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嫡女重生想抢婚?再嫁你也得下跪》 第1章 重生后绝不委屈求全 “呸,真晦气,大过年的我们居然还要在破庄子伺候这个不检点的荡妇!” “要我说,什么沈家嫡女,一把年纪还耐不住寂寞偷情,连累侯府蒙羞,还害得我们跟著受苦受累。” “谁让咱们侯爷宅心仁厚,不忍將她一根白綾吊死,只是关在庄子里。” “……” 屋外几个僕妇肆无忌惮地嚼著舌根。 屋里,沈青凰盖著一床单薄发硬的棉被,蜷缩在破败冷硬的土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但身体传来的衰竭感无比清晰。 她要死了…… 婆子们恶毒的话戳在沈青凰千疮百孔的心,她眼下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艰难喘息,死死瞪著双眼不让自己闔目。 她怎么能瞑目?! 如何瞑目! 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女儿……全被一人夺去。 而她到死,也不能回家! 忽然,外面的嘈杂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惶恐的跪地声。 沈青凰隱约听见,一阵脚步由远及近。 “吱呀——” 那扇关了她十年的破败木门打开了。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出现在门口,华美的玄色大氅捎进了一丝外面冰冷的寒气,也带来了一线……微弱的希望? 沈青凰努力睁大眼,看清来人。 俊容清雋,气势凌然。 她的夫君,武安侯陆寒琛。 他的身后还跟著他们的三个孩子,以及……她名义上的妹妹。 那个占了她人生前十八年的身份、又夺走了她人生后十八年一切的假千金,沈玉姝。 他……他们来看她了? 在她临死之前? “嗬嗬……” 沈青凰乾裂的嘴唇哆嗦著,想喊一声“夫君”,想叫一声“孩儿”,却只能发出不甘的气音。 “姐姐,你怎么病成这样了?” 沈玉姝率先上前。她穿著名贵的白狐裘斗篷,脸颊红润,与炕上形如枯槁的沈青凰形成惨烈对比。 她用手帕轻掩口鼻,明明嫌弃屋內的气味,眼中却迅速泛起水光,带著哭腔道:“姐姐……玉姝,真不知道你病重至此……若是早知,玉姝无论如何也要早些来的……都是玉姝的错……” 说著,沈玉姝柔弱的身体仿佛遭受打击,摇摇欲坠。 一旁的陆寒琛——沈青凰操劳一生陪他从一介武夫到建功立业的丈夫,立刻伸手揽住沈玉姝的肩,低声安慰:“与你何干?是她自作自受,不让你知道,是怕污了你的眼。” 他们的长子,那个沈青凰曾呕心沥血为他铺路,甚至不惜放下尊严去求访名仕大儒的儿子,脸上则露出冰冷的不耐:“父亲,我早就说了,一个让家族蒙羞的贱妇,来看她做什么?平白让小姨伤心。” “就是。”沈青凰曾千挑万选为她寻觅良婿,唯恐她受一丝委屈的二女儿,也厌恶地瞥开眼,附和兄长道:“她口口声声为我著想,拆散我与三郎,自己却做出这等丑事!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 沈青凰用尽全身力气,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辩解,可她太虚弱了,嘶哑的声音立刻被三儿子的怒吼盖过。 “闭嘴!”因为自幼体弱多病,沈青凰衣不解带、日夜不休照顾长大的孩子,此刻看著她的眼睛,怨毒无比:“你还有脸狡辩?若不是你作恶多端,我怎么会体弱多病!” 他们字字句句,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彻底扎碎了沈青凰的心臟! 错了……错了…… 她错了…… 她为了长子谋前程,她为次女择佳婿,拼尽全力呵护病弱幼子,竟然全都是错的! 悲愤、绝望在一瞬间彻底淹没了沈青凰! 她猛地张口,喷出一大口漆黑的血,溅在灰败的炕席上,触目惊心。 耳边却传来二女儿的惊呼:“啊!噁心死了!” 以及夫君儿子的急呼—— “姝儿!” “小姨!” 沈青凰的瞳孔涣散,只模模糊糊看到她的夫君紧张地护住晕倒的沈玉姝,她的三个儿女手忙脚乱地奔向沈玉姝。 没有人在意她这个亲生母亲。 恨…… 好恨…… 若能重来。 她绝不会再嫁给陆寒琛,生下三个儿女。 窗外风声呜咽。 沈青凰含恨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腿抬高,再张开点!” 嬤嬤尖酸鄙薄的声音像针刺入脑海。 红纱轻帐,沈青凰被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惊醒,驀然发现自己被两个面容刻薄的老嬤嬤一左一右,强行按著双腿,將她摆成了一个极尽羞辱的姿势。 而她的身上寸缕未掛! “大小姐醒了?” 左边的嬤嬤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二姑娘,还是老实些,老婆子手里没个轻重,万一这验身的玉杵真不留神破了你的身子,你可就没处说理了!” 大小姐? 自嫁给陆寒琛,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喊过她了。 沈青凰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猛地看向自己被嬤嬤握住的腿。 纤细、白皙,透著少女独有的紧致光泽。 不对! 这不是她的腿! 她的腿早就被陆寒琛命人打断了! 枯槁,丑陋,连半点知觉都没有。 电光火石之间,沈青凰突然想起来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 那是,她刚回到家里不久,沈玉姝为了抢夺她的婚事,在大婚前算计她与家中一名低贱的武夫私下见面,引得流言四起。 侯府怕她在外长大,身子不洁,辱没门楣,特地请来嬤嬤验身! 而沈玉姝早已买通了嬤嬤,趁机用狠辣手段毁掉她的生育能力,顺理成章地抢走了她的婚事。 沈青凰却因此落下暗疾,被迫嫁给那名武夫,也就是陆寒琛,生產时九死一生! 所以…… 她这是重生了?! 重生到大婚前被毁掉,嫁给陆寒琛的时候?! “滚开!谁允许你们碰我的!” 沈青凰猛地挣扎起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厉色。 但她年轻的身体,纵然健康,也根本抗衡不了两个做惯粗活的老嬤嬤。 另外一个嬤嬤不耐烦地“嘖”了一声,一手死死按住她,另一只手拿起一个冰凉的铁製钳具,就要毫不留情地探入。 “啊——” 下一瞬,一道悽厉的惨叫在房中响起。 动手的嬤嬤捂著鲜血淋漓的胳膊,手里的那把铁钳噹啷落地。 而沈青凰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凤眸锐利地盯著另一个嬤嬤道:“想死,就继续。” “杀……杀人了!” 另一个嬤嬤已经嚇傻了眼,她看著鲜血直流的同伴,浑身抖如筛糠:“大小姐杀人了!” 砰! 那两名嬤嬤撞开门,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沈青凰也脱了力,鬆开匕首,小脸惨白地倒靠在榻上。 不管怎么说,她的身子保住了。 既然老天爷给她重生的机会,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沈玉姝那张娇俏可人的脸探了进来,冲她露出一个惊讶又得意的表情:“姐姐,还愣著做什么,父亲母亲等著我们呢?” “沈玉姝……”再见仇人,沈青凰的眼底骇然布满仇恨的血丝。 然后不待她与沈玉姝对峙。 沈玉姝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头,院子里传来她故作惊慌的声音:“父亲,母亲……姐姐她真的动手伤人了!” 沈青凰只片刻就冷静下来,强忍著剧痛起身。 不急…… 她不能衝动。 这一世,无论沈玉姝想耍什么花招,她都会死磕到底,百倍奉还! 但现在,她需要解决眼前的麻烦。 沈青凰艰难地穿好衣物,从厢房出来,一步步走向熟悉又陌生的正堂。 沿途建筑看似清约简朴。 但实则处处透著豪奢。 连一根不起眼的草,都是外地移来的名贵植株。 沈青凰每走一步,心中的恨意就加深一分。 当年她被沈家仇人恶意调包,流落民间,交给专门为达官显贵培养玩物的暗娼养大,意外得知身世,欣喜若狂地筹谋数年,回到沈家认亲。 岂知…… 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沈家自詡清流世家,捏著鼻子认下她,但真正认可女儿只有假千金沈玉姝。 沈青凰踏入堂內,那两名验身的嬤嬤已经在堂中跪著,声泪俱下地控诉她的恶行:“老爷夫人!你们可要为老奴做主啊!大小姐疯了!不配合老奴验身,还拿刀威胁老奴!老奴的胳膊现在还流血呢!” “放肆!”正堂之上沈家家主沈傅安与沈家主母孟氏,华袍重锦,金釵满鬢,好不庄重威严。 “沈青凰!你可知罪?!” 沈青凰连身子都没有弯下去半分,乌黑冷漠的凤眸直直地迎上他们:“见过沈大人,沈夫人,敢问我何罪之有?” 少女清婉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起伏。 “你持刀伤人,竟还有脸问出这种话!” 沈傅安勃然大怒,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摜在桌上,骂道:“哪家的大家闺秀像你这般粗蛮无礼!见到父母不行礼不问安,连爹娘都不肯叫了。这段时间的规矩,你学到狗肚子里了?” 旁边的孟氏闻言,捂著胸口,哭道:“造孽哦,我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女儿!如今城中风言风语皆因她而起!现在又持刀伤人?真是让我没脸活了!” “呵。”沈青凰却勾唇,溢出了一丝冷笑,毫不留情地回讥:“那你就別活了。” 爹娘? 父母? 天大的笑话。 前世的她为求这份亲情,苦苦哀求他们相信自己,自愿被一个个嬤嬤验身摸体,受了在娼窑十几载都没受过的屈辱。 可结果呢。 换来他们无尽的谩骂,和像丟垃圾一样,把她丟进武夫的院子,让他们滚出京城。 “你……你……”沈傅安与孟氏皆是大骇。 沈家自詡清流世家,何尝被如此衝撞过? “逆女!”沈傅安怒得说不出话。 孟氏却突地有些心慌。 往日她这般说,这个女儿早就跪在地上求自己不要丟掉她了。 可现在,那双曾饱含孺慕的眸子,漆冷得寻不见半点温情。 沈青凰冷冷道:“既然要给我扣上持刀伤人的罪名,怎么不派人去看一下这两个贱奴要给主子验身用的东西?!” 两名嬤嬤瞬间一慌。 孟氏见状,心中已有分寸,声音却愈发凌厉道:“你是怨我治家不严吗?!今日就算嬤嬤验明你还是清白之身,外面那些污糟话又如何能平息?沈家的脸面早都被你丟尽了!” 她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沈青凰是否清白,都不重要。 国公府那边要悔亲,沈家就得捨弃她这颗棋子。 “既然如此——” 沈青凰的嗓音依旧沙哑,但从始至终不卑不亢道:“民女自知身卑体贱,配不上沈家女的身份,还请沈大人,沈夫人,赐民女一纸断亲书,將民女逐出沈家!” 第2章 换嫁后和公鸡拜堂? 至於那桩国公府的婚事…… 沈家爱给谁,给谁! 一个不能生育的病重世子罢了。 上一世沈玉姝嫁过去,没多久就守了寡,被其他几房妯娌,欺负得要多惨有多惨。 “你……你胡说什么!” 沈傅安驀然瞪目,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孟氏更是气得起身,不顾仪態地指著沈青凰,质问道:“你又耍什么花招!当初是你费尽心机回沈家,现在要离开,是想威胁我们?” “费尽心机?” 沈青凰只撩了下眼皮,回讥道:“你们既让我喊你们爹娘,承认我是你们的女儿。我回个家,如何就是费尽心机了?” “你还有脸说!” 孟氏保养的当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一切吗?一个女儿家,如此多的算计手段,简直噁心!” 沈青凰一怔。 这是重生醒来,令她第一次感到意外之事。 原来沈傅安与孟氏都知道……知道她为了保全自己,在暗娼受了多少苦。 可他们觉得她噁心。 她的脸上一片冰冷的麻木,一字一顿:“给我断亲书。” “你……” 沈傅安与孟氏怒不可遏。 “父亲,母亲,你们不要骂姐姐了。”沈玉姝突然从堂后走出来,一开口,声音娇柔却清晰:“女儿……女儿有一个主意。” 沈青凰一点儿也不意外沈玉姝的出现。 清瘦的身子笔直地站在堂下,看都未看沈玉姝。 孟氏倒是立即换了副慈母的面孔,温声道:“姝儿,你怎么来了?” 沈傅安的脸色也缓了下来。 “父亲,母亲,沈家有难女儿岂可坐视不理?” 沈玉姝主动走上前,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道:“女儿愿意代替妹妹,嫁给那位武夫。如此一来,外人只会说那日与武夫私会的人是我。而我並非沈家的亲女儿,关於沈家的非议也会不攻自破。” 沈青凰的目光一凛,赫然射向沈玉姝。 前世,沈玉姝此时分明哭著指责她不该辱没沈家,毁掉沈家与国公府的联姻,最终取代她嫁入国公府。 她怎么会主动要求嫁给陆寒琛? 除非…… 沈青凰看著沈玉姝掩饰不住激动和野心的眼神,一个荒谬却唯一的可能浮上心头—— 沈玉姝也重生了! 她知道,嫁入国公府早晚会败落,而如今只是破落武夫的陆寒琛,將来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武安侯! 所以…… 沈玉姝迫不及待地想要来抢夺自己上辈子“胜利的果实”了吗? “胡闹!” 孟氏率先反应过来,急忙拉住沈玉姝,“姝儿,你何须为她承担这些?都是她自己不安分惹出来的祸事!大不了我们换个女儿,国公府的婚事也本来就是你的。” “母亲,”沈玉姝挣开孟氏的手,说得可怜兮兮,语气却有些急:“姐姐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我占了侯府多年的养育之恩,已是天大的福分,怎能再抢姐姐的良缘?何况……” 她低下头,面露几分羞涩,“女儿是真心仰慕寒琛哥哥的勇武,心甘情愿嫁给他的。” “这怎么行!姝儿不可胡说!你与那武夫如何认识?!”孟氏权当都是沈玉姝为了让出婚事的说辞。 沈玉姝见说服不了孟氏,乾脆望向沈青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和施捨:“姐姐,我与寒琛哥哥情投意合,你……应该不会和我抢的吧?” 明明是她要抢走原本属於沈青凰的夫君,却说得像是她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和让步! 沈青凰的眼里划过一抹讥誚。 沈玉姝还真是既要又要。 得了婚事,还要沈家的愧疚。 这不…… 孟氏死死攥著帕子,眼见自己精心养大的女儿非要往火坑里跳,心痛如绞,看向沈青凰的目光更是充满了迁怒的厌恶。 沈青凰什么话都没说,只冷冷地看著这齣闹剧。 孟氏见她这般不识好歹,更是火冒三丈:“你妹妹这般为你考虑,你居然连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沈青凰闻言,目光扫过眼前所谓的父亲、母亲和好妹妹,唇角弯起一抹极致嘲讽的冷笑,“我需要她让吗?她爱嫁给谁,嫁给谁,我今日只要一封断亲书。” “你!” 不待孟氏发话,沈傅安已拍案而起:“断亲书是你说要就要的?简直胡闹!你与国公府的婚约在即,你、若有委屈,爹娘又不是不替你做主。如今一点小事闹成这样,传出去你还要不要嫁人了!?” 三言两句,就將这件事带过了。 孟氏一时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唯独沈青凰的眸色沉沉。 孟氏不过是妇人之见,偏心沈玉姝,而沈傅安则是一门心思抱住国公府的大腿。 亲女儿本就比养女靠谱。 现在沈玉姝执意要嫁武夫,他自然断尾保全另外一个。 沈青凰料定自己这下离不开沈家了。 “妹妹如此为我著想,姐姐岂能不成全?这门婚事,就让给妹妹了。姐姐在此,预祝妹妹与妹夫,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沈青凰言毕,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沈玉姝非要抢,那就让给她好了。 陆寒琛那样薄情寡义的男人,还有那三个最终视她如仇敌的白眼狼孩子…… 她这辈子本来也不想要了! 至於国公府……没有子嗣又如何?过继一个又並非难事。 等那病弱世子一死,她乐得做个清閒富贵的寡妇。 何必再去经歷生產剧痛、身材走样、浑身恶纹遍布的折磨? 沈玉姝的眼底一喜。 她一点不意外沈青凰的妥协。 谁让她没有重生,不知道陆寒琛將来会多有本事呢! 至於什么国公府的病癆鬼寡妇,谁爱当谁当去! 这辈子,她会像上辈子的沈青凰一样,成为尊荣无限的將军夫人! 享尽荣华富贵! 眼看沈青凰要跨过门槛,沈玉姝便忍不住用尖酸的语调提醒道:“姐姐,嫁给世子后,你可得加把劲,早日生下子嗣,才能站稳脚跟呀。毕竟国公府……全都盼著世子能早日传宗接代呢。” 沈青凰的脚步未停,只是浅浅勾唇道:“是呢,妹妹提醒的是,我一定……好好把握。” “姝儿,你到底要做什么?” 比起沈玉姝的喜不自胜,孟氏则一脸焦急,等沈青凰离开,就立刻拉住沈玉姝道:“那陆寒琛不过一介武夫,你怎么能自毁前程!” 沈玉姝娇俏的脸上却涌现出一抹胜券在握的得意:“娘,你信我!那个陆寒琛绝非池中之物!他將来一定会出人头地,比国公府显赫百倍!女儿绝不会看错!”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嫁给陆寒琛,开始將军夫人的无限荣光了。 孟氏打心眼里不信,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著手准备两姐妹的婚事。 婢女嬤嬤们进进出出,一派忙碌景象。 偏僻角落的简陋下人房里,陆寒琛正躺在硬板床上,剑眉紧蹙,眼里全是冷漠与死寂。 他听闻沈家决定將那位名声有污的真千金嫁给他,心中满是抗拒与不甘。 他根本不想娶这样一个麻烦。 直到外面丫鬟婆子们的议论声隱约传来: “嘖嘖,真是没想到,最后竟是金枝玉叶的二小姐嫁给那个武夫……” “是啊,那个腌臢的大小姐倒是因祸得福,要去国公府享福了……” 陆寒琛猛的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要娶的……不是那个真千金沈青凰? 而是那位容貌娇美、备受侯爷夫人宠爱的养女沈玉姝? …… 婚事既定,天色未亮,两顶喜轿便一先一后停在了沈府门前。 附近的百姓皆来看热闹,沈傅安和孟夫人都在门外相送。 沈青凰静默地由丫鬟扶著,走向属於自己的那顶更为华贵的喜轿,耳边传来沈玉姝娇羞难掩喜色的声音:“父亲,母亲,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幸福的!绝不会让沈家蒙羞!” 沈青凰盖头下的唇角,不由弯起一丝冰冷的嘲弄。 以为重来一世,抢先嫁给了陆寒琛,就能改变命运? 简直可笑。 那蚀骨的寒冷、呕心沥血的付出、锥心的背叛…… 她都让给她了。 “起轿!” 喜婆一声高喝,沈家门口的两道喜轿起驾,一东一西,各奔前程。 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闹声中却透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涌动著许多不怀好意的审视。 前些日子,沈家嫡女与武夫有染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最后宣称偷情的是养女。 可到底如何,大家心底都各有答案。 沈青凰的喜轿落地,轿帘掀开,搀扶她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新郎官,而是一个眼神闪烁、面露难色的年轻丫鬟。 “世子妃,”丫鬟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怯意,“请、请隨奴婢来。” 沈青凰的眉头微蹙,心中已明了几分。 她的这位婆婆,国公夫人,是个麵团似的人,没什么主见,自从丈夫去世后,被府中其他几房的妯娌拿捏。 前世沈玉姝嫁过来后没少受那几位婶母的刁难,婆婆別说护著,反而被旁人三言两语就说得转了向,甚至帮著数落儿媳。 果然,一路行至喜堂,虽红毡铺地,喜字高悬,但气氛却並不热烈。 堂上主位空著,国公夫人並未端坐其上,只有几位衣著华丽、珠翠满头的妇人站在一旁,脸上掛著虚假的笑意,眼神里却满是轻蔑和等著看好戏的促狭。 其中一位,正是府中掌著中馈的二房夫人王氏,她扭著腰肢上前,用帕子掩著嘴,声音尖细:“哎哟,新娘子可算是来了。不过嘛……真是不巧,我们世子爷身子骨弱,今日实在起不来身,拜堂这礼数,怕是……” 她故意顿了顿,旁边另一位三房夫人李氏立刻接腔,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是啊,总不能耽误了吉时。按咱们老家的规矩,若新郎不便,由公鸡替代也是可以的。喏,我们特意选了只精神抖擞的大公鸡,最是吉祥如意,就让它代世子爷拜堂吧!” 话音刚落,一个婆子抱著一只绑著红绸的大公鸡走上前来。 那公鸡似乎受了惊,扑棱著翅膀,发出咯咯的叫声,引得堂內一些宾客发出压抑的嗤笑声。 这是极大的羞辱! 与公鸡拜堂,意味著新娘子不配与真人成礼,与牲畜无异。 若沈青凰今日忍了,她这辈子別说在国公府,连在京城都抬不起头。 第3章 直接闯入夫君房中 王氏和李氏得意地交换著眼神,就等著沈青凰要么哭哭啼啼就范,要么不懂规矩地闹起来。 无论哪种,都足够她们拿捏大房一辈子了。 搀著沈青凰的丫鬟嚇得手都抖了。 然而,她们若是有人能掀开盖头,就会发现,沈青凰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或屈辱。 她只是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就在那抱著公鸡的婆子快要走到她面前时,沈青凰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自己的大红盖头! 霎时间,满堂皆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脸上。 少女容顏绝丽,虽带一丝病弱苍白,但眉目冷然寒肃,一双凤眸锐利扫视全场,无端生出一种迫人的威仪,让那些原本带著嘲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你……你怎可自掀盖头!太不知礼数了!”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指责。 沈青凰却看都未看她一眼,目光投向主位空置的方向:“婆母不在,诸位婶母倒是热心。只是,与我拜堂的,是国公府世子,何时轮到一个畜生替代?” 她的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传遍喜堂。 “你!” 李氏气结,“世子病重,这是权宜之计!难道你要让满堂宾客空等,让吉时错过吗?” “世子病重,行动不便,为人妻者,岂能因循守旧,不知变通?”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嚇人,“既然世子无法来喜堂,那我去他房中,与他拜堂便是。如此,既全了礼数,也尽了心意,更不会耽误吉时。诸位婶母以为如何?” 去……去世子房里拜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哪家新娘子会自己提出去新郎官病榻前拜堂的? 王氏和李氏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完全不按她们预设的戏码来啊! 沈青凰却根本不等她们回应,转身,对那个还在发愣的丫鬟道:“带路,去世子爷的院子。” 她的口吻带著一种天生的命令感,丫鬟下意识就应了声是。 “站住!不成体统!这像什么话!”王氏反应过来,急忙阻拦。 沈青凰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婶母若觉得不成体统,大可去请婆母或国公爷来主持公道。否则,今日这堂,我就在世子房中拜了。国公府觉得此举辱没了门风,那一纸休书,我现在就可以接!” 这话更是石破天惊!新娘子主动提休书? 在场的宾客全都目瞪口呆,看著那一身红衣、身姿挺拔的少女,竟无一人敢再出声嘲讽。 这沈家嫡女,简直比传闻中那个野蛮粗鄙、行为不检的乡野村妇还可怕! 王氏和李氏被她的话噎得满脸通红,气得浑身发抖,却真的不敢再去拦。 万一这疯女子真的闹著要休书,这婚事黄在她们手里,她们可担不起这桩骂名! 於是,在满堂宾客震惊、错愕的目光中,沈青凰那道红色身影迤邐而行,穿过曲折的迴廊,径直走向那处瀰漫著药香的院落。 …… 静心苑內,药味浓郁。 国公府世子裴宴清一袭素白寢衣,半倚在铺著锦缎的软榻上,墨色长髮未束,如瀑般散落肩头,更衬得那张俊美不凡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 然而,与他浑身散发出的清贵病弱感,截然不同的是那双眼睛。 