:“那晚一別,竟就此阴阳两隔…” “未能等到与王爷约定之日,如烟心中,始终感到遗憾。” “如今,如烟在人间的路已经走完了,拜別王爷,心中再无牵掛。” 一番话,说得赵騂也有些心软了。 毕竟相识多年,即便身份悬殊,却不可能没有感情。 更何况,那么多次的肌肤相亲… 赵騂確定对方並无加害之心,这才慢慢放下心中恐惧,他开口问:“杀你的凶手是谁?本王…要替你报仇!” 如烟依然淌著嫻静温柔的笑意,像许多次清晨,他在她的房间內醒来,见她坐在床榻旁,早已细心备好了一切所需。 她声音总是轻柔温和,像江南柳岸的风,轻轻吹到耳朵里。 “凶手已伏法,王爷不必再为如烟的事费心了。” “愿王爷此后与庄小姐琴瑟和鸣,永结同心。” 望著她的样子慢慢模糊,赵騂才惊觉心中的不舍。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一声如烟还未喊出口,那道身影便化作了一道轻烟。 “如烟…” 赵騂伸手,轻烟在指尖绕了一圈,像是做最后的道別。 他望著烟雾消散,就像是黄粱梦一场,醒后悵然若失,久久不能回神。 直到夏熙墨的身影重新走进房间,从他身旁拿走了莲灯。 “你等等…” 第57章 借钱 “你究竟是什么人?” 对於这神秘女子,赵騂心中除了惊惧之外,还多了几分好奇。 夏熙墨收了灯,瞥了他一眼,冷冷说了一句:“往后每年今日,记得祭拜故人。” 赵騂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转身往外走,一如来时那般,悄无声息。 夜色如水,隨著那道单薄的身影一路穿过王府庭院,那些魂识被无忧请进灯內的人,也相继清醒了过来。 走到王府大门,夏熙墨却见门口立著一道身影,而原本守在门前的两名金羽卫竟已不见。 任风玦靠在门边,低垂著头,像是已恭候多时。 他虽一身暗色,但頎长的身形,与卓然的气质,在夜色中依然瞩目。 只是若要细看,就会发现他眉宇间的疲惫之色。 夏熙墨脚步一顿,“你怎么在这?” 任风玦见到她,眸光微烁,却反问她:“这话应该由我来问夏姑娘吧?” 敢独自夜闯王府,已经不是胆识过人这么简单了。 简直是胆大包天! 夏熙墨却回答得云淡风轻:“办事。”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倒也没有多问,转头指著一旁马车,故意道:“夏姑娘停在门口那辆车,不介意我同乘吧?” “我与你不同路。” 她说著,逕自坐在车前。 任风玦却想,子时都已经过了,她竟还不打算回去? “这么晚了,还有事?” “嗯。” 她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抬眸问他:“如烟的尸体,你们会如何处置?” 任风玦倒不料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想了想,才答:“案件由刑部专管,仵作验尸后,便停在了刑部衙门。” “一般案件了结后,会告知家属前来领走尸体安葬。” “若无人认领,將由衙门在结案后自行处置。” 夏熙墨却一本正经地说道:“既如此,如烟的尸体可否交予我来处置?” 这话又让任风玦愣住。 忽然想到如烟与禹王之间的关係… 不难猜出,她夜闯禹王府大概是为了完成如烟的遗愿。 便如那日在皇宫,孟志远一般。 任风玦不由得问:“你要亲自安葬她?” 夏熙墨顿了一下,才道:“算是。” 这事於任风玦而言,倒也並非什么难办之事。 只是如烟的尸体已处於半腐状態,仵作验尸之时,都是强压著心中恐惧。 她提这个要求,是当真不怕? 夏熙墨见他不答话,便道:“若是让你难办,我可以自己去。” “……” 这意思很明显,他若不答应的话,就要直接闯刑部衙门了… 任风玦失笑:“不难办,案件已结,当然是让死者儘快入土为安更好。” “只是尸体已成半腐之状,怕你难以承受。” 夏熙墨道:“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她连鬼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一具尸体? 任风玦突然也觉得自己的担心多余,问她:“此事…可一定要现在去做?” 夏熙墨正要应声,却见月色之下,他眉宇之间略显疲態。 想到这漫长的一日,对於一个凡人之躯而言,確实有够沉重。 心下微微一动,便改口道:“明日也行。” 任风玦难得听她鬆口,心下莫名一阵舒畅,又直接坐上马车:“那劳烦夏姑娘载我一同回府。” 坐在车前的夏熙墨並没有立即驾车,侧著半张脸向他说道:“还有一事,想请你帮我。” 任风玦一阵意外:“何事?” “借我一锭金子。” —— 任风玦从睡梦之中惊坐起来,见窗外晨光熹微,一时有些恍惚。 他又梦到了七岁那年,南川院起火,小叔失踪。 母亲抱著他哭泣,父亲眼底也一片沉痛。 后背不由得起了一阵冷汗。 阿秋听见动静,便来询问:“公子可醒了?” “嗯,进来吧。” 阿秋端来洗漱之物,又说道:“昨夜在府上留宿的那位道长已经醒了,这会儿正在厅里用早膳。” 任风玦抚了抚略显沉重的额头,这才想起宅中还多了一个人,便道:“那將我的早膳也布在厅里。” 待他洗漱完毕去往前厅时,远远便听见顏正初的声音传来。 走近些,竟发现此人正与任丛及阿春打成了一片。 任丛问:“那王员外的公子最终与那崔氏如何了?” 顏正初呷了一口茶,煞有其事地说道:“走之前,听崔氏闹著要和离呢,王瑞本就是杀人未遂,若非那老员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小侯爷只怕不会放过他…” “咳。” 任风玦故意低咳了一声走近。 任丛与阿春闻声,嚇得立即两边散开,可不敢再问。 “道长昨夜睡得可好?” 任风玦问著,便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只见顏道长也换了一身簇新的衣裳,不仅头髮梳得齐整,面上鬍鬚也剃了去,这才看起来与他原本的年岁相符了一些。 听见小侯爷问话,他连忙起身来,装作一副客气的样子。 “昨夜还真是不好意思,明明只是想打个盹,结果睡著了。” “实在是叨扰了!” 话虽这么说,但神色之间,显然对此非常满意。 任风玦接过阿秋递来的清粥小菜,一边吃著,一边慢慢说道:“道长也说了,我与云鹤山渊源颇深,既如此,招待道长,也是应该的。” 顏正初以为他要套自己的话,忙低头喝茶,並附和了一句:“一码归一码嘛,我一会儿赠几道灵符,感谢小侯爷收留。” 正说话间,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只见婢女天青走了进来,她笑著向任风玦说道:“公子,夏姑娘让奴婢来问问,是否可以出发了。” 此言一出,室內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古怪。 任风玦当然没忘记与夏熙墨的“约定”,只是不料,对方会主动来催自己。 这种感觉很是微妙。 仿佛两人的关係,在无形之中悄悄拉近了一步。 他当即放下筷子:“就来…” 阿秋忍不住小声嘀咕:“公子,您还没吃两口呢。” 任风玦以茶漱口,轻拭嘴角,却向顏正初道:“道长若是不嫌寒舍简陋,便在此小住几日,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他走到门口处,却突然折了回来,又向任丛说道:“丛叔,一会儿你去库房拿一锭金子给这位道长。” 任丛与顏正初皆是一愣。 任风玦继续道:“夏姑娘答应给你的那锭金子,我先替她。” 第58章 余琅 任风玦並未领夏熙墨进刑部衙门。 而是吩咐衙役,將如烟尸体直接运出。 但奇怪的是,尸体竟已被一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安置好了。 经衙役说,棺材是一位贵人秘密送来的,未透露身份,只交代了一句,要好生安葬。 听了这话,荷包內的渡魂灯隱隱颤动了一下。 夏熙墨冷嗤:“送你一副棺材而已,何至於此?” 两名衙役也不知她在跟谁说话,一时面面相覷。 