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肥妻,种田养崽捡夫君》 第1章 青山村 青山濯碧落,云岫锁烟嵐。 春风拂过南詔边陲的莽莽青山,吹绿了层层梯田,也吹皱了山脚下一户户人家的烟火。 景盛二十二年,暮春。 青山村的桃花刚落尽,村西头老林家的独女林秀儿,就把自己吊死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上。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像山风一样刮遍全村。 “听说了吗?林家那个胖丫头,昨个夜里吊死了!” “该!叫她成日里赌钱打娃,把林家那点家底都败光了!” “可惜了王氏,守寡拉扯大四个孩子,临了被这孽障气死……” 村民们的议论声,被急促的破门声打断。 “砰!” 林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一脚踹开,三个彪形大汉闯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脸上坑坑洼洼,横眉立目,一脸煞气。正是镇上兴隆赌坊养的打手头子张麻子。 院里灶台边,满头白髮的王氏正哆哆嗦嗦地搂著一个瘦小的男娃。 孩子约莫三四岁,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小脸脏兮兮,一双乌黑的眼睛大得嚇人,只是里面空荡荡的,连恐惧都显得迟钝。 “老虔婆!你闺女欠我们东家二十两银子,白纸黑字!”张麻子抖开一张借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氏脸上,“林大胖倒好,一脖子吊死了乾净!这债,就得你来还!” 王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各位爷行行好……秀儿她、她人都没了……家里实在拿不出一文钱啊……” “没钱?”张麻子三角眼一斜,落在她怀里那个瑟缩的孩子身上,“嘿嘿,那就拿这小崽子抵债!这细皮嫩肉,指定能买个好价钱!” 说罢,伸手就去拽孩子的胳膊。 “不能啊!不能带走小宝!”王氏一听要卖了她的外孙,疯了一般扑上去,枯瘦的手臂死死箍住自己的孙儿,“他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求求你们,宽限几天,我去借,我去磕头借钱……” “滚开!”张麻子一脚踹开王氏。 孩子被粗暴地拽出灶屋,踉蹌几步差点摔倒。他抬起小脸,看向地上的姥姥,又看向凶神恶煞的打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宝——!”王氏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慌忙爬起追了出去。 看热闹的村民挤在院门口,摇头嘆息,却没人敢上前一步。谁不知道兴隆赌坊的老板是镇上的赵阎王,惹不起。 另外一间破败的茅草屋里,死气沉沉。 唯一一张快散架的木板床上,瘫著个女人。 女人脸色灰白,额头一块骇人的青紫淤痕,散乱的头髮糊了半张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座没了生气的肉山。 身上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紧绷绷的裹著两百多斤的身子。 “你们这帮天杀的畜生!你们不能带走我外孙!秀儿——秀儿啊,你不能死啊!你快醒醒,他们要把小宝抢去卖了啊!” 王氏哭的撕心裂肺,一边死死抱著孩子的腰,一边朝屋里哭喊。 张麻子又抬脚踹在王氏腿上:“你个老不死的,滚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懂不懂!要怪就怪你闺女好赌,她自个儿画押借了咱兴隆坊十两银子。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不上钱,就拿这小崽子抵债!” “我不管,你们放开我外孙!”老妇不管他们说什么,只死死抱著自己的外孙不撒手。 “你个死老太婆,別给脸不要脸,这是江湖规矩懂不懂……” 拉扯声、哭骂声,像隔著一层毛玻璃,忽远忽近。 床上那堆了无生气的肉山,眉头微微踅了踅,眼皮底下的眼球,开始急速颤动。 好吵…… 头,好痛…… 谁在哭…… 林希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剎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还有手上猛地推开那个小孩时的柔软触感。 接著,就是带著湿冷黏腻的黑暗向她袭来。 等她再有意识,就是现在。 嗡——耳內轰鸣,脑子里像有把钝刀在搅,无数陌生的记忆画面翻涌上来。 油腻的赌桌,骰子碰撞的脆响,一双肥胖颤抖的手,押上最后几个铜板。 “开!三个二,庄通吃!” 鬨笑。推搡。 接著,是输了钱后摔碗骂街的暴怒,对墙角那个瘦小身影的踢打。还有麻绳套上脖子的窒息感,和树枝断裂坠落的剧痛。 不……那不是我的记忆…… 林希想挣扎,想睁眼,可身体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千斤。 “小宝,我的小宝!” 苍老悽厉的哭喊终於穿透迷雾,將她的意识拉回现实。 窒息感仿佛还在喉头徘徊,林希猛地一挣,深吸口气,终於掀开沉重的眼皮。 头依然痛的厉害,像有锥子在凿。她艰难转动脖颈,狭小的屋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歪腿的破桌子,一个掉光漆的旧柜子。 这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世界。 门口的方向,哭喊叫嘛骂声听的更清晰了。 “我女儿都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还要怎样?放开我孙儿……老太婆我跟你们拼了!”老妇人的声音里,全然是绝望的疯狂。 “死了,死了也得还钱,这小崽子我们今天一定要带走抵债。二十两银子,拿不出来就別怪我们不客气。” “哎呦!” 孩子的哭声陡然拔高,显然是老妇人被推倒了。 林希的心跟著一紧,不行,她必须出去! 她挣扎著想撑起这具沉重又陌生的肥胖身躯,可全身像是被碾子反覆压过,每一寸骨头都叫囂著酸疼和无力。 外面情况紧急,没时间给她慢慢適应了,她咬著牙,一点点挪动身体,试图坐起来下床。 这一动,脚腕处立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感。 “嘶……”她痛的倒吸一口凉气。看来,昨夜还扭伤了脚踝啊。 林希,现在该叫林秀儿了。 林秀儿咬牙从床上挪下来,脚腕处的疼痛让她几乎站立不稳。每动一下肥肉都在颤抖,冷汗瞬间湿透了粗布里衣。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屋子,最后落在墙角那把生锈的柴刀上。 外面王氏哭的嗓子都哑了,容不得她再多想,深吸一口气,拖著伤脚一步一步艰难挪到门口。 院里破篱笆墙外,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三个大汉像拎小鸡仔一样拖拽著一个三四岁男娃,要將他带走。一个头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妇死死抱著孩子的腰,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小娃娃嚇得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来,只是死死的咬著嘴唇。 林秀儿看到这样一副地狱般的场景,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 “都给老娘住手!!!” 第2章 吃借据 林秀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一嗓子。 嘶哑的咆哮,骤然撕裂了院里的嘈杂。 原本鸡飞狗跳的吵闹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转向草屋门口,那个据说已经上吊死了的胖女人身上。 林秀儿扶著门框站著,手里提著一把生锈的柴刀,面色浮肿苍白,额角一大块淤青,触目惊心。 比鸡窝还要凌乱的头髮,在风中飘动。 再配上她那凶神恶煞般的丑模样,嘿,还別说,真跟死人诈尸了似的。 时间足足静止了有半分钟。 “鬼啊——” 不知是谁先回过神,嗷嘮喊了一嗓子,扭头就跑。 “林大胖诈尸啦!” 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像炸开了锅,惊叫著四散开来,连滚带爬的跑出院子,没一会儿就都跑了个乾乾净净。 三个打手也嚇得脸色发白,互相挤作一团,腿肚子直哆嗦。 只有地上的王氏,苍老的脸上,混杂著难以置信的狂喜。 为首的张麻子,手指颤抖的指著林秀儿。 “林林林,林大胖,你到底是人是鬼?我们刚才可是试过,你已经没气了的。” 林秀儿紧紧攥著柴刀,努力模仿原身那泼辣的腔调:“老娘命大唄,阎王爷不敢收。怎么,我没死成,你们好像很失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忍著剧痛的脚踝,一步一步往前挪。肥胖的身体,狠戾的眼神,此刻竟真有种迫人的气势。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你们敢动我儿子,”林秀儿眼睛一瞪,手中柴刀唰的往前一送,“先问问我的柴刀,答不答应!” 张麻子被她这副不要命的狠厉架势,唬的不由自主后退两步。 但想到白花花的银子,还有手里的字据,他底气又上来几分:“林大胖,你少唬人。既然没死,你欠坊里的二十两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的!要么还钱,要么……拿这小崽子抵债!” “二十两?”林秀儿脑子里飞快闪过原身的记忆碎片,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她赌红了眼,在周围人起鬨声中,一咬牙摁手印借了印子钱。 利滚利,原本十两,她把借来的钱也输光了后,还不上钱,一下就滚成了二十两。 她一挥手:“少扯没用的,钱我会还,再宽限几日!” “宽限?不是我说你林大胖,这利钱再滚几天,你觉得你还还得起吗?把你卖了都不值那个钱,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旁边的斜眼刘,见她確实是个大活人,態度也逐渐囂张起来。 王氏抱著小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儿啊,家里……家里哪还有钱啊,你大哥二哥三哥那边,早就被你掏空了,不会再管了啊!” 看热闹的村民,躲在远处指指点点,眼神里多是厌恶和幸灾乐祸。 “哎呦!这林秀儿真是祸害,死了倒乾净,偏又活过来。这造孽哦。” “就是,可怜王婶和小宝,摊上这么个女儿(娘)。” “嘖嘖,你看她那样儿,还拿刀,怕是又想撒泼。” 林秀儿听著周围的议论声,心里那个气啊。 想她好好一刚毕业,前途光明的女大学生,见义勇为死了也就罢了,睁眼穿成这么个丑了吧唧的肥婆娘她也能忍,家徒四壁她也认了。 可这丑婆娘开局还给她弄一身高利贷,这让她怎么忍得了! 林秀儿那个气啊,她咬牙忍著脚踝钻心的疼痛,拖著伤腿又往前挪了两步,眼睛死死盯著张麻子手里那张纸。 “借据?” “我看看。” 张麻子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但这借据就是他的底气,强撑著气势扬了扬手里的纸:“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二十两,连本带利!今天不拿钱来,就拿人来抵。” “哦?”林秀儿皱眉,原身借的十两,才几天就滚到了二十两,这哪是利息,这是明抢啊。 这放她原来的世界,早被扫黑除恶打掉了。可现在,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古代山村,这群人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吃人! 林秀儿心底那点火气彻底炸了:把抢劫说成天经地义?放屁!既然你们不讲道义,那老娘也没必要跟你们讲规矩。 借据是吧?我让你们白纸黑字都留不下! 下一秒,她猛地伸手! 三个打手。谁也没想到这二百斤的胖子动作能这么快,张麻子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张借据就到了林秀儿手里。 然后,在所有人猝不及防的注视下——林秀儿看也没看,毫不犹豫把借据团吧团吧塞进了嘴里。 “靠!死肥婆,你干什么?”张麻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几人又急又气,慌忙就想上去抢。 林秀儿拿柴刀在身前一挥(嚼嚼嚼):“我看是谁……不想要命了!” 这纸又糙又苦,还带著墨臭味,可她嚼的解气,嚼的痛快,然后脖子一梗,生生咽了下去。 地上的王氏已经嚇傻了,张著嘴忘了哭。她怀里的小宝,原本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和死寂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光彩。 三个打手脸都绿了,指著林秀儿的手直哆嗦:“林、林大胖!你真是疯了,赵爷的借据你也敢吃?!” “就是,林大胖你完了。”斜眼刘急得攥著拳头痛心疾首,这让他们回去怎么交差。“你知道得罪赵爷什么下场吗?” 林秀儿才不管,抹了抹嘴把柴刀往肩上一扛,那架势比对面几个打手还蛮横:“吃了咋地?现在借据没了,你们说二十两就二十两啊?” “你!全村人都知道你欠钱!你还想赖帐不成?”张麻子气的太阳穴直突突。 “我知道我欠钱,但我只认十两本金。”林秀儿学著原主混不吝的样子,“你们赌坊太黑了,才几天就翻一倍。他赵天霸想要吃绝户,没门!” “你们回去告诉赵天霸,他要是还想要回钱,就老老实实在家等著,给我一个月时间想办法赚钱。” “他若不答应,天天派你们来我家闹事,”她顿了顿,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张麻子脸上。 “反正老娘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要是非要现在逼死我,行,反正我们娘俩也活不成了,明天我就带著我儿子,一头撞死在他赌坊门口。” “我看他这生意还做不做得下去!” 林秀儿说完,后退一步,冷眼看著张麻子三人。 那三人脸色变换不定,胆子最小的赵二狗咽了口唾沫:“麻子哥,这娘们儿今天太反常了,我瞧她这不要命的劲头,不像是假的。” “真要是闹出人命,东家肯定得把责任推到我们头上,最后倒霉的,不还是咱仨。” 第3章 娘喜欢哪个我? 张麻子眼神阴鷙的和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又盯著林秀儿看了半晌。 二狗说的对,他们只是赌坊养的打手,听命行事。真闹出人命,姓赵的为了脱身,肯定要把责任赖在他们头上,那自己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想通这些,他狠狠剜了林秀儿一眼,“行,林大胖,今天算你有种!你的话老子一定带到。” “一个月,就一个月!到时候你拿不出银子……哼!得罪赵爷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 “我想的清楚的很,”林秀儿冷笑,“现在,滚。” 张麻子挥手,骂骂咧咧的带著人走了。 走到门口看到看热闹的村民,忍不住把气都撒到他们头上:“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都扣了。”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见没戏看了,也三三两两散开。 边走边议论:“这林秀儿是不是吊死鬼附身了,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谁说不是,太邪性了,说话还一套一套的……” 院门一关,世界终於安静了。 林秀儿强撑的那口气一松,脚踝的疼痛,加上刚穿来这具身体的极度虚弱,全都席捲上来,她靠在门框上才没摔倒。 “秀儿啊,”王氏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想上前又不敢,“你真没事?娘听说你上吊,心都碎了……” 林秀儿看著这满脸皱纹,衣著破烂的老妇人,心里五味杂陈。 记忆里,王氏对原身溺爱到没边,好吃好喝都紧著她,才养出这么个混帐女儿。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舍的打骂一下,总说,秀儿还小,再大些就懂事了。 再看向小宝。 瘦瘦小小像颗豆芽菜,四岁的孩子看著像三岁,穿著打补丁的粗布衣。脏兮兮的小脸上,只剩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见她看过来,立刻惊慌的低下头將自己埋起来,小手紧紧攥著王氏的衣角。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孩子在恐惧自己的亲娘。 原主到底,把他当成什么?一个可以隨意打骂的出气筒?一个累赘?还是连累赘都不如的物件? 林秀儿心里,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赶紧扔了手里的柴刀。 “娘,我没事。您带小宝去洗把脸,我……我回屋歇会儿。” 王氏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女儿还有这么平静跟她说话的一天。眼睛一酸,差点又落下泪来。 往常这个时候,林秀儿早就骂她是个没用的老东西,逼著她要钱去翻本了。 “哎,哎,好。”她忙不迭应著,牵起小宝的手,“小宝,跟姥姥去洗洗。” 小宝乖乖跟著姥姥去洗脸,一步三回头盯著他娘,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全是困惑。 他娘这次竟然没有骂他,自打他记事以来,还是头一回听见他娘这么平静的跟人说话。 林秀儿从门后捞了把锄头当拐棍拄著,拖著伤腿一步一步挪回屋。 脚踝肿的老高,疼的她齜牙咧嘴,关上门,这才一屁股瘫坐在硬木板床上。 这具身体可太沉了,她低头看著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手背胖的能挤出窝,指甲缝里还有黑泥。再摸摸脸,肉堆得五官都变了形,下巴都摸不见。 “这叫什么事儿啊……”她捂住眼睛,眼眶有些发酸。 林秀儿。青山村一霸。 二十二岁,好吃懒做,肥胖如猪。 三个哥嫂嫌弃她,全村人厌恶她。两年前死了丈夫,留下儿子小宝。她不疼不管孩子也就罢了,还动輒打骂。 前几日赌红了眼,借了赌坊十两银子,输光后被逼债。从老娘那里要不要钱后,一气之下,夜里就跑到村口老槐树上吊。 不成想上到一半,许是她挣扎的厉害,那树枝根本承受不了她这重量断了,她摔下来,磕到头,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然后她这个现代社会,见义勇为的社会好青年,就穿来了。 成了这个肥胖邋遢,人憎狗嫌的赌棍寡妇。 很快林秀儿又咬紧了牙。哭有什么用?既然没死成,那就好好活下去。 这不是她的人生,可从此以后,就是她的了。 在哪创业不是创啊,她不信凭她那么多现代知识储备,在这青山村还活不下去了。 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秀儿?娘煮了碗糊糊,你吃点?” 林秀儿这才觉出饿来,“娘,你进来吧。” 王氏推开门,端著一碗黑乎乎的糊糊走近。 那糊糊稀的能照见人影,“家里……没啥吃的了,你先垫垫,明天娘再去你哥家借点……”王氏尷尬的说。 林秀儿看著那碗糊糊没去接,又看向她身后的小宝。 小宝躲在王氏身后,只偷偷露出半个小脑袋。 “你和小宝吃了吗?” “啊?”王氏一愣:“吃了,吃了……” 话音未落,小宝的肚子“咕嚕”响了一声。 小傢伙立刻捂住肚子,把自己躲得严严实实,生怕林秀儿看见他。 林秀儿嘆了口气:“娘,我这会儿实在吃不下,你和小宝吃吧。” 小宝听了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她一眼,惊恐的又往后缩了缩。 王氏也慌了:“秀儿,你不吃怎么行?你刚醒,身子虚……” “娘,我真的不饿,给小宝吃吧。” 林秀儿別开脸,声音有些不自在,“你吃吧,以后,以后……娘不会再饿著你了,也不会再打你。” 这话对她这个刚毕业,连嘴都还没亲过的女大学生来说,实在彆扭,连她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 但小宝听了,眨眨眼睛,小手捧著碗慢慢低下头,一边喝,一边偷偷瞧她。见她真的没有生气,才放心的吃起来。 林秀儿看了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王氏看著她,眼神越来越复杂。有心疼,有茫然,还有一丝,恐惧。 终於,她憋不住了:“秀儿,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真撞邪了?怎么醒了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 床上的林秀儿有点想笑,可嘴角扯不上去,反而向下一撇。 她心里酸涩,喉头髮紧。撞不撞邪的她不知道,但现在的林秀儿確实换了个芯子。 让她跟老太太说,你女儿死了,现在这具身体里住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一缕孤魂? 可这太扯了,她真说出来还不嚇坏了老太太。 “那娘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您喜欢现在这样的我吗?还是想要回以前那个林秀儿?” 王氏呆住了,张著嘴,半晌没发出声音。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影子。 第4章 娘只盼儿好 “以前……”王氏眼神恍惚了一下,像被什么刺著了。 以前的秀儿,是她疼到心尖尖上的么女。 是她把最好的吃食,最稠的米粥,最新鲜的野菜都留给她的宝贝。 是她被三个儿媳抱怨偏心,也要咬牙护著的心头肉。 可那个秀儿,会因为她没要到钱就摔碗,骂她是没用的老货。会嫌弃她做的饭菜,把筷子摔在她脸上。 那个秀儿,会对著小宝,她的亲外孙,骂出这世上最恶毒的话,抬起的手比打牲口还狠。 那个秀儿会一次次偷走家里最后的口粮,钻进赌坊。出来时一身戾气,两眼通红,把家里砸的稀巴烂,把所有人的心都踩进泥里。 也是那个秀儿,夜里用旧麻绳,把自己掛了上去。她恨所有人,恨这破日子。她要用自己的死,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王氏眼泪又涌出来,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儿,再看看角落里瑟缩的小外孙,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將她淹没。 林秀儿就那么看著她哭,心里堵的难受。她知道这个问题残忍,像一把钝刀子,在剜这个老人心里最深的伤疤。 可她必须问。她得知道,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她必须立足的世界,她以后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秀儿。”王氏终於哭出声:“娘盼你好,娘这辈子……就盼你好。” “可你以前那样……娘的心……天天像在油锅里煎。小宝看见你,就跟见了活阎王……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你哥哥嫂嫂他们恨你,更恨我……恨我把你惯成这样。” 可是今天那个眼神冰冷,行事狠绝,说话条理分明的女儿,和记忆中那个只会撒泼耍横,好吃懒做的女儿,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的你,敢挡在小宝面前,跟那些杀千刀的拼命……你还知道把糊糊让给孩子吃。可娘怕啊!” “娘怕这又是你耍的什么新花样!怕你过两天又变回去!娘这颗心……再也经不起了啊!” 林秀儿闭上眼睛,胸口某个地方闷闷地疼。不是她的记忆,却比记忆更沉重的压下来。 她知道了答案。 王氏的爱,从来都是那个想像中,有一天会变好的女儿。 可那个被惯坏的林秀儿,早在日復一日的折磨中,把这份爱消磨的千疮百孔,只剩下恐惧和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奢望。 现在这个“她”,对王氏来说,像一场过於美好却不敢置信的梦。她渴望,也更怕梦醒。 “娘,”林秀儿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以前的戾气,“以前的林秀儿,死了。在树上摔下来磕到头的时候,就死了。” 王氏听到这话,瞳孔骤然收缩。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不会再打小宝,不会再偷家里东西去赌,不会再骂你是老不死的。” 她看著王氏泪流满面的脸,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这样一个……不知道是谁,但想试著当个好女儿,好娘亲的人……” “你……还要吗?” 王氏眼泪再一次决堤。 她没有回答要还是不要,只是猛地扑过来,枯瘦的手紧紧握住女儿那双那么胖,那么粗糙的手,哭的浑身颤抖。 像是要把这二十年来的委屈、恐惧全都哭出来。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娘只求你,別再糟践自己,別再丟下娘和小宝了,行吗?” 林秀儿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点点头,笨拙的替王氏擦擦眼泪。她不敢保证什么,只是默默拍著她的背安抚。 “娘,你不用怕我,我只是死过一回,想明白了。以后我不赌了,咱好好过日子。” 王氏一边抹著眼泪一边点头。浑浊的眼珠里终於有了光。 “好,好孩子,咱以后好好过日子。娘就盼著这一天呢。” 一直安静待在角落的小宝慢慢挪到床边,怯生生的把没喝完的半碗糊糊,举到林秀儿面前。 大眼睛飞快的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也不说话,就那么举著碗。 林秀儿愣了愣,接过碗:“小宝这是要给娘吃?” 小宝不敢抬头,只微微点了点小脑袋。 林秀儿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真是畜生啊,林秀儿在心里把原身骂了八百遍。孩子这么小,这么懂事,以前的林秀儿到底怎么下得去手打他的。 碗沿还带著孩子手心的温度。 “谢谢小宝。”她轻声说。 小宝摇摇头,又躲回王氏身后。 林秀儿看著碗里稀得能数出米粒的糊糊,又看看王氏。 老人瘦的颧骨凸出,衣衫下空荡荡的。再看看自己这身肥肉,走个路都喘。 她將碗递到王氏面前:“娘,您喝。” 王氏连忙摆手:“不不不,你喝!你身子虚,还伤著脚。” “娘,您看我这样子。”她指了指自己臃肿的身躯,脸上露出一丝自嘲:“胖的路都走不利索,摔一跤都能把地砸个坑。这身肉,够我熬好些天了。” 王氏急了:“那也不能不吃饭啊!你刚醒,得补补。” “真要补也不是补成这个样子。”林秀儿又把碗往前递了递,“娘,您得信我。我以后要过好日子,就不能再这么胖下去。” “走路费劲,干活也费劲,还被人叫林大胖。从今天起,我得慢慢把这身肉减下去。” “那怎么行?”王氏一听她要减肥,这下真急了,隨即惊觉自己反应有些过,赶紧放缓了声音。 “娘,娘是说,你就是减肥,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林秀儿看著王氏有些激动的神色,心里感嘆:这老太太是真无脑疼闺女啊,別人家都是重男轻女,她这简直是女儿奴了。 “您要是真心疼我,就把这碗糊糊喝了。您身体好了,才能帮我看著小宝,帮我一起把日子过起来啊。” 月光静静流淌,破屋里一时安静。 王氏看著女儿的眼睛,又看看那碗糊糊,终於颤抖著手,接过了碗。 “好,娘喝。”她声音发哽,捧著碗慢慢喝了起来。 林秀儿鬆了口气,看著王氏喝完最后一口糊糊,这才觉得脚腕疼痛更清晰了。 “娘您带小宝去睡吧,明天我再想办法。” 王氏点头,深深看了林秀儿一眼,“秀儿,娘信你。” 说完她端著空碗,牵起小宝的手离开了。 第5章 金手指虽迟但到 兴隆赌坊后院正房里,赵天霸歪在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 张麻子几人不敢隱瞒,把林秀儿如何死而復生,如何夺据吞吃,又如何放狠话要撞死赌坊门口,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赵天霸手里托著个紫砂小壶,一双三角眼半眯著,精光內敛。 看著不像凶神恶煞的黑恶头子,倒像个专於精明算计的土財主。 “吞了借据……”赵天霸放下茶壶,“这林大胖,倒是长了点胆色。” “可不是,”斜眼刘附和,“吞借据……亏她想得出来!也不怕噎死!” “那林大胖真是鬼上身了,那眼神邪门的很,跟换了个人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赵二狗小声嘀咕。 他这人看著五大三粗,可心里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屋里静了片刻,只有赵天霸啜茶时发出的声音。 “赵爷,她这分明是耍无赖!”张麻子急道,“要不要兄弟几个再去一趟,给她点顏色瞧瞧?保管她乖乖……” “急什么。”赵天霸打断他,三角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她不是说,给她一个月,赚到钱就还么?” “她是这么说,可……” “那就给她一个月。我倒要看看,她林大胖一个穷得叮噹响的肥寡妇,到时候拿什么一个月赚十两银子?” “她就是长出三头六臂,把青山村的地皮刮三尺,也凑不出来。” “现在逼她,她真敢带著那小崽子血溅我兴隆坊门口。为十两银子,惹一身骚,不值当。” “让她蹦躂一个月。一个月后,她还不上钱,只会更绝望。” 他顿了顿,嘴角重新勾起那丝让人心里发毛的笑:“而且,一个月后,咱们去要的,可就不是十两了。” 张麻子眼睛一亮:“赵爷的意思是……” “利滚利,天经地义。”赵天霸坐回太师椅,重新捧起茶壶,“她不是认十两本金么?好啊。这一个月,按坊里的规矩,利息照算。一个月后,连本带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到时候,她拿不出,就不是抓个小崽子抵债那么简单了。” “她不是还有老娘和三个哥哥吗,慢慢来,总能榨出油水。” 张麻子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又畏惧的神色:“高!赵爷实在是高!让她先以为缓过一口气,到时候再一把掐死!” 赵天霸扯了扯嘴角:“这一个月,派人给我盯紧林大胖,別让她跑了。” “是是是,赵爷放心,兄弟们都机灵著呢!”张麻子连连点头。 “去吧。”赵天霸挥挥手,重新闭上眼养神,“一个月。老子倒要看看,这死肥婆,能翻出什么浪花。” 张麻子几人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秀儿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屋顶破洞漏进来的一小片星空。 饿,胃里空得发慌。 脚腕一跳一跳地疼,像是有根针在里面扎。 一个月,十两。 那数字像块巨石压著,压得林秀儿喘不过气。 青山村穷,土里刨食。一个壮劳力一年到头,汗珠子摔八瓣,能攒下二三两银子已是老天爷开眼。 她一个伤了脚,背了恶名,还拖著老小的肥婆,拿什么去挣? 想她一个刚毕业的应届生,卷生卷死,简歷投了上百份,还没正式给资本做牛马呢。这下倒好,直接穿越过来,开局就给赵老板白打工。 “老天爷啊,”林秀儿对著黑暗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您让我活过来,总得给条活路吧?” 真是愁人。 前世看的那些话本子在脑子里闪过。 別人穿越是侯门贵女、农家娇媳,再不济也有个灵泉空间、先知记忆。 她呢?地狱开局,还附赠一身甩不掉的肥肉和烂到泥里的名声。 怎么办?能做什么? 刺绣?原身连针都没摸过。 厨艺?她倒是会做几道家常菜,可这穷乡僻壤,调料都凑不齐,拿什么吸引人? 做肥皂?香水?玻璃? 得了吧,那些穿越神技听听就算了,真要做起来,原料、工具、技术、销路,哪一样不是难关?更何况她现在连门都难出。 想的太投入,她无意识地把左手食指放进嘴里。 这是她前世想事情时的小习惯,这会儿又带了过来。 思绪还在那十两银子上打转。刺绣?厨艺?做肥皂?一样样想过,又一样样否定。 这穷乡僻壤,要啥没啥,她这腿脚这几天连门都难出…… 等等。 嘴里……是什么味道? 林秀儿猛地回神。一股清甜,正顺著舌尖蔓延开。 不是口水的淡,也不是手指的咸,而是一种……清冽甘润的滋味。像是深山里最乾净的泉水,又比那更醇厚,带著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愣住了,呆呆地含著手指。那甘泉正从指尖细细缓缓地渗出来。 林秀儿激动的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扯到伤脚,痛得她“嘶”了一声,却顾不上了。 她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凑到眼前。 破屋里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残月光,昏昏黄黄的。她盯著那根胖手指——指节处有深深的肉窝,指甲盖泛黄,看著和平日无异。 可是…… 林秀儿心臟砰砰狂跳起来,一个荒诞又清晰的念头撞进脑海。 她颤抖著,小心翼翼地將指尖凑到嘴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清甜再现。 不是错觉! 她又舔了舔,这回更仔细。当她意念集中到指尖时,那股甘泉渗出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些。 金手指? 传说中的穿越標配灵泉水? 林秀儿死死捂住嘴,怕自己惊叫出声。 黑暗里,她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那根再普通不过的胖手指看了又看。 狠狠心,意念一“挤”。 一滴。 清凉的水珠从指尖冒出来,颤巍巍的,在昏暗光线下竟泛著极淡的莹润光泽。 两滴。 三滴。 她连忙用另一只手接住。水滴在掌心聚成一小汪,那清冽的香气像是雨后竹林,又像雪后梅花,乾净得让人精神一振。 林秀儿激动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 她小心翼翼捧到嘴边,一饮而尽。 甘甜在口腔化开,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温和的暖意从胃里升起,慢慢流向四肢百骸。 脚腕处钻心的疼好像轻了一点?虽然还是疼,但那种要命的锐痛变的可以忍受了。 竟然真的有效果! 她激动得又想试,可刚集中意念催动几下,脑袋突然一晕,眼前发黑,整个人软了一下。 第6章 初次进山 “靠!怎么回事?”林秀儿扶住床沿喘气。 与此同时,指尖那股清凉的渗透感也消失了。任她怎么集中精神,指尖都乾乾的,再也挤不出半点水。 对!想起来了,应该是这金手指有限制。 以她现在这身子,能產的量不多。刚才那十来滴,大概是今天的极限了。 也是,这才是金手指嘛,如果没有限制那不成掛逼了,那样日子过起来反倒没意思了。 她瘫回床上,胸口起伏。 月光从窗户破洞漏下来,清清冷冷的,正好照在她左手上。 林秀儿抬起手,盯著那根食指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把手贴在心口。 暖意还在身体里缓缓流动,脚腕没那么疼了,饿得发慌的胃也安分了,连一直昏沉的脑子都清亮了几分。 绝境里,终於看见了一线光明。 虽然不是话本里那种挥手间万物生的神通,只是指尖细细渗出,一天只有十来滴的甘泉。 可这对此刻的她来说,弥足珍贵。 她把手指珍而重之地凑到唇边,轻轻碰了碰。 “谢谢。”她对著黑暗轻声说,感谢老天没有放弃她。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鸡叫了头遍。 林秀儿一夜没睡,却精神头十足。 她有些迫不及待,撑起身子,慢慢挪下床。脚腕还疼,但咬牙能站住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破门,晨雾还没散,院子里白蒙蒙一片。 王氏已经起来了,佝僂著腰在灶台边摸索,想生火煮点热水。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女儿站在门口,嚇了一跳。 “秀儿?你咋起来了?脚还伤著呢!” “娘,今天我想上山。” “上山?”王氏急得摆手,“不行不行!你这样子咋上山?摔了咋办?” “去採药啊。”林秀儿说,“我认得几味草药,晒乾了能卖钱,还能顺便挖些野菜来吃。” 这得益於她以前没少刷科普视频,认得一些简单草药。 加上原身记忆里零碎的信息,后山药材不少,村里也有人采了去镇上药铺换铜板。 “可是……” “娘,”林秀儿目光看向王氏身后那个悄悄探出的小脑袋,“咱们得吃饭。欠的钱,得还。” 王氏张了张嘴,看著女儿的眼神,最后嘆了口气:“那……娘跟你一块去。” “不用。您在家看著小宝。”林秀儿看著王氏担忧的脸庞,“要不,您给我找根结实点的棍子当拐杖吧。” 王氏还想说什么,林秀儿已经转身挪回屋了。 她坐回床边,再次伸出左手食指,盯著看了半晌。 然后,深吸一口气,集中意念。 一滴。 两滴。 这次她直接滴进了喝水的粗瓷碗里。攒到第五滴,脑袋又开始发晕,她连忙停下。 碗底积了一小汪清亮的水,莹莹润润的。她端起碗,一饮而尽。 暖流再次涌遍全身,脚腕的疼痛又轻了一分,浑身都鬆快了些。 放下碗,她撑著床沿站起来,从破衣服上撕了条布,缠住受伤的脚踝。 能走。 虽然还是一瘸一拐,但比昨天强多了。 院子里,王氏已经找来一根粗树枝,用破布条缠了缠把手。小宝躲在门后,乌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小手紧紧攥著门框。 林秀儿接过拐杖,试了试,还算顺手。 “別担心,我晌午前回来。”她笑了笑。 “秀儿……”王氏欲言又止,最后只小声说,“小心些,別往深山里走。” “知道了娘。” 林秀儿拄著拐杖,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 晨雾还没散尽,青山村笼罩在一片朦朧里。远处的山峦若隱若现,青黑色的轮廓像蛰伏的巨兽。 青云山,村里人说起这座山,总带著几分敬畏。 山脚一带还算平和,有林有溪,村里人经常来砍柴、采菌、挖点寻常草药。 但往深处去,就嚇人了。百余丈高的地方有野猪岭、白狼沟这样的险地,听说早年还有老虎出没。平时只有打猎的猎人才敢上到这里。 原身那个死了的夫君,两年前就是进山打猎时,从野猪岭摔下去的。 山顶最高处有千丈,终年云雾繚绕。那面刀削斧劈般的绝壁,老人叫它青龙崖,崖下深不见底。听老辈人说,曾有人在崖底听到过龙吟声,因此得名。 林秀儿收回目光,她今天的目標不是那些险地,只是山脚附近,采些常见的止血草、金银花,晒乾了送去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山脚晨雾像蒙了一层薄纱,轻轻笼著青云山。 林秀儿拄著缠了布条的树枝拐杖,一步一步踩上湿润的山路。 泥土鬆软,沾著露水的草叶划过她粗布衣衫的裤腿,留下深色的水痕。 山上空气清冽,带著草木腐烂和新芽萌发的混合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草木甜香。 脚腕还疼,但能忍。清晨那几滴甘泉的效果比想像中好,那股温和的暖意还在四肢百骸里流淌,她能清晰的感觉到那股暖流正在缓慢修復著伤处。 视线所及,皆是深深浅浅的绿。老树盘根错节,蕨类在阴湿处疯长,不知名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头,沾著剔透的露珠。 原身的记忆指望不上,她从不踏足这里,对这座山唯一的印象是有野猪会咬人,具体的物產知识几乎为零。 好在林希前世,跟著乡下的外婆认过不少野菜野果,她目光如筛,扫过杂乱的地被。 就在小路旁一片半阴的坡地上,她看见了几丛熟悉的叶子。 叶片肥厚,边缘有细锯齿,中间抽出细长的花茎,顶著小穗状的淡紫色花。 是车前草,这可是消炎利尿的好东西,药铺常年收。价钱不高,但好在量多易采。 她蹲下身,这个动作对如今这具臃肿的身体是个考验。 伤脚侧放,重心不稳,肚子上的赘肉也碍事。她索性单膝跪地,拿出一把磨过的旧菜刀,贴著根茎利落一撬。 带著湿泥的整株草药被起出。抖落泥土,扔进背后的破竹筐。 一株又一株。筐底很快铺上一层绿色。这是她今天的第一份收穫,总算不会空手而归了。 采完那片车前草,她撑著拐杖起身,目光顺势向溪流方向延伸。 溪水对岸,一片绿叶间,点缀著星星点点的淡金与银白。 金银花! 林秀儿心头一跳。这可比车前草值钱多了。 她连忙拄著拐杖,欣喜的向溪边走去。 第7章 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溪水不宽,却湍急。 林秀儿沿著岸边往下游寻去,找到一处石滩。 几块青黑的大石从水中露出,像是天然的桥。 她试了试第一块石头,还算稳当。左脚先踏上去,伤脚缓缓跟上,刺痛传来,她抿紧唇,身体前倾,稳住。 水流在脚下哗啦作响,溅起的水珠冰凉。踏上对岸,她才察觉自己手心都紧张的冒汗了。 那片金银花比她想像的茂盛,沿著石壁攀爬了一大片。 清冽带著微苦的花香瀰漫在指尖,她小心地採摘带饱满花苞的嫩梢,儘量不伤藤蔓根本。 正当她专注於指尖的花苞时,“扑稜稜——!” 头顶灌木丛猛然炸开一阵乱响! 一只灰褐色的野鸡惊惶躥出,翅膀拍打树叶,眨眼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秀儿惊得后退半步,心跳如鼓,待平静下来,她才看向野鸡惊起的地方。 灌木根部,鬆软的枯叶窝里,赫然躺著五枚灰扑扑,带褐色斑点的蛋! 野鸡蛋! 她眼睛瞬间亮了。没有丝毫犹豫,她上前,用柔软的草叶小心翼翼將五枚尚带余温的蛋包裹起来,稳妥地安置在筐子角落里。 小宝需要营养,这五枚野鸡蛋应该会让小傢伙开心很久吧。 日头渐高,林间雾气散尽,光影斑驳。 筐子已有了分量。林秀儿不贪多,辨认方向,开始回程。 路过一棵老松时,她脚步一顿。树根处几朵棕褐色、伞盖肥厚的菌子悄然挺立。 松菇!?这季节可是稀罕物。 为了避免全家吃了不明菇菇躺板板,林秀儿仔细辨认,確认无误后,才弯腰將它们轻轻採下。 看来,今晚能有一碗真正的鲜汤喝了。 一丛嫩生生的薺菜挤在石头缝里,开著细碎的白花。 马齿莧匍匐在地,紫红的茎,肥厚的小叶,阳光下油亮亮的。 她还发现了一片蕨菜,蜷曲的嫩梢像婴儿攥紧的拳头。 这可是好东西,焯水凉拌或是晒乾了燉肉都极鲜,晒乾了也能卖钱。 竹筐渐渐满了。 林秀儿在路边又看到几株野山姜,她挖了两块肥厚的根茎回去。 野山姜,味道浓郁,用来调味很是不错。 这下背篓是真的装不下了,她这才心满意足,依依不捨的下山。 从山上望去,下面的青山村像是被青山绿水细心呵著的一处温柔地。 北面与西面,是两道蜿蜒的青色屏障,云嵐常在山腰流连,像给山系了条朦朧的纱带。 一条清凌凌的小河,从山涧深处悠悠地淌出来,一路曲曲折折穿村而过,將几十户青瓦黄泥的人家分在两岸。 村子往南,地势渐开,大片大片的稻田无拘无束地铺展开来。此时正是绿意最浓的时节,稻浪隨风轻摇。 林秀儿那三间茅屋,便静静守在村子的西北角,离山最近。推开门,便能將这一幅山环水绕、绿意盎然的静謐,尽收眼底。 她这二百多斤的身子实在是个负累,走一会儿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减肥……必须减肥……”林秀儿扶著路边一颗歪脖子树,心里暗暗发誓。 她正擦著额头上的汗,眼睛又瞟见不远处坡下长著一片野葱。 野葱味道比家葱更冲更香,她连根挖起,抖掉泥土。捆成一捆提在手里。 这趟可真是不白来,林秀儿正喜滋滋的抬脚准备回家,又看到一片向阳的缓坡上有一片长势极好的野薄荷。 这东西可太有用了,不管是晒乾泡茶还是做菜调味,都是极好的。只是她这会儿实在是没地放了。 决定还是赶紧回家放下东西再来一趟好了。 可是没走几步,又看到一丛低矮灌木上掛著红艷艷的小浆果。 有些熟透的已经被鸟啄食,但剩下的也不少。 林秀儿摘下一颗尝了尝,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著野果特有的清香。 她心里一喜,小心避开刺,用宽大的树叶编成兜盛著,摘了满满一兜,放在背篓最上面。 挖不完,根本挖不完,上山前林秀儿还担心会空手而归,没想到回不去了。 背篓彻底满了,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但她心里轻鬆不少。 这山上物產如此丰富,她才探索了不过一角就收穫颇丰。 回到村口时,日头已经偏西,几个妇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哟,那不是林大胖吗?” “她怎么上山了?还背著那么大一篓子……” “该不会是又去赌,输光了去山里寻短见吧?” 窃窃私语声传来,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和好奇。 林秀儿只当没听见,目不斜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 有个眼尖的妇人看见了:“咦?她摘了蕨菜和树莓?” “还真是……这懒婆娘转性了?” 也不能怪这些妇人们嘴碎。 原身以前性格泼辣,跟小孩打架,跟妇人堵门骂街,什么丟人现眼得罪人的事她都干过。 人家不待见她是自然。 林秀儿没理她们,径直往家走去。反正名声已经烂到家了,就隨她们说吧。 推开院门,王氏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小宝蹲在旁边玩蚂蚁。 看见她回来,王氏连忙站起来:“秀儿!你可回来了!娘担心死了……” 话没说完,她就看见女儿背上的满篓收穫,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些都是你采的?” 林秀儿得意点头,把背篓放下,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嗯。山里东西可真不少。还有好些,可我实在没地方放了。” 小宝也凑过来,乌溜溜的眼睛盯著背篓里那些红艷艷的果子,小嘴不自觉地抿了抿。 林秀儿简直要被他这可爱的小模样萌化了,捏了一颗递过去:“尝尝,甜的。” 小宝怯生生地看著她,又看看王氏,得到姥姥点头后,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塞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小傢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他小声说,又偷偷看了林秀儿一眼。 林秀儿笑了,把一兜果子放他手里,“去吃吧,山上还有,下次娘亲多给你摘一些。” 她將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院子里那块还算平整的石板上。 蕨菜嫩绿鲜灵,野葱带著泥土的芬芳,小小的院子里,顿时充满了山野的生气。 王氏看著这一堆东西,眼眶又红了:“好……真好……秀儿。” 第8章 亲自下厨 林秀儿指著那堆山货:“娘,这些野菜,咱们留一部分今天吃,剩下的焯水晒乾,能存著。” “野葱和也晒一些。车前草和金银花最值钱,改天我拿去镇上药铺问问收不收。” 王氏连连点头:“好,娘听你的!娘这就去烧水焯菜!” 老人脸上终於有了笑容,脚步都轻快了,转身就往灶台去。 林秀儿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揉著脚腕,“山上还有好些野薄荷,野木耳,明天我再去都摘回来。” “好,先不急,你脚伤还没好,养几天了再去也成。”王氏心疼的看著女儿。 院子里,祖孙三人围著一堆山货忙碌著。 天色渐渐暗下来,炊烟从破旧的屋顶裊裊升起。 林秀儿从今天捡到的五个野鸡蛋挑了三个,和新鲜松菇一起煮了一锅松菇鸡蛋汤。 野鸡蛋比家鸡蛋小,但蛋黄金灿灿的,味道更香。松菇灰褐色的小伞盖,肉质肥厚,要是有肉就好了,吃起来会更香。 锅里水烧开,她先把撕成小条的松菇放进去煮,等菌菇的鲜味出来了,再把打散的野鸡蛋液缓缓倒入。 蛋花在翻滚的汤里绽放成金黄色的云朵,最后撒上葱花,一小撮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林秀儿试了试,又滴出一滴灵泉到锅里,这才满意,这滴灵泉水应该也能慢慢增强老人和孩子的体质。 做完这些她才將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松菇蛋花汤端上桌。 王氏和小宝都盯著汤碗,眼睛发亮。 “秀儿,这汤……真香。”王氏喃喃道。 林秀儿给两人各盛了一大碗,又往小宝碗里多舀了些蛋花。 “这才刚开始,娘放心,咱们的日子啊,一定会好起来的。” “会的,我的秀儿这么能干,娘相信咱们家会越来越好的。” 王氏端著汤碗,笑著笑著眼底忽然忍不住泛起了泪花。她终於等到这一天了,她的秀儿真的变好了。 小宝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大眼睛也不时瞟向林秀儿。 他娘这两天都笑眯眯的,说话也和和气气,今天还亲自下厨。野鸡蛋的香和松菇的鲜在嘴里交融,热汤顺著喉咙滑下,暖遍了他全身。 这是他们这几天来,吃得最好也最开心的一顿。 一边吃饭,林秀儿还嘰嘰喳喳盘算著明天的计划。 “娘,明天我早点上山,多挖些薄荷。听说镇上药铺和茶铺都收这个,价钱应该不错。山上还有野木耳,等攒多了一起拿去卖。” 王氏笑呵呵点头:“好,好。只是你要小心些,千万別往太深的地方去。” “我知道的娘。” 第二天清晨,林秀儿更早出门。 山间的晨雾比昨天更浓些,草叶上掛满了露珠。她拄著拐杖,沿著熟悉的小逕往昨天那片向阳坡走。 脚腕基本不疼了,这得益於每天晚上那几滴灵泉水。她发现这水不仅能减轻疼痛,似乎还能加快伤口癒合,连带著整个人的精神都好多了。 虽然还是胖,但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快。 到了长著薄荷的向阳山坡,林秀儿放下背篓,开始干活。 野薄荷长势极好,金灿灿的阳光洒下来,照得那些碧绿叶片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风一吹,清冽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她挑那些叶片肥厚、香气浓郁的枝叶,贴著根部割下。儘量不伤根,留著还能再长。 不一会儿,背篓就满了一半。 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投向山上更深处。 那里树木更密,平时少有人去。 原身记忆里,后山深处偶尔能挖到些值钱的药材,如野参、灵芝什么的。但也有猛兽出没,除了打猎的,村民一般都不敢去。 可越是没人去的地方,说不定越有好东西。 十两银子的债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光靠卖这些普通山货,温饱是没问题,但一个月攒够十两,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找到一株野参…… 林秀儿犹豫了一下,危险往往与机遇並存,她咬了咬牙,决定往更高处的密林探一探。 拄著拐杖,她小心地拨开灌木丛,往林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地上堆积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腐叶味道,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叫声,空灵悠远。 林秀儿走得很慢,眼睛仔细扫过每一处树根、石缝。 在一颗老橡树阴面,她发现了一大片野木耳,连忙放下背篓一一採摘下来。 又挖到几株根茎粗壮,辛辣味十足的野山姜。 但值钱的药材,一样没见著。 四周静得可怕,林秀儿不由停住了脚步。 她想起外婆小时候,在夏夜里摇著蒲扇给她讲的那些古经儿。 “深山老林里啊,有成了精的老猫猴子。红眼绿鼻子,四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专吃活孩子。” 那些半是恐惧半是新奇的童年传说,多是大人嚇唬小孩儿的把戏。 可现在,她置身於这片古老的密林中,感觉那一片片浓的化不开的阴影里,仿佛每一处都都藏著东西。 就在她有些心虚,准备往回走时,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哎哟!” 她踉蹌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旁边一棵树才没绊倒,后背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低头一看,原来是一截凸起的树根。 但树根旁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林秀儿皱眉,拨开杂草。 是一把刀。 刀身大半埋在落叶里,只露出刀柄和一截乌黑的刀鞘。刀柄是她认不出的深色木头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上面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有些简陋。 她好奇地捡起来,入手沉甸甸的,比想像中有分量。 拔出刀鞘——刀身是那种暗沉的黑铁色,刀刃闪著寒光,锋利得能照出她模糊的倒影。 刀身上没有任何標记,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材质……”林秀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刀身,一股凉意顺著指尖迅速爬遍全身,“好像一点都不普通,该不是传说中的陨铁吧!” 一时间贪念压过恐惧,她心里盘算起来,这刀虽然看著朴素,但做工精良,材质特殊,拿去当铺应该能换几个钱吧? 就算当不了多少,但对如今欠了一屁股债的她来说,好歹也是意外之財。 正当她收起刀,准备背起背篓赶紧离开这里时,忽然—— 一只冰凉黏腻,沾满血污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脚腕! 第9章 捡还是不捡?在线等,挺急的 “啊——!” 林秀儿尖叫出声,魂儿都差点嚇飞了! 这深山老林,荒无人烟的,她脚腕突然被抓住,一时间什么山野怪谈、夜猫虎子老猫猴子、鬼片殭尸片的,全在她脑子里炸开! 她嚇得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就想甩开那只手。 可那手抓的紧,她脚腕又有伤。 这一挣扎,脚下落叶一滑,腿一软,她整个人失去平衡,顺著那股拉扯的力道,像个球一样嘰里咕嚕滚下了陡坡! 一阵天旋地转,枯枝、碎石、草木刮过脸颊,林秀儿只能下意识地护住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才刚穿来两天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了。 “砰!” 后背撞上什么柔软的东西,下坠的势头终於停了。 林秀儿躺在那里,脑子嗡嗡作响,缓了好半天才回过神。 没……没摔伤? 等等…… 身下怎么软软的?她心里一毛,头皮发麻。一个比刚才更恐怖的念头窜上来。 该不会……压到刚才抓她脚的那个“东西”了吧? 天吶!是鬼?还是……死人啊? 不对!鬼好像没实体的吧,那…… 林秀儿不敢回头,哆哆嗦嗦手脚並用地从那个“软垫”上爬开,缩到一边的树根下,心臟砰砰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她缩成一团,背靠著冰冷的树干,她颤抖著手,把能想到的神佛全拜了一遍。 “胡三太爷胡三太奶……王母娘娘观音菩萨……齐天大圣……钟馗爷爷……保佑保佑……有怪莫怪……我就是个挖野菜的……” 林秀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念叨了半天,才鼓起毕生勇气,一点点转过头,看向身后。 阳光透过树缝漏下来,照在她刚才滚落的地方。 那里果然躺著个人。 是一个穿著深色劲装,浑身是血的男人。 林秀儿拍拍胸口谢天谢地,还好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穿著官服的千年老殭尸。 她缩在树根后,眼睛死死盯著那个人。 那人躺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刚才抓住她脚踝的那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乾涸成暗褐色。脸上、手上、身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皮肉外翻,看著就骇人。 林秀儿的心臟都快停跳了。 她盯著那人看了足足一分钟,確认对方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后,才颤巍巍地一点一点挪过去,伸出手指探向那人的鼻息。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但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没死透。 这怎么办?救还是不救? 看他这身伤,这装扮,这血跡……绝不是什么善茬!万一是江洋大盗、朝廷钦犯怎么办?救了就是窝藏,要掉脑袋的! 她蹲在那里,天人交战。 不救?可……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前世看过的无数小说剧情在脑子里闪过,尤其是那句至理名言:路边的男人不要捡,轻则李承鄞,重则傅慎行。 捡男人等於捡麻烦,大麻烦。 林秀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能捡。 可是就这么走了…… 她目光落到男人腰间——虽然他衣服破烂,但料子似乎不错,而且那荷包里鼓鼓囊囊的,会不会有银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钱。如果这人身上有银子,哪怕只有几钱,也能解燃眉之急。 反正……反正他看起来好像活不成了。 这么一想,林秀儿胆子大了些。 她咬牙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他腰间荷包, 离得近了,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男人脸上。 虽然此刻那男人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但五官硬挺的轮廓依然能看得出来。 鼻樑挺直,剑眉浓黑,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因为失血而苍白乾裂,但形状薄而有型。 脸上的血不仅没让她感到害怕,反倒让他生出一种破碎的美感。 打住!林秀儿!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脸! 她一把搂回跑偏的思绪,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痛让她清醒了些。 飞快解下他腰间荷包,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真有东西,她也顾不上细看,赶紧把荷包塞进自己怀里。 还有那把刀,刚才滚下来时脱手了,就掉在不远处。 林秀儿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捡起刀,犹豫了一下,还是抱在了怀里。 这可是能换钱的,说啥也不能丟。 做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阴影里,他躺在血泊中,安静得像已经死了。 林秀儿心里挣扎。 真的要见死不救吗? 可救了,万一是麻烦呢?万一他仇家找上门呢?万一他醒来恩將仇报呢? 她想想自己现在这个烂摊子——一屁股债,老母幼子,自身难保。 “对不住……对不住……我自身难保,真的顾不了你……” 林秀儿对著空气喃喃自语,不知是说给那男人听,还是在说服自己。 最终她狠心扭过头,手忙脚乱爬上陡坡,背起背篓,头也不回地下山去了。 一路疾走,直到看见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狂跳的心才稍稍平復。她放慢脚步,理了理散乱的头髮和衣襟,努力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推开院门,王氏正坐在小板凳上挑拣昨天晒的药材,小宝乖巧的蹲在旁边玩石子。 “秀儿回来了?”王氏抬头,脸上带著期盼,“今天收穫咋样?” 林秀儿把沉甸甸的背篓放下,勉强扯出一个笑:“还行,挖了些薄荷木耳金银花,还有野山姜。” 她心不在焉地把山货一样样拿出来,动作却有些僵硬。眼前总晃动著那男人满是血污的脸和微弱的呼吸。 王氏看出她神色不对:“秀儿,你脸色咋这么白?是不是累著了?还是脚又疼了?”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林秀儿避开母亲探究的目光,胡乱扒拉了几口王氏热好的野菜糊糊。 “娘,我先进屋躺会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钻进屋里。关上门,屋子里很安静,可她脑子里却乱的很。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自己都活成这样了,还有閒心管別人死活? 浑浑噩噩地,她倒在硬板床上,竟真的睡著了。 第10章 路边的男人,不捡白不捡 梦里光怪陆离的。 一会儿是男人鲜血淋漓被野狼撕咬的画面。一会儿是他睁开眼睛,眼神冰冷地质问她为何见死不救。 一会儿又变成赌坊打手闯进门,把小宝拖走,而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要!”林秀儿惊呼一声,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日头已经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梦里那血腥的场景和男人最后气息奄奄的样子交织在一起,压的她呼吸有些不畅。 她呆呆地坐了半晌,忽然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林秀儿啊林秀儿……你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再多管一次閒事吗?” 穿越前,她就是因为没法对危险中的孩子视而不见,才丟了命。如今,难道要因为恐惧和麻烦,就对另一条生命视而不见? 她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推开房门,王氏正在院里收晒得半乾的野菜。 “娘,我……我再上山一趟。”林秀儿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有样东西好像落山上了,我去找找,很快回来。” 王氏一愣:“这天都快黑了……” “没事的娘,就在山脚那边,我快去快回。您和小宝先吃饭,別等我。” 不等王氏再劝,林秀儿拿起拐杖转身就出了门。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拄著拐杖,沿著上午的路径,快步往山里走。 等找到那片陡坡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男人还躺在那里,姿势都没变,只是脸色更加灰败,嘴唇乾裂出血。林秀儿颤抖著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若游丝,比上午更微弱了。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但身体却冰凉。 “算了,遇到我算你倒霉,呸!算你命不该绝。” 林秀儿嘆了口气,將左手食指放到他唇上,“人我救了,活不活就看你自己了。” 几滴灵泉液滴入他嘴里,就在她以为餵不进去时,男人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咽下去了! 行吧,看来这小子命挺硬。 林秀儿也不知道这点灵泉水能有多大作用,但至少是个希望。 接下来才是最大的困难,怎么把人弄回去? 这男人躺在地上的时候还不觉得,扶起来后才发现,他是真高啊,起码有一八五。 她看著男人高大的身形,再看看自己虽然肥胖却虚软无力的身体,没办法,只能硬拖了。 林秀儿咬著后槽牙,额头上的青筋都蹦出来了,半背半拖的,背著男人一步一步往山下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拖著千斤巨石。 夜里的山林里格外寂静,她一边艰难行走,一边气喘吁吁地给自己壮胆。 “咱可告诉你……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咱可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救你纯粹是……看你可怜知道吗,也是咱拿了你的钱,良心过不去……” “你醒了以后要是敢恩將仇报,”她语气故意带上几分狠厉:“咱就……咱就把你扔回山上,咱说到做到。” 男人当然毫无反应,脑袋无力地垂在她肩上,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林秀儿不再说话,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脚下的路上。汗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后背也湿透了。 山路崎嶇,林子里越来越暗,远处的青山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天彻底黑透时,林秀儿终於一步一步挪到了自家破院门口。 她几乎是用肩膀撞开的门,汗水顺著额角往下淌,后背湿得能拧出水,伤脚疼得直打颤。 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连人带背上那位,一起瘫坐在了地上。 林秀儿大口喘著粗气,男人也顺著她的力道滑倒在一边。 “秀儿!你这是……”正在灶台边忙活的王氏听到动静,举著一盏昏暗的油灯过来。 灯光一晃,照见地上那个血糊糊的人影,嚇得老人手一抖,灯油差点泼出来。 待看清女儿累得快要虚脱的样子,和地上那个昏迷不醒浑身是伤的男人,王氏脸上的惊愕只持续了一瞬,隨即嘆了口气。 “来,先把人扶起来,弄进屋!”她放下油灯,竟没有丝毫犹豫,上前就帮著林秀儿去搀扶男人另一条胳膊。 这下轮到林秀儿吃惊了,没想到母亲接受得这么快,那神態比她还淡定:“娘,您……不问问这是谁?” “先救人再说!”王氏力气不大,母女俩合力,连拖带拽,总算把男人拖进了屋里,安置在林秀儿睡的那张硬板床上。 男人一躺下,本就狭小的屋子更显拥挤。 王氏转身就去灶台烧热水,翻箱倒柜找乾净的旧布条。家里连块像样的布都没有,最后只好把一件最破旧的里衣撕了。 林秀儿累得坐在门槛上缓气,看著母亲那忙碌的背影,熟练的让人心疼,她心里那股怪异感也越来越浓。 等王氏端著一盆温水进来,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男人脸上的血污时,林秀儿终於忍不住,凑过去小声问。 “娘……我捡个陌生男人回来,还伤成这样,您……您就不怕惹上麻烦?不问问他是好人坏人?” 王氏手里的动作没停,用湿布轻轻擦去男人眉眼间的血痂,头也没抬。 “怕啥?反正你也不是头一回了。” 林秀儿满脸黑人问號:“……???” 王氏这才侧过头,满脸无奈的看了女儿一眼。 “你忘了?你以前那个夫君,不也是这样?” “你是说,小宝他爹?” “嗯,对啊。”王氏应了一声,用湿布小心擦过男人高挺的鼻樑。 “娘记得,那年你才十六,一时兴起学人家去山上套野鸡。结果野鸡没套著,从山上背回来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后来你还死活非要嫁他。” 林秀儿如遭雷击,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 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关於那个捡来的夫君非常模糊,只记得是个容貌不错的男人,后来上山砍柴摔死了。可她万万没想到,竟然也是这么来的。 “所、所以……”林秀儿指著床上昏迷不醒的这位,“您这是习惯了?见怪不怪了?” 王氏被她这说法逗得笑出声,摇了摇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什么见怪不怪的。娘只是知道,我的秀儿啊,看著混,心其实是善的。” “以前是娘没教好,把你惯坏了,可你骨子里的良善一直都在。” 第11章 虎背蜂腰螳螂腿,不做锦衣卫真是可惜了 林秀儿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我的娘哎,您確定您闺女那是善良吗?確定她不是见色起意? 她不再说话,挽起袖子,帮著王氏一起清理男人身上的伤口。 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血污逐渐褪去,露出男人原本的肤色和清晰深刻的伤口。 刀伤擦伤遍布全身,脑后还有个似乎是跌落撞击造成的淤肿。 隨著脸被擦净,男人的容貌也清晰起来。 林秀儿手里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昏黄的油灯下,男人紧闭著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樑高挺,嘴唇因失血和高烧而显得苍白乾裂,下頜线清晰利落。即便脸色惨白,昏迷不醒,也难掩那种……过於出色的俊朗。 这不是乡下汉子能有的长相和气质。 这长相,放在现代,妥妥的浓顏系建模脸,直接拉去演古偶男主都不用怎么化妆。 王氏也看得愣了一下,又看向林秀儿:“这孩子长得可真俊,比小宝他爹还好看呢。” 等到清洗上半身的伤时,解开那身破碎的深色外衣,林秀儿更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刚才背著人下山的时候只觉得沉,现在直观看到才知道,这身材,嘖嘖嘖,是真他喵的好啊! 宽阔的肩膀,线条流畅的胸膛,紧实的腰腹,块垒分明的腹肌隨著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手臂和背上覆著一层薄而匀称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虬结,而是蕴含著美感与爆发力的精悍。 林秀儿盯著男人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锋锐之气的脸。 这宽肩窄腰,这大长腿,完美的身材比例,再配上那把质地精良的腰刀,这小子不去干锦衣卫真是太可惜了。 林秀儿一边嘶哈,一边和王氏一起,用撕碎的旧布条,仔细给男人身上的伤口做了简单的包扎。 没有金疮药,只能用清水洗净后紧紧裹住,防止感染和继续渗血。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累出一身汗。 男人依旧昏迷著,但呼吸比在山里时平稳了些许。 额头依旧滚烫,但此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能先用湿帕子敷著降温,等明天去镇上抓点药。 “今晚我守著他吧,您带小宝去睡。”林秀儿对王氏说,“万一他夜里有什么动静,我也好照应。” 王氏看看女儿,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轻男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也小心些,有事就叫娘。” 油灯被拨得只剩一点豆大的光,勉强照亮床头一小片区域。 王氏带著小宝去了隔壁,屋里安静下来。 林秀儿拖了张小板凳坐在床边,用筷子沾著温水,给昏迷中的男人润了润乾裂的嘴唇。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像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 长得是真好看。 身材也是真好。 怪不得话本里的那些女人,动不动就往家里捡男人了。 谁碰见这么个年轻帅气的小帅哥能顶得住啊,要不是她这拖家带口的,她都想以身相许了。 可是这样出色的男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偏僻的青山村后山,还身负重伤。 “你可千万別是什么要命的人物啊……”她低声喃喃,“咱就想安安生生还债,养大小宝,过点清静日子。” “你也千万別是什么大人物,给咱来个九族消消乐知道吗?好男人要懂得知恩图报。” 昏迷中的男人自然不会回答,只有微弱而规律的呼吸声。 夜深了。 林秀儿趴在床边,眼皮渐渐沉重。 而床上昏迷中的男人,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心微蹙,似乎在承受著梦魘的侵袭,又仿佛在努力抓住一丝意识。 第二天天刚亮,林秀儿就醒了。 她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才发现,自己的一片袖子不知什么时候被男人攥在了手里。 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额头摸著也不像昨晚那么烫手了。 灵泉水似乎起了作用,只是人伤的太重了,作用有些缓慢。 她把自己衣袖扯出来,轻手轻脚的起身从桌上拿了个粗瓷杯,集中意念,指尖缓缓沁出灵液。 这次攒了有八滴,比昨天多了一滴。她小心地餵了一半给男人,一半自己喝下。暖流划入腹中,驱散了熬夜的疲惫。 王氏也早早起了,正在灶台边熬著稀薄的野菜粥。见林秀儿出来,压低声音问:“那人……怎么样了?” “还昏著,烧好像退了些。”林秀儿也压低声音,“娘,我今天得去趟镇上。把这两天采的草药卖了,再买点治伤的药和吃的回来。” 王氏点点头,脸上带著忧色:“家里……没几个钱了。” 林秀儿从怀里掏出那个从男人身上解下的深色荷包,掂了掂,“用这个。他身上的,先拿来应急。” 买药確实要花不少钱,王氏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道:“那你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秀儿快速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穿上了原身最好的一身衣裳。 一件洗得发白、绷得紧紧的蓝色粗布裙,头髮用木簪勉强綰了个髻。看著水缸里模糊的倒影,依旧是那张肥胖的脸,但眼神清亮了许多。 