无喜无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今日的这场大婚,与他毫无干係。 “主子,”心腹侍卫长风压低了声音,语气带著不忍与愤懣,“前头闹得不像话,其他几房竟哄著老夫人,找了只绑著红绸的大公鸡,要……要代替您与世子妃拜堂!” 裴宴清闻言,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快得如同错觉,隨即又归於一片深沉的漠然。 “以后这种事,不必匯报给我。”他的嗓音如玉石轻击,淡得似水。 什么世子妃。 与他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有什么关係? 沈家既然嫁女,就该知道今日会受这种羞辱。 长风一脸焦急,还要说些什么。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喧闹的脚步声。 裴宴清的指尖一顿,抬起头。 “砰——”静心苑的房门被人从外一脚踹开。 一道耀眼夺目的红色身影直接逆光而入,一步步走到他的床前,居高临下:“世子爷,妾身沈青凰。吉时已到,你我该拜堂了。” 少女一袭红妆,容顏明媚,眼神却清傲如雪,看著他,掷地有声。 饶是裴清宴都不由一怔,看著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一时间忘了反应。 沈青凰也正看著面前的“夫君”。 男人修长如玉却指节分明的手隨意搭在锦被上,指尖泛著淡淡的凉白,浑如一尊精心雕琢却失了生气的玉人。 美则美矣,却好似琉璃易碎,透著一股对世间万物乃至自身性命都浑不在意的寡淡。 的確是將死之兆。 沈青凰收回打量的目光,乾脆利落地转身面向门外的宾客,“请诸位见证,今日我与世子行大婚之礼。” 话落,沈青凰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著病榻上的裴晏清,缓缓屈膝,行下了第一礼。 没有喜乐,没有高堂,没有宾客喧闹,只有满室药香和门外无数惊疑目光。 “一礼成。” 沈青凰起身,再次屈膝,行下第二礼。 “二礼成。” 最后,她重新面向病榻上的男人,微微頷首,完成了夫妻对拜。 “三礼已成。” 沈青凰站直身子,看著眼中尚且充满复杂情绪的裴晏清,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世子妃。夫君好生休养,不必费心应酬宾客的事情。也请诸位做完见证,回正堂赴宴。” 说完,她逕自走到房中一侧的椅子上坐下,姿態端庄,仿佛这里本就是她的领地。 整个国公府,上至主子,下至僕役,还有满门宾客,全被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新世子妃惊得魂飞魄散! 闯入夫君房中拜堂者…… 从古至今,前所未闻! 所有宾客惊疑不定地来,又惊疑不定地去。 就连长风也识趣地退出去,不打扰主子的新婚洞房。 裴晏清也抬眸,看著那道正襟危坐的大红身影,幽深如寒潭的眸底,终於不惜吝嗇地漾起多余的波澜。 倒是……比想像的有趣。 满室寂静。 “咳咳。”裴晏清抬手,轻掩浅色的嘴角,主动打破沉默的气氛道:“夫人,我房中药味浓郁,只怕过了病气给夫人。” 沈青凰目不斜视,连余光都未分给这位病美人一分,淡淡道:“无妨,新婚之夜,绝没有夫妻分房的道理,我就坐一晚。” 既然嫁了,她沈青凰就要坐实了这国公府世子妃的名分。 绝不像沈玉姝那样,新婚夜连夫君的房门都进不了,沦为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料。 裴晏清看著自己这位摆明了不进油盐的世子妃良久:“……那就辛苦夫人了。” “嗯,不辛苦。” “……” 沈青凰確如自己所言,枯坐了一晚。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榻上的身影,男人与她说了身体抱恙后,便自行睡去。 可那过分静謐的睡容,以及纤密不时轻颤的长睫。 分明暴露了他在假寐。 但……与她又有什么关係? 有本事,熬死他。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 沈青凰已经传人洗漱,换了身装扮。 按规矩,新妇需向公婆敬茶。 国公夫人周氏坐在主位上,面色有些忐忑不安,不时瞥一眼坐在下首两侧的二房夫人王氏和三房夫人李氏。 昨日拜堂的风波早已传遍府邸,她耳根子软,被两个妯娌挑唆了一晚上,也觉得新儿媳行事太过大胆泼辣,有失体统,心下已存了要敲打一番的念头。 结果敲打不成,她这个当婆婆的,反倒在新妇面前,失了威严。 王氏和李氏看出周氏的不安,道:“大嫂,怕什么,她一个黄毛丫头还能翻起大浪不成?” “就是,你当婆婆的,怎么能让儿媳欺负了去?” 周氏听著,不由定下心神。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传来。 沈青凰一身正红衣裙,妆容得体,在丫鬟的引领下缓步进入厅堂。 她目不斜视,姿態从容。 仿佛昨日那石破天惊之举並非出自她手。 “儿媳沈青凰,给母亲请安,母亲请用茶。”她从容地从一旁丫鬟端著的托盘上取过一盏茶,稳稳地跪在早就备好的蒲团上,將茶盏举过头顶,声音清越。 礼仪標准,无可挑剔。 国公夫人周氏迟疑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王氏。 王氏立刻轻咳一声,递了个眼色。 周氏便深吸了口气,坐在位置上不动。 沈青凰抬眸,视线透过手臂与茶盏的缝隙看向不动如钟的周氏,她不慌不忙,直接起身,在周氏惊嚇的目光里,硬生生將茶盏塞到了她的手里。 “请母亲用茶。”周氏一慌,向王氏和李氏投出求助的目光。 王氏和李氏也惊呆了。 周氏不得不硬著头皮接过茶,抿了一口,放下茶盏,板起脸道:“嗯,起来吧。青凰啊,昨日……你那般行事,实在是……太不合规矩了,惹得不少宾客笑话,我们国公府的脸面都要掛不住了。” 沈青凰站起身,神色平静无波,刚欲开口,一旁的李氏已经迫不及待地发难:“何止是不合规矩!简直是骇人听闻!自古哪有新娘子自己跑去新郎房里拜堂的?衝撞了病中的世子爷可怎么好?大嫂,不是我说,这般没规矩的媳妇,若不严加管教,日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王氏也阴阳怪气地附和:“是啊大嫂,这管家理事,首重规矩。若人人都像世子妃这般特立独行,府里岂不乱套?依我看,这新媳妇还需好好磨磨性子,有些东西,暂时还是別沾手的好。” 她意指的,自然是原本按例应在新妇进门后逐步交接的管家之权。 周氏被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连连点头,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也带上了责备和一丝畏惧:“你两位婶母说的是,青凰,你昨日確实太莽撞了。这管家的事……” “母亲,”沈青凰突然开口,打断了周氏的话。她脸上依旧带著浅淡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地扫向王氏和李氏,“二位婶母此言差矣。” “哦?我们哪里说差了?”王氏挑眉,带著挑衅。 第4章 世子妃把管家权要了来 “第一,”沈青凰不紧不慢地道,“昨日拜堂,世子无法起身,用公鸡替代是羞辱我,亦是羞辱世子,更羞辱我国公府门楣。我身为世子正妃,维护夫君与国公府的尊严,何错之有?难道二位婶母觉得,让我国公府世子妃与一只公鸡拜堂,才是合乎规矩,能保全脸面之事?若真如此,我倒要出去问问各位宗亲长辈,这是哪家的『好规矩』!” 她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竟逼得王氏和李氏一时语塞,脸色发白。 若真理论起来,她们那主意確实上不得台面。 “第二,”沈青凰转向周氏,语气放缓,却依旧带著压力,“母亲,儿媳既已嫁入国公府,便是世子的妻子,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伺候夫君,打理院落,乃是分內之事。若因昨日维护府邸声誉之举便要被剥夺理家之权,恐怕传出去,外人不会说儿媳不懂规矩,反而会笑话我国公府主次不分,尊卑顛倒,竟让旁支婶母越俎代庖,插手世子房中事乃至府中中馈?这恐怕……更不好听吧?”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此言一出,整个正厅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周氏握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颤,险些將茶水泼出。 她有些惊惧地看著眼前这个儿媳,明明身形纤弱,言语温和,可那眼神却让她这个做婆母的都心头髮怵。 王氏和李氏更是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从乡野之地找回来的丫头,不仅不怯懦,反而辞锋如此犀利,三言两语就將她们的刁难歪曲成了不顾大局、覬覦中馈的罪名! “你……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顛倒黑白!”王氏毕竟掌家多年,脸皮厚度非比寻常,定了定神,立刻反咬一口。 “我们好心提点你新妇之道,你却反过来给我们扣帽子!大嫂,你看看,这便是你千挑万选的好儿媳!牙尖嘴利,目无尊长,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更让人笑掉大牙?” 李氏也连忙附和,声音尖利:“就是!什么维护夫君,我看是你想揽权罢了!晏清那孩子身子弱,他的院子一向清静,吃穿用度都有专人伺候,何须你一个新妇插手?別是打著照顾的幌子,想做什么手脚吧!” 这话就说得极为诛心了。 暗示沈青凰可能对病弱的世子不利。 周氏本就没什么主见,被她们一唱一和,刚刚被沈青凰压下去的疑虑又浮了上来。 她看向沈青凰,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和疏离。 沈青凰心中冷笑。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蠢妇,除了挑拨离间,再无其他伎俩。 她不怒反笑。 “两位婶母是觉得,我一个刚过门的妻子,会比你们这些旁支的婶娘,更不盼著夫君好吗?” “还是说,在两位婶母眼中,世子的安危,交给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不妥,反而要交给你们这些不知隔了几层关係的人才放心?” 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王氏和李氏,最后,看向不知所措的周氏身上。 她的声音忽然放柔,带上了一丝晚辈的恳切与委屈。 “母亲,儿媳人微言轻,或许在两位婶母眼中,確实不如她们有经验、有手段。但儿媳对夫君的心,却是天地可鑑。夫君如今沉疴在身,汤药、膳食、日常起居,哪一样不是关乎性命的大事?这些事情,若不由我这个做妻子的亲自盯著,万一出了半分差池,谁能担待得起?” 她顿了顿,打起了感情牌! “母亲,您是晏清的生母,您最是疼他。难道您愿意將他的身家性命,继续放在一个连新妇拜堂都能想出用公鸡羞辱的主意、心思叵测的人手里吗?” “你说什么呢,我没有!”王氏脸色尖叫起来。 “这……这与我何干!”李氏也慌了神。 周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中! 是啊! 晏清是她的命根子! 这些年,她懦弱可欺,府里的大权旁落,二房三房没少在晏清的用度上动手脚。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没胆子去爭。 可如今,沈青凰这番话,却像是唤醒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母爱! 父死从子。 丈夫不在了,儿子就是她的一切! 谁敢对她的儿子不利,谁就是她的仇人! 看著王氏和李氏那惊慌失措的辩解,再看看沈青凰清澈坚的眼睛,周氏心中的天平在一点点的倾斜! 她深吸口气道:“青凰说的在理,那等你熟悉了府里的一切,大房的事物就交由你打理!” “大嫂!” 王氏和李氏同时惊呼出声,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心里对这位懦弱可欺的大嫂暗暗生恨! 周氏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对沈青凰是说道:“青凰,晏清……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好好照顾他。” 这个骨子里懦弱了一辈子的女人,在涉及到儿子性命攸关的事情上,终於强硬了一回。 沈青凰心中並无波澜。 她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周氏虽懦弱,却不是坏,一点母爱是她唯一的软肋,也是最好拿捏的武器。 她再次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儿媳,遵命。” 王氏和李氏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她们死死瞪著沈青凰,眼神淬毒,恨不得在她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她们苦心经营多年才从大房抠出来的管家权,就这么被一个黄毛丫头三言两语给夺了回去? 这口气,她们如何咽得下! 沈青凰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们,转身,乾脆利落地走了。 今日,只是第一步。 这国公府,既然她来了,他们大房就没有被旁人欺了的道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几乎在沈青凰踏出正厅的同时,就飞入了静心苑。 “主子,您听到了吗?世子妃她,她把管家权给要回来了!” 长风一脸的震惊与狂喜,语无伦次地向榻上的人匯报著方才的战况。 从新妇如何舌战两位夫人,到如何戳中国公夫人的软肋,他描述得绘声绘色。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手中正捏著一卷古籍,闻言,他翻页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 漆黑平静的眼眸中,终於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 是难以言喻的错愕与兴味。 他那两位婶母,贪婪又愚蠢,却也仗著人多势眾和母亲的软弱,在府中横行多年。 他不是不能收拾,只是懒得费那个心神。 反正他命不久矣,爭这些虚名浮利,又有何用? 却不想,他这个新过门的妻子,不过一个早上的功夫,就兵不血刃地解决了这个盘踞多年的麻烦。 倒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意外。 “有趣。” 他低低地吐出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长风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正思索间,门口光线一暗。 那道纤细的身影已经走了进来,手里还捧著一叠帐册和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青凰將东西隨手放在一旁的桌上,径直走到他的榻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清冷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属於新妇的娇羞或敬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通知! “从今日起,静心苑的一切事务,包括你的膳食、汤药,都由我亲自接管。” 这话听在长风耳里,是世子妃尽心尽责,体贴夫君。 可落在裴晏清的耳中,却变了另一层味道。 接管他的膳食、汤药? 这是……要將他的命,彻底握在她手里? 裴晏清长长的睫毛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甚至还配合地咳了两声,嗓音温润又虚弱。 “如此……便有劳夫人了。” 他没有拒绝,质疑,温顺得像一只毫无攻击性的小白兔。 沈青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自然不信他这副表象。 一个能在国公府这种豺狼环伺的环境中安然活到现在的病秧子,若真是个纯良无害之辈,骨头渣子怕是都剩不下了。 不过,他装,她也懒得拆穿。 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便是他们这段婚姻最好的状態。 但她却在心中冷冷地想。在她还有彻底站稳脚跟、拥有足够自保的能力之前,裴晏清,还不能死。 所以,他的命,她保了。 “应该的!” 沈青凰丟下三个字,便转身去了外间,开始翻看那些帐本。 她做事雷厉风行,拿到管家权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摸清这个家的底。 裴晏清看著她专注的侧影,眸色愈发深沉。 这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另一边,二房和三房的院子里,已是鸡飞狗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王氏气得將一只上好的甜白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一个乡下来的贱丫头,也敢在我面前作威作福!她以为拿到了几本破帐本就能当家做主了?做梦!” 李氏也是满脸怨毒,用帕子绞著手指,恨声道:“二嫂,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定要给她点顏色瞧瞧,让她知道这国公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顏色?怎么给?”王氏喘著粗气。 “那小贱人如今得了大嫂的令,又拿晏清当挡箭牌,我们明面上不好动她。” “明面上不好动,就不能来暗地吗?”李氏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第5章 剖开虚偽的温情面 “她不是要亲自管晏清的汤药膳食吗?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最容易出岔子了!只要稍稍动点手脚……” 王氏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迟疑:“可是,万一真把晏清给……” “怕什么!”李氏冷笑一声,“晏清本就没几天好活了,早死晚死有什么区別?只要做得乾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候,这谋害亲夫的罪名,正好扣在沈青凰那小贱人头上!一石二鸟!”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狠毒的算计。 很快,一个被王氏收买、在静心苑小厨房当差的粗使丫鬟,便得了命令。 午时,沈青凰亲自检查了给裴晏清准备的药膳,確认无误后,让自己的陪嫁丫鬟云珠端著,自己则跟在后面,准备送去主屋。 刚走到院中,那名被收买的丫鬟便端著一盆刚洗好的菜,低著头,脚步匆匆地从一旁冲了出来。 刚好撞到了端著药膳的云珠! “哎哟!” 丫鬟惊呼一声,手中的木盆一斜,带著泥腥味的菜叶和脏水,劈头盖脸地就朝著云珠手中的那盅药膳泼去! 这一下若是泼实了,药膳毁了不说,云珠也得被烫伤! 一瞬间,沈青凰眼中寒光一闪,她猛地跨出一步,一把將云珠拽到自己身后,同时抬起一脚,精准无比地踹在了那丫鬟的小腿上。 “噗通!” 丫鬟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了个狗吃屎。 手中的木盆也翻滚在地,脏水菜叶洒了一地,狼狈不堪。 云珠惊魂未定地抱著汤盅,嚇得小脸煞白:“世子妃!” “我没事。” 沈青凰声音冰冷,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趴在地上呻吟的丫鬟。 “你好大的胆子!” 那丫鬟自知计谋败露,心中慌乱,但想起王氏许诺的好处和撑腰,便壮著胆子,趴在地上哭喊起来。 “世子妃饶命啊!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是看快到午膳时辰了,著急送菜,脚下没留神才……才衝撞了云珠姐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换了周氏在此,怕是三言两语就要被她糊弄过去,说不定还要反过来责备沈青凰小题大做。 只可惜,她面对的是沈青凰。 “不是故意的?”沈青凰缓缓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院中如此宽敞,你偏偏要往人身上撞。早不撞,晚不撞,偏偏等汤药端出来的时候撞。你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 丫鬟被她看得心头髮毛,强自镇定道:“奴婢……奴婢真的只是脚滑了!”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眼神却更冷。 “既然你这么不小心,留著这双脚,怕是早晚要闯出更大的祸事来。来人!” 院中伺候的几个婆子和丫鬟闻声,战战兢兢地上前。 “世子妃有何吩咐?” 沈青凰的目光扫过她们,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將这个办事不力、意图谋害主子的贱婢,拖出去,给我打!” “什么?”那丫鬟脸色大变,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她以为最多被骂几句,关几天,没想到这位新来的世子妃,一开口就要动用家法! “世子妃!您不能这样!”她急忙大喊。 “奴婢是二夫人院里的人!您……您不能不经二夫人同意,就隨意责罚奴婢!” 她以为搬出王氏,就能让沈青凰有所忌惮。 谁知,沈青凰听完,只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 “二夫人的人?”她缓缓蹲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语,声音宛如来自九幽的寒风。 “你以为,我打的就是你吗?” “我打的,是你的主子。” “给我往死里打!让她知道,在这静心苑,谁说了算!” 沈青凰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是!” 管事嬤嬤们再不敢迟疑,立刻上前,两人一边,將那哭嚎求饶的丫鬟拖了出去。 很快,庭院一角,长凳备好,板子落下。 沉闷的击打声,夹杂著丫鬟悽厉的惨叫,一声声,清晰地迴荡在静心苑的上空。 院內所有僕妇都嚇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她们终於意识到,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似平静柔弱,实则,是位手段狠辣的活阎王! 沈青凰就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听著那惨叫声,端起云珠手中尚有余温的药膳,亲自送进了內室。 裴晏清依旧靠在榻上,手中还拿著那捲书,仿佛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沈青凰將药膳放在桌上,盛出一碗,递到他面前。 “夫君,该用药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温和,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將人往死里打的,不是她。 裴晏清抬眸,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他接过药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窗外,板子声与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 而这静心苑的天,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 静心苑的天,確实是变了。 自那名意图衝撞药膳的丫鬟被拖出去重打了三十大板,又被发卖到最下等的庄子之后,整个院子的风气为之一肃。 