任风玦不难猜出送棺之人是谁,他只向夏熙墨:“尸体会安葬於郊外,夏姑娘可要同行?” “不用。” 眼下只需要最后一步就够了。 夏熙墨让衙役將棺材开出一条缝隙,隨后,將一只手伸了进去。 见到这幕,两名衙役嚇得可谓大气都不敢喘。 任风玦也是面色一凝。 渡枉死之魂,须连带尸骨一同渡化。 唯有於尘世再无牵掛,尸骨所化作的齏粉,会在黄泉之间铺就一条归路,阴魂便可逕自走向幽冥。 “好了。” 夏熙墨並不理旁人怎么看,见一点光亮在渡魂灯芯处消散,眉宇间,才微微展露出一丝释然。 这细微之处,当然没能逃过任大人的双眼。 他现下几乎可以確定。 她所做的一切,確实是在帮助那些冤死之人。 包括,给顏正初的那锭金子,应该是用来买什么符咒了。 先前在车上,对方请顏正初帮忙的事,他其实隱隱听到了一些。 倒不想,看似“冷血无情”的一个人,竟这般…厚道。 淡淡的笑意,不自觉从唇角流露,眸光也是饶有兴趣。 任风玦这一笑,也很快被夏熙墨察觉,两人相视了一眼。 她问:“你笑什么?” 任大人立即敛容,却道:“在想,夏姑娘欠我的那锭金子,什么时候还而已。” “……” 自入人间来,夏熙墨確实还未想过银钱之事。 但见这皇城下,车水马龙,物慾横流,衣食住行確实都需要“钱”。 她突然问他:“那我,要如何才能有钱?” 这个问题倒把任风玦给难住了。 他自小锦衣玉食,应有尽有,眼下在刑部当官,还有俸禄。 宅中一切开销皆由任丛打理,他也从来无须考虑这些。 “这个…” 任风玦本就是隨口逗逗她,哪里就真想过找她要呢? 以两家关係,就算退了婚,他也会替她想好安身之处,保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正为难时,不远处却传来一声通报声。 “任大人,余少卿回来了。” 闻言,任风玦立即转移话题:“夏姑娘,我要回刑部衙门一趟,你若要回去,可以直接吩咐阿夏。” 夏熙墨应了一声,见他身影走远后,倒在原地愣了半晌。 灯內,无忧总算可以出来透气:“现在回去吗?我记得你好像还有事没有做。” “记得。” 当日答应孟志远要向他夫人带话,这事还未应诺。 无忧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她:“你不会真在想怎么赚金子吧?” 夏熙墨瞟了它一眼,没回话,转身直接走了。 —— 余琅一路马不停蹄回到京城,家未回,大理寺也未去,逕自就来刑部衙门找任风玦了。 在见到任大人那刻,他著实有种“三秋之隔”的错觉。 “余少卿辛苦了。” “那確实辛苦…” 余琅故意搓了搓手臂,一脸夸张:“不仅辛苦,西泠县那地方,竟比京內还要冷!” “还有,我这一路赶回来,都没来得及吃上饭…” 任风玦微微笑道:“已经吩咐衙门给你做了吃的。” 问他:“怎样?此去西泠县可有收穫?” 余琅扬了扬眉:“下官既跑了这一趟,自然不会让大人失望。” “那穆家,確实有问题…” 三日前傍晚,余琅抵达西泠县与瑶光匯合。 得知了穆家一些近况后,他便开始向穆府周边,四处打听。 说起来,西泠县內,几乎人人皆知穆家老爷穆錚,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唤作穆汀汀。 但这位穆家大小姐,从不在外露面,偶尔与丫鬟出门,也是坐在轿中吩咐。 乃至於,这么多年来,竟无人知晓她的相貌。 而对於,寄居在他们府上的那位表小姐,外人更是只听过没见过。 虽说大家闺秀不在外拋头露面很正常。 但大亓民风开放,每逢花朝、乞巧、元夕之类的节日,女儿家都是有机会出门踏青游玩的。 而穆家女儿的容貌至今无人知晓,单是这一点,就很可疑。 余琅又花了將近一天半的时间到处打听,最后,还是一位酒馆伙计跟他说:“这事,你不如直接跟穆府的人去打听。” “他们家那位门房,每日黄昏都会来这里打酒,你到时候藉机问问,兴许能问出一些什么。” 確实如伙计所言,当日黄昏,门房准时来了。 余琅最擅长做戏,他先装作喝多了酒,不小心撞翻了对方的酒罈子。 见他生气,便一个劲儿赔礼道歉,並让伙计拿店內最好的酒菜招待他。 门房一听是好酒,便走不动道,当即就坐下跟他喝了起来。 酒酣耳热之际,才开始向门房套话,这一来二去,果真让他问出了不对劲。 “那门房告诉我,府上那位表小姐,其实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时,余琅也是神色凝重。 任风玦一侧眉峰轻提:“此话怎讲?” “他原话是说,夏姑娘是在偏院冻死的,结果下葬三天,就从土里爬回来索命了。” 余琅说得都有些不寒而慄:“他当时虽喝得有点多,说话也含糊,但这话却说得真切。” “因为那『表小姐』死后回来当晚,是他给开的门,看得千真万確。” 对此,他也是大胆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然后我就想,若按照他这么说,夏熙墨只怕早就死了,眼下有两种可能——” “其一,这京中两位,都有可能是假的嘛!” “其二,其中一个,极有可能不是人!” 任风玦倏尔一笑,却问:“那除此之外,余少卿还查到什么根据没有?”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窗户响动,一身黑衣的瑶光轻盈跳了进来。 “一个醉酒老汉的话,哪能有什么根据?” 第59章 掩藏 余琅抚著胸口回头,一脸无奈。 “瑶光姑娘,你什么才能改掉这个『有门不走,非要翻窗』的习惯?” 瑶光瞥了他一眼,“个人习惯,改不了。” “更何况,任大人都没说什么,这可是刑部衙门。” 余琅一听,心里著实不服气,正待起身与她分辨。 任风玦却用手指敲了敲案台:“余少卿!” 知道任大人必然会偏袒,余琅只得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喝了一口茶。 “瑶光,那你说说,又查出了什么『根据』?” 对於任风玦问话,瑶光態度明显恭敬许多,她道:“卑职已经问过那姓周的管家了。” 比起余琅“明察暗访”的手段,暗影司瑶光则像影子一样盯著穆府的一举一动。 她以绝顶轻功遣入,发现自穆夫人入狱自縊后,府內已遣散大多数下人,只留下几个老奴守著院子。 偌大的府邸,变得死气沉沉,传闻中那位“穆小姐”,也不知踪向。 发现了诡异之处,瑶光索性直接捉了那管家问话。 在问及夏熙墨与穆汀汀的下落时,周管家倒是给了一套说辞。 “夫人出事后,表小姐就去京中侯府了。” “至於我家小姐她…也是可怜。” “她自小得了癔症,这才极少外出见客,那日她又发了疯,还伤了表小姐,之后便失踪了。” 这套说辞,与仁宣侯府“那位”所说的一致,不排除他们之间早已通过气。 瑶光又將余琅从门房口中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你们府上有人说,夏小姐『死而復生,回来寻仇』又是怎么回事?” 周管家似乎嚇得哆嗦了一下,却反应极快。 “我猜这话必是门房说的对不对?” “他老眼昏花,还改不了嗜酒的毛病,错將我家小姐认成了夏小姐,又编了一些故事嚇人!” “他这人,就爱说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你说,这世上哪有鬼啊?” 瑶光又问:“穆侍郎便只有一个独女,如今失踪了,他也不著急?” 周管家嘆了口气,“怎么没找呢?翻遍了整个西泠县,连带著旁边的州县,都找了!” “也不知究竟是死是活…” 听了瑶光的敘述,余琅已经迫不及待要插话了,“以本公子来看,这周管家所说的话,才更可疑吧?” “就好像是…提前编排好了措辞,等著你去问一样。” 瑶光瞪了他一眼,“他又怎知我会去问他?” 余琅笑了笑,“自然是京中这边早有预料啊…” 他说著,向任风玦扬了一下眉头,“大人,您说这回,我猜得对不对?” 任风玦不答,而是站起身来,开始在房中来回踱步。 因他常年习武,身姿挺拔,此时虽是一身常服,却掩不住身居高位者的凛然之气。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步子,面色却冷了下来。 “你们二人花了这些时日,就没有问出一点关於『夏熙墨』的过去?” 余琅瞧见任风玦面色不对,立即收起嬉笑之意,细细说道:“任大人,这事怪就怪在这里,关於夏姑娘,西泠县根本没人见过,更別提这些年来的事跡了,简直查无此人!” “就连那位老门房,也说平日不得见,同在一个府上那么多年,这位夏姑娘居然都不出门!” 余琅又道:“下官根据大人所示,也將西泠县的衣庄、首饰行、乃至胭脂铺,都查问了一遍,结果都说穆家女眷从未亲自到店,基本都是店家直接上门。” “下官问过一位曾经上门送衣裳的伙计,他说没见著人,但当时是冬日,小姐的冬衣仅裁了两套,都是相同尺寸,他印象深刻,还以为府上只有一位小姐…” “还有——下官还去各大药铺问过,掌柜说,穆家一位府医確实每月都来抓药和採买补品,药方是用来治疯病的,虽不知究竟为何人服用,但多少与那位得了癔症『穆小姐』很是相符…” 说到这里,余琅又抬头看了一眼任大人的脸色,轻咳了一声:“时日紧迫,下官能查到的就这些了。” 一旁瑶光也跟著垂下头,如实稟告:“那位周管家说,夏姑娘一直住在汀水暖阁內,因身子不大好,几乎很少出门。” “卑职也去室內查看过,那房中摆放著夏將军的佩剑,以及夏夫人的丹青,確实像是夏姑娘居所。” 任风玦神色一顿,却问:“她住的地方,叫『汀水暖阁』?” “是。” “那阁中除了夏將军夫妇之遗物外,还有什么?” 瑶光仔细想了一下,回答:“卑职记得,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针黹女工之物,似乎为夏小姐所长。” 任风玦又问:“那房中…可有药味?” “倒没有多少药味了。” 瑶光回答得篤定:“但入门旁放著煎药的炉子,一边架上,还摆放了许多药品以及补品。” “周管家说,夏姑娘这两年身体渐好,一些曾经吃的药,也慢慢停了。” 听完这番话,任风玦面色稍霽,又思忖了片刻,却露出笑意来。 “二位辛苦了,你们所查的这些线索,大致也够用了。” 这话让余琅与瑶光皆是一愣,但紧绷的心,总算鬆动了几分。 余琅道:“其实无论真假,这穆家都已將能掩藏的,都掩藏好了…” “下官记得,任大人曾说过一句话,越是查不出什么,才越是可疑…” 任风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余少卿这趟没白走。” —— 任风玦没有预先通报,就直接回了侯府。 进门后,从小廝口中得知,侯爷正在后苑钓鱼。 而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出门去了。 他问:“夫人去了何处?” 小廝答:“这几日陆续有人下帖子,听闻夏將军之女进京,都爭著想见见,昨日夫人已带著夏小姐去了永安伯府,今日一早,又去杜国公府了。” 任风玦听后,心下瞭然。 这才来了几日,就如此著急著要在京中露脸… 照这个趋势下去,明日只怕是要进宫面见皇后了。 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逕自往东院而去。 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见了小侯爷,也是吃了一惊,忙上前问:“公子怎么突然回来了?” “夫人她…” 任风玦直言道:“我知道夫人出去了,就是想过来看看,夏小姐住在哪间房?” 容舒指著一旁的东厢房:“夏姑娘住那间厢房,刚收拾好呢。” 任风玦二话不说,逕自朝里走去。 第60章 交代 容舒见任风玦直往东厢房而去,顿时一阵摸不著头脑。 这可不像小侯爷一惯的作风。 又想,他必是极其在意夏小姐,才会如此。 她小心翼翼跟在身后,故意说著好话:“夫人待夏小姐当真如亲女儿一般。” “府上有任何好东西,都是直接往东厢房里送。” 任风玦一眼望去,光是明面上放的,都琳琅满目,更別提还有三四个大箱笼,以及五六个妆奩內,一些看不见的衣饰。 他目光一行行掠去,却被窗台边的半只锦囊所吸引。 “夏小姐这几日都在做女红?” 容舒回道:“是啊,说是要给夫人绣一只锦囊呢。” 对於“夏熙墨”的手艺,她由衷讚嘆:“我瞧著夏小姐手艺真是极好,只怕连锦绣衣庄里最好的绣娘都不及她。” 任风玦没应声,只问她:“夏姑娘来侯府后,可有吃药?” “倒是有在吃一味药,多的是一些人参补品。” 容舒以为小侯爷是在关心未婚妻,又道:“公子不必担心夏小姐,前两日张医师已经號过脉了,说只是身子底弱了些,其他一切都好。” 任风玦点了一下头,转身朝外走去,吩咐道:“晚些夏小姐回来,就说我白日来过,她不在,下回再来府上看她。” 容舒笑得意味深长:“公子放心,奴婢知晓。” 一边走出东厢房,又一边问了侯夫人的近况,任风玦这才出了东苑。 然而,一名守在门口的小廝,上前说道:“公子,侯爷喊您去一趟后苑呢。” 任风玦知道自己回来一趟,肯定躲不过父亲的耳目,便又往后苑走去。 后苑有一片湖,名为听雪湖,湖边有一间南川院,是任瑄唯一的弟弟——任曜,曾经的居所。 此时,任瑄正独自坐在湖边垂钓,目光则遥遥望著对岸的院子,若有所思。 听见脚步声,他才敛回目光,却不回头,只问:“今日怎么知道回来了?” 任风玦也看了南川院一眼,在他旁边坐下,说了一句:“我瞧著南川院还和十几年前一样,就是小叔的样子,开始有些记不清了…” 闻言,任瑄后背明显一僵,却不接他的话,只冷冷道:“回来也不挑时候,你母亲才带了熙墨出门。” 任风玦知道父亲不想提小叔,便也岔开了话题,“儿子让人去了一趟西泠县,查了一些东西。” 任瑄顿了一下,立即转过身来,板著脸问他:“去西泠县?查什么?” “查夏熙墨。” 任老侯爷脸色一变,已有怒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好端端为什么要查熙墨?” 不等任风玦作解释,他又站起身来,用手指著他:“我这两日倒是听外头的人说了,你在宅中偷偷藏了一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任风玦一噎。 心想,这风未免吹得太快。 任瑄继续道:“该不会是不满意这桩婚事,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气我和你母亲吧?” “关於我宅中那位姑娘…” 任风玦正待解释。 “好啊!” 哪知任侯爷立即怒目圆睁,“你还真藏了女人?几时染上了那些紈絝子弟的恶习!” “……” 任风玦无奈道:“那位姑娘的身份,我须得晚些时候再向父亲解释。” “但眼下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向父亲稟明。” 任瑄虽然恼火,却也知道儿子的品性。 断不会做出什么有辱门风之事。 他压著怒气:“好,究竟是何事?你仔细说来!” “父亲先答应我彆气恼。” 任瑄没好气地从鼻子里闷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任风玦这才正色道:“儿子怀疑,府上的这位『夏熙墨』,並非真正的夏將军之女,而极有可能,是中书侍郎,穆錚之女——穆汀汀。” 这话让任老侯爷的面色变了又变,顿时如同乌云笼罩,半晌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荒唐!” “这还能有错?你母亲…” 任风玦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父亲別忘了,母亲四年前南下,也是初次见夏將军之女而已,在此之前,咱们並无人见过。” “可…穆錚,又怎会?” “又怎么敢!” 任瑄显然不信这个说法。 他更不信,那个看起来文弱木訥的八品散官,胆敢做出这样的欺瞒之事! “那依你之言,真正的夏熙墨呢?又去了哪儿?” 任风玦道:“只怕要当面问了穆錚,才清楚。” 任瑄愣了片刻,思前想后,仍觉得是儿子不满指腹为婚在故意挑事。 “那你派去西泠县的人,可查到了什么?” 任风玦淡然一笑,却卖了一个关子。 “这些就先不透露了,在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父亲只当不知道,心里有个底就好,母亲那边更不必提起。” “儿子自会给出一个满意的交代。” 任瑄一时无话可说,又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好,为父就等你这个交代。”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无论你同意与否,这桩婚事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若是从前的任风玦听了这话,必然会心生反感,少不要辩驳两句。 可此时,他却十分淡然。 心似眼下平湖,泛著粼粼波光。 微风荡漾之下,涟漪缓缓四散。 任风玦又看了南川院一眼,对著父亲的背影,说道:“儿子心中也有一件事,一直在等著父亲给一个交代。” “我知道父亲现在不想说,不过没关係…” “儿子知道,会有那么一天。” 听见脚步声离去,任瑄徐徐抬起眼帘,也望向了对岸的南川院。 —— 今日的杜国公府內,宴请了许多高门女眷。 南苑花厅內,一群服饰华美的贵女们,婷婷裊裊聚集在一起,正在赏花品茗,聊著京中趣事。 而在一旁的小室內,却有一名身穿湖绿色锦袍的女子,正在贴身婢女伺候下,更换著衣衫。 婢女名唤鶯儿,是隨著自家小姐从穆府一同到京的。 诚然,正在更换衣衫的女子,正是顶著“夏熙墨”之名入京的穆家嫡女——穆汀汀。 方才席间,她因失手打翻茶水,而弄脏了衣衫,心下正鬱郁。 此时,却隱隱听见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到底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毛手毛脚,就算穿戴著御赐之物,浑身上下还透著一股小家子气。” “就是就是,我看她一点都配不上任小侯爷!” “依我看啊,小侯爷连定安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喜欢她呢?” 第61章 太子 细碎的话语,像毒虫一样钻进了穆汀汀的耳朵里。 鶯儿听不下去了,正想出声反击,却被身旁之人拉了一把。 穆汀汀一手攥紧衣服,一手拉住婢女,並冲她摇了摇头。 “小姐,她们太过分了!” 鶯儿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眼底的愤怒。 穆汀汀心里何尝不气? 但走到这一步,想要在这上京城稳住脚,她就得忍著。 忍到人人都知道她是夏將军之女。 忍到与任小侯爷成婚。 等到那个时候,才算扬眉吐气。 母亲在泉下有知,也不会对她失望。 重新换好衣衫,穆汀汀又让鶯儿给自己补上胭脂,整了髮髻。 確保再次走出门时,还是仪容得体。 那几个在旁边说閒话的女子听见动静,倒也十分识趣地走开了。 到底是仁宣侯府罩著的人,可不敢正面起衝突。 穆汀汀面上掛著落落大方的笑容,看了一眼席间,侯夫人荣氏正在与国公夫人及几位伯爵夫人低声谈话。 她正要过去,荣氏身边的嬤嬤倒先一步走了过来。 “夏小姐,夫人说,你若是觉得闷,可以去花园里赏赏花,或去结识一些朋友,不必一直陪在身边。” 这话让穆汀汀心里一阵感激。 侯夫人必然是看出了她的拘谨,才不让她陪著。 穆汀汀乖巧点头,又福了福身,“那劳烦嬤嬤与夫人说一声,熙墨先去园子里走走。” 国公府的占地面积很大,整体的格局与气派,都不输於仁宣侯府。 走在那亭台楼阁之间,穆汀汀会忍不住在心里感嘆。 穆家在西泠县,虽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可若要和京城比,就什么都不是了。 国公府单单只是一间花园,都要大过整个穆府,更別提其间所种植的奇花异木,都是闻所未闻。 穆汀汀慢慢走著,忽觉得手上空空,立即哎呀了一声。 “鶯儿,刚刚换衣服的时候,我好像把鐲子给忘了。” 那只翡翠鐲子是荣氏今早才送给她的,光看品相,就知道十分名贵。 鶯儿连忙道:“那我现在回去找找,小姐你在这儿等我。” 穆汀汀点头,“你快去快回。” 鶯儿走后,穆汀汀便在旁边找了个亭子坐下。 此时虽是冬日,但正午阳光照耀之下,花园里也並不冷。 这时,却有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远而近。 “这位姐姐…” 听见声音,穆汀汀立即抬头望去,只见花径上站著一位女子,手中正抱著一件男式氅衣。 “我是冯太尉之女,冯清,可否请姐姐帮我一个忙?” 穆汀汀站起身来,见冯清满脸焦急,便礼貌询问:“请问冯小姐是遇著什么事了吗?” 冯清捂著小腹,慢慢挪到她跟前来,小脸惨白:“太子殿下正在湖边水榭饮酒,让我帮忙拿一件衣服过去。” “可我忽然身体不適,姐姐能否帮帮我?” 穆汀汀一听,竟是太子殿下,不由得微愣。 冯清观察著她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我看姐姐有些面生,应该是初到京中,不知太子殿下脾性吧?” “他惯喜欢使唤我们替他拿东西,还不许婢女代劳。” 穆汀汀倒不知太子今日也在国公府內,心念一起,犹豫著说道:“我倒是…可以替你去,不知太子殿下,会不会不高兴?” “当然不会,太子殿下好客得很,对於刚认识的『朋友』,都是客客气气的。” 冯清说著,直接將衣服递给她,“姐姐沿著这条路往前走,看到一座双层水榭,太子殿下就在里面。” “实在是有劳姐姐了,改日我去你府上登门道谢。” 听她说得这样客气,穆汀汀便將氅衣接在手里,竟还有些重量。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味,从中散发而出,让她面颊都微微烫了起来。 太子殿下… 她也只听父亲提起过一次。 那是何等的人物,不想今日竟有机会能见一面? “那我替你走一趟吧。” “谢谢姐姐。” 冯清道了一声谢后,竟一溜烟就跑了。 徒留穆汀汀愣在原地,心下一阵怪异。 心想,她都未问过我是谁,就著急將衣服给我,倒像是著急將烫手的山芋拋出来… 但转念一想,也只是送个衣服而已,若能趁机见一见太子,也不失为幸事。 穆汀汀当即又將氅衣里里外外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定没有破损之处,也没有夹杂別的东西,这才稍微心安。 於是,她心中怀著一丝丝期许,沿著花径一直走,果然看到了湖边水榭。 正如冯清所言,水榭有双层,但门口並无人把守。 走入后,里面仍是空无一人。 难道走错了? 穆汀汀忍不住朝二楼望去,正待上楼去,却听见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传来。 她鬼使神差上了两节楼梯,却听见有女子娇呼了一声,“殿下,有人…” 下一秒,一个男人懒懒出了声:“上来吧。” 闻声,穆汀汀可谓进退两难。 她可以確定,楼上绝对不止太子殿下一人,且听动静,可不像是单纯饮酒那么简单。 “太子殿下,我是代太尉家的冯小姐来替您送衣裳的。” 她只好出声先说明来意。 然而,太子並未出声回应。 倒是一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慢慢从楼上走了下来,在经过她身边时,嫵媚一笑:“殿下喊你上去呢。” 穆汀汀浑身一震,下意识看了对方一眼。 这样冷的天,她竟只穿著一件白色单衣,领口半敞著,露出若有若无的锁骨,以及可疑且曖昧的痕跡… 看不出什么身份。 但那双眼睛,却像狐狸一般勾人。 穆汀汀连忙收回视线,说道:“能否请姑娘…” “不能。” 女子又勾唇一笑,“你自己送上去吧。” 说著,她直接下了楼,徒留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穆汀汀在楼梯处僵立片刻,又不敢违命,还是硬著头皮上了楼。 只见一道四扇的绢纱屏风后,隱隱坐著一道男子的身影,空气中確实瀰漫著一股酒气。 她一时不敢上前,只能出声问:“殿下,衣服…我给你放在屏风上吧?” 