她把晒得半乾的金银花,车前草等草药仔细包好,又將那把捡来的腰刀用破布裹了,放进背篓。 想了想,又把昨天摘的品相最好的野薄荷挑出来单独包了。 “娘,我走了。”她背上沉甸甸的背篓。 “秀儿,”王氏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要是……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这钱是以前攒的,或者……娘给的。別说是从那人身上拿的。” 林秀儿明白母亲的担忧,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我知道。” 青山村离最近的桃花镇有七八里路。林秀儿脚伤未愈,走得慢,走了半个多时辰才到镇口。 桃花镇不算大,但比青山村热闹许多,行人熙熙攘攘,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粮铺、布庄、杂货铺、茶馆酒肆,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 一路走过,空气中混杂著各种味道。 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香,脂粉铺飘出的甜腻香气,牲口市传来的腥臊,各种混合气息混杂。 第12章 当铺 林秀儿边走边看,朝著记忆中药铺的方向走去。 济世堂是镇上最大的药铺,门脸开阔,柜檯上摆著黄铜秤和捣药罐,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草药苦香。 坐堂的老大夫正在给一个妇人诊脉,伙计则靠在柜檯后打盹。 林秀儿走进去,伙计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肥胖的身形和破旧的衣衫上扫过,又懒洋洋地垂下。 “看病?”伙计有气无力地问。 “卖药。”林秀儿把背篓放在地上,拿出包好的草药,一一打开,“金银花,车前草,都是晒过的,您看看成色。” 伙计这才慢吞吞走过来,捡起几朵金银花看了看,又捏了捏车前草:“晒得还行,就是量少了点。金银花十五文一斤,车前草八文。你这……一共也就两斤多点,算你四十文吧。” 林秀儿知道价格压得低,但这点草药也没必要去更远的县城,只能点头:“行。” 伙计数了四十个铜板给她。 林秀儿接过钱却没走,又拿出那个小布包:“小哥,您看这个收吗?野薄荷,香气很足。” 伙计打开布包,一股清冽的薄荷香气扑面而来,他精神微微一振,仔细看了看。 “嗯,这薄荷品相不错,野生的?香味是正。这个……可以收,晒乾的十文一斤。 你这有一斤多点,还没全乾,算你十五文吧。” “好。”林秀儿爽快答应。又得了十几文钱。 揣著刚赚的五十多个铜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小哥,我想买点治外伤的药,刀伤跌打那种,还要退热的。” 伙计打量她一眼:“家里有人伤了?伤得重不重?” “嗯……摔的,伤口挺深,还发烧。”林秀儿含糊道。 “那得用点好的。”伙计转身从后面的药柜里取出几个纸包。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这是退热的柴胡、黄芩,回去煎水服。另外,伤口清洗要用烧开晾凉的水,包扎的布要乾净,最好煮过晒乾。” 林秀儿认真记下:“这些一共多少钱?” “金疮药一百文,柴胡黄芩是三副药量,五十文,一共一百五十文。” 林秀儿心里抽了一下,真贵。但还是从荷包里数出钱递过去。又花二十文买了一包粗盐,清洗伤口和日常食用都需要。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小哥,我还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她顿了顿,態度诚恳,“我常在山里走动,想认识些更值钱的药材,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指点一二?哪些是铺子里常收,山里又可能找著的?” 伙计见她態度谦和,说话有条理,不似寻常粗鄙村妇,又看店里此刻清閒,便多了几分耐心。 他转身从柜檯下抽出几张草纸,拿起炭笔:“成,给你说说常见的几样。多了你也记不住。” 他一边在草纸上勾勒简图,一边讲解:“你看,这是三七,也叫田七。叶子像手掌,开绿白色小花,根块像姜,但表面有瘤状凸起。止血散瘀、消肿定痛是极品,年份足的尤其值钱。” “这是黄精。叶子轮生,四到六片一轮,花小,淡绿色,结黑豆似的果子。根茎横著长,一节一节的,补气养阴,健脾润肺,也是好东西。” “还有这个,七叶一枝花。名字就是长相,通常七片叶子轮生在茎顶,夏天开一朵黄绿色小花从叶心抽出。根茎入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治蛇虫咬伤有奇效。” 林秀儿听得极为认真,努力將图形的特徵和描述记在心里。这三种药材,听起来都比金银花车前草贵气得多。 “多谢小哥指点!”她真心实意地道谢,付了草药钱。 “下次若採到好的,儘管拿来。”伙计將草纸推给她,“这几张图你拿著认认,下次教你认天麻,何首乌。” 林秀儿再三道谢后,珍重地將草纸收好。 离开药铺,她掂了掂荷包,还剩三两多银子和几十个铜板。往后看病抓药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得把那把刀当了才行。 林秀儿目光在街面上逡巡,寻找著当铺的招牌。 裕丰当的黑底金字招牌半新不旧,门槛被磨得光滑,透著岁月沉淀下的气息。 铺子里光线晦暗,高高的柜檯像一道屏障。 一个五十来岁,穿著深灰长衫的朝奉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一个白玉扳指。 听见脚步声,眼皮懒懒一掀,目光像冰冷的尺子,在林秀儿粗陋的衣衫和背篓上量了一遍,又落回扳指上。 林秀儿定了定神,走到柜檯前,將背篓轻轻放下。她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先开口,“掌柜的,当件铁器。” 朝奉这才略略正身,放下扳指,双手拢在袖中,隔著柜檯俯视她:“何物?” 林秀儿从背篓底层取出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放在光洁冰冷的柜檯上,一层层,不疾不徐地解开。 当那把玄黑腰刀彻底暴露在昏黄光线里时,朝奉一直半眯著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睁大了一丝。 他身体微微前倾,却没有立刻去碰,目光像刷子一样,从毫无装饰的刀鞘,一寸一寸扫到刀柄缠裹的有些磨损的深色皮绳,最后定格在刀鞘与刀柄接合那异常简洁利落的线条上。 “看看。”他终於伸出手。 林秀儿將刀轻轻推过去。 朝奉拿起刀,入手的第一下,手腕感觉猛地一沉。 这分量,远超寻常刀剑。他右手握柄,左手拇指按住哑光的刀鐔,缓缓发力。刀身出鞘,没有刺耳的摩擦声,只有一种低沉顺滑的轻吟。 乌沉沉的刀身全然显露,没有寻常铁器的反光,反而像吸走了周围的光线,泛著一种幽深內敛的冷硬光泽。 刃口一线薄如蝉翼的亮白,静静散发著寒意。整把刀毫无纹饰,乾净得近乎冷酷,却自有一种经过千次锻打、万次磨礪方能形成的沉凝气质。 朝奉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拂过刀脊,感受著那均匀细腻的锻纹。 又侧过刀身,对著门口透入的微光,仔细观察钢材本身的纹理。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淡得像水,只是眼神深处,有精光一闪而过。 第13章 还价小能手 林秀儿看的一愣一愣的,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老朝奉,人家这鉴宝手法,看著就专业。 半晌,他“咔”一声还刀入鞘,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刀是好钢口,做工也扎实。可惜,无铭无款,样式也过於朴素,非名家手笔,也非时兴款式。死当,八两。” 林秀儿心里暗道:哈!果然是这样,还好她有个穿越的灵魂,知道当铺杀价忒黑,闻言面上並不焦急,反而轻轻摇了摇头。 “掌柜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刀的钢火,这分量,这打磨的功夫,八两银子怕是连一半料钱都不够。五十两,死当。” 她语气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仿佛她真知道这刀值这个价。 朝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呵!五十两?姑娘,五十两够在镇上好地段盘个小铺面了。你这刀再好,终究是件无名无姓的凶器,来路且不论,我收了,何时能再出手?卖给谁?十二两,最多了。” “四十五两。”林秀儿毫不退让,目光直视对方,“掌柜的经手宝贝无数,这刀凶不凶且不论,正是它无名无姓才好出手。值不值这个价,您心里比我清楚。” “它或许不华丽,但绝对非凡。四十两,这是底价。若贵號不收,我只好去別家碰碰运气,或者……找个识货的行家私下瞧瞧。”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朝奉眯了眯眼,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肥胖村妇。 这人神態平静,眼神里没有寻常人典当东西时的焦急或心虚,反而有种篤定。 他再次拿起刀,更仔细地看了看刀身的质地和那种独特的幽暗光泽,又在刀柄处轻轻按了按。 半晌,他放下刀,语气缓了些:“这刀材质是有些特別,做工也扎实。但无铭文无装饰,来路不明,小店收了也担风险。二十两,死当。这是最高价了。” 林秀儿知道,以她前世,看姥姥在地摊上跟人討价还价的经验来算,这恐怕接近对方的底价了。二十两,距离她幻想的五十两天差地远,但已是巨款,能大大缓解眼前的困境,甚至还能还掉一部分赌债。 她沉吟片刻,脸上做足了挣扎无奈的样子,最终像是狠下心,痛心疾首道:“二十五两。成就成,不成我不当了。” 朝奉盯著她看了几秒,又看了看那把刀,终於点了点头。 “成交。死当,钱货两讫,概不赎回。”他拉开抽屉,取出纸笔,快速写下当票,又数出二十五两雪花银,推过柜檯。 林秀儿仔细看了当票条款,原身识字不多,她连蒙带猜,看不出有什么毛病后,按了手印。 沉甸甸的银子入手,冰凉踏实。她將银子小心收好,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当铺。 走出当铺,阳光有些刺眼。林秀儿摸了摸怀里的银锭,脸上终於露出一丝轻鬆的笑容。 二十五两,加上男人身上原有的几两,她现在手头有近三十两银子了。还赌坊的十两本金有了,还能剩下不少银钱。 先去了粮铺,买了一小袋糙米和一小袋白面,花了一百五十文。 又去集市上的肉摊前,花了五十文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一大块厚实的猪板油。 伤病需要营养。看到旁边有卖鸡蛋的,又买了五个鸡蛋,十文钱。 路过卖种子的摊位时,花了四十几文买了几包萝卜籽和白菜籽。 后院有一大块空地,她看著荒著怪可惜的,准备回去后就收拾出来种些菜。 经过杂货铺时,她犹豫再三,还是走进去,花三十文买了一个厚实的粗陶药罐,以后煎药用得著,家里那个破罐子实在不行。又花了十文钱,买了几根最便宜的蜡烛。 背篓渐渐满了,也重了。 最后,她站在镇口的包子铺前,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咽了口口水,摸出五文钱,买了两个油纸包著的肉包子。 自己没捨得吃,小心地揣进怀里。 刚抬脚准备回家,林秀儿又想起家里那两床硬的像板一样的破被子,里面的棉絮都结块发黑了。 现在家里多了个伤患,而且虽然他是个麻烦,但是她手里这些银钱还是托他的福才有的。 对他好点也是应该的。 想到这里,她转身又去了卖布匹和棉絮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明的妇人,面前堆著各色布头和几床叠好的被褥。 林秀儿摸了摸那床看起来最薄,但看著做工还算整齐的蓝布面被子,问道:“老板娘,这被子怎么卖?” 老板娘眼尖,看出她背篓里满满的米麵肉油,是个捨得花钱的,立刻堆起笑脸:“姑娘好眼力!这可是新弹的棉花,厚实暖和,三百文一床!” 新弹的棉花?林秀儿捏了捏,里面的棉絮明显是旧的,而且不够蓬鬆。 她不动声色,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三百文啊……这么贵?老板娘,您看我这买了这么多东西,就剩这点钱了。” 她拍了拍瘪下去不少的钱袋,“家里老人孩子等著,就缺床被子过夜。您给便宜点吧?三百文两床成不?” “哎哟,那可不行!”老板娘立刻叫起来,“三百文我连本都回不来!你看看这布面、这棉花……” “老板娘,”林秀儿打断她,指了指被面一处不明显的跳线。 “您看这针脚,这棉花一摸就知道不是新的。我也是实在人,不跟您乱砍价。现在都过晌了,您这被子今天卖不完不,还得费劲拉回去吗,换成现钱揣回去多好?” 老板娘被她说中,脸上有点掛不住,看了看那两床確实是翻新旧絮的被子,又看看林秀儿一副“不行我就走”的架势,咬了咬牙,做出一副肉痛的表情。 “行吧行吧!哎呀,真是赔钱卖给你了!就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过日子的小妇人!三百三十文两床,不能再少了!” “成,多谢老板娘!老板娘您可真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林秀儿爽快地数出三百三十文钱递过去。 虽然知道老板娘肯定还有赚头,但这个价格在她预期內,也比直接要价便宜了近一半。 用布条把两床薄被仔细捆好,提在手里,日头已经偏西了,真该回去了。 第14章 这哪是麻烦,这是金主爸爸 林秀儿背著沉甸甸的背篓,提著两床薄被开心的往回走。 米麵有了,肉和油有了,鸡蛋有了,菜籽有了,药抓了,被子买了,还剩下二十多两银子。 欠赌坊的十两银子,终於有了著落,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搬开,她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她这哪是捡了个麻烦,这简直是救命的稻草,是金主爸爸好嘛。总算没白白浪费她拼命把他背下山,没辜负她每天餵的灵泉液。 林秀儿决定,回去一定要对男人更好点才行。 快出镇子时,她看到旁边货郎挑子上的麦芽糖,黄澄澄的糖块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色泽。 林秀儿停下脚步,摸出一文钱。 “来一块。” 货郎將用油纸包著的小小飴糖递给她,她接过放进怀里,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刚到家推开院门,王氏就一脸担忧的迎了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 “秀儿,你可回来了!那人……那人刚才好像动了一下,还说了句胡话,听不清说什么。” 林秀儿心里一紧,连忙放下背篓进屋。 男人依旧昏迷著,但眉头紧锁,嘴唇微动,似乎在无声地囈语。脸色比早上更差了些,透著不正常的潮红。 “娘,得赶紧煎药。” 她顾不上歇息,立刻让王氏烧水,自己则按照药铺伙计交代的,仔细清洗了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然后洗净新买的药罐,把柴胡黄芩放进去,加了水,放在灶上小火慢煎。 褐色的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苦涩的药味很快瀰漫了破旧的小院。 林秀儿搬了小板凳坐在灶边看著火。 王氏把林秀儿买回来的东西仔细归置好,“秀儿,你咋买这些东西,钱够吗?” 林秀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娘放心,等晚点我再跟您说。” 说著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著的两个包子,一个塞进王氏手里,一个准备给小宝。 王氏拿著包子,心里升起一种久违的暖意,她的秀儿是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秀儿,娘不饿,你吃。” 林秀儿推回去:“娘,您就吃吧,我和小宝一起吃。” 小宝正在院子里玩蚂蚁,她拿著包子招呼小宝过来,掰了一大半包子给小宝。 等小宝吃完包子,她又像变戏法一样攥著手问:“小宝猜猜娘手里有什么?” 小宝怯生生的摇摇头,以往她这样伸出手,不是打他,就是摔砸东西。 虽然这几天他娘没再打他,但是那种自打记事以来一直伴隨著他的恐惧,不是隨隨便便几句好话就能消除的。 林秀儿看他这样子,心里一阵难受,不再逗他。 手腕一翻摊开手掌,一颗麦芽糖,静静躺在她有些粗糙的掌心里。 小宝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颗糖,小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 那眼神里有不敢置信的惊讶,有孩子天性对甜食的渴望,还有一丝怯生生,不敢伸手的犹豫。 林秀儿的心,像被那眼神轻轻掐了一下,又酸又软。 她拿著糖,脸上扬起一个更温柔的笑,“小宝,这是娘特意给你买的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嚇著他。 小宝的目光从糖移到她的脸上,似乎在確认什么。 眼前的娘亲,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柔和笑容,额角的淤青淡了些,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他的小小倒影。 林秀儿剥开糖纸,麦芽糖特有的香甜气味散开,小宝鼻子动了动,嗅著空气里的一丝香甜。 她把糖递到小宝嘴边:“尝尝,甜不甜?” 小宝犹豫了一下,终究抵不过甜蜜的诱惑,张开小嘴,含住了那颗糖。 瞬间,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霸道地驱散了长久以来记忆里只有苦涩和恐惧的滋味。 小傢伙的眼睛倏地亮了,像是落进了星子。他慢慢地吮吸著,脸颊鼓起一个小包,含糊地说:“好甜……谢谢娘。” 这一声“娘”,又轻又软,却像一把小锤子,精准地敲在了林秀儿心口最酸软的地方。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发酸,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看著小宝因为含著糖而微微鼓起,还带著点脏污的小脸。 看著他眼中那一点点因为甜味而生出的,属於孩子纯粹的快乐,一种夹杂著愧疚和疼爱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 她喉头哽咽,声音都有些发颤:“小宝……娘……娘可以抱抱你吗?” 问出这句话,她心里是忐忑的。她怕孩子还记得原身带来的伤害,怕那恐惧根深蒂固。 小宝含著糖,停下了吮吸的动作,抬起头,再次认真地看向林秀儿。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娘亲红红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打转,但那目光好温柔,温柔得像夏天井水里镇过的凉帕子,像冬天灶膛里最暖的那把火。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著,眉眼也弯弯的,和以前那个总是横眉怒目、满脸不耐的娘亲,一点都不一样。 他小小的心里,或许还不懂什么叫改变,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让他安心想要靠近的气息。 终於,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让林秀儿心头狂喜,眼泪差点直接掉下来。 她生怕嚇著他,慢慢伸出手臂,將那瘦小的有些硌人的小身子,轻轻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怀里的小身体先是微微一僵,但很快,在那温暖柔软的怀抱里,那种母子连心的感觉,让他慢慢放鬆了下来。 林秀儿抱著儿子,感受著那微弱的心跳和温热的体温,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攫住了她。 她把脸轻轻贴在小宝有些乾枯的头髮上,又忍不住在他带著点凉意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她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仿佛被填补上了一角。 她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孩子细嫩的小脸,声音哽咽著,带著无尽的愧疚。 “娘的好儿子……以前……以前都是娘不好,是娘混帐。你能……能原谅娘吗?娘以后一定对你好,一定……” 以前原身造的孽,虽说与她无关,但她既然继承了这具身体,想要真正融入这里,在这个时空好好生活下去,往后照顾孩子,给老人尽孝这些,都得由她来承担了。 第15章 给小宝洗澡 小宝被她搂在怀里,嘴里是化不开的甜,身上是陌生却让人安心的温暖。 他虽然不太明白原谅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以后一定对你好”。他慢慢伸出小小的手臂,也轻轻环住了林秀儿的脖子。 这个细微的回应,让林秀儿的眼泪终於决堤,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小宝的衣领上。 王氏在一旁默默看著,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角的泪花,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灶台上的药罐,发出“噗噗”的轻响,药快要熬好了。 熄火后,褐色的药汁倒进碗里,味道闻著就浓郁苦涩。 林秀儿突发奇想在药里滴了滴灵泉液,不知道有没有增强药效的效果。待吹凉了些,才垫高男人的头,一点点餵进去。 许是烧得迷糊了,也或许是几天没进食,人是真饿了,餵药的过程竟比想像中顺利,大半碗药汁都餵了进去。 餵完药,她又忙著做晚饭,新买的米下锅,熬了一锅浓稠喷香的米粥。 切了几片猪肉和猪板油一起煸炒,熬出油香,再和焯过水的蕨菜一起翻炒,简陋的灶台上飘出了难得的肉香。 王氏和小宝就著香喷喷的炒野菜喝粥,林秀儿单独盛了一碗最上层的米油,晾到温热,一点点餵给昏迷的男人。 后半夜药开始起效,加上米汤补充了体力,男人的体温一点点降下来,人睡的也安稳了不少。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林秀儿烧了热水给小宝洗澡。 “小宝,娘烧了热水给你洗个澡,好不好?”她蹲下身,语气温柔地商量。 “洗澡?”小宝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记忆里,娘很少管他这些,冬天有时冻得哆嗦,也顶多是姥姥用布蘸点温水给他擦擦。正式的用热水洗澡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看了看姥姥,王氏正笑眯眯地点头:“洗洗好,你忘了,你娘今天买了新棉被,姥姥晒过了,咱们今晚盖新的。” 林秀儿在灶膛里添了把柴,虽是暮春,但挨著大山,夜里还是有些凉。她怕孩子著凉,把木盆搬到屋里避风的地方关好门。 再把锅里剩下的热水掏到大木盆里,又添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兑成不烫手的温水。 昏黄的油灯光线下,水汽氤氳,“来,小宝,把脏衣服脱了,娘帮你洗。” 林秀儿挽起袖子,准备好布巾。 小宝有些害羞,扭捏了一下,但在林秀儿耐心温和的注视下,还是慢吞吞地解开了那身破旧的衣衫。 瘦小的身子露出来,肋骨根根分明,手臂细得像柴火棍,皮肤上还有几处旧的淤青和伤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秀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儘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她先用布巾蘸了温水,轻轻擦洗小宝的脸和脖子。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水温合適吗?烫不烫?”她不停地问。 小宝摇摇头,小声说:“不烫,很暖和。” 得到小傢伙回应,林秀儿心里一暖。她小心地避开孩子身上的旧伤,仔细地擦洗他的后背和手臂。 温水流过,带走了积攒的污垢,也似乎带走了些许长久以来的不安和恐惧。 小宝起初身体还有些紧绷,但娘亲的手很轻,很暖,和以前拽他打他的那只手完全不一样。他慢慢地放鬆下来,开始偷偷抬眼看林秀儿。 油灯的光晕染在林秀儿的侧脸上,她低著头,神情专注,仔细地清洗孩子全身各处,连脚趾缝都不放过。 “痒……”小宝忍不住缩了缩脚趾,小声说。 林秀儿笑了:“痒就对了,说明洗乾净了。”她轻轻挠了挠他的脚心,惹得小宝终於“咯咯”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秀儿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孩子发出这样轻鬆的笑声。 洗完了,她用乾爽的旧布把小宝整个包住,仔细地擦乾,然后用今天新买的一床薄棉被,將小傢伙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只露出一个小脑袋。 “好了,现在是香喷喷、暖呼呼的小宝宝了!”她把孩子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放到床上,掖好被角。 被热水洗过,又裹在柔软的新被子里,小宝暖的脸颊泛著红晕,眼睛湿漉漉的,看著林秀儿,小声问:“娘……你也洗吗?” 林秀儿心头一软,点点他的小鼻子:“娘等会儿再洗,你闭上眼睛睡觉。被子暖和吗?” “暖和。”小宝往里缩了缩,新被子有股阳光和棉花混合的味道,很舒服。 他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著坐在床边的林秀儿,忽然小声说:“娘……你今天真好。” 林秀儿的眼泪差点又没忍住。她俯身,在小宝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娘以后天天都对小宝好。睡吧。” 小宝听话的乖乖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许是热水澡太舒服,也许是心里太放鬆了,他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细小的呼声。 林秀儿坐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起身。 王氏一直在门外默默看著,这时才走进来,压低声音说:“你看他,睡得多踏实……” “娘,”林秀儿这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打开给王氏看,“那把刀……当了二十五两。” 王氏嚇得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半晌才颤声道:“二、二十五两?我的老天奶……秀儿,这……这钱……” “娘放心,我没去赌,真的是正经当铺收的。也是我极力討价还价才得了这么高的价钱,您没想到吧?我是不是很能干!” 林秀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嘿嘿笑著,一脸得意。 “有了这笔钱,赌坊的债能还,哥嫂的钱也能还。剩下的,咱们得想想,做点什么小生意,让钱生钱,才不会坐吃山空,以后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王氏定了定神,看著女儿认真的表情,心里渐渐安定了:“做生意?咱们能做什么?娘只会种个地、做个饭。” “做饭好啊,我正好有个想法。”林秀儿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娘,您烙饼的手艺是不是还不错?我记得您烙的饼又软又香。” “那倒是,村里办席面有时候还请我去帮忙烙饼呢。”王氏点头,有些疑惑,“可光卖饼……能行吗?” 第16章 打算做生意 “不止是饼,我想做个特別的。” 林秀儿边说边比划著名:“我想做鸡蛋灌饼。就是烙饼的时候,戳开一层,把打好的鸡蛋液灌进去,再烙到两面金黄,鸡蛋和饼融为一体,外酥里嫩,再抹点酱,夹点菜。” “当场现做现卖,又快又香,拿著就能吃。” 她仔细描述著前世街头小吃鸡蛋灌饼的样子和做法,王氏听得认真,慢慢点点头。 “这……听著是新鲜,也没见別人做过。能行?” “总得试试。”林秀儿道,“咱们可以先打造一辆轻便的小推车,定做个合適的铁板炉子。” “镇上菜市口、学堂门口、码头……这些地方人多。赶时间的,图新鲜的,应该会买。” “做这个也不需要租店铺,想换地方了,推上走就行。本钱小,见效快。” 王氏被她说得心动,却又担心:“那……那得花不少钱打车子吧?万一没人买……” “娘,不试试怎么知道?”林秀儿语气坚定,“本钱咱们现在有。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赔些时间。车子炉子还在,咱们还能想办法做別的吃食。” “可要是成了,咱们就有了长久稳定的营生。” 她看著王氏,又看看屋里床上昏迷的男人,声音低了些:“我想让您晚年不用再操劳,想让你们吃饱穿暖住的舒服,將来还想让小宝去镇上的学堂念书。” “可这些光靠挖野菜採药,太慢了。咱们得有个能在镇上扎根的稳定活计。” 王氏看著女儿眼中那簇对未来生活嚮往的火苗,终於重重点头:“好!娘听你的!娘別的帮不上,和面烙饼这些粗活,娘能干!” 母女俩又低声商量了许多细节,打个什么样的车子,铁板要多大,酱料怎么调,面要怎么和才软乎…… “你三哥木工活还行,要不让他帮你看看怎么打车子。” “成,正好明天我不打算上山,咱把后院的地翻翻种点菜。我再抽个空去把借三哥家的钱还了,顺便问问他打小推车的事。” 夜深了,油灯渐熄。 真要做小摊贩,需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 林秀儿躺在临时搭的地铺上,窗外,月明星稀,她迷迷糊糊想著,嘴角带著笑,沉入了梦乡。 这一夜,林秀儿睡得很沉。 接连的奔波和连日来的焦虑,让她的精神和身体都疲惫到了极点。 地铺只是简单的旧褥子铺在乾草上,又硬又硌。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可疲惫像沉重的潮水,將她拖回深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天光从破窗漏进来。 林秀儿在一种奇特的温暖和束缚感中醒来。 温暖,是因为身上盖著那床新买的薄棉被,虽然不厚,却足以驱散初夏夜里的寒凉。 至於束缚感,则是因为怀里多了个沉甸甸、软乎乎的小东西。 她低头,小宝蜷缩在她怀里,睡得正香。 小傢伙脸上似乎还带著一点泪痕,但嘴角却微微弯著,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揪著她胸前的衣襟。小小的身子紧紧贴著她,传来均匀温热的呼吸。 而她身上盖著本该给母亲和小宝的那床新被子。 林秀儿愣住了,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王氏悄悄进来,把被子给了她,而小宝……这小傢伙,竟然也愿意挨著她这个娘睡了,这让她感觉很欣慰。 她低头看著小宝安静的睡顏,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皮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细嫩。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咕噥声。 林秀儿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怕吵醒了他。一种陌生的近乎酸楚的柔情,慢慢从心底蔓延开来。 “你这个小傢伙……”她极轻地嘆息一声,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又躺了一会儿,估摸著王氏该起来了,她才小心翼翼一点点挪动身体,想把小宝放平。 可刚一动,小宝就皱了皱眉,小手抓得更紧了,嘴里含糊地嘟囔:“娘……別走……” 林秀儿的动作瞬间停住。 那句含糊的“娘別走”,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窝最软的地方。 她不再动了,反而伸出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著小宝的背,低声道:“不走,娘在。” 或许是这安抚起了作用,小宝眉头舒展开,再次沉沉睡去。 直到王氏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看见这一幕,脸上露出又是心酸又是欣慰的笑容。 “这孩子,昨晚非要跟你睡……”王氏压低声音,带著歉意,“我拗不过他……” 林秀儿摇摇头,示意没关係,小宝愿意亲近她,她开心还来不及。又指了指身上的被子。 王氏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地上凉,你身子也虚,娘怕你冻著。放心,娘不碍事的,娘看你现在这样,娘打心里暖和。” 林秀儿心里有些酸楚,老太太真是无脑宠女,女儿好,她就好。 这个家虽然破,虽然穷,但这份互相体恤的温情,是原身从未珍惜,却让她这个异世孤魂倍感欣慰的珍宝。 她终於轻轻將熟睡的小宝放好,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起身。 新的一天开始了,还有很多事要做。 洗漱完,林秀儿先去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情况稳定了些,额头温度降了,虽然还烧著,但不再烫得嚇人。 照例餵了几滴灵泉水,又检查了伤口,换了一次药。 然后,她开始琢磨昨夜想好的那件大事,打造小推车。 林秀儿决定听从她娘的建议,去找她三哥。 她三哥林大福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虽然因为原身烂赌,兄妹关係早已冷淡,但手艺是实打实的。 “娘,我去三哥家一趟,看他在不在家。”林秀儿对正在熬粥的王氏说。 王氏手上的动作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和担忧:“你三哥三嫂……怕是还在气头上。” “我知道。”林秀儿笑著宽慰她。 “哥嫂气我是应该的。但这次不是去借钱,也不是去闹。是正经找他做活儿,给工钱的。咱们真想把生意做起来,要准备的东西还有很多呢。” 第17章 三哥 王氏看著她沉稳的神情,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娘跟你一块去?你三嫂脾气不好,但还算听娘几句话……” “不用,娘。”林秀儿摇摇头,“我自己去。欠的债,伤的心,总得我自己去面对。您在家看著小宝就行。” 林秀儿换了身衣裳,仔细数出三两银子,打算先还给之前欠三嫂的债。 又另外数出五十文钱包进去,作为定做小推车的定金。 林大福家住在村西往南一点,离得不远。 路上遇到几个早起的村民,看见她都躲著走,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戒备。 林秀儿已经习惯他们这样的眼神,只当没看见。径直走到一栋有些显旧,但明显比她家齐整不少的青砖瓦房前。 刚走近,隔著院门就能听见里面传来哐哐的凿木声和锯子声。 她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凿木声停了。 片刻,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看著约莫二十五六岁,肤色有些黑,身材精壮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把刨子,正是林大福。 看到门口站著的人,林大福先是一愣,隨即不等她开口,立刻扔掉手里的刨子,一把捂住林秀儿的嘴。 有些慌张地往身后堂屋瞥了一眼,然后不由分说拖著她就往外跑。 林大福动作太快,林秀儿根本没反应过来。 “唔!”林秀儿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他也不管林秀儿愿不愿意,另一只手攥住她胳膊,力气大得林秀儿根本挣不开。 林大福一直拖著她跑到离家门口十几丈远的僻静角落才停下来。 鬆开手了,还紧张地回头张望,见没动静,才压低声音,“我的祖宗!你咋又来了?” “你、你……”他指著林秀儿,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还敢上门!要是让你嫂子看见,又要吵翻天了!” “昨天我不是刚给你们拿过去五斤白面吗?这么快就吃完了?还是……又被你拿出去赌了?!” 林大福最后那句质问,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林秀儿被这一连串的操作弄得有些懵,她看著眼前这个满脸焦急,又气又怕的男人,心里又泛起沉甸甸的酸楚。 原来,原身已经让亲人防备惊恐到了这种地步。连上门,都像做贼一样,生怕被嫂子发现。 她嘆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涩意,没有像原身那样跳脚反驳或哭诉,也没有急著替自己辩解。 林秀儿对著林大福深深鞠了一躬:“三哥,对不住。” 林大福被惊的后退一步,像怀疑自己幻听了:“你说啥?” “我说,对不住。”她一字一句说的清晰,平静的从怀里掏出那个准备好的小布包。 林大福被自家妹妹这反常的举动嚇了一大跳,警惕地看著她,仿佛那布包里会钻出毒蛇。 林秀儿当著他的面,一层层打开。 晨光下,三两碎银,和几十枚铜钱,静静地躺在粗布上。 林大福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东西,嘴巴微微张开,所有准备好的斥责和怒骂,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先是盯著那银子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向林秀儿,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茫然。 可他妹妹脸上並没有从前赌贏了的那种得意,也没有偷抢来的慌张。 林秀儿一脸平静的看著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以前是我不懂事,拖累了哥嫂。这钱,请您收下。” “三两银子,是以前欠三嫂的。这五十文,是定金。”她把布包往前递了递。 “三哥,我想请你——青山村手艺最好的木匠,帮我打一辆小推车。不用太大,但要结实轻便,能推著走街串巷卖吃食那种。最好带个能放炉子和面板的架子。”” 她想了想,迎著林大福依旧难以置信的目光,又补了一句:“哦,现银结算,绝不拖欠。” 风吹过身后的草垛,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 林大福没有去接,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木雕。 他看看银子,看看铜钱,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了的妹妹,那张晒得有些黑的脸上,表情始终变幻不定。 “你这钱,哪来的?你跟哥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去赌坊了?” “当然不是,这是我上山采草药,捡了一件旧铁器当了才得来的。我真的想明白了,以后不赌了,我以后会好好过日子,好好养活娘和小宝。”林秀儿语气篤定,不卑不亢。 过了好半晌,林秀儿举著布包的手臂有些发酸了,林大福还在一脸捉摸不透的盯著她的脸上下巡梭,那眼神像是不认识她了。 林秀儿也不著急,她在等待。 等待这个被她伤透了心,嚇破了胆的三哥,愿意相信,从前那个混帐妹妹,真的痛改前非了。 林大福震惊的久久不能回神。 还钱?定做车子?卖吃食? 这一连串的话,从他这个向来只会伸手要钱、撒泼打滚的么妹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他盯著林秀儿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往日那种贪婪、虚浮或者算计,可没有。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里面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你……你真这么想?”林大福的声音乾涩,带著不確定。 “真的。”林秀儿点头,“三哥,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个东西,伤了你们的心。我不求你们立刻信我,但你看我怎么做。这钱,你收下。车子的事儿,你先想著,想好了我再来。” 她把三两银子和五十文钱塞进还有些发愣的林大福手里,转身就要走。 “等等!”林大福叫住她,看著手里的钱,又看看妹妹明显消瘦了些的背影,心头那根硬邦邦的弦,莫名鬆了一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闷声说了一句:“……山路不好走,以后少往深山里去。娘年纪大了,经不起嚇。三哥先给你画个图样子,你看合適了再动工。” 林秀儿脚步一顿,心里一喜,回头冲他点了点头:“成,就依三哥的,先画图。那我先回了。” 第18章 醒了 看著林秀儿脚步轻快离开的背影,林大福站在老槐树下,攥著手里还带著体温的银钱,半晌没动。 他低头看看银子,又抬头看看妹妹消失的方向,脸上表情复杂极了。 除了疑惑和警惕,但似乎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期待。 最后,他重重嘆了口气,把银子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而另一边,林秀儿快步往家赶。 解决了三哥这边一桩大事,心里虽然有些美,但事情还多著呢。 回到家,王氏已经熬好了小米粥,切了点昨天买的猪肉炒点野菜。 猪板油,也熬出了一小罐喷香的荤油,油渣留著炒菜吃。 床上男人的情况稳定,林秀儿给他餵了药和米汤后,沉沉睡去。 林秀儿匆匆喝了一碗粥,便扛起家里那把生锈的锄头,走向后院。 林家这小院后面,有一块不小的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和灌木。原是菜园子的,可原身懒,王氏年老体弱,就一直荒著。 现在,这里就是她的试验田和未来的菜篮子了。 林秀儿挽起袖子,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握紧了锄头。 一锄下去,泥土翻起,杂草的根系盘根错节,非常费力,没几下,林秀儿就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二百多斤的身子干这种活,简直是酷刑,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身上。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可她看著眼前被一点点开垦出来的泥土,心里却无比畅快。 这不是在办公室画图,不是在电脑前玩游戏。这是真真实实,汗水滴进泥土,换来生长的希望。 “八十…八十……”林秀儿心里默默喊著號子,將手里的锄头高高抡起,再狠狠落下! 干了一上午,后院这片荒了不知多少年的硬地,终於被她一锄头一锄头,硬生生刨开了。 新翻的泥土暴露在阳光下,混杂著草根的清苦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林秀儿扶著累的酸痛的腰直起身,汗水早就把头髮黏在额角,手心的水泡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王氏在她身后,正仔细地把锄下来的杂草和草根耙出来,摊开晾晒。 等晒乾了一把火烧了就是现成的草木灰,撒进地里。 “娘,歇会儿吧,晌午了。”林秀儿用袖子抹了把汗。 “这就好。”王氏应著,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宝呢?半天没动静了。” 林秀儿这才想起那个安静的小人儿。从早上起,小宝就自己在院里玩蚂蚁,不吵不闹,乖巧得让人心疼。 “我去看看。”她放下锄头,走到屋檐下的水缸旁,舀水洗了把脸和手,凉水扑到脸上,驱散了些微疲惫。 想著屋里那个昏迷了两天的金主爸爸,也不知道今天怎么样了。 她端著碗温水,刚走近门口,还没推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一个声音低沉沙哑,带著明显的虚弱。 另一个声音细细嫩嫩的,是小宝! 林秀儿心里一喜。这是醒了?还跟小宝说上话了? 总算她这几天没白忙活,又有点好奇,这一大一小能聊啥? “吱呀——” 门开的声响让屋里的一大一小同时看了过来。 林秀儿进屋第一眼就撞进了那双刚刚甦醒的眼睛里。 男人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那双墨色的瞳仁像浸在寒潭里的黑玉,初醒的朦朧之下带著些许迷茫和虚弱,像蒙著一层氤氳的水雾。 长长的睫毛低垂著,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小片阴影。 即便病弱憔悴,可那份过於出色的骨相和眉眼,也足以让人呼吸一滯。 小宝则是乖乖的坐在床里侧。 林秀儿被眼前这父慈子孝(不是)的和谐画面弄得有点愣神,心里那点“金主醒了该谈谈报恩事宜”的盘算暂时拋到了脑后。 主要是……这男人醒来的样子,衝击力有点大。 除了长相过分俊俏,身上更添了一种大病初癒,琉璃般的脆弱感,格外惹眼。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著,明明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 男人看到她,那双朦朧的眸子似乎清晰了一瞬,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隨即目光又变得温和,甚至带上了些许……依赖? 有了昨晚的亲近,现在小宝看见林秀儿也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乖巧的喊了一声:“娘!” “你醒了?”林秀儿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端著水碗走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特別疼?” 床上的男人看到她手中端著的水碗,又看了看她脸上未乾的汗渍和沾著泥土的衣角,眉头蹙了一下。 然后,他挣扎著,用手臂支撑身体,竟是要下床! “別动!”她急忙上前两步,把水碗往旁边破桌上一搁,伸手虚拦,“你伤还没好,起来做什么!” 她的手刚碰到男人的手臂,就感到那衣料下的肌肉瞬间绷紧,透出一种本能的警惕和力量感,但隨即又放鬆下来,顺从地被她按回床上。 男人被她一阻,动作顿住,顺势倚回床上,胸口因方才的动作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他喘了口气,抬眸看向林秀儿,眼神里的困惑似乎更重了,但依旧撑著精神,对著林秀儿的方向,勉强做了一个揖手的动作。 “连日来,辛苦娘子了。”他的声音里透著真诚的感激,“在下昏迷不醒,累得娘子与母亲日夜照料,心中实在难安。” 娘子? 林秀儿眉毛一跳。这个称呼……哦!这个朝代好像確实有对已婚妇女的泛称用法。 她刚这么自我安慰著,想端过水碗喝口水,压压刚才的惊艷和心虚,就听那男人继续用那虚弱的嗓音说。 “此番遭逢大难,若非娘子相救,在下恐已命丧荒野。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郎君严重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林秀儿有些心虚,医药费你自己付的,只要你不学话本里那样,恩將仇报,一切都好说。让她把剩下的银钱都还给他都行。 男人的目光掠过她磨出水泡的手和衣角的泥点,那墨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浮现出愧疚与自责,声音也隨之低沉下去。 “都怪为夫无能,重伤至此,非但不能为娘子遮风挡雨,分担家事,反倒累得娘子……如此辛劳操持,甚至要亲下田,受这般苦楚……” 第19章 喜当爹 “噗!!!” 林秀儿听到“为夫”两个字,脑子轰的一声,嘴里那口原本打算喝来压压惊的温水,再也咽不下去,猛地喷了出去! “咳咳!咳咳咳!”水是喷出去了,她却因为动作太急,岔了气,呛得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你刚才……咳咳……说什么?!” 为夫?!娘子?!! 这次总不是她会错意了吧。 不对!这人就是再发烧把脑子烧坏了,也不可能记忆错乱的。 那他醒来唯一接触过的就是小宝了。 林秀儿一边咳的眼泪都飆出来了,一边用难以置信,近乎惊悚的眼神,向床里侧的小宝疯狂询问:臭小子!你到底跟人家说了什么?! 小宝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这样看他,只是悄悄缩了缩脖子,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无辜。 显然没接收到他娘眼神里的复杂信息。 男人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怔,看著她咳得通红的脸颊和泛著水光的眼睛,苍白的脸上满是无措和担忧。 “娘子,你……你没事吧?” 林秀儿现在真的很想打晕这男人,让他重新醒一遍。 好不容易止住咳,看著眼前这混乱又诡异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看看一脸诚恳(?)叫著她“娘子”的俊美男人,又看看一脸无辜的小宝,再联想刚才在门外听到的模糊对话……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脑中逐渐成形。 难道……这男人摔坏了脑子,失忆了?然后小宝这傻孩子…… 她不敢再想下去,当机立断,必须立刻、马上搞清楚状况!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对床上的男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呵呵,那个……郎君刚醒,身体要紧,先、先好好休息,別多想。我……我带小宝去……去尿尿!” 说完,她再不敢看床上男人那疑惑又温和的目光,扑过去一把捞起还懵懂的小宝,三步並作两步衝出了屋子,反手带上了门。 靠在门外土墙上,林秀儿的心还在砰砰狂跳。 屋里,隱约还能听到男人因疼痛而抽气的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宝啊,告诉娘,娘进屋之前,你跟那个叔叔,都说了些什么?” 小宝眨巴著大眼睛,小声说:“他醒了,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小宝。” “然后呢?” “他问……他是谁。” 林秀儿的心提了起来:“……你怎么回答的?” 小宝扑闪著长睫毛,想了半天,才小声道:“我说……你是爹爹。” 林秀儿眼前一黑。 “你、你为啥说他是爹爹?!”她声音都有点抖。 小宝低下头,揪著自己的衣角,声音更小了:“姥姥说,他受伤了,差点被狼吃了,是娘从后山背回来的。” 王氏这么跟孩子解释倒也没什么问题,“然后呢?” 她有不祥的预感。 小宝眨巴著大眼睛,小脸上露出一丝属於孩子的简单逻辑。“大家都说爹爹去后山时,摔下山……死了。” 他顿了顿,看著林秀儿,语气变得有些不確定,又带著点希冀,“娘从山上背回来的……不是爹爹吗?” 林秀儿:“…………” 她懂了。 全懂了。 在一个四岁孩子简单纯粹的世界里:听人说爹在山上死了,现在娘从后山背回来一个受伤的男人。 所以,这个受伤的男人=爹爹。 多么简单,多么完美的闭环逻辑! 难怪那男人一开口就是语出惊人,全是“娘子”、“为夫”这些!搞了半天,是小宝给他认领的身份! 林秀儿扶住额头,觉得脑仁疼。 屋里那个,显然是因为受伤发烧,记忆出了严重问题,脑子里一片空白。 醒来第一眼看到个小孩,小孩告诉他“你是我爹”,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在缺乏其他记忆佐证的情况下,一个空白的大脑,很容易接受最先接触到的,看似合理的设定。 何况,这设定里还有个对他忙前忙后,有救命之恩的“娘子”…… 这误会可闹大发了! 现在怎么办? 衝进去告诉他:“嘿,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老婆,你也不是我那个死鬼丈夫,你只是我从山上捡回来的一个大麻烦?” 那他要是问:“那我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怎么回答?说“我不知道,我捡你的时候你就快死了,我把你身上唯一值钱的刀当了换钱,还从你兜里摸走了三两银子”? 林秀儿打了个寒颤。 不行,至少现在不能说。虽然她当掉他的刀也是为了多点钱给他治伤。 但她到底也用自己的灵泉液救了他,万一他以后翻脸不认人,恩將仇报怎么办? 何况男人此时伤势未愈,记忆全无,情绪不能受太大刺激。 而且,他那身伤和那把刀……无不昭示著他身份绝不简单,背后可能有极大的麻烦。 在他恢復记忆或者確定安全之前,这个误会……或许反而是他真实身份的一层保护。 至少,能让他安心养伤,也能让村里那些可能不怀好意的窥探,暂时熄火。 一个死而復生的丈夫,总比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男人听起来合理。 林秀儿心思电转,短短片刻,已经权衡了利弊。 她蹲下身,看著小宝清澈的眼睛,用严肃语气跟他说:“小宝,听著,关於屋里那位……叔叔的事情,先不要跟任何人说,知道吗?这是咱们和叔叔之间的小秘密。” 小宝似懂非懂,但看到娘亲这么郑重,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说。” “好孩子。”林秀儿揉了揉他的脑,整理了一下表情,去灶间重新端了碗温水,推开了房门。 床上的男人似乎因为刚才她剧烈的反应和突然离开而有些无措,正靠在那里,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明显的茫然和探寻,望向门口。 林秀儿走到床边,把水碗递给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温婉和煦的笑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郎君先喝点水。你伤得很重,又高烧了几天,脑子……咳,是记忆可能有些模糊,不著急,先把身子养好。” “等你伤好了,说不定记忆就会慢慢恢復。” 男人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冰凉的触感让林秀儿心头微微一跳。 他低头喝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喝完水,他抬起眼,看向林秀儿,那双深黑的眸子里,迷茫褪去些许。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著感激、依赖,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困惑。 第20章 继续编 晌午过后,日头偏西,暑气稍敛。 林秀儿歇了片刻,又扛起锄头去了后院。 新翻的土地黑黝黝的,她挥起锄头,將那些较大的土块敲碎、耙平。 汗水很快又浸湿了后背,手上磨破的水泡火辣辣地疼。 王氏从屋里提出一个破旧的木桶,里面是攒了许久的灶灰和一点家里存的已经腐熟的草木肥。 林秀儿將这些肥料均匀地撒在平整好的土地上,再用耙子浅浅地混进表层土壤里。 “这样等两三天,地醒一醒,肥力渗进去,就能下菜籽了。” 王氏在一旁看著,脸上带著些许期待,“家里有块像样的菜地,以后就不至於全靠著挖野菜过活了。” “嗯,到时候萝卜籽白菜籽都种上些,还能从山里挖些野葱,紫苏回来栽。” 林秀儿直起腰,擦了把汗。看著眼前这一小片被自己亲手开垦施肥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夏日里绿油油的菜畦。 王氏惦记著屋里刚醒的病人,又去熬药了。 天色渐暗,晚饭时间。 林秀儿端著一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里面特意多捞了些米油,还臥了一个荷包蛋,又夹了一筷子清炒的嫩野菜,走进里屋。 男人依旧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好了些,听到动静便抬眼望来。 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轮廓被勾勒得愈发清晰深刻,只是眉眼间还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和挥之不去的迷茫。 “吃点东西吧,你刚醒,得吃些清淡容易消化的。”林秀儿手里的碗递过去。 男人伸手接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就是没什么血色。 舀起热粥喝了几口,似乎恢復了些力气,他停下动作,看向坐在床边小板凳上的林秀儿。 “娘子,”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实不相瞒,我现在,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林秀儿头皮一麻。来了,这个终极送命题,终究是躲不过的。 名字!她哪知道这位爷的尊姓大名?但对外,尤其是面对村里人的打探,必须有个合理的说辞。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王氏提过,原身那个捡回来的夫君,当初对外用的名字就是假的,叫…… “你以后还是叫我秀儿吧。”她想避开娘子这个称呼。 然后顿了顿,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至於你,其实我也不知道你从哪来的。” “以前,你只说自己叫平安,是逃难来的。说是不想提以前的事,希望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平平安安的。” 平安。 男人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从空白的记忆里搜寻一丝一毫的关联,但最终仍是徒劳。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陌生得如同別人的故事。 “平安……”他低喃,隨即抬眼,目光里带著坦诚的困惑,“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关於这个名字,关於……我们的过去。” 林秀儿心里五味杂陈。骗一个失忆的人,尤其是一个用这种清澈眼神看著你的人,压力真的很大啊。 但戏已经开场,只能硬著头皮演下去。 “想不起来……就先別想了,大夫说你伤了头,得慢慢养。”她垂下眼,看著自己粗糙的手指,“至於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好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下手为强,把原身的黑歷史拋出来挡枪。 反正这青山村谁不知道林大胖的光辉事跡,他迟早会听说的。 “你……你大概也感觉的出来,咱们家现在挺穷的,日子不好过。”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刻意的沉重和懊悔,“这其实……怪我。” 男人握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专注地看著她。 “前几年,我……我鬼迷心窍,染上了赌癮。”林秀儿把原身的锅背得结结实实,语气里满是悔恨。 “天天不著家,就知道赌,输了钱就……就发脾气,对娘不好,对你,对小宝……也不好。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抬眼,飞快地瞥了男人一下,见他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复杂,便又低下头。 “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妻子,好娘亲,家里变成这样,都是我的错。”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良久,男人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声很轻,却仿佛带著千钧重量,落在了林秀儿心上。 “原来如此……”他低声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瞭然。 “怪不得……我虽感激娘子救命之恩,照顾之谊,但心底深处,却总觉得……有些疏离,有些……陌生。” 他看向林秀儿,目光里那些初醒时的纯粹依赖淡了些,多了几分理解和释然。 “並非娘子不好,而是我忘记了曾经……想必过去我们夫妻之间,也因这些事,生了诸多嫌隙吧。” 林秀儿喉咙发紧,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他这脑补……倒是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为何夫妻之间氛围古怪 “不过,”男人的语气忽然坚定起来,“既然娘子已决心悔改,往事便让它过去。从今往后,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看著她,眼神清澈而郑重:“我虽记不起前事,但模糊间感觉的到,是娘子拼尽全力背我下山,又悉心救治,餵水餵药。” “说到底,我这条命是娘子捡回来的,既是一家……我必会尽我所能,为娘子撑起这个家,照顾好娘和小宝。” 林秀儿愣住了。 她设想过他各种反应:怀疑、追问、沮丧、甚至因妻子曾经的荒唐而愤怒、责骂、疏离。 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无条件的……接纳与承诺。 可是大哥!我们根本没有开始过啊! 这咋办?在线等,真的挺急的!!! 油灯的光晕柔化了他过於锐利的轮廓,病容憔悴,却更显眼神真诚。 那句重新开始,明明是基於一个荒谬的误会,此刻听来,竟让她心头莫名一颤。 他之前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能凭著小宝一个幼童的一面之词,就接受了她这个曾经劣跡斑斑的妻子。 “你……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吧。”她仓促地移开视线,接过他手里空了的碗,“家里的事,有我呢。” 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第21章 坦白 站在院子里,夜风微凉,吹散了一点脸上的热度。 林秀儿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快。 她回头,望了一眼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 林秀儿你清醒一点!怎么能被男人那点美色迷了心智? 以前在某音,什么样的男菩萨在屏幕里没见过?这男人是好看得离谱,但也不至於让你晕头转向,忘了老娘和儿子。 你现在可是个两百斤的大胖子,手指头粗的能当擀麵杖。 就这形象,这人心得多大啊,能这么轻易接受了自己是他的妻这个事。 对!这人不是实力演技派,就是纯纯脑子有毛病。 还有她当了他刀的事,虽说当时是为了救命和还债,但总归是拿了他的东西。 现在他醒了,记忆虽然没了,人看著也有点傻,但骗人得有个限度,这事儿还是得说开。 稳定好心神,林秀儿收了晾衣杆上洗净的布条,重新推门进去,准备给男人换药。 男人还维持著刚才的姿势,见她回来,抬眼看她。油灯的光晕映著他半边脸,明明灭灭。 她从柜子里拿出金疮药,低头走近:“该换药了。” 之前男人昏迷,擦洗换药都由著她。 可如今,他清醒地坐在那里,衣衫半解,露出缠著布条的结实胸膛,一双眼睛清亮亮地看著她,林秀儿突然就有点下不去手了。 手指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时,莫名觉得指尖有些发烫。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脑子里回想著以前看过的那些,切碎碎,装包包的水泥封心名场面,来让自己脑子冷静。 布条解开,男人胸前狰狞的伤口露出来。她小心地清理,上药,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男人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因为药粉刺激或牵扯到伤处时,会轻吸口气,身体微微绷紧。 他身上除了新伤,还有一些陈年旧伤,只是现在他记忆全无,林秀儿也不便多问。 男人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地拂过她的额发和耳畔。林秀儿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属於他本身的清冽气息。 她手上动作不停,眼睛却有些不受控制的瞟向他结实的肌肉,耳根子发热。 好不容易换完药,林秀儿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那个……你要不要出去……方便一下?”她问得有点磕巴。 这两天他一直昏迷,也没吃多少东西,现在人醒了,总得去茅房。 男人脸上掠过一丝赧然,並没拒绝,借著林秀儿的搀扶,慢慢起身下床。 男人个子很高,哪怕虚弱,大半重量压过来也让她有些吃力。 两人挨得极近,她目光不敢斜视,身体僵硬的扶著他挪到屋后简陋的茅房外,便赶紧背过身去。 等再扶他回屋躺下后,林秀儿从破衣柜深处翻出个钱袋,“还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 林秀儿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伤得太重,必须用药。家里又一文钱都没有,我……我就把你隨身带的那把刀当了,换了钱抓药。” 她停顿一下,观察他的反应。男人脸上没什么波动,深黑的眸子里,依旧一片迷茫。 “刀我当了二十多两银子。给你抓药,买吃食花了一些,剩下的全在这了。” 林秀儿把剩下的银钱拿出来,摊在掌心,“等还完债,剩下的银钱我想做点卖吃食的小生意。等以后咱们有钱了,我一定重新给你打一把,好不好?” 她话说得坦荡,这事儿她做得不算理直气壮,但绝对问心无愧。 救命之恩先不说,这里面一个铜板她也没乱花。 男人沉默地看著她掌心的银钱,又抬眼看向她,目光又在她磨得起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应当的。一把刀,不算什么,隨娘子处置便是。” 他语气平静的理所当然,仿佛被当掉的不是一把可能关乎身份的利器,而真是件普通物件。 夜色已深,林秀儿抱出旧褥子,准备打地铺。 “娘子。”床上的男人看著她的动作忽然开口。 “啊?”林秀儿茫然回头。 油灯光晕下,男人看著她,语气平静自然:“地上凉,你……到床上来睡吧。” 林秀儿:“……” 男人侧躺著,面朝著她这边,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得他眼睛里面一片坦荡。 大哥啊,我们虽然是夫妻,但那是假的!是误会! 你对一个曾经对你非打即骂,刚刚改过自新的娘子,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的吗? 你这副毫无芥蒂,甚至主动邀请同床共枕的样子,很危险啊弟弟!很容易吃亏的你知不知道! “不行。”她摇头,想也不想的一口拒绝,“你身上有伤,我睡相差,会压到你伤口,你自己乖乖睡觉,別乱动。” 开玩笑,他脑子坏掉了,但林秀儿脑子又没坏。 听她娘说,这里的人十六七就成亲生娃了,万一这男人家里有妻室怎么办? 她可不想做三,也不想他恢復记忆后,对她一家杀人灭口。 男人静静看了她几秒,也没再坚持,只是轻声说了句:“那……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秀儿吹熄了油灯,重新躺下,“你赶紧睡,伤才好得快。你的药也吃完了,明天我去镇上重新抓点。” 黑暗中,她听著床上男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月光从破窗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林秀儿翻了个身,面朝著斑驳的土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男人情绪也太稳定了吧,他脑子里到底怎么想的?怕她著凉,居然还邀请她上床睡。 对她这个以前对他很糟糕的娘子,不仅没有一句怨言,甚至还要对她和这个家负责。 林秀儿捫心自问,换做是她自己,都不见的能如此平静的接受。 別说现代那些鸡飞狗跳的恋爱婚姻了,就是话本子里,也少见这样的男人。 羡慕,或者说嫉妒。 她已经有点嫉妒那个可能存在於这个男人真实记忆里,真正的家人了。 他失忆了都尚且如此,那原本的他,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家人,对孩子,该有多好?嫁给他的人,该有多幸福? 等哪天他记忆恢復或者真相大白,这里的一切温情假象都会像泡沫一样碎掉。他会有他真正的家人,真正的归属。 至於她林秀儿,和他不过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算了算了,男人都是过眼云烟。当务之急是赚钱,还债,养家要紧。 等她以后有了钱,南风馆里什么样的小白脸没有。 窗外传来夜鸟的咕嚕声。 林秀儿终於迷迷糊糊睡去。 第22章 赌友 接下来的两天,林秀儿忙得脚不沾地。 一大早喝了半碗稀粥,她就出门了,先去三哥林大福家看了小推车的图纸。 林大福虽然对她依旧半信半疑,但手艺活上不含糊,图纸画得仔细。 还根据她的描述,特意设计了可以稳固放置小铁板炉子和案板的凹槽。侧面还有摺叠的小桌板,设计得很是实用。 “三哥,这图样好!”林秀儿真心实意地夸讚,“就按这个做!料钱工钱……” “料钱先不急,工钱……你给一百五十文就行。”林大福闷声道,这价格比市价低了近一半。 林秀儿知道这是三哥在变相帮她,也没推辞,爽快地付了一百五十文。 “谢谢三哥,还得麻烦你再帮我画个带铁板的炉子的样子,我好找村东头的李铁匠打一个。” “没问题,明天来拿图就行。” 从林大福家出来,林秀儿赶紧去了镇上。 先去药铺抓了药,手里拎著药包,心里想著家里那位通情达理的相公,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虚弱的身体。 光喝粥吃药不行,得买点好的给他补补才行。 刚拐进东市那条菜市场主街,一个嗓门洪亮的粗獷吆喝声,隔著老远就传过来了。 “瞧一瞧看一看嘞!今早现宰的肥猪,不新不要钱!前腿炒,五花烧,骨头下水便宜卖嘞——!” 这嗓门亮的跟打雷似的,太有辨识度了。林秀儿抬眼望去,前面十几步,“胡记肉铺”的布幌子油渍麻花地掛著。 案板前,一个围著块油腻发亮皮围裙,满脸横肉,壮的跟黑铁塔似的壮汉,正高声吆喝著招揽顾客。 这人正是原身以前在兴隆赌坊的赌友之一,以前没少一起吆五喝六。 因杀猪手法稳准狠,他手底下的猪基本没用过第二刀,因此大伙就送他个桃花镇,第一刀的名號。 胡一刀眼尖,一转头也瞥见了林秀儿。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眯起那双小眼睛,像发现什么稀奇似的,不敢置信的上下打量她。 “哎——!那边那个!林大胖?是你不?” 他嗓门太大,引得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林秀儿脸上有些尷尬的挤出笑容走近:“胡大哥。” 胡屠户这下看得更清楚了,丟下手里的剔骨刀,三两步从案板后绕出来,走到林秀儿跟前。 像看什么怪物似的,围著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嘿!还真是你!”他咂咂嘴,满脸不可思议。 眼前这妇人虽然还是胖,但明显瘦了一大圈,跟以前那个邋遢臃肿的林大胖简直判若两人。 “才几天没见,老子刚才差点没敢认!你这……你这是掉沟里摔瘦了?还是让赌坊那帮孙子给揍脱相了?” 林秀儿听了倒觉得很开心,显瘦就好,总算没辜负她这些天累死累活,又吃得清汤寡水。 抬手锤了他一拳:“胡大哥瞎说啥呢,我就是发过誓以后不赌了,不想再浑浑噩噩过日子了。” 他把林秀儿扯到旁边,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真戒了?我听斜眼说,你借了赌坊十两银子的高利贷,真的假的?” “嗯,真的,所以我才下决心戒赌,总不能真卖儿卖女。”林秀儿有些无奈。 “行,戒了也好,你还年轻,还完债以后还能找个人嫁了。” “別说什么嫁不嫁的了,胡大哥先给我割半斤五花肉,再来块猪板油。” “得嘞!”胡屠户也不再废话,转身回案板,手起刀落,割下来块肥瘦均匀的五花,板油也挑了最厚最白的一块。 称重时,秤桿尾巴翘得老高。 林秀儿付了钱,胡屠户大手一挥,从案板底下捞出来两根带著不少肉筋的大棒骨,塞进她背篓里。 “骨头熬汤最补,你看你才几天就瘦成这样,欠再多钱也得吃饭。” 林秀儿刚想问多少银钱,他已经开始撵人了,“走走走,不要钱!哥送你的。” 这胡一刀,人看著凶悍粗鄙,性子倒是豪爽。 “那就多谢胡大哥了。”她没再矫情推辞。 “谢啥!”胡一刀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挥手让她赶紧走,別妨碍他做生意。 转头又衝著街面吆喝开了,“买肉嘞——!新鲜肉嘞——!” 林秀儿背著背篓离开,穿过热闹的街市,她拐进一家香料铺。 铺子里气味复杂,她仔细辨认询问了几种常见香料的价格,心里默默盘算。 茱萸辣、花椒、八角、小茴香…… 香料大都价格不菲,这样算下来一个鸡蛋灌饼的成本,撒上调味料,刷层酱,得卖十文钱不止了。 看来,想调出独门酱料调料,还是去后山找比较划算。 掂量著剩下的钱,林秀儿走出香料铺,转身进了隔壁的裁缝铺。 “柳记裁缝铺”的门面不大,里面掛著些成衣和布匹。 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斯文,穿著半旧细布长衫的男人正低著头,就著窗户光穿针引线。 