下人们走路都踮著脚尖,说话不敢高声。 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著比纸还薄,心却比铁还硬,手腕更是比冰还冷。 短短三日,沈青凰已將大房中馈的脉络理得一清二楚。 王氏和李氏这些年从中贪墨的窟窿,假借採买之名中饱私囊的烂帐,桩桩件件,都被她用硃笔一一圈出,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 她不急著发作,只等著一个最合適的时机,將这些东西甩到她们脸上,让她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云珠端著新沏的茶水进来,轻声道:“世子妃,该用茶了。另外,按规矩,今日是您三朝回门的日子。” 沈青凰翻过一页帐册的手指一顿。 回门。 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齣戏要唱。 那个所谓的家,对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一个龙潭虎穴,回去与否,毫无意义。 但规矩就是规矩。 新妇回门,若无夫君陪同,只会被人耻笑夫家不重视,是天大的没脸。 前世她倒是没受过这份委屈,因为陆寒琛最是看重顏面,哪怕心中再不耐,也会將场面功夫做足。 这一世么…… 沈青凰抬眸,目光穿过珠帘,落在了內室那个半靠在榻上,气息奄奄,仿佛隨时都会咽气的人影身上。 她放下帐册,起身,走入內室。 裴晏清正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缓缓睁开了眼。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灰的阴影,更添了几分病气。 “有事?”他声音很轻,带著沙哑。 “今日是三朝回门。”沈青凰开门见山的说道。 裴晏清闻言,眼睫微动,隨即又是一阵低低的咳嗽,他用帕子掩著唇,虚弱地道:“夫人见谅,我这身子……实在不宜外出。你自去便是,我会让长风备好回门礼,不会让你在娘家失了顏面。” 这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尽显一个病弱夫君的无可奈何。 若是寻常女子,怕是早已心疼不已,连声说不敢劳动夫君了。 然而,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像是在看一个卖力演出的戏子。 她忽然笑了。 “不必了。”她说。 “东西我已经备好了,不劳世子费心。” 裴晏清微微一怔。 只见沈青凰对外面候著的云珠扬了扬下巴,吩咐道:“把东西抬进来,让世子选。” 立在一旁的长风一头雾水。 很快,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一人抬著一副崭新的楠木担架,另一人推著一架同样崭新的、铺著厚厚软垫的紫檀木轮椅,走进了內室。 担架,轮椅。 两样东西並排放在那里。 长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看担架,又看看轮椅,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沈青凰。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 裴晏清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向来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浮现出了龟裂的痕跡。 他看著沈青凰平静的脸,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夫人,你……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沈青凰踱步到他榻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世子是想躺著回去,还是坐著回去,悉听尊便。” “你!”饶是裴晏清这般城府,也被她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气得胸口一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长风急得满头大汗,连忙上前为主子顺气,同时忍不住对沈青凰道:“世子妃!主子他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 “闭嘴。” 沈青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长风后面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重新看向裴晏清,等他气息稍稍平復,才缓缓开口。 “裴晏清,你不必跟我装,你我心知肚明,你我这桩婚事,本就是一场交易。我需要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做我的盾甲,而你需要我帮你稳定后院,挡住那些牛鬼蛇神,让你能安安生生地养病。” 她的话,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虚偽的温情面纱。 裴晏清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盯著她,眼底的惊诧与审视再也无法掩饰。 她……她竟然全都知道! 沈青凰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惊涛骇浪,继续说道:“你的母亲周氏,我会帮你护著。二房三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也会帮你收拾。这静心苑,乃至整个大房,只要有我在一日,就不会让旁人再伸进半只手来。”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强硬。 “但是,你也得给我该有的体面。” “我是沈家明媒正娶嫁过来的女儿,是国公府八抬大轿抬进门的世子妃。我回门,你这个做夫君的,就算是爬,也得给我爬回去!否则,丟的是我沈青凰的脸,更是你定国公府的脸!” “我丟脸,就是你丟脸。旁人只会说,定国公府的病秧子世子,连陪新妇回门的力气都没有,活该被人欺辱到头上!” 一番话,掷地有声。 第6章 他为她解了围 裴晏清看著她,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一个从乡野之地找回来的、有些小聪明的女子。 却不想,她竟看得如此通透,如此……胆大包天! 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女子。 知道用自己的价值,为他带来的利益,来换取她应得的尊重和地位。 良久,裴晏清眼底的震动缓缓平息。 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浓厚的兴趣。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发了轻微的咳嗽,却再无方才的虚弱。 “好。”他看著她,缓缓吐出一个字。 “担架太难看,本世子还没死。”他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指向那架轮椅。 “就它吧。” 这一刻,两人之间,某种无形的默契,就此达成。 沈青凰微微頷首,算是应了。 她转身,对早已目瞪口呆的长风和婆子们吩咐道:“伺候世子更衣,一刻钟后出发。” 定国公府的马车,在一眾幸灾乐祸的目光中,缓缓停在了沈家大门前。 车帘掀开,长风先是小心翼翼地搬下了一张踏凳,紧接著,沈青凰一身妃色长裙,面色平静地走了下来。 眾人正等著看她孤身一人的笑话,却见她回身,亲自扶著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缓缓下了马车。 裴宴清抬手遮挡了下有些强烈的日头!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出现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了! 他一身墨色锦袍,却带著一种久病的苍白。 他安然坐在轮椅上,墨发如瀑,气质清雋出尘,仿佛不是凡俗中人。 “那……那是定国公府的世子爷?” “天哪!他竟然真的来了!” “听闻他病得下不来床,原来是真的,竟要坐著这叫什么……轮椅的东西出门。” “沈家这大小姐,也真是命苦,嫁了这么个夫君……” 窃窃私语声四起。 早已等在门口,准备看好戏的沈玉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裴晏清那个將死之人,竟然会陪著沈青凰一起回来! 这怎么可能! 她死死地绞著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凭什么沈青凰这个贱人,还能得到夫君陪同回门的体面? 她身旁的陆寒琛,目光则落在了沈青凰身上。 看著她神色自若地推著轮椅,没有半分自卑或难堪,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从容,陆寒琛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 简直是不知廉耻! 身为侯府夫人,竟亲自做这些下人才做的活计,与一个病弱残废之人一同出现在大庭广眾之下,这与自取其辱有何分別? 再看看身旁娇弱动人、处处以他为天的沈玉姝,陆寒琛愈发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沈青凰这样的女人,空有美貌,却上不得台面,只会给他丟人现眼! 沈玉姝察觉到陆寒琛的目光,心中那点嫉妒瞬间被得意所取代。 她柔柔地靠向陆寒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自我安慰道:“姐姐也真是可怜,嫁了这么一位夫君。” 心里却是另一番天地…… 就算陪著沈青凰回门了又怎么样! 这病秧子身子弱,想来也只是撑著一口气来走个过场罢了。 等他一死,沈青凰还不是就成了寡妇,到时候,还不知要如何悽惨呢。 陆寒琛听了她的话,眼里的鄙夷更甚! 两人各怀鬼胎,脸上却都掛上了虚偽的笑容,迎了上去。 “姐姐,姐夫,你们可算回来了!爹娘在里面等候多时了。”沈玉姝的声音甜得发腻。 沈青凰看都未看她一眼,只是对裴晏清轻声道:“进去吧。” 仿佛沈玉姝和陆寒琛只是两团碍眼的空气。 沈玉姝的笑容再次僵在脸上,气得脸颊涨红。 陆寒琛也是脸色一沉,这个沈青凰,真是越来越不知好歹了! 饭桌上的气氛,更是诡异到了极点。 沈父沈承安坐在主位,看著眼前这个大女儿,心中就腾起一股无名火。 自从她嫁出去,沈家就成了京城的笑柄。 先是拒婚,再是与家里断绝关係,如今又带著一个病秧子夫君回来,简直是把沈家的脸都丟尽了! 他几次想开口训斥,都被裴晏清那不咸不淡的目光给堵了回去。 毕竟,再怎么说,裴晏清也是国公府的世子,是他的女婿,他这个做岳父的,总不好当著外人的面太过分。 终於,他还是找到了一个由头。 下人上了一道汤,沈青凰习惯性地先用银匙舀了一勺,放到自己碗里,又用公筷为裴晏清盛了一碗,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这本是妻子照顾病弱夫君的寻常举动。 可落在沈承安眼里,就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证! “放肆!” 他重重地將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把沈母和沈玉姝都嚇了一跳。 “沈青凰!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沈承安怒目圆瞪,指著她喝道。 “长辈尚未动筷,你一个做女儿的,竟敢先给你夫君盛汤?这便是你在国公府学的规矩吗?简直是毫无教养,目无尊长!” 他这是借题发挥,要当著所有人的面,给沈青凰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就算嫁了人,她也还是他沈承安的女儿,要由他拿捏! 沈玉姝的嘴角立刻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寒琛则是冷眼旁观。 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正要开口反唇相讥,温润却带著一丝冷意的声音,却先她一步响了起来。 “岳父大人此言差矣。” 眾人愕然望去,说话的,是一直沉默不语、仿佛隨时都会断气的裴晏清。 他一手执杯,一手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明明是坐著,气势上却丝毫不输给任何人。 他抬眸看向沈承安,唇边带著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青凰如今,是我的世子妃,她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我定国公府的顏面。” “为人妻者,体贴照料夫君,是为本分。我身子不適,她事事亲力亲为,优先顾及我的饮食汤药,乃是夫妻情深,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满脸错愕的沈承安,语气看似温和,实则锋利如刀。 “还是说,在岳父大人眼中,我这个女婿的身体康健,还比不上一碗汤的先后顺序重要?” “又或者,岳父大人是觉得,我定国公府的规矩,便是让妻子不顾病重夫君,也要遵守你沈家的规矩?”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承安的脸上! 沈承安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哦?”裴晏清微微挑眉,“那不知岳父大人是何意?是觉得青凰照顾我,是丟了你沈家的脸面?还是觉得,我这个国公府世子,不配让她如此照顾?” “我……”沈承安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冷汗都下来了。 他哪里敢说国公府世子的不是! 这一刻,他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病秧子,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是定国公府的世子! 身份地位,远不是他一个二品官员可以隨意训斥的! 饭桌上一片死寂。 沈玉姝和陆寒琛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变成了震惊和难堪。 而沈青凰,则是静静地看著身旁的裴晏清。 她心中同样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在他们的交易范围之內。 她原以为,他陪她回来,將场面功夫做足,便已是极限。 她早已准备好自己应对沈家的一切刁难。 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开口维护她。 看著他苍白的侧脸,和锐利逼人的眸子,沈青凰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產生了一种名为意外的情绪。 这场闹剧,最终以沈承安的尷尬告终。 一顿饭,吃得食不下咽。 回城的马车里,气氛有些沉闷。 沈青凰坐在窗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实在眼神若有似无地飘向裴宴清。 她在思考,裴晏清这个人,比她想像中要复杂得多。 或许,也……强大得多。 “在想什么?” 裴晏清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车厢內的寧静。 沈青凰回过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眸子。 “你今日,为何要替我解围?”她问得直接。 裴晏清靠在软枕上,闭著眼睛,像是有些疲惫,唇角却微微上扬。 “我这个人,一向很有合作诚信。”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明,直视著她。 “你履行了你的承诺,给了我一个清净的后院。我自然也要履行我的承诺,给你该有的体面。” “维护我的世子妃,不让外人当眾羞辱,这便是体面的一部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沈青凰深深地看著他。 原来如此。 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维护他们共同的利益,维护定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的尊严。 这个人,將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好。 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利益关係。 “我明白了。”沈青凰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 她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却听裴晏清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他看著她,眸色深沉,像是含著某种看不懂的意味。 “我不喜欢別人动我的东西。” 车厢內,光线昏暗。 沈青凰的心,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第7章 雷霆手段整治下人 马车內,光线昏暗。 前世,她也曾是別人的东西。 是沈家用来联姻的棋子,是陆寒琛彰显门楣的摆设。 可从未有人,用这样一种理所当然,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霸道的口吻,將她划入自己的领域。 这感觉,很新奇。 却也仅此而已。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世子说笑了,”她声音清冷如故,仿佛方才心头那丝悸动从未存在。 “你我之间,是合作,是交易。我为你守住后院安寧,你为我提供世子妃的庇护,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她刻意將两人的关係拉回到纯粹的利益交换上,这是她最熟悉,也最能掌控的领域。 裴晏清闻言,也不反驳,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眼底的幽光却愈发深邃。 他靠回软枕,闭上眼,像是乏了,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个男人…… 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 沈青凰不再言语,心中却已暗下决心。 合作可以,但她绝不会成为任何人的附庸,更不会再將自己的命运,寄托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定国公府,静心苑。 她要的,是绝对的掌控权! 回到静心苑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青凰便已起身。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著云珠,將静心苑內外彻彻底底地走了一遍。 从前院的洒扫婆子,到后院的花匠,再到小厨房的烧火丫头,她將每一个下人的面孔,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辰时,她端坐在正堂,云珠则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是几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和帐本。 “把院里所有人都叫到前头来。” 沈青凰淡淡吩咐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一个,都不许漏。” 很快,静心苑的二十几个下人,全都战战兢兢地跪在了院中。 他们都知道,这位新来的世子妃,看著柔弱,手段却狠。 前几日那个被打了三十大板发卖出去的丫鬟,就是血淋淋的教训。 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被她看到的人,无不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这个人,向来赏罚分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忠心办事的,我绝不吝嗇赏赐,三心二意的,我也绝不姑息。” 她说著,拿起名册,念出了四个名字。 “张婆子,小翠,刘安,小荷。” 被点到名的四人,身体猛地一抖,面如死灰。 他们正是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安插在静心苑的眼线! “世子妃饶命!奴婢(奴才)冤枉啊!”四人立刻磕头如捣蒜,哭喊起来。 沈青凰冷笑一声,將几本帐册扔到他们面前。 “冤枉?张婆子,你负责採买,上月一斤市价三十文的猪肉,你报帐六十文。小翠,你负责浆洗,世子的衣料,你偷拿出去变卖,换成了次等货。刘安,你负责守夜,却在二房管家那里领双份月钱。小荷,你……” 她每说一句,那四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桩桩件件,证据確凿,让他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眾人骇然。 世子妃才来几天? 竟將这些陈年烂穀子的事都查得一清二楚! “我给你们两条路。”沈青凰看著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第一,自己去帐房领了这些年的月钱,收拾包袱滚出公府。今日之事,我既往不咎。” “第二,”她顿了顿,语气森寒如冰。 “我將你们送到官府,告你们一个监守自盗,欺辱主子。按律,该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掂量。”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送官,这四人轻则杖毙,重则全家都要被发卖为奴! 那四人哪里还敢犹豫,连滚带爬地选择了第一条路,磕头谢恩后,狼狈不堪地跑了。 杀鸡儆猴。 这一手,乾净利落,又快又狠! 余下的下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异心。 沈青凰將一本新的名册交给云珠。 “从今日起,静心苑上下,人事任免,月钱赏罚,皆由我一人定夺。院中採买,一律由云珠负责,每笔开销,都要有我的印鑑方可入帐。” “另外,將世子的小厨房独立出来,以后世子的所有饮食汤药,都由我亲自过问,任何人不得插手。” “都听明白了吗?” “奴婢(奴才)遵命!” 眾人齐声应道。 內室,隔著一道珠帘,裴晏清將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古籍,唇边却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这位世子妃,果然是把好刀。 不仅锋利,而且……用得极为顺手。 整顿完静心苑,沈青凰的下一个目標,便是整个国公府大房的中馈。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仗著婆母周氏礼佛不管事,裴晏清又是个病秧子,这些年没少在大房的公中帐目上动手脚。 沈青凰手里握著她们贪墨的证据,却並不急著发难。 她在等一个时机。 很快,时机就来了。 每月十五,是各房管事向主母报帐的日子。 周氏体弱,早已將管家权下放,只由两位婶母代为掌管。 这日,沈青凰特意穿了一身素雅的衣裙,亲自扶著周氏,坐到了正堂主位上。 王氏和李氏一见这架势,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尤其是看到沈青凰那平静的眼神时,两人更是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母亲今日精神不错,正好听听两位婶母说说家里的进项开支。”