里面的男子低低笑了一声,却吩咐道:“你近前来,我有一句话要跟你讲。” 穆汀汀不得已又往前走了两步。 然而,下一秒,她便听见屏风后面传来一道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若有一天,你的真实身份被戳穿,记得来赋楼找我。” 第62章 赏金 自杜国公府出来后,穆汀汀便有些魂不守舍。 此时坐在马车上,侯夫人荣氏看出不对劲,忍不住出声询问:“熙墨,你怎么了?” “夫人…我没事。” 听到“熙墨”二字,穆汀汀都下意识感到紧张。 虽这些年来都在努力適应著这个名字,儘量不露出破绽。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会有露出破绽的那天吗? 她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悄悄握紧,指甲深陷掌心,隱隱有些作疼。 “还说没事,脸色这样难看。” 荣氏担心她,便向一旁嬤嬤吩咐道:“一会儿回府上,让张府医过来看看。” 嬤嬤应了。 穆汀汀勉强一笑,“夫人不必为我担心,兴许是刚刚在花园湖边吹到风罢了,回去喝些薑汤驱驱寒就好。” 荣氏摸了摸她的头,眼里满是心疼。 回到侯府后,穆汀汀就直接回了房,但见窗台边的半只锦囊还未绣完,忍不住又想拿起来。 从前在家中,遇到不如意之事,她便喜欢默默做绣工,將所有心事,都密密匝匝缝进针线里。 心里便也开怀了。 这时,侯夫人的贴身婢女容舒端著薑汤走进来。 “哎呀,我的夏小姐,你怎么不躺著休息呢?” “明明不舒服,还要做这些劳神费心的东西,要是让小侯爷见了,只怕又要心疼。” 听她提起任风玦,穆汀汀手上一顿,心下却一阵怪异,忙问:“容舒姐姐好端端怎么提起了小侯爷?” “夏小姐有所不知啊。” 容舒將汤碗放在她旁边,笑道:“白日里小侯爷回来过,还专门来了这里一趟。” “他吩咐我说,今日上门不见小姐,下回再来专程看你呢。” 闻言,穆汀汀脸色愈发难看。 只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日,她初到府上,与任风玦一番交涉,就已感受到此人疑心颇重。 自己的那一番话,虽已提前演练了无数次,看似没有破绽。 但似乎…並不足以令他信服。 眼下突然回府,还留下这么一句话,不像是关心慰问,倒更像是…在试探! 穆汀汀心间开始打颤,再结合杜国公府的经歷,便隱隱有种不详的预感… 她是不是,真快要被识破了? —— “鬼哭什么?” 才从孟家老宅走出来,夏熙墨就被无忧的鬼哭声吵得一阵不耐烦。 “你不觉得感人吗?” 无忧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道:“世间情人,都嚮往『白头偕老,永结同心』,可惜要么『生离死別』,要么『同床异梦』…” “能似孟志远夫妇这般,相携到老,同心白首的人,实在太少了。” “可惜孟志远死早了几年,不然还能双双携手赴黄泉,实在可歌可泣!” 夏熙墨瞥了它一眼,冷然道:“你看来挺想做人,为何不求地君让你入轮迴?而选择做一缕守灯之魂?” 无忧收住哭声,思考了一下,“我自有意识以来,就守著这盏渡魂灯了,还从未想过要做人…” 隨后,它又道:“但我接触过那么多个渡魂人,你绝对是最没有人情味的一个。”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很好奇,在你尘封的记忆里,会不会也有一段盪气迴肠的爱情故事呢?” 夏熙墨脚步一顿。 无忧还以为她在驻足思考,倒还期待了一把。 隨即,却见她冷睨著自己,反问:“你猜有没有一种符咒能封死你的嘴?” “……” 耳边终於得到了清净,夏熙墨收起渡魂灯,却不自觉回首朝孟家老宅的方向看了一眼。 孟夫人还在门前目送,见她回头,还招了招手。 將孟志远的话带到后,这位同样满头银髮的老夫人却笑著说道:“他从未负我啊,能伴君侧,何其有幸。” 夏熙墨收回视线,莫名觉得,今日阳光照在身上,竟有了一丝暖意。 然而,就在这时,一旁街道上却传来议论声。 “又是他,不是听说官府都结案了吗?他怎么还在闹著要找凶手?” “大抵是受的刺激太大,人就不正常了!” “他这次又说要给多少赏金?” “十锭金子?那看来真是疯了!听说他家早就被偷空了,哪里还能掏出这些钱?” …… 听到“十锭金子”时,夏熙墨下意识投去目光。 只见三五个男人正围在一面告示栏上看热闹。 栏下,正坐著一个神情憔悴的男人,一脸失魂落魄。 过了没一会儿,便走来两名巡捕,撕下告示栏上的通告,並將那男人拖到角落里,打了一顿,又狠狠告诫了一番。 “周子规,你若再敢在这里闹事,可別怪我们抓你进牢房里蹲几天!” 男人好似对於这种事情已然麻木。 被打了一顿,竟连声都不吭,只是木訥坐在那里,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看热闹的人不由得指指点点,直到巡捕呵斥了一声,这才渐渐散去。 唯有夏熙墨,逕自走向了角落的男人。 “帮你找到凶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听她声音是个女子,男人似乎並不想搭理,连头都不曾抬一下。 夏熙墨皱眉,忽然觉得,自己这样问也有些许可笑。 她正要离去,却听见男人正在低声喃喃。 “凶手另有其人,娘子鬼魂说了,不是阿达,阿达只是个替死鬼…我一定要杀了真凶,为娘子报仇。” 夏熙墨驻足,又回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眼。 对方身上確实阴气很重,却没有一丝戾气与煞气。 而肉眼凡胎,是看不见鬼魂的。 此时,灯魂无忧就浮荡在一旁,他也丝毫不能察觉。 足以说明,他的眼睛不可通阴阳。 既如此,他娘子的鬼魂… “你能看见鬼魂?” 夏熙墨又冷冷问了一句。 男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原本木訥无神的双眼,竟也拂过一丝讶然。 他似乎未料到,跟自己说话的,竟是这样年轻漂亮的一个姑娘。 “我…” 男人慾言又止,忽然自嘲一笑:“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 接著,他捂著伤痛之处挣扎著起身,似要离去,却又顿足。 “我確实有十锭金子,但你帮不了我。” 说完这句,他脚步踉蹌著,就要离去。 第63章 旧案 夏熙墨眯了一下眼睛。 她確实不爱帮人。 也从来懒得多管閒事。 可帮与不帮,是一种选择。 帮得了与帮不了,是一种能力。 没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 “你不试试,又怎知我帮不了?” 望著男人的背影,夏熙墨的语气,也强硬得不容拒绝:“带我去见你娘子。” 闻言,周子规缓缓转过身来,又將她深深看了一眼。 年纪不大,但口气不小。 偏偏一双眼睛,浸著寒意,还带著与她外貌不符的威迫力。 令人不敢小覷。 他心中忽然就產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她真能帮上自己呢? 阳光下,周子规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影子,也不知是什么驱使著他,竟点了点头。 “你不怕的话,跟我来。” 周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但曾在东市经营著一家糕点铺子,地理位置好,故而生意向来不错。 做了这些年的生意,也挣了不少钱。 周子规是家中独子,年幼丧父,因此早早便跟著母亲在铺子里做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后来,母亲也病逝了,临终前,替他谋了一桩婚事,娶了邻县女子柳氏为妻,並生了一双儿女,这才不至於孤苦伶仃。 可就在半年前,柳氏在带著一双儿女从娘家赶回的路上,出事了。 