这就是裁缝铺的老板兼裁缝,柳三针,也是原身在赌坊的熟人之一。 因一手好绣活和慢条斯理的性子,赌坊里那些赌鬼都喊他老嫂子。 听见门响,柳三针抬头,看见瘦了一大圈的林秀儿,也是差点没认出来。 “林大妹子?真的是你?” 林秀儿走到柜檯前:“柳大哥,我想请你,给我家……那位做身合身的衣裳。” 柳三针挑了下眉梢,放下针线,拿起尺子:“你那位?不是听说……” 林秀儿家男人摔死的事,別人不知道,他们这些赌坊的常客多少还是知道的。 “人只是失踪了,前两天又回来了。”林秀儿说得含糊。 柳三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尺寸有么?” “我也是走到这里,临时想起来他衣服不太合身,想重新给他做一身。” 林秀儿比划了一下:“比你高半头,肩膀宽些,腰……差不多。”她儘量回忆著给男人换药时看到的身形。 柳三针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下几个数,嘴里嘖嘖两声:“真没看出来,你这丫头还知道疼人了。” 他语气说不上是调侃还是感慨,“行,粗布袄裤一身,给你便宜点,算八十文。先付三十文定钱,三天后来取。” 林秀儿数出三十个铜板给他。 柳三针收了钱,看了她一眼,慢吞吞补了一句:“听说张麻子前几天上你家了?悠著点,赵天霸那人不是好惹的。” 林秀儿:“嗯,我知道,多谢柳大哥。” 第23章 找香料 离开裁缝铺,林秀儿又去杂货铺买了点粗盐细盐,一个猪油罐。 最后又去买了两只活鸡,才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往回走。 到家已近晌午,匆匆把东西归置好,熬上骨头汤,又把新抓的药煎上,林秀儿这才抽空进屋。 趁著熬药的功夫,她擦了把手,走进里屋。 床上男人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著好了些。小宝挨著他坐著,仰著小脸。 俩人不知道在聊著什么,一大一小似乎聊得很开心,听到脚步声,同时转头看过来。 林秀儿背著手走到床前,脸上带著笑:“小宝要不要猜猜,娘手里有什么?” 小宝眼睛一亮,几乎是立刻回答:“糖!” 有了上次吃麦芽糖的经验,小傢伙记性可好。 林秀儿笑了,俯身在他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哎呀!我们小宝真聪明,怎么一猜就中啦。” 她摊开手,掌心躺著两颗用油纸包好的麦芽糖,“娘买了两颗,你们一人一颗,好不好?” “好!”小宝声音响亮地应道,伸出小手拿起一颗,却没急著吃,转头看向床上的男人,“我一颗,爹爹一颗。” 爹爹!林秀儿嘴角又抽了抽。 这称呼,小傢伙叫的怎么越来越顺溜,越来越亲昵了。 林秀儿倒是想澄清,但看著眼前这一大一小都望过来的眼神,这话实在没法现在说出口。 只好若无其事地点头,把另一颗糖递到男人面前。 “药苦,你也吃一颗散散苦味。” 男人有些意外的看看她手心里的糖,又抬眼看看她温和的眸子,竟扯起嘴角笑了笑,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拈起那颗糖。 “多谢娘子。” “不客气。”林秀儿飞快地收回手,手心仿佛还残留著他指尖微凉的触感。 这人怎么叫娘子也越来越顺口了,还对她笑。 她慌忙转过头对小宝说:“小宝慢点吃,別卡到嗓子知道么。”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出了屋子。 吃完香喷喷的骨头汤麵,林秀儿看著男人虽然依旧苍白的脸,开口道:“在屋里闷了几天了,我扶你到院子里坐坐,透透气?” 男人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林秀儿小心搀扶他下床。 灵泉水加上汤药的效果,以及男人自身惊人的恢復力,效果好的超乎想像。 除了肩上和胸口两处最深的伤口还需要时间癒合,其他地方的外伤几乎好得七七八八了。 眼下主要是一些內伤和失血过多,需要慢慢调养。 院子里,林秀儿搬了张矮凳放在屋檐下,扶他坐下。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过分苍白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些。 “你这后脑有块淤肿,我估摸著是在哪磕到了。所以你记不得事儿,多半是因著这块淤血。” 林秀儿前世看的不少画本,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估计他的情况和她料想的差不多。 “等过几天你身上再好些,能走远路了,我带你去镇上的济世堂,让老大夫好好把把脉。等你脑后的淤血散了,说不定就能慢慢记起以前的事。” 她提前讲明了看大夫的必要性,为將来可能出现的记忆恢復或身份线索,留个合理的由头。 男人,现在该叫他平安了。 平安静静地听著,目光落在墙角那两只正低头啄食的母鸡,最后回到林秀儿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好,听娘子的。” 他这句娘子叫得自然,林秀儿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彆扭。 赶紧移开视线:“你是想继续晒太阳还是回屋,时间不早了,我还得上山一趟找些东西。” “又要上山?”平安微微蹙眉,目光掠过她手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水泡。 “嗯,香料太贵了,我想自己去山上找。”林秀儿转身拿起墙角的背篓和小锄头。 “咱那小吃摊,要想从满街的烧饼包子葱油饼里杀出来,光靠饼和鸡蛋肯定不行,得有別人没有的秘制调料才行。” “要是能熬出一锅又香又独特,让人吃了就忘不了的酱汁,往热乎乎的鸡蛋灌饼上一抹……那味道,肯定能能让她们在咱的小吃摊前,大摆长龙!” 平安看著她眉飞色舞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山上路险,娘子小心些。” “知道啦!”林秀儿挥挥手,背著背篓快步出了院门。 平安靠在墙上,望著她略显臃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缓缓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眼皮上,一片温暖的红色。脑子里依旧空茫茫的,什么具体的画面都没有。 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 冰冷刺骨的山林……浓重的血腥味……还有,在意识即將彻底沉入黑暗前,唇边那一缕清甜温润的暖流,和那个拼尽全力背著他离开绝境的温暖后背。 这个家,很破,很穷。 但这个娘子……和他隱隱感觉到的,属於过去的某些冰冷碎片相比。 这里的一切,包括那个总是忙碌,手上带著伤,眼神却越来越亮的女人,都充满了一种让他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想要鬆懈下来的安心。 他重新闭上眼,任由暖阳將自己包裹。 此刻的林秀儿已经一头扎进了后山的葱蘢之中。 这一次,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找香料。 她像只灵敏的猎犬,(额,虽然体型不太像)鼻子不时翕动,辨认著风中传来的各种草木气息,仔细搜寻著每一处可能藏著宝藏的角落。 野山椒!一丛丛红艷艷的小果子掛在枝头,辛辣的气息冲鼻,她捡著一些香气最足的摘下。 还有几种她叫不上名字,但气味或清新或醇厚的香草叶子,她也各采了一些。 后来还在一处岩石背阴的湿滑苔蘚地上,她发现了几簇散发著类似香菇的浓郁香气的菌菇!她不敢確定是否全无毒,只谨慎地采了最像前世食用菌的几朵。 背篓渐渐被各种奇形怪状、气味各异的植物填满,林秀儿的心也跟著雀跃起来。 有了这些,她有信心能调试出独一无二的风味。酱料的咸香基底可以用豆酱,加上猪油熬炼的荤香,再融入这些山野香料。 她已经能在脑海里勾画出那热腾腾、金黄油亮的鸡蛋灌饼,刷上浓稠喷香的秘制酱汁,咬一口外酥里嫩、咸香微辣、滋味层层叠叠在舌尖炸开的美妙景象了。 光是想想,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她擦了把额头的汗,看著满噹噹的背篓下山。 第24章 秘制酱汁 夜里下了一场淅淅沥沥的雨。 等清晨林秀儿推开院门时,空气格外清新,带著草木被洗刷后的乾净气味。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繚绕。 “这雨下得好,山里肯定又长好东西了。”王氏一边餵鸡一边说。 林秀儿心里一动。雨后的山林,那不是菌菇的天堂! 她匆匆吃过早饭,背起背篓,跟王氏交代了一声我走了,便再次扎进了雨后湿漉漉的后山。 果然,一进林子,眼前的景象让人惊喜。 腐木下,落叶堆里,树根旁,潮湿的岩石缝隙中,到处都冒出了大大小小、顏色形状各异的菌菇! 有的像小伞,有的像珊瑚,有的灰扑扑,有的鲜黄艷丽,在晨光和水汽中显得生机勃勃。 “这也……太多了吧!”林秀儿眼睛都亮了。 她放下背篓开始在林子里面挖呀挖呀挖。 只是菌子有点多,一朵一朵,星星点点,藏在湿漉漉的草丛里。 满山野的馈赠,背篓很快就变得沉甸甸。 看著背篓里花花绿绿的收穫,各种香草,野山椒,菌菇,林秀儿心花怒放,但理智还在。 她认识的能吃的菌子有限,这玩意儿万一吃错了可是要命的。 为了不吃死人,林秀儿决定,先去一趟镇上药铺。 济世堂里,老掌柜正戴著老花镜看帐本,小伙计在整理药材。 “掌柜的,小哥,我又来打扰了。”林秀儿把背篓放下,拿出里面用树叶分开包好的几样东西, “我从山里采了些菌子,不敢乱吃,你们见多识广,想请您二位帮忙掌掌眼,看看哪些是能入口做吃食的?” 老掌柜抬了抬眼皮,小伙计已经好奇地凑了过来。 “哟,小娘子收穫不小啊!”伙计拿起一包菌菇,仔细辨认。 “这个灰褐色的,是松菇,味道鲜得很,能吃。这个白色的,是草菇,也没毒。这个顏色鲜艷的……” “这个可不行,这个叫『蹬腿菇』,有毒!”他赶紧把那几朵红艷艷的菌子挑出来扔掉。 林秀儿心里一阵后怕,连连道谢。 老掌柜也放下帐本,拿起一株疑似香草的植物,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个,是野香蕈,气味辛香,做鱼做肉时放一点能去腥增香,无毒。” 他又看了看野山椒和几种香草,“这些是常见的『雁来菇』、『茅草菌』,没毒,味道也鲜。这几样香草,蒔萝、山茴香,调味是好的。” 伙计也在一旁帮忙看,一一確认了可食用性。 有了专业人士亲子鑑定,林秀儿悬著的心彻底放下,感激不尽:“多谢掌柜!多谢小哥!真是帮大忙了!” 从药铺出来,总算是放心了,她又去杂货铺买了些便宜的豆酱。 回到家,林秀儿便一头扎进了灶屋,开始炼製。 小小的灶台成了她的试验场,猪油化开,放入切碎的野山椒爆香,再加入豆酱慢慢炒出红油和酱香。 然后,把洗净切碎的松菇、草菇丁放进去翻炒,菌菇的鲜味立刻被激发出来,混合著酱香和辣味,霸道地瀰漫开。接著加入捣碎的野香蕈和其他几种香草叶子…… 灶屋里诱人的香气,越来越浓郁,逐渐充满了整个小院,飘到了院外。 王氏被香得直吸气:“秀儿,你这熬的啥酱?咋这么香!” 小宝也忍不住扒在灶间门口,静静地看著林秀儿忙碌的背影。浓郁的香气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林秀儿全神贯注,不时用木勺沾一点酱汁尝尝,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根据味道调整著火候和配料比例。 最后还悄悄加入了一滴灵泉液,直到那酱汁变得浓稠油亮,呈现出一种深琥珀色。 混合著菌菇的鲜,豆酱的咸醇,山椒的爽辣以及各种香草混合的奇异香气,她才满意地熄了火。 “成了!”抹了把额头的汗,林秀儿看著眼巴巴在她身后咽口水的王氏和小宝,用筷子沾了一点,先递给王氏:“娘,您尝尝!” 王氏小心地尝了一口,眼睛顿时瞪大:“哎哟!这味道……真香!还有点辣喉咙,可是越嚼越有味!秀儿,你咋这么会做饭了?” 林秀儿闻言笑嘻嘻的又沾了一点,转身送到望眼欲穿的小宝嘴边:“可能有点辣,但是不准哭,吃不了辣漱漱口就好了。” 小宝乖乖点头,就著她的手,將那点酱汁抿入口中。 多重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咸、鲜、辣、香……层次分明又融合得恰到好处,带著山野特有的醇厚气息,最后还有一丝隱隱的回甘。 他咂咂嘴咽下:“娘亲好香,好好吃,是小宝可以吃的辣。” 林秀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捏捏他的小脸:“小宝这么厉害啊,等晚上娘先烙两张饼给你们尝尝。” 这几天里,林大福也把她定做的小推车送来了。车子比图纸上看著更结实灵巧,轮子裹了铁边,推起来很稳当。 平台宽敞,预留的位置放她特意去铁匠铺定做的铁板和小炉子正合適,上方还支著能收放的油布棚子。 她还用猪油炒制了咸菜末,焯水切碎了脆嫩的野菜,作为可以夹在饼里的基本配菜。 此外还有新鲜的嫩菜叶,用盐和香料提前醃入味,再切成薄片的长条五花肉。 万事俱备,只等出摊。 这天鸡叫头遍,天还黑著,林秀儿就起来了。 她换上最乾净利落的一身旧衣裳,头髮也仔细挽好。正在往小推车上搬东西时,一转身,差点撞上一堵人墙。 是平安。 他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就站在她身后。 几天將养下来,他脸上终於有了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身上的病弱气已经褪去大半,站在晨光里,身姿挺拔。 他穿著林秀儿给他在成衣铺新做的那身靛蓝色粗布衣裳,意外的合身,衬得他肩宽腿长,清爽利落。 “你怎么起来了?”林秀儿问,“伤还没好全,多睡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平安看著她,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第25章 出摊嘍 “不用,我一个人能行。”林秀儿摆手,“集市上人多杂乱,你伤……” “我伤好得差不多了。”平安打断她,活动了一下手臂,除了动作稍缓,確实看不出大碍。 “你一个人推车,拿东西,还要顾著炉火生意,忙不过来。我去给你搭把手。” 他声音清润,带著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坚持。 林秀儿看著他。几天相处下来,这男人话不多,但主意很正。他决定的事,似乎很难改变。 而且,想想他说得也对,第一次出摊,有个男人在身边,总归比她一个小妇人独自在外拋头露面的强。。 “那……行吧。”林秀儿妥协了,“那你跟著,等卖完饼,正好带你去药铺请大夫把把脉。” “好。”平安点头,走到小推车旁,很自然地握住车把试了试力道,然后看向林秀儿,“走吧。” 林秀儿把准备好的食材、酱料罐、碗筷等物仔细放好,又检查了一遍炉子和炭火。 王氏抱著睡眼惺忪的小宝出来送他们,眼里满是担忧和期盼:“秀儿,平安,路上小心,卖不完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娘。” 桃花镇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 摊贩的吆喝声,买主的討价还价声,空气里飘著各种食物和市井的气息。 林秀儿和平安一起推著小车,穿过拥挤的人流,径直来到胡一刀的摊位旁。 老胡正抡著刀剁骨头,看见他们,油腻的大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用下巴指了指自己摊位旁边一块不大的空地,刚好能放下林秀儿的小推车。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来了?地方给你们留著呢!赶紧的,我这肚子里的馋虫,都让你昨天说的饼给勾起来了。” “谢了,老胡!”林秀儿利索地把车停好,开始手脚麻利地摆放东西。 炉子生起火,铁板架上去烧热,酱料罐、面盆、鸡蛋、菜肉一一摆开。 平安也没閒著,帮她把食材一一摆好。 他今日穿著林秀儿给他新做的那身粗布衣裳。 虽是寻常布料,但不得不说柳三针手艺了得,仅凭林秀儿几句描述,就能把衣服做的如此合体。 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本就出色的容貌和那份即便失忆也难掩的优雅气质,站在油腻嘈杂的菜市边,竟有几分鹤立鸡群之感。 林秀儿先在铁板鏊子上刷上猪油,再將两片醃製入味的五花肉片铺上去慢慢煎著。 肥瘦相间的肉片一接触滚烫的铁板,滋啦一声,肉香和醃料的咸香一下就出来了。 胡一刀一边给客人割肉,一边好奇地往这边瞅:“林大妹子,你这整的啥新鲜玩意儿?闻著可够香的!”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保管第一个先给你尝!” 林秀儿头也不抬,手下飞快揪出一块油麵团,在抹了油的案板上嫻熟地擀开成长条。 抹上一点油酥,捲起、压扁,再擀成一张长方形的薄饼坯。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与胖硕身形不符的灵巧。 饼坯“啪”地一声落在刷了猪油的滚烫鏊子上,滋啦一声响,香气就出来了。 麵饼遇热迅速鼓起小泡,她用竹片快速將饼转动、翻身,两面烙至微黄后,渐渐鼓起一个巨大的空心气泡,如同充了气的皮囊。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她筷子火速在饼皮最鼓处戳开一个小口,另一只手早已將打散调好味的鸡蛋液碗凑近,顺著小口,精准地灌入饼皮中。 滋啦——蛋液接触滚烫饼皮的瞬间,香气被彻底激发! 一个来买菜的大娘瞪大眼:“小娘子,你这蛋包饃咋做得比肉还香?这蛋液……咋灌进去的?” 林秀儿手下翻飞,將饼皮翻了个面。笑盈盈道:“大娘,这叫鸡蛋灌饼,也叫『黄金如意饼』,蛋灌其中,寓意財气灌满、吉祥如意。一会儿做好了给您尝尝?” 麵饼的焦香,鸡蛋的醇鲜,与五花肉略带焦香的油脂润泽气息,混合成一种霸道而新奇的香味,顺风传出去老远。 这味道对吃惯了炊饼、馒头、淡粥的桃花镇居民来说,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衝击。 胡一刀抽了抽鼻子,眼睛瞪圆了:“嘿!真香啊!” 旁边几个买菜的妇人也停下脚步,好奇地围在小推车旁观看:“这做的啥?没见过啊。” 林秀儿没空搭话,她手脚麻利地將煎好的饼刷上一层浓稠油亮的秘制酱汁。 夹上两片嫩生生的菜叶子,放上烤得焦香入味的五花肉片,撒一撮酸脆的咸菜丁,对摺,用剪好的芭蕉叶一包,递到早就伸长脖子等待的老胡面前。 “老胡,尝尝!说好的,请你吃第一个豪华加肉版!” 胡一刀也不客气,接过新鲜出炉的饼,烫得左手倒右手,吹了两下,迫不及待张嘴就是一大口。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都盯著他。 只见胡一刀嚼了两下,眼睛猛地一亮,隨后腮帮子快速鼓动,含糊不清地嚷道:“香!真他娘的香!这饼外头脆里头软乎,鸡蛋嫩得跟豆腐似的!这肉……这酱……绝了!” 他三两下就把一个饼吃完了,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麻溜的掏出三十个铜板拍在林秀儿的案板上。 “一个不够,林大胖再给我来一个!不,来俩,太香了,刚才都没尝出味来。” 他这么一说,效果立竿见影。 旁边观望的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 “给我也来一个!尝尝啥味儿!” “闻著是香,这咋卖的?” 林秀儿早就定好了价,清脆地答道:“普通的,光饼加鸡蛋刷酱,五文钱一个!只加菜的八文,加肉加菜的,十二文!” 这个价钱在早市上可不算便宜,但比肉包子烧饼有料。加上那诱人的香气和胡一刀活生生的招牌,立刻有人愿意掏钱。 “先来个普通的尝尝!” “我要个加肉的!” “我也要!” “好好好,大家不要著急,一个一个来,胡大哥付过钱了,我得再给他烙一个。” 林秀儿手上不停,麻利的揪剂子,擀皮。 旁边的平安帮她添柴,看火。 男人出色的容貌,很快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林秀儿之前经常来镇上赌钱,加上她这特殊的吨位,那些好信儿的,经常八卦她的人也不少。 旁边卖菜的王婆子伸长脖子瞅了瞅林秀儿,又瞅了瞅她旁边低头整理木柴的平安,惊讶道:“哟,林家丫头,这俊后生是谁啊?看著眼生,不是咱们镇上的吧?” 第26章 生意火爆 林秀儿心里早有准备,手下擀著麵饼,头也不抬地笑答:“王婶子,这是我家里那口子,前些日子从外地做工回来了,身子不太爽利,在家养著呢,今天非跟我来搭把手。” “你家那口子?”王婆子更惊奇了,走近两步仔细打量平安,“哎哟,都说你家那口子几年前不是……这、这咋又……” “是运气好,当时摔得重,被山那头猎户救了,一直在外头將养,最近才寻回来。” 林秀儿把擀好的薄饼啪地贴在已经滚烫冒烟的铁板上,麵饼鼓起小泡,她麻利地戳洞、灌蛋、翻面。 “王婶子从前也没见过他几回,认不清也正常。” 这套说辞她跟自家老娘对过,半真半假,最能堵住悠悠眾口。 平安適时地抬起头,对著周围的婶子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他脸色虽还有些苍白,但五官轮廓极好,这一点头,態度从容,倒让周围的婆子们不好再多问,只嘖嘖两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秀儿你也是,爷们儿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另一个年轻妇人接过话头,“妹子你可有福了,男人长得好,还能帮你干活。” 林秀儿打著哈哈,手上不停。铁板上的饼已经煎得底面微黄,林秀儿利落地將其翻面,煎过的一面金黄酥脆,带著焦香。 “嗯!?秀儿,这饼太香了!”胡屠户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肉摊,吸著鼻子在旁边眼巴巴等著自己的第二张饼。 林秀儿铺上两片鲜嫩菜叶,將油亮诱人的肉片铺在中间,刷上厚厚一层浓稠油亮的秘制酱汁。 深褐色的酱料瞬间渗入饼皮和肉片的缝隙,热气一蒸,那股子融合了山野菌菇鲜香,蒔萝等香草异香,豆酱醇厚和猪油荤香的混合香气,立刻又席捲了周围好几丈! 第二个豪华加肉版鸡蛋灌饼完成,林秀儿麻利地用芭蕉叶包好,递给一直等在一旁的胡一刀。 “给老胡,大家都排队等著呢,我先做他们的,一会儿不忙了再接著给你做啊。” 胡屠户接过饼来,烫得直吹气,顾不得搭理她,张嘴就是一大口,摆手让她忙去,自己这次要慢点吃,专心品尝美味。 “咔嚓”一声,是饼皮极致的酥脆。紧接著是软嫩咸香的鸡蛋,焦香流油的五花肉,酸脆的咸菜丁,清爽的菜叶。 还有那画龙点睛,滋味层层叠叠的秘制酱汁,所有味道在口腔里层层爆开来! “唔!好吃!”胡屠户烫得直咧嘴,却捨不得停下,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 “这饼绝了嘿!又脆又软!这肉煎得香!这酱……这酱是咋熬的?咋这么香!比我燉的肉还香!” 他这一嚷嚷,加上那诱人到极点的香气,瞬间把越来越多来买菜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啥东西这么香?” “胡一刀,吃啥呢?瞧把你美的!” “哟,这做的啥?没见过啊,饼里还夹肉夹菜?” 林秀儿手下一边擀麵皮一边吆喝:“这叫鸡蛋灌饼,也叫黄金如意饼,鸡蛋灌入饼皮中,寓意財气灌满、吉祥如意。” “普通饼,只加鸡蛋刷酱,五文钱一个!只加菜的八文,加肉加菜的,十二文!” “这饼不便宜啊,不过闻著这肉香就馋了!给我来个加肉的” 一个赶早工的汉子爽快掏出十二个铜板。 “我也来个普通的尝尝鲜!”一个挎著菜篮子的妇人递过五文钱。 “这小郎君模样真俊,是小娘子的……?” 围在近前的客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少新来的妇人一边等著,一边打量著林秀儿身边,沉默添火的男人。 林秀儿手上飞快,灌蛋、煎肉、刷酱,嘴里也不閒著:“是,以前在外头跑,这才刚回来没几天。大哥您稍等,马上就好!大婶您拿好,小心烫!” 生意开张了,林秀儿忙的脚下生风。揪剂子,擀饼,灌蛋,翻面,烤五花肉,刷酱,夹料,包好,平安负责收钱。 两人配合默契,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看著不够嫻熟,但稳当。 林秀儿额头上也很快冒出细汗,平安在一旁,默默地帮忙收钱,目光时不时落在林秀儿专注忙碌的侧脸上。 不少人对平安这俊俏模样感兴趣,私下嘀咕“林家那口子原来这般模样”。 “难怪林秀儿以前守寡也没改嫁。” 铁板滋滋作响,香气不断飘散,吸引著越来越多的人。 “给我也加肉!多刷点酱!” “好嘞!保管您吃了还想吃!”林秀儿笑呵呵的递出去饼,“小心烫!”” “你这饼做得快,不耽误工夫,明天还来吗?” “来!以后天天来,就在胡大哥摊子边上!” 一个鸡蛋灌饼做起来快,不到半盏茶功夫就好。林秀儿忙得脸颊通红,但嘴角的笑就没停过。 每一个递出去的饼,每一声好吃的反馈,每一枚落匣的铜钱,都让她充满干劲。 平安站在她身侧,看著她越来越熟练的动作,看著她与客人熟络又不失分寸的交谈……。 她鼻尖沁著汗珠,但那神采飞扬的样子,比这清晨的阳光还要亮眼。 “这酱真香!咋做的?” “饼也软乎,不像有些烧饼硌牙!”一个老婆婆慢慢吃著,讚嘆一声 林秀儿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笑呵呵地应著:“自家熬的酱,山里的鲜货!大家吃著好,下次再来!” 一个大婶接过饼,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外层焦香的饼皮內里鸡蛋软嫩,浓香的酱汁加上配菜的爽脆在口中层层化开,温热熨帖。 “唔!原来这么好吃!五花肉烤的也焦香。”大婶眼睛一亮,三两口就吃掉大半,“再给我来一个!带给我家小子带回去尝尝!” “好嘞!大娘稍等。” “给我也来一个!” “小娘子,给我来两个!” “大家不要急,都有哈。”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面盆里的面眼见著浅下去,醃肉片也飞快消耗。 林秀儿忙得脚不沾地,铜钱落入钱匣的叮噹声,清脆悦耳,一声接一声。 第27章 老子定的就是规矩 日头升高,早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林秀儿的小摊前还围著不少人,炉子上的五花肉片烤得滋滋冒油,焦香四溢。 有闻著香味来的,也有忍不住多看平安几眼的年轻妇人。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好。带来的面和肉已经快见底了,小木匣里的铜钱也越来越多。 就在林秀儿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时,菜市口方向传来一阵骚乱。 一高一矮两个猥琐身影,正大摇大摆地晃悠过来。 高的那个精瘦,尖嘴猴腮,眼睛滴溜溜乱转。矮的那个圆滚滚,顶著个油光鋥亮的光头,一脸横肉。 原来是黑鱼帮每天来收保护费的混混来了。 黑鱼帮原是镇上几个贯来喜欢吃喝嫖赌,游手好閒的地痞无赖组成,靠著每天来菜市收保护费过活。 “老张头,今儿生意不错啊?该交钱了!” 尖嘴猴三手里拿著个刚从包子铺顺手拿的包子吃著,一脚踩在卖菜老农的扁担上,斜著眼,张开手里的布袋子,等著收钱。 “猴三爷,赖爷,早啊!”买菜的老张头敢怒不敢言,哆嗦著摸出五文钱递过去。 “五文?老头子糊弄鬼呢?你这一大早,起码卖出两筐菜了,十文!” 光头赖子一把抢过老张头手里的钱袋,自己又数出五文掂了掂,才恶狠狠的冷哼一声,扔回空瘪的钱袋。 猴三一脚踢翻旁边卖竹筐老汉摊子上几个簸箕:“他娘的,挡道了!交钱!二十文!” 小贩们个个忍气吞声地赔著笑,低头飞快数出几枚铜板送上,只求息事寧人,能继续做生意。 十文二十文的听起来不多,但他们每天都来,实在是像苍蝇一样烦人,偏偏还没人敢惹他们。 自己每天起早贪黑挣那几文钱,差不多都孝敬给他们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卖鸡蛋的妇人,支著餛飩摊的夫妻……一路呼喝过去。 “十文!快点!” “朱老四,你这餛飩卖得不错,二十文!” “买豆腐的!还想躲?拿来吧你!” 猴三和光头赖子对菜市场熟门熟路,哪个摊子生意好,哪个摊主老实,心里门儿清。 铜钱叮噹落入他们手里的布袋,这是黑鱼帮定下的规矩,也是集市底层最直白的弱肉强食。 一路收过来,有生意不好的,或是新来的想爭辩两句的,立刻被两人连推带搡,拳打脚踢,直到乖乖掏钱。 “妈的,一群穷酸!”光头赖子啐了一口,把刚收来的几十文钱塞进怀里。 猴三忽然抽了抽鼻子:“咦?赖子,这是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顺著香味望去,只见胡一刀肉摊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辆新奇的小推车,围了不少人。 一个胖女人正麻利地摆弄著什么,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就是从那飘来的。 “好像是新来的,走,瞧瞧去!教教她规矩!”光头赖子咧嘴一笑,露出黄板牙。 两人拨开人群,晃到小摊前。 见是这两混混过来,围观的人群下意识给他们让开条缝,猴三一眼就认出了林秀儿。 青山村有名的烂赌婆林大胖嘛!以前经常在赌坊见她。人菜癮大,输得眼睛发红,撒泼打滚的德行他记忆犹新。 这才多久没见,怎么跑这儿摆摊来了?好像还瘦了一圈?“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青山村的林大胖吗?” 猴三吊儿郎当地往案板前一靠,咧嘴笑了,“几天不见,不赌钱了?改行当厨娘了?” 光头赖子也认出来了,嘿嘿怪笑:“就是!赵爷那儿的债还清啦?有空在这儿挣小钱?” 周围人一听,原来这新来的摊主以前是个赌棍,看她的眼神里顿时多了些异样。 林秀儿心里骂了一句晦气,脸上却不得不挤出笑:“猴三哥,赖子哥,是你们啊。这不是以前小不懂事嘛,现在戒赌了,做点小买卖餬口。” “餬口?行啊!”光头赖子把手里空布袋抖了抖。 “看在你以前也算同道的份上,给你定个价。你这摊子生意不错,一天三十文平安钱。现在,先把今天的交了。” 三十文!怎么到了自己这,凭空多了这么多。他们这简直是抢钱,还每天! 林秀儿心里火起,合著她这小吃摊还没挣回本钱,每天睁眼先欠他们三十文唄? 可黑鱼帮这几个混混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难缠。 林秀儿的记忆碎片里,那些不交平安钱的,他们就几兄弟一拥而上,搅得人家生意都做不成。 眼下她这生意刚开张,不宜闹事,还是先稳住他们吧。 “两位大哥,我这真是小本生意,刚开张,本都没回来。再说了,这街上规矩不都是十文二十文吗?” “规矩?”光头赖子一摸光头,瞪起三角眼,“哼!在这菜市口,老子的地盘,老子定的就是规矩!” “你这围著这么多人,饼香生意好,就值三十文!少废话,拿钱!不然你这摊子,嘿嘿,怕是摆不安生!” 他扫了一眼小推车和炉子,威胁意味十足。 老胡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劝又不敢。 “可我这饼一个才挣一两文,每天孝敬你们三十文,这样搞,我生意还怎么做的下去?” “最多十文。”林秀儿脾气也上来了,脸上笑容再也掛不住。 “十文?”猴三嗤笑,“你打发叫花子呢?以前在赌坊,你押一把都不止十文!少废话,拿钱!” 说著,伸手就要去拿装钱的小木匣。 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平安,抬手按住了木匣。 他没说话,只是抬眼看著猴三,眼神平静。可那眼神,却让猴三心头一颤,伸到一半的手也顿住了。 “哟呵?”光头赖子来劲了,指著平安阴笑道:“林大胖,这是你新找的相好?挺护著你啊。” “不过没用,今天这钱,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三十文,一个子儿不能少!” 林秀儿怕他衝动又牵扯到伤口,赶紧挡在平安前面,冷脸对著两个混混,:“你敢动一下试试!” 这一吼,把猴三和周围人都嚇了一跳。“实话告诉你们,这钱,是还赵爷债的,你们动不了。” “赵爷?”猴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欠赵爷钱,关我们黑鱼帮收平安钱什么事?少拿赵爷压人!赵爷手下兄弟多了,我们也是给赵爷办事的!” 第28章 老板娘良心啊 “办事?”林秀儿也豁出去了,拿起柴刀,上前一步挡在摊位前。 她知道,今天这头要是开了,以后就別想安生了。 “那正好!你们去把张麻子叫来!让他当面说,我林秀儿这卖饼挣的每一文钱,是不是月底都得一文不少交到赵爷手上!” “今天你们拿了这钱,到时候猜赵爷是剁我的手,还是把你们黑鱼帮拆了骨头熬汤?!” 林秀儿这话半真半假,周围人一听,恍然大悟。 原来是欠了赵阎王债的!难怪这么拼命,敢跟黑鱼帮叫板。赵天霸在桃花镇的名声,那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黑鱼帮听著唬人,但猴三和光头赖子几个,说到底只是一帮不入流的小混混。 欺负老实摊贩还行,真涉及到赵阎王的切身利益,他们心里直打鼓。 猴三和赖子脸色变了变,交换了一个眼神儿。 张麻子他们更不敢去叫,万一惹到兴隆坊头號扛把子雷大锤,灭了他们黑鱼帮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林秀儿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猴三脸上:“你们黑鱼帮是横,但横得过赵爷?敢从赵阎王锅里捞肉,你们长了几个胆子?!” 光头赖子有些虚了,看向猴三。 猴三脸色青白交替,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他面子掛不住,色厉內荏地吼道:“林大胖,你少嚇唬人!” “我唬人?”林秀儿指著自己额头还没完全消掉的淤青。 “看见没?上个月张麻子来逼债逼的,老娘吊死了一回没死成!赵爷亲口给的期限,月底十两银子!” “你们现在要钱,好啊!来!先把这帐算清楚!看这钱是你们的,还是赵爷的!算不清,咱们现在就去找张麻子,当著赵爷的面算!” 这话直戳要害,光头赖子彻底怂了,拉了拉猴三的袖子,低声道:“三哥,要不……算了?这婆娘疯起来不要命,而且万一真牵扯到赵爷……” 猴三也不敢真拿自己的小命去赌,赵天霸的钱也敢截胡?那不是找死吗? 他狠狠瞪了林秀儿一眼,又忌惮地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一直没说话,却像山一样杵著的男人。 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句话:“行!林大胖,你有种!咱们走著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等著!”林秀儿毫不示弱,“我天天在这儿卖饼!隨时恭候赵爷和麻子哥来查帐!” 猴三狠狠瞪了林秀儿一眼,拉著光头赖子,在眾人的嘘声中,灰头土脸地挤出了人群。 连本来要去收的其他摊子的钱都顾不上,灰溜溜的消失在集市尽头。 林秀儿的摊子前静了一瞬,隨即轰地一下议论开了。 “我的天,林大胖真敢说啊……” “不过说得在理,赵阎王的钱他们也敢截?” “这么香的饼,一个才挣一两文?老板娘良心啊,给我来两个加肉的!” 林秀儿心跳得还有点快,闻言深吸口气,重新掛上笑脸:“这就来,不过今天没想到街坊们这么捧场,准备的食材都不多了,只剩两三个了。” 她歉意的跟排队等候的人群解释,手还有些微微发抖。 平安轻轻握了握她垂在身侧的手,眼神温和的看著她。 “没事,”林秀儿回头笑了笑,“他们想从老娘嘴里抢食,门都没有!” 虽然嚇退了两个混混,但她也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那两个混混回去一打听就能知道她是虚张声势,赵天霸也不会真罩著她。 但黑鱼帮再来抢钱,搅得她生意做不成,到时候她还不上赌坊的钱,也只好赖给他们了。 一旦她选择退让,这辈子都別想翻身了。 胡屠户抬手冲林秀儿比了个大拇指,“大妹子,还是你牛!” 林秀儿嘿嘿一笑,重新拿起擀麵杖。 最后一个鸡蛋灌饼卖出去,林秀儿开心地捧著钱匣子掂了掂。 小小的匣子沉甸甸的,里面铜钱碰撞的声音听著清脆悦耳,她忍不住嘴角上扬,扭头冲身旁的平安一笑。 “收穫还不错!今天回去我们多备点食材,明天肯定能卖更多!” 又转头对正在剔骨的胡屠户喊道:“老胡!没想到今天开张这么顺,欠你的饼,明天补上!一定给你多夹一片肉做补偿!” 胡一刀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咱俩谁跟谁,用不著那么客气!有了你这香喷喷的饼摊在旁边,我今天肉都卖得比平时快了不少!” 几人正说笑著,街口忽然又传来一阵骚乱,伴隨著几声不耐的吆喝和东西被碰倒的声响。 林秀儿心头一紧,还以为是黑鱼帮那俩混混不死心,又摇人回来了。 她下意识就想把装满钱的匣子塞给平安,让他先抱著跑路。 可定睛一看,来的不是猴三和光头赖子一伙。 只见两个家丁模样的人粗暴地拨开人群,清出一条道。 中间晃悠进来一个穿著绸衫、肥头大耳的年轻公子哥,手里装模作样摇著把摺扇。 一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绿豆小眼睛四处乱瞟,脸上带著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此人正是桃花镇里正,吴世仁的独子——吴良才。 “这二世祖怎么又跑菜市场来了?”胡屠户脸色一变,低声骂了一句。 周围原本喧闹的摊位瞬间安静了不少,摊主们要么低下头,要么转过身装作很忙的样子,生怕被这位少爷盯上。 谁不知道吴良才的德性?欺男霸女,游手好閒,是桃花镇一霸。 吴良才本人显然很享受这种“万眾瞩目”,“唯我独尊”的感觉,他摇著扇子,迈著八字步,目光在两侧摊位上扫过,神情愜意的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 他目光掠过卖鸡鸭的,掠过卖菜的,掠过胡一刀油腻腻的肉案…… 然后,停在了林秀儿那收拾了一半,空气中还残留著独特酱香的小推车上。 尤其是,他的目光在林秀儿身旁,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穿著朴素却难掩气度的男人身上时,多停留了好几秒, 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嫉妒和探究的光。 平安正低头专心收拾案板上的调料罐子,对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毫不在意。 第29章 公子,我看你恐有血光之灾啊! 吴良才先是被平安那份过於出眾的样貌,扎了下眼睛。 待看清他身上再普通不过的寒酸衣著后,嘴角撇了撇,脸上又恢復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信。 切!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泥腿子罢了。 又往前晃悠了几步,那绿豆小眼不屑的掠过林秀儿的小吃摊,目光精准锁定在角落里一个卖菜的摊子上。 吴良才一看到那卖菜的小姑娘,绿豆小眼一亮,摇著摺扇就晃了过去,“翠儿妹妹,哥哥来看你了,几日不见,你可想死哥哥了。” 旁边那个正蹲在地上,低头慌忙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的小姑娘,被这油腻腻的声音嚇了一跳,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她今天特意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就是想避开这个煞星。 刚才听到街口骚动,她心里就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告诉她,赶紧收拾东西溜走,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 吴良才肥硕的身躯挡住了光线,將翠儿瘦弱的身子笼罩在阴影下。 翠儿的心沉到了谷底,死死低著头,能感觉到那令人不適的目光正粘在自己身上。 她不敢动,只盼著这恶棍能像以前一样,觉得无趣就自己走开。 可这小霸王,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主。 吴良才蹲下身,拿扇子轻佻地去挑女孩的下巴,声音黏糊糊的:“翠儿妹妹,哥哥我都来问你三回了,想好没?” “跟哥哥回家吃香喝辣,綾罗绸缎,不比在这儿风吹日晒卖这些烂菜叶子强?能给哥哥我做第七房小妾,是你的福分!” 小姑娘约么十四五岁,样貌清秀,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 “吴少爷……我不去……求您了……我爹还等著我卖菜的钱抓药呢。” 吴良才这幅肥头大耳的猪哥相,她看见就想吐好吗,怎么可能去给他做小妾。 吴良才闻言不悦地合上摺扇,脸色阴沉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少爷我耐心有限,阿福阿贵!看来得『请』翠儿姑娘回家好好『商量商量』了!” 两个凶神恶煞的家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般堵死了翠儿所有退路。 粗糙的大手直接抓向翠儿细瘦的胳膊! “不——!” 翠儿终於崩溃了,发出一声悽厉绝望的尖叫,拼尽全力挣扎。 菜篮子被踢翻,嫩生生的菜叶洒了一地,被踩踏得一片狼藉。 “放开我!求你们了……救命!谁来救救我!爹——娘——!” 她瘦小的身子,在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手里,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翠儿的视线,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几乎窒息。 周围那么多摊贩,那么多路人,都低著头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上前。 胡一刀也气得脸色铁青,握著砍骨刀的手青筋暴起,但显然有所顾忌,没敢上前。 吴良才他爹是桃花镇里正,有点权势,这浑儿子更是出了名的混不吝,谁惹谁倒霉。 旁边几个买菜的妇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真是造孽啊,这都第几个了……” “家里那些抢回去的,没几个月就被他打得半死……” “这翠儿妈死得早,就剩生病的老爹和年幼的弟弟等著她养活,可怜哟……” 林秀儿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可她目前的情况也是自身难保。 前面背著兴隆坊的高利贷,刚又得罪了黑鱼帮的混混,哪还有別的心思多管閒事? 可看著那女孩惶恐无助的眼神,那张稚嫩的还未完全长开的脸…… 十四五岁,在她那个时代,还是个初中生啊! 林秀儿脑子一热,就想衝上去,手臂却骤然一紧,一股力道將她向后一带! 她猝不及防,就撞进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 平安一只手臂半圈她在怀里,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娘子別去,麻烦。” 温热气息和低语让林秀儿心臟猛地漏跳一拍,耳根瞬间发热,思绪都乱了一瞬。 可还没等她享受片刻这突如其来的拥抱,翠儿绝望的哭喊,一下又將她从旖旎的氛围里拉了回来。 林秀儿无奈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挣扎未退,却多了一抹苦涩,抬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我知道很麻烦,可是如果这里过意得去。当初,就不会又跑回山里,把你背回来了。” 话音落下,她感到圈著她的手臂僵了一下,禁錮她的力道,似乎有瞬间的鬆动。 翠儿悽厉的哭喊反覆冲刷著她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林秀儿抓住平安愣神的间隙,迅速从他怀里脱身而出。 “住手!” 身体动作快过脑子,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跨出自己的摊位,挡在了翠儿身前。 吴良才一愣,眯著小眼睛打量突然冒出来的林秀儿。 见她身材肥胖,衣著寒酸,脸上立刻露出嫌恶:“死肥婆!活腻歪了?居然敢坏本少爷的好事!” 到了自己真正面对这小霸王时,林秀儿也是心臟狂跳,后背瞬间湿透。 她强迫自己镇定,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她就是想退,恐怕这小霸王也不会善罢甘休了。 怎么办?她还没想到要怎么收场?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袋里疯狂闪过,cpu都快烧乾了,想著无数开场白。 结果看著吴良才有些发青的眼眶子,她嘴巴不受控制的蹦出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经典台词。 “公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这话太突兀了,不止林秀儿嚇得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在场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张大嘴巴,一起愣住了。 靠!林秀儿心里暗骂一句,说啥不好,怎么没管住嘴,蹦出来这么一句,接下来可怎么编啊。 对面的吴良才脸色变了又变,从惊愕到愤怒,抖著手指著林秀儿。 :“来来来,来人,把这个死肥婆给我拖下去掌嘴!打到她妈都认不出来。” “等等!少爷你最近吃番茄,是不是一股西红柿味儿?” “蹲一会儿站起来,会眼前发黑?” 林秀儿盯著吴良才那张虚浮的胖脸,语速飞快。 吴良才准备骂人的话瞬间被堵在嘴边,有些难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死肥婆。 两个家丁放开翠儿,狞笑著逼近林秀儿,蒲扇大的手眼看就要抓过来。 平安高大的身形一晃,已闪出小吃摊,正准备大战一场。 可比他们更快的,是吴良才。 他绿豆小眼一瞪,抬手阻止了两个家丁的动作:“別动!都给老子住手。” 第30章 姐,血光之灾也是病吗? 別的不说,就他今早起来出恭时,一站起来,確实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到茅坑里。 这事他谁也没说,只当是自己夜里纵慾过度,正琢磨著带回翠儿这小美人后,悄悄去济世堂抓两幅药回去补补呢。 可这女人是怎么看出来的? 他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著林秀儿,囂张气焰不自觉地矮了三分。 將信將疑地问:“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秀儿一看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蒙对了,脸上立刻换上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继续胡诌。 “呵,我不光知道这个,我还知道你睡觉的时候,必须得闭上眼睛,方能入睡。”林秀儿一脸篤定,大有说错一个字,我当场吃那啥的信心。 吴良才心彻底惊了,根本没听清林秀儿到底说了啥,只看她一脸篤定的样子,就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脑子一麻,下意识点头:“对啊!这、这你也知道?” 林秀儿心里笑喷,面上却更加严肃:“你再想想,你愤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別生气?” 靠!又中了! 吴良才被她这么一点拨,脑子里彻底乱成一团乱麻。 林秀儿沉重地点了点头,嘆了口气,用一种果然如此、你病得不轻的眼神看著吴良才。 吴良才一看她这欲言又止的表情,想想她一开始说的血光之灾,心更慌了,自己不会真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吧。 不要啊,他前两日才刚过完二十岁生辰,家里有好几房娇妻美妾,他不想这么早就英年早逝啊。 再看向林秀儿的眼神,已经从怀疑变成了惊惧。 “肥……啊不!” 他连忙改口:“仙姑!仙姑姐姐,我这……我这是怎么了?你看我还有救吗?” 林秀儿一看他这德性,就知道有戏。立刻换上一副同病相怜,兄弟我懂你的表情,强忍著噁心,拍了拍吴良才油腻的手背。 语气沉重又带著点江湖义气:“兄弟放心!今天遇上了就是缘分!救!姐必须救你!” 说著,林秀儿眼睛瞟了瞟周围越聚越多看热闹的人,拉著懵懂的吴良才,往自己摊位后面僻静点的角落拽了拽。 “大兄弟,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做什么都有点力不从心,尤其是那方面?” 吴良才心一凉,完了,自己不行的事都被她看出来。深吸口气,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哽咽。 “姐啊,你真是神了!实不相瞒,最近,最近……唉,我正准备去济世堂找大夫看看呢。” 画风突变,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恶霸,转眼变成哭唧唧求救命的小可怜。 周围偷偷张望的摊贩们都傻眼了。 胡一刀手里的砍骨刀差点掉地上。 只有平安安静站在林秀儿身后,脸上一片平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秀儿一脸,被我说中了吧的表情,拉著他又往角落里靠了靠,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指著自己额角那块淤青。 “大兄弟,姐也不瞒你!看见没,姐当初的症状比你严重多了,血光之灾已经到了晚期!差点就死到临头!绳子都套脖子上了!” 她做了个上吊的动作,“就差一口气了,结果碰上个云游的游方郎中!硬生生把我从鬼门关给拉回来了!这淤青……就是当初救我时,不小心磕的!” 吴良才听的倒吸一口凉气,伸著脖子仔细看那块淤青,又对照了一下自己目前的病症,心里信了八九分。 连忙问:“那郎中这么厉害?神医啊!那老神仙……现在在哪?” “早云游去了,老神仙嘛,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林秀儿摆手,隨即又用充满鼓励的眼神看著吴良才。 “不过兄弟你放心!你这才哪到哪?比我当初的症状可轻多了!只要和我一样按照老神仙的法子来,活过一个月不是事儿!” “不!姐看你长命百岁都有可能。” 吴良才听得连连点头,可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眨巴著小眼睛问:“可是姐,你刚才不是说的印堂发黑,有血光之灾吗?那不是面相吗?怎么遇到的又是郎中了?郎中……还会看相啊?” 林秀儿心里咯噔一下,糟糕!说劈岔了! 她脑子飞快一转,脸上摆出“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煞有介事地说:“兄弟,这你就不懂了吧?医道不分家!没听说过吗?” “高明的郎中,望闻问切,观人气色便知病灶根源,这叫『望气』!跟看面相一个道理!那些修道的真人,哪个不会两手医术?” “大道至简懂不懂?人家望气观相,岐黄之术样样精通,当然比普通的郎中看的准啦。” 她这一通夹生不熟的道理,用指点江山的语气一通输出,吴良才听得云里雾里。 但“医道不分家”,“大道至简”这些词,听著就很高大上的样子,他立刻被彻底忽悠瘸了,连连点头。 “懂!懂!姐,你说得对!那我现在该咋办?” 他越想越怕,委屈的憋著嘴,吸著鼻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紧紧抓住林秀儿的袖子。 “姐!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我还这么年轻,翠儿还没纳进门呢!我不能让翠儿还没过门就守寡啊!” 林秀儿:“……” 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著纳妾呢!这草包脑子里除了女人就没別的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更加痛心疾首、苦口婆心的表情,拍了拍吴良才的手背,又指了指自己身后一直安静守著她的男人。 压低声音,用过来人的口吻道:“兄弟,看到没?我那相公,模样如何?” 吴良才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心里忍不住又嫉妒了一下:这小白脸长得……確实俊,身材也好。 林秀儿双手合十,重重嘆气,语气那叫一个淒凉无奈:“实话告诉你,想活命,神仙交代的第一条,就是戒色!要清心寡欲!” 她指著平安,又指指自己:“这么俊俏的男人,天天在我眼前晃,姐姐我命苦啊,只能看,不能碰!” “心里跟猫抓似的!可为了活命,有什么办法?不信你问他,” 她扯了扯平安的袖子,“喂!你来咱家这些天,我是不是一下都没碰过你?” 平安:“……”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接收到林秀儿拼命使眼色的信號,又看了看一脸求知慾的吴良才,才不情不愿的缓缓点了一下头。 虽然没说话,但那略显不满的姿態,配合林秀儿悽苦的表情,说服力简直爆表。 第31章 我都听你的 吴良才看看貌若潘安,却每天要独守空房的男人,再看看忍痛戒色的林秀儿。 想想自己家里那几房小妾,跟眼前这男人比起来,容貌只能算尚可。 自己跟林秀儿这一比较,这肥婆连送到嘴边的美男,都只能忍著不能碰,顿时觉得自己这戒色,好像也不是多难的事了。 毕竟还是小命要紧! 他哭丧著脸,对林秀儿道:“姐……我、我懂了!我回去就把那些女人都打发走!那接下来我该咋办?老神仙还交代啥了?” 林秀儿看著吴良才那嚇得快尿裤子的怂样,心里好笑,脸上却还得继续装出高深莫测的表情。 她抬头望天,嘆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说道:“兄弟,想活命,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知道吗?” “那就是要遵、医、嘱!这里划重点,一定要记住了。” 吴良才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遵遵遵!一定遵!” 林秀儿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开始一条条数。 “第一,戒色,这个刚才说过了。第二,戒荤腥,油腥肥腻之物,最是加重体內淤塞邪气!” 吴良才一听,脸都垮了:“啊?姐,这,这戒色我能理解,肉也不能吃,这跟做和尚有啥区別?” “那区別可大了去了!”林秀儿瞪他一眼,“和尚连想女人都算破了戒的,咱们就不一样了,想想还是可以的嘛。” 吴良才恍然大悟,这样一比,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了。 林秀儿伸出第三根手指,看著吴良才那身和自己有得一拼的肥肉,继续胡诌。 “这第三,也是老神仙千叮万嘱的一点,必须儘快把这身肥膘减下去!” “老神仙说了,咱们这身肥肉就是病灶淤积的明证,肉不除,吃再多仙丹妙药都是白搭,药力根本进不去!” 吴良才低头看看自己凸出来的肚子,又看看林秀儿,哭丧著脸。 “姐,这么多肉,这得减到啥时候啊?戒色就够痛苦了,一直不能吃肉可咋活呀?” 林秀儿拍了拍吴良才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安慰他。 “兄弟別慌,你这症状比我轻多了。我看你啊,除了平时不能碰荤腥,每隔三天,吃一只清燉的鸡补补身子,还是可以的。” “但一定要记住,只能吃清燉的,喝点汤,別的做法一律不行!至於后续怎么治疗,还得看你减肥的具体情况。” “姐就不行嘍,只能偶尔喝口汤。每天饿的前胸贴后背,还得去山上摘野菜养家餬口。” “更得每天起早贪黑出来买饼,还赵爷的高利贷,命苦呀!” 林秀儿摆著手,声音越说越哽咽,简直字字泣血。 她仰头眨眨眼,一副强忍下眼中泪花的委屈表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姐没事,姐还能扛。 吴良才一听自己还能三天吃一次鸡,比起林秀儿只能喝口汤来说,可好太多了。 起码自己不用每天不用像她一样,做苦工还债。 心里稍微好受了点,连忙保证。 “姐你放心!我都听你的,一定坚持!从今天起,我就吃素……呃,除了三天一只鸡!我这就回去让我娘给我燉鸡!” “哎?记得要三天后才能吃鸡!”林秀儿最后叮嘱,“多吃菜,多走动,不能一直躺著。心要静,不能干缺德事,那都是折寿的!” “老神仙还说了,最好每天日行一善,累积功德,不然吃再多素也是白搭。你看我,我今天救了你,这不就累积大功德了。” 林秀儿笑笑,一脸老怀安慰的神色。 “是是是!我再也不干缺德事了!”吴良才现在看林秀儿就像看救命稻草,连连作揖,然后赶紧招呼呆立在一旁的家丁。 “还愣著干啥?快扶本少爷回去!从今天起,少爷我要养生!翠儿……翠儿啊。” 吴良才回身寻找瑟缩在墙角的女孩儿,“翠儿啊,你等哥,等哥病好了,再来娶你啊。你一定要等哥啊!” 说完,吴良才带著家丁,一边念叨著“戒色、戒荤、减肥”,一边匆匆走了。 看著那胖球一样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林秀儿才长长地鬆了口气,只觉得后背全湿透了,腿也有点发软。 天可怜见,总算把这草包二世祖彻底忽悠瘸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林秀儿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 “可嚇死我了。” 一转头,就看见站在她身侧的男人,眼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她立刻挑眉:“喂!你偷笑啥呢?嘲笑我是不是?” 林秀儿眯起眼睛凑近:“我可看见你偷笑了。” 平安闻言转过脸,这下不再掩饰,嘴角扬起一个清浅的笑,低头看著她。 那笑容像拨开云雾的月光,清朗地映在他脸上。 他摇摇头:“当然不是。方才是觉得娘子,急智过人,很是厉害。” 林秀儿被他这直白的夸讚,弄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胡一刀极力压抑下,吭哧吭哧的闷笑声。 老胡笑的肩膀一抖一抖,憋得脸都红了,好容易压下去一点,才凑过来,压低了嗓门,冲林秀儿竖起大拇指。 “大妹子,行啊!真有你的!老子今天才知道,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那吴草包愣是让你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戒色?你咋想出来的!哈哈哈……” 最后那两声笑还是没憋住,但很快又被他咽了回去,憋笑憋的肚子疼。 林秀儿被他笑的窘迫,捶了胡一刀一拳:“要不然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糟蹋人家姑娘吧?” 她嘴上这么说,自己想想刚才那通胡扯,也有点绷不住,嘴角抽了抽。 正说著,旁边传来细弱的声音:“谢、谢谢林姐姐……” 是翠儿。 小姑娘眼睛红红的,脸上惊惧未消,壮著胆子,怯生生挪了过来道谢。 只是她说话时,一双眼睛总忍不住,往林秀儿身旁的男人脸上瞟。 平安察觉到她的视线,瞬间敛去脸上的笑意,眉头不悦地一蹙,乾脆侧过身,声音冷淡:“救你的是我家娘子,与我无关。” 这话说的直白,甚至有些不留情面。 翠儿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著嘴唇,泫然欲泣。 第32章 成年人也怕看大夫吗 旁边的胡一刀见状也收起了笑容,没好气的切了一声,斜睨著翠儿。 “小丫头,眼睛放亮点儿。刚才豁出命挡在你前头的是谁?可別谢错了庙门。” 他语气带著明显的讥誚。 翠儿闻言脸上更掛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匆匆朝林秀儿又福了福身,低头飞快地跑开了。 林秀儿看著那背影,心里嘆口气,低头默默思忖。 今天是她运气好,碰上吴良才那个不学无术又贪生怕死的草包,才侥倖唬住他。 但凡对方稍微精明一点,她今天都別想好过。 以后……真不能再这么头脑一热就衝出去了。 救人是好事,但前提是得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否则,就是害人害己。 “娘子,”平安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推车已经收拾妥当,平安看向林秀儿,脸上已经重新扬起笑意,“该回去了。娘和小宝还在家等著。” “哦,好。”林秀儿甩开那些烦乱的念头,点点头。 胡一刀从自己案板下的筐里,拿出早就留好的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荷叶包了,塞进林秀儿的背篓里。 “这是最好的那块,多给你留了些。照今天这势头,明天生意差不了,回去多和点面,备足料!” “谢了,老胡。”林秀儿没推辞,拿出沉甸甸的钱匣子,把今天该结的肉钱数出来,递给胡一刀,“今天的肉钱,你点点。” 胡一刀接过,看也不看就揣进怀里,笑道:“信得过你!赶紧回吧,路上当心点。” 收拾停当,林秀儿推起明显轻快许多的小车,对身边的平安笑了笑,“走吧。不过回家前,先去趟济世堂,请大夫给你好好把把脉。” “你后脑那淤血,还有身上的內伤,得让正经大夫瞧瞧,开点对症的药。” 平安目光在她带著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好。” 两人推著小车,並肩走出集市。 胡一刀在后面看著他们的背影,咂咂嘴,摇摇头,又忍不住笑了。 “这林大胖……还真是变了个人了。那小子……嘖,看著也不像是个简单人物。” 而此刻,已经跑远的翠儿,躲在街角一颗老榆树后面,望著那並肩而行,逐渐远去的两道身影。 尤其是那个高大挺拔的蓝色背影,咬著嘴唇,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人心有时候,真是比那秘制酱料的滋味,还要复杂难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骨碌碌的轻响。 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去济世堂的方向,右边则是出镇回村的路。 林秀儿很自然地就要往左边拐。 “娘子。” 平安忽然停下了脚步,握著车把的手微微用力,让车子也停了下来。 “嗯?怎么了?”林秀儿回头看他。 平安站在岔路口,目光扫了一眼济世堂的方向,隨即垂下眼帘,看著地面。 “我觉得……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去麻烦大夫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买了麵粉,早点回家吧。娘和小宝该等急了。” 林秀儿一愣。他这是……讳疾忌医?还是怕花钱? 可之前当刀的钱还剩不少,看病的钱是够的。 她走到他面前,微微仰头看著他。 这身高差让她有点鬱闷,林秀儿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 但他只是垂著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 “你不用怕,”林秀儿放软了声音,像哄不肯吃药的小宝一样。 “济世堂的老大夫医术很好的,把把脉,看看你后脑的淤血散了没。” “要是你嫌开的药太苦,一会儿我多买几块麦芽糖给你,並且保证不让大夫给你扎针,行不?” 男人听著她这哄孩子般的语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点头了。 但下一秒,他深吸一口气,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伸手轻轻握住林秀儿推车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带著薄茧。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真的不用再看大夫了。你之前不是也说,等后脑的淤血散了,记忆自然会慢慢恢復吗?” “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不必花那个冤枉钱。”他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移开,“恢復记忆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我们先回家,好吗?” 林秀儿被他握著手腕,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力度和温热,也能听出他话里那份不想去医馆的坚决。 以及那句“现在这样也挺好”背后,或许有连他自己都未曾细想的,对眼下这个家的一丝留恋。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对上他那双平静却执拗的眼睛,再看看他確实比前几日红润了不少的脸色。 也许,真的不用那么急? 也许,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看大夫这件事本身?还是抗拒自己以前的真实身份? 不想这么快就面对可能恢復记忆,然后一切真相大白的现实? 林秀儿心头转过许多念头,最终,她嘆了口气,妥协了。 “好吧,那就先回家。不过要是之后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不能拖著。” 林秀儿抽回手,和他一起重新推起小推车,“走吧,我们去买上麵粉就回家。” “嗯。”平安见她同意,似乎鬆了口气,紧绷的侧脸线条柔和下来,声音里带著点如释重负。 两人掉头去米麵铺子买了二十斤上好的白面,又买了些油盐酱醋等调料。 路过糕点铺子时,林秀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半斤桂花糕和几块芝麻酥。 想到小宝接过麦芽糖时开心的小脸,想必见到新的吃食会更开心吧。 推著沉甸甸的小车回到青山村时,日头已经偏西。 “可算回来了!”王氏正站在小院门口,踮著脚朝这边张望,见著人影悬著的心才落回实处。 “咋回来这么晚?娘这心一直提著!再晚点娘就要去村口寻了。” 王氏连忙上前帮著卸东西,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见他们身上都没什么异样,才彻底放下心来。 “没事,娘,就是今天生意好,收摊晚了些,又去买了明天要用的东西。” 林秀儿轻描淡写,绝口不提菜市场那惊心动魄的两场衝突。 接过王氏递来的温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干得冒烟的嗓子才舒服些。 第33章 一起上山 原本蹲在地上,拿菜叶逗昨天林秀儿刚买的两只小鸡玩的小宝,也噠噠噠跑过来,抱住了林秀儿的腿。 他仰著小脸,声音里满是依恋:“娘亲,你回来了,小宝好想你。” 林秀儿对小宝的主动亲近很是意外,弯腰放下背篓,顺势就把小宝抱了起来。 “娘也好想我的小宝贝啊!让娘亲一口。” 小宝被她亲得咯咯直笑。 放下儿子,林秀儿又从背篓里拿出油纸包,“看,娘亲给你带了什么?” 油纸包一打开,芝麻和桂花的香甜就飘了出来。 小宝哇地睁圆了眼睛,却没立刻去拿,反而扭头看向了平安:“爹爹也有吗?” 林秀儿抬头看著身边呆住的男人,噗嗤一声也乐了:“有,当然有了,还有姥姥,咱们都有。” “太好了。” 小宝开心的拿起一块桂花糕给王氏,又拿起一块给平安,最后拿起一块递到林秀儿嘴边:“娘亲也吃。” 林秀儿已经彻底被这小东西给萌化了,张口咬下一块,“嗯,我家小宝餵的,可真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氏吃著手里的桂花糕,眼眶悄悄湿润了,她赶紧抹了抹眼角,笑著招呼。 “都別站著了,快进屋吃饭!平安啊,你伤刚好,今天走了这么多路,赶紧坐下歇歇。” 灶上温著的稀粥还热著,两人就著咸菜囫圇吃了。 匆匆吃完,林秀儿放下碗,从背篓最底下掏出用围裙裹著的钱匣子,神秘兮兮的塞进王氏手里。 钱匣一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压的王氏胳膊一坠:“这么沉?” 林秀儿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当然,我跟您说,我们那饼,卖的可好了,多亏了娘您面和的好,大家都夸咱家饼好吃呢。” 她拍拍王氏手里的钱匣子,“数钱这最要紧的仔细活就交给您了,钱你慢慢数,我得再上一趟山,香料不够了!” 王氏抱著沉甸甸的匣子,还没反应过来:“又上山?你这刚回来,气都没喘匀……” “没办法,生意太好了!”林秀儿麻利背上空背篓,小锄头別好。 “今天酱料差点不够用!您是没看见那摊子前的架势,不多备点,明天就得抓瞎!” 平安站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林秀儿摇头,“你伤刚好,在家歇著,帮娘看著小宝。我就在山脚,很快回来。” 平安一脸平静的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肩上的背篓,背在了自己肩上。 然后在王氏和小宝的注视下,另一只手直接牵起了林秀儿的手。 “我的伤已经无碍,而且我也不累。” “走吧。” 他语气平静,牵著她转身就往外走。 林秀儿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手腕上传来清晰的温热触感,他指腹的薄茧摩挲著她的皮肤。 这男人……怎么回事?动作怎么这么自然?她脑子里瞬间闪过“美男计”三个字,耳朵尖有点发烫。 “哎……你……”她试图抽手,没抽动。 “两个人快些,而且还能多采一些。”平安头也不回,牵著她已经跨出了院门。 王氏在身后看著,先是愣了愣,隨即脸上露出一点笑意,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小宝咬著手里的糖饼,乌溜溜的眼睛看著爹娘牵著手走出去,小声问王氏:“姥姥,爹和娘去干啥?” “去给小宝挣钱,买更多糖饼饼啊。”王氏笑著摸摸他的头,转身回到屋里。 她抱著怀里沉甸甸的匣子,手有点抖。 等她解开围裙,掀开盖子—— 哗啦! 铜钱混著几块碎银,叮叮噹噹洒落在床铺上。 “我的老天爷……”王氏惊呼一声,眼睛瞪得老大,清脆悦耳的铜钱撞击声,多久没听过了。 以前女儿带回来的,只有討债的怒骂和空空如也的破口袋。 它颤抖著手坐下来,就著窗户透过来的光,开始一枚一枚地数,一枚,两枚…… 每多数一枚,脸上的笑意就不自觉加深一分。 这些是她女儿起早贪黑,一点一点挣回来的啊。 王氏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滚了下来,却是笑的,“我的秀儿,真的有出息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铜钱相碰发出的清脆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小鸡啾啾声。 小宝也不在院子里逗鸡玩了,趴在床边,睁大眼睛看著姥姥数钱,每听到一个“十”,就小声跟著念一下。 王氏数得很慢,很仔细,数了一遍,怕数错,又数第二遍。 阳光渐渐从桌面移到墙根。 终於,王氏数到第四遍,终於数清楚了,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二百二十八个铜板,加上这两钱碎银……” 她低声念叨著,“加上今天买面买肉花掉了两百文,刨去昨天买面买肉买料的本钱,今天净赚了三百多个钱啊!” 三百多个钱!对於这个许久没见过整串铜钱的家来说,简直是一笔巨款! 王氏把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又爱惜地摸了摸那些铜钱,才小心地重新装回匣子里。 她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把匣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看了又看,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有了这些钱,秀儿欠赌坊的钱就是还了,她们以后也不会饿肚子了。 家里的米缸能填满,还能扯点布给秀儿和平安做身像样的衣裳,小宝也能多吃几回肉…… 她们的日子,真的好起来了啊。 平安牵著林秀儿出了院门,走上通往后山的土路。 林秀儿脑子里有点乱。 上辈子她就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普通女大学生,虽然偷偷谈过一场青涩的校园恋爱,也拉过手,但也仅此而已。 和这么一个身高腿长的小帅哥牵手,她真的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而且一想到她现在还是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手也因为连日劳作而粗糙不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混合著羞窘和一点点自卑的情绪,悄悄冒了出来。 她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试图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这细微的动作立刻被男人察觉。 平安脚步未停,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轻轻地弯起一个弧度,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戏謔。 “娘子这是怎么了?” 他手指故意收紧了些,不让她轻易挣脱。 “是不喜欢我?” 第34章 吃醋 “……” 林秀儿无语,拜託啊大哥,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您这样貌,这身段,到底谁会不喜欢啊?! “还是不喜欢我离你这么近?” 林秀儿被他问得一噎,脸上更热了,口不择言的就想否认:“当然不是!怎么会不喜欢……” 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赶紧胡乱找补,“只是……这青天白日的,让人看见了不好。” “哦?” 平安尾音微微上扬,转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著她有些慌乱的倒影。 “娘子只是怕人看见?” 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耐人寻味。 “那今天在集市上,娘子拉那位吴少爷时,我看著,不是挺顺手,也挺不怕人看见的么?” 林秀儿:“!!!” 猛地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人是在记仇吗?