沈青凰微笑著开口,语气温婉,仿佛只是一个孝顺的儿媳。 周氏性子软,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王氏和李氏交换了一个眼色,只能硬著头皮开始报帐。 她们说的,自然是那套早已做好的假帐,听上去天衣无缝。 等她们说完,沈青凰才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几本帐册,轻轻放在桌上。 “两位婶母辛苦了。”她笑道。 “只是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不熟,前几日閒来无事,便將大房名下的几处庄子和铺子的帐目理了理,发现有些地方,似乎与婶母们说得对不上。” 王氏和李氏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世子妃这是什么意思?”王氏强作镇定。 “难道是信不过我们?” “不敢。”沈青凰依旧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只是有些疑问,想请教婶母。” 她翻开一页帐册,手指点在上面。 “城南那家绸缎庄,婶母方才报的是上月亏损了二百两。可我查了庄子送来的帐,明明是盈利了三百两。这一来一回,五百两银子,不知去了何处?” “还有西郊的那个温泉庄子,说是要修葺,支走了一千两。可我派人去看了,庄子好好的,连一块瓦片都没换。这一千两,又用在了哪里?” “再有……” 沈青凰不疾不徐,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將她们做的假帐,当著周氏的面,全部揭了出来。 两人的脸色,从白到青,又从青到紫,精彩纷呈。 “你……你血口喷人!”李氏又急又怕,指著沈青凰尖叫起来。 “我这里,有庄头和掌柜们的亲笔画押,还有商会那边的交易存根。”沈青凰將一叠文书推到她们面前。 “证据俱在,婶母是想现在就请二叔三叔过来,一起对质呢?还是……” 她拖长了语调,目光清冷地看著她们。 “还是想跟我私下里,好好谈谈?” 王氏和李氏,冷汗涔涔而下。 这个沈青凰,看似不声不响,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著她们自投罗网! 若是闹到老爷那里去,她们贪墨公中財物,不仅要將银子吐出来,名声还要彻底毁了! 权衡利弊之后,王氏咬了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世子妃……想怎么谈?” “简单。”沈青凰的笑容终於带上了一丝真切。 “这些年,两位婶母代为保管的,大房名下的三十七处田庄、一十二间铺面,以及京郊的两个温泉庄子,从今日起,还请將地契、帐册、对牌钥匙,一併交还给我。” “至於那些亏空的银子,”她端庄一笑。 “念在都是一家人,我也不好做得太绝。三日之內,將亏空的一半补上,这件事,便到此为止。否则……” 她敛去笑意! “这些东西,恐怕就要出现在叔伯的书房了。” 赤裸裸的威胁! 王氏和李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两人只能屈辱地点了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直沉默不语的婆母周氏,看著眼前这个冷静果决的儿媳,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激赏的光。 她拉过沈青凰的手,轻轻拍了拍,嘆道:“好孩子,多亏了你。” 沈青凰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言重了,这都是儿媳分內之事。” 从这一天起,定国公府大房的中馈大权,彻底易主。 沈青凰以雷霆之势,將那些蛀虫一一拔除,又从自己的嫁妆中,拿出部分银钱作为周转,將那些濒临倒闭的铺面重新盘活。 她甚至引入了新的经营模式,不过短短一个月,大房的財政状况,便有了肉眼可见的起色。 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再无人敢小覷这位从乡野之地回来的世子妃。 权柄在手,沈青凰的生活,反而愈发规律起来。 她每日除了处理府中庶务,剩下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裴晏清身上。 尤其是他的饮食汤药,她坚持事必躬亲。 一开始,长风对她充满了戒备。 每一次沈青凰端来的汤药,他都要用银针试毒,甚至亲自尝过,才敢给裴晏清喝。 沈青凰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做完这一切。 直到第三日,她端著一碗漆黑的药汁走进来时,长风刚要上前,她却后撤了一步。 第8章 男人嘴上向来不饶人 当著他们主僕二人的面,用汤匙舀起一勺,自己先喝了一小口。 药汁苦涩无比,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以了么?”她放下汤匙,淡淡地看向长风。 长风愣住了。 就连榻上的裴晏清,眼里也泛起了涟漪。 他看著她,忽然问道:“为何如此?” “世子的命,关乎我下半生的荣辱。”沈青凰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且不带任何感情,“我不是在救你,我是在保我自己的地位。所以,在我还没有自保能力之前,你,不能死。” 这话说的,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 长风听得嘴角直抽抽。 裴晏清却低低地笑了起来,让他忍不住又咳嗽了几声。 他接过药碗,竟是第一次,没有半分迟疑,一饮而尽。 “这药,本世子喝了。” 从那以后,长风再也没有试过药。 沈青凰和裴晏清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默契。 她每日为他熬药,亲自送到他床前,看著他喝下。 两人之间,话语不多,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 一日,沈青凰正在为他检查药渣,裴晏清忽然开口:“这方子里的白朮,换成苍朮,或许更好。” 沈青凰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他却已经闭上眼,仿佛只是隨口一说。 沈青凰什么也没说,第二日,药方里的白朮,果然换成了苍朮。 又一日,沈青凰在看帐本,为一处铺面的货源发愁。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晏清像是无意间翻动书页,淡淡道:“江南徐家的丝绸,冠绝天下,其家主,最爱前朝王羲之的字帖。” 沈青凰的嫁妆里,正好有一幅王羲之的真跡。 三日后,那家铺面的货源问题,迎刃而解。 他从不直接插手,却总会在她遇到瓶颈时,用这种云淡风轻的方式,提点一二。 而沈青凰,也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话语中的深意,並迅速付诸行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两个顶尖的棋手在对弈,不需要言语,只一个眼神,一个微小的动作,便能瞬间领会对方的意图。 两人的相处,也从一开始的纯粹交易,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感。 沈青凰每日都会为他准备三餐。 他的饮食,需要清淡滋补,极为讲究。 沈青凰便亲自下厨,燉汤熬粥,从不假手於人。 午后,她端著一碗刚燉好的燕窝莲子羹走进內室。 裴晏清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在他身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让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多了一丝暖意。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甜羹上,微微挑了挑眉。 “世子妃今日,倒是换了花样。” 他口吻戏謔,“怎么,是嫌苦药灌得不够,想换甜的来毒我?” 这男人,嘴上总是不饶人。 沈青凰早已习惯,她將甜羹放到他手边的小几上,面无表情地道:“里面加了茯苓和山药,安神健脾。你昨夜咳得厉害,喝这个,对你有好处。”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听不出半点关切。 可她记得他昨夜咳嗽,这本身,就是一种关切。 裴晏清眸光微闪,端起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著。 燕窝燉得软糯,莲子清香,甜度也恰到好处。 他尝了一口,味道確实不错。 “手艺尚可。”他放下碗,评价依旧吝嗇。 沈青凰也不在意,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他却突然叫住了她。 沈青凰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竟从碗里挑出了一颗莲子,递到她唇边。 “你尝尝。”他说。 他的指尖,修长而苍白,带著一丝病態的凉意。 那颗沾著糖水的莲子,就在她唇边,咫尺之遥。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沈青凰的心,没来由的,又漏跳了一拍。 她能感觉到,他那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试探,又像是……某种捕食者看到猎物时的兴味。 她只要微微张口,便能含住那颗莲子,甚至……触碰到他的指尖。 这是一种极度曖昧的姿態。 沈青凰的背脊,瞬间绷紧了。 她看著他,清冷的凤眸里,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半晌,她没有张口,而是伸出手,用两根手指,冷静地从他指间,將那颗莲子捻了过来。 “多谢世子。” 她將莲子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给出了评价。 “火候正好,莲心也去得乾净,不苦。” 她的动作,冷静而克制,瞬间便將那份旖旎的气氛,打得支离破碎。 裴晏清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指尖,微微一怔,隨即,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厚了。 真是一只…… 爪子锋利,又永远不会轻易上鉤的猫儿。 他收回手,懒洋洋地靠回榻上,唇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原以为,自己娶回来的,只是一个用来挡风遮雨的盾牌。 却没想到,这块盾牌,不仅坚硬无比,內里,竟还藏著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 更没想到,这把剑,竟会主动为他披荆斩棘,守护著他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裴晏清看著窗外,天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样病著,似乎……也並非全无乐趣。 至少,看她如何一步步將这国公府搅得天翻地覆,看她如何像一株坚韧的青凰木,在风雨飘摇中,愈发挺拔,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有趣的事情。 而他,很期待接下来的戏码。 沈青凰雷厉风行的接管中馈之后,国公府大房的內院,確实迎来了一段前所未有的清明。 下人们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懈怠,各项开支条理清晰,再无半分猫腻。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新的暗流已然汹涌。 月末,又到了各处庄子、铺面递交帐册和例银的日子。 沈青凰坐在花梨木大案后,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帐册。 她素手执笔,神情专注,一笔一笔地核对著流水。 云珠在一旁,小心地为她研著墨。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衬得她那张素净的脸庞,愈发沉静如水。 只是,隨著时间的推移,她翻阅帐册的速度越来越慢,好看的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世子妃,”云珠担忧地看著她。 “可是帐目有问题?” 沈青凰放下笔,发出清脆的声响。 “帐目,做的倒是天衣无缝。”她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每一笔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处亏损都说得合情合理。只可惜……” 她將一本帐册推到云珠面前。 “所有的帐本,都只有一个结果——没有现银。” 云珠一惊,拿起帐册细看。 果然,无论是城南的米铺,还是西郊的田庄,帐面上都显示著各种必要的支出。 最后匯总上来的,只有薄薄几张银票,连覆盖府里日常开销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这怎么可能! 国公府大房家大业大,名下產业几十处,就算经营再不善,也不至於到这个地步! 正说著,外头的小丫鬟进来通报,说是各处庄子铺面的管事们都到了,正在外厅候著。 “让他们进来。”沈青凰道,眸色沉静。 很快,七八个穿著体面的管事鱼贯而入,齐刷刷地跪下请安。 “给世子妃请安。” 为首的是钱管事,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他也是二房王氏的远房表亲。 “都起来吧。”沈青凰抬了抬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 “这个月的帐册,我都看过了。”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管事的神色明显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钱管事倒是镇定,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世子妃的话,实在是今年的年景不好,处处都要花钱。南边的庄子遇了水,需要修葺堤坝,北边的铺子临著官道,衙门里要打点的关节又多……小的们也是没办法,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啊!” 他一边说,一边挤出几分愁苦之色。 另一个张管事也立刻附和:“是啊,世子妃,二爷和三爷也都发了话,说府里的產业,根基最重要。让咱们先把钱都用在修缮和打点上,万万不可因小失大。还说……还说世子妃您初来乍到,对这些俗务不熟,让咱们多担待著点,別让您为这些琐事烦心。” 这话说的,可就十分有意思了。 既是解释,也是威胁。 他们不仅將责任推得一乾二净,还堂而皇之地把二爷、三爷给搬了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沈青凰。 我们就是不交钱,你能怎么样? 这可是二爷三爷的意思! 这是阳谋。 一看就是王氏和李氏,在她夺走中馈之后,不甘心之下使的手段! 她们就是要截断大房的財路,让她这个当家主母手里没钱,看她如何维持这国公府偌大的开销! 一个没有银子可用的主母,说出去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到时候,別说在府里立威,恐怕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 人心一散,她这个世子妃,就彻底成了一个空架子! 好毒的计策! 云珠气的脸色发白,正要开口驳斥,却被沈青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青凰依旧端坐著,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看著底下这群各怀鬼胎的管事,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閒话家常:“原来如此,倒是辛苦各位了。既然是二叔三叔的意思,那自然是没错的。” 眾管事一愣,显然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不哭不闹,不怒不斥? 就这么……认了? 钱管事心中暗喜,以为她是怕了,连忙顺著杆子往上爬…… 第9章 是钱不够用了吗 “世子妃明理,小的们就放心了。您放心,等过了这段艰难日子,手头宽裕了,一定第一时间把例银给您送来!” “好。”沈青凰点了点头,竟是真的信了。 她话锋呈一转,问道:“对了,钱管事,我记得你家里的儿子,今年该有十八了吧?似乎正在京中的济世堂里当学徒?” 钱管事一怔,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恭敬地答道:“是,犬子愚钝,劳世子妃掛心了。” 沈青凰又看向另一个姓周的管事:“周管事,你女儿上月出嫁,嫁的是城西布庄的赵家二公子,我说得可对?” 周管事脸色微变,也只能硬著头皮应下:“……是。” 沈青凰的目光,慢悠悠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將他们家中的情况,一桩桩,一件件,不疾不徐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越是详细,那些管事们的脸色就越是苍白,额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个极其可怕的事实。 这位看著年纪轻轻,不问世事的世子妃,竟在他们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將他们的底细,查了个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閒话家常? 这分明是敲山震虎! “行了,”沈青凰似乎说得乏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既然府里进项艰难,各位也都不容易。都回去吧,好生当差,別辜负了主家的信任。”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温和。 眾人摸不准这位世子妃是什么意思,但也再不敢多言,一个个噤若寒蝉,行礼告退。 待他们走后,云珠才急道:“世子妃!您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们分明是串通好了,故意刁难您啊!要是银子再不上缴,不出半月,府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吃穿用度,人情往来,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光靠库房里那点存银,根本撑不了多久! “我当然知道。”沈青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 “跟他们吵闹,是最愚蠢的做法。他们巴不得我闹起来,好將事情捅到二叔三叔那里去,给我扣一个不敬长辈、无能持家的帽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云珠是真的急了。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青凰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声音冷静得可怕。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她回头,对云珠吩咐道:“去,將我陪嫁的箱笼里,那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云珠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照办。 盒子里,是沈青凰重生以来,靠著盘活铺面,以及她前世的经验,悄悄攒下的小金库。有银票,有地契,还有几家收益颇丰的私產。 这是她的底牌,是她为自己准备的后路。 “从今日起,府中的开销,先从这里面支取。”她將盒子交给云珠。 “记住,做得隱秘些,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云珠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姐,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 “光填补亏空,不是长久之计。”沈青凰的眸光深邃。 “她们想看我笑话,我就偏不如她们的意。” 第二日,一则消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世子妃沈青凰,召集了府中所有管事,当眾宣布: “因世子爷近来体弱,需静心休养。我意为世子爷祈福,自今日起,府中上下,节俭三月。所有人的月例照发,但各处的用度,无论主子奴僕,一律减半。待三月期满,世子爷身子大安,再行恢復。” 此令一出,满府譁然。 下人们虽然心中颇有微词,谁不想日子过得宽裕些? 但为世子爷祈福这个理由,实在太大,大到无人敢公开反对。 谁敢说个“不”字,就是盼著世子爷不好! 再加上沈青凰之前立下的威严,眾人也只敢在私下里抱怨几句,明面上,还是老老实实地遵从了。 这消息传到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的耳朵里时,两人正在一处喝茶。 “噗嗤!” 王氏一口茶喷了出来,用帕子掩著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我的好弟妹,你听听,你听听!这是什么昏招?节俭祈福?我看她是真的没钱了,黔驴技穷了!” 李氏也是满脸的幸灾乐祸,捏著兰花指,尖声道:“可不是嘛!我还当她有多大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没钱了,就拿剋扣下人的用度来填补,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以为这样就能撑过去?”王氏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人情往来,迎来送往,哪一样不要银子打点?她把用度减半,这是在打我们定国公府的脸!不出十天,她就得乖乖地来求我们!” “姐姐说的是,”李氏得意地呷了口茶。 “咱们就等著看好戏吧。看她这个世子妃,能当几天!” 两人相视一笑。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暗潮涌动。 所有人都抻长了脖子,等著看这位新上任的世子妃,如何收场。 夜,渐渐深了。 静心苑里,烛火通明。 沈青凰依然坐在书案前,只是面前的帐册,换成了她自己的。 她在计算用自己的私產,去填补一个国公府的亏空,无异於杯水车薪。 她必须在自己的银子耗尽之前,想出破局之法。 可王氏和李氏这次是铁了心要跟她耗到底,將所有的进项都卡得死死的,让她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突破口。 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饶是她两世为人,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感到了一丝疲惫。 她捏了捏紧锁的眉心,长长地吁了口气。 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裴晏清披著一件玄色的外袍,缓步走了出来。 他许是刚醒,墨发披散,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却也多了一丝平日里没有的慵懒。 “这么晚了,还不睡?”