原定是酉时左右到家,可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见人。 周子规心里著急,便將铺子交给伙计,自己雇了一辆马车,打算沿途去接人。 因柳氏娘家是距离京城几十里外的鄢县,为安全起见,他还对自家车夫千叮万嘱,一定要走大道。 可这一路走去,一直到鄢县柳氏娘家,都不见人影。 岳父说,女儿带著外孙吃了晌午饭就动身了,按理说,酉时前是一定能到家的。 听了这话,周子规顿时如坠冰窖,嚇得后背发凉。 他当即在鄢县报了官。 而通过官府一夜搜寻,於天亮之际,在一座断崖下,找到了妻子柳氏以及一双儿女的尸身。 但马车与车夫却不知了踪向。 於是,官府將凶犯嫌疑人锁定在车夫阿达身上,又花了一天时间,將其逮捕。 阿达对於柳氏及儿女之死,供认不讳。 承认自己是见柳氏貌美而起了歹心,故意將其带到偏僻无人之处,进行侵犯。 当时,柳氏奋力挣扎,一双儿女也在旁边哭喊。 阿达一时慌张,便直接杀了三人,弃尸崖下。 官府捉拿凶手伏法,案件也就此了结。 路上,周子规主动开口讲述半年前的经歷,只是神情木然,即便说到妻儿惨死之处,面上竟也如死水一般沉寂。 夏熙墨默默在旁听著,没有插话。 倒是无忧忍不住疑惑开口:“案件既结,凶手也伏了法,柳氏及儿女的鬼魂也应该入了阴司,去轮迴转世了才对。” “若凶手另有他人,柳氏鬼魂必有怨气,可这周子规身上,除了阴气之外,又並无枉死之魂的气息。” “著实有些奇怪了。” 夏熙墨仍没应声,视线落却落在不远处一座阴气瀰漫的住宅前。 “到了。” 周子规推开宅门,一阵阴风迎面吹来,似有鬼魂在窃窃私语。 他率先踏入,嘴上说了一句:“娘子,我回来了。” 夏熙墨朝里看了一眼,正待跟进,身后却有人开口道:“姑娘,那姓周的就是个疯子,一天天都在家中胡言乱语,他说的话,你可千万不能信!” 她回头,却看见一个乞丐站在路口处。 嘴上说的像是好话,可那眼睛却一直往里瞟著。 也不知心里究竟在做什么打算。 “不怕鬼?” 夏熙墨冷冷看他一眼。 乞丐见她眼神冰冷似刀,就知道不好惹,当即一溜烟跑了。 夏熙墨跟著踏进宅门。 宅子不大,只有一进,进门即可看清全貌。 此时,只见庭院中长满野草,一棵桂花树,佇立其中,却看起来有些鬼气森森。 左右两间厢房,应许久无人居住,尘灰堆积,蛛网遍结。 整体而言,简直就像是一座荒宅。 正屋內,周子规摸黑进了屋,虽室內暗沉,却不点灯。 对著黑暗,他又开始自言自语。 “娘子,你为何在那里躲著?” “你別害怕,她是来帮我们的。” “什么?你不喜欢她?” “好,那我赶她走!” 说话间,周子规直接走出正屋,对著庭中的夏熙墨毫不客气说道:“我娘子不欢迎你,你…你还是赶紧走吧!” 夏熙墨没理他,逕自向屋內走去。 然而,还未靠近,便有一阵阴风吹来,用力將房门闔上。 显然,这里確实不欢迎她。 夏熙墨被拒之门外,却也面不改色,只是冷冷说道:“阴阳两路,人鬼殊途。” “若你死得冤枉,就该早日化解冤屈,去阴司重入轮迴。” “以这种方式,强留人间,只会害人害己。” 说完,她也懒得再管这桩閒事,转身朝外走去。 无忧飘在她的身后,不解问道:“走那么快,金子不想赚了吗?” 夏熙墨淡声道:“鬼魂不想报仇,自然不肯说出凶手是谁。” “可怎么会不想报仇呢?” 无忧更加不解。 柳氏若真是在死前受尽屈辱,那必然怨气极重,且极有可能会化作怨气衝天的厉鬼。 便如那锦绣衣庄的画师珠顏,即便被打散了魂魄,依然能从她的散魂中,感受到怨愤之意。 可这柳氏,却是一点怨念都没有。 当然,还有一点更加令人疑惑,周子规又为何能看见鬼魂? 甚至,与这鬼魂同住一个屋檐下,半年之久? 这一切都实在太怪。 回到任宅时,天已经黑透了。 任风玦正与顏正初在厅內閒聊。 听见门外动静,两人不约而同朝外看了过来。 顏正初倒率先打了个招呼:“夏姑娘,你的那锭金子,小侯爷已经替你付过了。” 任风玦却立即联想到与夏熙墨在刑部衙门前分开时说的话。 心想,她回来得这样晚,该不会真在想著“还钱”的事吧? 他站起身来,正要说话。 夏熙墨却走到门口,向顏正初说道:“道士,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闻言,任大人只得先將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顏正初也很意外,收了金子,他对这一声“道士”也明显不排斥了。 甚至还笑眯眯回道;“夏姑娘有什么问题,不妨直说。” 第64章 诡事 “凡人肉眼,除了在符咒的作用下,还有什么时候,能见到鬼魂?” 听了这个问题,正厅內,除任风玦与顏正初尚且淡定之外。 管家任丛与僕人阿春,皆面有惊色,並不由自主竖起了耳朵。 话说,他们还没见过鬼呢… 正待细听,任风玦却轻咳一声,吩咐道:“任叔,阿春,你们暂且退下吧。” “……” 没法子,公子不让听,他们长了耳朵也听不得。 任风玦又向夏熙墨道:“夏姑娘,不如坐下来再聊。” 夏熙墨进厅內,依然不讲礼数,直接在他旁边坐下。 而遣走了僕人,任大人便得亲自斟上一杯茶水,放到她面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顏正初將这一幕收进眼底,不由得一笑,这才说道:“除了符咒之外,还有一些法器,以及道家手印,都是可以的。” “当然,民间还有一些传言,如以柳叶沾露水擦眼,抑或是取乌鸦泪涂抹於眼周,都能短暂看见鬼魂,至於有没有用就难说了。” 夏熙墨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短暂见鬼?” “是,像上回卖给姑娘的那道『化形符』,也只能撑半炷香的时间。” 夏熙墨点头,却问:“那若是与鬼魂同处一个屋檐下呢?” 顏正初顿住,拧起眉头,神色肃然:“这个只怕不行…” “人若与鬼居,长久以往,只会阴气过剩,阳气缺失,等到阳气压不住阴气时,这人便有可能会离魂。” “魂魄离体,本就是极其危险之事,倘若无法力高强之人帮忙招魂,那可就一命呜呼,神仙也救不回了。” 说到这里,顏正初也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但你说的是与鬼同处一个屋檐下?难道是指…” 夏熙墨道:“能视,能言,与人无异。” 此言一出,別说顏正初,任风玦都微微一惊。 “这可就奇了…” 顏正初有些激动地站起身来,问道:“那这人与鬼在一起多久了?” “半年。” “这人还能好端端活著?” 顏道长惊嘆:“那可是一百八十多天啊,魂魄滯留在人间七七四十九天都要魂飞魄散,人吸了那么久的阴气,居然还能活?” “嗯。” 顏正初震惊半晌,才得出一个结论:“看来,这人要么是有高人相助,要么就是在尘世间有不可割捨之事。” “听说,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夏熙墨默了默。 不可割捨之事,想必就是执著於要找到真凶报仇吧? 顏正初又忍不住问:“这样的事,我还只在师祖的除魔手札中见过,夏姑娘又是在哪儿遇到过这样的人?” 夏熙墨不想作答,只道了一句:“问问而已。” 她正要起身回房,似是想到什么,又回头对任风玦吐出四个字:“还有两天。” 任风玦微笑点头,並目送她离去。 在顏正初眼里,二人“眉来眼去”,如同打哑谜一般,还说了一句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心里可谓好奇得要命。 他忍不住问:“你们究竟有什么小秘密?能否说与我听一下?” 任风玦看了他一眼,依然谦和有礼:“既是秘密,自然是不能与道长讲了,见谅。” “……” 夏熙墨回到东院客房时,天青照例端来一碗参汤,看著她喝下后,才开始为她准备洗漱之物。 奇怪的是,两人不过相处了几天,竟已可以做到这般融洽。 天青习惯了夏熙墨的沉默寡言,並儘可能做到无微不至。 夏熙墨也习惯了她那套伺候人的方式,虽然繁琐,却也熨帖。 她还习惯了睡在舒適温软的床上,闻著安神怡心的香。 这一晚,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座山上,望著天高云阔,山高水远。 