居然还记到现在。 “那、那怎么能一样!”林秀儿急了,脸涨得通红,也忘了抽手了。 “那是为了救人和自救!是权宜之计!是做戏给他看的!” “做戏?” 平安重复了一遍,脚步慢了下来,牵著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减,“那娘子现在……也是在同我做戏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磁性,擦著她的耳膜。 林秀儿只觉得半边身子都有点麻,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乱跳。 这男人……失忆了怎么还这么会撩?!还是说,这只是他无意识的举动? “我……” 林秀儿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是”?那太伤人了,而且他们现在的关係本就建立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上。 说“不是”?那又意味著什么? 就在她心乱如麻的时候,男人却忽然鬆开了她的手。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消失,山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林秀儿心里竟莫名空了一下。 “到了。” 平安面色如常地指了指前方那片熟悉的坡地,仿佛刚才那番带著鉤子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抓紧时间,采完就能早点回去。” 他率先迈步朝前走去,背影洒脱。 林秀儿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手腕,又看看他从容的背影,咬了咬牙。 这狗男人!绝对是在对她用美男计。 呵!故意撩她一下,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偏偏……她还真有点被撩到了。 可恶! 林秀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乱七八糟的悸动,握紧小锄头,快步跟了上去。 山风徐徐,吹不散某人耳根未褪的红晕,也吹不散这悄然滋生,暗流涌动的曖昧气氛。 两人一起在山坡搜寻,效率果然快了不少。 林秀儿发现平安学东西极快。 只需指给他看一两次野山椒、蒔萝或者某种特殊香草的样子,他下次就能精准地找到,还很快就能分辨出哪些更成熟、香气更足。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採摘时动作轻巧。林秀儿偶尔偷瞄他一眼,看他专注的侧脸和利落的动作。 “行啊你,没想到还蛮聪明的嘛,学的这么快。” 平安正伸手去够一丛长在岩石缝里的野茴香,闻言收下动作稍停,嘴角弯了弯。 “还好,可能只是站得高,看得远。”他语气平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林秀儿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傢伙是在拐著弯说她矮、她胖、她视野受限?! 她猛地直起腰,想瞪他,可一抬头,对上他已经摘完香料转过身来,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笑意的脸。 夕阳的余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笑容里带著点难得的属於年轻人的促狭,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那种沉静疏离感。 到嘴边的反驳忽然就卡住了,这人长得真是该死的好看,连带著那句毒舌好像都没那么气人了。 “行,你高,你了不起。” 林秀儿最后也只能悻悻地嘟囔一句,弯腰继续摘自己的花椒,耳朵却又悄悄红了。 平安看著她略显气鼓鼓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將摘下的香料放进背篓。 山风吹过,带著野花椒的辛香,和一丝甜甜的轻鬆愉悦气息。 两人之间,那层因为陌生和谎言而存在的隔膜,似乎在这样简单的斗嘴中,悄无声息地消融了一点点。 采完最后几株需要的香草,平安直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片灌木丛。 “那边好像有野果子。”他说。 林秀儿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十几株野山莓,红艷艷的果实藏在绿叶间,熟透的已经发紫。 “这个好!”她立刻忘了刚才两人那点小小的恩怨,快步走过去,避开刺开始採摘。 “这果子酸酸甜甜,晚上熬酱的时候加几颗进去,不仅能中和一下野山椒的辣,还能让酱料味道更有层次。” “客人吃完饼,嘴里不会觉得干,不爱吃肥肉的,也不会觉得发腻了。” 平安点点头,也伸手帮忙。他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两人就摘了一堆。 “好了,这些够吃了,剩下的下次再摘。” 林秀儿看著用芭蕉叶装的满满的两包红果子,心满意足。 回去的路上,背篓自然而然地又到了平安肩上。他背得很稳,仿佛那点重量不值一提。 走了没几步,他那只空閒的手又伸了过来,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林秀儿的手。 林秀儿指尖微颤,抬眼看他。 “山路难行,还得有劳娘子扶著我点。”他语气平淡自然,面色一本正经的像是他真的怕摔似的。 林秀儿:“……” 不过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看他一脸坦然、甚至带著点“我伤刚好需要照顾”的理直气壮。 林秀儿乾脆也反手极其自然回握住了他的手,有便宜不占不是她林秀儿的风格。 “山路难行,夫君可要小心啊,要是再不小心滑倒,我可不一定有力气背你回家了。” 他的手温暖乾燥,手指修长,握著挺舒服。 她能感觉到,自己小心臟这会儿跳的有点快。 平安嘴角轻快地勾起,没说话,只是握著她手的力道更紧了。 第35章 一起睡 林秀儿走在他身边,时不时偷瞄一眼他线条利落的侧脸。 这傢伙……失忆归失忆,撩人的手段怎么这么了得。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两人就这么牵著手走在渐浓的暮色里。晚风吹过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狗男人! 没走多久,心思善变的女人心里又暗骂了一句:哼,你最好家里还没娶妻生子。 不然……不然,反正老娘也不是什么好人,等以后老娘减肥成功了,也去找十个八个相好的!天天不重样! 平安似乎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微微侧头:“怎么了?” “唔,没什么!”林秀儿立刻回神,冲他笑笑:“在想晚上熬酱的事儿呢!” 回到家推开院门,灶房里已经飘出饭香。 王氏正在往锅里下米,听见动静赶紧迎出来,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激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秀儿!平安!你们可回来了!” 王氏一把拉住林秀儿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拉著林秀儿就往屋里走,迫不及待地要分享喜悦。 “你知道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吗?三百多个钱啊!还有一小块碎银子呢!” 她说著,眼眶又有点红:“娘的秀儿真能干!真是娘的骄傲。” 林秀儿心里其实也有数,但看母亲这么开心,她也跟著高兴,反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娘,这些钱您先收好。等过几天生意稳当了,我买些像样的糕点,咱们一起去大哥、二哥家看看。” “先把欠他们的钱还上一部分。这样,哥嫂们……也不会一看见我就躲了。” 王氏听了连连点头,眼泪终於落了下来,却是欢喜的。 “好!好!是该去!你哥哥们心里其实都记掛著你,就是以前被你伤透了心……咱们慢慢来,慢慢来。” 平安默默把背篓里的香料和山莓拿出来。小宝从屋里跑出来,闻到山莓的甜香,眼巴巴地瞅著。 “去洗洗手,一会儿吃饭。” 林秀儿出来洗手做饭,拍拍小宝的小脑袋,又对平安道,“你也歇会儿,伤刚好,別累著。” 平安“嗯”了一声,却没立刻去休息,而是带著小宝走到水缸边,清洗摘回来的野山莓给他吃。 锅里的白米饭蒸腾出香甜的热气,王氏今天特意多下了一把米,熬得稠稠的。 这是这个家许久未曾有过的奢侈。 林秀儿舀了白面,和了软硬適中的麵团,烙了几张薄薄的卷饼。 铁锅烧热,不用油,直接把麵饼贴上去,小火烙到两面微微焦黄,香气扑鼻。 她又把熬猪油剩下的油渣切碎,和洗净的嫩野菜一起下锅。 刺啦一声,浓郁的油渣焦香混合著野菜的清气瞬间爆开,撒上一点粗盐,翻炒几下就出锅。 “开饭啦!”林秀儿招呼著。 平安帮著把米饭和菜端上桌子。王氏给每人盛了满满一碗米饭,白生生的,看著就让人欢喜。 林秀儿把烙好的薄饼一人分了一张,又舀了一大勺油渣炒野菜堆在饼中间:“这么卷著吃,更好吃哦。” 她先示范,把饼摊开,夹上菜,再捲起来,咬一口。 饼皮微脆,內里软韧,裹著咸香油润的野菜和喷香的油渣,滋味丰富,是劳累一天后对身体最好的慰藉。 王氏学著样子卷了一个,咬下去,眼睛就眯了起来:“香!真香!秀儿手艺越来越好了。” 小宝早就馋得不行,眼巴巴的等林秀儿给他卷好,迫不及待接过来,张开小嘴,啊呜就是一大口。 “唔……” 小傢伙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几下,乌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含糊不清地说,“好次!娘做的饼好次!” 林秀儿被他可爱的样子逗笑,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油渍。 “慢点吃,別噎著。” 小宝点点头,又埋头专心对付手里那个巨大的卷饼。 平安坐在对面,他的手很巧,饼卷得整齐,吃相也斯文。 一口饼,一口米饭,吃得不紧不慢,还有点赏心悦目。 林秀儿偷偷看了他一眼,见他嘴角也沾了一点油光,和刚醒来时那副清冷模样反差有点大,竟觉得……有点可爱? 平安注意到她的目光,弯唇对她笑笑。 被抓包的林秀儿,对上男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赶紧心虚的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一顿饭,算是吃得欢喜又热闹。 最后,连小宝都把自己那张比脸还大的卷饼吃得乾乾净净,只剩一点碎渣。 他摸著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儘是饜足。 “吃饱了?”林秀儿问他。 “嗯!”小宝用力点头,看看空空的盘子,又看看林秀儿,小声问,“娘亲,明天还想吃。” “好,明天娘还给你做。”林秀儿笑著答应。 收拾完碗筷,林秀儿又钻进灶房。 小铁锅里咕嘟冒泡,她轻轻搅动著里面逐渐变得浓稠油亮的酱料。 野山莓的酸甜气味慢慢融入酱汁,让原本咸香辛辣的气味里多了一丝回甘。 王氏在旁边指点著平安揉面。 他学什么都快,和面的手势一开始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掌握了力道,麵团在他手里揉得光滑柔韧。 小宝像个小尾巴似的黏在林秀儿腿边,仰著小脸看她忙碌。 “娘,小宝帮你烧火!”小傢伙自告奋勇。 林秀儿低头,在他软乎乎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小宝真棒!都会帮娘亲干活了!不过火已经够旺啦,你去帮娘拿个空罐子来好不好?” “好!”小宝被夸得高兴,屁顛屁顛跑开了。 等酱料熬好放凉,明天要用的面和菜肉也都备齐,天色已经暗了。 林秀儿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先给玩得一头汗的小宝洗乾净,自己也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平安身上的伤基本都结了痂,能自己简单擦洗。等他收拾妥当回到屋里,林秀儿正抱著那床破棉被,熟练地往地上铺。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按住了被子。 林秀儿回头“??” “我的伤不是已经好了,娘子为何还要睡地上?”他声音低下去,好像还带著一丝委屈,“还是说娘子就这么,不喜我?” 林秀儿被他问的一愣,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们不是真夫妻,我怕你恢復记忆后杀我灭口吧。” 最后,在男人那双格外深邃的眼眸注视下,她心一横,牙一咬,把破被子扔上床。 睡床就睡床!到底谁爱睡这硬地啊。 第36章 我真不是故意的 林秀儿动作麻利的爬到床里侧,背对著外面躺下,闷声闷气地警告。 “我告诉你哦,別碰我!赶紧睡!”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平安也躺了下来。床不大,两人之间只隔著一拳的距离。 安静了片刻,平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还带著那丝挥之不去的委屈:“娘子为何如此冷漠?” 林秀儿背对著他,脑子里一边是男人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一边是保持安全距离的警报。 她憋了半天,冒出一句:“我、我我……我更年期行不行?” 身后沉默了一瞬。 便传来一声压抑的轻笑,还带著胸腔微微的震动。 林秀儿耳朵更烫了。 “那好吧。”男人也转过身,背对著她嘆了口气,“还以为,今晚能抱著娘子睡呢。” 林秀儿:“……” 她忍!拳头硬了也得忍! 听不见听不见!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男人都是祸水!美色误人!千万不能上当!睡觉! 林秀儿心里默念著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自己催眠,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一夜无事。 直到清晨,迷迷糊糊间,林秀儿觉得手下触感不太对。 这温热紧实的触感,和她自己软乎乎的肥肉完全不同。 她猛地睁开眼! 天光透过破窗欞照进来,她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竟是男人的胸膛! 靛蓝色的粗布衣襟大敞,而她的手,正大剌剌地按在人家胸口上! 她整个人,更是像八爪鱼一样,扒在了平安身上! 林秀儿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好像瞬间衝到了脸上。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去。 还好,男人还闭著眼,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安稳。 林秀儿心臟狂跳,大气不敢出,用毕生最轻、最慢的动作,一点点把自己的手和腿从他身上挪开,再一点点蹭下了床。 直到脚踩在地上,她才感觉腿有点软。 她捂著狂跳的胸口,做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床上依旧安睡的人,才躡手躡脚地溜出了屋子,轻轻带上门。 站在清晨微凉的院子里,她拍了拍自己还在发烫的脸颊。又忍不住回想刚才手底下那结实紧致的触感……脸更红了。 “不不不,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的啊!將来你要是恢復记忆了,可千万別找我杀人灭口啊!” 小声嘀咕几句,深吸口带著凉意的空气,林秀儿才勉强镇定下来,转身去了灶房。 而屋里,床上。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一直闭眼安睡的男人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底一片清明,哪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胸口被某只八爪鱼紧紧扒住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 晨曦微露,林秀儿和平安推著小车刚到菜市口,远远就看到他们昨天摆摊的位置前已经围了好些人。 有熟面孔,也有新面孔。 有昨天吃过觉得好,今天特意早早来等的。也有昨天排了半天队没买著,今天特意赶早来的。 胡一刀那洪亮的大嗓门隔老远就传了过来:“林大胖!你俩可算来了!快点快点!老子这肚子都叫唤半天了,就等著你这口饼呢!” 周围等著的人也七嘴八舌地催促:“老板娘可来了!今天多备了面吧?” “昨天那个加肉的!真绝了!今天再来俩!” “快快快,生火生火!” 林秀儿看著这阵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一点不敢耽搁,麻溜地把小车停稳。 平安默契地帮忙卸下东西,她则手脚利落地开始生火。 炉火很快旺起来,铁板烧热,猪油刷上去滋啦一响,那股勾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叫。 “开张了开张了!”林秀儿扬声招呼,手上动作快得几乎有了残影。 揪剂子,擀薄饼,摊上铁板,看著小泡鼓起,戳洞,灌蛋,翻面……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比昨天又熟练流畅了不少。 平安在她身侧,收钱、递饼、添火,有条不紊。需要时还会提前把醃好的肉片和菜叶分装好,让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两人虽然话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一个饼照例先给瞭望眼欲穿的胡一刀。老胡嘿嘿笑著接过来,呼呼吹几下,就迫不及待咬下一大口。 “唔!”他眼睛猛地瞪大,三两下咽下去,朝林秀儿竖起油乎乎的大拇指。 “好吃好吃!今天这味儿……好像比昨天还绝!这酱是不是又添东西了?更鲜更香!绝了!” 他这一嗓子,无异於最好的活gg。后面排队的人更急切了。 “胡大哥真厉害,这都吃出来了,是加了点野果子中和辣味儿。”林秀儿笑著应了一声。 “快快快!给我来一个加肉的!” “我要两个普通的!” “先给我!我先来的!” 眾人一听比昨天还好吃,纷纷举著钱往前凑。 林秀儿笑著让大家別急,注意安全,手下也一瞬不敢停。 改良后的酱料果然效果显著,咸香醇厚中带著山野菌菇的鲜味,一丝恰到好处的酸甜回甘巧妙化解了油腻,让人吃完饼唇齿留香,意犹未尽。 “老板娘,这饼叫啥名堂啊?以前没吃过!”有新来的客人边吃边问。 “鸡蛋灌饼!也叫黄金如意饼。”林秀儿手上忙著,嘴上也没閒著,“您吃著好,下次再来!” “好吃!明天还来!” “给我家那口子也带一个回去尝尝!” 小小的摊位前人头攒动,香气四溢,成了清晨菜市口最热闹的一角。铜钱叮叮噹噹落入木匣的声音几乎没停过。 林秀儿全身心都投入在手中的活计里,脑子里只剩下麵饼的火候、鸡蛋的嫩度、酱料的多少、加料的搭配……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平安偶尔会趁间隙,用乾净的布巾快速帮她擦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秀儿只来得及冲他飞快地笑一下,便又低头忙碌。 时间在氤氳的热气和诱人的香气中飞快流逝。 等林秀儿终於觉得胳膊有些发酸,直起身想稍微喘口气时,一看面盆,两大盆和好的面,竟然又快见底了! 只剩下勉强够做两张饼的分量。 她抬头,对还在后面排队的十几个人扬声喊道: “对不住啊各位乡亲!今天的面又卖完了!就剩最后两张饼了!” “后面排队的大家不用等了,实在对不住!明天!明天我一定多备料!” 队伍后面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嘆息和抱怨。 “啊?又没了?我排半天了!” “老板娘你明天可得多准备点啊!” “就是就是!” 第37章 大麻烦来了! 林秀儿一边麻利地烙著最后两张饼,一边连连点头保证。 “一定一定!明天肯定多准备!多谢大家捧场!” 买到最后两张饼的客人,正满脸得意的等著自己的饼出炉。 人群失望的嘆息声尚未完全散去时,菜市口方向猛地传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和混乱! “砰!哐啷——!” 刺耳的木架碎裂声猛地从菜市口方向炸响! 紧接著是人们惊恐的尖叫,和碗碟稀里哗啦摔碎的刺耳声响。 “黑鱼帮!是黑鱼帮的全来了!快跑啊!”靠近那边的摊贩终於看清了来者,发出悽厉的惨叫。 原本还算有序的菜市口瞬间炸开了锅! 人群像受惊的鸟雀般向后拥挤、逃窜,撞翻了菜篮,踩烂了货物,哭喊声、叫骂声乱成一团。 紧接著是一个男人粗野囂张的吼声,盖过了所有市井嘈杂。 “都他娘的给老子听著!想继续在这菜市口混口饭吃的,今天都把招子放亮点!” “把钱给老子老老实实交出来!谁敢少一个子儿,”砰!一声巨响,不知道是哪个摊位的木架被直接踹散架。 “老子掀了他的摊,打断他的腿!一个都他妈別想好过!” 伴隨著这囂张至极的宣言,是更加混乱的打砸声和哭喊求饶声。 几个手持棍棒利器,面目凶狠的汉子,以一种极其囂张蛮横的姿態,从菜市口一路碾压过来! 为首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肤色黝黑髮亮,不高不矮却异常精悍。 肩上扛著一根约莫一米长,乌沉沉的实心黑铁棍。棍子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动,棍头隱约的暗红让人心头髮憷。 他一双三角眼,阴鷙地扫视著两旁瑟缩的摊贩,嘴角掛著残忍的冷笑。正是黑鱼帮老大,贾黑鱼。 “啪!啪!”在他身后的摊位上,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响起,伴隨著猴三尖利囂张的叫骂。 “老东西!磨蹭什么?!昨天的钱就没交够!今天连本带利!四十个铜板!少一个,老子一把火把你这些破布全烧了!” “啊——!別打!我交!我这就交!”一个老妇惊恐的哭喊。 “哗啦!”一阵瓦罐碎裂的声响,“狗五!把那筐鱼给老子扣他头上!让他长长记性!” 贾黑鱼狠戾的声音高声吼道。 赵四的狼牙棒直接砸翻了旁边的水盆,活鱼在地上扑腾。 卖鱼的贩子刚想理论,马六的鱼叉已经抵住了他胸口:“还敢瞪眼?交钱!五十文!” 七人如同七头闯进羊圈的饿狼,见摊就掀,见值钱的东西就抢,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污言秽语。 哭喊声、求饶声、打砸声、恶徒的咆哮狂笑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哐当——!” “啊——!我的菜!” “老不死的看什么看,把钱都给老子交出来,少一个子儿老子砸了你的棺材本!” 刘二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卖筐老汉的头髮,柴刀架在他脖子上。 其余来不及散去的人群像受惊的鸟雀,“呼啦”一下全都惊恐地向后缩去,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胡一刀脸色也变了,低声对林秀儿道:“坏了,今儿怕是冲你来的!昨天猴三和光头赖子在你这儿吃了瘪,今天肯定是摇人来找场子了!” 林秀儿心里一沉,赶紧把钱匣子塞进平安怀里,催促著他,让他赶紧拿著钱跑路,离开这里。 平安抱著沉甸甸的钱匣,却没动,只是抬眼平静的看著,几个造成混乱的源头。 七人所过之处,如同颶风过境,摊位东倒西歪,货物散落一地。 来不及跑的摊主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挨打受辱,捂著伤口,眼睁睁看著辛苦经营的摊子被毁,血汗钱被抢。 这黑鱼七煞是昨天丟了面子,今天特意来重新立威的,下手格外狠辣。 要让所有人都记住,得罪黑鱼帮的下场。 “林大胖——!” 猴三终於鬆开了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小贩,手里的木棍直指林秀儿这边,尖声厉喝。 “你给老子滚出来!今天我们兄弟都来了,看你还怎么囂张!” 赖七也立刻跳到贾黑鱼旁边,指著林秀儿告状。 “贾老大!你看,就是那死肥婆!还有她旁边那小白脸!昨天就是他们坏了规矩,还拿赵天霸嚇唬我们!” 贾黑鱼阴沉的目光,瞬间穿过混乱的人群,如同两道冰锥,牢牢钉在了林秀儿和她的小推车上。 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拖著铁棍,改变方向,径直朝著林秀儿这边走了过来。 其余六人,满脸煞气,眾星拱月般簇拥著他,排开还在逃窜的人群,如同乌云压顶,一步步朝著林秀儿这里逼了过来。 沿途的摊贩嚇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让开道路,生怕被殃及池鱼。 胡一刀脸色铁青,握刀的手捏得死紧,看著对方七人手里的真傢伙和那股不要命的凶悍气势,呼吸粗重,却死死站在原地没退。 转眼间,黑鱼七煞已经来到了林秀儿摊位前,呈半圆形將她和平安,连带旁边的胡一刀的肉摊,也一起围住。 贾黑鱼在林秀儿摊位前站定,铁棍往地上一杵,眯眼上下打量著林秀儿。 其余几人,同样面目不善的盯著她们。 刘二满脸横肉,拎著一把柴刀。 猴三还是那副尖嘴猴腮样,提著一根粗木棍。 赵四个子高大,手里提著一根前端钉满铁钉的狼牙棒,看著就瘮人。 狗五,獐头鼠目,握著一把生锈的鱼叉。 马六,脸上有道疤,扛著把旧砍刀。 赖七,顶著他那颗鋥亮的光头,手里拎著根枣木棍,一脸即將报仇雪恨的狞笑。 贾黑鱼打量几眼眼前的胖女人,目光又落在她身后的男人脸上,嗤笑一声。 “死肥婆,听说你很横啊?连我们黑鱼帮的钱都敢赖?还敢打著赵爷的名头,嚇唬我兄弟?”” 他身后的混混们发出不怀好意的鬨笑,手里的棍棒跃跃欲试。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剩下的摊贩和行人都屏住呼吸,远远看著,没人敢出声。 第38章 震惊了所有人 林秀儿看著这群比毒蛇还难缠的傢伙,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但是想吸她的血,没门! 她索性抽出案板下的柴刀,推开挡路的胡一刀,几步上前,挺直了腰板挡在小车前。 “是我说的。怎么?我欠赌坊十两银子是事实,多少人都知道的事,你天天去赌钱,別说你不知道。” “你少他妈给老子提赵爷!”贾黑鱼猛地提高嗓门,铁棍一挥,“老子今天来,就不只是为那点保护费!” 他绿豆大的眼睛里凶光毕露,扛著铁棍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林秀儿脸上,黑脸上横肉抖动,浓重的口臭和汗餿味扑面而来。 “你,一个欠了一屁股烂债的臭赌鬼,也敢打我黑鱼帮的脸?让我兄弟在这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 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秀儿鼻子,“今天贾爷亲自来教教你规矩,在这地头上,到底谁说了算。” “听著,肥猪。把你这破摊子今天赚的钱,连本带利全给老子吐出来!然后,给老子跪下!”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脏污的地面,“就在这儿,给我和我的兄弟们磕头认错!磕到老子满意为止!” 赖子掂著手里的棍子狞笑:“不然,老子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在这桃花镇混不下去!” “別说摆摊还债,老子让你以后连门都不敢出!见你一次,打你一次!你那老娘,还有那小白脸,和你那小崽子……嘿嘿。” 最后那声“嘿嘿”充满了恶意的威胁。 猴三也跳出来,指著林秀儿鼻子:“死肥婆,还敢带这个小白脸来摆摊,看著好看,就是不知道到底中不中用啊,別是连刀都提不起来的废物吧?哈哈!” 他昨天丟了大脸,此刻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 身后几个混混跟著一阵哄堂大笑。 “就是,养个没钱没势的花架子有什么用?能帮你打架还是能帮你赚钱?还不是靠你一个肥婆出来拋头露面卖饼?这种小白脸,老子一棒子能劈死仨。” 赵四抡著狼牙棒,斜眼看著平安,满脸鄙夷。 周围的摊贩们听的心惊胆战,退的更远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胡一刀气得浑身发抖,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顾忌对方人多势眾,不敢妄动。 林秀儿听著这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赤裸裸的威胁,心头的火气噌噌往上冒,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让她交钱?可以谈。让她下跪磕头?还要连累家人? 做梦!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思想教育的年轻人,她比谁都清楚。 人脊樑一旦弯了,就別想再挺直。 林秀儿猛地从后腰抽出那把磨得鋥亮的柴刀!刀刃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她双手握刀,横在胸前,胖胖的身躯在这一刻竟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悍勇。 她往前踏了一步,直接站在了街道中央,面对著七个手持凶器的恶霸,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颤, “钱,是老娘凭本事挣的血汗钱!一分都不会给你们这些吸血的蛀虫!” “跪,我林秀儿的膝盖,这辈子只跪天地父母!” 她目光扫过贾黑鱼等一张张丑恶的嘴脸,最后一字一顿:“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么,你们今天把老娘弄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拿!” “想让老娘下跪给你们这群杂碎认错?”她啐了一口,“呸!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柴刀的寒光,映著她决绝而愤怒的脸。 周围顿时一片死寂。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肥胖懦弱的女人,竟然敢直接抽刀对峙! 贾黑鱼那张黑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抹了层锅底灰。 他没想到这肥婆这么硬气,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脸往地上踩。他眼神一厉,杀意涌现。 “给脸不要脸是吧?给我打!砸了她的摊子!把这肥婆的腿打断,看她还跪不跪得下!” “得令!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猴三早就按捺不住,脸上带著狞笑,抡起手中短棍,兜头就朝林秀儿砸去! 他动作刁钻狠辣,瞄的是林秀儿的肩膀,这一棍下去,骨头不断也得裂! 与此同时,光头赖七也怪叫一声,手里的枣木棍狠狠砸向那辆崭新的小推车!他要先毁了这肥婆赚钱的傢伙什! 林秀儿看著那呼啸而来的棍影,心臟几乎停跳,下意识想躲,可身后就是摊位和平安,她咬著牙,举起柴刀准备硬扛—— “啊——!” 周围有胆小的妇人发出尖叫,捂住了眼睛不忍再看。 有的则露出愤懣又无奈的表情。黑鱼帮太囂张了,可谁敢管? 胡一刀急得额头青筋暴起,握著刀柄的手捏得死白,却被刘二和马六一左一右堵著,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著,嘴里低声骂著。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秀儿要吃大亏,摊子要被砸烂的千钧一髮之际—— 变故陡生! “砰!!” 一声闷响,伴隨著骨骼错位的细微“咔嚓”声和杀猪般的惨嚎同时响起! “嗷——” 赖七那矮墩墩的肥硕身躯,像一颗被全力打出的肉球炮弹般,向后激射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撞在扑向林秀儿的猴三身上! “哎哟我操——!” 猴三的痛呼还没喊完,就被赖子这“人肉炮弹”撞得离地飞起。 两人像滚地葫芦般抱在一起,惨叫著摔出去两三丈远,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嘶——!” 菜市口响起一片整齐的倒抽冷气声。 变故来的太快,快到眾人只觉眼前一花!谁也没看清赖七是怎么飞出去的。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从惊恐瞬间转为极度的震惊。 是那小白脸……动的手?! 可是小推车旁的平安,依旧一脸淡然的抱著钱匣,好像刚才人飞出去的事与他无半点关係。 滚在地上的赖七捂著后腰,脸皱成一团,发出非人般的嚎叫:“我的腰!我的腰子!!断了!肯定断了!!” 他感觉下半身都没知觉了,只有腰部传来钻心的剧痛。 猴三更惨,他垫在下面,被赖七將近两百斤的体重结结实实砸中胸口。 后脑撞在地上,撞得他眼前金星乱冒,脑花都快磕散了。躺在地上成了斗鸡眼,舌头吐出来半截,活像只被车轮碾过的癩蛤蟆。 在场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惊呆了。 第39章 活菩萨 林秀儿举著柴刀僵在原地,老胡眼睛瞪得铜铃大。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一幕,最先反应过来的狗五,一看自己两个兄弟眨眼间就被废了,又惊又怒,血直往头上涌。 骂了一句“找死!”,抄起手里的铁鱼叉,呼呼就朝平安猛刺过去! 他身材粗壮,这一刺带著蛮劲,直戳平安心口! “小心!”林秀儿下意识惊呼,眾人的心也跟著一起提起来,然后,他们就看到,令人震惊到无以復加的一幕。 小推车旁那抱著钱匣的蓝衣青年,面色丝毫不变,只是隨意將怀里的钱匣换到了左手。 在鱼叉尖即將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才不慌不忙地侧身,抬起右拳,看似隨意地向前一挥—— 动作简洁,速度却快如闪电! 眾人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只平平无奇的拳头,已携万钧之力重重地砸在狗五面门正中央! “砰!”声音不大,却听得人牙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狗五只觉得鼻子像是被铁锤砸中,剧痛伴隨著酸涩猛地衝上脑门,眼前一黑,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 他惨叫一声,仰面摔倒,手里的鱼叉也隨著惯性脱手飞出。 “救命啊,杀人啦!毁容啦!我的鼻子!!”狗五摔在地上,捂著脸满地打滚,指缝间鲜血汩汩流出。 而那柄脱手飞出的鱼叉,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像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正好朝挥起砍刀,准备从侧面偷袭林秀儿的马六飞去! 此时的马六,全部注意力都在林秀儿身上,哪里料到会有友军的飞叉来袭! 等他听到破风声反应过来时,下意识一低头—— “噗嗤!” 那带著铁锈和鱼腥味的鱼叉,险之又险地擦著他的命根子飞过,狠狠扎进了他左边大腿的肉里! 锋利的叉齿入肉极深,叉尖从另一侧都冒了出来!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半条裤腿。 “嗷——!!!” 马六发出一声悽厉到变调的惨叫,砍刀“噹啷”落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下去,裤襠瞬间湿了一大片。 浓重的尿骚味瀰漫开来——他竟活活嚇尿了! 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让他除了嚎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的老天奶!”一个卖菜的老婆子捂著嘴喃喃,惊得眼睛都直了。 周围所有男人看著那那寒光闪闪的叉尖,纷纷下意识夹紧了双腿,感觉下身一阵凉嗖嗖的,后背冒起一层白毛汗。 地上嚇尿了的马六,整个人痛得扭曲,双手想去捂伤口,却又不敢碰那深入皮肉的铁叉。 只能抱著腿在地上翻滚哀嚎,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层层豆大的冷汗。 离他最近的刘二看得心惊肉跳,眼看自己兄弟血流如注,惨不忍睹,他慌忙跑过去。 “老六!老六你挺住!別怕啊,二哥在呢,二哥来帮你!” 他蹲下身,看著那扎在马六腿上的鱼叉,叉杆还在隨著马六的动作晃动。 刘二一咬牙,双手握住叉杆:“老六啊,你忍忍!鱼叉太长了,二哥帮你拔出来,好给你包扎!” 话音一落,他卯足了劲,猛地用力,向上一拔! “啊——!!!” 马六的惨叫声陡然拔高了八度,身体像上岸的鱼一样剧痛弹起,又重重摔回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心急的刘二,一时间忘了那鱼叉的尖端还带著倒鉤! 他这一拔非但没把鱼叉拔出来,倒鉤反而在皮肉里狠狠搅动了一下!鲜血顿时像不要钱似的,汩汩涌得更欢了。 刘二自己也嚇了一跳,看著手里纹丝不动的鱼叉,又看看马六痛得扭曲变形的脸,心一下更慌了。 “靠!这、这咋还拔不出来?老六你再忍忍,二哥给你……给你掰回去!” “噗呲——” 他以为是自己拔的方向不对,手下又一用力,试图把叉头恢復到原位…… “呃啊!!!……嗬……” 地上痛的说不出话的马六,喉咙里发出一阵不似人声的嗬嗬怪响。 剧痛如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意识,他双眼猛地翻白,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脑袋一歪,晕死了过去! 裤襠处再次湿了一大片。 刘二握著鱼叉杆,看著没了声响,腿上依旧血流不止的马六,彻底傻眼了。 他伸手去探马六的鼻息—— 马六痛极昏迷,气息微弱,刘二这粗人哪懂这个,只觉得手下气息奄奄,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老六!老六你醒醒!你別嚇二哥啊!”刘二彻底慌了神,使劲摇晃马六,鱼叉叉干也隨著他的动作来回摇晃。 昏死过去的马六毫无反应,脸色因为失血而变得灰败。 刘二见状,悲从中来,竟一把抱住马六的身体,放声悲嚎起来。 “老六啊!我的兄弟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呀!是二哥对不住你!二哥不该拔那叉子啊!我的兄弟啊——!!!” 周围所有人看到这兄弟之间,情深至极的“救援”场面,一个个表情古怪,眼角使劲抽了抽,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憋得十分辛苦。 此时,原本气势汹汹来找茬的七煞,已经有四个以各种悽惨的姿势躺在了地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整个菜市口的吃瓜群眾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了那个依旧站在摊前,一手抱著钱匣,神色平静的蓝衣青年身上。 惊骇!难以置信!还有一股压抑已久的激动在人群中无声蔓延。 贾黑鱼气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脸上的横肉疯狂抖动。 他看著那个一开始被他们各种轻视、奚落、嘲笑的蓝衣青年,心头第一次涌上了强烈的寒意和暴怒。 “哇呀呀呀——!” 贾黑鱼怪叫一声,黑铁棍重重杵地,“老二別嚎了,老六还没死。一起上!先废了这小白脸,给兄弟们报仇!!” 刘二一听老六还没死,勉强收住的哭嚎,抓起身旁的柴刀,红著眼和赵四站到黑甲鱼身后。 他们一贯仗著人多势眾,横行惯了,哪吃过这种亏?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脸面,贾黑鱼居中,刘二持柴刀在左,赵四抡著狼牙棒在右,三人呈品字形,怒吼著同时朝平安扑了过去! 势要將这突然冒出来的硬点子乱刀分尸! 看著准备围攻的三人,林秀儿心头焦急万分,一边骂著几人不要脸,一边焦急的想要举著柴刀上去帮忙。 第40章 打地鼠 而面对三人含怒围攻,和焦急想要衝上来的林秀儿,平安只是扭头温和的冲她笑笑。 左脚脚尖隨意一勾,地上那根赖七掉落的枣木棍便腾空而起,稳稳落入他空著的右手。 下一刻,他身影一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著三人的攻势,一个迅疾无比的前冲,如同游鱼般轻巧地切入了三人的包围圈! 贾黑鱼的黑铁棍带著恶风砸向他天灵盖!刘二的柴刀斜劈他脖颈!赵四的狼牙棒直捅他腰眼! 三面受敌,避无可避! 林秀儿下意识闭眼,似乎害怕看到他血溅当场的样子。 可平安的速度和反应比这三个混混更快,快得超出了常理。 他脚下步伐诡异而灵动,间不容髮之际,微微侧身,黑铁棍擦著他肩头砸空;扬头矮身,柴刀从他面前掠过;腰肢一拧,狼牙棒贴著肋下刺过! 而他手中的枣木棍,在这一连串闪避的同时,如同有了生命! 棍影翻飞,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林秀儿也顾不得害怕,嘴巴惊讶的张成了“0”型,看著在刀棍之间穿梭自如的男人。 “梆!”“梆!”“梆!” 三声清脆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枣木棍在平安手中灵活翻飞,第一棍“duang”的敲在贾黑鱼额头。 黑甲鱼被敲得眼前发黑,不由痛吼一声,攻势一滯。 “梆!梆!” 紧接著两棍,几乎同时落在刘二和赵四脑侧,两人感觉自己脑瓜像是被铁锤敲了一记,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麻木。 “打得好!”人群里不知是谁,用极低的声音喝了一声,立刻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但那几双眼睛里,却都闪著兴奋的光。 三人被打得踉蹌后退,又惊又怒,更加疯狂地扑上。 平安却如同閒庭信步,游走在三人的刀光棍影之间, 他的棍法没有花哨,只有精准和狠辣。 “梆!”一棍抽在刘二手腕,柴刀“噹啷”落地。 “梆!”又一棍戳在赵四肋下,赵四闷哼著弯腰。 “梆!梆梆梆!”密集的敲打声如同擂鼓,贾黑鱼三人起初还能怒骂反击,后来就只剩下痛呼和闷哼。 他们试图格挡,但那枣木棍总能找到刁钻的角度钻进来,狠狠敲在他们脑门、颧骨、下巴上。 尤其赵四,他手里拿的是根缠著铁钉的短狼牙棒,挥舞起来颇有声势。 可平安似乎特別“关照”他,一棍虚晃引开狼牙棒,下一棍快如闪电般拐著弯,结结实实捅在他嘴巴上! “噗!” 赵四整个人向后仰去,张嘴喷出一口血沫,里面赫然混著两颗白生生的牙齿! 他捂著瞬间肿成香肠的嘴,发出“呜呜”的痛嚎,眼泪鼻涕混著鲜血糊了一脸。 手里的狼牙棒早就不知丟哪儿去了,疼得在原地直跳脚,模样悽惨又滑稽。 混战並没有持续太久。 刘二和赵四早已鼻青脸肿,门牙不知道崩飞了几颗,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摇摇晃晃地勉强站著,早就失去了战斗力。 当平安最后一棍扫在贾黑鱼小腿脛骨上,这位黑鱼帮老大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单膝跪地,手里的黑铁棍“哐当”脱手,战斗结束。 平安停下脚步,枣木棍隨手拄在地上,气息平稳,连鬢髮都没乱几根。 他环视一周,菜市口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几乎要掉出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七个人。 赖七捂著腰子哼哼唧唧。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猴三,又被飞过来的刘二和赵四再次砸晕,继续躺在那翻著白眼吐舌头。 狗五捂著脸哀嚎“毁容”。 马六大腿上插著鱼叉,身下又是血跡又是尿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生死未知。 贾老大跪在地上,整个脑袋肿起无数黑亮亮,鸡蛋大的包。尤其是额头部位,包罗著包,脑袋里都成了浆糊,眼神都涣散了。 赵四脸肿得像猪头,门牙漏风,呜呜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几人看向平安的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仿佛才知道,谁才是真正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煞神。 平安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七人,最后落在依旧傻傻举著柴刀,张大嘴巴僵在原地的林秀儿身上。 他脸上那股摄人的冷厉瞬间褪去,换上一副苍白虚弱的表情。 拄著枣木棍,走到她面前,伸手轻抬,帮她合上下巴,再將她手里那把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柴刀拿了下来,放回案板上。 林秀儿看著眼前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兔起鶻落、惊心动魄又帅得离谱的画面,在脑子里反覆回放。 她的眼睛,她的脑子,她所有的感官,全是那个在棍棒刀叉间自由游走,出手一招撂倒一个,动作乾净利落的样子。 满脑子都是呼啸而过的惊嘆和炸开的小星星。 晨光落在他身上,靛蓝布衣纤尘不染,侧脸线条冷硬而完美。 他转过身,朝她走来。 拜託!这也太帅了吧!最重要的是,他正对她笑哎。 平安看著她那双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瞪得溜圆的眼睛,嘴角弯了弯。 隨后好像体力透支了一般,一手捂住胸口旧伤的位置,身形一晃歪向林秀儿身上。 “咳咳,娘子,我,我好像,牵动了伤势,我们回家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对著林秀儿发热的头脑和狂跳的心臟,兜头浇下! 將她脑內所有的崇拜、惊艷、小鹿乱撞,瞬间冻结。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猛地劈进她混沌的脑海。 靠!这男人……该不会根本就没失忆吧?!从头到尾都是装的?! 这身手!这应变!这打完人立刻丝滑切换成重伤员的演技! 哪个失忆的普通人有这种本事?! 她僵在原地,浑身发冷,连指尖都透著凉意。偏偏这时,平安已经“体力不支”地朝她歪倒过来。 林秀儿本能地伸手扶住他,触手是他温热坚实的臂膀,可她却觉得像扶住了一块烫手山芋,偏这山芋她还不能撒手。 “好,回家。”林秀儿乾巴巴的说。 第41章 难道娘子背著我还有別的男人? 周围的人群,直到这时,才仿佛被按下了播放键。 安静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人群中的情绪,从最初的震惊恐惧,演变成了压抑的兴奋和痛快。 看著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良善的恶霸被打得满头包,满地找牙,那种憋屈了太久终於出了一口恶气的爽感,在沉默中彻底爆发。 不少人攥紧了拳头,以崇拜的目光盯著场中那道如同战神般的蓝色身影。 “我的老天爷!看清了吗?那小哥一个人把黑鱼帮全撂倒了!” “太快了!根本没看清他怎么动的!” “高手!绝对是高手!” “活该!让黑鱼帮横行!踢到铁板了吧!” “这小娘子有福气啊,嫁了这么个厉害男人!” 越来越多崇拜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包围过来。 胡一刀也回过神,抹了把额头不知何时冒出的冷汗,看向平安的眼神彻底变了,“乖乖……林大胖这男人……了不得啊……” 林秀儿却仿佛置身事外。 她像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人偶,机械地在平安低声的指引下,收拾好小推车上的瓶瓶罐罐。 然后一手扶著“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晕倒的男人,另一手艰难地推起小推车。 平安將大半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呼吸轻浅地拂过她颈侧,手臂看似无力地搭著她,实则稳得很。 “娘子,慢点……我头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钱匣子我拿著,別担心……” “往这边走,人少……” 他低声说著,语气温和。 林秀儿咬著牙,一声不吭。 只是按照他说的,一步步,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像个拖著沉重包袱,又像个被“英雄救美”后不知所措的幸运儿,慢慢离开了这片刚刚经歷了一场风暴的菜市场。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身后的喧囂被墙壁隔绝,林秀儿才停下小推车。 巷子幽深,光线有些昏暗。 林秀儿推开平安搭在她肩上的手,转身盯著他那张美过潘安,帅过彦祖的脸。 男人眉目如画,每一处都长得恰到好处,堪称造物主的杰作。 可此刻,这张造物主的炫技之作,在她眼里却像个完美而危险的陷阱。 尤其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平静,里面甚至还漾著温和的笑意,正坦然地望著她。 但这温和笑意此刻落在心思电转,惊魂未定的林秀儿眼里,成了一个人洞悉一切后,掌控全局的从容。 是猎人看著猎物在网中挣扎的饶有兴味。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刚才菜市口的画面:枣木棍翻飞,那快如鬼魅的身手,碾压一切的武力值…… 再对比眼前这个捂著胸口喊头晕,需要她扶著的“病人”…… 这反差太大、太惊悚了! 一个无比清晰的认知击中了她:这男人绝对不是普通人!失忆?可能根本就是装的! 他留在她身边,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对,一定是这样。 而她,竟然胆大包天地骗他,说他是自己夫君,还当了他的宝贝刀,拿了他的钱…… 完了!全完了! 这下他还不新帐旧帐跟她一起算,她怕不是回家就要被灭口?! 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一想到家里的老母幼子,林秀儿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双手合十,嘴巴快过脑子,语无伦次地哀求:“daddy!你听我狡辩!啊不是——!”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喊了啥,急得舌头打结,赶紧改口,可是越是著急,嘴巴越是不听使唤。 “你听我给你编……呸!你听我给你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平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混乱的称呼弄得一怔,脸上的“虚弱”都凝固了一瞬。 他连忙上前一步,弯腰去扶她胳膊,语气是满满的诧异和无奈:“娘子何故行此大礼?快起来!” 原本他以为她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崇拜、惊喜或者后怕的眼神看他。 毕竟,他自己一开始都没想到他身手有那么好,但他刚才確实解决了那些烦人的苍蝇。 那些招式如何使出,他自己也觉意外,仿佛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在危急关头自然而然就流淌了出来。 连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只要能护住她,护住这个能给他温暖、让他安心的家,便好。 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她或许会有的追问,关於他的身手,关於他的过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夸讚或疑问,而是她骤然煞白的脸色,和这突如其来的一跪! 还有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话—— 什么是“daddy”?“狡辩”?“解释”?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平安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心头一紧,那点因本能显露身手的自得,以及连他自己都未深思的隱患,瞬间被对自家娘子的担忧压过。 他將林秀儿搀扶起来,感觉到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心中的疑惑更深。 她在害怕么?怕他?可是自己是她的夫君啊,她为什么怕他。 林秀儿被他半扶半拽地拉起来,腿还是软的,全靠他手臂撑著才没又滑下去。 她不敢看他眼睛,低著头,声音发颤,继续刚才没解释完的话。 “你,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心骗你的。当时,我当时也是实在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平安扶著她,听著她这没头没尾,满是恐慌的坦白,眉头蹙了踅。 “骗我?” 他重复,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娘子骗我什么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暗,难道自己失忆后,她所说的並非全部实情? 他忆起初醒时,她眼中的疏离和偶尔的尷尬,想起她谈及过往时闪烁的眼神。 以及她不肯和自己睡一张床,昨夜还说不让自己碰她,再结合此刻她这做贼心虚般的恐慌跪地…… 一个最让他无比心慌害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思及此,他眸光微沉,扶著她胳膊的手稍稍用力,声音带著受伤、质问和探究,目光紧紧锁住她慌乱的眼睛。 “娘子骗我什么了?”他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吐字,语气涩然。 “难不成……娘子过去除了欠下赌债,以及对我与小宝不好之外,还有別的事情隱瞒?” “难道娘子,在外头……还有別的男人?” 第42章 不会真有姦夫吧? 林秀儿:“……???” 不儿,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原本就因为恐慌和害怕。理不清头绪的脑子,被他这离谱的猜测一带,更是彻底死机。 她抬头,撞进他带著三分受伤、三分质问、四分委屈心痛的复杂眼神里,整个人更懵了。 她说的骗,不是指的小宝给他冒领爹爹身份引起的,这种要命误会的大事吗? 他怎么扯到自己有没有別的男人上去了?!这人的脑迴路,怎么比她这个来自异界的灵魂,还要清奇。 林秀儿本能的想给自己辩解几句,可是嘴巴张了张,却不知从何开始说起。 只剩下一片空白,嗡嗡作响的脑袋。 平安看著她这副呆若木鸡、百口莫辩的样子,心中那点猜测又篤定了几分。 巷子里的空气,一时间紧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秀儿脑子里还在疯狂盘旋著关於平安的无数猜测。 平安则一脸阴沉的抱著手臂,在等她组织好语言,等她交代那个姦夫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巷子里的沉默被一阵突兀的悉索声打破。 “噗通!” “哎哟!” 旁边一户人家,一人多高的青砖墙头上,忽然翻下一个人来! 那人身手显然不怎么利落,落地时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忙不迭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华丽的绸缎长衫,又抬手將垂落身前的髮带,瀟洒的甩到身后。 脸上带著点终於逃出牢笼的轻鬆笑意,转身就准备溜出巷子。 一转身猛地对上巷子里,目瞪口呆盯著他的两人! “啊——!” 他嚇得惊叫出声,差点原地蹦起来,拍著胸口一阵后怕,“我的娘誒!嚇死小爷了!你们两个看见人不知道吱一声啊。” 待他惊魂稍定,看清其中那个胖乎乎的身影时,眼睛倏地亮了。 “秀儿?真的是你!”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几步就躥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就去拉林秀儿的手,“你怎么在这?我正准备去集市找你呢! 林秀儿被这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弄得一愣,手腕被抓住,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男人上下打量著林秀儿,眼里满是惊奇。 “老胡他们都说你最近瘦了,我还不信,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瘦了也好,也更有精神,更好看了,刚才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林秀儿被这人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和话语,弄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看著眼前这个嘴里喋喋不休,態度过分熟稔的年轻男人。 这男人確实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皙,眉眼清秀斯文,一身穿著打扮明显不是普通人家。 可她在原身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拼命搜索,只隱约觉得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忆不起具体是谁。 那公子哥见林秀儿一脸茫然的神情,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不由分说就塞进林秀儿手里。 “拿著!”他压低了声音,姿態隨意,“我知道张麻子找你逼债的事!十两银子!你先拿去应应急!” “前阵子我爹看我看得紧,门都不让出,我实在没找著机会溜出来。今天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翻墙出来,就为了给你送银子!” 十两银子!正是赌坊那笔本金! 林秀儿手里握著那冰凉的银锭,脑子更乱了。这到底谁啊?原身的赌友? 还是……別的什么关係? 听这口气,好像还不是一般的熟,十两银子说给就给,还特意翻墙给她送钱。 不会吧,不会吧?!!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忽然从林秀儿脑子里冒了出来,这男人该不会真是原身背著她偷偷找的相好吧? 她心里一阵恶寒,原身你也太不地道了,偷吃还不给留点清晰记忆!这下可把她坑死了! 林秀儿这厢正头脑风暴呢,没注意到旁边平安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那张俊朗的脸上,不管是刚才面对黑鱼帮时的平静无波,还是面对她懺悔时的无奈温和,此刻全都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阴沉,眸色深得嚇人,紧抿的唇线透出冰冷的弧度。 目光落在男人拉著林秀儿的手上时,像是要凝出冰渣,手指也是越捏越紧,一副极力压抑怒气的样子。 林秀儿感受到身侧骤然降低的气压和那股无声的压迫感,心里一哆嗦,求生欲瞬间爆棚。 猛地用力將自己的手从那人手里抽了回来,將银子丟还给他,还往平安身边退了半步。 拉开距离,警惕地看著这个自来熟的男人:“大、大哥你谁啊?我真不认识你。” 那公子哥被她这翻脸不认人的態度弄懵了,一脸的困惑和不爽:“???秀儿你咋了?” 男子皱起秀气的眉头,语气带著点受伤,“不会真像他们说的,从树上掉下来摔傻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是明轩啊!陈明轩!你、我、老胡,咱们以前经常在赌坊一块儿玩骰子的!你忘了?” “上次你借我那五两银子没还呢……当然我不是来要帐的!”他赶紧补充。 赌坊!借钱! 这几个关键词劈进林秀儿的脑海,同时也在平安的耳边炸开。 林秀儿心里哀嚎一声:靠!还真是赌友,还是债主!只是这亲近劲儿,不会真是原身留下的风流债吧?这都什么孽缘啊! 她偷偷瞟了一眼平安,只见他脸色更沉,眼神冷得像冰,直直地射向陈明轩握著银锭的手,以及他脸上那熟稔又带著点曖昧的笑容。 陈明轩还没意识到危险,见林秀儿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赌坊逼债嚇到了,或者还在失忆中,便想把银子重新塞给她。 “拿著!先还了张麻子那边!不够再说!” 就在这时,平安动了。他伸手將那锭银子从她掌心拿过,毫不犹豫扔回陈明轩怀里。 並且挡在了林秀儿和陈明轩之间,身形挺拔,直接將陈明轩的视线和动作完全隔开。 陈明轩愣了一下,隨即恼怒:“你谁啊,想干什么?!” “我的娘子,我自己会管。”平安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陈明轩脸上。 声音带著一种与他人清晰划清界限的冷意,“不劳外人费心。” 陈明轩的好意被这陌生男人当场拒绝,脸上瞬间涨红。是气的,更是被这毫不客气的態度羞辱的。 他挺了挺胸,试图找回气势,瞪著平安:“你谁啊你?我跟秀儿的事,轮得到你插嘴?秀儿,这人到底是谁?管的……” 第43章 到底哪个更冤? “我是她的夫君。” 平安再次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却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占有和宣告。 他微微侧身,將还有些发懵的林秀儿更严密地挡在自己身侧。 “夫君?!”陈明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著平安朴素的衣著和身后那辆寒酸的小推车,又看看林秀儿的脸色。 鄙夷和不屑几乎要溢出来,“就你?秀儿什么时候又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该不会是路上隨便捡来个小白脸,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平安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没什么剧烈的情绪,甚至没有刚才面对黑鱼帮时的冷厉。 可就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一眼,却让陈明轩所有未出口的嘲讽和质疑,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同时,一股寒意顺著她的脊背爬了上来。 眼前这个男人从容不迫,甚至有些过於平静的姿態,让陈明轩感觉喉咙发乾,剩下的污言秽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 那眼神,有一股上位者,面对螻蚁时独有的压迫感。 “行……行吧。”陈明轩乾笑两声,气势全无,抱著怀里的银子,眼神复杂地看了被平安挡得严严实实的林秀儿一眼。 “秀儿,既然你……有人管了,那这钱……我就先收著了。你要是……以后还有啥难处,你知道去哪儿找我!” “她不需要。” 说完,平安看也不看一脸错愕的陈明轩,一把拉起林秀儿的手,推起小推车,转身就走。 林秀儿被他拽著,几乎是小跑著才能跟上。 她偷偷抬眼看他侧脸,线条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那股受伤和难过几乎要溢出来。 整个人透著股压抑不住的委屈,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在菜市口揍人时的凌厉与冷静。 这反应……林秀儿心里咯噔一下,他好像是真生气了。 这人显然真把陈明轩当成了她以前的相好,以为她是因为攀附有钱少爷,才对他们父子那么糟。 一个失忆的人,会对一个陌生妻子的疑似不忠,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吗?这不该是恢復记忆的表现,更像是一种本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巷子里那番胡思乱想和口不择言的懺悔,可能真的伤到他了。 他是真的信了她之前说的,要改过自新的话,把她当成了真正的娘子,所以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出现,和她的有所隱瞒而难受。 平心而论,这些日子,虽然他是因为失忆而冒领的丈夫身份,但他对这个家、对她、对小宝,是实打实地在真心付出。 今早更是豁出去,护住了她和摊子。 虽然那对他而言,可能只是小打小闹活动筋骨。 而她呢?因为恐惧和自保,一直把他当定时炸弹,当金主爸爸,当需要小心应付的麻烦。 甚至刚才还怀疑他是假装失忆。 林秀儿看著他紧紧抿著唇,浑身散发著低气压,却还固执地拉著她往前走。 她心里那点內疚像藤蔓一样疯长,缠绕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他看起来,真的很难过怎么办? 她咬了咬嘴唇,快走两步与他並肩,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夫君……”她声音带著一点试探和討好,“你別这样……我害怕。” 平安脚步稍慢了一下,没回头,也没甩开她,只是依旧紧绷著下頜线,表示他真的很生气,很难过。 林秀儿再接再厉,语气更加诚恳:“夫君你相信我,我跟刚才那人真的没关係,我发誓,跟他一点也不熟。” “我以前是混帐,是爱赌,但我真的没有喜欢过別人,也没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这话她说得有点心虚,毕竟原身干过啥她也不知道,但眼下只能这么说了。 “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知道错了。” 平安终於放慢了脚步,转过头看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残留的怒意,有清晰的难过,还有委屈。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声音有些哑:“好,你刚说你知道错了,那你说你都错哪了?” 见他肯说话,林秀儿心里一松,连忙顺著他的话往下说。可事实是,她什么也没做过啊,更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是是是,都是我不好,我哪哪都错了!我不该瞒著你……嗯,以前那些混帐事。” “我不该惹你生气,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对小宝好,对娘好!我保证对你真的没有二心,你就別生我的气了。” 她这话带著明显的哄劝意味,却少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检討。 平安听出来了。他握著车把的手更用力了,骨节泛白,目光沉沉地看著她。 “行,既然你不知道自己错哪了,那我问你,作为夫妻,娘子为何总是与我划清界限?” “同床要分被,根本不似寻常夫妻亲近,这又是为何?” 又来了!林秀儿被问得头皮发麻,简直想仰天长嘆。 大哥!那还不是因为我们不是真夫妻啊!我那是怕你恢復记忆后要砍我!更怕你家里早有娇妻美眷,而我成了插足的小三啊! 可这话她能说吗?说了怕不是现在就要被当场“家暴”! 她急得额头冒汗,眼神乱瞟,最后只得拿出这身自己都嫌弃的肥肉做挡箭牌。 “我,我那,那还不是因为我现在的样子太丑了!” 她指著自己臃肿的身材,脸有点红,“你看我这一身肥肉,我自己看了都嫌弃,怎么好意思在你面前……那什么,宽衣解带么。” “我只是想,等我瘦下来些,没这么胖了之后,再、再与夫君亲近。” “够了!”平安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那点委屈变成了被敷衍的愤怒。 他明明是在跟她谈感情,可她却拿身上的肉来敷衍他。 “娘子不必再用这些拖延之词做敷衍了,你根本就是……就是心里没有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酸涩无比,带著一种近乎控诉的伤心。 他们早已是夫妻,他把她当成最亲最爱的人,他在乎的明明是她心里到底有没有自己。 可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 第44章 男人果然不能惯 林秀儿被他说得愣住了,隨即一股莫名的委屈也涌了上来。 我哪里心里没有你了?老娘满心满眼都是你好吗? 虽然她这些日子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感情了,可是喜欢一个人的心,那是她能控制的住的吗? 她要不是怕死,要不是有那么多顾虑,就冲他这张脸,这身材,这不经意间流露出对她的深情,她早把他扑倒吃干抹净八百回了好吗! 还用等到现在让他来质问自己? 林秀儿眼睛红红的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却像个被拋弃的大型犬。 明明武力值爆表,却用那种湿漉漉,带著谴责和难过的眼神看著她,仿佛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负心汉。 理智告诉她,要冷静,要解释,要继续哄。 但情绪却像脱韁的野马。 也许是连日来的压抑,也许是刚才的惊嚇,也许是此刻他这该死的、让人心软又心痒的模样…… 林秀儿脑子一热,什么顾虑,什么害怕,全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猛地踮起脚,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拉—— 然后,对准他那张因为生气而微微撅起,形状优美的唇,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是你自找的,老娘已经极力压制自己的感情,不去占你便宜了!是你……是你非要逼我的!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他的唇比她想像的更柔软,温温热热的,还有他身上乾净清冽的气息,让人沉沦,捨不得离开。 几秒钟后,林秀儿才猛然回神,迅速鬆开手,后退一步,脸上瞬间烫得能煎鸡蛋,心臟砰砰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手足无措的绞著衣角,低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再停留,转身就想跑。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平安站在原地,脸上所有的怒气、委屈、伤心,都在刚才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中凝固,又慢慢融化。 他看著她通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还有那副明明害羞得要死却还要强装凶狠的模样。 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亮了起来,唇边也重新有了一丝笑意。 他收紧手指,將她轻轻拉回身边,另一只手依旧稳稳扶著推车。 没有说话,只是牵著她,重新迈开了脚步。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却比刚才,明显轻快了许多。 林秀儿被他牵著,低著头看著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脸上热意未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此时已临近午时,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初夏时节热度已有些灼人,阳光晒得人皮肤有些发烫。 好在空气湿润,不时有山风吹来,卷著草木清气,稍稍驱散些许闷热。 小小的官道在丘陵间蜿蜒,两旁是依著地势开垦出的梯田。 田里的早稻秧苗,已经转成鲜活的翠绿,一畦畦整齐的立在寧静的水面中。微风轻轻拂过,泛起层层绿色的涟漪。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向上一直延伸到天际。近处的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杉木。 还好此时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他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在脚底下缩成短短的一团。 车轮碾过被晒得发硬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声。山林里传来鸟雀清脆的啼鸣,混合著田边水沟潺潺的流水声。 林秀儿低头看著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男人的手温热乾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薄茧,以及那骨节分明的有力指节。 对比自己这只虽然最近劳作,虽瘦了些却依然肉乎乎的手…… 她心里那点,因刚才衝动亲吻而激起的波澜还没完全平息,另一个困扰她许久的疑问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他掌心不安地动了动,声音不自觉带著点忐忑:“夫君,是真的,不在意我这身肥肉?” 