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初醒的沙哑,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凰抬起头,看到他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吵醒你了?” 裴晏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了那本记录著巨大支出的帐册上。 帐册上,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凛然之气。 他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所有。 他沉默了片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钱不够了?”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还会遮掩一二。 但沈青凰不是旁人。 她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窘迫,只有一片坦然。 “嗯。”她承认得乾脆利落。 “二叔三叔卡著各处庄子铺面的进项,想逼我低头。”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 然而,裴晏清只是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黑铁盒子。 咔嗒一声,盒子被打开。 一叠厚厚的银票,和几块成色极好的玉牌。 那是他的私库。 他將盒子推到沈青凰面前,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我的私库里还有些,你先拿去用。”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震。 她怔怔地看著那个盒子,又抬眼看向他。 烛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静静地凝视著她。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施捨,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便是她的。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这般毫无保留地,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付於她。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半晌,她伸出手將它轻轻地推了回去。 裴晏清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只听她用一种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 “这是夫君的救命钱。” 他看著她,第一次,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女人。 救命钱…… 她竟將这笔钱,定义为他的“救命钱”。 她如此清晰的,將他的安危,与这个家族的运营,与那些骯脏的爭斗,彻底地剥离开来。 沈青凰抬起头,迎著他错愕的目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明亮。 “家里的事,我来解决。” “这是我和她们之间的仗,与你无关。你只需要……好好养病。” 她顿了顿,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傲然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耐心先耗完,还是我的银子……先用光。” 她像一个孤身守城的將军,身后是她要守护的唯一珍宝,身前是千军万马。 虽千万人,吾往矣。 裴晏清看著她倔强而自信的侧脸,看著她眼中那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陌生的感觉,从心底深处,汹涌而上。 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会以这样一种姿態,站在他的身前。 不是作为他的附庸,不是为了他的权势,而是纯粹的,为了守护他这个人。 他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收回了那个盒子。 可他的目光,却再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这个女人…… 比他想像中,还要坚韧,还要耀眼。 也…… 他想,这场戏,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仅仅是个看客了。 不知不觉间,他早已身在局中。 第10章 说得是情真意切 沈青凰的节俭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国公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激起的,是无尽的暗流与怨懟。 起初,下人们还只是私底下抱怨。 “听说了吗?咱们这个月的採买份例,直接砍了一半!以前还能偷偷剩下点油水,现在连肚子都快填不饱了!” “何止啊!我听说各房主子们的燕窝血蛤,都换成了银耳红枣!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都说新来的世子妃是个厉害的,我看,就是个抠门的!这才刚掌权呢,就想著法子从我们这些下人身上刮油,真是没见过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主母!” 这些窃窃私语,很快就传遍了府里的每一个角落。 人心,是最经不起煽动的。 当所有人的利益都受到了损害,那矛头,自然而然的,便对准了那个发號施令的人。 二房的缀锦阁里,王氏正悠閒地用银签子挑著新供上来的荔枝,听著心腹婆子的回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哦?都这么说?”她將一颗晶莹剔透的果肉送入口中,声音里满是得意。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一旁的三房李氏,正拿著小团扇,一下一下地扇著风,尖著嗓子附和:“可不是嘛,二嫂!这沈青凰,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拿自己的私库贴补的窟窿!这下好了,不仅咱们面上无光,连下人都快要造反了!这国公府的脸,都被她给丟尽了!” 王氏冷哼一声,將银签子重重地拍在桌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下人抱怨有什么用?得让真正能做主的人,看看她这副嘴脸!走,弟妹,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去!” 李氏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还是二嫂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去!” 福安堂內,檀香裊裊。 头髮花白的老夫人宋氏正闭目养神,手中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王氏和李氏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未语泪先流,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梨花带雨。 “母亲!您可要为我们国公府做主啊!”王氏哭得抽抽噎噎,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氏缓缓睁开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沉声问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说,到底出了何事?” “母亲,您是不知道啊!”李氏抢著开口,一边拿帕子抹著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一边添油加醋地哭诉。 “自从大嫂將中馈交给了世子妃,这府里……这府里就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啊!” “先是无缘无故裁撤了府里几十个老人,搞得人心惶惶。如今,更是离谱!她竟然下了什么节俭令,说要为晏清祈福,將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的用度,都给剋扣了一半!” 王氏立刻接上话茬,痛心疾首:“母亲,咱们定国公府是什么门楣?是开国元勛!这迎来送往,人情世故,哪一样不是脸面?她这么一搞,外头的人会怎么看我们?只会觉得我们国公府已经败落了,连下人的嚼用都供不起了!” “这传出去,不是丟整个国公府的脸吗!那些下人们现在怨声载道,都快压不住了!儿媳……儿媳实在是担心,再这么下去,府里就要出大乱子了!她眼皮子浅,哪里懂得这高门大户的理家之道?这哪是持家,这分明是败家啊!” “就是啊母亲,大嫂都已经被气得病得下不来床了!” 两人一唱一和,將沈青凰说成了一个无能、短视、甚至会毁掉国公府百年声誉的罪人。 宋氏听著,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 她虽然已经很久不问府里的事了,但毕竟是家族中辈分最高的长辈! 她听过这个新进门的孙媳妇,並非一无所知。 她知道沈青凰最近的动作很大,也知道二房三房在暗中使绊子。 只是,剋扣用度,確实不是高门主母该有的体面做法。 “此事,晏清媳妇可与你们商议过?”宋氏问道。 “商议?”王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母亲,她如今大权在握,哪里还把我们这两个做长辈的放在眼里?直接就下了令,我们还是听下人说了才知道的!这……这简直是目无尊长!” 宋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清脆的通报声:“老夫人,世子妃前来给您请安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嘴角都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等著吧,好戏就要开场了。 沈青凰缓一进来,便看到了跪在地上,哭得淒悽惨惨”的王氏和李氏,仿佛早已料到一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给祖母请安。”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平静无波。 “哼!”王氏不等老夫人开口,便抢先发难。 “你还知道来给母亲请安?你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们这些长辈吗?” 沈青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只是看向宋氏,清澈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委屈:“不知二婶、三婶这是何意?可是侄媳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惹得两位婶婶不快了?” “你还装!”李氏尖声道。 “你做的那些好事,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把国公府的脸都丟尽了,还在这里装无辜!” 沈青凰垂下眼帘,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侄媳……不知。” 她这副柔弱又无辜的模样,看得王氏和李氏更是火大,正要继续发作,却听宋氏沉声道:“够了!” 老夫人发了话,两人再不甘心,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宋氏的目光转向沈青凰,问道:“青凰,府中用度减半之事,可是真的?” 沈青凰抬起头,迎上老夫人的目光,点了点头,隨即,眼圈便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是。此事,是孙媳一人做的主。” 她没有辩解,没有推諉,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你……”宋氏一时语塞,显然对她这般坦然的態度有些意外。 沈青凰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对著宋氏,也直直地跪了下去。 “祖母,孙媳自知理家无能,德行有亏,才出此下策,让国公府蒙羞,让两位婶婶忧心,更让祖母和母亲烦忧。孙媳……罪该万死。” 她这一跪,不仅让王氏和李氏懵了,连宋氏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 不应该是据理力爭,互相扯皮吗? 怎么上来就认罪了? 只听沈青凰继续委屈地说道:“只是,孙媳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抬起头,漂亮的凤眸里,此刻已是水光瀲灩,看得人心头髮颤。 “孙媳也想让府中上下风风光光,让每个人都过得舒心体面。可是……可是各处庄子铺面的管事们都说,今年年景不好,处处都要修缮打点,实在是没有现银可以上缴。二叔和三叔也体恤他们,让他们以產业根基为重,不必急著上缴例银。” “孙媳万万不敢违逆两位叔父的意思,更不敢催逼那些辛苦一年的管事们。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开销如同流水一般,尤其是夫君的汤药,更是半点都耽搁不得……”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顿,仿佛再也说不下去,只用袖口轻轻拭了拭眼角,那欲落未落的泪珠,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孙媳愚钝,思来想去,也只想出这么一个笨办法。想著,既然產业艰难,那我们府里,便也跟著节俭一些,共渡难关。委屈了大家,总好过委屈了夫君的身体。” 她这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自己为何要节俭,又將源头,不著痕跡地引到了二房三房的身上。 王氏和李氏的脸,瞬间就白了!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会当著老夫人的面,用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將了她们一军! “你……你胡说!”王氏又急又怒。 “我们何曾说过不让他们上缴例银!” “二婶息怒,”沈青凰柔柔地看著她,眼神无辜又纯良。 “侄媳从未说过是二婶的意思。只是那些管事们,都说是二叔三叔体恤他们……想来,是他们会错了意吧。” 一句话,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宋氏活了这大半辈子,什么人情世故没见过? 她看著眼前这两个儿媳,一个孙媳,心里已然跟明镜似的。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这个孙媳妇,比她想像的,还要聪明,还要有手段。 “既然如此,”沈青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对著宋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鏗鏘有力。 “此事皆因孙媳无能而起,既无法让叔父们按时上缴银两,又无法在府中维持体面,实在有负母亲的託付!为免纷爭,孙媳恳请祖母,召开宗族会议,请各位叔伯长辈们一同来评评理,看看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若是长辈们觉得侄媳理家无方,孙媳甘愿交出中馈大权,听凭处置!”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王氏和李氏彻底傻眼了。 召开宗族会议? 这个沈青凰,是疯了吗?! 把这种內宅妇人爭权的腌臢事,捅到整个宗族面前去? 她不要脸面,国公府还要呢! 可她的话已经说出口了,理由又是如此的冠冕堂皇。 她们若是反对,倒显得是心虚了。 宋氏的目光,在沈青凰那张倔强又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了许久。 最终,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一锤定音。 “好。就依你。” 从福安堂出来,沈青凰脸上的柔弱与委屈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云珠跟在身后,又是解气又是担忧:“世子妃,您真的要召开宗族会议啊?万一那些族老们偏帮著二房三房,那可怎么办?” 第11章 算人心帐和名声帐 “他们不会的。”沈青凰的语气篤定。 “在这国公府,最大的规矩,是嫡庶尊卑。只要裴晏清还是世子,我还是世子妃,那大义,就在我们这边。” 话虽如此,但当夜深人静,独自一人回到静心苑时,沈青凰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悬了起来。 这是她的一场豪赌。 赌贏了,她將彻底在国公府站稳脚跟,二房三房再不敢轻易造次。 赌输了,她不仅会丟掉中馈大权,更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她忍不住在房中来回踱步,心里想著明日可能发生的状况。 “坐下。” 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青凰一惊,回过头,只见裴晏清不知何时已醒了,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著一本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沈青凰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裴晏清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在担心明天的宗族会议?”他问。 “……嗯。”沈青凰没有否认。 裴晏清没有多言,只是从一旁的暗格里,取出了一本有些年头的,边缘已经泛黄的手札,递给了她。 “这是什么?”沈青凰疑惑地接过。 她翻开一页,里面记录的,都是一些处理府中內务的心得与案例。 “这是祖母当年给母亲的笔记,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母亲派人送来的。”裴晏清淡淡地解释道。 “她年轻时,也曾遇到过类似的事情。”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向裴晏清,眼中满是惊讶。 他……这是在帮她? 裴晏清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眼神,只是目光落在手札上。 “对付他们,不能只算经济帐。” “国公府盘根错节,每一笔银子背后,都牵扯著人情和脸面。你若只跟他们算银子,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跟你扯皮,最后只会落得一地鸡毛,还显得你这个主母小家子气,只认钱。”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要算,就得算人心帐,和名声帐。” 沈青凰咀嚼著这六个字,只觉得豁然开朗,心中那最后一点迷雾,也彻底被吹散了。 是了。 她之前想的,是如何在道理上驳倒他们,如何证明自己的决策是正確的。 可裴晏清提醒了她。 在宗族长辈面前,谁对谁错,有时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占据道德的制高点,谁能贏得人心,谁能维护住国公府那岌岌可危的名声。 她看著手中的手札,又看了看身边这个病弱却智多近妖的男人,心中忽然有点异样的感觉! “我明白了。”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將手札合上,放在心口。 “谢谢你。” 第二日,国公府的宗祠,气氛肃穆。 黑漆的牌匾上,敦亲睦族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祠堂正厅,国公府的几位族老,以及二爷裴伯崇、三爷裴叔远,都已正襟危坐。 王氏和李氏则站在各自丈夫的身后,脸上带著志在必得的冷笑,等著看沈青凰的好戏。 沈青凰一身素服,缓缓走进祠堂,身后只跟著云珠一人。 她先是恭恭敬敬地给列祖列宗上了香,然后转身,对著在座的各位长辈,深深地福了一礼。 “请各位叔伯,为侄媳做主。” 她一开口,便是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满座皆惊。 坐在上首的一位白髮族老,是裴晏清的族叔公,辈分最高,他捋了捋鬍鬚,沉声问道:“世子妃,有话慢慢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沈青凰直起身,环视一周,脸上不见半分怯懦,只有一片坦然与沉痛。 她將目光放在两位叔父,裴伯崇和裴叔远身上。 “回叔公的话。是侄媳无能。” “侄媳没法子,让两位叔父將名下掌管的庄子和铺面,这个月的份例银子按时交上来。导致府中库房空虚,难以为继。”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射向了裴伯崇和裴叔远。 两人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沈青凰竟然敢当著所有族老的面,直接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 “你……你血口喷人!”裴伯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不可遏地指著沈青凰。 “我们何时说过不交了?只是今年產业艰难,暂时周转不开而已!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是,侄媳不懂。”沈青凰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愧疚。 “侄媳也知道两位叔父是为了国公府的基业著想,所以万万不敢催缴,怕给叔父们添麻烦。只是府中用度实在艰难,侄媳无奈之下,才想出了节俭祈福的下策。想著,既然外头的產业要修缮,那咱们府里,也该同甘共苦才是。” 她说著,从云珠手中接过一本帐册,双手呈上。 “这是府中上个月的开支,以及节俭令后,每日的用度。各位叔伯长辈可以过目。” “侄媳算过,府中用度减半之后,每月省下来的银两,不多不少,正好与两位叔父所说的,那些庄子铺面急需修缮打点的必要开支,大致相抵。” 她的话,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侄媳此举,並非苛待下人,更非丟国公府的体面。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是在为家族的长远考虑。既然叔父们认为產业根基比上缴例银更重要,那侄媳,自然是全力支持的。” 她的话锋一转,清冷的凤眸之中瞬间蓄满了泪水。 “侄媳万万不敢让叔父们为难。既然產业修缮如此重要,那我们大房,便一切从简,绝不催缴一文一毫!” “只是……” 她哽咽了一下。 “只是府中用度艰难,为了不委屈了夫君每日吊著性命的汤药,便只能……只能先委屈大家了。” “这一切,都是为了国公府的长远计,更是为了世子爷的身体啊!” “若是列祖列宗有灵,想必也能体谅侄媳的一片苦心吧!”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地拜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哪里是在认错? 