风吹衣角,撩起长发。 一名白衣少年背对她而坐,正在垂首抚著一架古琴。 琴声泠泠,和著微风,与流动的山间泉水,一併送进她的耳朵里,清扬悦耳。 一曲终了,少年回头,面容却是模糊的。 “墨骨,你道就此一別,可还有相见之日?” 她没回话,而是慢慢背过身去。 天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耳畔忽然传来急促而紊乱的呼救声。 “救我,姑娘,救我!” “有人要杀我!” “我把那十锭金子给你,求你,救我!救我娘子…” 猛然回头,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孔映入眼帘。 夏熙墨睁开眼,窗外已经亮了。 那只摆放在床边的香炉,不知何故倒在地上,还撒了一地的香灰。 她问无忧:“昨夜可有鬼魂来过?” 无忧摇头:“没啊,不过你昨晚应该是做梦了吧?” 夏熙墨没有否认。 那应该不是一般的梦。 或许,她还得去一趟昨日的荒宅。 出东院时,任风玦也正要出门去,由於他常用的那辆双轮马车,因太过破损而被任丛拿去处置了。 眼下,宅內能用的只有一辆四轮马车。 见她似乎也要出门,任风玦便主动问她:“夏姑娘去哪儿?” 夏熙墨答:“东市。” 任风玦转头吩咐阿夏:“先去东市。” 虽马车足够宽敞,但夏熙墨上车厢后,还是习惯性坐主位。 任风玦也丝毫不予计较,直接侧身坐在一旁。 此时,两人共处,他才有机会说出昨日那句未说出口的话。 “昨日…说的金子之事,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夏熙墨回:“我没有放在心上。” 任风玦怕自己说得太过委婉,她或许听不明白,便直言道:“我的意思是,你不必还我。” “嗯。” 她应了一声,面上神情淡淡。 好似这也在情理之中。 任风玦又斟酌道:“而且,你我就算退婚,若你还要留在京中的话…” “大概不会。” 夏熙墨答道:“我不会待太久,迟早离开。” 她说的离开,是离开尘世。 但任风玦听在耳里,心下竟有些別样的感触。 他微微一顿,“无妨,即便离去,也无需忧心银钱上的事情。” 夏熙墨也看了他一眼。 对视间,马车內的氛围也莫名变得古怪。 好在这时,东街街口到了,阿夏將车停下。 她直接走下去,任风玦又问:“夏姑娘身上可有带银钱?” “嗯。” 出门时,天青会在她的荷包里塞几块碎银。 若无马车接送情况下,她可以自己僱车。 “那便好。” 望著她的身影走远,任风玦这才转头吩咐阿夏:“先不去刑部,去中书门下。” 第65章 离婚 中书门下,位於皇城外两廡,距离天子最近,主掌政务文书,与刑部平日里几乎沾不上边。 任风玦的到来,多少令小吏感到意外。 问及来由,竟是找中书侍郎。 “任大人,今日侍郎告病,未到门下。” 任风玦不由得起疑,“如此不巧?” 说著,又向小吏问了一下穆錚的住所。 根据小吏所指路线,阿夏將马车赶往城西,来到一处颇为僻静的宅院前。 门口设有牌匾,以草书刻著“文庐”二字,倒挺有文士风雅。 一个侍僮正在门前浇花,见有车至,连忙放下花洒,上前说道:“问贵客安,我家主人外出看病了,並不在家中。” 任风玦掀开车帘朝宅內看了一眼。 只见这“文庐”竟比自己的任宅还要简陋,放眼望去,一丛疏竹,三间屋舍,可谓一眼望穿。 他问:“既病了,为何不请大夫回来,而自己跑一趟?” 侍僮回道:“我家主人是旧疾,求的是一位山中老仙医,仙医不世出,所以,主人每个月都要去一趟。” “是吗?”任风玦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 “至少也要天黑后,或许,会到天明。” 这意思是,今日多半是见不著了。 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上门了。 任风玦直言道:“那等你家主人回来,烦请告知一声,仁宣侯府的人来过,想见穆侍郎一面。” 侍僮立即应了。 阿夏低声问:“公子,这穆錚早不出门,晚不出门,偏偏巧到这个时候出门,是不是早已料到…” 任风玦又看了宅子一眼:“无妨,余琅南下之事,必然已传到他的耳中。” “是不是做贼心虚,等到明日就知道了。” 再给他一天时间也无妨。 阿夏问:“那公子现下是直接去衙门?” 任风玦想了一下,却不知道为何会想到夏熙墨。 直觉告诉他,她昨日问顏正初的那些问题,绝非偶然。 大抵是发生了什么。 “去东市。” —— 东市后巷,周宅门前。 四名衙役正围堵在门口,两旁站著看热闹的人群。 “周疯子真的死了?” “是啊,是小乞丐六儿发现的,说是七窍流血,死得极其可怕…” “啊?怎么会这样?” 议论声在人群之中散开。 人群之外的夏熙墨却皱了一下眉头。 七窍流血。 与昨夜梦境一致。 看来,確实是出事了? 这时,衙门的人已將尸体抬了出来。 隨之走出来的是一位捕头和一名乞丐。 “六儿…” “在!” “跟我走一趟衙门,交代一下事情的经过吧。” 捕头说著,就朝一旁的捕快使了眼色。 六儿生怕自己去了衙门会被当成嫌犯抓起来,嚇得瑟瑟发抖。 “陈捕头,该说的我刚刚已经跟您说了,尸体確实是我看到的,但绝对不关我的事啊!” 那陈捕头挑了一下眉,“例行公事而已,况且这宅中目前只有你一人进去过,你確实该跟我去一趟衙门。” “这不对啊!人不是我杀的,我只是想进去看看是不是真有十锭金子…” “事实证明,一个疯子的话又怎么能信?” 六儿一脸惊恐,“我不能去!” 挣扎间,他瞥见人群之后有一道熟悉身影,眼睛忽然一亮:“捕头!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他指向夏熙墨,斩钉截铁说道:“昨日,我亲眼看见她跟在周子规身后进了这间宅子,我当时还劝她,让她別进去。” “可她非但不听,还拿鬼魂之事恐嚇我!” “我看她就是为了那十锭金子的事,恼羞成怒杀了周疯子!” 此言一出,眾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身后女子。 陈捕头也回过头来,但远远望去,只见那女子身形单薄,仿佛脆得像个纸片人,又哪里具备行凶的能力? 他正要斥责乞丐胡言,不料那女子竟默默朝著这边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女子的容貌才能看清。 是个颇为眉清目秀的姑娘,但那张脸冷若冰霜,看著教人心里直发怵。 不等陈捕头开口,夏熙墨倒率先出声了。 “让我看下尸体。” 这胆大包天的话,让在衙门当了十几年差的陈捕头都忍不住一噎。 看尸体? 什么人敢隨意说这种话? “公家办事,哪容閒杂人等插手?” 陈捕头身躯高大威猛,如山一般立在她的跟前,又厉声喝道:“若这小乞丐所言属实,姑娘昨日確实来过此处,那便一併前往衙门,將事情交代清楚!” 夏熙墨冷冷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惧什么官威,並说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话。 “你们若真能查出什么,他也不至於会死。” “大胆!” 对於这种藐视官府的行为,陈捕头彻底怒了,当即吩咐另外两名捕快:“把这个女人给我抓起来,一併带回衙门!” 捕快得令,正要上前。 夏熙墨垂在身侧的手悄悄动了动,两名捕快立即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脚下丝毫动弹不得。 忽有一阵阴风平地而起,掀开了担架上的遮尸布。 一具死状极其可怕的尸体,暴露在眾人视线之下。 灯魂无忧飘到周子规尸体旁边,来回嗅了嗅。 “奇怪,人死在这里,怎么魂魄却不见了?” 夏熙墨也朝尸体看了一眼。 与她梦中情形一致。 难道,是他在死前,魂魄短暂闯入了自己的梦里? 陈捕头见两名属下呆立在原地不动,上前直接踹了一脚。 “愣了干什么?给我抓人啊!” 捕快们却一脸惊恐:“捕头,我们手脚动不了!这女的…她多半会妖术!” 陈捕头骇然,正要拔出腰间长刀,却也被一道冰冷的眼神嚇得心下一凛。 