平安脚步未停,闻言却有些不解地侧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娘子为何这样问?不管胖瘦,你都是我的娘子啊。” 林秀儿没想到他会这么反问,抬起头,对上他清澈的目光,心里的自卑感让她脱口而出。 “我这样子,你不觉得丑吗?胖得,像猪一样。” 她说这话时,声音更低,甚至带上了点自嘲。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一直绷著脸故作严肃的男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后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打破了他刻意维持的生气假象。 “娘子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眼里带著促狭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猪嘛,每日只需安心待在窝里等著餵食,吃饱了就睡,何等愜意。” “哪里需要像娘子这般,日日劳作,天不亮就起身,和面备料,推车叫卖,还要应付市井无赖,这般辛劳,猪可比不了。” 林秀儿先是一愣,隨即又羞又恼,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捏拳捶向他。 “好哇你!男人果然不能惯著,才给你三分顏色,你就真的开起染坊来了!还敢笑话我!看打!” 平安一手稳稳推著车,身形还能灵活地避开她那毫无章法,在他看起来更像撒娇的攻击,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秀儿看他轻鬆躲开,更来气了,作势又要打。 “好了好了,不闹了。”平安见她真要恼了,赶紧收敛笑意,放下推车,抬手重新握紧她锤在自己胸前的手,不让她乱动。 他转身正对著她,脸上的戏謔褪去,换上了罕见的认真。 “方才只是与娘子说笑。”他看著她,目光沉静而专注,“我真正想说的是,娘子在我心里是最好的娘子。” “娘子机智果决,能於危急时救人。更是心灵手巧,能將寻常食材化为美味。” “更兼心地仁善,顾念家人。这些,都比那画上的菩萨,更让我觉得真实可亲。”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至於娘子说的容貌,那不是最重要的,而且娘子难道不知,你一点也不丑吗?” 第45章 陈少爷 “啥?” 林秀儿一开始还被他这一番夸讚砸得有点懵,心头感觉酥酥麻麻的。 尤其是最后那句一点也不丑,配上他毫不避讳,坦然欣赏的目光,让她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小心臟也不听使唤地扑通扑通乱跳。 林秀儿感觉晕乎乎的,整个人沉溺在他温柔的目光下。只是还未等她心头的悸动完全过去,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完了完了,这人该不是真磕到头摔傻了,连美丑都分不清了,非但不觉得自己肥的像猪,还说自己像画上的女菩萨,这得是多严重的认知障碍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是又想到他现在还是个病人,自己也不好逼他太急。 万一他情绪受到打击,会不会对病情更不利啊,自己还是多留心,先观察观察吧。 平安见她这副呆呆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浓,不再多说,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转身继续往家走。 “走了,娘子。娘和小宝该等急了。” 林秀儿被他牵著,亦步亦趋地跟著,脑子里还在想,要怎么给他做治疗。 他好像不太喜欢看大夫,连自己的失忆之症都不急著治一治,更別说要带他医治旁的病,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会引起他的牴触情绪。 思来想去,林秀儿决定,还是找个机会,自己悄悄去济世堂打听一下,在做打算。 同一时间,被平安那冷冷一瞥搞得莫名其妙又有点憋闷的陈明轩,站在自家空荡荡的后巷里,捏著那锭没送出去的银子,呆愣了半晌。 最后他嘆了口气,转头打算翻墙回家。 可一思及回去还要看他爹那张棺材脸,听那些永远算不完的米铺帐本? 还是算了吧! 好不容易才从家里溜出来,帐本是不可能回去看的。 脚步一转,他索性抬脚往菜市口走去,反正都出来了,不如去老胡那瞧瞧去。 陈明轩的父亲陈泽远,是桃花镇陈记米铺的老板,整个镇子上所有的米铺都是他家的。 家境虽殷实,可惜陈明轩这小子跟大多富家少爷一个德行,正经事不爱干,就爱招猫逗狗,吃喝玩乐,没事还赌个小钱。 他和以前的林秀儿一样,都属於人菜癮还大,一赌起来就不愿下赌桌,经常被他爹拧著耳朵薅回去。 家里虽有父母做主娶的两房妻妾,却也拴不住他那颗嚮往自由的心。 那些生意帐本,在他看来枯燥乏味至极,,看一眼就头疼,那破玩意,谁爱看谁看去,老爹的嘮叨更是能躲则躲。 等他摇著摺扇。晃悠到胡记肉摊时,早市的喧囂早已散去,只剩下黑鱼帮几个混混留下的满地狼藉,和寥寥几个正在收拾残局的摊贩。 胡一刀正咧著嘴,把案板上最后几块骨头收起来,旁边放著用荷叶仔细包好的一大块五花。 那是原本留给林秀儿明天用的。 “老胡!”陈明轩熟络地打著招呼,凑了过去,“收摊了?今儿这菜市场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跟遭了灾似的?” 他一路走来,注意到周围的混乱,以及地上一大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跡。 胡一刀抬头见是他,一点没觉得多意外:“呦!陈大少,怎么就你一个,连个小跟班都没带,是不是又背著你爹偷跑出来的?” 陈明轩笑著拿摺扇戳戳他,“是兄弟看破不说破,快给我讲讲,这是咋了?” 老胡一边麻利地擦著案板,一边压低声音。 “还不是黑鱼帮那帮杂碎!今儿一大早来立威,差点把林大妹子的摊子给砸了!” “秀儿?怎么回事?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惹上那群疯狗了?秀儿有事么?”陈明轩心里一紧,急切的问道。 “没事,嘿嘿,”老胡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不过差点就有事了,你猜怎么著?” 他左看右看,搂著陈明轩的肩膀,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多亏了她家那个男人!” 陈明轩心里一紧,什么男人?该不是他刚才遇到林秀儿时,和她一起的男人吧。 难道还真是她新找的夫君? 胡一刀绘声绘色地把早上平安如何一人单挑黑鱼七煞,打得对方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过程讲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平安那快狠准的身手,以及他原本就有伤在身,后来虚弱地被林秀儿扶走的场景。 陈明轩听得目瞪口呆,嘴巴都忘了合上。 “我的老天爷!那穷小子看著斯斯文文的,这么能打?” 他想起刚才在后巷里,平安那冷冰冰的眼神和毫不客气扔回银子的动作,后颈莫名有点凉嗖嗖。 幸亏没真动起手来……他心里暗呼侥倖。 “可不是嘛!”老胡把包好的肉拎起来,“这不,他们走得急,肉都没拿。我正准备吃了晌午饭给她送家去呢。” “你是没看见,黑鱼帮那几个人的惨相,回去怕是好几天没脸出来见人。” 老胡边说边咋舌,“我跟你说,尤其是马老六那腿,当时那鱼叉从狗五手里,就那么嗖的飞出去,库嚓就扎进他大腿上,扎了个对穿。” “那血就跟不要钱似的,蹭蹭往外冒。还有还有,”两人又头挨著头,凑到一起。 “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叉尖离他命根子有多近,马老六那声音,嚎的都没了人声,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嘿嘿嘿。” 两人发出一阵我都懂的桀桀怪笑,“还有昨天林大妹子忽悠吴家小霸王的事,那场面,更是一绝。” “昨个吴小霸王来抢卖菜的翠儿给他做小老婆,最后被林大妹子忽悠成啥样了,乖的跟哈巴狗一样,嘖嘖嘖……” 末了,老胡感嘆一声:“哎呀,这林大妹子死过一回后,真跟换了个人儿似的。不但戒了赌,做起生意,还这么有胆色。” 他说著,又摇摇头,“不过经此一遭,林大妹子这生意,以后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做的安稳。我觉得黑鱼帮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明轩消化著这些信息,心里对林秀儿的处境多了几分了解,也对她身边那个来歷不明,身手却骇人的夫君,生出了更多的忌惮和好奇。 “秀儿现在有这么厉害了?” 老胡嘴里这个林秀儿,和他记忆里那个只会赌钱撒泼的肥婆娘,简直天差地別。 连吴良才那个草包都被她唬住了,他很好奇林秀儿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第46章 兄dei你家破產了? “行,老胡你忙著。”陈明轩摆摆手,脸上露出惯有的那点玩世不恭的笑。 “本来想找你小酌两杯,看来你还有事,我去別处转转,改天再来找你喝酒。” 他转身离开菜市口,本来打算来老胡这里看看后,就去茶楼找如烟姑娘听曲儿解闷的。 但现在改了主意,觉得先去看看吴良才那个吃瘪的样子应该更有趣。 反正他也不著急回去,这会儿天色已近正午,吴家也该摆饭了。 他正好去吴良才那喝两杯,蹭顿饭,顺便听听他是怎么被嚇得屁滚尿流的。 到了吴府,陈明轩摇著摺扇,由吴家的下人引著,一路穿廊过院,来到了吴良才平日用饭的小花厅。 刚踏进去,他就愣住了。 宽敞的红木圆桌上,没有他想像中的好酒好菜,只摆著寥寥几盘青菜叶子。 一大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盘子里几根水煮青菜,真的只是在水里烫熟,撒几粒盐巴,连油星都瞧不见。 还有一小碟白水煮鸡胸肉,旁边配著几片同样惨澹的黄瓜。 而吴良才本人,正瘫在黄花梨木的圈椅里,满头大汗,呼哧带喘。 身上的汗衫都湿透了贴在肥肉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活像刚被十几个壮汉蹂躪过。 “良才兄!”陈明轩收起扇子,上前指著桌上那几盘斋菜。 “你家这是什么情况?几时沦落到……一餐只吃菜叶子了?是你爹得罪上头了?家產被抄了?” 吴良才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著陈明轩,非但没像往常一样跳起来吹嘘炫耀,反而哀嚎一声,捶了捶胸口。 “轩弟啊!本以为你是来安慰哥哥的,没想到你是来落井下石,看为兄笑话的!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陈明轩被他这副生无可恋,要死要活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赶紧拖了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兄长怎么了这是?又被你爹禁足了?还是看上了哪家姑娘没得手?仔细说说,让兄弟也乐呵乐呵。” 吴良才拿起旁边的汗巾擦了把汗,喘匀了气,才一脸悲戚地抓住陈明轩的手,压低了声音,仿佛准备说什么惊天秘密。 “轩弟啊,,你都不知道……为兄,唉,不瞒你说,你差一点就见不到为兄了。为兄……为兄就快死到临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啥?”陈明轩被他攥得手疼,抽了抽没抽出来,“死到临头?你爹要打死你?还是在赌坊输的裤子都押上了?” “比那严重多了!”吴良才鬆开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桌上那堆清汤寡水。 “你看看我!是不是印堂发黑?面色虚浮?这是病入膏肓之兆啊!” 陈明轩眨了眨眼,仔细看了看吴良才的脸。 除了因为刚跑完步而泛红流汗,以及眼底因为不知节制而惯有的浮肿青黑,好像……跟平时没啥区別? “你……请大夫看了?” “看了!之前济世堂的老头子给开了几副补药,吃完屁用没有!” 吴良才一拍大腿,隨即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但是!我遇到高人了!昨天在菜市口,一个仙姑……不,是我那失散多年的亲姐姐!她一眼就看出我的病症。” “还说自己之前也是这样,差点死了,被神医所救!她额头上那块淤青,就是血光之灾应劫的证明!” “她一眼就看出为兄命在旦夕,活不过一个月就得……”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脸色惨白。 陈明轩听得一愣一愣的。菜市口?仙姑?姐姐?血光之灾?这都什么跟什么? 等等……菜市口?他猛地想起刚才老胡的话。秀儿昨天不是刚在菜市口解决了吴良才抢翠儿的事吗?还忽悠了他… “你说的那个仙姑姐姐,是不是……有点胖?在菜市口摆摊卖饼的?” “对对对!”吴良才眼睛一亮,隨即又垮下来。 “就是林姐姐!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她点醒我,我还蒙在鼓里,继续胡吃海塞、寻欢作乐,那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明轩:“……” 他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赶紧用扇子遮住半张脸。 好你个林秀儿!忽悠人忽悠到这份上了?连亲姐姐都叫上了。吴良才这草包居然还真信了?还嚇成这样? 他看著吴良才面前那几盘惨澹的饭菜,又看看他这一身大汗,恍然大悟:“所以你这是在……?” “养生!保命!”吴良才一脸严肃,指了指那碗粥,“清粥,去火。水煮菜,排毒。鸡胸肉,补充体力又不油腻。” “我早上还绕著后院跑了十圈!累死我了!但林姐姐说了,要『静心养德』,多动少坐,清淡饮食,早睡早起,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戒、色!”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陈明轩这回是真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咳嗽掩饰:“咳咳……戒、戒色?吴大少,这……这你能忍?” “不忍能怎么办?”吴良才哭丧著脸,“命都要没了,还贪图那点快活?” “林姐姐说了,她家那如花似玉的相公,她都是只能看不能碰!就是为了保命!你看看,人家这才是大毅力!” 陈明轩脑子里立刻想起,在他家后巷见过的那张俊美却冰冷的脸,以及他对林秀儿那股极强的占有欲。 他强忍著笑意,拍了拍吴良才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真诚一点。 “吴兄,保重身体要紧。既然林姐姐这么说了,肯定有道理。只要你按照仙姑说的做,定能逢凶化吉。” 吴良才重重点头,拿起筷子,视死如归般夹起一根水煮青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但还是咽了下去。 他看向陈明轩面前空空如也的桌面,难得客气了一句:“明轩,要不……你也来点?虽然没什么味道,但养生。” 陈明轩看著那盘绿油油、惨澹淡的菜叶子,胃里一阵抽搐,连忙起身告辞。 “不用不用!我吃过了!我……我就是路过,来看看你。” “看到吴兄如此……呃,奋发图强,吃苦耐劳,小弟甚是佩服!你慢慢用,慢慢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第47章 人憎狗嫌 陈明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吴家。 直到走出吴府大门,拐过一个弯,他才终於扶墙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秀儿啊林秀儿……你真是……太有才了!” 他擦著眼角笑出的泪,摇头感嘆,“能把吴良才这混世魔王忽悠成吃斋跑步的乖宝宝……绝,真的太绝了!” 陈明轩心情大好,摇著扇子,大摇大摆上万福茶楼,找如烟姑娘听曲去了。 且说林秀儿和平安离开后,菜市口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才被打破,隨即慢慢恢復成之前热闹的景象。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几人,黑鱼帮七煞,正以各种痛苦扭曲的姿势瘫在路中央。 贾黑鱼挣扎著想坐起来,刚一动,脑袋上无数个被枣木棍敲出来的鸡蛋大小的肿包,就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每一个都胀痛欲裂。 仿佛脑浆都在跟著晃荡,耳朵里嗡嗡作响,整颗头火辣辣地,仿佛在在皮肉底下塞进了烧红的炭块。 “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想要伸手触碰,可每一个包都又红又亮,碰一下就疼得他浑身哆嗦。 像是皮下困了只濒死的野雀,用尽最后的力气,拿喙啄著他的颅骨 赵四更惨,门牙掉了两颗,嘴唇肿得像香肠,一说话就漏风,还不断有血沫子混著口水流出来。 稍微吸口气,门牙豁口处就灌凉风,刺激得牙齦和神经一跳一跳地疼,连带著半边脸都麻了。 狗五躺在地上,鼻樑骨彻底塌了下去,整张脸肿得变了形,像个发麵馒头,眼睛只剩下两条缝。 他稍微呼吸重一点,鼻腔里就火辣辣地疼,还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流出,不知道是血还是別的什么。 他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发出“呜呜”的漏气声。 刘二满头满脸都是棍子抽出来的红痕,一条条的,像开了染坊,火辣辣地疼,稍一动,脑袋也跟著晕得厉害。 猴三被赖七那颗人肉炮弹砸得还没缓过劲,又被刘二和赵四接连砸中胸口,躺在地上翻著白眼,就没清醒过来过。 是真的胸口发闷,喘气都带著血腥味。 赖七自己则捂著几乎被踹折的后腰爬不起来,稍微一动就疼得齜牙咧嘴,感觉自己的腰子真的碎了。 最安静的是马六,因为他还没醒。大腿根处被鱼叉扎穿的地方,还在冒血。 裤子上一大片深褐色的血跡依旧触目惊心,空气里瀰漫著浓浓的血腥和尿骚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周围的摊贩和远远围观的百姓,看著他们这副惨状,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脸上非但没有同情,反而都带著解气和鄙夷。 “活该!一群祸害!” “报应!真是报应!” “平时作威作福,今天踢到铁板了吧?” “那小哥打得好!为民除害!” “呸!”那些倒霉被砸了摊子的摊主,直接朝著他们的方向时不时吐口唾沫。 几人这幅惨相,周围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忙,可见这几人,平日里有多招人恨。 往日里被他们欺凌的人们,此刻都冷眼旁观,甚至有人悄悄把被他们踢翻的烂菜叶子往他们身上扔。 七人又疼又怒又羞愤,脸上火辣辣的也是真疼,比身上的伤还难受。 最后,还是躺在地上缓了半天的贾黑鱼和刘二,强忍著剧痛和眩晕,互相搀扶著站起来。 又咬牙把昏迷的马六拖起来,其他几人则连滚爬爬,一瘸一拐,在无数道冰冷嘲讽,以及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 七个往日横行霸道的煞星,此刻像一群被打断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狼狈不堪地互相搀扶著,连拖带拽,一步一挪地往镇中心济世堂的方向蹭去。 去医馆的路,对此刻的他们来说,仿佛格外漫长。 每动一下都得牵动伤口,痛的个个齜牙咧嘴,引来周围行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低声咒骂。 他们真是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现眼过。 黑甲鱼此刻就是想瞪眼把路人嚇退都做不到,脸上动作一大就牵扯著头痛。 只能死死咬著后槽牙,把那份屈辱和恨意,暂时咽进肚子里。 济世堂的老大夫看见他们这副尊容,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几个地痞的恶名,附近十里八村,无人不晓。 但医者仁心,他终究还是冷著脸,让他们进了门,开始逐个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处理伤势的过程,许老大夫对他们这些败类,手下自然不会怎么温柔,清理患处的药水刺激得伤口剧痛。 狗五的鼻樑骨断了,老大夫手法不怎么利落地给他復位,疼得他杀猪般嚎叫。 马六大腿的伤口需要清理嵌入的倒勾碎木和污物,即便昏迷中也是一会儿疼醒,醒来痛的又晕过去。 来回折腾的他鬼哭狼嚎,浑身直抽抽。 面对不配合的马六,许老大夫板著脸,让人死死摁著他手脚,缝针的动作毫不留情,仿佛在对付待宰的牲畜。 贾黑鱼头上的大包需要刺破放淤,然后敷上厚厚的消肿化瘀药膏。 每扎一下,都让他痛不欲生,尤其还要挤出不能自行排出的瘀血。 每次挤压都让他疼得浑身哆嗦,冷汗浸透了衣衫。心中鬱结,气的他只想杀人泄愤。 足足折腾了大半日,太阳都快落山了,几人终於处理完毕,被包扎得像一群刚从战场上败退下来的残兵。 他们灰头土脸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回到他们位於镇子边缘的破败老巢。 一关上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压抑了半天的怨气和怒火终於爆发了。 狗五顶著包得只露著眼睛和嘴巴喘气的粽子脸,鼻音浓重带著浓浓的委屈,声音因为漏风而瓮声瓮气。 “唔(老)大!这口怨气,让兄弟们怎么咽得下去啊!” 他一激动,鼻子又疼,眼泪不受控制的混著药水往下淌。 “咱们兄弟几个……出道以来,什么时候……不是只有別人怕我们的份?就连兴隆赌坊的赵阎王,见了老大你……不也得给两分薄面?” 他越说越委屈,指著自己塌掉的鼻子:“兄弟们,咱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被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揍成这样!” 第48章 倒反天罡 狗五的话像是点燃了引线,腰子疼得直不起身的赖七也齜牙咧嘴地跟著骂。 “就是老大!你得给我们做主啊!我这腰,我这腰这回怕是废了。这仇不报,我们黑鱼帮……以后还怎么在桃花镇立足?!” 猴三也捂著还在隱隱作痛的胸口,尖声道:“老大!不能就这么算了!以后谁还怕咱们?谁还肯乖乖交钱?” 赵四说话漏风,虽含糊不清,但不耽误他直抒心中恨意:“呜(我)滴牙……呜滴门牙没了!老大,呜(我)们要报仇!一定要那小子付出代价!” 刘二看著躺在破木板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马六,更是红了眼:“老六差点就没了!这仇不报,咱们还是兄弟吗?! 赵四眼神怨毒:“对……不能怂……给老六,报凑(仇)……” 赖七扶著腰,也咬牙切齿:“老大,这口气不出,我赖七以后没脸见人!” 贾黑鱼坐在一张不知从哪搞来的太师椅上,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因为肿胀而眯成缝的眼睛。 他头本来就痛,被几人的吵闹声搅得脑仁儿更痛了。那双小眼睛里正翻滚著骇人的凶光,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这一仗,他七个兄弟,不到一刻钟就全被废了,更是把他黑鱼帮在桃花镇,靠多年欺负老实人得来的凶名和脸面,全踩进了泥里! 尤其是最后,被那小子用一根破木棍敲得满头包,在眾人面前像教训不听话的孩童一样敲敲打打。 这奇耻大辱,比杀了他还难受! “都別吵了!”他低吼一声,牵动头上伤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声音里带著刻骨的恨意。 “放心……这口气,老子咽不下。” 他环视著眼前这群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兄弟,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阴冷的声音。 “那小白脸……確实邪门。硬碰硬,咱们现在这德行,討不了好。” “但是……”他眼中凶光一闪, 贾黑鱼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咔吧轻响,“无论如何,老子要让他们知道,得罪黑鱼帮的下场!” 刘二脸上的青紫肿胀,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对,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咱兄弟的厉害。” “他娘的!”狗五捂著塌陷的鼻子骂,“老子要把那死肥婆套麻袋里,拖到后山,揍得她爹妈都不认识!” 赖七靠在墙根,腰疼得不敢动弹,阴惻惻地怪笑。 “哼,只揍那肥婆娘一顿太便宜她了!她不是还有个小崽子吗?咱们再抓了那小崽子,看她还不乖乖听话?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嘿嘿。” 刘二肿著眼泡,眼神闪烁:“绑孩子……动静太大。那小白脸邪门得很,万一打草惊蛇,他找上门来,我们躲都没地方躲。” 一想起早上那鬼魅般的身手和毫不留情的棍棒,他后颈还在发凉,“咱们现在这模样,可经不起他再来一次。” 这话像盆冷水,浇在几人发热的头脑上。 是啊,打是打不过了。那小子下手又黑又准,今天要不是在闹市,恐怕他们几个真得交代在那里。 万一再惹急了他,被他找上门来,这破院子可挡不住。 他们向来喜欢用这些阴损的手段,一旦碰到真正的硬茬子,就有点不够看了。 几人又没什么文化,別的玩心眼子的高明手段,他们也不会啊。 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一片尷尬的沉默中。 刘二看著床上依旧昏迷中,还时不时因疼痛抽搐一下的马六,拳头捏得嘎嘣响。 “难道这口气就这么咽了?老六差点没了!咱们的脸也丟光了!以后还怎么在镇上混?” 贾黑鱼头上缠著厚厚的绷带,像顶滑稽的白帽子,几人都想不出对付那小白脸的好法子,使得他脸色愈发阴沉,眼神狠戾。 硬碰硬是找死。 但让他认栽?绝不可能! 就在这时,猴三眼睛猛地一亮,他一拍自己脑门:“有了!咱们打不过,可以告官啊!” “告官?”几人同时一愣,都看向猴三。 “对!”猴三捂著胸口,忍痛站起来。 “那小子把咱们打成这样的重伤!还有老六,腿都废了,命根子还差点没了!咱们就告他故意伤人!” “咱们去里正那里告他!以咱们跟吴老爷的交情,他总不会向著那个死肥婆。” 他特意在“交情”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挤了挤眼。 吴世仁,桃花镇里正,出了名的贪財。只要钱给到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赵四捂著漏风的嘴,含糊道:“告他?那小子看著不像有油水……” “他没油水,那肥婆有啊!”猴三冷笑两声,又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气。 “她不是生意好吗?不是赚钱吗?让她赔!赔咱们医药费。一定要让她赔得倾家荡產,裤衩子都不剩!” 赖七眼睛也亮了:“对对对!三哥说的对,让她赔钱!赔不起?那就拿东西抵!” “她那小推车,铁板炉子,不都是新做的?还有她家……总能搜刮出点东西!” 狗五想到那喷香的鸡蛋灌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牵扯到鼻子的伤又是一阵疼。 “呃,光赔钱哪够?老子这鼻子,这脸……都毁了!得让她伺候咱们!” “她那饼不是香吗?让她天天给咱们兄弟做饭!燉汤!补身子!直到咱们的伤全好了为止!这也算她戴罪立功!”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几人的附和。既能找回面子,又能拿捏住那肥婆,还能享受,简直一举多得。 “一点一点来,”贾黑鱼终於开口,声音狠毒,几乎是咬著牙从牙缝里蹦出来。 “先告官,找梅师爷给咱们写状子,名正言顺地压他们。” “先打那小白脸几十板子,给他留一口气,让他赔钱,赔东西,伺候咱们养伤。” “等咱们伤好了,哼哼……” 他肿胀的眼皮下,目光一一扫过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兄弟,最后落在昏迷的马六身上。 “今天丟的面子,一定要连本带利地找回来。那小白脸,老子要让他跪在地上求饶。还有那个肥婆……” 他声音更加狠毒,带著一股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 “等那婆娘落到咱们兄弟手里,有的是时间和办法,好好折磨她,让那小白脸头上带不完的绿帽。” 第49章 亲自送肉 破屋里,油灯的光將几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如同鬼魅。 一场阴险狠毒,准备借刀杀人的报復,就在这充斥著伤痛与怨毒的空气中,酝酿成形。 他们这次的报復,不再是简单的打砸出气,而是要利用官面的力量,一点点蚕食、逼迫。 誓要將林秀儿一家,彻底拖入泥沼。 那边的阴谋毒计尚在酝酿当中,这边吃过晌午饭的胡一刀 用井水冲了冲身上和手上的油腥气,换上一身半旧的乾净短打。 他找出个半大的背篓,把早上留给林秀儿的那块上好五花肉用新鲜荷叶包好放进去,又装上两根带著肉筋的大棒骨。 想了想,把上午那些没卖完的猪肝、猪心之类的下水也一併装了进去。 “林大妹子挣的钱,还得赵阎王的高利贷,看她最近瘦那么多,家里一定紧的揭不开锅了。” 他嘀咕著,背起沉甸甸的背篓出门。 日头依旧有些毒,他带了个斗笠,锁了铺门,慢悠悠地朝青山村方向走去。 胡一刀以前也常来青山村收猪买猪,对村子不算陌生,但林秀儿家具体在哪,他还真不清楚。 进了村,他拦住一个在大树下歇息的老汉打听。 “老哥,打听一下,林秀儿,就是林大福他妹子家,住哪块儿?” 老汉闻声抬头,一看是个陌生壮汉,再细瞅,这不是镇上那个杀猪的胡一刀吗? “是胡屠户啊?你找林大胖干啥啊?” 胡一刀没多想,抹了把头上的汗:“哦,她晌午在我那定了肉,忘拿了,我给送来。” “送肉?”老汉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周围几个妇人听见,“这年头,卖肉的还管送货上门了?可真稀奇。” 老汉抬手指了个方向:“村西头,最破那院儿就是。” 胡一刀皱了皱眉,没接话,只道了声谢,转身就朝村里走去。 他没注意到,身后树荫下几个原本在纳凉做针线的妇人们交换著眼色,脸上露出有情况的表情。 等他走远,那几个妇人立刻凑到一起,嘀嘀咕咕起来,脑袋几乎要抵到一块儿。 “哎,老姐儿几个看见没?那不是镇上杀猪的胡一刀吗?”一个瘦长脸的妇人压低声音,眼睛盯著胡一刀的背影。 “是他!我以前见过他来收猪。他来找林大胖干啥?”另一个圆脸妇人接口,语气里满是好奇。 这时,一个下巴尖细的妇人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下巴抬得高高的,脸上一副“我知道內情”的优越感。 几人一看她那眼色,立刻会意地以她为中心,往她身边聚了聚。 那妇人看几人一脸急著吃瓜的表情看著她,这才清清嗓子,满意的点点头。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听说呀,这胡一刀,也是个赌鬼!” “啊?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圆脸妇人惊讶。 “这还能假?”尖下巴妇人言之凿凿,“我跟你们说,我娘家嫂子表弟的连襟,跟他家住一条街。” “我听他说的!这胡一刀以前也是有老婆的,模样还不赖呢!就是因为他烂赌,他老婆受不了,才跟个外地跑货郎跑了!” “更绝的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扫视周围几人一眼,看她们都著急的抓著她的袖子催她快说,钓足了眾人的胃口,这才满意的继续开口。 “我还听说,他老婆跑的时候,肚子里都揣上別人的种了!给他戴了好大一顶绿帽子呢!嘖嘖嘖……” 周围响起一片压低的抽气声和意味深长的咋舌声。 “还真没看出来……”瘦长脸妇人摇头,“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们这些好赌的,能是什么好东西?自己不成器,婆娘跟人跑了,也是活该!” “就是就是!物以类聚!那林大胖以前不就是个赌鬼?” “现在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家里偷偷养了个小白脸不算,把胡一刀这老光棍也勾搭上了,还让人家亲自送肉上门……” 尖下巴妇人语气酸溜溜的,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瞧那背篓,沉甸甸的,指不定装了多少好东西呢!一个破鞋,一个老光棍,呸!” 几个妇人又凑到一块嘀嘀咕咕,窃窃私语渐渐变成毫不掩饰的揣测。 这胡一刀和林秀儿清清白白的两人,在她们嘴里,转眼就变成了早就有一腿的姦夫淫妇。 胡一刀自然听不到这些閒言碎语。 他按照老汉指的方向,很快找到了村西头那座明显比別家更破落的篱笆小院。 院墙低矮,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豁口,能看见里面晾晒著的野菜、菌菇之类的东西。 他站在院门外,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林大妹子!在家吗?”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头的是王氏。 “你找谁?”王氏一脸警惕打量著门外这膀大腰圆的陌生汉子。 胡一刀赶紧挤出个憨厚的笑容,微微躬身:“大娘,我是镇上卖肉的,叫胡一刀。这是林秀儿家吧。” 王氏见他虽然生得魁梧,面相却不算凶恶,说话也客气,还背著沉甸甸的背篓,心里的警惕稍微鬆了些。 “你找秀儿有什么事?” “哦,您是秀儿的母亲吧,晌午的时候,林大妹子在我那定了肉,不过她们走得急,忘了拿。我这不是怕耽误她明天做生意嘛,就给送过来了。” 王氏想起自家闺女好像是说过,摊子是摆在一个熟人的肉摊边上的,这才將信將疑地侧身让开。 “哦……是胡掌柜啊,进来吧。” 胡一刀连忙道谢,跟著进了小院。 进门简单扫过院子,小院虽然破旧,却收拾得比他想像中乾净整齐,墙角堆著码好的柴火,两只小鸡在角落里刨食。 “胡掌柜坐。”王氏搬了个小凳子过来,“秀儿和平安去后山采香料了,要半个多时辰才能回来。这肉……多少钱?我去屋里取。” 胡一刀没坐,先把背篓放进灶屋。 从里面拿出用荷叶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和大棒骨,又提出一串清理好的猪下水,放在乾净的案板上。 “大娘,不用急。”他摆摆手,“肉钱不急。这五花肉跟昨天的一样,按老价钱算。” “棒骨和下水没几个钱,是我送给林大妹子熬汤添个味的。等林大妹子回来,让她看著给就行,我信得过她。” 第50章 我谢谢你哦 王氏看著那油亮肥厚的五花肉和饱满的大棒骨,心里感激,嘴上却说:“那怎么行,该多少是多少,不能让您白跑一趟还搭东西。” 胡一刀这人本就话多,又是个直肠子憋不住事,见王氏慈眉善目,又是林秀儿的娘。 这会儿终於有了这么个信得过的倾诉对象,哪还管得住嘴,恨不得嘰里咕嚕把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大娘,您是不知道,”他凑近了些,还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的篱笆墙外,这才儘量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开口。 “秀儿妹子现在可了不得了!那鸡蛋灌饼,香得一条街的人都排著队买!生意好得不得了!” 王氏听了,脸上刚露出点欣慰的笑,就听胡一刀话锋一转。 “我大妹子那张嘴也真是厉害,昨天才开张,她几句话就把两个坐地起价收保护费的混混,给嚇跑了。” “还有镇上里正家那个混帐儿子吴良才,跑来强抢卖菜的翠儿丫头,也被秀儿妹子一顿连蒙带嚇给糊弄走了!”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也抖了一下。 胡一刀没留意,还在继续说:“今天早上更不得了!黑鱼帮那七个煞星,全来了!堵著摊子要钱,还要秀儿妹子磕头认错!那架势,嚇死人!” “什么?!”王氏惊呼出声,脸都白了。 “没事,您別急,先听我说!”胡一刀似乎不满王氏打断他,让老太太先听他讲完最精彩的部分。 “结果您猜怎么著?秀儿妹子那个相公,我的老天爷,那身手跟天神下凡一样!一个人,一根枣木棍,就把那七个恶霸全撂倒了!” “揍得他们哭爹喊娘,满地找牙!您是没看见,那叫一个痛快!” 他讲得眉飞色舞,口若悬河,吐沫星子满天飞。 把贾黑鱼满头包、狗五塌鼻子、马六裤襠插鱼叉的惨状,全都加油添醋讲了一遍,一边讲还一边拍著大腿笑的停不下来。。 最后还不忘安慰老太太两句:“太痛快了,简直大快人心啊。有平安小哥在,秀儿妹子吃不了亏!大娘您就放心吧!” 他是讲痛快了,却不知道这些话像惊雷一样,在王氏心里炸开,劈的老太太差点站不稳。 她的心肝啊,她的心头宝啊。 她只知道女儿去镇上卖饼,想著辛苦,却不知道短短两三天,竟经歷了这么多凶险! 强抢民女的恶霸,横行市井的地痞……每一件都足以让她本就脆弱的心,跟著心惊肉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秀儿背著装满香料的背篓,和平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平安拎著两捆柴火,小宝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们身后,小脸上还沾著一点泥。 “姥姥!我们回来啦!捡了好多香香的草!”小宝一进门就献宝似的喊。 王氏顾不上看外孙,一看到女儿,也不管胡一刀还在,立刻冲了过去,一把抓住林秀儿的手,眼圈瞬间就红了。 声音带著哽咽和后怕:“秀儿!我的儿!在镇上发生那么多要命的事,你怎么一句都不跟娘讲啊!”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林秀儿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还以为出啥事了:“娘?怎么了?” “你还瞒我!”王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紧紧攥著她的手。 “胡掌柜都跟我说了!又是黑鱼帮收保护费,又是里正家那个小霸王来抢姑娘……” “你还差点跟人打起来!那饼咱不卖了!不卖了!娘去给人浆洗衣服,做针线活,总能养活你和小宝!” “你不能再去镇上了!那帮天杀的要是再来找麻烦,可怎么办啊!” 她越说越怕,声音哽咽。这几日看著女儿早出晚归,生意红火,家里有了进项,她心里是高兴的。可没想到,这钱挣得这么凶险! 一想到女儿可能在外头被人欺负,甚至像今天早上那样差点动起手来,王氏的心就跟被揪著似的疼。 林秀儿这才明白过来,是胡一刀把早上的事告诉了母亲。她心里一暖,知道母亲是担心她,但更多的是无奈。 抬眼瞥了一眼旁边站著的,正挠著头,一脸“我好像说错话了”表情的胡一刀,嘆了口气。 林秀儿赶忙解下背篓子,反握住王氏的手,扶她到屋檐下的小板凳坐下:“娘,您別怕,也別急。” “事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吴良才那就是个草包,被我嚇唬两句就跑了。至於黑鱼帮更不用担心,他们今天吃了大亏,短时间內不敢再来的。” “胡大哥也说了,平安很厉害,把那些坏人都打跑了。以后他们不敢再来了。” “那万一呢?”王氏摇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万一他们使阴招呢?万一他们人多呢?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小宝还这么小……娘不能让你再去冒这个险!” “母亲放心,有我在。”一直沉默的平安,站到了林秀儿身后。 王氏抬起泪眼看向平安,想起刚才那个杀猪的好像说,他一个人打跑了七八个恶霸。 虽然难以置信,但看他此刻沉稳篤定样子,王氏心里那滔天的恐惧,好像被抚平了一些。 可王氏哪里能真的放心?她活了这么大岁数,深知那些地头蛇的难缠和记仇。 “秀儿,听娘一句,那地方太乱了,咱们不去了,好不好?娘寧愿苦点累点……” “娘。” 林秀儿握住她的手,“躲不是办法,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做生意了。咱们欠著债,也要过日子,这生意是咱们现在唯一的指望。” “是他们先坏了规矩的,咱今天要是服软给了他们三十文,明天他们看咱生意好,就敢要五十文、一百文。这口子不能开。” 她看著王氏依旧忧心忡忡的脸,“要不这样,他们那些人没有底线的,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咱们就更小心提防些。” “以后我和平安去镇上,您就带著小宝,去大哥或者二哥家待著,別一个人在家。你们有人照应著,我在外面也能放心。” 胡一刀在一旁听了,连忙跟著安慰。 “对对对!大娘,秀儿妹子说得对!躲不是事儿!有平安小哥在,一般人不敢造次!我也会帮忙看著点的!您就放宽心!” 第51章 卤猪下水 胡一刀在一旁听了,连忙跟著安慰。 “对对对!大娘,秀儿妹子说得对!躲不是事儿!有平安小哥在,一般人不敢造次!我也会帮忙看著点的!您就放宽心!” 王氏看看女儿坚决的眼神,又看看平安沉稳的样子,再看看胡一刀诚恳的胖脸。 知道女儿说的其实有道理,自己再劝也无用,只能长长嘆了口气,眼泪又落了下来,却是无可奈何的泪。 林秀儿知道母亲还是放心不下,想赶紧换个话题,转移一下她的注意力。 她目光瞥见灶屋案板上,除了五花肉和大棒骨,好像还有不少猪下水。 她心一动,挽起袖子,对胡一刀笑道:“老胡,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了。” “正好有你带来的下水,我拾掇拾掇,滷了给你和平安当下酒菜,请你尝尝我的手艺。” “算是谢谢你今天特意跑这一趟,来给我娘通风报信这份情。” 最后一句,她说得有点半开玩笑。 胡一刀知道林秀儿这是在点他呢,知道是自己嘴快闯了祸,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著。 他也知道林秀儿没那么小心眼,没真责怪他的意思,搓著手道:“那敢情好!林大妹子手艺了得,我今天可有口福了!” 想他这几年光棍一条,平日里要么在小吃摊上胡乱对付,要么回家冷锅冷灶。 他们这些有点赌癮的,不但亲人什么的不爱跟他们来往,连街坊邻居都喜欢在背后,对著他们指指点点。 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这种热热闹闹吃饭的感觉了。 最重要的是能尝尝林秀儿这能把普通饼子,做出花儿来的手艺,还能边吃边说说话,他自然是乐呵呵地应下了。 “成!那我先去准备准备。”林秀儿系上围裙,进了灶屋。王氏跟进去帮忙生火。 林秀儿將猪下水放进大木盆里,用清水加粗盐反覆搓洗。 洗净后,將猪肠猪肝猪肚切成大块,一起放入大铁锅的冷水中,加入几片姜和一点黄酒去腥。 灶膛里火苗舔著锅底,不一会儿,水面浮起灰褐色的浮沫。 她用笊篱仔细撇去浮沫。然后捞出下水,用温水再次冲洗乾净,沥在一边备用。 接著,她开始准备滷料。 平安则默默地走到院角,拎起斧头,开始劈柴。 胡一刀一时插不上手,他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平安利落却沉默的背影,心里有点犯嘀咕。 首先他佩服这年轻人的身手,那是真厉害。 可这小子除了对林秀儿话多点儿,对旁人时时都透著一股子冷漠疏离。 老胡虽然话多,但是看著平安沉默的背影,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凑上去搭话。 他目光一转,看到蹲在西墙鸡窝下的小宝。 小傢伙正开心的捏著两片嫩绿的野菜叶子,逗弄著脚边两只毛茸茸的小黄鸡。 小鸡嘰嘰喳喳地追逐著他的手,啄食叶子。小宝很喜欢跟它们玩,小脸上扬著点点笑意。 他咧嘴一笑,走过去蹲在小宝旁边:“小傢伙,逗鸡玩呢?你这小鸡养的真精神,带伯伯一起玩行不行?” 小宝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脸上努力挤出的,显得和善的笑容。 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另一片菜叶递给了胡一刀。 老胡乐了,接过菜叶,学著小宝的样子,递到小鸡嘴边。 一大一小,就这么安静地蹲在鸡窝旁,享受著这简单而平和的午后时光。 老胡偶尔笨拙地学两声鸡叫,倒是把小宝逗得咯咯直笑。 平安將刚劈好的乾柴抱进灶屋,放在柴垛旁。看了一眼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林秀儿,才转身出了灶屋,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几个竹子编的大笸箩里,摊晒著前几日採回的香料。 红艷艷的野山椒、深褐色的花椒,还有其他一些散发著特殊香气的草叶乾果。 这都是林秀儿熬製秘制酱料要用到的宝贝。 平安將那些已经晒得差不多,可以收存的香料分门別类用乾净的布袋装好。 又將今天新採回来,还带著山林湿气的野山椒、蒔萝等,仔细处理乾净,才均匀地摊开在笸箩里,搬到屋檐下晾晒。 屋檐下还掛了一串串晒得半乾的菌菇,微风拂过,像一串串风铃。 收拾好香料,平安提起墙角一个半旧木桶,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那口老井有些年头了,井沿的石块被磨得光滑。 他放下木桶,摇上来满满一桶清亮沁凉的井水。 提著水走回灶屋,將水注入半人高的大水缸,直到水缸接近满溢。 接著,他又开始打水浇菜。 菜畦里,嫩绿的白菜苗和萝卜缨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他用木瓢舀著水,仔细浇灌冒头不久的嫩绿菜苗。畦边那些移栽来的野葱、薄荷、紫苏、蒔萝也没落下。 这些都是林秀儿从山上移栽回来的,她还发现,她的灵泉液对这些植物有著近乎神奇的作用。 每次浇水前,她都会悄悄在木桶里滴上几滴。 无论是移栽的香草还是撒下的菜种,成活率都高得惊人,而且长势极好。 这片小小的后院,已经成了她未来的希望田和香料库。 这片菜地也是平安刚醒来那天,林秀儿开垦出来的。 如今已经一片生机盎然,身处其间,似乎让他周身那种惯常的疏离感,也柔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勾魂的香气,从前院的灶屋方向,顺著晚风裊裊飘了过来。 正在陪孩子玩的老胡,鼻子立刻像猎犬一样耸动起来。 想他胡一刀杀猪卖肉十几年,猪下水这东西,他吃了大半辈子。 煮的、炒的、滷的、烟燻的,什么做法没尝过? 可从来没有一种香味,能像现在飘来的这股一样,瞬间攫住他所有的注意力。 那香味层次分明,最先钻入鼻子的,是浓郁带著油脂荤香的肉香,那是五花肉和大棒骨在锅里翻滚交融出的底味。 紧接著,一股醇厚绵长的酱香和咸香瀰漫开来。那是豆酱和多种香料长时间交融才能產生的底蕴。 在这咸香之中,又巧妙地糅合了几丝若有若无,来自山野香料的清新和微辛。 第52章 黑鱼帮底细 闻著不仅不觉得腻,更將那肉香衬托得愈发诱人。 最后,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甜意和果木香气迴绕其间,让人口舌生津。 “这……这是猪下水能做出来的香味儿?” 老胡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脚步不由自主地就朝灶屋挪去。 灶屋里热气腾腾。 林秀儿繫著围裙,正用一双长筷子,小心地从还咕嘟咕嘟冒著泡的大铁锅里,往外捞东西。 王氏在一旁帮忙递盘子。 锅里滷汁浓稠油亮,隨著林秀儿的动作,一段段卤得红亮油润的肥肠,一块块软糯弹牙的猪肚、猪心猪肝,被捞了出来。 热气裹挟著那股勾魂摄魄的复合香气,充盈了整个灶屋。 捞出的下水被切成片,码放在两个大陶盘里。林秀儿舀起一勺滚烫的滷汁,均匀地淋在上面。 滷汁渗入肉片的肌理,香气再次迸发。 “老胡来的正好,帮我端出去!”林秀儿招呼。 老胡早就等不及了,几乎是从林秀儿手里抢过盘子就走,眼睛都快粘在那油光水亮,颤巍巍的滷味上了。 院子里小方桌,平安已经摆好。 除了这盘刚出锅的卤下水,还有一盆王氏熬的浓稠小米粥,一碟清炒的,今天刚摘回的嫩野菜,一碟王氏自己醃的爽口咸菜。 切成段的肥肠外皮紧致,內里软糯,掛著晶亮的滷汁。 猪肚厚实弹牙,猪肝粉嫩,每一片都浸润著酱色,泛著诱人的光泽。 “胡大哥,快尝尝!”林秀儿笑著递过筷子。 老胡早就馋的舌头都快吞下去了,哪里还顾得上客气,夹起一片肥肠就送入口中。 牙齿咬下的瞬间,他眼睛猛地瞪大了! 香!那醇厚无比的卤香,咸鲜得当,酱味浓郁,瞬间占领了整个口腔。 肥肠处理得乾净,毫无异味。 外皮带著恰到好处的韧劲,內里的脂肪却早已卤化,入口即融,油脂的丰腴感和滷汁的咸香完美结合。 猪肚燉得火候极佳,软糯却不失嚼劲,咀嚼间能感受到粘糯的口感和香料的层层渗透。 那独特的复合香料味在口中慢慢释放,山椒的微麻,蒔萝的清香。 还有其他几种说不出的草木辛香,巧妙地平衡了內臟原有的厚重,带来一种奇妙的清新感。 刚切成片的猪肝粉嫩,保留了內臟特有的鲜美,滷汁的咸香更衬托出其本味。 猪心紧实有弹性,越嚼越香,最妙的是那回味。 咽下之后,口腔里並非油腻的余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余韵縈绕,让人忍不住想立刻再夹一筷。 “绝了!真他娘的绝了!” 老胡都顾不上烫,筷子根本停不下来,连吃好几口,腮帮子鼓动,含糊不清地讚嘆。 “林大妹子,你这手艺神了!我老胡吃了半辈子下水,头一回吃到这个味儿!” “这滷汁里头到底放了啥?怎么就这么香?!” 平安也夹了一片猪肚,细细咀嚼,眼中闪过一丝惊艷。 这味道,確实非同凡响,肥而不腻,满口生香,比他记忆中吃过的任何食物都要层次丰富,令人难忘。 他又连吃了好几块猪肚、猪心,每一口都是不同的口感,却是同样的极致享受。 林秀儿笑著给他们各倒上一杯酒:“好吃就多吃点!多亏老胡你送来这么好的食材!” 其实她也是第一次做,以前只是吃过。 虽然她之前没亲自做过,但是架不住製作过程她看过不少。 什么美食类、科普类,修驴蹄子房屋改造,赶海采蘑菇,型男帅哥,未解之谜惊悚片等等视频,她都有涉猎。 小宝也眼巴巴地看著,林秀儿给他碗里夹了块最软的猪肝,小傢伙吹了吹才放进嘴里,好吃到眼睛立刻眯成了幸福的月牙形。 暮色四合,小院里点起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下,几人围坐一桌,就著香浓的滷味,清爽的小菜和暖胃的米粥,不时能听到老胡开心的放声大笑。 一顿饭,一家人吃得酣畅淋漓,无比满足。 老胡吃得满嘴流油,摸著溜圆的肚子大呼过癮,直说这手艺不开个滷味铺子都可惜了。 林秀儿只是笑笑没有接话,心里却盘算著,开滷味店的事还得等她赚够钱,买个铺子再说。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想个办法,把黑鱼帮那几个混混搞定才行。 他们之间结下这么大梁子,不彻底搞定他们,以后做什么都是个隱患。 而且那几人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自己还有老母幼子要顾著。 林秀儿见王氏和小宝都吃得差不多了,便对王氏柔声道:“娘,您今天也累了一天,带小宝回屋睡吧,碗筷我来收拾。” 王氏知道他们这是还有话要说,点点头牵起揉著眼睛的小宝:“走,小宝,跟姥姥回屋睡觉去。” 等王氏屋门关上,院子里只剩下林秀儿、平安和胡屠户三人。 林秀儿给胡一刀又倒了杯酒,脸色认真起来:“不管以后是开店也好,做生意也罢,黑鱼帮那几个滚刀肉,始终是个祸患。” “那几人胡大哥了解多少?他们老窝在哪知道么?” 老胡一听这个,酒意也醒了几分,身子往前凑了凑:“那几个混蛋的底细,我倒是听说过一些。” “他们原来都是附近村子的,但是从小在村里就不招人待见,偷鸡摸狗、打架欺负人,为此没少挨揍。” “后来名声臭了,家里又穷得叮噹响娶不上媳妇,在村里实在混不下去,才跑到镇上来谋个生路。” “可他们哪是正经干活的人?再后来他们几个臭味相投的混蛋,学会了报团取暖。” “就聚在一起,占了个没人要的荒园子当老窝,立起了黑鱼帮,干起了欺行霸市的勾当。” “荒园子?具体什么位置?”林秀儿眉头微踅,光知道这些还不够,信息越多才越有利。 老胡见她神色认真,也仔细回想:“就在镇西最边儿上,挨著一片坟地,说起那园子可有年头了。” “听说以前是个京城大官的老宅,那家的老爷,还一路做到內阁什么的大官,风光得很!” “可惜啊,后来卷进了科举舞弊的大案,全家……” 第53章 荒园旧梦 老胡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全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斩的斩,流放的流放,没一个倖免的,宅子就被官府收回了。” 他喝了口茶润润喉又继续道:“那宅子后来也转手过几回。可是地方太偏,又大又旧,我还听说,那里不太乾净。”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神秘,“夜里总有怪声,有人说,看见白影子在飘。” “大家都在传,是那官老爷一家,死的太冤,死不瞑目,反正邪门得很!” 老胡边说边摇头。 “后来官府想卖掉,价钱一压再压,到最后,几两银子都没人敢要,最后彻底荒了。” “前两年,黑鱼帮那几个光棍,光脚不怕穿鞋的,觉得几个大男人阳气重,不怕鬼,就霸占了那里。” “他们还放出狠话,说真要有女鬼,正好抓来给他们暖被窝!呸,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胡一刀说著,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林秀儿原本皱著眉仔细听,心里盘算著从哪里入手对付他们。 当听到“夜里闹鬼”、“白影子飘”时,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尤其是听到黑鱼帮那几人狂妄地扬言“有女鬼就睡了它”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骤然成形! “啪!”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有办法了!” 她这突然一拍,把正说得唾沫横飞的胡一刀惊得身子一抖,屁股底下的凳子一歪。 “哎哟”一声,一个身形不稳,顺著凳子就滑到了地上,酒意都惊醒了大半。 连一旁听的入神的平安,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惊得哆嗦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失忆之症好像都好了大半。 林秀儿却顾不上他们的反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重新坐下,朝还坐在地上发懵的胡一刀和对面看过来的平安招招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 “我有个主意了,你们过来点。” 老胡揉著摔疼的屁股爬起来,凑近。平安也微微倾身。 “胡大哥你刚不是说,那破园子闹鬼?嘿嘿,那里有没有真鬼咱不知道。但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们可以『装神弄鬼』啊!” 胡一刀瞪大眼睛:“啊?” 平安看著她,没说话,但眼神里透出询问。 林秀儿继续道:“改天,我们找个机会,先悄悄去那园子附近探探地形。摸清楚他们平时活动路线。” “然后,找出几个最合適的惊嚇点……” 她用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仿佛那几人已经成了她手中的猎物。 “到时候,好好让他们感受感受,什么叫『鬼怪的热情』!什么叫敬畏!” 老胡一听“装神弄鬼”的主意,兴奋的搓著手。 “这个好!到时候我去弄点新鲜的猪血,抹脸上身上,保管跟真的一样,嚇死那帮龟孙!” 林秀儿摇了摇手指:“猪血味道太冲,容易露馅。用胭脂水粉调成血色更好,还不容易掉色。” 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古装剧里那些“流血”特效。 平安在一旁听著没插话,但也赞同的点点头。 三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了好一阵,把能想到的嚇人法子,需要准备的东西,可能的突发情况都过了一遍。 最后拍板:明天晚上,趁著夜色,先去那荒园子外围探探路,踩好点。 “就算嚇不死他们,也得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夜路走多了撞鬼,什么叫举头三尺有神明!”林秀儿总结道。 计划告一段落,送走兴致勃勃,拍著胸脯保证弄来铁链等道具的老胡,天色已经不早了。 两人收拾了碗筷,把第二天出摊要用的面和好醒著,该醃的肉醃上,该洗的菜备好。 忙完这些,屋子里才安静下来。 洗漱完毕,该休息了。 林秀儿只要一想起早上醒来时,自己八爪鱼一样抱著人家,还有掌心残留的紧实触感,脸上就有点热。 她默默抱起自己的破被子,准备往地上铺。 刚弯下腰,就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她尷尬地转过头,果然看见平安站在床边,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著明明白白不解。 脸上委屈的表情快要溢出,活像一只不受主人待见,即將被拋弃的小狗 林秀儿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乾咳一声:“那个……这床板年头久了,不太结实。” “我,我这不是怕把它压塌了嘛!”这理由绝了,她自己都觉得想出的这个理由太妙了,太合理了。 平安依旧委屈的看著她,闷闷地开口:“娘子是不是,还在想著白天给你送银子的那人?所以,才这样对我?” 林秀儿简直想扶额,这男人的脑迴路怎么就这么执著於,她外面有人这件事? “天地良心!”她转过身对著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指了指自己圆润的身材。 “你看看我现在这两百多斤的肉!走路都喘!你觉得除了你,还有谁能看得上我这么个肥婆?” 平安的视线隨著她的手指在她身上扫过,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林秀儿没注意他的细微表情,继续道:“你要是真那么想跟我睡一张床,行!只要你能把我从这儿抱到床上,你想对我干什么都行!” 说完,林秀儿下巴微抬,带著点挑衅看著平安。 她对自己的体重很有信心。 就凭他现在这大病初癒的身体,就算他身手再好,但身板看起来並不怎么壮硕,想抱起近两百斤的她?做梦! “做不到,就乖乖听话,等我瘦下来再说。” 没想到男人听完她的话,几步走过来盯著她的眼睛,“真的?” “真的。” “做什么都行?” “都行。” 林秀儿答得斩钉截铁,带著十足的自信。 她心里明白的很。 前世她刷过那么多科普视频,普通人抱一百斤以上都费劲,抱走一百五以上的,就是消防员同志来了,也得两人配合才行。 自己现在这身板,少说也有一百八十斤,就他这身板能有多大劲儿,想抱她上床,绝无可能! 第54章 张麻子也来凑热闹 “不反悔?”平安又问。 “绝不反悔!” 林秀儿话音刚落,下一秒,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腰侧一紧,一只手臂已经绕过她膝弯。 然后只觉得身体陡然一轻,双脚瞬间离开了地面! “誒?!” 林秀儿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一片。她就这么被平安轻轻鬆鬆抱起,转身走到床边,然后轻轻放了上去。 这这这,这不科学! 林秀儿呆呆地坐在床上,手还揪著他的衣服,眼睛瞪得溜圆,看著眼前气息都没乱一下的男人。 靠!是这世界太癲了,还是这男人太逆天? 一百八十斤啊!他抱起来跟抱个枕头一样轻鬆?! 她哪里知道,这个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却还能在山林里撑到她来救的人,本身的武功底子和身体素质就远超常人。 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她天天餵的灵泉水,潜移默化地滋养修復,他恢復的不仅是外伤,连气力都远胜从前。 別说一百八十斤,就是再加几十斤,对他来说也並非难事。 平安看著她震惊到呆滯的模样,唇边掠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笑意,鬆开手,转身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朦朧的月光透进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林秀儿还沉浸在世界观崩塌的震惊中,就感觉床边一沉,他坐了回来。 黑暗中,他的气息靠近,將她推倒,一只手摸索著碰到了她的衣襟。 “娘子,要说话可要算话。” “我、我……”林秀儿喉咙发乾,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这发展也太快了吧?她只是想找个藉口睡地铺啊!怎么就把自己给坑进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还没等她捋顺这荒谬的剧情,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精准地压在了她的嘴唇上。 林秀儿浑身一僵,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上辈子是受过生理知识教育,可实战经验为零啊! 原身的记忆碎片里,关於男女之事的片段更是一点没有,连小宝是怎么来的都毫无印象! 就在她僵硬著不知所措时,唇上的压力微微一松,温热的气息稍稍退开。 “吸气。” 林秀儿这才发现自己连呼吸都忘了,憋气憋得胸口发疼,赶紧大口喘了一下。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身上男人的呼吸也有些乱。 他的动作並不熟练,还有点笨拙,但在寂静的黑暗里,每一个细微的触碰都被无限放大。 温热的唇瓣带著他特有的气息,有些急切,又有些生涩地重新覆了上来。 林秀儿紧张得一塌糊涂,僵著身子一动不敢动,身上的男人似乎也是毫无经验。 两个彻头彻尾的生瓜蛋子,就这样在黑暗里,凭著一点模糊的衝动,磕磕绊绊,胡乱摸索中,草草了事了。 全程没有半点技巧可言,全靠本能。 过程谈不上舒適,甚至有些尷尬和狼狈。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林秀儿躺在他怀里,悄悄鬆了口气,又觉得有点荒谬。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听著他擂鼓般的心跳,她突然就笑了。 林秀儿现在基本可以確定,这小子还没娶妻,不然就算再笨拙的新手,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平安察觉到她在笑,手臂紧了紧,“怎么?娘子这是对我方才的表现不满意?” 那语气里带著点属於少年人的不服气和忐忑。 林秀儿嚇得赶紧止住笑,阻止他准备再次压上来的动作。 “满意,特別满意,大哥求你快睡吧。” “还是等过些日子,我找三哥打张结实点的新床,你再证明自己也不迟。” 平安没有再说话,只是圈著她的手臂又紧了紧,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黑暗中,两人相拥而眠。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洒在这间简陋却开始有了温度的小屋里。 翌日清晨,两人收拾停当,就一起推著小车出门。晨曦中的青山村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声鸡鸣犬吠。 今天是桃花镇五日一次的大集,菜市口比往日热闹不少。 平日里,只是一些卖菜和日常用品的摊贩,来的也是镇子附近的乡民和村妇。 今日是牲口市,布匹农具,山货小吃耍把式的应有尽有。周围十里八乡的农户、货郎、行商全都来了。 林秀儿和平安刚推著小车拐进菜市口,就看见自家摊位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比昨天开张时还要热闹几倍。 林秀儿仔细一瞧,人群里有个身影格外扎眼——张麻子。 还有他的一號狗腿子——斜眼刘。 看到张麻子,林秀儿心里“咯噔”一下,这討债的怎么来了? 原身的记忆里,这人是赌坊里攛掇客人下注最卖力的一个,嘴上像抹了蜜,能把输几把说成“手气暂时不好,下次一定翻本”。 等你真输光了,他翻脸比翻书还快,原身没少被他连推带搡地轰出赌坊。 更別提她刚穿来那天,带著人上门要抓小宝抵债的,也是他。 可一个月的期限还没到啊,赵天霸不是答应缓一缓吗?他今天跑来干什么?砸场子?催债? 林秀儿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停好车,一边生火架鏊子,一边挤出个笑打招呼。 “麻子哥,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等会儿饼好了,第一个请你尝尝!” 张麻子本来想说不吃的,赵爷交代了让他来看看林大胖的生意到底咋样,別到时候还不上钱。 顺便也瞧瞧,那个据说身手了得,把黑鱼帮收拾得够呛的小白脸,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这两天在赌坊可没少听人说,有关林大胖的各种“传奇”,尤其昨天听说她那小白脸男人,轻轻鬆鬆就把黑鱼帮几个小痞子揍得哭爹喊娘。 昨夜他还特意去镇西那破园子“探望”了一下。 嘖,那断腿缺牙的惨状,有几个怕是真要破相,还有个躺床上直哼哼,起都起不来。 他心里不由对平安那小子,多了几分忌惮,本打算今天不多事,看看就走。 只是话在嘴里打了个旋儿,还没出口,鏊子已经烧热,就看林秀儿熟练地刷上一层薄薄的猪油,又把醃好的肉片摊上去。 “滋啦”一响。 肉香、油脂焦香和某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却勾魂夺魄的复合香气,隨著白烟猛地腾起,霸道地钻进张麻子的鼻腔,直衝天灵盖! 第55章 做完他的做你的 张麻子一大早被赵爷派出来办事,本就飢肠轆轆,此刻被这香气一衝,口水差点没流出来。 这味道也太他娘香了! 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到嘴边的“不吃”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那就,尝尝。”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的肉片在滚烫的鏊上迅速变色卷边。 油脂渗出,混合了香料粉醃製的肉片,香气更加浓郁。 林秀儿麻利地擀开薄饼摊上,灌蛋,翻面,刷酱,夹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肉香面香在清晨的空气里霸道地瀰漫,排队的人群发出期待的嗡嗡声。 张麻子接过第一个热腾腾、油汪汪的豪华套餐烤肉饼,迫不及待就咬了一大口。 虽然有些烫嘴,但那酥脆的外皮,软嫩的蛋心,咸香微辣的酱汁,肥瘦相间、煎得焦香的肉片。 还有酸脆的咸菜丁和清爽的菜叶……各种滋味在嘴里炸开! 他眼睛瞬间瞪大,都忘了嚼,含糊地“唔”了一声,然后腮帮子立刻飞快地鼓动起来。什么形象,什么高冷矜持,全拋到了脑后。 他一口接一口,忘我的品尝这美味,可是还没等吃过癮,饼就没了! “林大胖,再来一个。” 斜眼刘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也凑了过来。瞪著他那双一只眼睛站岗,一只眼睛放哨,別人永远也不知道他在看哪的斜眼嚷嚷。 “林大胖,给我也来一个。” 就在林秀儿忙著应付这两位兴隆坊的贵客时,菜市口另一边,陈明轩正拽著他家厨娘张妈,一路小跑往这边冲。 “哎呀,张妈你快点!再晚就排不上队了!” 陈明轩急吼吼的,他昨天被胡一刀的描述那饼有多香,勾得心痒痒,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可怜五十多岁的张妈,被他一个身高腿长,二十岁的年轻小伙,拖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都白了。 “少爷……慢、慢点……你想吃什么饼,老身回去给你做不行吗?何必一大早,跑出来买?” “你做的能一样吗?”陈明轩头也不回,眼睛急切的盯著胡一刀摊位旁那越来越长的队伍,“就是那儿!快!” 等他拖著几乎要跑断气的张妈挤到近前时,一眼就看见捧著饼吃得满嘴油光,浑然忘我的张麻子,下巴差点掉下来。 这张麻子平时在赌坊看场子,也算个人物,总一副拽了吧唧,生人勿近的样子。 可看他现在吃饼的样子,那还有半点平时的威风? “麻子哥?你也在啊!” 陈明轩惊讶道,隨即转向忙得头也不抬的林秀儿,“秀儿!快,给我也做几个!给钱!” 他掏出一块一两的碎银子就拍在案板上,“我要……一二三……算了,先做十个!家里人多!钱不够再说!” 林秀儿正被斜眼刘催得一个头两个大。“用不了那么多,一会儿找你。” “找什么找!咱俩谁跟谁!”陈明轩摆摆手,眼睛却盯著鏊子上滋滋作响的烤肉,馋虫都快爬到嗓子眼了。 张麻子吃完手里的,舔舔嘴唇,眼睛又瞄向了鏊子上正在做的下一个。 斜眼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那只“放哨”的眼睛都快瞪成斗鸡眼了:“老大!这个该我了吧?你都吃第五个了!” 后面排队的人也忍不住嚷嚷:“张麻子你吃够了没?我们还等著呢!” “就是,吃白食还上癮了,好意思吗?” “怎么还有插队的?老板娘先做我的!我赶著上工!” 张麻子被说的脸上有点掛不住,瞪了说话那人一眼,谁叫这饼太香了,他挪不动步子能怪他吗? 林秀儿手快的都挥出残影了,嘴上还得哄著。 “行行行,別催別催,等熟了就给你们!麻子哥稍等,斜眼你的下一个,后面那位大哥再等等,陈少爷你稍安勿躁。” “胡大哥別急,下一个就是你的!后面的都別急,都有份,大家都有份哈!” 林秀儿忙的铲子都抡出火星子了,额头的汗都来不及擦。鏊子上的饼皮鼓起,她眼疾手快地戳洞、灌蛋、翻面。 斜眼刘凑在案板前,急得抓耳挠腮:“好了没啊林大胖?这个该轮到我了吧?这个是我的!” 张麻子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饼,瞥了斜眼刘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让斜眼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催,只能眼巴巴看著。 摊子前乱鬨鬨的,香气瀰漫,人声鼎沸。 就在这一片忙乱中,离菜市口不选的另一条街上,一个穿著不合身短打的胖子,正带著两个家丁进行他养生计划中的晨间慢跑。 这人正是为了保命,而咬牙晨跑的吴良才。 他跑的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满脑子都是水煮青菜那令他痛不欲生的寡淡滋味。 正幻想著酱肘子、烧花鸭的美妙滋味来激励自己呢,一股若有若无,又极其诱人的食物香气,顺著晨风飘了过来。 吴良才耸耸鼻子,“臥槽!这什么味儿这么香,你们闻到了没?” 两个家丁茫然的摇摇头,他家少爷该不是饿出幻觉了吧。 “少爷,我看要不咱回家吃饭吧,你这老饿著也不行啊。” 吴良才已经吃了两天清水煮菜叶子,现在他的嗅觉似乎对油脂和肉味的香气格外敏感。 此刻这香味对他来说,无异於沙漠里的甘泉,饿鬼眼中的珍饈!瞬间就把沉睡的馋虫全都勾醒了。 这香味很特別,咸香醇厚里带著一丝勾魂的鲜,还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记不清在哪儿闻到过? 使劲抽了抽鼻子,他脚步已经完全不听使唤,顺著香味传来的方向,踉踉蹌蹌地挪了过去。 越靠近菜市口,香味越浓,越霸道。等他终於挪到胡屠户肉摊附近时,那香味已经浓得化不开,直往他每一个飢饿的细胞里钻。 香味的源头,正是那个热气腾腾,围满了人的小推车。等他看清站在车后忙碌的那个肥胖身影…… 吴良才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也顾不上喘了,拨开挡在前面的人,几步衝到摊子前。 第56章 好吃到不肯走 “林……林姐姐!原来这勾死人香味是从你这儿飘出来的!” 他眼珠子都快粘到鏊子上了,看著那金黄油亮、滋滋作响的饼,使劲吸著鼻子。 “可馋死我了!”他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带了哭腔。 “这味儿太香了!我老远就闻著了!林姐姐,行行好,就让我尝一个吧!就一个!” 为了破解血光之灾,他这两天清汤寡水,早起跑步,他是真的饿的快扛不住了。 林秀儿正忙著给陈明轩做饼,一抬头,正对上吴良才那双直勾勾盯著饼的眼睛,嚇了一跳。 吴良才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肉片,口水哗啦啦都快滴到鏊子上了。 活像饿了三天的狼崽子终於见了肉,两眼噌噌冒绿光。 那渴望劲儿,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嘴唇哆哆嗦嗦,好像下一秒就要委屈的哭出来。 一副惨兮兮的模样看著林秀儿,別提看著有多可怜了。 “大兄弟你这咋了?这才两天,你咋饿成这副德行了?” 林秀儿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她自己是靠著灵泉水撑著,饿了喝一口,立马精神百倍,半天不知道饿。 因此,减肥对於她来说,並没感觉多难熬,反而还能强身健体。 她自然也体会不到一个从小锦衣玉食,顿顿荤腥的紈絝少爷,突然被强制清汤寡水两天,是什么滋味。 那感觉,何止是饿,简直是抓肝挠肺的空虚和煎熬。 看吴良才那副隨时要饿晕过去的样子,林秀儿生怕这草包少爷真饿出个好歹。 “大兄弟別急,马上就好了。”她手下动作更快,麻利地把手里刚做好的饼刷上酱、夹好菜,递了过去。 吴良才伸出双手,无比激动的接过林秀儿递过来的,那香喷喷,热气腾腾的鸡蛋灌饼,眼里的感激,几乎要变成小星星了。 他小心翼翼的捧著饼,深深吸了一口浓郁的肉香,香气钻进鼻孔,直达灵魂深处,这才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酥脆、软嫩、咸香、油润……几种滋味一股脑在嘴里爆开,他嚼著嚼著,眼圈居然有点发红。 这也太香、太好吃了!林姐姐做的饼怎么可以这么香! 他长这么大,山珍海味吃过不少,可从来没觉得一个饼能好吃到让他想哭的地步。 