这分明是在用最柔软的刀子,剐在裴伯崇和裴叔远的脸上! 她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说自己无能,说自己愚钝,可每一个字,都在控诉这两位叔叔,为了自己掌管的產业利益,连嫡亲的、病重在床的长侄的汤药钱,都不顾了! 这是何等的不慈不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 裴伯崇和裴叔远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是五彩纷呈! 他们有苦难言! 他们能说什么? 说庄子铺面其实有钱,是他们故意卡著不给? 那更是坐实了他们覬覦家產、苛待长房的罪名! 王氏和李氏,更是手脚冰凉。 她们本想看沈青凰被族老们训斥,被剥夺管家权的笑话。 却没想到,转眼之间,她们自己,就成了整个宗族的罪人! “咳!” 族叔公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裴伯崇和裴叔远,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与严厉。 “伯崇,叔远。世子妃深明大义,为了家族和睦,寧愿自己背负骂名。你们两个做叔叔的,难道,就真的忍心,看著晏清连汤药都吃不上了吗?!” “不……不敢!”裴伯崇浑身一颤,连忙躬身道。 “是侄儿糊涂!產业那边……侄儿回去后,立刻让他们想办法!儘快!儘快將份例银子,给世子妃送去!” 宗族会议,以沈青凰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回到静心苑,推开门,便看到裴晏清並未在床上歇著,而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正拿著那本已经泛黄的《家事》手札,一页一页,看得认真。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带著笑意的脸上。 “回来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嗯。”沈青凰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 许是心情放鬆,她的话也多了起来,看著他手中的手札,轻声问道:“我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 在祠堂里,她字字句句,都將二叔三叔往绝路上逼,没有给他们留半分余地。 那样的自己,冷静,狠辣,甚至有些刻薄。 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裴晏清闻言,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手札。 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了她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明明白白的……欣赏。 “不,你只是拿回了,本该就属於去你的东西。” 他凝视著她,看著她眼中因胜利而闪烁的光。 “做得很好。”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情绪。 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的,却又无比准確地,扫过了沈青凰的心尖。 前世,陆寒琛嫌她手段不光彩,沈家人骂她心思恶毒。 从未有人,在她用尽心机,贏得一场胜利之后,对她说一句—— “做得很好。” 沈青凰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的,漏了一拍。 她很快收敛了心神,將那丝异样压下,只当是自己大获全胜后的错觉。 “世子过奖了。”她垂下眼帘,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裴晏清没有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落在她的身上。 宗祠会议的雷霆手段,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仅仅过了三日,二房和三房掌管的庄子、铺面,便一改之前哭穷的颓態,派人將拖欠的份例银子,一箱一箱地抬进了静心苑的库房。 那些往日里见了沈青凰爱答不理的管事们,此刻个个都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仿佛之前说“周转不开”的不是他们一般。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將一箱箱沉甸甸的银子抬进来。 这就是人性。 你软弱可欺,他们便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扑上来將你撕碎,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亮出獠牙,让他们知道你会咬人,会让他们流血,他们反倒会摇著尾巴,对你恭恭敬敬。 所谓体面,亲情,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不过是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第12章 世子妃人美心善 “都清点好了?”她淡淡地问。 云珠上前一步,屈膝回道:“回世子妃,都清点过了,数目无误。” “嗯。”沈青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底下站著的几个管事。 “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下不为例。国公府有国公府的规矩,世子爷的汤药钱,一文都不能少。若是再有下次,就不是在宗祠里评理这么简单了。” 听得那几个管事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屁滚尿流地退了出去。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缀锦阁里,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跪在地上的管事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不过是让你们拖延几天,哭哭穷,你们倒好,被那小贱人三言两语就嚇得把银子都交出去了!我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管事战战兢兢地磕头:“二夫人息怒啊!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是世子妃她直接捅到了宗祠啊!族老们都发了话,我们……我们不敢不给啊!” “宗祠!宗祠!”王氏一听到这两个字就头疼欲裂,她怎么也想不通,沈青凰一个黄毛丫头,怎么敢行此险招! 一旁的三房李氏,脸色也同样难看,她用帕子扇著风,阴阳怪气地说道:“二嫂,你也別怪他们。谁能想到,那沈青凰看著柔柔弱弱的,內里却是个滚刀肉!软硬不吃,还专挑咱们的软肋下手!在府里跟她斗,咱们是討不到好了,老夫人和族老们,都向著长房那边呢!” 王氏闻言,动作一滯,隨即颓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眼中满是怨毒。 是啊,在这国公府里,只要裴晏清还是世子,沈青凰是世子妃,那嫡庶尊卑的规矩,就是她们头上的一座大山。 “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不甘心地咬著牙。 “算了?怎么可能!”李氏眼中闪过一丝毒计,她凑到王氏耳边,压低了声音。 “二嫂,在府里,我们动不了她。可是在府外呢?” 王氏一愣:“府外?” “可不是嘛!”李氏冷笑一声。 “她沈青凰再厉害,也堵不住这悠悠眾口!她不是最在乎脸面,最爱惜名声吗?咱们就让她,在这京城里,再也抬不起头来!” 王氏的眼睛,瞬间亮了。 没过几日,京城关於沈青凰的流言渐渐有个苗头! 起初,还只是些捕风捉影的閒话。 “哎,听说了吗?定国公府新来的那位世子妃,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怎么说?” “嘖嘖,手段狠著呢!这才进门几天啊,就把府里中馈大权牢牢抓在手里,连两位婶母都被她给架空了!听说啊,那两位夫人,现在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这话传著传著,就变了味道。 “何止是架空啊!我听说,她是当著全族人的面,逼著两位叔叔交钱呢!一点情面都不留,简直就是个活阎王!” “哎哟,这么厉害?难怪啊……我听说,自从她进了门,裴世子的病就没见好转,反而一日重过一日。你们说,这……这是不是八字相剋啊?” 这话,就戳到了所有高门大户最忌讳的点上。 克夫两个字,对於一个女人而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很快,流言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离谱。 “我跟你们说个更嚇人的!我娘家一个远房亲戚在国公府当差,她偷偷跟我说,那沈青凰根本就是个妒妇!她嫌裴世子病重,不能人道,就百般苛待他!汤药都只给喝一半,剩下的全倒了!她就是盼著裴世子早点死,好霸占国公府的家產呢!” “天哪!竟有如此恶毒的妇人?” “谁说不是呢!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亏她长得还挺齐整的!” 这些污言秽语,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最后,又倒灌回了定国公府。 府里的下人们,看沈青凰的眼神,也渐渐变得异样起来。 云珠气得浑身发抖,不止一次在沈青凰面前哭诉:“世子妃!您听听她们说的那些话!简直就不是人话!咱们什么时候苛待过世子了?您的心都快掏给世子了!她们怎么能这么凭空污人清白!” 沈青凰尷尬一瞬! 倒也没有把心掏给他那么夸张! 她看著气鼓鼓的云珠,淡定的一笑,然后事不关己地继续看书! “世子妃!您倒是说句话呀!再这么下去,您的名声就全毁了!”云珠急得直跺脚。 沈青凰缓缓放下书卷,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怒气。 “別急啊!”她慢悠悠地说道。 云珠一喜:“世子妃,那你是有办法了?” “云珠,你记住。当污水泼向你时,辩解,是最无力的东西。”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就任由她们这么胡说八道吗?” “当然不。”沈青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一丝嘲讽的弧度。 “她们想毁了我的名声,那我就……亲手给自己,挣一个天大的贤名回来。”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惊了整个京城。 定国公府世子妃沈氏,为祈祷夫君身体康健,將在城外最大的广济粥棚,公开施粥三日。 同时,还重金请来了大报恩寺的得道高僧了凡大师,在粥棚前设下法坛,为世子祈福,也为全京城的百姓祈福。 这个消息一出,舆论顿时譁然。 前几天还在传人家是克夫妒妇,转眼间,人家就为了夫君,做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许多人抱著看热闹的心態,纷纷涌向了城外的广济粥棚。 这一看,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了。 粥棚前,沈青凰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 她亲自站在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手里拿著长柄的木勺,一勺一勺地,將滚烫的米粥,盛进那些难民们的碗里。 她的动作很认真,脸上没有丝毫嫌弃。 遇到年迈的老人,她会亲手扶著。 这哪里是传闻中那个手段狠辣、心肠恶毒的妒妇? 这分明就是……活菩萨啊! 百姓们的心,是最淳朴的。 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念著谁的好。 一时间,讚美之声,不绝於耳。 “世子妃真是人美心善啊!” “是啊!有妻如此,裴世子真是有福气!” “我看前几天的传言,定是有人嫉妒世子妃,故意泼得脏水!” 那些闻风而来看热闹的贵妇们,此刻也尷尬地站在人群外,进退两难。 京城中,对沈青凰的评价,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沈家那个乡野丫头,到后来的有些手段的冲喜新娘,再到如今…… “那位裴家世子妃,当真是位心地善良的奇女子。” 这,便是沈青凰想要的。 而沈青凰做的这一切都被长风一字不落地回报给了裴宴清! 此时裴宴清坐在廊下的轮椅上,眼神清淡地看著远处! “她倒是聪明,会借力打力!” 连续三日的施粥,几乎耗尽了沈青凰所有的心力。 其实她不是刻意做的这些,之前她出城去庄子上的时候就留意到了这些灾民! 本想找合適的机会在城外开设粥棚的。 但没想到让她赶上了这波舆论。 那她就只好一不做二不休了,一举双得! 当最后一碗粥施捨出去,她回到静心苑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骨头一般,直接瘫软在了椅子上,连一根指尖都懒得动弹。 云珠心疼地给她揉著肩膀:“世子妃,您辛苦了。这几天,您都瘦了一圈了。” 沈青凰闭著眼,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丫鬟端著一个托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世子妃,这是世子爷吩咐厨房给您燉的安神汤,让您趁热喝了,好生歇息。” 沈青凰缓缓睁开眼,看著那碗还冒著热气的,呈琥珀色的汤羹,心中微微一动。 她接过碗,用勺子轻轻搅动著。 汤里,有莲子,有百合,还有几味安神的中药,微苦,却带著一丝回甘。 她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不远处软榻上,那个安静看书的男人。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沈青凰鬼使神差地,开口抱怨了一句:“做个好人,可真累啊。” 这句话,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真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话音落下,她便看到,裴晏清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竟然缓缓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疏离的微笑。 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带著几分愉悦的,清浅的笑声。 那笑声虽然很轻, 但这是沈青凰嫁过来这么久,第一次,见到他笑得如此明显。 那张原本因为病弱而显得苍白的脸,在这一笑之下,竟如同冰雪初融,霎时间风华绝代。 沈青凰看的,又是一阵失神。 不知为何,她那疲惫不堪的心情,也莫名地跟著顺畅了许多。 只听他用那带著笑意的,清冷的声音说道:“做好人確实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双因疲惫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上,又缓缓地补充道: “但你,不是坏人。” 沈青凰一愣。 她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肯定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她本以为她会说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子呢! 他看穿了她的所有手段,看穿了她以退为进的算计,可最后,他给她的,却是这样一个评价。 你不是坏人。 沈青凰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酸酸的,麻麻的。 她忽然也笑了,带著一丝挑衅,试探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她走到床边,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漂亮的凤眸里闪著狡黠的光。 第13章 送一份大礼回敬一下 “万一……我就是外面传言的那样,是个恶毒的妒妇,盼著你早点死,好覬覦你这偌大的家產呢?” 她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將这个话题带过。 却没想到,裴晏清脸上的笑意,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尽数敛去。 那双刚刚还漾著浅笑的眸子,瞬间又恢復了深沉,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与落寞。 他静静地看著她,薄唇轻启,声音淡得像一阵即將消散的烟。 “那你的愿望,就快要实现了。” 什么? 沈青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只听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诡异的语气说道:“我本就……活不长了。” 他说得那般轻鬆,那般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说完,他便垂下眼帘,重新將目光落回了书卷上,不再言语,周身的气息,也再度变得冰冷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会笑的男人,只是沈青凰的一个幻觉。 沈青凰呆在原地,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她见过求生的人,见过怕死的人。 却从未见过,像裴晏清这样,把死亡,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终结,而是一种……解脱。 这个男人,到底藏著怎样的秘密? 他那病弱的躯壳之下,又背负著何等沉重的过往? 沈青凰第一次,对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產生了强烈的好奇。 “我本就……活不长了。” 裴晏清那句轻飘飘的话,让她一整夜,都有些心神不寧。 这个男人,比她想像中要复杂得多,也神秘得多。 他身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让她看不真切。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把心思分到这个不熟的夫君身上时,忽略了暗中的危机! 缀锦阁。 王氏自从在宗祠吃了大亏,又被逼著交出了份例银子,整个人就病倒了。 每日里不是唉声嘆气,就是指桑骂槐,將屋子里的瓷器换了一套又一套。 她身边的陪房刘婆子,是打小就跟著她的老人了,见主子这般形容憔悴,心疼得跟刀割似的。 这日,她端著一碗参汤进去,却又被王氏一把挥开,汤水洒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看见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我就心烦!”王氏双眼通红,状若疯妇。 下人们嚇得噤若寒蝉,纷纷退了出去。 唯有刘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泪纵横地哭道:“二夫人!您可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您要是气坏了,岂不是正遂了那小贱人的意!” “遂了她的意?”王氏惨笑一声。 “她如今大权在握,老夫人和族老们都护著她,我还能怎么样!” 看著自家主子这副绝望的模样,刘婆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凶光。 主子受了气,她们这些做奴才的,就该为主子分忧解难! 既然明著斗不过,那便来暗的! 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二夫人,您別急。那小贱人如今最看重的,不就是世子爷吗?若是……若是世子爷的病,再也瞧不好了呢?” 王氏一愣,猛地抓住了刘婆子的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刘婆子眼中的杀机毕露。 “那沈青凰不是最会装贤惠吗?每日亲自盯著世子爷的饮食汤药。咱们只要在这吃食上,稍稍动一点手脚……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查不出来!” 王氏的心,怦怦狂跳起来。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 “不行!”她甩开刘婆子的手,脸上闪过一丝恐惧。 “裴晏清身边有长风守著,那是个煞神!万一被发现了,我们整个二房都要跟著陪葬!” “夫人放心!”刘婆子阴惻惻地一笑。 “老奴省得!咱们不动世子爷的东西,咱们……动沈青凰的!” “她不是每日都要给世子爷试菜试药吗?咱们把药下在她的吃食里!用一种最慢性的毒,无色无味,入水即化,只会让她身子一日日亏空下去,最后病入膏肓,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届时,府里只会当她是忧劳成疾,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这个计策,毒辣至极! 王氏听得呼吸都急促了,眼中迸发出怨毒又兴奋的光芒。 她看著忠心耿耿的刘婆子,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去办吧……记住,手脚一定要乾净!千万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刘婆子得了令,眼中闪过一丝得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很快就物色好了一个人选。 静心苑外院,一个负责往大厨房送菜蔬的粗使婆子,姓张,嗜赌如命,前几日刚在外面欠了一大笔赌债,正愁没处弄银子。 刘婆子找上她,只用了二十两银子,就让她乖乖就范。 两人在国公府一个偏僻的角门处,完成了交易。 刘婆子將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白色药粉,塞到了张婆子手里,又细细叮嘱了几句。 她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料到,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假山阴影里,一双锐利的眼睛,將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静心苑,书房內。 裴晏清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古籍,面色苍白,气息微弱,看上去与往日並无不同。 长风如同一道影子,单膝跪地,將刚刚看到的一幕,一字不差地稟报给了他。 裴晏清依旧维持著看书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但那握著书卷的手,指节却已捏得泛白。 “药粉,拿到了?”他开口,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拿到了。”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呈了上去。 