夏熙墨扫了那捕头一眼,转身朝宅中走去,一时竟无人敢上前去阻拦。 而隨著她进了宅院,定在原地的两名捕快,手脚才慢慢恢復了知觉。 眾人面面相覷。 陈捕头已知这女子古怪,再不敢贸然出手,便向下属令道:“回衙门,把其他人都喊过来,我瞧这女人多半就是凶手!” “是!” 捕头一声令下,人群四散开。 不多时,一班捕快便相继来到了周宅门前,声势浩荡,並將四下里围得水泄不通。 陈捕头心下有了底气,只待生擒凶手,身后却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慢著!” 他不悦回头,一口怒气欲要喷薄而出,却腿脚一软,泄了下去。 “任…任大人!您怎么来了?” 第66章 鬼妻 夏熙墨入宅院,推房门,逕自走向正屋室內。 角落里的游魂,闻声嚇得后缩。 她也不废话,冷冷启唇问:“他是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 那游魂不语,反而幽幽哭了起来。 夏熙墨蹙眉:“人死了,哭有用?” 游魂呜咽著:“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知道就好。” 夏熙墨扫了一眼破旧的屋子。 值钱的东西像是早被洗劫一空,桌上正放著不知残留了多少日的羹饭。 窗是封死的,几乎不见天日。 很难想像,一个活人竟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了半年。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昨日所见,周子规身上的阴气確实过重,隨时会有“离魂”的危险。 可他毕竟阳寿未尽,“生魂”就算离了体,或许会短暂失去生命体徵,却不会立即死去。 他的魂魄,更不敢隨意离开这间宅院。 可现在,他的確死了。 死状悽惨,且是枉死。 角落里的游魂慢慢收住哭声,现出了一个女子的原形,这才慢慢说道:“昨晚…有人闯入了院子。” “人?” “不,那不是人,是…恶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游魂柳氏声音颤抖,面上也满是惊惧之意。 夏熙墨眸色沉了几分,“说清楚。” 想到丈夫之死,柳氏又伤心不已,这才慢慢讲述昨晚经歷。 “昨晚,子时左右…” 周子规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周家宅门已好些时日无人敢踏入,就算是小偷贼盗,也开始对此避而远之。 所以,这道敲门声,在夜里听来,无比突兀。 周子规还是起了身,他踉踉蹌蹌走到门前问:“谁?” 门外之人,冷声道:“借一样东西。” “我这里没有东西可借,你快走吧。” 闻声,门外果然没了动静。 周子规转身欲走,但借著月色,却见自己脚下居然多了一道影子。 他猛然回头,竟是一张没有脸的怪物漂浮在身后,嚇得他原本便摇摇欲坠的魂魄,顿时弹了出去。 然而,那怪物却紧盯著他的魂魄,伸出手掌,轻而易举便擒住了它。 生魂离体本就脆弱,根本没有反抗余地。 只听怪物狞笑一声,张开一张血盆大口,直接將魂魄吞了进去。 听到这里,夏熙墨眼底也起了微澜。 “吃魂魄的怪物?” 柳氏点头,“千真万確。” 看来这上京城,並不似表面上那般平静。 阴邪之物,倒还挺多。 夏熙墨继续问:“昨日,你丈夫想让我帮忙找出杀害你的真凶,你为何不愿?” 面对这个问题,柳氏似是犹豫,並未立即作答。 良久过后,她又嘆了口气。 “杀我之人,是一个…我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 “我知道,我若告诉夫君,他必会不顾性命,也要杀了对方替我们报仇。” “可是…我不想他死,我想让他好好活著啊。” 听了这话,夏熙墨却嗤了一声,“可你好好看看,他这样活著,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別?” “不,你不懂!” 柳氏提声反驳她:“我看你还年轻,未嫁过人,也必没有爱慕之人,自然不会懂,与心爱之人,生离死別的痛苦…” 那日,周子规与一群衙役在崖下找到了他们母子三人的尸体。 她与孩子的魂魄便漂浮在一旁。 可周子规根本看不见它们。 孩子们急得哇哇大哭,“我要找爹爹,爹爹为何不应我?” 柳氏不知该如何解释,何为生,何为死,何为人鬼殊途。 它们只能跟隨在丈夫身后,望著他悲痛欲绝的样子。 公堂之下,车夫阿达揽下所有罪责。 周子规情绪失控,上前揪住他的衣襟:“你这个禽兽!你还我娘子,还我孩子!” 她上前想要抓住夫君的手臂,魂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能在旁边无助嘶喊:“不是他,凶手不是他啊!” 可没人能听得见。 她只能看著身为替罪羊的阿达被衙役们押著入狱。 案件看似圆满了结了,周子规却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家中。 他开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不理世事,整个人也空落落的,如同失了魂。 柳氏看著他日渐憔悴的样子,只能带著孩子的魂魄在旁边守著。 “夫君,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要好好活著。” “杀我们的凶手不是阿达,他们抓错人了!” 她日日在他耳边念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饿得奄奄一息的周子规,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费力唤了一声,“娘子,是你吗?我听见你的声音了。” 柳氏惊喜不已,忙回道:“是我…夫君!” 周子规立即坐起身,室內没有人影,却有妻子的声音。 他问:“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娘子,我好想再看看你,见见你和孩子!” 柳氏心下悽然:“夫君,我们已经死了…” 周子规並不觉得害怕。 多日的相思之苦啊,即便是鬼,又如何呢? 他还是迫切想要见他们,“娘子,你刚刚说,杀你们的凶手不是阿达!那真正的凶手是谁?我要替你们报仇!” 柳氏本想说出那个名字,但看见如此憔悴的周子规,实在害怕他以卵击石,白送了性命。 “我不能说,我们报不了仇的。” 周子规怒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柳氏轻嘆。 这话虽没错。 可自古以来,在绝对权势面前,人命便如同草芥。 死了便是死了。 偿不了命,又如何偿命? “我不想让他报仇,所以,我不肯说。” 柳氏一手揪紧衣袖,显然內心也很挣扎,她继续说道:“那以后,夫君才开始振作了一些,却依然不肯出门。” “他怕他出门之后再回来,便听不见我的声音…” “我向他承诺,我不会走,他这才肯偶尔出门一趟,採买食物。” “外面的人开始传言,说他疯了,可只有我知道,夫君待我之心,即便我是鬼,也未曾变过。” “我们以这种方式朝夕相处著,奇怪的是,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他逐渐能看到我了…” 夏熙墨这才理解顏正初所说的那句话——濒死之际的人,若与魂魄心意相通,便能打破阴与阳之间的结界。 她確实不懂这样的情感。 当然,也不屑於懂。 她正要问,杀死他们母子三人的真凶,究竟是何人时。 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游魂立即应声而散。 夏熙墨已感受到了那股纯阳之气,她走向门前,堵住房门,不悦望向门外之人,冷冷说道:“任风玦,鬼都被你嚇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