不只是香,吃完几口后,一股暖烘烘的热气从胃里升起来传遍全身,连早上跑步带来的虚乏都好像被驱散了些,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別人哪里知道,林秀儿这饼里和面的水,熬的秘制酱料,都悄悄掺了稀释的灵泉液,滋味和饱腹感自然远超寻常。 他一边吃著一边催促家丁给钱,眼睛却还牢牢盯著林秀儿正在做的下一个饼。 家丁手忙脚乱的数著铜板,吴良才看的不耐烦,一把抢过钱袋,摸出一块银子就拍在案板上。 “数什么数!这么好吃的饼,不多给点你好意思吗?!” 吴良才这边捧著饼吃得感动不已,旁边被挤到一边的张麻子已经啃完了第六个饼。 咂咂嘴,確实好吃,连吃六个他这才觉得吃尽兴了。 其实他早就饱了,但是闻著饼香,就是吃到停不下来,这会儿才实在吃不下了。 再看看吴良才那副捧著饼像捧著救命仙丹,吃得一脸满足快要升天的样子,张麻子心里更犯嘀咕了。 这吴家少爷,怎么跟林大胖这么熟络?还“姐姐”、“姐姐”地叫? 他本来还想再待会儿,多观察观察。 可看著別人都给钱,尤其是那俩少爷一给就是一两,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霸占著摊位吃白食。 这吴良才明显还没吃够,眼巴巴等著下一个呢。 张麻子混街面的,眼力见还是有的。 里正吴世仁老来得子,就吴良才这么一根独苗,在桃花镇这一亩三分地,吴良才就是个不讲理的小霸王,他可不想去他的触霉头。 “走了,林大胖好好干,赵爷还等著月底收钱呢。” 张麻子交代一声场面话,用胳膊肘碰了下还在努力吞咽第五个饼的斜眼刘,示意他该撤了。 斜眼刘吃的急,噎得直翻白眼,赶紧灌了口水,含糊应道:“哎,老大……等等我。” 张麻子又扫了一眼摊子前依然热闹的景象,和林秀儿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了计较。 这林大胖,看来不光是手艺好,好像还攀上点关係,至少吴良才这儿,是个变数。 他得赶紧回去,把这儿的情况跟赵爷好好说道说道。 以后就算要向林秀儿討债,恐怕也得悠著点,吴家这小霸王要是有心插手,事情怕是就有点麻烦了。 旁边的陈明轩买的十个饼已经做好,直接让张妈拎回去了。他自己则守著林秀儿的摊子,闻著那滋滋作响的肉香不肯走。 “秀儿,能不能给我也做一个,我想在这吃,在这闻著肉香吃的更过癮。” 对於这位出手阔绰,刚付了一两银子的大客户,林秀儿自然不能拒绝。 “成,你给的钱多,你说了算。” 吴良才一个饼吃下肚,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沾著酱汁的手指。 可勾魂的香味还在鼻尖縈绕,他眼睛又巴巴地看向林秀儿,那眼神跟等著投餵的大型犬似的。 林秀儿手上已经开始擀下一个饼,瞥见他那副馋样:“行,再给你做一个,跑了一早上,是得吃点。” 这小霸王也是给了整块银子的,也不能得罪。 “谢谢林姐姐!”吴良才立刻眉开眼笑,赶紧让家丁付钱。 “不用不用,刚才给的够多了,这个算我请你的!”林秀儿赶忙摆手。 “那怎么行!”吴良才却很坚持,“林姐姐救了我的命,还给我这么香这么好吃的饼!快,付钱!” 家丁只好又摸出钱袋。 於是,摊子前就出现了这么一幅奇景。 陈记米铺的少东家和桃花镇里正的独生子,两个人一左一右杵在林秀儿的饼摊前。 一个无视平安越来越冷的脸色,一个不管后面排队人群不满的嘀咕和指责,就是赖在摊子前不肯挪窝。 陈明轩是不想回家,回去就得面对他爹的帐本和念叨,在这儿多热闹自在,有香饼吃,有旁边的老胡可以聊天。 吴良才则是彻底被那销魂的肉香彻底拿捏了。 就算不能多吃,光闻著这味儿,也觉得这两天的清苦没白受,心里舒坦,仿佛多吸一口香气就能顶饱似的。 后面排队的人,看两个少爷像两尊门神似的守著小小的饼摊。 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可谁也不敢真去撵这两位爷。 第57章 你说你惹他干嘛 吴良才捧著第二个饼细嚼慢咽的吃著,忍不住凑到林秀儿旁边,苦著脸开始大倒苦水。 “林姐姐,你是不知道……” 他声音带著浓浓的委屈,“兄弟我这两天过的是什么日子。长这么大,兄弟就没遭过这种罪!” 他说著说著,眼圈又红了,脸上的委屈简直要溢出来,配上那副饿狠了的憔悴样,看著还真有几分可怜。 林秀儿正麻利地翻著饼,闻言有点哭笑不得:“不就是吃素吗?有那么难受?不是说了可以偶尔吃点鸡肉的么?”” “那能一样吗?”吴良才吸了吸鼻子,使劲闻了闻空气里瀰漫的,让他欲罢不能的肉香,声音更委屈了。 “我家那厨子做的菜,清汤寡水,一点味道都没有!” “他要是能有林姐姐这一丁点……不,半丁点手艺,兄弟我也不至於天天对著饭菜想掉眼泪啊!” 他看著铁板上滋滋冒油的肉片,眼神近乎痴迷。 “不是,你家厨子就给你吃水煮菜,都不调味吗?”林秀儿不解,就算是吃素,也不至於直接吃水煮菜吧? “害,別提了,他做出来的东西,就是放了盐和调料,也一样难吃。” 另一边的陈明轩,则愜意多了。 他慢悠悠地啃著饼,一会儿凑到胡一刀的肉摊前看人家剁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閒篇。 一会儿又晃悠回饼摊边,眼神在忙碌的林秀儿和浑身散发冷气的平安之间转圈。 最后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凑到平安旁边,嬉皮笑脸打听起人家的来歷。 “我说兄弟,听老胡说,你身手不错啊,你打哪儿来啊?看著不像本地人。今年贵庚?家里还有什么人没有?” 他这话问的自然,放別人身上那就是妥妥的閒聊,可听在平安耳朵里,却像针扎一样。 他哪儿来的?他哪知道。 几岁?不清楚。 家里有什么人?一片空白。 陈明轩这无心一问,恰恰戳中了人家记忆里最深、最茫然的空洞。 一股烦躁和冰冷的怒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升起。 平安握著火钳子添柴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没抬头,也没回答,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瞬间又降了好几度。 连正专心烙饼的林秀儿,都感觉后颈一凉,这陈少爷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招惹人家干嘛。 她赶紧出声打岔,试图缓解这尷尬又危险的气氛。 “陈少爷今天怎么对別人的家事这么感兴趣了?我没记错的话,你家里头好像已经摆著两房娇妻美妾了吧?难不成……”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引得旁边几个熟客都低笑起来。 陈明轩见林秀儿这样误会他,脸上有点掛不住,正要反驳,旁边啃著饼的吴良才却抢著接话了。 “害!林姐姐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轩弟经常跟我抱怨,说他家里那俩位,无趣得很!” “整日里不是念叨帐本就是嘮嘮叨叨让他多读书,將来考取个功名。哪有万福茶楼的如烟姑娘知情识趣,又会唱曲又会说话!” 他咽下嘴里的饼,冲陈明轩挤挤眼:“他这会儿赖在这儿不走,一准儿是等著茶楼开门,好去找他的如烟姑娘听曲儿解闷呢!是不是啊,轩弟?” 陈明轩被他说中心事,脸上有点訕訕,瞪了吴良才一眼,却没否认, 只是挠著耳朵哼哼:“吴兄真是说笑了,就会拿小弟取乐。” 日头爬到头顶,林秀儿带来的最后一点面也见了底。 她擦了把汗,准备收拾傢伙事儿回家。 可一抬眼,就对上了吴良才那双依依不捨,眼巴巴望著她的眼睛。 这位少爷执著地戳在小推车边上,吸著空气里残留的香气,一步没挪。 那架势,仿佛林秀儿收摊走,就是要断他生路。 林秀儿有点头疼。 人是她忽悠著去养生吃素的,也是她饼的香味把人家勾来的。 现在看吴良才这副饿了两天,尝到点荤腥又即將被打回原形的可怜样,她还真有点硬不下心肠直接撵人。 再说,这位爷今天给的银子,买二三十个饼都绰绰有余。 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冒出个念头。既然收了“超额”饭钱,那不如给他们提供点“额外”服务,也算礼尚往来?而且…… 她看了看吴良才那身虚浮的肥肉和缺乏运动的苍白脸色,又想想后山那片取之不尽的宝藏。 “大兄弟,”林秀儿停下擦洗铁板的动作,衝著吴良才招招手。 “你要是不嫌弃,等会儿跟我回家,我请你吃饭。” 吴良才一听吃饭两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像两盏小灯笼。 林秀儿继续道:“虽然我家都是粗茶淡饭,但总比你府上厨子做的清汤寡水强点。而且——” 她故意顿了顿,“我还能带你去后山转转。山上空气好,爬山还能活动活动筋骨,顺道摘点新鲜的野菜野果。” “你想想,你自己亲手挖回来的新鲜水灵灵野菜,回来我再给你做成好吃的,保管比你今天吃的饼还別有风味。去不去?” 爬山?摘野菜?新鲜野菜现做? 这对从小锦衣玉食,出门不是坐轿就是骑马的吴良才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新鲜事。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话本子里那些“隱士高人採药深山”、“侠客偶得仙草”的画面。 虽然知道不现实,但那份“野趣”的诱惑实在太大。更別说,还有林秀儿“做得比饼还好吃”的承诺! “去!当然去!”一想到林秀儿的手艺,吴良才赶紧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生怕林秀儿反悔。 他身后的两个家丁面面相覷,想劝又不敢开口。 少爷去这种乡下地方吃饭,还要亲自上山挖野菜,老爷知道了怕是要发火,饶不了他们两个。 “少爷,这不合適吧?”一个家丁试探著开口。 “这什么这!有什么不合適的?”吴良才眼睛一瞪。 “林姐姐是救过我命的高人!去她家吃顿饭怎么了?林姐姐的手艺还需要你们来质疑吗?你们要不乐意,自己回去!” 家丁立刻噤声,不敢再劝。 第58章 挖野菜小分队成立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刚抬脚准备去万福茶楼的陈明轩,“唰”地就退了回来,脸上满是跃跃欲试。 “爬山摘野菜?听著就比听小曲儿有意思!秀儿,算我一个!我也想去!” 他早就听腻了茶楼里千篇一律的软语小调。去山里野一遭,多新鲜啊! 总比被老爹揪著耳朵逮回家看帐本,和对著两个木头美人似的妻妾有意思的多。 林秀儿看著眼前这两位兴致勃勃的少爷,愣了一下。 她本意只是隨口安抚一下捨不得离开小推车的吴良才,顺便带他爬爬山,让他活动活动减减肥,没想到还买一送一,附赠了一个陈明轩。 她下意识地看向平安。 平安已经归置好小推车上的瓶瓶罐罐,正满脸不悦地擦拭著车板。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黑眸扫过吴良才和陈明轩时,温度明显降了几度。 紧抿的双唇,显示他內心明显的拒绝。 但话已出口,后悔也晚了。吴良才又眼巴巴等著,陈明轩也是一脸期待。 “行吧,”林秀儿定了定神,乾脆爽快应下,大不了等晚上再好好哄哄自家男人。 “不过咱可事先说好,上山得听我的,不能乱跑,不能喊累,背篓得自己背。” “没问题!”吴良才拍著胸脯保证,虽然他那身板拍起来颤巍巍的,但气势很足。 “保证听话!”陈明轩也信心满满,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化身採药侠客的英姿。 “林大妹子,你这是要开个『少爷改造营』啊?小心別把这两位爷累趴下嘍!” 胡一刀本来正在收拾著自己摊子上的零碎,但耳朵却一直竖著。 一听林秀儿说要带吴良才和陈明轩回家吃饭,尤其是听到还要上山摘野菜做好吃的。 他眼前立刻浮现出昨晚那盆香得能勾出魂儿的卤下水,口水差点当场流下来。 他赶紧凑过去,搓著手,脸上堆起笑。 “你看你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不如再多带我一个。” “哥力气大,还能帮你扛东西,多划算,只要你让我蹭顿饭就行。” 林秀儿心里,正琢磨著他们昨夜没商量完的装神弄鬼计划,正好她又想到几个新点子。 人多主意多,况且胡一刀熟悉镇上情况,有他在正好一起合计合计。 而且万一那两个少爷在山上出点么蛾子,多个人也多份照应。 於是她点点头:“成。不过我得先去买点明天要用的东西,一会儿咱们一起回。” 老胡一听,乐得见牙不见眼。 终於不用回去一个人对著冷锅冷灶了,还有热闹可凑,有美食可盼,这趟不亏! 他手脚麻利地加速收拾自己的肉摊,准备收工。 林秀儿则拉著平安,推著小车,领著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挖野菜小分队,开始了她的採购计划。 第一站,先去卖竹编的摊子前,给吴良才和陈明轩一人挑了一个崭新结实的新背篓。 “来吧二位少爷,背上先適应適应。”林秀儿把背篓递给他们。 吴良才和陈明轩新奇地接过,笨手笨脚地背到身上。 空背篓不算重,但对他们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少爷来说,也是一种陌生又新奇的体验。 吴良才扭了扭肩膀,陈明轩则学著旁边挑夫的样子挺了挺胸。 接著又去了粮食铺。 林秀儿仔细挑选著各种杂粮米麵,精打细算地討价还价。 现在她家里是什么都缺,今天镇上正逢大集,卖东西的多,东西齐全,价格也相对便宜,她恨不得把家里缺的都补齐。 路过卖碗碟的摊子,又添置了几副普通的新碗筷。 家里那几只豁口的破碗她们自己用还凑合,人一多就实在不够用了。 又买了两个带盖的土陶缸子,用来装酱料,放猪油,醃咸菜都合適。 一路买买买,两位少爷跟著她走走停停,也觉得新奇得很。 他们平时出门,要么是家丁僕人帮忙打点好一切,要么是去酒楼茶肆直接点菜。 像这样逛集市、挑东西、討价还价的体验,几乎为零。 两人背上的空背篓,渐渐被林秀儿买的东西填满。 几个碗,几块做里衣的布料,一包粗盐,几包不同品种的菜籽。 还有几株用湿泥裹著根,用草绳扎好的嫩绿菜苗。 她打算把后院那块菜地,边边角角也全都利用到极致,不能浪费一寸土地。 墙头可以搭丝瓜架,后墙边种上点绿油油,耐吃耐割的韭菜。 到时候包个饺子,做个丝瓜汤去去肝火什么的,想想都愜意。 背篓渐渐有了分量,吴良才走路的姿势开始有点彆扭,陈明轩也开始悄悄调整背带。 不过两人谁都没喊累,反而觉得挺有意思。尤其看著林秀儿自己背上那个塞得满满当当,看起来更沉的背篓,他们怎么能认输。 人家一个女人,背著那沉甸甸的背篓,手里还抱著两个土陶缸子,走的稳稳的,都没有叫苦叫累,他们总不能连一个女人都不如吧。 两个少爷也一直暗中叫著劲儿,咬牙坚持,坚决不让家丁代劳。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林秀儿在她的灵泉水潜移默化的滋养下,使得她的体力,早已渐渐远超这副肥胖身躯该有的水平。 只是她自己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还没完全意识到这点变化。 路过柳三针的成衣铺时,林秀儿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柳大哥,我又来麻烦你了。” 她指著身后的平安,“天越来越热了,我想给夫君做两身合身的短衫,布料要透气吸汗的。” 虽然挣钱不容易,但是该花的还是得花,她又报了王氏和小宝的尺寸。 “给我娘和小宝也各做一身夏衣,料子结实耐穿就行。” 柳三针的手艺在镇上可是数一数二。他放下手里的活计,拿出软尺,过来给平安量尺寸。 平安配合地抬起手臂,舒展身体。 柳三针一边量尺寸,嘴里一边嘖嘖讚嘆。 “上回你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这回亲眼瞧见……林大妹子,你这男人,身材是真没得说!” 他量著平安的肩宽和腰围,眼里满是裁缝见到好衣架子的讚赏,“这宽肩,这窄腰,这是天生的衣服架子啊!穿什么都好看!” 林秀儿听得心里美滋滋的,她当初不也是被他这好身材,迷的五迷三道的,不然昨夜也不会经不住诱惑,和他酱酱酿酿了。 不过说到正事,回去之后她真得快点去找三哥,打张结实点的新床才是。 第59章 又惹閒话 量完尺寸,柳三针拍胸脯保证。 “行了,尺寸我都记下了,剩下的交给老哥我,过两天来取衣服就行!” 林秀儿付了定金,一行人告別柳三针。 刚出铺子,胡一刀就背著个沉甸甸的大背篓在路口等著了。 里面装著他照例给林秀儿留的最好的五花肉,和几根肉多的排骨。 “特意留的,回去给大娘和小宝补补身子,孩子正长个呢,得吃点有营养的。” 胡一刀嘿嘿笑著,抹了把头上的汗。他昨天和小宝玩的挺开心,很喜欢那孩子。 林秀儿笑著点点头,没拒绝他的好意。 出集市的时候,林秀儿又在铁匠铺旁边的杂货摊,买了两把新的小锄头,和一把看著就很锋利好用的小镰刀。 一回头又看到旁边有卖糖葫芦的,红艷艷的山楂,表层裹著亮晶晶的糖壳,她想起小宝亮晶晶的眼睛,顺手买了两串。 又想起今天还有两个大朋友跟著她,转头问吴良才和陈明轩:“你们要不要也来一串?” 吴良才看著那晶莹的糖葫芦,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还是梗著脖子摇头:“不要了!我都多大了,还吃小孩零嘴!” 陈明轩也故作矜持地摆摆手:“就是,本少爷早就不吃这些了。” 林秀儿见状,也不勉强,自己又挑了两个形状可爱的小糖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招呼大家上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老胡看看林秀儿背上小山似的背篓,又看看两位少爷背上塞满杂物的新背篓,咧嘴一笑。 “走嘍!回家!” 几人背著各色採购品,在眾人好奇的注目下,浩浩荡荡地朝著镇外的青山村走去。 回青山村的土路不算近,一开始,吴良才和陈明轩看著两边绿油油的农田还觉得新鲜,走得兴致勃勃。 可顶著越来越毒的太阳,还没走出一里地,他们就感觉背上的背篓越来越沉。 两人额头上不停冒汗,呼吸渐渐粗重,脚步越来越拖沓。 吴良才的绸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陈明轩也没了刚才的瀟洒劲儿,不断用手扇风。 其实两人背上的东西不算特別重,但对他们两位缺乏锻炼的少爷来说,已是负担。 “林姐姐,还有多远啊?”吴良才抹著汗,感觉比早上跑步还累。 林秀儿走在前面,脚步稳健。“快了快了,就当锻炼了。你看人家平安,背著背篓,推著小推车都没喊累呢。” 一出镇子,平安就把林秀儿背上装的满满当当,明显更沉的背篓,背到自己背上了。 他推著小推车沉稳地跟在林秀儿身侧,步履依旧平稳,气息丝毫不乱。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点掛不住,都是大男人,差距咋这么大? 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两人咬咬牙,不再抱怨喊累,闷著头,憋著一口气努力跟上队伍,只是那狼狈的样子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林秀儿手里只抱著两个土陶罈子。 胡一刀帮她拿著糖葫芦和糖人,脚步轻鬆的走在最后。 他看著前面两位少爷,越来越狼狈的脚步和齜牙咧嘴的表情,憋著笑。 “哎呀两位少爷,这才哪到哪啊?咱们山里人,天天都这么走,习惯就好。” 一行人就这样吵吵嚷嚷、走走停停,总算在晌午前,看到了青山村的轮廓。 一进村,路上碰到三三两两正在树下纳凉閒话的妇人,她们看见这支奇怪的队伍,眼睛立刻瞪大了,交头接耳起来。 “哟!快看!那不是林大胖吗?她这是……又从哪弄回来这么多男人?” “我的老天爷!你们看那个穿绸衫,长得斯斯文文的,是不是镇上陈记米铺的少东家?” “哎呦!你们看边上那个胖胖的……我怎么瞧著像吴里正家那个小霸王?” “还真是!林大胖这是长本事了啊!家里有个比画上还俊的小白脸不够,这是又勾搭上镇上有钱的少爷了?” “你们看,还有昨天给她送肉的胡屠户,今天也跟来了。嘖嘖嘖,真是世风日下!” “呸!我看就是不要脸!” 几个妇人挤在一起,指指点点,嘴里嗡嗡嗡的嘀嘀咕咕,那鄙夷、好奇、又带著点酸溜溜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不过,她们也只敢凑在一起小声说说,谁也不敢真的把话嚷嚷开,或者把这几位的閒话到处去传。 先不说陈记和吴家她们惹不惹的起。 光是以前那个混不吝的林大胖发起疯来是什么样,她们这些人可都见识过,心里还是有点怵的。 林秀儿自然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和议论,但她只当没看见,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平安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胡一刀脸皮厚,浑不在意。 倒是吴良才和陈明轩,被这些村妇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议论弄得有些不自在。 吴良才下意识挺了挺胸,想摆出点少爷派头,奈何背上沉甸甸的背篓和满头大汗实在没什么气势。 陈明轩则皱了皱眉,加快了脚步。 一行人就在几个村妇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注视下,穿过了大半个村子,终於来到了林秀儿家那处略显偏僻的篱笆小院前。 “吱呀”一声,略显破旧的篱笆院门被推开。 正在院子里收晾晒野菜的王氏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把在旁边玩耍的小宝拉到身后护住。 待看清是林秀儿回来了,她才稍微放鬆,只是女儿身后怎么还跟著一串人? 乍然间看见来了这么多陌生人,尤其是还有两个穿著绸衫,一看就不是乡下人的年轻公子。 她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紧张。 “娘,我们回来了。”林秀儿看出母亲的侷促,赶忙上前笑著介绍。 “这几位今天在摊子上照顾生意,给了不少饼钱。我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表表谢意。” 她指了指胡一刀:“这位胡大哥,您昨天见过的。”又指向吴良才和陈明轩,“这两位是吴少爷和陈少爷,都是镇上的。” 王氏见胡一刀也在,憨厚的脸上还带著笑,心里这才踏实了些。 她连忙擦了擦手,脸上挤出一点客气又侷促的笑容。 “哎,好,好……各位少爷,胡家兄弟,快请进,家里简陋,別嫌弃。” 第60章 做煎饼果子 “大娘好!”吴良才倒是嘴甜,顶著张汗津津的胖脸,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陈明轩也规规矩矩做了个揖:“叨扰大娘了。” 胡一刀最是爽快,哈哈一笑:“大娘客气了!您这儿比我家可热闹多了,我巴不得天天来呢,就怕你们烦!” 他说著,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变出,那两串红艷艷的糖葫芦和两个憨態可掬的小糖人。 蹲下身,衝著从王氏身后探头探脑的小宝晃了晃,“小傢伙,看伯伯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 小宝看到那红红的果子,眼睛一下子亮了,但还是怯生生地看向林秀儿和王氏。 林秀儿笑著点点头:“放心,是娘亲给你买的,去吃吧,好好跟伯伯玩。” 小宝这才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葫芦和糖人,小脸上露出靦腆又开心的笑容,细声细气地说:“谢谢胡伯伯。” “哎!真乖!” 胡一刀乐呵呵地摸了摸小宝的头,顺势就蹲在院子里,陪著小宝玩起来,嘴里还逗著他。 “这个是大老虎,这个是胖娃娃……糖葫芦可甜了,慢慢舔啊……” 王氏见小宝有人看著,鬆了口气,赶忙去接林秀儿和眾人背上的东西。 看到背篓里满满的米麵、杂粮、菜籽菜苗、碗盆家什,她又是心疼钱,又是高兴家里终於添置了像样的东西。 嘴里不住念叨:“买这么多……得花多少钱啊……” “娘,我们挣钱不就是为了日子过得更好吗?这些东西我都有用,娘放心。” 林秀儿把东西都搬进堂屋,来不及细说,先找出新买的麵粉和杂粮粉。 王氏煮的稀饭肯定不够这么多人吃,她得赶紧再弄点主食。 她手脚麻利地在灶屋忙活起来,舀水,调麵糊,动作快而不乱。 今天人多,她打算摊几个煎饼果子先练练手。 平安放下东西,抱起那两个刚买的,还沾著灰土的粗陶罈子,径直去了后院。 井台边传来清晰的打水声和冲洗陶器的哗啦声。 王氏把买回来的东西分门別类放好,米麵入缸,碗筷洗净。菜苗放到阴凉处,等吃完饭再来找个空地种下。 做完这些,她也进了灶屋,给林秀儿打下手,洗菜,烧火。 吴良才和陈明轩卸下背篓后,终於鬆了口气。 好奇地打量起这个小院。 院子確实简陋,三间低矮的茅草屋,墙皮斑驳,但收拾得还算齐整。 东侧是搭著茅草的灶屋,屋檐下掛著好几串晒乾的菌菇,像小灯笼似的。 西侧有个新扎的鸡窝,里面两只小鸡探头探脑,“嘰嘰”轻叫。 院角摆著几个大笸箩,里面晒著红艷艷的山椒、褐色的花椒和其他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香料,散发出乾燥辛香的气息。 和他们见过的朱门大户、亭台楼阁完全不同,这里处处透著清贫,却也处处透著一种精心打理过,努力过日子的蓬勃生机。 空气中混杂著泥土、乾草、香料,还有隱约从灶屋飘出的食物暖香。 “这地方……还挺別致。”陈明轩摸了摸下巴,语气里没有嫌弃,倒有几分新鲜感。 吴良才赞同地点点头,他们常年待在镇上,要么在家对著帐本,要么在茶楼酒肆,很少来这样的农家小院。 后院是一片新翻的菜地,绿意初显。吴良才和陈明轩晃悠到这里,看到洗完罈子的平安,正在打水浇菜。 两人都觉得这活计新鲜,也有样学样的拿著葫芦瓢,学著平安的样子,挽起袖子,轻手轻脚地给菜苗苗浇水。 水瓢倾斜,水流哗啦啦浇在嫩绿的菜苗上,水珠在叶片上滚动,映著阳光,闪闪发亮。 吴良才正浇的起劲,忽然,一股难以形容,极其勾人的食物香气,丝丝缕缕地从前院飘了过来。 那香气不同於他们熟悉的任何菜餚,不是燉煮的醇厚,也不是爆炒的浓烈。 而是一种,混合著穀物烘烤后的焦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坚果被炙烤后的独特气息。 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注意力全在灶屋方向:“我闻著,林姐姐好像又在做好吃的了。” 扔下水瓢,吴良才拔腿就往前院跑。陈明轩愣了一下,嗅了嗅空气,也顾不上什么浇菜了,赶紧跟了上去。 灶屋里,景象正热闹。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王氏繫著围裙,手里拿著一小块麵团,在案板上擀得极薄,然后用刀划成巴掌大的方块。 等锅里的油烧得微微冒烟,她將一片薄薄的麵皮,轻轻放入油中。 “滋啦——”一声响,面片遇热迅速膨胀,变得酥鬆金黄,用长筷子翻个面,炸到两面焦脆,捞出来控油。 这就是林秀儿刚刚教她做的“薄脆”。 另一边,林秀儿已经將烙鸡蛋灌饼的鏊子和炉子都搬到灶屋来了。 铁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鏊子被烧得热力均匀。她用猪皮在上面飞快地抹了一层薄油,油光鋥亮。 她左手拿著一个大木勺,从旁边盆里舀起一勺黄白色的杂粮麵糊。 麵糊调得稀稠恰到好处,提起勺子能拉成一条细线。 手腕一倾,麵糊落在滚烫的鏊子中心。 “嗤——”麵糊接触热铁,瞬间凝固起一层薄薄的皮。 林秀儿右手拿著推子,手腕灵活地画著圈,刮板贴著鏊子,由內向外,又快又匀地画著圆圈推刮出去。 她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麵糊在推子刮板下迅速变薄、变大,均匀地铺满了整个鏊子,变成了一张近乎透明的,圆润完美的薄饼皮。 饼皮成型的同时,一股更浓郁的穀物焦香混合著铁板炙烤的独特气息,猛地爆发出来。 霸道地充满了整个灶屋,又透过门窗,汹涌地扑向院子里的人。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诱人的粮食的香气,被高温瞬间催熟焦化后產生的美妙味道。 紧接著,林秀儿拿起一个鸡蛋,在鏊子边缘轻轻一磕,单手將蛋液打在半熟的薄饼皮中央。 她迅速用推子將还是半流动的蛋液搅散一些,再刮开,让金黄色的蛋液均匀地覆盖在饼皮上。 蛋液遇热,迅速由透明转为嫩白,与饼皮紧紧贴合在一起。 鸡蛋特有的鲜香,立刻融入了之前的穀物焦香里,让味道层次更加丰富。 吴良才正好跑到灶屋门口,眼巴巴地看向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林秀儿,肚子適时地“咕嚕”叫了一声。 第61章 好吃哭了 看准时机,林秀儿用铲子从边缘轻轻一挑,手腕一翻,整张饼被她利落地翻了个面。 朝上的一面已是金黄焦脆,带著漂亮的虎皮斑纹。 朝下的一面,蛋液正好接触滚烫的鏊子,发出更欢快的“滋滋”声,迅速凝固成熟,散发出更浓郁的蛋香。 这时,她拿起小刷子,从旁边的陶罐里蘸上浓稠油亮的秘制酱料,手腕飞舞,在饼皮上刷出均匀的酱色。 酱料接触热饼的瞬间,“滋啦”作响,咸香、微辣、复合辛香料的气息被热气一激,轰然炸开。 与先前的饼香蛋香完美融合,形成一种复杂到极致,又勾魂摄魄的终极香气。 这香气里,有穀物的焦香,鸡蛋的鲜嫩,酱料的咸鲜辛烈,还有铁板炙烤带来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锅气。 吴良才闻著这扑面而来的层层叠叠的浓郁香气,整个人都呆住了,口水不受控制地疯狂分泌。 陈明轩也挤在门边,使劲吸著鼻子,眼睛瞪得老大。这味道……比在摊子上闻到的还要霸道!还要诱人! 胡一刀抱著小宝也凑了过来。 林秀儿手下不停,刷好酱,快速放上两片炸的蓬鬆酥脆的薄脆。 又夹上一筷子焯过水,拌了香油的嫩野菜,最后撒上一点切碎的醃萝卜丁和翠绿的野葱花。 林秀儿看著不嫌热,闻著香味,从门口一路挤到她鏊子前面的几人。 小小的灶屋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 她看著吴良才那副馋猫样,又看看旁边同样眼巴巴的陈明轩,心里觉得好笑。 手腕一动,用铲子將摊好的煎饼卷的整整齐齐。又咔嚓一下从中间利落切开,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薄脆和嫩绿的野菜。 她顺手扯过两片洗乾净的芭蕉叶,將两半煎饼分別包好,递了过去。 吴良才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虔诚的接过林秀儿递过来的饼。 那身绸衫上顿时多了几个黑指印,他也顾不上。捧著热气腾腾的煎饼,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煎饼果子独有的浓郁香气。 那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层层叠叠的馥郁香气仿佛有生命般,顺著呼吸直抵天灵盖。 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美食抚慰的满足感油然而生,让他几乎要喟嘆出声。 深吸完这口气,他才睁开眼,对著芭蕉叶中那金黄焦脆、边缘微微翘起的煎饼,满怀期待地咬了下去。 “咔嚓嚓——!” 第一口,牙齿最先突破的是煎饼边缘,那层带著漂亮焦黄色虎皮纹的酥香饼皮。 紧接著,舌头触碰到了被蛋液浸润得柔软又不失韧劲的內层饼皮,以及藏在其中,同样酥脆得掉渣的薄脆。 两种不同质感在口中交织,碎裂。 咸鲜微辣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著每一寸食材,酱汁浓郁浓郁却不齁咸。独特的复合香料气息在口中碰撞融合,又层层爆开。 鲜嫩的野菜和爽脆酸咸的萝卜丁,適时中和了油脂感,增添了一抹清新的风味。 吴良才的腮帮子像个大號仓鼠一样快速鼓动起来,即使烫得他嘶嘶吸气,也根本停不下来。 他完全忘了什么叫细嚼慢咽,仿佛要把这两天缺失的美味一口气补回来。 酱汁沾到嘴角也顾不上擦,脸上只剩下一种纯粹被美食征服的饜足和幸福。 他感动的差点真的哭出来,这才是人吃的东西!这才是活著的感觉! 陈明轩见他吃得这么香,本来还想笑话他两句,等他捧著自己那半块饼咬下去后。 下一秒,他的反应和吴良才如出一辙,顾不得再说其他,嘴巴越嚼越快。 还连连点头,含糊地冲林秀儿比了个大拇指:“唔!好吃!秀儿真是绝了!” 胡一刀在一旁看著陈明轩的样子,乐得直拍大腿。 “怎么样?哥没骗你吧?林大妹子这手艺,镇上的馆子都比不了!” 林秀儿看著他们俩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满足样,心里有了底,一边继续摊下一个,一边问。 “怎么样?要是明天我连这个煎饼果子一起卖,你们说行不行?” “行!可太行了!” 吴良才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却斩钉截铁,“肯定跟你的鸡蛋灌饼一样,抢破头!” 陈明轩也连连点头:“好吃!这个也好吃!比灌饼口感更丰富。花样新鲜,可能更抢手。” 林秀儿想了想:“那你们觉得,卖多少钱一个合適?三文怎么样?” “三文?!”吴良才差点被噎到,和陈明轩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那也太便宜了!起码十文!” 林秀儿一听,就知道自己问错人了,这两位爷买东西什么时候看过价钱? 十文钱?镇上肉包子才三文一个!鸡蛋两文一个,普通人家谁捨得天天吃十文一个的饼? 她转头看向在旁边早就馋得直咽口水的胡一刀:“老胡,你说呢?” 老胡闻言嘿嘿笑道:“要我说啊,林大妹子,你就跟灌饼一个价!普通的,光饼加蛋刷酱夹菜,五文。 加这脆片八文。加烤肉版豪华套餐十二文,省得客人还得问来问去。 反正甭管几文,我看你这摊子前,只要香味飘出来,就不愁没人买!” 这话有道理。 林秀儿想了想:“行,那就先按老胡说的,卖卖看。看看大家反响如何。” 等一大家子,大大小小吃饱喝足,收拾完碗筷,林秀儿开始张罗下午进山的事。 王氏带著小宝回屋午歇。胡一刀叼著根草棍,在后院溜达消食。 问题来了! 吴良才的两个家丁倒还好说,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可这两位少爷…… 林秀儿看著他们细皮嫩肉,走几步路就喘的样子,实在有点头疼。 这要是进了山,走不了几步渴了饿了,或者被虫子嚇著了,撂挑子不干了可咋整? 未雨绸繆。 她把自家仅有的两个盛水的竹筒仔细刷洗乾净,跑去三哥林大福家,又借了两个竹筒。 顺便跟林大福提了想打两张结实点的新床的事。 家里那两张破床也確实太破了,都快散架了,真该换新的了。 林大福瞭然,没多问,只应了没问题,让她有空了来看看样子。 林秀儿说不用,床只要宽敞结实耐用就行,不需要什么花样子,娘有空了会把钱给他送来。 说完就匆匆回家,把四个水筒都装满晾凉的开水。又检查了背篓、锄头、镰刀。 平安则默默地將那把柴刀磨得雪亮。 第62章 今天挖薺菜 终於要出发进山了,吴良才显得格外兴奋。 只要一想到进山不仅能锻炼身体减肥,挖到水灵灵的新鲜野菜,回来还能在林秀儿手里变成美味,他就觉得浑身是劲,迫不及待。 陈明轩更是觉得新鲜刺激,长这么大还没正经进山挖过野菜呢。 几人带好装满清水的竹筒,背上空背篓,扛著大小锄头,浩浩荡荡出了门。 平安走在最后,除了背了捆绳子,手里还拎著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 他看了一眼兴高采烈的两位少爷和两个家丁,心里默默算著:这么多人,晚上做饭肯定得用不少柴火,得多砍点。 正好,让这些吃白食的帮忙扛回来。 出了村,走上山道,气氛就变了。 土路变得崎嶇,两旁是茂密的杂草和灌木,树荫浓密,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地上。 空气一下子清凉起来,山风吹来,混杂著草木和野花的清润气息。 一行人沿著熟悉又陌生的小径,朝著后山那片蕴藏著无数宝藏的绿色海洋走去。 一踏入后山葱蘢的林子,吴良才和陈明轩这两位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少爷,就像两只刚放出笼子的鸟儿。 嘰嘰喳喳,看什么都新鲜,指指点点,对什么都好奇。 “林姐姐!这个绿油油的草是什么?能吃吗?”吴良才指著一丛叶子肥厚的植物。 “那个是痒痒草,不能吃。” “秀儿秀儿!快看这个!红果子!是不是野山参?”陈明轩从灌木丛里扒拉出几颗不起眼的红色小浆果,兴奋地举起来。 “那是蛇莓,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听说有毒。” 山路崎嶇,远不是镇上的青石板路可比,没走多久,他们就开始呼吸加重,额头上冒出汗来。 “林姐姐……还有多远啊?”吴良才擦著汗,觉得这比在镇上跑步累多了。 “快了,前面那片林子边上,就有不少野菜。”林秀儿脚步不停,她天天走,早就习惯了。 山野的寧静被这支略显嘈杂的队伍打破,惊起几只林鸟,扑棱著翅膀飞起。 平安沉默地走在队伍最后,步伐稳健,气息均匀。胡一刀倒是如履平地,还能抽空给两位少爷指点。 “看,那边那丛叶子椭圆、边缘有锯齿的,就是野莧菜,嫩著呢!还有那边,贴著地长的,是马齿莧,酸溜溜的,焯水凉拌好吃!” 林秀儿也放慢脚步,教他们辨认:“那种开小紫花的,是薄荷,提神醒脑。你们可以摘些嫩叶回去泡水喝。” “这种叶子有特殊香气的,是野茴香,燉肉去腥增香,老胡来帮我一起挖点。” 林秀儿蹲下身忙著采香料,那边两个好奇宝宝摘了一会儿薄荷叶,很快又被其他植物吸引了注意力。 “秀儿!这个草叶子边上有锯齿,能吃吗?” “林姐姐!这朵小黄花底下是不是野菜?” “这藤蔓上结的黑豆豆呢?甜的苦的?” 两人逮住一株草、一朵花、一颗不认识的野果,就大呼小叫,扯著林秀儿的袖子问个不停。 问题一个接一个,吵得她脑仁疼。 “停!” 林秀儿被问烦了,这么下去,自己光回答问题都不用干活了。 乾脆弯腰用小锄头从湿润的泥土里一撅,利落地挖起两棵开白色小花的植物,抖掉根部的泥土,递到两人面前, “看好了,今天你俩的任务,就是认识这个——薺菜。叶子是这种羽状的,根是白的。” “仔细闻,有股清香味,但是要找嫩的,没有开花的挖。” 她把薺菜塞进两人手里:“挖够了这个,回去给你们包薺菜餛飩,保证鲜掉眉毛。” “薺菜餛飩?”吴良才一听到能做成好吃的,眼睛瞬间亮了,哪里还有刚才娇生惯养的样子。 立刻接过林秀儿递来的样本,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然后便像得了圣旨的士兵,握紧自己的小铲子,开始在附近草丛里认真翻找起来。 嘴里还念念有词:“锯齿边,像羽毛,清香味……是你是你!挖!” 陈明轩也勾起了好胜心,学著林秀儿的样子,蹲在地上仔细辨认。 总算给这两位好奇宝宝安排了正事,林秀儿鬆了口气。 对胡一刀使了个眼色,两人便往林子深处走了些,搜寻自己需要的香料。 野山椒、香茅草、还有几种她根据气味辨认出的,类似八角茴香的野生果实,顺便还能商量昨晚计划的细节。 平安则拎著柴刀,在不远处砍伐一些枯死的树枝,动作乾脆利落,砍下的柴枝堆得整齐。 林秀儿一边摘著香茅,一边压低声音对凑过来的老胡道:“老胡,我昨儿夜里又琢磨了几个嚇人的点子。” 胡一刀立刻来了精神:“啥点子?快说说!” 林秀儿一边挖著香茅,一边小声嘀咕。 “你说,咱们要是扮成黑白无常,或者地府鬼差的样子,冷不丁冒出来,是不是更嚇人?” 老胡正小心翼翼地避开野山椒的尖刺採摘,闻言动作一顿,眼睛转了转点点头。 “这主意带劲!比单纯白衣长舌鬼嚇人多了!而且黑鱼帮那几个混蛋,以前缺德事肯定没少干,心里必定有鬼。” 林秀儿又想起什么,“对了,他们以前欺负的人里,有没有那种结下特別深仇大恨的?” “光嚇唬不行,咱们要是能扮成冤魂回来索命,增加真实感,效果肯定翻倍!得让他们觉得真是报应来了,以后才不敢轻易再犯。” 老胡一拍大腿,满脸兴奋:“索命冤魂……听著就瘮人!” “那几个王八蛋以前偷抢拐骗、欺男霸女的事儿没少干,害得人家破人亡的说不定也有!” “我回去就仔细打听打听!看有没有特別惨,特別有说道的!” 他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琢磨道,“还有你说的那些行头,黑白无常鬼差的锁链啥的,我看可以让柳三针帮忙。” “他针线活儿好,人也机灵,做这些肯定比咱们自己瞎捣鼓快,还像样!都是老熟人了,他肯定能帮咱。” 林秀儿点头:“成!这事儿就拜託老胡你悄悄去跟柳三针说,工钱照给,但一定得保密!” 第63章 加菜 两人在这边正商量的起劲,那边起初还觉得新鲜有趣的两位少爷,蹲久了,腿就开始发酸,腰也难受。 吴良才更是被蚊子叮了好几个包,痒得直挠,他指著自己满脸包,委屈巴巴的过来找林秀儿告状。 “林姐姐,有蚊子咬我。” “没事哈,小事情,姐给你找点药涂上就好了。” 林秀儿刚扯下几片青蒿叶子,揉碎了给吴良才止痒,那边又传来陈明轩兴奋的喊声。 “秀儿,看我抓到了啥?” 两人循声望去,陈明轩挽著袖子,手里捧著个什么活物,满脸献宝似的跑了过来。 到了近前,他摊开手掌,一只铜钱大点,青褐色的小河蟹正张牙舞爪地在他掌心,徒劳地划动著细小的钳子。 “我在那边小溪洗手,石头缝里逮到的!这个……这个能吃吗?看著挺好玩的!” 他显然从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这种山野溪流里的小生灵,指尖轻轻碰了碰螃蟹的背壳,又飞快缩回,既怕被夹,又捨不得移开目光。 那螃蟹似乎感受到了要被做成晚餐的恶意,挣扎得更用力了。 林秀儿看著那丁点大的小螃蟹,又看看陈明轩那副稀罕又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能吃,当然能吃。肉虽然不多,但炸著吃特別香,酥酥脆脆的。” “你儘管抓,抓多少算多少。回头给你用油炸了,撒点盐和辣椒麵,当零嘴儿不错。” 陈明轩一听,更来劲了,转身又跑回小溪边,翻石头去了,连背篓里的野菜都暂时顾不上了。 日头渐渐西斜,林秀儿和胡一刀的背篓里已经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香料和野山椒,散发出浓郁的草木辛香。 平安將砍好的枯枝用绳索归拢綑扎,大大小小的几捆乾柴立在林边空地。 吴良才还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跟薺菜搏斗。 他身边的竹筐底已经铺了半框,大多是挖对了的薺菜,也夹杂了几棵无辜遭殃、形似的野草。 他脸上蹭了泥,额发被汗黏住,却干得格外起劲。 还举著一棵自己挖的和样本仔细比对,“叶边有锯齿……根是白的。嗯,没错!” 確认无误后,才满意地放进背篓。 两个家丁在旁边跟著,一个帮忙辨认,一个帮著把挖好的薺菜去掉泥土收进筐里,倒也不必担心他那边。 而另一边的陈明轩,还在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的石头缝里,坚持不懈地摸索著。 溪水不深,刚没过脚踝,水底是光滑的卵石和细沙。他脱了鞋袜,綰起裤腿和袖子,正聚精会神地扒拉著一块大石头。 小螃蟹其实不少,只是这小东西机警得很,稍有点动静就嗖地缩回石缝深处。 石头被挪开,几只小螃蟹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陈明轩手忙脚乱地去捂,水花四溅,结果除了溅了自己一脸水,一只也没逮著。 他身前那个小竹筒里,依旧只有最开始那三只小得可怜的河蟹,正茫然地吐著细小的泡泡。 林秀儿看著他那副笨拙又执著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和老胡放下背篓,走到溪边。 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圆润的鹅卵石。 果然,在一些石头底下或缝隙里,能看到更多青褐色的小身影正横行霸道,或警惕地挥舞著小钳子。 “陈少爷,收穫如何?”林秀儿笑著问。 陈明轩抬起头,脸上有点沮丧,举起那装著三只战利品的竹筒:“就这么点儿,它们跑得太快了!” 他们也没下水,就在岸边,目光扫过水底,很快锁定一块半淹没在水中的扁平石头。 她没急著下手,而是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石头边缘。 受惊的小螃蟹立刻从石头底下窜出来,慌不择路地横著跑。 林秀儿和老胡早有准备,迅如闪电般出手往下一抄。精准地捏住了螃蟹背甲位置。 那螃蟹八条腿在空中徒劳地划动,两只小钳子怎么也夹不到捏住它的手指。 林秀儿把那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小傢伙拎到陈明轩眼前晃了晃,然后利索地用草茎捆好,穿成串扔到岸上当俘虏。 胡一刀也嘿嘿一笑,“瞧见没?要快!要准!” 陈明轩看著林秀儿灵巧如穿花拂柳的动作,再看胡一刀同样利落的手法,又看看自己沾满泥水却空空如也的双手,以及竹筒里那可怜的三只元老,心里怎么想都不甘心。 这明明是他先发现的,怎么一下就被別人抢先了。 “我也行!”他挽起袖子,学著林秀儿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踩进溪水,眼睛瞪得像铜铃,搜寻著目標。 很快,他又在一块石缝里发现了一只小螃蟹。屏住呼吸,学著林秀儿的样子,从侧后方慢慢伸出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螃蟹背壳的瞬间,那小傢伙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嗖”一下弹起来,飞快地横躥进旁边一堆水草里,消失不见。 “哎!”陈明轩扑了个空,差点栽进水里。 他不信邪,又试了几次。不是下手慢了,就是角度不对,惊跑了螃蟹。 有一次差点被一只稍大的螃蟹夹到手指,嚇得他赶紧缩手。 而林秀儿和胡一刀那边,简直跟捡豆子似的。 林秀儿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什么水花,下手又准又稳,没一会儿脚边就堆了七八只被捆好的小河蟹。 胡一刀也已经脱了鞋,挽起裤腿,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里。 专挑那些有小缝隙的卵石堆,手指往里一探,再出来时,指间往往就夹著一只懵懵懂懂的小蟹。 陈明轩忙活了半天,汗都出来了,除了溅了一身水,愣是一只也没再添到自己的“队伍”里。 他看著岸边那两串越来越长的“蟹串”,再看看自己孤零零的三只,终於泄了气,一屁股坐在溪边一块大石头上,看著溪水发呆,脸上写满了挫败。 林秀儿见状,忍著笑,將手里刚捆好的一只小河蟹扔到他脚边:“喏,这只算你的。” “抓螃蟹不能硬来,得用巧劲。它们胆子小,动静大了就钻石头缝深处去了。” 陈明轩看著脚边那只从天而降的战利品,又看看林秀儿带著鼓励的笑容,再看看溪水里那些囂张横行的小东西,咬了咬牙,重新站了起来。 “我就不信了!” 陈明轩学著林秀儿的样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开一块小石头……果然有! 他心头一喜,模仿著去捏,结果力道没掌握好,螃蟹受惊,“嗖”一下溜走了,只留给他一手冰凉的溪水。 “別急,慢慢来,多试几次就好了。”林秀儿鼓励道。 在两人的示范和帮助下,陈明轩渐渐摸到了门道。 虽然还是十次里只能成功两三次,但每抓到一只,那种小小的成就感都让他雀跃不已。 不多时,老胡手里就拎起了长长的一串,估摸著有二十来只。 林秀儿也抓了十几只。陈明轩虽然成果最少,但也有了自己的七八只战利品,串在一起,虽然比不上两位高手,但也让他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64章 薺菜餛飩小河鲜 “差不多了。”林秀儿直起有些发酸的腰,看看日头,“再抓下去,天该晚了。这些回去炸一盘,足够大家尝个鲜了。” 陈明轩意犹未尽地上了岸,擦乾脚,穿上鞋袜。 宝贝似的捧著自己那串小螃蟹,时不时拎起来看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满足。 这种亲手捕获、期待美食的感觉,远比在茶楼一掷千金听曲儿来得新鲜有趣。 另一边,吴良才也在家丁的帮助下,终於挖到了大半篓野菜。 里面每一棵都是他亲手鑑定过的,意义非凡。 他额上沾著草屑,脸上沾了点泥,却笑得格外开心,举著背篓向林秀儿邀功:“林姐姐!看!我挖的!够包餛飩了吧?” 林秀儿看了看他那大半篓薺菜,又看看他亮晶晶的眼睛,忍著笑点头。 “够了够了,吴少爷真厉害!回去洗乾净,晚上就让你吃上新鲜的薺菜餛飩!” 平安已经將几捆柴禾和背篓归置好,等在路边。 砍好的乾柴分成几捆,最重的那两捆自然落在他肩上,剩下几捆稍轻的,他看向吴良才和陈明轩,那意思很明显。 两位少爷对视一眼,这次没等林秀儿开口,主动上前,还有两个家丁一人认领了一小捆柴抱在怀里。 虽然枝条有些扎人,姿势彆扭,走得摇摇晃晃,但谁也没说不要。 胡一刀哈哈一笑,把剩下的柴和山货背篓都揽到自己身上。 “走吧!回家包餛飩去嘍!林妹砸,我可等著你那鲜掉眉毛的手艺呢!” 暮色將至,一行人带著满满的收穫,与愉快的心情,踏著林间渐长的影子,朝著山下那处升起裊裊炊烟的小院走去。 山林在他们身后,重归寂静,只有溪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欢快流淌。 家里王氏已经烧好了热水,看到他们回来,连忙迎出来。 “哎哟,秀儿,你们可回来了!” 王氏看到吴良才和陈明轩灰头土脸、却兴致勃勃的样子,又是惊讶又是好笑。 一进门,吴良才和陈明轩就像两根被抽了骨头的麵条,直接瘫在了堂屋里仅有的两张破旧木椅上,累得直哼哼。 两个家丁赶忙上前,一个给少爷捶肩,一个捏腿。 “我的老腰……”吴良才闭著眼呻吟,脸上还带著没擦净的泥点。 嘴角却满足地翘著,“不过值了!看我这筐薺菜!” 陈明轩则宝贝似的捧著他那一串小河蟹。 里面除了最初的三只,后来林秀儿和胡一刀又“赞助”了他几只,总共十来只小河蟹,正在盆里精神头十足地吐著泡泡。 他解开草绳,小心地把它们放进一个,装满清水的木盆里吐泥沙后,也累得不想动弹,但眼睛还黏在盆里那些横行的战利品上。 平安將背回来的两大捆柴火靠墙码放整齐,然后开始处理那些新摘的香料。 他坐在小凳上,將野山椒、香茅、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香草果实一一挑拣,去掉枯叶杂质。 动作不疾不徐,侧脸在暮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胡一刀则把装著二三十只小河蟹的木盆搬到井边,换了两次清水,让它们吐净泥沙。 小宝也被吸引过来,蹲在盆边。 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举著钳子、在清水里爬来爬去的小东西。 伸出小手指想碰又不敢碰,小脸上满是好奇。 “来,小宝,这两个最小的给你玩。” 老胡笑眯眯地捞出两只个头最小、最活泼的小螃蟹,放进一个陶碗里,加了一点水递给小宝。 “小心別让它们夹著手。” 小宝欣喜地捧著陶碗,跑到平安腿边,献宝似的给他看:“爹爹,看,螃蟹!” 平安手上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碗里张牙舞爪的小傢伙,又看看儿子亮晶晶的眼睛。 原本不悦那两个少爷赖在他家不走的冷峻眉眼,也跟著柔和了下来,轻轻“嗯”了一声。 灶屋里,林秀儿已经忙开了。她先舀出麵粉,温水里加了点盐,开始和面。 麵团要醒一会儿才筋道,她趁著醒面的功夫,把吴良才挖回来的野菜仔细挑拣,去掉黄叶和杂草,用井水一遍遍冲洗乾净。 清洗乾净的薺菜碧绿鲜嫩,带著山野的清气,焯水后挤干,细细切碎,和炒香的鸡蛋碎拌在一起。 切碎的薺菜加上鸡蛋碎,再加上一点剁碎的猪油渣和野葱末,撒上细盐,淋上几滴香油,用筷子朝著一个方向搅拌均匀。 馅料的清香立刻飘了出来,带著薺菜特有的鲜甜和鸡蛋的醇香。 另一边,老胡已经手脚麻利地將吐净沙的小河蟹一只只刷洗乾净。 掰掉蟹脐,揭开背壳,去掉里面不能吃的鳃和內臟,再用刀背拍松蟹钳。 林秀儿这边面也醒得差不多了。 她將麵团揉光滑,擀成一张极大,薄而均匀的麵皮,再用刀划成大小一致的梯形餛飩皮。 取一张皮,放上適量馅料,手指灵巧地翻折、捏合,一个元宝似的小餛飩就立在掌心。 她动作飞快,不一会儿,盖帘上就排满了胖嘟嘟,透著淡绿色馅料的餛飩。 “老胡,起锅烧油。”林秀儿擦了把手,对灶膛边的胡一刀说。 铁锅烧热,倒入小半锅猪油。 油温升高,微微冒起青烟时,林秀儿將处理好的小河蟹沥乾水,抓一把干淀粉轻轻拌匀,然后顺著锅边滑入热油中。 “滋啦——!” 滚油与湿润蟹壳接触,爆发出嗤啦声响和惊人的香气! 那是一种混合著河鲜特有鲜味,油脂焦香以及淀粉被炸脆的多重香气,霸道地衝出锅灶,瞬间瀰漫了整个小院! 原本瘫在椅子上的吴良才和陈明轩,几乎是同时吸了吸鼻子,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唰”地看向灶屋方向。 连帮忙捶腿的家丁动作都慢了半拍,不自觉的吞了吞口水。 河蟹在热油中迅速变色,由青灰转为诱人的金红,表面泛起细密的小泡。 林秀儿用长竹筷轻轻拨动,让它们受热均匀。炸到外壳酥脆、香气扑鼻时,用漏勺捞起沥油。 紧接著,锅里留底油,放入几颗野山椒段、一把乾花椒、葱姜蒜末爆香。 再將炸好的螃蟹回锅,快速翻炒,撒上盐和一点点她自製的香料粉。 辛辣鲜香的气息更加浓郁,刺激得人唾液疯狂分泌。 第65章 夜探荒园 香酥麻辣蟹出锅,盛在粗陶大盘里,红亮油润,蟹壳酥脆,点缀著焦香的辣椒和花椒,香气扑鼻。 正好另一口锅里的水也滚开了。 林秀儿將包好的餛飩下进去,用勺背轻轻推开防止粘连。 餛飩在滚水里沉沉浮浮,薄皮渐渐透出里面薺菜鸡蛋馅的淡绿嫩黄,像一个个饱满的小元宝。 碗底早就调好了简单的底汤——一点盐、猪油、葱花、虾皮,再滴两滴酱油。 餛飩煮到全部浮起、皮子透亮时,连汤带餛飩舀进碗里,清亮的汤,白中透绿的餛飩,点缀著翠绿的葱花和虾皮,看著就清爽鲜灵。 “开饭了!” 堂屋的破木桌被拼在一起,勉强够坐。 中间是那一大盘,红艷艷、香喷喷的香酥蟹,周围是一碗碗热气腾腾的薺菜餛飩。 吴良才早就等不及了,先夹了一只螃蟹。一口咬下,“咔嚓”一声,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 麻辣咸香的味道瞬间充满口腔,螃蟹特有的鲜甜被衬托得淋漓尽致,越嚼越香。 “香!太香了!”他辣得直吸气,却捨不得停下,含糊不清地讚美。 紧接著又舀起一个餛飩,吹了吹,整个送进嘴里。 餛飩皮滑溜筋道,咬破后,薺菜那股子独特的,带著山野气息的鲜甜立刻涌出,混合著炒鸡蛋的醇香和猪油渣的油润,满口清香,丝毫不腻。 再喝一口清汤,暖意瞬间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陈明轩也吃得头都不抬。 香酥蟹麻辣过癮,薺菜餛飩清新熨帖,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味交替衝击著味蕾,让他这个吃惯了精细菜餚的富家少爷都嘆为观止。 连那点螃蟹的腥气都被处理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极致的鲜香。 胡一刀更是吃得酣畅淋漓,一手拿著螃蟹,一手端著餛飩碗,吃得鼻尖冒汗,连连称好。 连王氏和小宝也吃得眉开眼笑,小宝小心地啃著林秀儿特意给他留出来的,没有放野山椒的香酥蟹,小嘴油汪汪的。 尤其是当吴良才咽下最后一口餛飩时,满足地摸著肚子,大声宣布。 “林姐姐,明天我还来!爬山挖野菜太有意思了!比在镇上傻傻的跑圈强多了!” “锻炼完还有姐姐做的神仙美食……要不是你这儿没地方睡,我都不想回桃花镇了!” 陈明轩立刻举手附和:“加我一个!明天我还来抓螃蟹!这香酥蟹绝了!最重要的是——” 他拖长了音调,一脸解脱,“不用回家对著那些天书一样的破帐本,听我老爹嘮叨。”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找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乐土。 只是人与人的悲喜,好像各不相通。 有人欢喜就有某位男主人,虽然也安静地吃著,但脸色却隨著吴良才和陈明轩越来越高涨的谈兴,而越来越冷,周身的气压低得快要结冰。 平安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他抬眸,冷冷地扫过那两个笑得没心没肺,儼然把这里当成了免费游乐场和食堂的少爷,薄唇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那眼神,恨不得立刻將这两个聒噪,企图长期霸占他娘子时间和注意力的“外人”,连同他们的家丁一起打包,直接扔回镇上去。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月牙儿掛上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 好不容易送走了吃的尽兴,玩的有点乐不思蜀,约好明天再来的吴良才和陈明轩。 林秀儿、平安和胡一刀三人不敢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借著夜色掩映,开始悄悄进行他们的大计划。 三人没走大路,而是沿著村边一条荒僻的小径,悄悄往镇西头摸去。 越往那边走,灯火和人声便越稀落,白日里桃花镇的喧囂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就是前面了。”胡一刀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片更加浓重的黑暗。 待走到那片传闻中的荒园附近时,周遭已是一片死寂,连狗吠都听不到了。 据老胡介绍,这片地界原本也算不错,十几年前,镇上的富户都喜欢在此建別院,图个清静。 连镇上唯一的学堂都建在这边。 可自从当年那位犯事倒台的官老爷全家被处决后,就出了事。 尤其是紧挨著园子西墙外那片空地。 据说是有胆大的旧仆,偷偷將家主的尸骸运了回来,埋在了老宅周围的荒地里。 自此,那里就不太平了,关於那片荒园和坟地怨气凝结,夜有鬼哭的传闻便不脛而走,愈发骇人。 加上后来黑鱼帮几个混混又占据了这里,就更没什么人愿意把新家安在这边了。 以至於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寧可往东头码头那边挤,也不愿靠近这片。 使得这里始终保持著一种与日渐繁华的桃花镇,格格不入的荒凉孤静。 他们停在一道高高的,爬满枯藤和苔蘚的青砖围墙外。 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围墙绵延颇广,即使在夜色中,也能看出那宅邸曾经的规模和气派。 这便是传闻中那闹鬼的荒园了。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因年久失修,歪斜著半开半掩,门上的铜环锈跡斑斑,在微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三人对视一眼,避开正门,绕到侧面一处围墙坍塌形成的豁口,钻了进去。 平安先行,轻盈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隨即伸手接应林秀儿。 胡一刀紧隨其后。 一进园子,一股潮湿的霉味和草木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吝嗇地洒下一点清辉,勉强能看清轮廓。 园內的荒败景象,远比外面看到的更破败萧条,占地也更为广阔。 夜风掠过,发出一阵幽幽的呜鸣声,给破败的荒园更增添几分阴森。 脚下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厚厚枯叶与碎瓦,踩上去沙沙作响响。 巨大的庭院,原本应是铺设著平整青石板或卵石的地面。 如今被半人高的杂草和从缝隙里顽强钻出的野蒿覆盖,几乎看不出原貌。 石板碎裂凹陷,路形难辨,蜿蜒探向幽深的宅院內部。 第66章 我去鯊了他们 他们进去的地方,之前似乎是个花园。 假山石倾倒散乱,一个只剩下骨架的八角凉亭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旁边还有倾倒的石桌石凳。 几株粗大的古树,枝椏虬结盘曲,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投下大片浓重摇晃的阴影,更凭添了几分阴森。 一个乾涸的荷花池积满黑乎乎的淤泥与腐烂的枯枝败叶,散发出淡淡的腐殖气味。 三人沿著几乎被草木掩埋的主路小心翼翼向內探去。 前面主屋是一栋两层小楼,飞檐斗拱轮廓尚在,显示出此园曾经的显赫。 但屋顶的瓦片残缺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 穿过一道坍塌了半边的月亮门,主院左右还有东西跨院,前后几进院落。 这里规制更为精巧,厢房毗连,迴廊曲折,应是主人家眷居住的內宅。 园子里所有的建筑都蒙著厚厚的灰尘,掛著蛛网,角落里堆积著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杂物和瓦砾。 黑鱼帮那伙人就占了正房旁边一处稍小的院落。那里有微弱的火光透初出,还隱隱传来几声含混的痛哼和骂骂咧咧。 显然那帮混混占据了这里后,除了挑选几间相对不那么漏风漏雨,能勉强躺人的屋子住下,压根没有进行过任何打扫修葺。 整个园子依旧保持著十几年来,无人问津自然衰败的原貌。 荒草萋萋,断壁残垣,在淒清的月光下,每一处阴影都仿佛潜藏著不可名状的秘密。 胡一刀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 “娘的……这地方,白天来都觉得瘮得慌,別说晚上了。那帮混蛋胆子也是真肥……” 这倒正合林秀儿心意,越是这种原汁原味的凶宅景象,她的计划实施起来,效果可能就越好。 园子里还零星矗立著不少高大的古树,枝叶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一切都沉浸在一片死寂里,只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下悉悉索索,偶尔传来一声夜梟短促的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夜风吹过游廊,带起枯叶盘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地方是真他娘的刺激!氛围感十足,简直是实施他们计划的绝佳舞台。 林秀儿暗嘆一声,强忍著心头髮毛的感觉,仔细打量著那些粗壮的古树,高大的院墙阴影,以及那座孤零零的破败凉亭。 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黑白无常该从哪里现身,冤魂又该在哪片阴影里飘过效果最好。 哪些地方適合製造声响,哪些角度能让人看得最惊悚…… 平安的目光一如往常的沉静,缓缓扫过园內的每一个角落。 將主屋、跨院、凉亭、古树、围墙缺口、可能的进出路径一一记在心里。 荒园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野猫,又像是別的什么的呜咽。 “嘖,这帮杀才倒是会挑地方。”林秀儿咋舌,“这鬼地方,怪不得白送都没人敢要。” 三人正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借著月光和破窗里透出的一点微弱火光仔细观察。 忽然,前院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走近后还能听到压低嗓门的说话声。 似乎是贾黑鱼和猴三的声音! “妈的,梅师爷那个老滑头,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贾黑鱼骂骂咧咧,声音在寂静的荒园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在老子塞了二两银子,他才答应明天就把状子给咱们写好!” 两人径直朝著主屋方向走去,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商量著,明天如何去找吴里正,如何添油加醋云云 林秀儿心中一紧,连忙示意平安和老胡隱蔽好。 他们原本是来踩点的,却没想到,先听到了对方要告官的毒计! 待他们进屋后,三人屏住呼吸,借著荒草和夜色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挪到那亮灯屋子的一扇破窗外,打算偷听。 屋里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从窗欞破洞透出,贾黑鱼的声音带著压抑的兴奋。 “哼哼,梅师爷那边,老子已经打点好了!二两银子!” “他说了,状子包在他身上,保管写得那小白脸当街行凶,殴打良民致人重伤!” 贾黑鱼脑袋上缠著脏兮兮的布条,那张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老六现在还躺著呢,老五的鼻子也毁了,还有老四的牙和老子头上的包,这都是铁证!” 猴三吸溜了一下鼻子,尖细的声音里满是怨毒:“光告状太便宜那对狗男女了!” “等把那小白脸弄进大牢,她那老娘还有小崽子落到咱们手里,那肥婆还不任由咱们拿捏。” “到时候,非得让那肥婆天天来给咱们磕头赔罪,伺候咱们到伤好为止!” 贾黑鱼阴惻惻地笑了两声:“那是自然。吴世仁那边,梅师爷会去打点。” “只要状子递上去,咱们自己就是人证,物证。咱们这些伤俱在,再加上吴里正『秉公办理』……哼,看那小子还怎么囂张?” “对!最好把那小子打一顿板子,打成重伤扔进牢里自生自灭。那肥婆没了靠山,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 刘二满脸兴奋的接话,“到时候,她那卖饼得来的钱,还不都成了咱们兄弟的,咱们哪里还用的著出去收保护费。” 另一个有些漏风的声音含糊地说:“揍(就)系(是)!煤(没)了那小子,看她还横个屁!” “对!”贾黑鱼拍了一下桌子。 “老子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得罪我们黑鱼帮是什么下场!那肥婆的摊子,以后就是咱们的摇钱树!” “等老子拿到那小白脸的『认罪书』,再让肥婆签了赔钱的字据……嘿嘿!” 屋里传来几人得意中混杂著痛哼的低笑声,显然伤口还在疼。 窗外阴影里的林秀儿听得心头火起,同时又一阵发凉。 这帮地痞,果然没打算善罢甘休,竟然想用这么阴毒的法子,不仅想抓平安,还想彻底霸占她的生意! 胡一刀瞪大了眼,拳头捏紧。 平安的眼神在听到状子、告官时,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仿佛一柄无形的寒刃出鞘。 他深邃的眼眸在暗影中掠过一丝锐利至极的寒芒,薄唇微动。 “何必与他们费事周旋,此等恶徒,我现在进去杀了便是,省得麻烦。” 第67章 找帮手 平安的语气非常平静,仿佛在说去踩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 林秀儿和胡一刀心头具是一惊! 电光火石间,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同时伸出手,一左一右死死捂住了平安的嘴! “唔!”平安被捂了个严实,似乎没料到他们反应会这么大,有些错愕地眨了下眼。 三人对视了一眼,屏住呼吸,借著风声和草木摇曳的掩护,沿著来时的路径,像三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荒园坍塌的豁口退了出去。 一直退到荒园围墙外,確定安全的一片野树林边,林秀儿和胡一刀才鬆了口气。 胡一刀抹了把额头的汗,心有余悸地看著平安,压低声音道:“我的小祖宗誒!这话可不敢乱说!杀人那是要偿命的!是掉脑袋的大罪!” 林秀儿也急急点头,抓住平安的手臂,仰头看著他。 “夫君你听我说,咱们是来想法子解决问题,不是来製造更大问题的!” “对付恶人自有对付恶人的法子,但绝不能是自己动手鯊人。” “他们固然可恶,但咱们的日子才刚好过一点,我可不想看你为这几个人渣去偿命。”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落在平安脸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依旧带著未散的冷意。 似乎在困惑,解决製造问题的人,难道不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但他看著林秀儿眼中真切的担忧,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頷首,周身那股无形的寒意渐渐褪去。 林秀儿见他不再坚持,这才稍微放下心。 三人就这样蹲在围墙豁口外,林秀儿看著破败高大的园墙,思索对策。 “这几个混蛋简直倒反天罡,明明是他们先动手勒索打砸,如今竟要勾结官府,顛倒黑白,反过来倒打一耙!” “要不是咱们今天悄悄来这一趟,还真被他们悄悄把状子递上去了。” “谁说不是。”胡一刀也是气得鬍子直翘,低声把黑鱼帮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 “我刚才就在想,这园子太大了,光靠咱们三个装神弄鬼,人手不太够,也容易有疏漏。” 胡一刀点点头:“確实,地方太大,他们要是缩在屋里不出来,咱们也没办法。” 突然林秀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胡你说,咱们能不能把那两位少爷拉入伙。” “他们?”胡一刀一愣,“吴良才和陈明轩?这……能行吗?別没嚇著人,先把他们自己嚇到了。” “我觉得可行。”林秀儿分析道,“吴良才喜欢好吃的,陈明轩贪玩,今天上山他们不就玩的挺起劲?” “而且,他们身份特殊,真出了什么紕漏,黑鱼帮也得掂量掂量。最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你们想,要是让陈少爷穿上女装,扮成个清丽脱俗的女鬼……” “就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稍微打扮一下,半夜出现在这种地方,得多勾人?呸,是多嚇人!” “肯定能把那帮色胚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等他们一个个被引出来,落了单,咱们再嚇他个魂飞魄散!剩下那些躺在床上下不来的,就不足为虑了。” 胡一刀听著,眼睛慢慢亮了,忍不住搓手:“哎,这主意好,虽然有点损,但好像真能行!陈少爷那模样,扮成女鬼肯定迷死人!” 平安在一旁静静听著,目光落在林秀儿闪著算计光芒的脸上,先前那股冰冷的戾气早已消散。 眼底深处,反倒掠过一丝淡淡的纵容和兴味。 第二天一早,菜市口的老位置,林秀儿的摊子前比往日更加热闹。 除了鸡蛋灌饼的全套傢伙,今天还多了一盆调好的麵糊和一筐炸得金黄酥脆的薄脆。 果然这煎饼果子一亮相,就牢牢抓住了食客们的嗅觉和眼球。 那麵糊在热鏊子上摊开时散发出一种更醇厚、更霸道的穀物焦香,混合著酥脆炸物的油香,瞬间又勾来了一大波食客。 金黄的饼皮上蛋液铺开,刷上酱料,夹上葱花咸菜丁,酥得掉渣的薄脆和新鲜菜叶,捲起。 摊位前的队伍比昨天更长,嘰嘰喳喳,热闹非凡。 “老板娘,你这新饼也太香了!” “可不是嘛!昨天的鸡蛋灌饼就够好吃了,没想到还有更好吃的!” “吃了您这饼啊,不光解馋,还特別顶饿!我这两天干活,感觉都比以前有劲儿了!” 林秀儿一边手上飞快地摊饼、刷酱、卷饼,一边笑著回应。 她心里清楚,这里面怕是有灵泉水潜移默化滋养的功效。 吴良才和陈明轩也如约而至,几乎是循著香味“飘”过来的。 陈明轩照例掏出一两银子,爽快道:“秀儿,老规矩,十个煎饼果子,十个鸡蛋灌饼,让张妈带回去。” 等张妈拎著沉甸甸的篮子离开,他自己则拿著一个刚出锅的煎饼果子,笑嘻嘻地守在摊子边,边吃边看热闹。 吴良才也凑了过来,脸上早已没了前两日的菜色和萎靡,反而精神了不少。 “林姐姐!我昨天吃了你做的餛飩和香酥蟹,回去后睡得可踏实了。” “非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半夜饿得抓心挠肝,今早起来跑圈,连腿脚都有劲儿了!你这饭食,是不是有什么讲究啊?” 林秀儿手下不停,笑著打趣:“哪有什么讲究,就是食材新鲜,用心做罢了。” “大兄弟你勤於锻炼养生,身体自然就舒坦了。” 生意一如既往的火爆,还不到中午,新煎饼备的麵糊也很快见了底。 等最后一个饼卖完,林秀儿擦擦手,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她低著头,没了平日利落收摊的兴奋劲儿,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那嘆息声很轻,却带著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和沉重。 在旁边一直等著著林秀儿收摊,好跟她一起回去挖野菜的吴良才和陈明轩,立刻察觉到了她情绪中的变化。 “林姐姐,这是咋了?”吴良才凑近些,脸上带著关切,“新煎饼卖得不是挺红火吗?我看大家抢著要呢,你咋还嘆气了。” 陈明轩也著急的凑过来,皱著眉问:“是啊秀儿,你怎么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是不是累著了?” 第68章 小霸王良心觉醒 林秀儿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抬起眼,看了看两位少爷,又看了看旁边帮忙收拾的平安,再次嘆了口气,眉宇间拢上浓浓的愁绪。 “累到是还好,我在想……以后这摊子,我可能摆不成了。” “什么?!” 吴良才和陈明轩异口同声,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生意这么好,赚钱跟流水似的,大家都抢著要买,怎么突然说不做了?”陈明轩急道。 吴良才更是直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林姐姐你告诉我,我让我爹收拾他。” 正在这时,胡一刀捧著明天要用的五花肉和排骨过来,放进林秀儿的背篓里。 他听见这话,也重重嘆了口气,那张平时总是带笑的圆脸上,此刻堆满了愤懣和痛惜。 “还能因为啥?还不是黑鱼帮那几个混帐王八蛋,死性不改!不想让秀儿妹子好好过日子唄。” 他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的火气掩不住,“他们挨了揍不服气,正暗地里憋著更阴损的招,准备往死里整秀儿妹子呢!” 这话像一块冰,瞬间砸进了两位少爷热烘烘的心里。 吴良才瞪大眼睛:“又是黑鱼帮,他们还敢来?不是说被打得爬不起来了吗?” 陈明轩脸色也沉了下来:“老胡,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点。” 摊子前最后几个还没散去,正在嘮家常的熟客也支起了耳朵,脸上露出担忧和愤慨。 谁不知道黑鱼帮那帮人的德性? 林秀儿这摊子要是真被他们搅黄了,大家可就少了个吃美味早饭的好去处了。 “那几个混蛋,唉……他们打算勾结衙门里的师爷,写黑状子,诬告秀儿妹子和平安兄弟。” “他们要诬陷平安兄弟当街行凶,要把他打一顿板子,关进大牢里去!” 胡一刀说的痛心疾首,又满脸无奈,“扯上官家,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又能找谁说理去。” “什么?!” 吴良才气得脸都涨红了。 “反了他们了,无法无天了还!我这就回去让我爹派人,把那几个祸害全抓进大牢,看他们还怎么使坏!” 他说著,擼起袖子就要往回冲。 “没用的,吴少爷。” 林秀儿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声音里透著一丝疲惫和无奈。 吴良才被她拉住,不解地回头:“怎么没用?关进大牢,他们就害不了你了啊!” 林秀儿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就算抓进去,关几天,衙门还得管他们饭吃。” “等他们闹腾一阵,或者有人说情,还不是得放出来?到那时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位少爷,语气更悲凉。 “他们只会更加怀恨在心,变本加厉更加疯狂地报復。就算我能躲,可我娘呢?我儿子小宝呢?他们老的老,小的小,能躲到哪儿去?” 她鬆开手,低下头,继续默默收拾东西。那背影,在正午的阳光下,竟显出几分单薄和萧索。 林秀儿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心上。 吴良才愣在原地,满腔的义愤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他爹是里正不假,可衙门里的弯弯绕绕他也听说过一些。 他爹收了钱,那些无赖滚刀肉,抓了放,放了抓,有时候確实拿他们没办法,反而会激起更疯狂的报復。 陈明轩也沉默了。他比吴良才更清楚些世情,知道林秀儿说的並非危言耸听。 对付这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混混,有时官面上的手段,反而会適得其反。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虽然也听过见过些不平事,但如此赤裸裸的威胁、如此令人窒息的无奈,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 突然,吴良才猛地愣住了。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几天前的画面。 也是在这菜市口,他带著家丁,自以为风流倜儻地走向那个卖菜的小姑娘,说要强行纳人家做小妾。 而周围,全是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林秀儿现在无力反抗的处境,不就是当时翠儿一样吗? 那时候的自己,和密谋著要诬告林秀儿,甚至要对她老母幼子下手的贾黑鱼,有什么区別? 不都是仗著点权势或蛮横,去欺压那些无力反抗的普通人吗? 那天要不是遇上林秀儿,那个卖菜的女孩儿,早被自己抢回家,成了他的第七房小妾。 而他现在可能还在继续做著桃花镇小霸王,继续干强抢民女的事。 可是,他这才刚改过自新,刚刚发现这有趣又充满烟火气的新生活。 尝到了自食其力的乐趣,感受到了林秀儿手艺带来的纯粹满足。 他们才刚尝到甜头,才过了一天舒心日子,难道这么快,就要被那几个地痞无赖给毁了吗?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憋屈,同时在两位少爷心头涌起。 “我……”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吴良才回头看向林秀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脸上火辣辣的,一直烧到耳朵根。 羞愧、难堪、懊悔涌上心头,种种情绪拧在一起,让他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他又猛地抬起头,眼圈都有些红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撒娇耍赖的模样,而是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恳切,看向林秀儿。 “姐……你说得对。我以前就是个欺压百姓、还想强抢民女的混帐。” “要不是你点醒我,我可能还在那浑浑噩噩地过日子,说不定哪天就真遭了报应,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往前一步,攥紧了拳头:“是你救了我的命,不止是命,是把我从歪路上拽回来了。” “姐,你说吧,要我怎么帮你?只要能收拾了那几个祸害,让你和婶子、小宝能安生过日子,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吴良才以前是混帐,但我不是孬种!这回,我站你这边!” 陈明轩也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还有我!秀儿,需要银子,还是需要人手?你儘管开口!” 林秀儿看著眼前这两位比她本人还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擼袖子衝去找黑鱼帮算帐的少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她的本意只是想拉两个帮手,尤其是陈明轩这个適合扮女鬼的人选,配合著嚇唬人就行。 没想到吴良才这小子,居然还来了个良心觉醒,痛斥起从前的自己来了…… 这结果,属实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第69章 装神弄鬼计划 林秀儿又看向旁边的陈明轩。 这位少爷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眼神认真。 如果说之前他只是贪玩图新鲜,可现在明知道要掺和的是对付地痞流氓,甚至可能惹上官非的麻烦事。 他还这么积极地表態要出钱出力往上掺和,这殷勤劲儿,可就不像是贪玩那么简单了。 原身那模糊的记忆里,关於陈明轩的部分,总隔著一层雾,搞得林秀儿心里直犯嘀咕。 说他跟以前那个嗜赌成性、名声狼藉的林秀儿没点超出赌友的交情……她自己都不太信。 不然很难解释他这份两肋插刀的热情啊! 她心里正嘀咕著,悄悄侧头,瞄了一眼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平安。 果然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頜线绷得紧紧的。 那双黑沉的眼眸,此刻正没什么温度地扫过吴良才和陈明轩。 尤其在陈明轩那跃跃欲试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眼神里的不悦几乎要凝成冰渣子掉下来。 林秀儿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位爷好像更不高兴了。 她赶紧趁其他人不注意,冲他弯了弯唇角,递过去一个带著安抚和討好的笑容。 那意思很明显:大爷,冷静,千万冷静!外敌当前,咱后院可千万不能先起火啊!不然日子真没法过了。 平安接收到她的眼神,眸光微动,落在她带著点小心翼翼討好的脸上,那紧绷的唇角总算鬆了半分,但脸色依旧算不上好看。 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別开了视线,算是暂时按捺住了。 林秀儿这才悄悄鬆了口气,转回身,脸上重新掛上从容的笑意。 她对眼前心思各异的吴良才和陈明轩正色道:“行,有二位少爷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又看了看周围逐渐散去,但仍有些好奇目光投来的行人,压低声音。 “不过,这里人多眼杂,不是细说的地方。咱们先回去,到家了我再把那个计划,好好跟二位说道说道。” 回到家,林秀儿不想让王氏担心,几人面上都装作若无其事的轻鬆样子,说说笑笑。 简单吃了午饭,便像往常一样,背上背篓、扛上小锄头,招呼著上山挖野菜去了。 一钻进后山僻静的林子,確定四周无人,林秀儿脸上的轻鬆立刻褪去。她寻了处背阴的缓坡,示意几人坐下。 胡一刀先憋不住了,压低嗓子,將他们昨晚夜探荒园,在窗户底下听到贾黑鱼他们的密谋,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贾黑鱼如何勾结衙门里的梅师爷,打算用钱开路,买通吴里正。 如何顛倒黑白罗织罪名,要把“当街行凶、致人重伤”的屎盆子扣在林秀儿和平安头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几人还得意洋洋地计划著,如何將平安打上几十杀威棒,关进暗无天日的大牢。 又如何抓了王氏和小宝,威胁林秀儿就范,甚至要她继续卖饼赚钱来“供养”他们那一窝蛀虫。 要是不从,就让秀儿妹子家破人亡! 胡一刀说得咬牙切齿,林秀儿在一旁沉默地补充细节。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声响,却压不住那些人阴谋间透出的阴毒与寒意。 吴良才起初还瞪著眼睛听著,越听,脸色越白,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猛地从石头上跳起来。 “他们敢?!还有我爹,我爹他要是真敢收这种黑心钱,干这种顛倒黑白的缺德事,我、我就不认他这个爹了!” 少年人的血气衝上头顶,声音都气得发抖。 “还有那个梅良辛,那个老混蛋!狗屁师爷!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全餵了狗了!” “整天就知道干这些没良心的勾当!我回去就放火烧了他家去!” 陈明轩听的也是眉头紧锁,但他到底沉稳些,连忙伸手拽住吴良才的胳膊,把他又按坐下来。 “良才兄,你先別急,听秀儿把话说完,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秀儿既然找我们,肯定是有了计划。” 他转向林秀儿,眉头紧锁:“秀儿,他们这算计太毒了。” “一旦状子递上去,闹到公堂上,就算最后能澄清,也得脱层皮,名声也毁了。你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打算?” 林秀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几人。 义愤填膺的吴良才,神色凝重的陈明轩,沉默却眼神锐利的平安,还有一脸“就等你吩咐”的胡一刀。 “硬碰硬,我们小门小户,碰不过他们勾结的势力。” “报官?你爹可能就站在他们那边。所以,我的想法是,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比他们更『阴』。” “在他们把状子递出去之前,先让他们自己乱了阵脚,再没心思告状。” 吴良才急道:“怎么个乱法?姐你说,要我怎么做?是找人套麻袋揍他们一顿,还是……” 林秀儿摇摇头,目光落到了陈明轩清秀白皙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有点古怪的笑意。 “第一步,可能需要……陈少爷你,稍稍牺牲一下。” 陈明轩正听得认真,闻言一愣:“我?我能做什么?你儘管说,还是那句话,出钱出力我都行。” 林秀儿点点头,看著陈明轩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 “那黑鱼帮的老巢是个荒废多年的园子,里面地方很大,阴森森的,还挨著坟地,本来就闹鬼传闻不断。” “世上有没有真鬼我不知道,但是咱们可以给他来个『装神弄鬼』!” 林秀儿脸上的笑意加深,带著点狡黠。 “所以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我想请陈少爷,扮个女鬼。” “什么?!” 陈明轩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下意识反问了一句。却因为过于震惊,脚下一个趔趄。 “哎哟!” 他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惊叫著朝后面的小山坡仰倒下去!手里的野菜筐都甩飞了。 “小心!” 离他最近的胡一刀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回一带,扶住了他肩膀。 陈明轩这才险险稳住身形,嚇得心臟怦怦狂跳,脸色都白了几分。 他站稳后,拍著胸口,瞪大眼睛指著自己的鼻子。 “秀、秀儿……你刚才说啥?让我扮什么玩意儿?!” 第70章 各自领命 “让我扮女鬼?!” 陈明轩脸都绿了。 “秀儿!你开玩笑吧?!我一个大男人!怎么扮女鬼?!” 林秀儿看著他,笑容加深:“其实也不是要你扮女鬼,咱们要的是那种白衣飘飘,月下美人的氛围。” “黑鱼帮占著那里,不过是仗著人多胆肥。你想啊,他们那种人,最怕什么?” “不就是亏心事做多了,怕冤魂索命吗?如果我们能让他们亲眼见到那些来找他们索命討债的冤魂……” “还不嚇破他们的狗胆,让他们自己滚蛋,或者至少不敢再轻举妄动,问题就解决了大半。” 吴良才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看著陈明轩那副如遭雷击的模样,再想想他平时摇著摺扇,自詡风流的公子哥样儿,突然“噗嗤”一声,抱著肚子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女、女鬼!轩弟!你扮女鬼!哈哈哈哈!太合適了。你那些红顏知己要是知道了,哈哈哈哈!” 陈明轩气得一脚踹向吴良才:“滚蛋!要扮你扮!” “我?”吴良才止住笑,挺了挺胖胖的胸脯,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 “你看我这身材,像是受冤屈的柔弱女鬼吗?我顶多扮个被他们吃掉的冤魂,或者……凶神恶煞的鬼差!对!鬼差!这个適合我!” 平安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他们闹腾。 当听到林秀儿让陈明轩扮女鬼时,他眉头微挑了一下,隨即嘴角也轻轻弯了弯,看向陈明轩的眼神里,那层冰霜化开些许。 “这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陈少爷你长得俊,身段也好,个子高挑,骨架又不粗壮。” “只要稍微打扮一下,披散了长发,穿身素白纱裙,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就行。” “要是你再弹两下琴什么的,那就更妙了!” “弹琴?”陈明轩下意识重复。 “对!”林秀儿点头,一边想著小倩的样子,一边伸手比划。 “那荒园子外围有个破凉亭,你就坐在那儿,月黑风高的弹那么一两下,弄出点动静,把屋里的人引出来。” “他们有好几个伤得很重,肯定不会全出来,顶多派一两个出来瞅瞅。” “晚上光线暗,谁敢凑近了看?”林秀儿忍著笑,继续道。 “他们之前不是放出狠话,说『如果真有女鬼,就抓来给他们暖被窝』吗。” “你演得越像越吸引人,效果就越好!把他们引出来再嚇个半死,这不比你去茶楼听一百遍小曲儿刺激?” 陈明轩听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了点,只是坐著弹琴,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但还是梗著脖子:“可、可我……” “衣服行头,还有女妆,包在我和胡大哥身上,保准给你弄得美美的,谁也看不出来!” 林秀儿拍著胸脯保证,“你就负责把人引出来,飘一下或者冷笑就行,台词我都帮你想好了!” 吴良才也凑过来,揽住陈明轩的肩膀,挤眉弄眼。 “轩弟,试试嘛!多好玩啊!想想黑鱼帮那几个混蛋先被你的美貌吸引,又嚇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痛快吗?” 胡一刀搓著手嘿嘿笑道:“等你把人引出来,我和秀儿妹子就趁机绕到后面,拿著锁链,扮成来勾魂的黑白无常,突然现身!” 林秀儿接过话头,语气带上几分阴森:“我们就说,他们坏事干得太多了,地府里挤满了被你们害死的冤魂,联名把你们给告了!” “阎君震怒,大发雷霆,特派我等上来拿人,下地府过堂审问!要是查实了罪名——” 她故意停顿,目光扫过听得入神的几人:“就得上刀山下火海,扔进油锅里炸上个三五百年来赎罪!” 吴良才倒吸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嘶……听著就瘮得慌!” 陈明轩也想像了一下那场景,觉得……好像挺带感? 林秀儿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些许无奈,掰著手指头数。 “其实,一个完整的『地府审判』戏码,光有黑白无常哪里够?还得有阎君、判官、鬼差、冤魂等等。” “阵仗越大,才越唬人。可惜咱们人手实在不够,不然也不会把你们俩拉进来蹚这浑水了。” 她这话说得坦诚,反倒让吴良才和陈明轩心里最后那点顾虑消散了。是啊,人家是实在没办法,才找他们帮忙的。 陈明轩搓著手,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林秀儿描述的场景。 月华如水,荒园寂寂,破亭孤影,琴声幽咽的画面。 好像……还挺带感? 秀儿这计划听著荒诞,却环环相扣,专攻人心弱点。 而自己这个美人角色,好像还真是整个计划里最轻鬆、最安全,还最有“意境”的一环。 至少不用像胡一刀他们那样,要拿著锁链衝进去跟人面对面。 刺激感终於压过了最初的抗拒。 他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秀儿!说到美人弹琴……我想到一个更合適的人选!” “谁?”林秀儿问。 “如烟姑娘啊!”陈明轩有些兴奋,“你不是说要会琴弹的吗?她还会唱曲儿,身段模样更不用说。” “演个月下抚琴的女鬼,那不是手到擒来?比我这男扮女装强多了,这事听著就刺激,她肯定也愿意帮忙。” “如烟姑娘?” 林秀儿愣了愣,这倒是她没想到的。请外援?还是个茶楼卖唱的姑娘。 “她,能靠得住吗?这么危险的事,人家会来吗?” 陈明轩显然已经进入了状態。 “包在我身上,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茶楼找她商量!如果她愿意,今晚就能开始排演!” 他说著就要往山下走。 “等等!” 胡一刀叫住他,自己也有些按捺不住了,“你们都有事干,我也不能閒著!我这就去找柳三针!” “黑白无常的头套、锁链,还有阎君判官的袍子,鬼差的衣服,都得赶紧弄出来!他那手巧,肯定比咱们自己瞎糊弄强!” 他说完,也顾不上挖什么野菜了,把手里的小锄头塞给林秀儿,转身拉著陈明轩,匆匆就往山下跑。 吴良才一看这架势,急了:“你们都行动了,那我干啥?我不能干等著啊!” 他抓耳挠腮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林姐姐,我想到了!我这就回去找我爹!” 第71章 分头行动 “那个梅良辛不是要写黑状子吗?我去偷偷把状子找出来烧了,让我爹升不了堂,审不了案!这不就从根子上断了他们的念头?” 林秀儿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拖延时间的好办法! 如果能从吴里正那边把路堵死,黑鱼帮的行动就得延迟,她们就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了。 “好主意!吴少爷。还有,如果里正大人已经知道这事了,你就问他梅师爷给了你爹多少银子。” “如果只有二两的话,你就说,你听说贾黑鱼给梅师爷塞了十两银子。这样一来,我想里正大人更不想升堂了。” “这事儿就拜託你了!不过一定要小心,见机行事,千万別露出马脚,也別打草惊蛇。” 她郑重叮嘱。 “放心!” 吴良才挺起胸膛,感觉自己也肩负了重要使命,干劲十足,“我这就回去!保证办得妥妥的!” 他说著,也顾不上陈明轩了,带著家丁急匆匆下山而去。 山坡上,刚才还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兴奋异常的五个人,转眼间就只剩下了林秀儿和平安了。 山风吹过,带起一阵草木的沙沙声,衬得四周格外静謐。 两人也没閒著,蹲在一丛野花椒旁,避开尖刺,小心地摘著那些麻香扑鼻的小红果。 林秀儿手上不停,脑子也飞快运转著。 “夫君啊,我觉得我们光是扮鬼差可能还不够,咱们还得准备点道具,把气氛烘托得更阴间一点。” 林秀儿掰著手指数,“比如磷粉,纸人纸钱什么的。” “咱们扮成黑白无常,拖著铁链在园子里走动,铁链『哗啦哗啦』响。等他们出来查看时,咱们就一把纸钱顺风那么一撒。” “纸钱上沾点磷粉,黑夜里飘飘悠悠,还发著幽光,还不嚇死他们!” 她越说越起劲,脸上带著一种紧张和兴奋的神采:“夫君,你身手最好,到时候找个黑漆漆的角落藏著,戴个最嚇人的青面獠牙面具。” “等他们被引过来,你突然用火摺子『唰』一下照亮自己的脸,保管嚇得他们魂飞魄散!” 平安一直安静地听著,隨著她的描述,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荒园月夜、鬼影幢幢的场景。 他目光落在林秀儿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自打他失忆醒来,见到的就是一个背负巨债,处境艰难却咬牙硬撑的娘子。 她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和面烙饼,应付债主,照顾老小。那份坚韧和生命力,已经让他动容。 明明处境艰难,强敌环伺。 面对黑鱼帮这等阴毒算计和官府的勾结,寻常妇人怕是早就嚇得六神无主,或者只知道哭泣哀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他这娘子,非但没有半分畏惧退缩,反而能想出这么一套环环相扣,直击人心的绝妙计划来硬碰硬。 此时的她,灵动狡黠的像只准备隨时使坏的小狐狸。他心里那点因陈明轩而起的微妙不快,也被冲淡了一些。 他的娘子,胆色和机智,都远超他的想像。 “娘子能在这么短时间內,想出如此周密的法子对付他们,为夫自然要全力以赴协助。需要我怎么做,娘子只管吩咐。”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敷衍,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女子,想出的主意有些麻烦而不耐,反而是一种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林秀儿听他这么说,心里一暖,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几分。 “好!有夫君这句话,我的底气就更足了。咱们今晚就去镇上的纸扎铺看看!看能不能订做些骷髏头,人骨头什么的。”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的地府审判团,才能更逼真!” “黑漆漆的骷髏头,抹上点猪血往赖七怀里一扔,包能立马治好他的腰疼。” 林秀儿哈哈笑著,掰著手指头计划。 “我还记得镇上有个做烟花炮仗的小作坊,他们那里肯定有白磷。咱们去问问,买一小块就够了。” “好。” 平安点头应下,动作自然地接过她肩上渐渐有些分量的背篓,“那我们先回家,早点做饭,早点去镇上。” 两人手牵手下山,回到家,王氏见只有他们两人回来,还有些奇怪。 林秀儿只简单说老胡和两位少爷都有事回镇上了,她和平安一会儿也得去一趟镇上,採买些明天做饼的特殊用料。 王氏虽有些疑惑“做饼要晚上买什么”,但见女儿女婿神色如常,便也没多问,只叮嘱他们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匆匆吃过晚饭,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林秀儿和平安再次出门,踏著月色前往桃花镇。 夜晚的镇子与白日喧闹截然不同,大部分店铺都已打烊,只有零星几处还亮著灯火。 镇上的纸扎铺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尾,门面不大,里面堆满了各色纸人纸马、金银元宝、楼阁车轿。 昏黄的灯光下,白脸红腮的童男童女瞪著大大的眼睛,气氛有些瘮人。 一个头髮花白、佝僂著背的老师傅正在昏暗的油灯下,给一个未完工的纸人描画眼睛。 见到这么晚还有客人,而且是两个相貌出眾的年轻人,老师傅有些意外。 林秀儿说明来意。 她编了个村里要办驱邪儺戏,需要些特別道具的理由,並拿出定金。 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瞭然,也没多问,只点点头。 沙哑著嗓子说:“骷髏头、人骨头……有现成模子,加紧做,明晚能取。要做得嚇人是吧?老朽晓得。” “嗯,也不用做的太完整,头骨和手手脚脚什么的,表面有一点点裂纹,缺颗牙什么的也行。最重要的是,要逼真,骇人。” 解决了纸扎道具,两人又摸黑找到了那家藏在深巷里的炮仗作坊。 作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听说他们要买点炮仗和白磷。 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大概是看他们不像坏人,又见林秀儿说得诚恳,便从里间一个小罐子里,用油纸极其小心地包了一块递给他们。 並且再三叮嘱:“这东西危险,见风就著,千万小心用,別见明火,不要摩擦,別把自己点嘍。” 两样关键道具搞定,林秀儿心里踏实了大半。和平安转身去了老胡家,继续商量细节。 第72章 她有些亚歷山大啊 “我们顺道去趟老胡家看看吧。”林秀儿掂了掂手里装著纸钱的包袱。 “看看他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顺便把这些纸钱和白磷先放到他那里,省的我们拿著跑来跑去。” “好。”平安点头,两人一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 走到一户院门半旧的人家前停下,林秀儿抬手敲门。 “谁啊?”里面很快传来胡一刀粗嘎的嗓门,伴隨著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拉开,露出胡一刀那张黝黑的脸。看到是林秀儿和平安,他眼睛一亮,连忙侧身。 “是你们啊!来的正好,快进来快进来!” 两人跨进小院。胡一刀家不大,但收拾得挺利落。正屋的门敞著,里面透出灯火。 一进屋,让林秀儿意外的是,柳三针竟然也在! 这位成衣铺的老板兼裁缝,此刻正坐在屋中央一张破旧的方桌旁。 桌上摊开著一堆各色布料、薄纱、针线笸箩,还有几张画著简单图样的草纸。 他手里拿著一把大剪刀,正对著块黑布比划。见林秀儿他们进来,立刻放下剪刀,脸上堆起热络又带著几分兴奋的笑。 “哎哟,秀儿妹子,平安兄弟,你们可算来了!我都听老胡说了!你们那计划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这辈子除了绣花做衣裳,还没干过这么带劲的事儿呢!” 他搓著手,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我琢磨著,你们不是正缺人手吗?让老嫂子也加入一个行不行?” “我扮白无常,老胡脸黑,扮黑无常,我俩正好凑一对勾魂使者!” 他指著桌上那堆黑布白纱:“布料我都带来了,正比著你们的尺寸裁呢!” “我想著,你和吴家那小霸王,可以扮阎王爷和判官!阎王要威严,判官要奸猾,我都想好怎么做了!保准像模像样!” 林秀儿看著柳三针那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开工的劲头,又看看旁边憨笑点头的胡一刀,心里先是意外,隨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柳大哥,不是我不想让你加入,只是你也知道,我们要对付的是黑鱼帮那些无赖。” “他们一向心狠手辣,有仇必报,万一我们的计划失败了,会连累你的。” “你是正经生意人,有铺子有家累,我不能为了自家的事,把你拖下水。” 柳三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没立刻反驳,只是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多了几分认真。 “秀儿妹子,你说这话,可是把我柳三当外人了。” 林秀儿连忙摆手:“不是,柳大哥,我……” 柳三针抬手打断她,继续说道:“你要是还跟以前那样,烂赌,混帐,对老娘孩子都不好,那今儿个老胡跟我说破天,我也未必愿意沾你这档子事。” “顶多看在钱的份上,帮你把行头做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在林秀儿脸上顿了顿,又扫过她身边沉默却身姿挺拔的平安。 “你家现在的情况老胡也都跟我说了,我也亲眼看见你现在是真不一样了。戒了赌,踏实赚钱,孝顺老娘,疼孩子。” “连带著你家这口子看著也是个正经过日子的。你们是想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却偏偏被那几个地痞盯上,要断了你们的生路。” 柳三针的声音沉了几分,带著一种市井小民平日里不常显露的硬气:“我柳三在这桃花镇开了十年铺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黑鱼帮那几个,就是镇上的毒瘤!以前没惹到我头上,我也就忍了。可如今他们欺负到你头上,还要用那种下作手段对付你,我瞅著就来气!” “所以,妹子,你別有负担。老嫂子我是真心实意想帮你,也是想借著这事儿,出出心里这口闷气!这浑水,我自己乐意趟!” 林秀儿看著柳三针清瘦却挺直的脊背,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喉头有些发堵。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她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柳大哥,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是矫情了!这份情,我和平安记下了!” 同意柳三针加入,意味著人手更充足。可与此同时,林秀儿肩上的担子也骤然重了许多。 之前拉著陈明轩和吴良才,她多少还有点利用关係,拉人壮胆的心思,成败压力虽大,但主要还在自家。 可现在,不仅牵扯了原本八竿子打不著的茶楼姑娘如烟,连一向与人为善,靠手艺吃饭的柳三针也主动卷了进来。 万一失败了,黑鱼帮的报復,绝不会只衝著她一家。 原本带著几分玩闹和出奇制胜心態的计划,此刻在林秀儿心里,彻底变了性质。 它变成了一场只能贏、不能输的仗。输不起,也退不得。 她必须贏。为了这个刚刚有了起色的家,也为了这些愿意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压力像一块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但隨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加坚定、更加冷冽的决心。 “柳大哥,你的手艺我信得过,衣服和道具就拜託您了,儘量做得逼真,但也要方便行动。” “另外,这事除了咱们屋里这几个,还有吴少爷和陈少爷,可能还有一位茶楼的姑娘,不能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我懂!”柳三针拍著胸脯保证,“出我这个门,我半个字都不会漏!” “好。”林秀儿点点头,“那咱们的行动计划也得更周密才行。” “每个人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出现在哪里,怎么配合,遇到突发情况怎么办……都得事先想好。” “另外,除了那些鬼差行头,我们可能还需要一位月下美人的白色纱衣製造氛围。” “没问题!”柳三针拍胸脯。 “老胡,”林秀儿看向胡一刀,“铁链子准备好了吗?要能哗啦响,有点分量的那种。” “准备好了!”胡一刀从墙角拎出两条锈跡斑斑但看起来挺结实的旧铁链。 “我捆猪用的,绝对结实,声音也够,还在铁匠铺定了两条更粗些的备用。” “好。” 林秀儿点点头,“具体行动计划,我们还得等陈少爷和吴少爷的消息。” “如果如烟姑娘愿意帮忙,那『引子』这环就妥了。如果不行,只能委屈陈少爷继续扮女装了。” 第73章 兄弟!干得漂亮 吴良才和林秀儿他们在山坡上分开后,一路小跑著往家赶。 他脑子里乱鬨鬨的,又是生气黑鱼帮的无耻,又是懊恼自己过去的荒唐。 林秀儿那番关於“抓进去又放出来,会更狠报復”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些,只觉得他爹是里正,管著桃花镇周围好几个村子。 在这里他爹就是土阎王,抓谁放谁,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多威风? 可现在他懂了,有些祸害,光靠抓是除不乾净的。 “不能打草惊蛇……” 他低声念叨著林秀儿的嘱咐,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才能无声无息地偷出状子,又不让爹和那个梅良辛起疑呢? 回到吴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他脚步顿了顿。 往常这个时候,他要么在外头胡混,要么在家琢磨著怎么偷溜出去玩。 像现在这样,带著一肚子正事主动回家,还是头一遭。 守门的家丁见他回来,忙躬身问好:“少爷回来了。” 吴良才“嗯”了一声,像往常那样一副吊儿郎当,若无其事的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他爹吴世仁,这个时辰通常会在书房。 吴良才放轻脚步,走到书房外,果然听见里面传来他爹和另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他躡手躡脚地绕到书房后窗下,窗户虚掩著一条缝,里面传来压低的谈话声。 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是他爹吴世仁的声音,带著惯常的官腔,但语气里透著股压不住的得意。 “……梅师爷,贾黑鱼那边,就劳你多费心了。状子要写得『情理俱在』,人证物证该安排的,也要一一安排妥当。” 另一个尖细諂媚的声音立刻接上,是梅师爷:“里正大人放心!学生一定办得漂漂亮亮!” “那贾黑鱼也是个懂事的,这不,特意让学生先带这点『润笔』过来,孝敬大人。” 接著是银子放在桌面上,轻微的磕碰声。 吴世仁似乎拿起来掂量了一下,语气更满意了:“嗯,贾老大有心了。不过这数目,是不是少了点?” 梅师爷赶忙解释:“大人明鑑!贾黑鱼说了,这只是头一份!只要事情顺利,把那个叫平安的小子弄进大牢,『好好关照』一番,后面还有大礼。” “不过到时候人落到咱们手里了,哪还有黑鱼帮什么事。” “那林氏为了救她男人,还不任咱们拿捏?別说十两,就是更多孝敬,她还不是得乖乖交到咱们手上。”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此计甚妙啊。”吴世仁满意的笑声从窗户缝里钻出来。 窗外的吴良才听得心头火起,拳头都硬了,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是真没想到,就二两银子!他爹眼皮子也太浅了,就为了这点钱,就要昧著良心帮那群地痞害人。 还有那个梅良辛,满嘴的之乎者也,肚子里却全是坏水!什么妙计?全是算计和毒计!呸! 林姐姐只是卖个饼养家还赌债,招谁惹谁了?一个个眼红她生意好,都来欺负她,算计她。 真是太可恶了!吴良才真想立刻衝进去,狠狠揍那梅师爷一顿。 可是不行,他不能衝动,林姐姐说了得智取。 好在没忘了林秀儿的叮嘱,他生生忍住了,不能坏了林姐姐的计划。 强忍著踹门进去的衝动,他悄悄退开,心里那点因为过去荒唐而產生的羞愧,彻底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晚饭时,桌上气氛有点古怪。 吴良才扒拉著自己碗里没什么油水的青菜,忽然抬头,衝著他爹吴世仁咧嘴一笑。 状似无意地开口:“爹,我今儿在街上听说个趣事。” “哦?什么趣事?”吴世仁心情不错,夹了一筷子肉。 “说是有个当官的,收了人家二两银子,就答应帮人顛倒黑白,要害得別人家破人亡。” 吴良才眨眨眼,“您说好笑不?花二两银子就想买条人命,这官当得也太不值钱了吧?” “您说会不会是这中间经手的人心太黑,把大头都吞了呀?”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梅师爷可能剋扣了给吴世仁的孝敬。 吴世仁夹菜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变。 吴良才像是没看见,转向另一边,“我还听说那些帮人写状子的师爷,最会两头吃,你说是不是?” 梅师爷今晚也被留下用饭,闻言脸色一白,乾笑道:“良才少爷说笑了,哪有这种事……” “是吗?”吴良才放下筷子,嘆了口气,幽幽道,“我还听说啊,干这种缺德事,就算阳间律法制不了,那些被冤死的鬼魂可都记著呢。” “夜里走路上,保不齐就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从背后摸上来,然后被拖到地府去,下油锅,炸上一百年啊一百年!” 他说得绘声绘色,自己还配合著做了个“拖拽”的动作。 桌上几个人听的脸色都白了。 吴世仁重重放下筷子,呵斥道:“胡说什么!食不言寢不语!好好吃饭!” 吴良才撇撇嘴不再说话,心里却冷笑:看看看看,这就心虚了,绝对是心虚了! 这一夜,吴良才没像往常那样倒头就睡。 他睁著眼等到后半夜,估摸著府里人都睡熟了,才悄没声地爬起来,赤著脚,像只熟悉地形的肥橘,悄悄溜出了自己的屋子。 书房门上了锁,不过这难不倒他,他知道他爹把钥匙藏在哪。 轻轻推起一点书房门口一个装饰用的大花瓶,从地下摸出钥匙,又轻手轻脚的开了锁。 书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照亮轮廓。 吴良才摸到他爹那张宽大的书案前,凭著记忆,拉开右手第二个抽屉。 他爹习惯把重要的文书放在这里。 手指摸到一叠纸,他掏出来,借著火摺子一点亮光辨认。 最上面一张,赫然写著“状告青山村村民林氏及其夫平安无故殴伤良民事”! 就是它! 吴良才心臟砰砰直跳,赶紧把状子一折塞进怀里。 想了想,又把抽屉里其他几份看起来像文书的东西胡乱搅了搅,弄乱顺序,然后原样关好抽屉。 锁好门,放回钥匙,花瓶仔细归位,他揣著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跑到后院最偏僻的墙角,又掏出火摺子,吹亮。 橘红色的火苗跳动起来,映亮他写满愤慨的脸。 他毫不犹豫地將状纸凑到火苗上。 纸张边缘迅速捲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著那些顛倒黑白的字句,將它们吞噬殆尽,化作一小撮灰烬和几缕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吴良才看著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拍了拍手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夹杂著痛快和决绝。 “林姐姐,”他对著黑夜,小声说,“状子没了。接下来,就看咱们的好戏了。” 第74章 万福茶楼 与吴良才和胡一刀离开时的火急火燎不同,陈明轩离开后山时,脚步称得上轻快。 只要能说动如烟姑娘出马,月下美人这个角色,就不用他亲自扮了,这让他大大鬆了口气。 倒不是他害怕,而是觉得自己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散著头髮穿女装弹琴……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万福茶楼的如烟姑娘,嗓音清越,身段窈窕,肤色白皙。 论气质,论弹琴唱曲的本事,还有她身上自带的那股子神秘感,简直是完美人选。 午后时分,茶楼人不算多,一个说书先生正在台上口若悬河地讲著前朝旧事,茶客们嗑著瓜子,听得入神。 陈明轩没走正门,绕到茶楼后角的小门,塞给守门的婆子几个铜钱,低声说了句“找如烟姑娘有急事”,便溜了进去。 陈明轩熟门熟路地穿过侧廊,来到后院一处较为僻静的厢房外。 柳如烟正在自己那间布置雅致的小房间里对镜理妆,准备稍后的弹唱。 听到敲门声,她以为是丫鬟,隨口应了句“进来”。 门被推开,露出的却是陈明轩那张带著惯常笑容、此刻却多了几分正经的脸。 “陈少爷?”柳如烟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胭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一丝熟稔的笑意。 “这个时辰,您怎么到后头来了,可是又想听新曲子了?” “不不不,如烟姑娘,是有件要紧事,想请你帮忙。”陈明轩闪身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 女子一袭水绿色的衣裙,身姿纤细,乌髮松松挽著。 见他进来,柳如烟起身引他到窗边的圆桌旁坐下。靠窗的花瓶里插著几支新鲜的茉莉,满室淡雅香气。 她素手执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动作优雅从容。 “陈少爷慢慢说,什么事让您这般著急?” 陈明轩接过茶也没心思喝。 放下茶杯,省去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將林秀儿如何被黑鱼帮勒索欺负,贾黑鱼又如何勾结梅师爷和吴里正要诬告。 以及他们准备装神弄鬼嚇破对方胆的计划,言简意賅说了一遍。 当然,中间略去了他和吴良才的具体分工,重点强调了需要一位月下美人在荒园凉亭弹琴,把那些混蛋引出来的环节。 “……事情就是这样,我想来想去,觉得你最合適不过了。”陈明轩说完,有些紧张地看著柳如烟。 “我知道这请求很唐突,也有风险。但那黑鱼帮实在欺人太甚,秀儿她也是被逼无奈。” 柳如烟静静地听著,眸子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明轩说的急切,眼中满是期待。 全然没注意到,当他提起镇西荒园和黑鱼帮时,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流。 荒园。冤魂。 这几个词在她心中反覆碰撞,但她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表面看去,脸上依旧只是个普通姑娘正常会有的害怕和担忧。 半晌,她抬眼看向陈明轩。 那双总是笼罩著淡淡愁雾的眸子里,此刻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犹豫,还有一丝属於柔弱女子的畏惧。 “竟有这种事,这事听著,著实有些骇人。”她声音轻颤,带著不安和担忧,“那荒园奴家也听过许多阴森森的传闻。” “夜里去那里弹琴,还要引出那些凶神恶煞的亡命之徒,万一被识破,奴家、奴家害怕。” 这反应完全在陈明轩预料之中。他连忙道:“姑娘放心!我们计划周全著呢,其他环节我们已经安排好了,绝不会让你涉险!” “你只需在凉亭稍坐,弄出些琴音,一旦看到有人过来,我会立刻接应你离开,绝不会让那些恶徒靠近你半步!事后,我也必有重谢!” 柳如烟沉默著,指尖微微收紧,仿佛內心正在激烈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轻轻咬了咬下唇,抬眸时,眼中带著一种脆弱的坚定。 “陈少爷平日对奴家多有照拂,如今少爷的朋友有难,奴家虽害怕,但也想略尽绵力。” “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此事千万要隱秘,莫要让旁人知晓,否则……” “我明白!我明白!”陈明轩见她鬆口,大喜过望,连连保证,“绝对保密!一切安排都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牵连姑娘!” 柳如烟这才微微頷首,细声问:“那需要奴家准备什么?何时行动?” 他看著柳如烟依旧沉静如水的面容,心里只觉得这位姑娘不仅人美心善,还如此胆识过人,越发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姑娘只需准备一身素雅白衣便可,其他服装道具我们会准备好。” “具体时间,等我与秀儿他们商定后,再来告知姑娘。” “如烟姑娘深明大义!我这就去告诉秀儿!她肯定高兴坏了!” “如果这次我们真能把黑鱼帮赶走,桃花镇以后就有清净日子过了。” 解决了心头大事,陈明轩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心满意足,步履轻快地离开了厢房。 送走满心期待的陈明轩,关上房门,雅间內重归寂静。 柳如烟缓缓抬起头。 陈明轩话说的轻巧,却不知自己隨意出口的“清净”二字,在柳如烟心里激起多大波澜。 方才她脸上那副属於“万福茶楼头牌如烟”的柔弱、迟疑,如同潮水般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剧烈动盪后残留的锐利波光。 没有片刻犹豫,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向內侧连通另一个房间的小门。 推开通道尽头另一扇小门,一间不起眼的帐房里,茶楼老板张万福正拨著算盘。 张万福五十来岁的样子,面容普通,像个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人。听到动静抬头,见是柳如烟,眼神微微一动。 “舅舅。”柳如烟关上门,声音已全然没了刚才的温婉柔弱,变得清脆利落。 “方才陈明轩来找我,说了件有趣的事。” 张万福抬头,看到她不同寻常的神色,放下了手里的帐本:“烟儿,怎么了?那姓陈的小子欺负你了?” 柳如烟摇头,几步走到桌前,將陈明轩的话,清晰简洁地复述了一遍。 隨著她的讲述,张万福脸上的轻鬆渐渐消失,眉头越皱越紧。 第75章 怀疑的种子就此发芽 “他们想借鬼神之名,嚇走占据老宅的那群地痞。” 柳如烟说完,深吸一口气看著张万福,“舅舅,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张万福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哦?听起来,倒確实是个別出心裁的法子。你怎么想?” “我觉得,这是个將那些蛀虫彻底赶出老宅,甚至让他们再也不敢靠近的机会。”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种与她平日柔婉形象截然不同的冷静与算计。 “我们之前只想著暗中弄出些动静,可是对那些无赖根本没用,也容易暴露。” “他们的计划,正是利用老宅『闹鬼』的传闻。可我们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里『闹鬼』的真相?” “这些年,您和松年叔只能用最隱晦的方式提醒世人,那里有冤情。平日里却连靠近都不敢。” “黑鱼帮那群腌臢货盘踞在老宅,更是对我们的褻瀆!” “现在,终於有人要借势驱赶他们,我们正好可以顺势而为,推波助澜,让『鬼』闹得更逼真。” 柳如烟神情有些激动,张万福紧紧盯著外甥女,从她脸上看到了压抑多年的恨意与不甘,也看到了她眼底许久未见的锋芒。 他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属於长辈的欣慰,但更多的是谨慎。 “既如此,便依你。让松年暗中策应,確保万无一失。记住务必要小心,不要暴露你们的身份。” “唉,希望这件事,是福不是祸吧。你可千万別被那小子坑了。” 柳如烟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舅舅放心,他什么都不知道。” ---- 第二天清晨,桃花镇菜市口的空气里,照例被那股勾魂夺魄的烤香肉味霸占著,勾的人走不动道。 林秀儿的小吃摊前,比往日更加热闹,新推出的煎饼果子成了焦点,队伍排得老长,食客们七嘴八舌的议论著。 “老板娘!给我来个豪华灌饼,多加肉!” “我也要,我要灌饼和煎饼果子各来一套!带回去给老婆孩子尝尝!” “后面的別挤!我排半天了!” 铁板上,五花肉片“滋滋”冒著油花,林秀儿和平安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摊饼灌蛋刷酱,一个收钱打包维持秩序。 忙得额头沁汗,手上动作却丝毫不乱。 陈明轩和吴良才也准时到了。 陈明轩照例买了一大堆饼让张妈带回去,自己则拿著刚出炉的煎饼果子,靠在胡一刀的肉摊边,一边吃一边冲林秀儿眨了眨眼。 吴良才气色比昨天还要好,也让家丁给他老爹稍回去两个尝尝味道。 他自己则凑到林秀儿身边,压低声音飞快说了句:“姐,妥了。” 眼神里带著点少年人干了件“大事”后的兴奋和得意。 林秀儿手上正给饼刷酱,闻言,抬眼与他对视,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心照不宣的浅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摊前生意红火,人声鼎沸,仿佛昨夜那些计谋与筹划,都只是阳光下微不足道的阴影。 然而,几街之隔的里正衙门后宅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后堂书房,吴世仁背著手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昨夜几乎没合眼,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子吴良才饭桌上那些阴阳怪气的话,还有梅师爷那张諂媚却精明的脸。 “二两银子就想让本官担这么大干系,帮你们判冤假错案?” 吴世仁嘴里喃喃,越想越觉得憋屈,一股邪火在心里拱来拱去。 黑鱼帮横行桃花镇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就只孝敬上来二两银子? 他忽然想起梅师爷手上那枚成色不错的黑玉扳指,那可不是一个穷酸师爷该有的东西! 以前他怎么没留意?直到昨天被儿子这么一提醒,他才惊觉,这梅良辛,肯定不止一次中饱私囊了! 以前他经手那么些案子,下面孝敬上来的银子,怕是有一大半都进了他的口袋! 而且说不定,他家里还藏著更多宝贝呢!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吴世仁越想越觉得自己吃了大亏,竟然被这老小子当猴耍了多年。 於是,当梅师爷一大早拿著昨夜擬好的一系列贾黑鱼给的“证供”,满脸堆笑地来到书房。 准备取了状子就去安排升堂事宜时,吴世仁正沉著脸,在书房里翻箱倒柜。 “大人,您这是……”梅师爷看著吴里正阴沉的脸色,心里不由升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状子呢?”吴世仁头也不抬,语气不善,“本官昨夜放在这抽屉里的状子,怎么不见了?” 梅师爷一愣:“不见了?大人,您再仔细找找?是不是夹在其他文书里了?” “找什么找!本官找了一早上了!”吴世仁猛地直起身,拂袖怒道。 他现在一看到梅师爷,心里就一阵无名火起。这老小子这么积极帮贾黑鱼跑前跑后,这里面没鬼才怪! 肯定是私下吃了更多的黑钱,说不定只给了自己一点零头。 “这书房就你我二人有钥匙!难不成是它自己长腿跑了?!” 梅师爷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 状子丟了?这么巧?昨晚吴良才那小子才在饭桌上夹枪带棒,今早状子就没了? 看吴世仁这態度,明显是怀疑上自己了,甚至,状子根本就是他故意藏起来,想要藉机再敲一笔! 他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这吴世仁,肯定是嫌贾黑鱼给的“孝敬”太少,故意扣下状子,等著他们加码呢! 不过想想也是,二两银子加一个空头许诺,任谁都会觉得贾黑鱼是想要空手套白狼。 那个卖饼的林娘子,也不一定会按他们编的剧本走啊,万一到时候给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他们这些人只为安稳求財,谁愿意轻易闹出人命。 这么一想,梅良辛也觉得贾黑鱼这边太不靠谱了,自己也懒得多费口舌替他说好话。 “大人息怒,息怒!”梅师爷压下心头不满,脸上重新堆起笑。 “许是大人贵人事忙,一时放忘了地方。学生这就回去,让贾黑鱼他们再仔细『想想』。” “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疏漏』需要向大人稟明……这状子,咱们不急,不急。” 他特意在“想想”和“疏漏”上加重了语气。 吴世仁冷哼一声,没接话,算是默认了。 梅师爷在心里骂娘,这贾黑鱼办的这叫什么事,真是让他里外不是人,脸上却不敢显露半分,躬身退了出去。 升堂的事,自然也就这么耽搁下了。 第76章 姑娘可是姓柳 消息传到镇西荒园,贾黑鱼气的差点没把手里喝水的瓷碗砸了。 “什么?!状子丟了?升不了堂?!” 他头上的伤还没好,一动怒就呼哧呼哧的疼,“梅良辛那老狗怎么说?” 回来报信的猴三苦著脸:“梅师爷说,吴里正嫌咱们『诚意』不够,让咱们再『想想』……” “想他奶奶个腿!狗日的吴世仁,贪得无厌!” 贾黑鱼破口大骂,“老子哪还有钱?!济世堂的药钱还欠著呢! 他说的没错。 黑鱼帮几人,平日里就靠著收保护费和偷鸡摸狗过活,哪有个正经营生。 几人又好吃懒做,没事还喜欢赌个钱,逛逛窑子,根本不可能攒下钱来。 这次被平安一顿狠揍,单医药费就已经欠了药铺好几两银子。 济世堂老大夫虽然出於医者仁心给他们治了伤,但药铺的药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几次討要药钱无果后,乾脆也停了他们的药,说什么也不肯再赊帐。 伤势最重的马六,腿上的伤口,因为没钱不能及时换药,已经红肿溃烂,人也发起高烧。 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破屋里瀰漫著伤口的腐臭味和绝望的气息。 “老大……老六他……”塌了鼻子的狗五,还包著粽子头,声音模糊,带上了哭腔。 贾黑鱼看著屋里东倒西歪、伤痕累累的兄弟,再看看昏迷不醒的马六,腰疼的爬不起来的赖七,一股穷途末路的暴戾和烦躁涌上心头。 別说加码孝敬吴世仁,他们现在连饭都要吃不上了。 他现在就是想去菜市口收保护费,怕是也没人会鸟他了。 保不齐那些往日里被他们欺负狠了的摊贩们,还要合起伙来揍他一顿。 可是状子在人家手里捏著,不给足好处,就升不了堂,他们现在能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算了?被那小白脸白打一顿? 他狠狠一拳砸在掉漆的柱子上,额头青筋暴跳,嘴里发出不甘的低吼。 “都是那个死肥婆和她那个狗男人害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林大胖!你给老子等著!等老子伤好点了,一定要你们好看!老子要让你们所有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狠话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迴响,却透著一股色厉內荏的虚弱。 连他自己都知道,眼下这光景,別说报復,能不能熬过眼前这关都难说。 贾黑鱼在家捶著柱子无能狂怒,他能不能给林秀儿“好看”尚未可知。 但集市另一头的林秀儿压根就没打算坐以待毙,等著这群恶棍养好伤后捲土重来。 她林秀儿的字典里,没有“被动挨打”这四个字。 卖完最后一张饼,林秀儿和平安没回青山村,几人直接拐去了胡一刀的小院。 家里柳三针已经在了,桌上摆著几件初见雏形的“戏服”。 黑白无常的高帽子糊得差不多了,阎君的袍子也裁出了大概样子。见他们进来,柳三针抬头笑眯眯地招呼。 不多时,陈明轩也到了,他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秀儿,你看,这位就是万福茶楼的如烟姑娘!” 陈明轩侧身引荐,语气里带著说不出的得意,仿佛请来这位美人是他的一大功劳。 眾人的目光,立刻被他身后的人吸引过去。 那是一位身著素雅月白襦裙的女子,身形纤细窈窕,乌髮如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綰著。 她眉眼清丽,肌肤胜雪,唇不点而朱,一双眸子清澈明亮,却又仿佛笼著一层让人看不真切的淡淡薄雾。 周身自带一股江南水乡般的温婉气韵,仿佛一株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与这简陋杂乱的小院格格不入。 只一眼,林秀儿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相貌,这气质,还有陈明轩口中的“如烟姑娘”。 一个名字在她脑海里猛地炸开——柳如烟! 在她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里,柳如烟这个名字可是响噹噹的传奇! 与之相关的各种热梗更是层出不穷,什么“天不生我柳如烟,渣道万古如长夜”,什么“如烟大帝”…… 虽然大多是戏謔调侃,但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往往是极致的美貌、复杂的身世、坎坷的经歷。 以及非同一般的心机和手段。 几人打量柳如烟的时候,柳如烟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在院內几人脸上轻轻掠过。 她眸子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初次参与此等密谋的紧张。 然而,当她的视线扫过站在林秀儿身侧,那个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男人时,那双秋水般平静的眸子深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不过那震惊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很快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恢復了一贯的温婉从容。 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只是被男人过於出色的容貌短暂惊艷的人之常情。 这强烈的既视感让林秀儿脑子一懵,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姑娘贵姓?可是姓柳?”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妥。 果然,陈明轩一言不发地看了她几秒,隨即脸上露出几分受伤和不解,语气也酸溜溜起来。 “秀儿,你咋了?如烟姑娘可不就是姓柳吗?你该不会真磕到头,把人都忘光了吧?” 他越说越觉得委屈:“可你记得老胡,记得柳大哥,怎么就偏偏把我给忘了?” 林秀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得头皮发麻。那眼神,活像林秀儿是个负心薄倖,故意遗忘旧识的渣女。 可她是真不记得啊!原身记忆里关於陈明轩的部分本就模糊,更別提这位柳如烟姑娘了! 林秀儿有点尷尬,心里刚见到柳如烟的那点莫名的异样感被冲淡了些。 她偷偷瞄了一眼平安紧绷的面色,赶紧找补,语气故意带上几分无奈和自嘲:“可不就是失忆了咋滴?” “人磕到头,记忆混乱乃是人之常情。陈少爷你要是不信,自己也找个硬地方磕一下脑袋试试?” “要是没失忆,那肯定是你磕得不够狠!” 第77章 密谋 林秀儿这话半真半假,带著点玩笑语气,总算把陈明轩那点幽怨给堵了回去。 屋內略显生疏的气氛鬆快了些。 胡一刀噗嗤笑出声:“陈少爷,你可別试,万一真磕傻了,你家那米铺的帐本谁看?” 柳三针也笑著摇头,继续手里的针线活。 柳如烟將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她掩唇轻轻一笑,声音如清泉击玉:“陈公子莫要打趣林娘子了。” 她看向林秀儿,眼神清澈坦然,“小女子柳如烟,这位便是林姐姐吧,常听陈公子提起你。” “平日多在茶楼弹唱,今日得见林姐姐,还有各位,是如烟的荣幸。陈公子已將事情原委告知,小女子虽力薄,但愿略尽绵力。” 林秀儿见她神色如常,稍稍安心,同样客气地回礼:“柳姑娘有心了。” 玩笑话说过,几人很快收了神色,屋內的气氛变得严肃而专注。 几人在桌边落座,林秀儿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围坐的眾人。 “正事要紧,咱们商量一下,具体怎么款待黑鱼帮那几位。”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里透著冷静的盘算:“让人害怕的最高境界,不是我们直接衝上去嚇唬,而是让他们自己心里先毛了,自己嚇自己。” “所以第一步,得先乱他们的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咱们先飘飘忽忽地弄出点动静。”她掰著手指头,“像不同寻常的风声,还有幽幽咽咽时有时无的哭声啊。” “要是再来几声悽厉的猫叫,和夜猫子哭声就更好了。” 她转头看向平安:“夫君,你身手最好,能不能上到他们屋顶上,在他们疑神疑鬼时,踩碎一两片瓦或者丟下来摔碎也行。” “这样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由得他们不信邪。” 平安迎上她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可以。” 林秀儿心里定了定,继续说:“咱们还得先在院子里的老树上,掛个纸人,披上白纱。” “等他们被引出来查看的时候,夜里风一吹,白纱飘飘荡荡,纸人影子乱晃,够他们疑神疑鬼一阵子了。” “然后,”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用这个。” 她从怀里小心掏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小块有些泛黄的白磷。 “这是白磷,纸钱上蹭一点点这个,顺风一扬。” “白磷见风就著,飘飘悠悠,一簇簇幽绿幽蓝的鬼火朝他们飞过去,不信他们腿不软!” 她描述得活灵活现,胡一刀和柳三针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吴良才和陈明轩也屏住了呼吸,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瘮人的场景。 “这时候,”林秀儿看向安静坐在一旁的柳如烟,语气放缓了些,“就得劳烦如烟姑娘了。” “姑娘躲在暗处,配合著那飘飘忽忽的『鬼火』,发出一些期期艾艾、幽怨淒凉的哭声。 不用太响,要的就是那种若有若无、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感觉。有姑娘的哭声加入,那恐怖效果,肯定能翻倍。” 柳如烟一直安静听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角。 听到这里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林秀儿,微微頷首,“如烟定尽力而为。” 林秀儿鬆了口气,又道:“等他们被哭声和鬼火弄得心神不寧,锁链声就得跟上了。” “老胡,柳大哥,咱们几个,躲在不同的方位,断断续续地拖动铁链子。声音忽远忽近,让他们听不出到底从哪里发出的。” “到这时,就算他们胆子真是铁打的,也知道今晚这事儿,绝对非同寻常了。” 胡一刀搓著手,兴奋道:“这个我在行!保准把铁链子拖出十八般花样来!” 柳三针也捋著袖子:“到时候再配合著吼两嗓子『还我命来』!” 林秀儿笑了笑,突然又想起什么,看向柳如烟,“对了,如烟姑娘。” “我记得像你们这样会说书唱曲的伶人,好多都会些口技?模仿个鸟叫什么的。不知姑娘可曾学过?” 柳如烟本来正安静地听著林秀儿一条条布置下去,心里的波澜越来越大。 风声、哭声、猫叫、碎瓦、纸人、鬼火、锁链……虚虚实实,层层递进,將人心那点恐惧拿捏得极准。 她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自省和懊恼。 自己和松年叔潜伏在此多年,守著老宅光想著如何喊冤,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些更生动的办法去对付那些占据园子的地痞? 她和松年叔都会口技,松年叔更是此道高手,以前怎么就没想过,怎么利用这一技之长呢? 这林秀儿,確实不简单。 她本就是来推波助澜的,自然希望效果能达到最好,彻底嚇破那些贼人的胆,將他们赶走。 论起对声音的掌控,她自认比眼前这几位都要专业些。 此时林秀儿问起,柳如烟点点头不再迟疑,从隨身带著的一个素锦小荷包里,取出一个约莫小指节宽的扁平小哨。 “林姐姐,”她声音依旧轻柔,却多了几分认真,“您方才说的那些声响,或许我们可以试试用这个。” 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手心那枚造型奇特的小哨上。 柳如烟將小哨递给林秀儿:“把这个含在嘴里,配合气息,可以模仿出一些特別的声响。 比如夜梟的咕咕声,婴儿断续的啼哭,甚至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 若是练得熟了,能更逼真,但若是只求製造一些简单的、分辨不清来源的怪声,倒是容易上手。” 林秀儿好奇地接过那枚还带著女子体温的小哨,触手微凉。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柳如烟,没想到还真有辅助道具。 “如烟姑娘,这……” 柳如烟微微垂眸,避开了平安不经意扫过的视线,语气平静地解释。 “林姐姐说的没错,像我们这些在茶楼討生活的,总得会些杂耍小技,博客人一笑。口技算是其中一种。” “这哨子,便是我爹爹早年给我做的,让我练著玩的。” 胡一刀和柳三针听得嘖嘖称奇。吴良才和陈明轩更是觉得新鲜,凑过来看。 “现在我就教大家怎么用。” 柳如烟不再藏拙。她接过哨子,示范性地含在唇间,舌尖微抵,气息轻轻一送—— “呜……呜呜……” 第78章 钮鈷禄·小倩 一种似风非风、似哭非哭、极其飘忽幽怨的声音,立刻从她唇边逸出,在安静的屋子里盘旋。 几人听得后脖颈莫名一凉。 “像这样,气息要轻,要飘,不能太实。” 她取下哨子,仔细讲解含哨的位置、舌尖的力度、气息的缓急。 又示范了几种不同的变化,从低沉的呜咽到尖细的抽泣。 林秀儿学得最快,试了几次,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能弄出点似是而非的怪响了。 胡一刀和柳三针也跃跃欲试,一时间,屋子里响起各种诡异的“呜咽”和“抽气”声,气氛竟有几分怪异和滑稽。 柳如烟看著他们认真又笨拙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很快又收敛。 她转而说起其他弄出声响时的细节。 “还有拖拽铁链,”她走到屋子中间,空手比划著名,“不能光用力气拽出声响就完了。” “要时快时慢,时重时轻。重的时候『哗啦』一声慑人心魄,轻的时候『窸窣』作响勾人疑猜。” “几个人错开来,东一下,西一下,这样他们就摸不清,声响到底从哪里发出的。” 胡一刀听得连连点头,觉得大有道理。 “至於走路,”柳如烟微微提起裙摆示范性地走了几步。“即是阴司鬼差,行走间便不能与活人一般。” 她微微吸了口气,身形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肩背似乎放鬆,又似乎绷著一股奇异的力道。 足尖微微內扣,膝盖几乎不打弯,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著,以一种极其平稳,甚至有些僵直的姿態,向前滑出去几步。 她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落地声,上身和肩膀保持得异常平稳。 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去,这诡异的步態,看著竟真有种飘飘忽忽的感觉。 “步子要小,要匀,上身儘量不动,远远瞧著,便不像是在走,而是在飘。” 陈明轩和吴良才看得新奇,眼睛都看直了,没想到还能这么玩,下意识都跟著学。 却走得不得要领,同手同脚姿態僵硬,惹得柳三针哈哈大笑。 柳如烟耐心地纠正他们的姿势,讲解发力技巧。 她教得认真,几人也学得投入。就连一直沉默旁观的平安,也多在认真观摩。 敲定了前面那些製造混乱和恐怖的步骤,林秀儿又將目光投向了柳如烟。 “等前面那些动静把他们嚇得六神无主,心神失守的时候,如烟姑娘,就该您正式登场了。” “就在那凉亭里,”她看向柳如烟,眼神里有期待,“您就坐在那儿抚琴。” 柳如烟抬起沉静的眸子,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頷首。 “琴音要低低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底下飘上来的一样。”林秀儿努力寻找著合適的词句。 “带著一股子化不开的哀愁,还有点儿……月下独坐百无聊赖的意味。最好,还能配上几声吟唱。” “不需要什么词儿,就是『啊』几声,拉得长长的,气息要飘忽,带著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和寂寞。” 她想像著那个场景,自己先笑了起来,看向柳如烟:“总而言之,今夜,姑娘就暂时忘了自己是万福茶楼的柳如烟。” “您就把自己当成……嗯,从地底下溜达出来透透气,看看月亮,弹琴解闷的——”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绝佳的比喻,眼睛一亮,脱口而出:“钮祜禄·小倩!” 屋內静了一瞬。 陈明轩、吴良才、胡一刀、柳三针,连同平安,都怔了一下,没太明白这古怪又透著点詼谐的称谓是什么意思。 但小倩这个名字配上“地底下”、“透透气”、“弹琴”这几个词,倒是让他们脑海里,瞬间勾勒出了一个悽美幽怨的孤魂形象。 柳如烟也是微微一怔。钮祜禄?这不是关外某些大族的姓氏吗?怎么会和“小倩”连在一起? 这林秀儿的想法,还真是……天马行空。 但她很快领会了其中的意境。 一个身份不俗,却又幽怨寂寞,月夜下弹琴排遣的一缕芳魂。哀而不伤,怨而不戾,带著一种致命的,引人探究的悽美。 这比单纯面目狰狞的索命厉鬼,或许更能击溃那些无赖最后的心防。 因为他们会好奇,会迷惑,会不自觉被吸引靠近,然后陷入更深的恐惧。 柳如烟心底那点原本因背负家族血仇而生的沉重与肃杀,竟被林秀儿这带著点詼谐又无比精准的形容,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弧度里带著一丝新奇,一丝玩味,还有一丝被被点燃的,属於她这个年纪本该有的灵动。 “钮祜禄·小倩……”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品味这个奇特的名字。 然后抬眼看向林秀儿,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漾开一点清浅的笑意,“林姐姐这想法倒是贴切有趣。如烟明白了。” 她微微侧首,思索了片刻,纤指在空中虚虚拨弄了几下,仿佛那里有一张无形的琴。 “琴音低鸣,似有还无。吟唱空灵,如泣如诉。月下独坐,看似对月伤怀,实则……百无聊赖,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將那种氛围抓得极准。 片刻,她抬眸,眼中那点灵动已被一种沉静取代:“好。今夜,我便做一回这『钮祜禄·小倩』。定不负林姐姐所望。” 林秀儿见她领会得如此之快,甚至能立刻进入状態去揣摩那种感觉,心里又是佩服又是鬆了口气。 有这样一个专业人士加入,简直是如虎添翼。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她一拍手,环视眾人,“前面嚇破胆,后面勾魂琴。一步步来,务必让他们今晚尽情体验,终身难忘!” 天色擦黑,柳如烟便起身告辞。 “林姐姐,诸位,如烟今夜不能登台,得先回茶楼跟张老板告个假,寻个由头。” 她声音轻柔,理由充分,“还需回去取些胭脂水粉。既是扮作那等模样,面上也需稍作修饰。” 眾人都觉得在理。扮鬼嘛,脸色苍白点效果更好。 柳如烟施了一礼,转身匆匆离去。脚步看似从容,心里却有些急切。 第79章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林秀儿这套环环相扣的计划,比她原想的要周密有趣的多。 尤其是给她安排那个“钮祜禄·小倩”的角色,给了她太多启发! 她得赶紧回去告诉松年叔! 今夜,松年叔那出神入化的口技,总算是要派上大用场了! 而且不仅仅是模仿风声哭声夜梟声,或许还能製造更多意想不到的效果。 许多细节他们都需要重新商量。 目送柳如烟走远,林秀儿几人也没心思再张罗晚饭。 就在街边买了十来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人分了两三个,就著水囫圇填饱肚子。 时间紧迫,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隨后,一行人直奔镇上的纸扎铺。 铺子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尾,门口只掛著一盏昏黄惨白的灯笼,映著门楣上褪了色的“寿材纸扎”字样。 夜风吹过,灯笼晃悠,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自带三分阴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纸张、浆糊和香烛混合的奇特气味扑面而来。 铺子里光线昏暗,只有柜檯上一盏小油灯。 四面墙和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人、纸马、纸房子、金山银山。 白的、黄的、彩的,在摇曳的光影里,那些纸人空洞的眼睛和咧开的嘴巴,透著说不出的阴森,看得人心里发毛。 掌柜的是个乾瘦的老头,背有些佝僂,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正就著灯火糊一个纸轿子。 见这么多人涌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哑著嗓子问了句:“要买什么?” “老伯,我们昨天定做的纸人,还有那些『骨头』道具做好了吗?”林秀儿上前一步问。 老头这才慢吞吞放下手里的活计,指了指墙角:“那边,自己看。” 眾人顺著望去,墙角阴影里,靠著几个新扎的纸人。 不同於寻常祭奠用的童男童女那般喜庆或呆板。 这几个纸人通体惨白,身形扭曲,面部用粗糙的笔触勾勒出狰狞痛苦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嘶嚎。 最绝的是旁边还散落著几副用细竹篾和硬纸糊上黏土石膏捲成的“骨头”,还刷了土灰做旧。 肋骨、腿骨、臂骨,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带著裂纹的头骨! 那头骨做得尤其逼真,眼眶深陷,鼻骨突起,下頜骨甚至能微微开合。 上面还用淡墨细细描绘出风雨侵蚀般的细密裂纹和污渍,在昏光下看去,简直跟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真傢伙无异! “嘶——”吴良才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明轩也瞪大了眼睛,既害怕又好奇,想凑近看又不敢。 胡一刀和柳三针则是嘖嘖称奇:“老哥,您这手艺,绝了!” 老头掀了掀眼皮,没什么表情:“吃饭的手艺,糊弄鬼的玩意儿罢了。用得著就行。” 除了预定的纸人和骨头,铺子里还掛著、堆著不少其他纸扎道具。 有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有长长的、染著顏料的猩红舌头。 还有破破烂烂的招魂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板刚从別人坟头顺回来的。 甚至还有几个做得跟真人等高的“无常鬼”,戴著高高的尖顶帽,吐著长舌,手里拿著锁链和哭丧棒,在阴影里静静矗立,仿佛隨时会动起来。 吴良才和陈明轩这下可开了眼,刚才那点害怕被新奇感冲淡,开始指指点点。 “这个面具好!青面獠牙还会动,戴著肯定嚇人!”陈明轩拿著个纸糊的狰狞面具,爱不释手。 “轩弟,你看这长舌头!掛在纸人嘴里怎么样?” “还有这个幡!插在园子门口!”吴良才拎起一个纸幡,挥舞两下。 “对,还有这个无常也带上!多一个『鬼差』多一分气势!” 两人越看越兴奋,觉得哪个都有用,恨不得把整个铺子都搬空。 指著满屋子东西“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连老板用来做展示手艺用的炫技之作,镇店之宝,枉死城,都不放过。 竹骨彩纸糊成的一座城门楼,城內冤魂纸人姿態淒楚。 林秀儿起初还拦著点,觉得太多累赘,但后来发现根本拦不住。 转念一想,荒园太大了,对方人也多。道具多点,场面確实能更真实,更嚇人。 反正……有两位“热心”且不差钱的少爷在。 最后,除了预定的纸人和骨头,他们还挑了几个最狰狞的鬼面具,几条染“血”长舌,一面破招魂幡。 那两个等高的“无常”纸扎也没放过。零零总总,堆成了一个小山。 掌柜老头看著这一大堆东西,又看看这几个男男女女,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露出点诧异。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林秀儿面不改色:“家里老人託梦,说下面孤单,让多烧点『僕人』和『护卫』下去伺候。 这不,送东西嘛,用要挑齐全点,一起送下去。” 老头將信將疑,但也懒得再多问,反正给钱就行。 最后结帐时,数目不小。 吴良才和陈明轩抢著付钱,最后还是陈明轩动作快,一把碎银子拍在柜檯上:“不用找了!” 又隨手指了一堆东西,一併带上。 东西实在太多,几个人根本拿不完。 最后还是掌柜老头看他们实在为难,又收了点脚力钱。 推出一辆自家运货用的破板车,帮他们把这一大堆阴森森的纸扎道具推著,送往镇西荒园方向。 临走的时候,陈明轩又看到门口掛著的白纸灯笼。 白惨惨的烛火一晃,影子拉的老长,阴森氛围十足,乾脆找来梯子,爬上去摘下来一併抱走了。 纸扎铺老头都震惊了。他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买纸人纸马烧给先人的,见过买些小玩意儿嚇唬小孩的。 可从没见过这样直接来扫货的,专挑阴森恐怖的买,他这小店几乎都给掏空了。 夜色渐浓,一辆堆满纸人、白骨、鬼怪面具的破板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吱呀吱呀缓缓行进。 推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乾瘦老头,旁边跟著几个神色各异、时不时低声交谈的男女。 一行人浩浩荡荡,却又鬼鬼祟祟地避开主街,朝著镇西而去。 这画面,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瞧见,怕是真要以为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镇西荒园,在沉沉的夜色里,张开黑洞洞的大门,静候著即將上演的“好戏”,和它特殊的“观眾们”。 第80章 行动正式开始 纸扎铺老板帮忙把东西推到荒园附近。 收了额外的脚钱,便头也不回地推著空板车走了,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桃花镇谁不知道,这片地方太邪性。 打发走了外人,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的兴奋。 几人扛著纸扎,悄无声息地绕到荒园那坍塌的围墙外,来回跑了几趟才终於运完。 陈明轩早已折返回去接柳如烟了。 不多时,便带著人回来。 柳如烟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衣裙,手里却多了个不小的包裹。 当她借著微弱的月光,看清地上堆成小山似的各式纸人,惨白的骨头,狰狞的面具,飘摇的幡子时,饶是她心性沉稳,也忍不住怔了怔。 樱唇微张,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 这可真是……大手笔。 她原以为林秀儿那套环环相扣的计划已经很了不起了,没想到他们还准备了如此充分的道具。 尤其是那个微缩型的枉死城,城门楼。 就冲这堆光看著就让人脊背发凉,能把活人嚇死、把死人嚇活的玩意儿,今夜这场戏,想不成功都难。 她心底那点推波助澜的心思,忽然觉得有点多余。 这几位,似乎比他们这些真正的苦主,更想把这群地痞往死里嚇。 “如烟姑娘,东西都在这儿了。咱们抓紧时间准备吧。”林秀儿压低声音道。 眾人不再耽搁,借著灌木的掩映,开始装扮。 柳三针做的行头非常逼真。 黑白无常的袍子,是两条拖地长袍,一黑一白,质地挺括。 配上高高的尖顶帽子,上面用墨汁和白灰,歪歪扭扭写著“天下太平”、“一见生財”。 牛头马面的头套是用硬纸壳糊的,涂了顏色,牛角马耳做得惟妙惟肖,眼睛处挖了洞。 阎王爷和判官的袍子则是深紫色和暗红色,绣著简单的云纹和鬼怪图案。 他甚至別出心裁,用硬纸壳糊了个无头鬼的造型。中空的纸壳套子,边缘参差不齐,还涂著暗红色的顏料。 把这套子往头上一套,再罩上一件长到拖地,顏色晦暗的“寿衣”,领口处同样用顏料染出大片血污。 走动时那空荡荡的脖子和领口的“血跡”在黑暗中若隱若现,袍子隨风飘荡,恐怖效果直接翻倍! 柳如烟也打开自己带来的包袱,拿出调好的粉膏,还有一些特製的油彩。 那粉膏白得不正常,带著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调子。她手法熟练,用小刷子沾了,快速在几人脸上涂抹。 “这样就算面具掉了也没关係。”柳如烟一边熟练地涂抹,一边轻声解释,“后面这脸,看上去反而更真实,更嚇人。” 平安一身黑色劲装,脸上刷完白后,又戴了个造型狰狞、眼角淌著血泪的恶鬼面具。 他身手极好,动作轻的如同鬼魅,往返几次,已经將缠上白纱的纸人,用鱼线固定在了预先安排好的几处树枝间。 还有骷髏头骨,和那些手手脚脚,也散落到黑鱼七煞所在的院子各处。 其他人也换好了黑衣,脸上,手上,脖子上都刷了白。 朦朧的月光下,一张张惨白清灰的脸,隱藏在狰狞恐怖的面具后,手上各自拿著铁链,纸钱等,准备各就各位。 几人眼睛里都闪著紧张和兴奋的光。 “记住,別慌,稳住。今夜,咱们就给黑鱼帮的几位爷,送上一场终身难忘的『盛宴』。” 浓重的黑暗和齐腰深的荒草,本就是最好的遮蔽。 林秀儿最后交代一声,几人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位置,迅速散开,隱没在断壁残垣、枯树阴影之后。 留下吴良才的两个小跟班,带著剩下的服装和纸扎,找了一处偏远僻静的院子,搭建一会儿升堂所需要的枉死城场景。 今夜星月惨澹,薄云如纱,偶尔漏下几点清冷黯淡的月光,照得地面影影绰绰。 实在是个装神弄鬼的绝佳天气。 荒园四周空旷,没有什么遮挡,穿堂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在残垣断壁,枯树荒草之间,时高时低、连绵不绝。 平安如同暗夜中的猎食者,悄无声息地没入屋脊的阴影里,如同一只等待时机的夜梟。 老胡、柳三针、吴良才和陈明轩,各自扛著铁链,猫著腰,朝不同方向潜入到预定製造声响的方位。 林秀儿抱著一包纸钱,藏在上风口处,口中含著柳如烟给她的特製小哨。 柳如烟的目標位置,是上风口一处半塌的游廊拐角。黑暗中,她心臟砰砰直跳,既害怕又莫名激动。 脚下是鬆软的腐叶和硌脚的碎石,耳边是那无止无休,仿佛浸透了怨气的穿堂风声。 每一步,都让她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巨大而诡异的舞台,而舞台中央的猎物,还毫无察觉。 她蜷缩在阴影里,闭上眼睛,调整著呼吸,寻找著那种幽怨哀戚,积鬱了无数岁月的的情绪。 园子深处,黑鱼帮占据的那处小院已经熄了灯。 几人现在別说点灯了,连饭都吃不上了。贾黑鱼的咒骂声也是断断续续,有气无力。 “……妈的,济世堂那老匹夫…真敢见死不救……” 他在黑暗里烦躁的走来走去,骂大夫,骂梅师爷,骂吴世仁。 当然,也不会放过林秀儿和她的小白脸相公。 “老、老大……咳咳…咳咳咳,我,我胸口,好疼……”猴三的声音带著哭腔,伴隨著断断续续的咳声。 那天他被赖七、刘二、赵四几个人肉炮弹接连砸中胸口。 这几天又为了诬告林秀儿的事来回奔走,伤不但没养好,反而越来越重。 今早醒来后又开始咳个不停,每呼吸一下,都觉得胸口像针扎似的扯著生疼。 “老三你小声点,还嫌不够晦气。” 赖七烦躁地低吼,他自己腰伤未愈,只能歪躺在床上,心情本就糟糕透顶。 狗五包著头的布条已经脏得看不出顏色,鼻子依旧红肿得老高。 刘二一脸愁苦的守在昏迷不醒的马六身边。 马六腿上的伤口已经溃烂,散发著隱隱的恶臭。 整个屋子里,瀰漫著一股穷途末路,伤病交加又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暴躁。 屋外,那呜呜咽咽的风声似乎更大了些,穿过破损的门窗缝隙,发出尖细的嘶鸣。 第81章 她来了她来了 “呼。” 一阵冷风猛地灌进屋子,吹的窗户纸哗啦作响。 猴三被这冷风一激,咳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蜷缩起来。 贾黑鱼合衣躺在破草蓆上,莫名打了个寒颤,骂骂咧咧地扯过一件破衣裳盖在身上。 浑浊的眼睛瞪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心里那股因为报復计划受阻,加上伤势难愈而积压的邪火和不安,混合著肚子里的飢饿,让他越发烦躁难耐。 “再忍忍!等明天……” “妈的!明天再弄不到钱,老子就去找那婆娘拼……” 远处不知哪扇破窗户“哐当”一声,又“哐当”一声,被风反覆蹂躪,撞击著窗框。 贾黑鱼的话被这哐当声骤然打断,他骂骂咧咧的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屋外风声更急了,吹得院子里枯草簌簌作响,颇有种山雨欲来的架势。 本来正努力放缓了呼吸,试图压下口中咳嗽的猴三,耳中似乎听到风声里,夹杂了一点不同以往的声音。 他不由得屏住呼吸,侧过头仔细倾听。 哗啦……哗啦啦……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铁链摩擦声,顺著呼呼狂啸的风声,钻进他的耳朵里。 这声音沉甸甸的,带著锈蚀的滯涩感。 一下,又一下,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拖著沉重的镣銬,在院外的石板和荒草上碾过…… 猴三的心跳跟著漏了一拍,不对!这声音过於沉重,可不像风能吹的出来的样子。 他心中惊疑不定,想开口问问其他人,又怕是自己听错了。 正当他准备再仔细听听看时,铁链哗啦声不见了。 他神色一松,看来果然是自己听错了。 可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把心放到肚子里,脸上的轻鬆就瞬间僵住了。 一阵细细幽幽、断断续续的哭声,正顺著风声传来。 那哭声听起来像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淒淒婉婉,哀怨入骨,却又诡异地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婉转动人,让人听著忍不住有点心猿意马,想要与之深入结识一番。 那哭声断断续续,被风声撕扯得支离破碎,其內容不听还好,但却偏偏毫无预兆地,清晰刺入了猴三的耳膜。 “我…死的……好惨啊……” “呜呜呜……死得好惨……” 猴三头皮“嗡”的一声就炸开了!所有的汗毛瞬间倒竖!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凉了一半。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巨手,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臟,惊的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咳咳咳!!!” 沁凉的空气猛然入肺,加上极度的惊骇,让他再也压制不住胸腔里的咳意。 一阵石破天惊的剧烈咳嗽,猛地在黑暗中爆发开来! 他咳得蜷缩起身子,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在死寂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刺耳。 “操!猴三你他妈咳什么咳!还让不让人睡了!”狗五被吵醒,捂著鼻子没好气地骂道。 “就素!大半夜的,鬼叫森么呢!”赵四也烦躁地翻了个身。 贾黑鱼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满是不耐。 猴三却顾不得他们的抱怨,不等咳嗽平息,就迫不及待的扯著身边的刘二。 “不是,老二,你,咳咳……你听到了吗?!外头……外头有女人的哭声!” 他声音颤抖,带著一丝恐惧,望向窗外的黑暗,喉结上下滚动。 “她说,咳咳……她说她死得好惨!” “还有铁链!还有拖动铁链的声音!你们听见没?听见没啊?!” 他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放屁!哪有什么哭声,夜猫子叫罢了,赶紧睡!再胡说八道老子抽你。” 贾黑鱼烦躁的斥责一声,又翻了个身。 老大都发话了,没人想触他霉头,屋子里又重新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只是几人谁都没有睡意,都不由自主地张大耳朵,屏住了呼吸,在黑暗中仔细聆听。 其实那铁链声和女人的哭声,在猴三还没喊破之前,他们都模模糊糊,似有似无地听见了一些。 只是那声音太飘渺了,又夹在狂啸的风声里,时断时续。 他们直觉里,已经把那点异响归咎於风声,以及野猫在远处发情叫春。 可现在,被猴三这么突兀地一嗓子喊破,那点被他们强行忽略的异样感瞬间被放大。 恐惧如同冰冷的水银,顺著脊梁骨蜿蜒而上。 外面风声依旧胡乱地刮著,拍打著门窗。 这时,就在风声短暂的间歇里…… 哗啦…… ……哗啦啦…… 那铁链拖动,摩擦石板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些。 沉甸甸的金属涩重感,顺著门板的缝隙,顽强地钻了进来。 可诡异的是,它实在太飘忽了! 刚觉得那声音是从东边破墙根外传来的,待凝神去听,下一声却又仿佛飘到了西头园子的枯树后。 再一恍惚,那声音好像清晰的就在院墙下。 根本无法確定源头。 可就是这种无法捕捉,方位莫测的感觉,比清晰准確的声音更让人毛骨悚然! 就好像真的有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脚上拖著沉重的镣銬。 正以某种非人的速度,在他们棲身的破屋子周围,来回瞬移,徘徊逡巡。 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或人似的。 这样忽东忽西,变幻莫测又诡异的“哗啦”声,让他们再也无法无视,全都寒毛直竖,睡意全无。。 黑暗中,贾黑鱼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心头莫名滋生的寒意。 光头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后腰的伤处似乎更疼了。赵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缺了门牙的嘴里灌进冷风,凉颼颼的。 猴三更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咳嗽都不敢了,只有那双瞪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恐惧。 就在那飘忽不定的铁链声搅得人心神不寧时,风里,那个年轻女子幽幽咽咽的哭声,又飘了进来。 这次哭声听起来,更近更清晰了。不再是被风扯得支离破碎的断句,而是完完整整飘进眾人的耳朵。 “我死得…好惨啊……” “我好寂寞……谁来陪陪我……” “…谁来陪陪我……!” 第82章 真来了你们又不乐意了 那女子的哭声淒婉动听,还带著一丝勾人的幽怨。 可是屋里几人听的头皮都要炸了! 若是放在平时,这话是在花楼里哪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嘴里说出来,只怕贾黑鱼几人骨头都要酥了半边,立刻爭先恐后地扑上去。 可此刻,在这漆黑死寂,风声如鬼泣的荒园破屋里,配上前一句“死得好惨”。 再听到这“谁来陪陪我”,简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中了每个人的天灵盖。 这下,寒意不光是从脚底升起了,还有从头顶直接灌下来的,瞬间冻结了几人的四肢百骸! 陪陪陪、陪什么?怎么陪?!拿什么陪?! 是拿他们的命去陪吗?! 几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只懂欺压弱小的混混,此刻只觉得几股寒气在他们四肢百骸里乱窜,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们之前是扬言过,这荒园里要是真有女鬼,非要抓来给他们里几个暖被窝。 可那不是吹牛的吗,谁能想到女鬼还真来了。 光头赖子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猴三已经嚇得瘫在草蓆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点声音。 贾黑鱼额角青筋直跳,心里那点凶悍被巨大的未知恐惧压得死死的。 他恶狠狠地瞪著黑漆漆的屋顶,仿佛这样就能驱散那诡异的声音。 不出声,不出声就没事……对,只要他们躲在屋里,就当没听见。 那东西也许进不来,找不到他们,说不定就没事了。 这个自欺欺人的念头,刚从几人心里冒出来—— “呜咕…呜咕…,呜咕咕咕咕……!” 一阵突兀,悽厉刺耳,极其难听的夜梟叫声,在不远处响起。 那梟鸣诡异,似笑非笑,音调拖得极长,仿佛冤魂在黑暗中幽幽嘆息。 还没等他们从这瘮人的鸟叫中回过神。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的瓦片碎裂声,从屋顶上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们的屋顶上,不小心踩裂了瓦片。屋里几人一动不敢动,呼吸都放的更缓了。 接著,是轻微的哗啦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瓦片上行走! 那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带著细微的轻响,透过薄薄的屋顶,直直砸进他们紧绷的耳膜里! “啪!” 又是一片瓦被踩碎的声音! “操!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贾黑鱼终於压抑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声音里却带著他自己都抑制不住的颤抖。 其他几人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提到了嗓子眼。 自打他们出娘胎以来,打架斗殴、欺负老实人,什么场面没经歷过? 可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诡异莫名的“东西”近在咫尺的感觉,让他们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深入骨髓的恐惧! “喵——呜!” 远处,不知哪个角落,突然传来一声悽厉到变调的猫叫!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痛苦,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形容的可怕景象! 但叫声只持续了个开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汪!汪汪!呜……汪汪汪……”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那叫声刚开始还带著满满的警觉和凶狠,但还没吠几声,那叫声就变了调。 充满了恐惧,並且迅速远去,越来越弱。 像是夹著尾巴逃命前,还弱弱的放句狠话:你给我等著,老子这就摇狗回来咬你。 破屋內的空气,彻底凝固成了冰,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这是连畜生都嚇得不敢靠近了吗? 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不由自主开始在几人脑子里交织上演。 “夸嚓——!” 一声清晰刺耳的瓦片碎裂声,在窗外骤然响起! 是一片瓦片不小心从屋顶边缘滑落,在窗外青石台阶上摔得粉碎。 这近在咫尺的刺耳声响,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来了!那东西掉到院子里来了!” 屋內几人再也绷不住,惊恐地惊叫出声,猛地从草蓆和破褥子里弹坐而起,心臟砰砰狂跳得如擂鼓般,几乎要衝破胸膛! 贾黑鱼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抓起了手边的黑铁棍,对准窗户方向给自己壮胆,儘管手还在抑制不住的抖啊抖。 是不是真有东西掉进院子里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扇破窗户上,屏住呼吸。 竖著耳朵,等待著预料中下一步的声音出现。 可能是重物落地,可能是诡异脚步声,也有可能是那“女鬼”直接飘进来的恐怖景象。 然而…… 周围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下子没了动静…… 预想中接下来的恐怖声响並没有出现。 不仅没有东西落进院子里,之前那折磨人的铁链哗啦声和女子幽怨的哭声都消失了。 连屋外一直呼啸的风声,好像都轻了些。 耳边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衝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极致安静,比刚才那些诡异声响更让人心头髮毛。 就好像所有东西都在那一瓦摔碎后,瞬间隱匿,潜伏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静静窥伺著他们。 时间一点点爬过,每一秒都被恐惧拉得无比漫长。 刘二紧张的咽了口唾沫,喉咙乾涩得发疼。 这种等待未知恐惧降临的煎熬,比直接面对更让人崩溃。 终於,刘二忍不住了。他真的很想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景。 他受伤不重,屋內压抑的氛围和抑制不住的好奇心,最终压过了恐惧。 看了一眼缩在角落不敢动弹的眾人,又看了看脸色铁青,握著黑铁棍却明显也在犹豫的贾黑鱼,咬了咬牙。 极其缓慢地,朝著那扇全是破洞的窗户,挪了过去。 每挪动一步,都觉得自己暴露在无形的危险中。 刘二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墙边,一只眼睛,一点点凑近窗洞边缘。 窗外,夜色浓稠。 一弯惨澹的下弦月掛在天边,被薄纱似的云翳半遮半掩。 洒下的月光时明时灭,给荒园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院子里,枯草伏倒,怪石嶙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变形。 周围的古树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枝椏在微弱的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切看起来好像很正常,跟以往每一晚的荒园夜景好像都別无二致。 刘二紧绷的神经稍稍鬆懈了一丝,也许刚才真的只是他们听错了。 什么诡异的声音,那都是风颳出来的。 这个念头刚升起——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院子西面那棵摇晃得最厉害的古树枝椏间,似乎有什么白色的东西,隨著枝叶的摆动,极快地一闪! 第83章 那我走? 那影子极其飘忽!顏色惨白。 刘二的心臟猛地一停,隨即疯狂擂鼓!他不信邪地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那影子只是一闪而过,瞬间就隱没在了更深的黑暗和摇曳的树影之后,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是自己眼花了。 但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却实实在在钉在了他的脊椎上。 “老老老,老大,外外外,外面,好像真的有『东西』。” “什、什么东西?!”狗五的声音都变了调,哆哆嗦嗦。 “好、好像……有东西在树上……”刘二牙齿开始打颤。 “我知道了!”猴三捂著嘴,声音细如蚊蚋。 “一定是咱们…咱们……惹上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是…咱们占了人家的地方,人家……回来找咱们麻烦了?” “放你娘的狗屁!”贾黑鱼压低声音怒骂,却明显底气不足,“这破园子荒了十几年了!要有鬼早有了!还能等到现在?” “可是……”猴三还想说什么。 “可是个屁!都给老子闭嘴!”贾黑鱼烦躁地低吼,“谁再胡咧咧,老子先把他扔出去!”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每个人擂鼓般的心跳。 另一边,荒园僻静的角落。 平安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般,无声无息地潜到林秀儿藏身的荒草后。 “娘子,屋里那几个,已经嚇得够呛了。再这么嚇下去,他们怕是寧愿憋死在屋里,也不敢出来。” 林秀儿摸著下巴点点头,眼中闪著狡黠冷静的光。 “嗯,火候差不多了,该“请君入瓮”了。” 她口中发出几声轻微的,像虫鸣的啁啾声。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集合信號。 很快,胡一刀、柳三针、陈明轩、吴良才,以及游廊阴影中悄然隱藏的柳如烟,都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无声地聚拢过来。 当听到平安说屋里几人都快嚇尿了的时候,脸上都露出等会儿要更卖力表演的兴奋。 尤其是柳如烟,她那双总是控著轻愁的美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新奇和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开心。 太解气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林秀儿这个看似荒诞的计划,加上自己和松年叔暗中配合的口技后,效果真的如此惊人。 竟真能把那几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地痞无赖,嚇得魂飞魄散、疑神疑鬼。 其实也不能全怪贾黑鱼他们胆小。 毕竟他们亏心事做太多了,最怕的就是被他们害死的人,化成厉鬼找上门。 她心里还有点小小的懊悔:自己和松年叔以前怎么就没想过弄出这么一套环环相扣、声效俱全的“大戏”呢? 林秀儿这边,还在对她的表演由衷地讚嘆。 “如烟姑娘,你那哭声,还有后来的猫叫、狗吠,简直太绝了!惟妙惟肖!我听著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柳如烟听得脸颊微热,心里有点虚。 那哭声確实是她发出的,可那悽厉短促的猫叫和隨后充满惊恐、迅速远去的狗吠,其实是躲在院墙外松年叔的杰作。 不过这其中的关节此刻无法明说,她只好微微垂下眼睫,含糊地默认了这份“功劳”。 “林姐姐谬讚了。您那几声夜梟鸣叫才真是传神,我听著都后颈发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呢。” 几人躲在阴影里,一边警惕著主屋方向的动静,一边忍不住捂著嘴低笑。 紧张刺激过后,这种恶作剧得逞的快感,让每个人都有些兴奋。 “好了,大家第一步的效果很成功。什么黑鱼七煞,还没到撒纸钱,树上的纸人发力呢,就被咱们嚇成这幅怂样了。” 很快,林秀儿收起玩笑和轻视。 “接下来就该进行我们的月下美人计划了,大家抓紧时间换装!给他们逐个击破。” 没有多余废话,几人立刻行动起来。借著稀薄月光和废墟墙角的掩护,迅速换上早已准备好的“行头”。 胡一刀和柳三针套上了黑白无常那高耸尖帽,宽袍大袖的服饰,手里握住了冰冷的仿製勾魂锁链。 吴良才穿上了柳三针赶製出来的,画著狰狞鬼脸的判官袍,手里拿著一本用旧帐本糊的“生死簿”。 陈明轩则换上了一身飘飘荡荡的白色长裙。 长发披散,脸上被柳如烟用胭脂水粉勾勒出淒艷又苍白的“女鬼”妆容。 他最终还是没逃过扮女鬼的命运,不过还好计划做了调整。 他和柳如烟分工明確。 柳如烟负责扮成哀怨动人的寂寞美人,在月下弹琴。 而他,则负责扮成七窍流血,面容可怖的索命女鬼嚇人。 一个负责引人出来,一个负责嚇破人胆。 “这样分开,好像效果还能翻倍。”陈明轩小声嘀咕,安慰自己。 至少不用一直维持那种悽美哀怨的调调。 嚇人嘛,他倒觉得这个比较有趣,心里也不再牴触脸上的七窍流血妆。 柳三针拿出早就给他准备好的白衣、薄纱,还有惨白的粉和血红的顏料。 柳如烟熟练地帮陈明轩上妆,在他脸上扑上厚厚的白粉,用青灰色在眼下、嘴角做出阴影。 最后用调好的“血”在眼角、嘴角、鼻孔处细细勾画。 陈明轩对著小铜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惨白浮肿、七窍渗“血”的脸,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赶紧把镜子扣下。 接著,柳如烟开始给其他人上妆。 惨白打底,青黑勾画轮廓,在吴良才脸上画出威严又狰狞的线条。 胡一刀和柳三针扮的是黑白无常,她用最白的铅粉混合少许蛋清,在他俩脸上厚厚涂了一层。 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覆盖住。 然后再在他们眼圈周围,用青黑色和暗红色的顏料,画出深深凹陷、带著血丝的效果。 换装完毕,一群人互相打量,都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在一张张惨白诡异的脸上。 再配上那身阴森森的袍子,活脱脱一群从阴曹地府溜出来的鬼差鬼吏。 连他们自己看了都觉得心里发毛。 那座阴森恐怖的枉死城也搭好了,各种骨头,鬼面纸人也被分散扔在园子各处。 柳如烟已经散开了头髮,披上白纱,抱著古琴,坐到了半塌的凉亭里。 月光惨澹,树影婆娑,还真有股,美人月下独坐,百无聊赖的寂寞氛围。 第84章 自己嚇自己 屋里贾黑鱼还在强撑著呵斥眾人,可他自己心里也莫名有些发毛。 这园子挨著坟地,闹鬼的传闻他也不是没听过。 当初霸占这里时,就是仗著他们人多胆肥,还吹牛说就算有女鬼也照样睡了它。 可如今兄弟们伤的伤残的残,躺了一屋子,自己脑袋上的伤还一跳一跳地疼。 再加上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哭声、铁链声钻进耳朵里,味道就有点不对了。 这声音太邪门了,根本不像人能弄出来的。但他是老大,绝不能先垮。 “嗤,你们他娘的是不是被那小白脸打怕了?听个风声都疑神疑鬼?” 贾黑鱼嘴上硬气,无奈心里底气不足,手上的铁棍抖得厉害。 那黑铁棍通体冰凉,他乾脆扔到一旁。 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黑漆漆的窗外。那窗纸破了大半,只剩下几缕残片在风里无力地抖动著。 “都给老子把嘴闭上!什么鬼啊神的,自己嚇自己!谁再……”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窗边的刘二,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一抖。 眼睛死死盯著那个破洞,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有有有……”刘二牙齿打架,声音破碎,“墙…墙外头……树影子里,有,有白、白的影子。” “又闪了一下……我看见了!这回真看见了!” 他这次真的看到了,不是错觉,那树上真有东西。 刘二猛地扭过头,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惨白如鬼,眼神里充满了惊骇。 “老大!外头真有东西!” 本来就人心惶惶的屋子里,这下彻底炸了锅! “妈的!真是鬼啊?!” “我就说!我就说这园子不乾净!” “怎么办?!它们素不素要进来了?!”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几人嚇得抱在一起发抖。 狗五把脑袋埋得更低了。猴三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每咳一声都带著绝望的颤音。 贾黑鱼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其实早就毛得不行了!那些怪声,屋顶的动静,加上现在连刘二都亲眼看见了…… 可他是老大!这时候要是怂了,怕是要彻底完了。 在这鬼地方,人心一散,不用鬼来,他们自己就能先把自己嚇死! 他狠狠咬了下后槽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挤出凶悍的表情:“都他娘的给老子安静点!” 他目光扫过屋里这几个惊惶失措抱在一起的兄弟,最后落在伤势相对最轻的刘二和赵四身上。 “老二!老四!”贾黑鱼指著他们,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们两个!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別他妈躲在屋里自己嚇唬自己!” 刘二和赵四瞬间面如土色。 “老、老大……”刘二腿都软了,“外头……外头那……” “让你去就去!”贾黑鱼瞪著眼吼道。 “拿上傢伙!两个人一起,怕什么!说不定就是哪个不长眼的野猫野狗,或者……或者是风颳的破布!” 他这话说得自己都不太信。野猫野狗能弄出铁链声?破布能哭? 可眼下必须得有人出去探明情况。屋里憋著,只会被恐惧活活熬死。 赵四看了看贾黑鱼凶狠中带著胁迫的眼神,知道躲不过去了,不敢再违抗。 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顺手拿了根当拐棍的木棍,撑著地站起来,对刘二使了个眼色。 “走……走吧,老二,咱、咱俩看看去。老大说得对,兴许…兴许就是你看花眼了。” 刘二都快哭了,但在贾黑鱼的逼视和其他兄弟或同情或催促的目光下,也只能颤巍巍地扶著墙爬起来。 两人互相搀扶著,一步一挪,蹭到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前。 手放在冰凉的门閂上,却重逾千斤。 仿佛那扇门后,连接的不是院子,而是深不见底,藏著未知恐怖的深渊。 破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夜风呼啦一下灌进来,吹得他们一个激灵。 门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惨澹的月光勉强能看清荒草和残垣的轮廓。 赵四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往外瞧,除了晃动的草影,什么也看不见。 刘二和赵四互相搀扶著,壮著胆子,一步一挪地地蹭出木门,朝著西墙边,刚才白影闪过的那棵大树挪去。 屋外的空气带著夜晚的凉意,月光比屋里看到的更加惨澹,只能勉强勾勒出院子荒芜的轮廓。 每走一步,都觉得背后凉颼颼的,每一丛晃动的枯草,每一道扭曲的树影,都像潜藏著什么。 两人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能听到彼此“咚咚”的擂鼓声。 赵四紧握著手里的木棍,刘二攥紧自己的柴刀,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著西墙方向,刚才白影闪过的地方。 两人好不容易蹭到西墙根下,背靠著冰凉的土墙,仿佛这样能安全一点。 抬头望去。 墙外那棵香樟树的枝椏伸进院里,在晦暗的月光下,其中一根较低的枝椏间,好像真的掛著个什么东西? 白乎乎的,轻飘飘的,隨著微风,一下一下地晃荡著。 是被风吹上去的破布?还是…… 刘二只觉得喉咙发乾,他捅了捅旁边的赵四,声音发颤:“老,老四……你看…是不是那个?” 赵四也看见了,他眯著眼,努力分辨。那形状,像是一块残破的白色织物,或者……是別的什么? 恐惧依旧盘旋,但比起屋里纯粹的臆想,眼前这个实物反而让刘二生出一丝探明究竟的衝动。 万一,真的只是块破布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赵四说:“老四,你、你帮我看著点周围。” 赵四紧张地点头,警惕地扫视著黑黢黢的院子。 刘二用手里的柴刀当鉤子,闭上眼睛,心里默念:祖宗保佑,千万別是那玩意儿…… 然后,伸出柴刀,瞄准那枝椏上晃荡的白影,用尽全力猛地一扯! “唰啦——” 那白影被鉤了下来,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脚边的枯草上。 两人同时低头,屏住呼吸看去。 是一块沾满灰尘和污渍的白纱,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裂下来,被风吹到树上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隨即—— “哈哈哈!”刘二和赵四突然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般的大笑。 第85章 月下美人 那笑声因为之前的恐惧而有些僵硬,但充满了狂喜。 “破布!就是他妈的一块破布!老四你看,是风颳来的破布掛在树枝上了,哈哈哈哈。” 赵四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瞬间鬆懈下来,觉得有些丟脸,也跟著大笑起来。 笑声里带著如释重负和后怕:“我就说嘛,哪来的鬼,嚇死老子了!原来真是自己嚇自己,只是一块破布!哈哈哈哈!” 两人笑著,互相拍打著肩膀,刚才的恐惧和紧张仿佛隨著这块破布的落地而烟消云散。 刘二甚至用脚踢了踢那块布,確认它確实毫无异常。 “走走走,回屋去!”赵四心情大好,“赶紧告诉老大他们,屁似没有!就似块破布,虚惊一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了!” 刘二也连连点头,脸上也换上一脸轻鬆表情。 还好他们出来了!不然在屋里胡思乱想一晚上,没病也得嚇出病来! 两人转身回屋,脚步都轻快了不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刚才的恐惧仿佛一扫而空,心里甚至生出点“也不过如此”的勇气。 准备回屋好好嘲笑一下还在里面瑟瑟发抖的猴三他们。 就在他们转身刚迈出几步,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起时。 “叮……” 一声轻灵幽远又带著空灵迴响的琴音,不知从何处悠悠传来,顺著夜风钻入他们的耳中。 那琴音仿佛带著夜的凉意,又似裹著千年的哀愁,每一个音符都拖著长长的尾巴,勾人心弦。 刘二和赵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脚步也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们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有个荒废的小花园,隱约记得那里还有个破败的凉亭。 琴音断断续续,如泣如诉。 两人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比刚才悬得更高,更凉。 那调子哀怨缠绵,带著化不开的愁绪,丝丝缕缕,缠绕心头,竟有种勾魂摄魄的魅力。 琴音间隙,还夹杂著一两声极轻、极飘渺,仿若嘆息般的女子吟唱,从喉咙深处溢出。 没有词,只有“啊……”般的气音,却比任何歌词都更能撩动人的心弦。 琴音叮咚,吟唱时断时续,哀怨如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被莫名勾起的好奇。 到底是何等美人,才能弹出这样动人的琴音,发出这样撩人的吟唱? 因为那女子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也太…勾人了。 像有个小鉤子,直往人心底最柔软,最隱秘的地方钻,轻轻挠著他们的耳朵,他们的心。 两人心里的恐惧,被这极具人间气息的美妙声音,冲淡了不少。 想起刚才在屋里,他们被一块破布嚇得半死的怂样,脸上都有点无光。 现在听到这明显是活人弄出来的动静,而且声音还如此美妙,他们胆子又大了起来。 “去看看?这声音,听著怪好听的。” 刘二声音乾涩,带著点掩藏不住的渴望。 恐惧过后,心里那点属於男人对美人的探知欲,冒了出来,甚至还生出几分旖旎瞎想。 “看……看看就看看。”赵四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棍子,既是防身,也像是给自己壮胆。 他们忘了回屋,忘了屋里的兄弟,甚至暂时忘了刚才的恐惧。 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循著那勾人的琴音,小心翼翼地向荒废的后花园方向摸去。 穿过杂草丛生的小径,绕过倒塌的假山石,他们来到了花园入口,那个坍塌了半边、爬满枯藤的月亮门前。 越靠近花园,琴音越发清晰,那女子的吟唱也越发哀婉动人,仿佛有满腔心事无处倾诉,只能寄託於琴弦和这无人聆听的夜色。 两人躲在残破的月亮门边,探头往里张望。月光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惨白地照在凉亭上。 眼前的一幕,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只见花园中央那早已破败的凉亭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围上了层层轻薄的白色纱幔! 纱幔很长,几乎垂到地面,隨著夜风吹拂,纱幔如水波般轻轻飘舞、摇曳,美得如同梦境。 透过那飞舞的半透明纱幔缝隙,隱约可以看见,凉亭中央,端坐著一位身姿窈窕的佳人。 那女子穿著一身素雅飘逸的白衣,低著头,长长的黑髮如瀑布般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双素手,正搁在膝上的一张古琴上,指尖拨动,便发出那叮叮咚咚、哀怨动人的琴音。 那空灵飘渺、勾人心魄的吟唱,也正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 她偶尔微微侧首,从那飘飞的纱幔间隙,露出一小截白皙优美的脖颈,或是一点点精致得不像真人的下頜线条。 隨即,一声更加空灵飘渺,饱含愁绪的吟唱便从她嘴里溢出,与琴音融为一体,在这荒园夜色中迴荡,美得惊心。 刘二和赵四呆呆地站在月亮门前,眼睛都看直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手里用来防身的棍子,也早不知丟到哪里去了,。 月光惨澹,纱幔朦朧,美人的身影在幔后若隱若现,更添几分神秘和…诱惑。 刚才的恐惧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口乾舌燥的兴奋和……邪念。 赵四虽然看得眼热,心里却还存著一丝本能的警惕和畏惧。 他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刘二,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颤:“老二,这、这么美的人儿,这地方…你说她、她是人是鬼啊?” 刘二正被那纱幔后的身影和琴音撩拨得心头火起,闻言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狠狠吞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著凉亭。 “鬼?放屁!这么美的人儿,这么动听的声音,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 “管她是人是鬼,只要落到老子手里,都得乖乖给老子暖被窝!” 他满脑子都是那诱人的身段和想像中美人娇怯的模样,恐惧早就被色慾冲得七零八落。 见赵四还在犹豫,刘二嗤笑一声:“怂货!你不敢去,老子自己去!这等艷福,可不是天天有的!” “她要真是鬼,这么美的女鬼,死我也认了。” 只要一想起他刚才在屋里,被一块破布嚇得半死的样子,刘二心里就来气。 他可不想再疑神疑鬼的,被个小娘们儿嚇住 说著,他不再理会赵四,猫著腰,借著荒草和残垣的掩护,屏住呼吸,一步步悄悄摸进了荒芜的花园,朝著那被纱幔围绕的凉亭靠近。 第86章 美人如玉 赵四在后面犹豫了一下。 看著刘二已经溜进去的背影,又看看凉亭里那抹美的勾魂摄魄的身影,一咬牙,也准备跟上去。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刘二都不怕,他怕什么? 万一真是艷遇呢?让刘二一个人占了便宜可不行! 刘二借著半人高的荒草和倒塌的太湖石阴影,一点点向凉亭靠近。 离得越近,凉亭里的情景看得越清楚。 那美人侧对著门这边,身姿窈窕,穿著一身极轻极薄的白纱衣裙,在夜风中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一头乌黑顺滑的长髮柔顺地披散在背后,更添几分弱不禁风之感。 女子抚琴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拨弦都仿佛带著无尽愁思。 最让刘二心跳加速的是,透过薄纱,他能隱约看到美人裸露在衣袖外的一截手腕和精致的侧脸轮廓。 那肌肤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仿佛泛著一种玉石般的莹润剔透光泽,仿佛真的会发光一般。 美得不似凡人。 此刻的刘二,早已被色慾冲昏了头脑。这样冰肌玉骨、我见犹怜的绝色,怎么可能是鬼呢? 鬼都是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哪有这么好看,这么活色生香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桃花镇靠近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说不定是哪家富贵人家的小娘子,跟著商队路过此地,暂住在镇上。 而夫君忙於事务,冷落了娇妻。 小娘子夜里实在孤单难耐,又见这荒园景致破败中带点悽美,便半夜偷偷溜出来,对月抒怀,排解寂寞……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念头完美地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解释通了这么美的女子,为何半夜会出现在这里。 隨后他脑袋里是更加强烈的兴奋和蠢蠢欲动。 “老四看见没,咱兄弟的机会来了。” 刘二激动地回头想要和兄弟分享一下此刻心中的喜悦。 “这么美的人儿,怎么可能是鬼?之前都是咱们自己嚇自己,原来真正的艷福在这等著咱哥俩……” 他话没说完,一回头发现身后空空如也,只有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和荒草窸窣。 赵四根本没跟进来! “妈的怂货!一个小娘们儿都能嚇破胆。”刘二啐了一口。 不过转念一想,嘴角又咧开了。 也好! 赵四那胆小鬼不在,这美人岂不是他要一人独享了! 想到这他心头那点被同伴临阵逃脱甩下的不快,被更大的兴奋取代。 天赐良机啊,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安慰”这位“寂寞小妇人”后,可能得到的好处。 钱財?美人青睞?甚至……一段露水姻缘? 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眼中闪烁著贪婪和淫邪的光芒,脚下步子放得更轻,却又更加急切。 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朝著那月光下,那纱幔中毫无防备的绝色猎物摸去。 凉亭里,美人抚琴的手指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拨动琴弦。 那空灵的吟唱,似乎更哀婉了几分,仿佛在诉说著无人能懂的孤寂,又像是在……诱人深入。 刘二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像只闻到腥味的野猫似的摸进花园,他身后的赵四,其实也准备跟进去看看的。 赵四心里也痒痒,美人谁不爱,那身段,那琴音,早就勾得他心里七上八下了。 刘二那色胚都进去了,他赵四要是不进去,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怎么抬头? 他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便也猫下腰,抬脚准备跨过那坍塌的月亮门。 就在他刚准备抬脚的剎那—— “啪!” 一只冰冷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赵四嚇得浑身一哆嗦,抬起的脚一僵,心臟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第一反应,这是屋里的兄弟过来了! 肯定是老大他们看自己和刘二半天没回去,不放心,派了人出来找。 他惊魂未定地想著,可別出声!千万別惊动了凉亭里那美人。 要是把她嚇跑了,到嘴的鸭子飞了,刘二那孙子非得跟他拼命不可! 他一边想著,一边带著点急切,赶紧回过头,准备防止身后的人发出声音。 只是他刚转过头,一张青面獠牙,眼角淌著两道暗红色“血泪”的狰狞鬼脸面具,就那么毫无预兆地填满了他整个视线! 好巧不巧,就在这一刻,一直半遮半掩的月亮,刚好从一片薄云后面完全钻了出来! 清冷惨白的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將那鬼脸面具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照的清清楚楚。 凸起的獠牙、扭曲的纹路,尤其是那两道顺著眼角蜿蜒而下,在月光下仿佛还在流动的血痕!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每一个恐怖的细节都纤毫毕现,衝击力直接拉满! 那根本不是人脸上能有的顏色和纹路! 那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著无尽的恶意和冰冷! “!!!” 极致的恐怖来得太突然,太猛烈,毫无缓衝! 赵四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逃跑,四肢却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冻僵了,完全不听使唤!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冰冷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脚底。 眼前那张恐怖的鬼脸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然后,他就“哏儿”的一声,两眼一翻,身体像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而花园里的刘二,全部身心都拴在了凉亭中那抹诱人的白影上,耳朵里只有那勾魂的琴音。 对身后月亮门外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变故,毫无察觉。 他甚至已经理了理身上的破衣裳,起身走到了凉亭的台阶下,手指离那飘舞的纱幔,只有寸许距离。 月亮门外,假山石旁。 戴著鬼脸面具的平安,低头看了看像滩烂泥一样晕倒在自己脚边的赵四,面具后的眉头嫌弃地皱了一下。 真是没用。 他在心里毫不客气地鄙夷了一番。 他都已经抬起手,掌缘蓄力,准备一记精准的手刀劈在对方颈侧,让他暂时安静一会儿。 结果……他手刀都还没落下呢,这傢伙自己就先嚇晕了。 倒是省事了。 不过,晕在这儿可不行。等会儿他醒过来,胡乱叫喊可就坏事了。 第87章 爱恨就在一瞬间 平安动作利落地弯腰,像夹麻袋似的,將软绵绵的赵四一把夹在腋下。 他身形矫健,即使多带一个人,也丝毫不见迟缓。 如同暗夜里的影子,几个闪身,就消失在了花园另一侧,一个更荒僻、更破败的跨院里。 寻了处隱蔽的角落,平安將赵四靠在一棵老树上。 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动作熟练地將他双手反剪到背后,从脖子到脚,牢牢捆在树干上。 又扯了块破布,结结实实地塞进他嘴里,防止他醒来后出声。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做这种侦查、绑架掳人事件的时候,流程熟练的一批,都不用人教。 只是每次手习惯性摸向自己腰间时,总是摸个空,感觉少了点什么。 做完这些,平安看著被绑在树上、人事不省的赵四,想了想。 这里这么荒凉僻静,等会儿他醒了岂不是会孤单寂寞? 於是平安又折回去,拿来个惨白惨白,瞪著空洞眼睛咧著诡异笑容的纸人回来。 他用绳子將纸人那轻飘飘、空荡荡的“脖子”套起来,掛在了赵四头顶的树枝上。 夜风吹过,纸人晃晃悠悠,空洞的眼睛正对著被绑在树上的赵四。 平安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杰作”。 嗯,这样……他醒来后就不会觉得太寂寞了,有这位“好朋友”陪著,想必他能安分许多。 做完这一切,平安悄无声息地转身,重新融入了黑暗之中,朝著花园凉亭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绑在树上的赵四,依旧昏迷著,对身边这个即將陪伴他度过漫漫长夜的“惊喜”,一无所知。 “老子的…艷福来了!” 这边花园里的刘二,还正兴奋地搓著手,象徵性的理了理身上儘管有些破烂的衣襟。 脸上堆起自认为最和善,实则猥琐至极的笑容,从藏身的石头后站起身,一步一步向凉亭挪去。 对身后月亮门外被嚇到瘫软的赵四处境一无所知,也完全没有一点要去看看情况,关心一下兄弟的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放柔了声音,朝著凉亭方向喊道:“咳咳,这位小娘子,夜深露重,一个人在此弹琴,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需要哥哥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吗?” 琴音顿了顿,復又继续。 亭中的曼妙身影没有理会他,依旧自顾自地弹奏著那淒婉的调子。 夜风似乎更凉了些,吹得纱幔狂舞,但他此刻满脑子都是即將到手的“艷福”,那点凉意反而让他更兴奋。 他离凉亭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空气中隱约飘来的一丝淡淡幽香。 不知是脂粉香,还是美人身上的体香。 刘二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有只猫在抓:这美人怕是害羞,或者故作矜持。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著纱幔后那抹越来越清晰的白影。 想像著一会儿揭开纱幔,美人惊慌回头、我见犹怜的模样…… 他伸出手,手指颤抖著触碰到那层薄如蝉翼的纱幔。 纱幔飞扬,美人似乎还沉浸在琴音和自己的愁绪中,对这突然出来,冒昧打扰她的人,並不想理会。 刘二想起之前,他在屋里被一块破布嚇得屁滚尿流,在兄弟们面前丟尽了脸。 所以这次,他一定要把这绝色美人拿下!到时候,看谁还敢笑话他! 见美人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刘二心里其实有点急,又有点恼。 但他此刻色慾薰心,那点恼意很快被更强烈的占有欲取代。 他舔了舔嘴唇,壮著胆子,一步,两步……小心翼翼地迈入了凉亭的范围。 纱幔拂过他的脸,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触感。 他离那背影更近了。 女子身姿窈窕,乌髮如瀑,身上那一丝冷香混合著名贵薰香的味道,幽幽地钻进刘二的鼻孔。 这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吗,这感觉就是不一样,太让他上头了!比想像中的还要勾人! 刘二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怕自己嘴笨,再说下去反而惹恼了美人。与其让她跑了,倒不如乾脆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先拿下这小娘子再说。 恶从胆边生!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和急色,趁女子不备,猛地从她身后扑了上去! “美人儿!別弹了!跟哥哥快活快——!!” 他双臂用力,狠狠环抱住那纤细柔软的腰肢,想要凭藉蛮力將她制服! “啊!”琴声戛然而止。 女子似乎受到极大惊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猛地转过了头。 刘二正沉浸在即將得手的狂喜和怀中温软触感的刺激中。 伸著脖子,迫不及待地想看清美人惊慌失措的娇媚容顏。 怀中的女子,也如他所愿地转过了头。 那张脸近在咫尺! 只是並不是他预想中我见犹怜的绝色! 而是一张……七窍流血、面色青灰惨白的鬼脸!!! 两只眼睛如同两个空洞,淌下两道暗红色的“血泪”。 鼻子和嘴角也掛著同样暗红色的“血跡”,整张脸在惨澹的月光下,泛著死人才有的毫无生气的灰白! 那张脸上甚至还隱约有尸斑一样的青紫痕跡! 这张恐怖到极致的脸,近的几乎要贴到刘二的鼻尖上! 刘二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成了极致的惊恐,浑身的血液开始倒流。 头皮炸开,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使劲地揉捏! “哇啊啊啊——!!!” 极致的恐惧如同海啸般猛然將他淹没!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般的惨叫从他口中发出! 抱著“美人”的手臂也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鬆开!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向后瘫软。 巨大的恐惧,使得他手脚並用,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想要快点逃离这个凉亭,逃离这个“女鬼”! 什么顏面,什么艷福,全被他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此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鬼!真的有鬼!索命的女鬼!快跑! 怎么也想不明白,刚才月光下看到的明明是冰肌玉骨,美得不似凡人的侧脸。 怎么一转头功夫,就变成了眼前这张七窍流血、青灰泛白,如同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恐怖鬼脸?! 极致的恐惧让他丧失了所有思考能力,只有求生的本能在驱动著身体。 他手脚並用地在地上乱刨,想要爬出这个恐怖的凉亭。 涕泪和冷汗糊了一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救、救命啊!有……有鬼啊!有鬼——!!!” 第88章 黄泉寂寞,来陪陪奴家啊 这悽厉惨绝的嚎叫声,在寂静的荒园夜里传出去老远。 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夜宿的乌鸦,“呱呱”叫著飞走了。 凉亭里,那“七窍流血”的白衣“女子”缓缓站直了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挣扎蠕动的刘二。 女子幽幽开口,那声音清润优美,还带著点埋怨和娇嗔。 “郎君真是的,刚才不是还说要帮人家排解寂寞的么?怎么?就一转脸的功夫,这么快就嫌弃人家了?” 刘二难以置信,这么动人的声音,竟然是从“它”嘴里发出来的? 他惊骇地抬头,却见那“女子”的嘴唇確实在动,可那娇嗔幽怨的女声却好像是从刘二身后,凉亭外飘飘忽忽响起来的! 刘二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可那里只有荒草、断墙和摇曳的树影,什么人都没有! 那声音,却真真切切就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啊。 “唉,你们这些男人啊,可真是善变呢。” 那女声又响起了,这次似乎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嗓音依旧动人,但就是不是从他面前这个,嘴巴一张一合的女鬼嘴里发出的! 这诡异到极点的一幕,彻底击溃了刘二最后一丝心理防线! “啊啊啊——!” 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四肢开始不听使唤,裤襠处一热,一股骚臭味瀰漫开来。 ——他竟然嚇尿了。 那“女鬼”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依旧飘飘忽忽,不知从哪里传来的。 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诱惑。 “郎君既然来了…就別走了,”那飘忽的女声再次响起,带著一种索命般的温柔。 “黄泉路上…寂寞得很呢……来陪陪奴家…好不好呀?” 刘二嚇得肝胆俱裂,惊恐万分地张大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除了本能的惨叫,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 隱身在凉亭阴影里的平安,透过面具看著这一幕,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真没用。 这群无赖平日里在集市上欺行霸市、横行霸道,看著挺横,没想到胆子比老鼠还小。 这才哪到哪儿? 他懒得再听这杀猪般的动静,也担心这叫声把屋里剩下那几个废物彻底嚇破胆,不敢出来。 黑影一闪,平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掠出,悄无声息地来到瘫软在地,惊恐的快要昏厥过去的刘二身后。 手中多了一根结实的短棍。 这短棍好像正是赵四出来时,手里拿的那根。 他手起棍落,乾脆利落。 “砰!”一声闷响,正中刘二后颈。 刘二身子一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脑袋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世界终於清静了。 林秀儿和柳如烟也从假山石后面绕了出来。 看了眼地上晕死过去,还尿了裤子的刘二,皱了皱鼻子,有点嫌弃地挥了挥手。 “行,把他手脚捆结实点,”她对平安低声吩咐,“扔到墙外那片坟地,阿福阿贵刚挖好的那个大坑里去。” 她转头,看向陈明轩,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陈少爷,真是辛苦你了,刚才演的可真不错呢。” “接下来……他就交给你了。好好『陪他玩玩』,可別让他太『寂寞』。” 吴良才的两个小跟班阿福阿贵,按照林秀儿之前的交待。 在园子另一处僻静的角落里,用从纸扎铺买来的枉死城纸扎模型,搭建好了阴曹地府场景。 惨白灯笼、骷髏头,扭曲的纸人纸马,看上去鬼气森森。 在夜色和摇曳灯笼光的映照下,也颇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搭好枉死城后,两人又扛著招魂幡和锄头,摸黑翻出围墙。 在墙外那片坟地的边缘,按照林秀儿的吩咐,在这里挖了个半米多深的大坑。 夜风吹过坟地,荒草起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不知名的虫子在草根下拼命鸣叫,更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梟悽厉的怪叫,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家丁虽说跟著吴良才也见过些世面,但大半夜在这种地方干活,心里也是直打鼓。 就算两人互相壮著胆子,到底也没敢离那几个长满荒草的坟包太近。 只在外围找了片灌木稀疏的荒地,抡起锄头,借著惨澹的月光,吭哧吭哧地挖起了大坑。 这地方土质还算鬆软,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能躺下一个人的半米多深大坑就挖好了。 魂幡就插在土堆上,隨风飘摇,氛围感满满。 没过多久,平安就像拎麻袋一样,把捆得结结实实,依旧昏迷不醒的刘二提了过来。 毫不客气地扔进了那个刚挖好的土坑里。 陈明轩依旧穿著那身飘飘白衣,脸上还顶著柳如烟给他画的“七窍流血”妆。 脸色在月光下惨白泛青,看起来更加可怖瘮人。 他跟著平安来到坑边,看著坑底瘫软如泥的刘二,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紧张和恶作剧般的兴奋。 同时,平安將那副从纸扎铺买来的,做得惟妙惟肖,还带著裂纹的骷髏骨架,摆在了刘二的脑袋旁边。 尤其是那个头骨,被特意摆得离刘二的脸极近,黑洞洞的眼眶几乎要碰到他的耳朵。 更绝的是,他还在那骷髏头的眼窝和口腔內部,小心翼翼地蹭上了一点白磷粉末。 此刻,夜风微拂,那白磷接触到空气,开始发生极轻微的氧化,在头骨深处,隱隱约约地闪烁起几点跳动不定的,惨绿色幽幽磷光! 这几点莹莹绿光,在漆黑一片的坟地坑底,如同鬼火,正好映亮了骷髏头那狰狞的轮廓,也隱约照亮了刘二近在咫尺的惨白侧脸。 保证他一会儿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伴著“鬼火”,仿佛隨时要凑过来亲吻他的骷髏头! 陈明轩在土坑边上,按照林秀儿教他的,没有立刻弄醒刘二。 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著小铲子,从坑边一点点铲土,慢悠悠地洒在刘二身上。 为了保证他醒来能看到脑袋边的惊喜,也为了防止他醒来后挣扎的太厉害,陈明轩特意从腿开始埋。 泥土全都落在刘二胸口和下半身,冰凉粗糙的触感,伴隨著一种將被“活埋”的窒息般的恐惧暗示。 看著这布置,陈明轩一边慢吞吞地撒著土,一边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 秀儿真是个人才!他已经开始期待刘二醒过来的“精彩”表现了。 第89章 惊不惊喜 陈明轩身边,那支惨白的魂幡被插在土里,夜风吹过,幡条猎猎作响。 一切准备就绪。 陈明轩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飘忽不定的调子,唱起了林秀儿临时教他的,说是省城那些茶楼瓦舍,现在最流行的小曲。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啊……” 歌词他记不全,后面变成了哼唱。 不过曲调哀婉悱惻,被他用这种鬼气森森的嗓音唱出来,在这荒野、弯月、土坑、骷髏、磷火、招魂幡的背景加持下…… 氛围感直接拉爆。 陈明轩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但更多的还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 …… 另一边在屋里焦急等消息的几人,心已经沉到了低谷。 贾黑鱼无数次望向窗外,也没见半个人影回来。 “老、老大……”猴三咳得更厉害了,“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老二和老四都没回来,会不会……” 狗五一听这话,颤抖著把粽子一样的脑袋,往赖七怀里埋得更深了,头都不敢抬。 贾黑鱼额头上青筋暴跳,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们在屋里左等右等,既没见刘二和赵四回来报信,外面也没了別的动静。 现在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为什么两个人出去,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回来,反而更像是出事了? 他越想越不安,犹豫著要不要再派人出去看看。 可目光扫过屋里剩下的几个人。 猴三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站都站不稳。 狗五整个头裹得像木乃伊,躲在老七怀里哆嗦的不成样子,还没出呢,就嚇成孙子了。 而老七腰疼的站都站不起来,更別说让他去看情况了。 马六发著高烧昏迷不醒。 可是能勉强动一动的,好像就剩猴三和狗五了。 贾黑鱼看著老三那副隨时要咳断气的样子,再看看老五那咋得快缩进地缝里的怂样。 只觉得脑壳一阵阵抽痛,比头上的伤还让他难受。 妈的!一群废物! 他在心里狠狠咒骂。 可光骂没用,外面情况不明,也不知道老二和老四究竟去哪了?遇到了什么?这么长时间怎么都不回来? 贾黑鱼咬了咬牙,正准备硬著头皮开口,让猴三和狗五两人再出去探探。 哪怕只是到院门口看一眼也好—— “啊——!!!” “臥槽!救命啊——鬼啊——!!” 园子外面,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又传来一声短促而悽厉的呼救声! 声音扭曲变形,充满了极度的惊恐,听著就让人感觉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是老二! 贾黑鱼浑身汗毛倒竖! 真出事了!而且出大事了! 不能再犹豫了!他猛地转身,看向屋里唯一还能“完整”动弹的狗五。 “老五!別他妈装死!起来!跟老子出去看看!” 狗五一听,嚇得浑身哆嗦的更厉害了,那颗裹的跟木乃伊似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我我我,我不去!老大!我不去!老二不是喊,外面……外面真有鬼吗。” “老二和老四,肯定是……是被鬼抓走了!我们去了也一样是……是送死啊!”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往墙角缩,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一块泥巴。 “你、你让老三去!他、他咳得厉害,说不定鬼……鬼嫌他有病,不要他呢!” “你!”贾黑鱼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著狗五,手指都在抖。 他再看看咳得蜷缩成一团、脸色青紫的猴三,指望他?怕是没走到门口就先咳死在半路了! 被点名的猴三一听,咳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咳咳咳……老大…咳咳,我、我这,咳咳……去了也是,给你拖后腿啊。” “咳咳咳……” 刘二那声惨叫,像根刺一样扎在每个人心上。 一股冰冷的绝望和怒火交织著涌上贾黑鱼心头。 他看著屋里这群伤残病號,看著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恐惧和退缩,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外面情况不明,危机四伏。屋里人心涣散,无人可用。 他站在破屋中央,听著窗外呜咽的风声。 第一次觉得,这间他们占据了许久,以为可以无法无天的荒园破屋,此刻竟像一座冰冷的坟墓,將他们紧紧困在了里面。 土坑里的刘二,终於被冰冷的泥土和一阵幽幽怨怨、飘忽不定的哼唱声吵醒。 那调子古怪,词句听不清,只觉哀婉悱惻,像一根冰冷的丝线,钻进耳朵。 勾著他残存的意识从黑暗深处慢慢浮上来。 他眼皮动了动,终於费力地睁开一条缝。 陈明轩见他眼皮动了,立刻停了哼唱。 顶著一张七窍流血的鬼脸,坐在坑边,饶有兴致地居高临下盯著土坑里的人,等著看好戏。 刘二脑袋一片混沌,茫然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头顶深蓝色的夜空,点缀著几颗黯淡的星子。身下感觉硬邦邦的,四周黑黢黢的好像都是土。 泥土里的潮湿腥气,还一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脑子有些发懵:这是哪儿?我这是怎么了? 茫然间,他感觉脑袋侧边有一点微弱的光亮,绿幽幽的,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出於本能,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朝那点亮光看去。 一张空洞惨白、眼窝深陷、下巴咧开的骷髏头,就那么毫无预兆地近距离闯入他的视野! 那骷髏头近的几乎贴著他的鼻尖,空洞洞的眼窝里,两簇绿幽幽的火苗,正无声燃烧著,仿佛是在直勾勾地“看”著他! 刘二发懵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生锈的齿轮被猛地卡住,一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骷髏头,大脑一片空白。 足足过了好几息,他瞳孔才猛地收缩。 “嗬……”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猛然的抽气声。 脑袋里像是生锈的齿轮终於开始艰难转动,被嚇懵的脑子终於开始处理眼前这骇人的信息。 凉亭白影、勾魂琴音、绝色“美人”回头瞬间那张七窍流血、青灰恐怖的脸! 一时间所有恐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潮水般瞬间冲回他的脑海! 他不是在做梦!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鬼!真的有鬼! 他真的看到了,是索命的女鬼!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