裴晏清终於放下了书卷,他接过那包药粉,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轻一嗅。 “腐骨草的粉末,”他淡淡地说道。 “倒也捨得下本钱。此物无色无味,混入食物中极难察觉,长期服用,会慢慢侵蚀人的五臟六腑,直至衰竭而亡。死状……与久病不治一模一样,我体內的毒和这个应该也差不多!” 他说得轻描淡写,长风却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下一刻,裴晏清的眼中,那最后一丝温润的偽装,也尽数褪去。 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结满寒冰! “处理乾净。” 他薄唇轻启,吐出四个字,冰冷,且不带一丝感情。 长风心头一凛:“是!那……世子妃那边?” “別让她知道。”裴晏清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清冷的竹林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查那个刘婆子,顺藤摸瓜,看看能摸出些什么。既然二婶这么惦记著我们静心苑,也该……给她送一份大礼回敬一下。” “属下明白!” 长风领命,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一夜,註定不平静。 后半夜,一声悽厉的尖叫,划破了国公府的寧静。 “死人啦——井里有死人啦——” 一个起夜的小丫鬟,失足掉了一只鞋在后罩房的一口枯井旁,她提著灯笼去捡,却赫然发现,那黑漆漆的井口里,漂著两具早已僵硬的尸体! 正是白日里负责送菜的张婆子,和二夫人王氏身边的陪房,刘婆子!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勘察了半天,最后只定性为,二人深夜在井边起了爭执,不慎双双失足落井,意外身亡。 这个结果,谁也说不出什么。 但缀锦阁里,王氏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嚇得当场打翻了茶盏,整个人瘫软在了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 意外? 怎么可能这么巧! 前脚刚办完事,后脚就一起掉进了井里? 这分明是……杀人灭口! 她嚇的瑟瑟发抖,寒意爬满了全身! 她想到了裴晏清,想到了他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侍卫长风!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 可她没有证据!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王氏嚇得魂飞魄散,一夜之间,嘴上就起了好几个燎泡,连著好几天都称病不出,將自己死死地关在屋子里,连门都不敢迈出去一步。 府里的腥风血雨,沈青凰作为大房的主母当然不会知道! 但没有证据没有头绪,她一时也无从下手!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意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二房的人会和送菜的张婆子勾搭在一起! 但她还是留了个心眼! 此刻,她正站在小厨房里,看著灶上砂锅里“咕嘟咕嘟”冒著热气的鱼汤。 晚膳,她特意吩咐厨房,弄来了一条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鱸鱼,刺少肉嫩,最是新鲜。 她亲自盯著火候,让厨娘用最清淡的手法,蒸了一盘,又用剩下的鱼骨,熬了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裴晏清的口味,她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他喜食清淡,尤其偏爱鱼鲜。 看著那盘点缀著翠绿葱丝,浇上了滚油,香气四溢的清蒸鱸鱼,沈青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婆子的事情八成和她这位神秘的夫君脱不了关係! 虽然不知道那些人有什么阴谋,但他也算是变相地帮她清理了垃圾! 她合该是要感谢他一番的! 她端著菜,亲自送进了內室。 裴晏清正靠在榻上自己和自己对弈! 见她进来,抬眸看了一眼。 “今天厨房弄到了极新鲜的鱸鱼,我让他们做得清淡些,你尝尝合不合胃口。”沈青凰將托盘放在桌上,对他介绍。 她难得心情好,眉眼弯弯的,脸颊似是被厨房的热气熏得微微泛红。 清冷和疏离的凤眸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星光,毫无防备。 裴晏清看著她,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倏地攥紧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迟来的后怕。 若是没有长风。 若是那包腐骨草的粉末,真的进了她的口中…… 眼前的这张笑脸,是不是就要在不知不觉中,一日日的枯萎,凋零,最后永远的消失? 他第一次对死亡產生了厌恶和害怕,但不是自己,而是对她! 这感觉连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掩在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眼神深处,是沈青凰从未见过的,翻涌的暗潮。 但他掩饰得很好。 他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鲜嫩的鱼腹肉,放进了口中。 可他的舌尖,却尝不到半分滋味。 常年的毒药侵蚀已经让他失去了味觉! 他吃什么都一样! 他不动声色地,又多吃了几口,才放下筷子,温和地说道:“很好吃。” 他抬眼看向沈青凰,目光沉静。 “以后,採买食材这种事,让云珠亲自去,或者让府中信得过的老人去办。经手的人,越少越好。” 沈青凰闻言,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她只当他是因为身体孱弱,所以对入口的东西格外谨慎小心,便笑著应道:“好,听你的。” 但沈青凰却很快地反应过来! 採买食材? 呵,果然是个腹黑的狐狸! 张婆子和二房的事果然和他有关係! 但看他一副不想说的样子,她也就没多问! 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但此举却让她对这个男人更加的好奇了! 看著她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裴晏清的心,软了一瞬,又沉了下去。 这样……也好。 那些阴暗与骯脏,由他来处理就好。 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地,待在他的羽翼之下。 至少,在他还活著的日子里。 井中双尸一事,在国公府掀起了涟漪但很快被强行抚平。 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愈发湍急。 王氏称病闭门不出,李氏也成了惊弓之鸟。 安稳了好一阵! 不过,很快粉饰太平的日子就被一张请帖打破了! 第14章 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一封来自吏部尚书府的烫金请帖。 彼时,沈青凰正在暖阁里,就著一盏清茶,核对府中下个月的採买清单。 云珠替她將帖子呈上来时,她只淡淡扫了一眼那华丽的封面,便放在了一旁,並未立刻打开。 “吏部尚书张大人家送来的?”她头也未抬,指尖在帐册上轻轻划过,语气平淡。 “我们府上与尚书府並无深交,送帖子来做什么?” 云珠低声道:“听来人说,是尚书夫人要举办一场兰亭雅宴,遍邀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们赏花品茗。” 赏花品茗? 沈青凰的笔尖一顿,终於抬起了那双清冷如水的凤眸。 这帖子,来得蹊蹺。 她在京中贵女圈里,素无名声。 前世是沈家见不得光的真千金,今生是嫁入国公府冲喜的世子妃。 夫君裴晏清更是个缠绵病榻、命不久矣的药罐子。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都不该是吏部尚书夫人这等人物会郑重其事下帖邀请的对象。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正思忖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裴晏清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却也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墨黑深邃。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封扎眼的请帖上,脚步微停。 “这是?” “尚书府的帖子,请我去参加什么兰亭雅宴。”沈青凰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隨手將帖子推到他面前。 “真是看得起我。” 裴晏清拿起帖子,眼底情绪不明。 “张夫人?”他轻声念了一句,似是自语。 沈青凰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也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这宴会,有问题?” 裴晏清放下帖子,抬眸看她,那双眼睛像是能洞悉一切:“你想去,便去。不想去,寻个由头推了便是。” 他的话,给了她最大的体面和自由。 沈青凰心中那点烦躁,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抚平了些许。 是啊,她如今是沈青凰,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世子妃,不再是前世那个任人拿捏、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的孤女。 “一场无谓的应酬罢了,不去也罢。”她重新拿起笔,已然做了决定。 与其去跟一群心思各异的贵妇们虚与逶迤,不如在府中多看两本帐册来得实在。 她伸手,便要去將那帖子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帖子的一剎那,裴晏清看似无意地翻了一页书,用一种閒谈般的、清淡至极的口吻说道: “说起来,我倒记起一件事。这位尚书夫人,与二婶、三婶是牌搭子,私交甚篤。” 沈青凰的脑子里,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一下。 她扔帖子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侧目,她看向裴晏清。 男人依旧低垂著眉眼,专注地看著手中的书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隨口一提的风闻趣事,与他都毫无干係。 那风轻云淡的模样,像不染半点尘埃的謫仙。 可沈青凰却从这极致的平静中,嗅出了一丝狐狸的味道。 私交甚篤? 原来如此! 缀锦阁那位在井里死了心腹,明著不敢再动手,便换了这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这场兰亭雅宴,根本就是为她设下的鸿门宴! 她们是算准了自己刚入京,根基未稳,想借尚书夫人的手,在满京城的贵妇面前,让她狠狠地出个大丑,將她的脸面踩进泥里! 好计谋! 沈青凰心中冷笑连连,眼底的寒意却被一点点燃起,化作了战意。 她忽然就笑了。 裴晏清翻书的手指一顿,终於抬眼,眸中带了些许探究。 只见沈青凰收回了手,慢条斯理地將那封烫金的请帖重新摆正,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封面。 “行。”她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 “这宴会,我去定了!” 说完,她拿起帐册,转身便向外走去。 暖阁內,重归寂静。 良久,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裴晏清身后。 “主子,”长风的声音里带著浓浓的不解。 “您明知这是二房三房设下的圈套,为何还要……要激世子妃去?” 在他看来,主子方才那句不多不少,不早不晚,分明就是故意说给世子妃听的。 裴晏清將视线从沈青凰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书卷上,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挑,眼尾带出一抹凉薄的弧度。 “我激她了?” 他反问,语气淡得像窗外流过的一缕清风。 长风被噎了一下,看著自家主子那副与我无关的清雅模样,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您说没有,那就没有吧。 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的边缘,看似在看书,心思却早已飘远。 他激她了吗? 或许吧。 他只是……有些好奇。 这个女人,在国公府內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已经展现出了足够锋利的爪牙。 但京城,才是一个真正吃人的地方。 那些贵妇人们的唇枪舌剑,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加凶险。 他倒是想看看,面对这满京城的豺狼虎豹,她沈青凰,要如何破这个局! 是会像寻常女子那般,被流言蜚语击垮,狼狈退场? 还是会…… 裴晏清的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带著期待的笑意。 风起了,院中的翠竹,正沙沙作响。 兰亭雅宴定在三日后。 这三日,沈青凰过得与往日並无不同,看帐、理事、为裴晏清准备药膳,一切都井井有条, 云珠却有些心神不寧,几次三番欲言又止。 直到赴宴那日清晨,她为沈青凰梳妆时,终是忍不住开了口:“世子妃,今日的宴会,要不我们还是寻个由头推了吧?奴婢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沈青凰正闭目养神,闻言,眼也未睁,只淡淡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们既然费尽心机设了局,我又岂能不赏脸去看看?” 云珠知道劝不动,只能將满腹的担忧化作指尖的功夫,为她梳了一个精致却不繁复的墮马髻,又轻手轻脚地为她描眉点唇。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青凰睁开眼,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褪去了平日里在府中的素净,换上了水蓝色广袖长裙。 她未佩戴过多繁复的饰品,只在腕间套了一只通透的羊脂玉鐲,衬得皓腕如雪。 妆容亦是清雅至极,薄施粉黛,只在眼尾处用胭脂淡淡地扫过一抹緋色,为那双清冷如水的凤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嫵媚。 整个人看上去,清丽脱俗,却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傲。 这是她前世从未有过的模样。 前世的她,总是费尽心机地想要討好沈家、討好陆寒琛,穿著他们喜欢的艷丽顏色,戴著他们认为贵重的金饰,结果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滑稽的、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正对著铜镜出神,门外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的脚步声。 裴晏清走了进来。 他手中照例拿著一卷书,似乎只是路过,隨意进来看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凰身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世子妃,生得极美。 初见时,她一身嫁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冰霜与决绝,美得悽厉。 后来在府中,她总是穿著素雅的衣裙,不施脂粉,眉目清冷,像一幅意境悠远却略显单薄的水墨画。 可今日…… 她就像是长久被风雨摧折的小白花,一夜之间,在寂静的角落里,悄然绽放出了一朵带刺的玫瑰。 水蓝色的长裙,非但没有让她显得柔弱,反而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如寒冰,那眼尾的一抹緋色,则像是冰面上沁出的一滴血,带著惊心动魄的艷光。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身形纤弱,却仿佛蕴藏著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 那不是温室里娇养出的牡丹,而是於悬崖峭壁上,迎风而立的绝世名品。 一时间,裴晏清竟有些失神。 沈青凰並未想那么多。 她见裴晏清一言不发地盯著自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怎么了?”她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是我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她以为,是他觉得这身装扮太过招摇,不符合他病弱世子妃的身份。 毕竟,今日此去,是一场恶战,她需要考虑所有细节。 裴晏清被她一问,猛然回过神来。 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向一旁,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平淡无波:“很合適。” 他说完,便不紧不慢地迈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沈青凰心中瞭然,正要开口说自己准备出发,却见裴晏清的脚步停在了她的妆奩前。 他修长如玉的手指,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珠釵首饰中轻轻拂过,最终,捏起了一支通体碧绿、雕刻著捲云纹的玉簪。 那簪子样式极简,胜在玉质温润,色泽清透。 在沈青凰微讶的目光中,裴晏清转过身。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著淡淡的墨香,瞬间將她笼罩。 沈青凰的身子下意识地一僵。 隨即,他抽掉了她髮髻上原本的一支银釵,然后,將那支碧玉簪入了她的发间。 “这支,更衬你。” 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畔,低沉而清越,像玉石相击。 沈青凰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第15章 故意让她当眾出丑 她还未及反应,便听见他又极快的、像是为了掩饰什么一般,补充了两个字。 “……的衣服。” “噗嗤——” 站在一旁的云珠,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但她一接触到从镜子里反射过来的、自家主子那凉颼颼的眼神,立刻死死捂住了嘴,把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门外的长风,更是夸张地用拳头抵著嘴,肩膀一耸一耸,忍笑忍的面容扭曲。 他们家主子这辈子夸人的最高境界,大概也就是这样了! 生硬、彆扭,还带著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味道! 沈青凰倒是很快恢復了镇定,她侧过头,看了眼镜中的髮簪。 碧玉的清透,与水蓝的裙衫交相辉映,確实比之前那支单纯的银釵,多了一份沉静的底蕴和雅致。 “嗯,好像是挺不错。”她坦然地点点头,回身看向裴晏清,语气客气而疏离。 “谢了。” 裴晏清已经退开两步,恢復了那副謫仙般的神情,仿佛刚才那个略显笨拙的替妻子簪发的人不是他。 “不用。”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两人之间,隔著三步远的距离,客气得根本不像一对夫妻。 沈青凰站起身,对著云珠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吧。” “是,世子妃。” 她提步向外走去,与裴晏清擦肩而过。 就在她即將迈出暖阁门槛的那一刻,身后忽然传来裴晏清清淡的声音。 “一切小心。”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午后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显得不真实。 沈青凰看著他,忽然,覆著寒霜的凤眸里,漾开了一丝极浅的笑意。 如春风拂过冰面,瞬间绽放出惊人的光华。 “知道了,夫君。” 她朱唇轻启,那两个字,被她说得清晰悦耳,又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亲昵。 裴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他手中的书卷,被他下意识攥紧的指节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她好像从未用这种语气叫过他夫君! 等他回过神来时,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主子……”长风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摸著下巴,一脸回味无穷的表情,作死般地打趣道,“您別说,世子妃方才回眸一笑,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裴晏清缓缓地转过头,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凉颼颼地扫了过去。 长风脸上的贱笑瞬间僵住,脖子一缩,立马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老实得像个鵪鶉。 “属下多嘴!” 裴晏清没再理他,只是摊开手,看著那本被自己捏得不成样子的古籍,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心,乱了。 吏部尚书府,兰亭水榭。 今日的雅宴,果然很盛大。 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夫人们,几乎都到齐了。 一时间,水榭之中,衣香鬢影,珠翠环绕,言笑晏晏,好不热闹。 然而,当沈青凰由云珠扶著,缓步走入水榭时,这满室的喧囂,却出现了一瞬间诡异的静默。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认识她的,和不认识她的,都听说过她的大名。 沈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真千金,冲喜嫁给国公府病秧子世子的倒霉蛋,听说还在府中苛待叔婶,是个心肠歹毒的克夫之人。 流言蜚语,早已將她塑造成了一个粗鄙、恶毒又可怜的形象。 可眼前这个女子—— 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一身水蓝长裙,气质清冷如月,那张绝色的容顏上,没有丝毫小家子气的怯懦与不安,只有一片坦荡从容的平静。 她就这么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仿佛走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閒庭信步。 这……这和传闻中,怎么差了这么多? 眾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坐在主位旁的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在看到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们暗中狠狠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怨毒。 这个小贱人,竟然真的敢来! 还打扮得如此……勾人! 沈青凰对她们淬了毒的眼神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坦然入座。 仿佛周围那些能將人戳出窟窿的目光,都只是拂面的清风。 这份气度,让不少原本想看笑话的贵妇,都不由得暗暗点头。 看来,传言未必属实。 李氏见状,心中愈发焦急。 她悄悄对身旁一位穿著絳紫色衣裙的夫人使了个眼色。 那夫人姓吴,是兵部侍郎的夫人,与李氏素来交好,今日之事,她也是主要的帮手之一。 吴夫人心领神会,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用一种满是惋惜的口吻开了口。 “哎呀,说起来,真是许久未曾见过裴世子了。想当年,裴世子文韜武略,骑马射箭,哪一样不是拔得头筹?那风采,至今想起来,都觉得是咱们京城独一份的。只可惜……”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重重地嘆了一口气,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沈青凰。 “如今这身子骨……真是可惜了,可惜了啊!” 这一番话,看似在夸讚裴晏清,实则字字诛心! 剎那间,水榭內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这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同情与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李氏见火候到了,立刻假惺惺地端起一副长辈的姿態,柔声安慰道:“青凰啊,你也別太伤心了。吴夫人也是心直口快,没什么恶意的。世子他……吉人自有天相,会好起来的。” 云珠站在沈青凰身后,气得脸都白了。 然而沈青凰,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將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上。 然后,抬起头看向吴夫人和李氏,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浅温和,却不见半分淒楚。 “三婶,您说什么呢?” “夫君纵使疾病缠身,那也是我朝亲封的国公府世子,更是圣上亲口夸讚过的栋樑之才。” “况且,”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刺向那位吴夫人。 “他的病,也並非什么不治之症,更不是要命的病。夫君只是体弱,不是死了!吴夫人张口闭口就是可惜,不知您在可惜什么?” “他身为世子的风光,是多少京城汲汲营营的公子们,一辈子都钻营不到的高度!他胸中的丘壑,更是尔等之流永远无法窥见的万丈深渊!” “在我沈青凰心中,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將来,我的夫君裴晏清,永远都是这京城之中,无人能及、也无人可比的,第一公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 哪里有半分自怨自艾,伤心欲绝? 分明就是正气凛然,是对自己夫君最高调、最不容置喙的维护! 她不仅反驳更是將裴晏清的地位捧到了一个极高的高度,顺带將那些想看笑话的人,连同她们的夫君、儿子,全都贬低进了泥里! 满座譁然! 吴夫人和李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眾狠狠甩了十几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她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沈青凰,嘴里竟能吐出如此锋利如刀的言语! 水榭之中,鸦雀无声。 沈青凰端坐於席间淡定的不行! 但这一池春水,却被她彻底搅乱了。 水榭之中。 三房的李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捏著茶杯的指节都泛了白。 她本想借吴夫人的口,给沈青凰一个下马威,让她在眾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谁知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伶牙俐齿了! “你……你放肆!”吴夫人终於憋出一句话来,指著沈青凰的手都在抖。 “你不过一个冲喜的世子妃,竟敢在此大放厥词,侮辱朝廷命官家眷!” 沈青凰缓缓抬眸,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射向她。 “我放肆?”她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吴夫人当眾非议我夫君的身体,言语间满是诅咒之意,这便不是放肆了?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维护夫君尊严,怎么就成了侮辱?” 她顿了顿,声音清越坚定,响彻整个水榭。 “还是说,在吴夫人看来,我夫君国公府世子的尊严,竟是任由尔等隨意践踏的?” “你!”吴夫人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今日是雅宴,以文会友,何必为了些许口舌之爭,伤了和气。”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吏部尚书夫人周氏,正端著茶杯,一脸无奈地打著圆场。 李氏见状,眼珠一转,立刻计上心来。 她知道沈青凰出身乡野,定然不通文墨,便立刻顺著台阶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尚书夫人说的是。既然是雅宴,不如我们便赛诗一首,也算助助兴,如何?” 她这话一出,吴夫人立刻领会,连忙附和:“这个主意好!就以这兰亭为题,风字为韵,大家各展才情,岂不美哉?” 在场的贵妇们,大多出身名门,自幼饱读诗书,作诗虽不比男子,却也是必修的才艺。 这个提议,瞬间將矛头再次对准了沈青凰。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著不怀好意的审视,落在了她的身上。 一个乡下长大的野丫头,斗嘴或许厉害,但作诗这种风雅事,她懂吗? 今日,非要让她当眾出丑不可! 云珠站在沈青凰身后,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她家世子妃虽然聪慧,可从未听说过会作诗啊! 第16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而,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 “可以!” 见她应下,李氏和吴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很快,笔墨纸砚被呈了上来。 贵妇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商討,偶有佳句,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讚嘆。 唯有沈青凰那一席,冷冷清清。 她既不提笔,也不凝思,只是静静地看著一池碧水,仿佛这满室的喧囂都与她无关。 “呵,看来是作不出来了。” “装模作样罢了,待会儿看她怎么下台!” 窃窃私语声,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她的耳中。 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夫人们陆续將自己的诗稿交了上去,由尚书夫人评判。 大多是些咏嘆景物、辞藻华丽的平庸之作,无甚出彩之处。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沈青凰身上。 尚书夫人脸上带著客气的笑容,问道:“世子妃,您的诗……”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念道! 越地兰亭传雅风, 群贤毕至少长同。 杯隨曲水流光转, 笔点春山翠色笼。 俯仰之间万事变, 醉酣而后一言通。 鹅池墨跡今何觅? 千载清谈入梦中。 此诗一出,满座死寂! 她们讥讽她出身鄙陋,却不知道她还有何等气魄和才情…… 別说是在场的闺阁妇人,便是放眼整个大周朝的文人墨客,能作出此等惊世绝句的,又有几人? 吴夫人和李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她们像是两个跳樑小丑,费尽心机搭好了台子,结果却为对方送上了一场名动京城的绝佳表演! “好!” 就在眾人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时,水榭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讚嘆。 眾人回头,只见吏部尚书周大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正一脸激动地看著沈青凰,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讚嘆! “夫人有此才情,实乃裴世子之幸,国公府之幸啊!” 兰亭雅宴上发生的一切,如同一阵风,迅速席捲了整个京城上流圈子。 当这阵风吹回镇国公府时,裴晏清正坐在书房里,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目光却落在窗外,有些失神。 长风站在一旁,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复述著今日宴会上的盛况。 “主子,您是没瞧见!当时那吴夫人和三夫人,脸都绿了!跟吃了苍蝇似的!尤其是世子妃念出那首诗的时候,嘖嘖,整个水榭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长风说得眉飞色舞,激动得像是在说自己一般。 “后来尚书大人都亲自出来了,对著世子妃那叫一个夸啊!说您有福气,说国公府有福气!属下跟在世子妃身后回来的时候,那些个夫人们看咱们的眼神,都带著敬畏呢!” 他说了一大通,却发现自家主子半点反应也无。 裴晏清依旧维持著那个姿势,仿佛没听见一般。 长风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 “主子?” 裴晏清这才缓缓回过神,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將目光从书卷上移开。 他没有去看长风,只是低声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长风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立刻將沈青凰那番掷地有声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主子,世子妃说你在她心里永远是无人能及的第一公子哎!” 长风说完偷偷抬眼,去看裴晏清的表情。 主子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然而,长风却敏锐地发现,他那双一向深不见底、宛如寒潭的桃花眼中,此刻,正漾开了一层极浅、却温柔的惊人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冬日里最暖的一缕阳光,悄无声息地融化了眼底的万年冰霜。 裴晏清的心中,確实翻起了惊涛骇浪。 这么多年来,他听过无数的同情、惋惜,也见过无数幸灾乐祸、鄙夷轻视的嘴脸。 他早已习惯,也早已不在乎。 他的骄傲,尊严,早在日復一日的病痛折磨与阴谋算计中,被他自己亲手碾碎,深深掩埋。 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他从未想过,会有那么一个人。 在他自己都已经放弃的时候,会如此坚定地、强势地,將他那份残破不堪的尊严,从泥泞里小心翼翼地捧起来,擦拭乾净,然后高高举起,昭告天下。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裴晏清说不出来。 只觉得那颗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竟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带著陌生的、滚烫的温度。 原来……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护在身后的感觉,是这样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享受著她的照顾,享受著她带来的安寧,甚至……享受著这份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贪恋。 夜,渐渐深了。 沈青凰处理完府中最后一笔帐目,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 今日在宴会上耗费了太多心神,此刻只觉得一阵疲惫。 她刚准备起身去歇息,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您快去看看吧!” 是云珠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哭腔。 沈青凰心中猛地一沉,豁然起身,快步冲了出去。 “怎么了?!” “世子……世子他……”云珠嚇得话都说不完整。 “他……他吐血了!” 沈青凰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几乎是凭著本能,冲向裴晏清的臥房。 门被猛地推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只见裴晏清半倚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唇角和胸前,是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跡。 他双目紧闭,已然陷入了昏迷。 “裴晏清!” 沈青凰衝到床边,声音都在发颤。 她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前世今生,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手足无措的恐惧。 “快!快去请太医!”她厉声对一旁已经嚇傻的下人吼道。 长风早就已经去了。 很快,长风带著几位太医赶了回来。 太医们轮番上前诊脉,一个个面色凝重,最终都只是摇头嘆息。 为首的刘太医躬身道:“世子妃,请恕我等无能。世子殿下体內积毒已深,早已侵入五臟六腑,如今毒性猛然爆发,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油尽灯枯。 准备后事。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催命符,將沈青凰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击得粉碎。 很快,整个国公府都被惊动了。 婆母周氏赶来时,一看到儿子那副模样,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也闻讯赶来,围在床边,假惺惺地抹著眼泪。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啊!晏清这孩子,怎么突然就……” “大嫂,您可要挺住啊!节哀……” “快,快去准备后事吧,看这情形,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在沈青凰的耳朵里 府中一片哭声,王氏和李氏已经开始低声盘算著丧事的规制,仿佛裴晏清已经是个死人。 混乱之中,沈青凰却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恐惧被怒火所取代。 原本慌乱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怒吼一声! “都给我出去。”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她。 “我说,所有人都给我出去!”沈青凰猛地提高了音量。 目光扫过王氏和李氏那两张虚偽的脸。 “我夫君还没死呢!你们在这里號丧给谁看?” 王氏和李氏被她这副模样嚇了一跳,张了张嘴,却没敢反驳。 “长风,把所有人都请出去!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是!”长风立刻领命,將一眾下人和哭哭啼啼的周氏,连同心怀鬼胎的二房三房,全都请了出去。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床上昏迷不醒的裴晏清,和沈青凰、长风三人。 沈青凰走到门边,亲手將房门砰的一声关上,落了锁。 而后,她转过身,走到长风面前。 她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长风被她看得心头髮毛,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艰难道:“世子妃,这……这是主子的秘密……” “秘密?”沈青凰气笑了,她一把揪住长风的衣襟,將他拽到自己面前,一字一句地问道,“人都快死了!还跟我谈什么秘密?” 长风被她的气势所慑,终是扛不住那份压力,將深藏多年的真相,和盘托出。 “主子……主子他很多年前,就被人暗害下了奇毒枯荣。此毒不会立即毙命,却会日復一日地蚕食人的生机……主子他……他早就看透了府里的家族倾轧,也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为了保全老夫人,不让她成为別人攻訐的目標,所以才……才放任自己死亡” 长风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沈青凰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听懂了。 为了保全母亲周氏,所以他甘愿做一个无用的、隨时会死的病秧子,让所有人都对他放鬆警惕。 “放任自己死亡,这是什么意思?”沈青凰问道! 长风猛地闭上了嘴,垂下头,沉默不语。 他不能说。 不能说主子早就找到了解毒之法,却为了那个秘密,甘愿放弃。 他不能说出主子真正的秘密。 沈青凰看著他这副默认的样子,胸中那股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你的意思就是,”她盯著床上那个生死不知的男人。 声音颤抖。 “是他自己想死?” 长风猛地抬起头,然后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子妃!”他声音嘶哑,带著浓重的鼻音。 “主子他……他不是想死,他是不得不死!是属下无能!属下劝过无数次,可主子心意已决,谁也劝不动!” 这番话,无异於默认了沈青凰的猜测。 一股无名之火,夹杂著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怒,从沈青凰的心底窜起。 她见过求生不得的,却从未见过这般处心积虑求死的! 裴晏清,你好大的本事! 第17章 我偏不让你如愿 “为什么?”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寒。 “为了保全婆母?难道他死了,国公府那些豺狼虎豹就会放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寡母?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 长风痛苦地摇著头:“不止如此……主子他……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这些年,府里的倾轧,朝堂的暗流,早已让他心力交瘁。他觉得,只要他这个『病弱』的世子一死,所有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会隨之烟消云散,那些人才会真正放过老夫人,放过国公府……” 他说得语无伦次,但沈青凰听懂了。 这是一种绝望的、自毁式的守护。 裴晏清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他死后母亲能够安寧的未来。 何其可悲,又何其……愚蠢! 沈青凰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是在同情裴晏清,而是在愤怒! 愤怒於这个男人,竟敢如此轻易地,就將她好不容易谋算来的一切,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时,长风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直直地看向沈青凰。 “世子妃!或许……或许您可以!” 他的声音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 “主子以前,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生死於他而言,不过是早晚的区別。他活著的每一天,都像是在熬日子。” “可是……可是自从您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主子会关心您用膳了没有,会询问您在外面是否受了委屈。他会因为您的一句话,眼底漾开我们从未见过的笑意。就在今天下午,属下复述兰亭雅宴上的事,主子他……他笑了,是真的在笑!” 长风越说越激动,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语带哽咽。 “世子妃,主子他是在乎您的!求求您,救救主子吧!只有您的话,他或许才会听啊!” 说完,他重重地一个头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求世子妃,救救我家主子!”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牵掛? 真是可笑。 她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罢了。 但长风有一句话说对了。 裴晏清,现在还不能死! “不用你求我。” 沈青凰冷冷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也会救他。” 长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和感激。 就算是为了她自己,她也不能让裴宴清现在就死。 她刚刚在京中站稳脚跟,靠的就是国公府世子妃这个头衔。 若他死了,她便成了寡妇。 一个无权无势、无所依仗的寡妇,沈家那群人,国公府这群豺狼,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会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吗? 所以,裴晏清必须活著。 至少,要活到她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之前! 沈青凰让长风起身,然后问道。 “他的毒,能解吗?”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长风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咬了咬牙,点头道:“能!但也……也等同於不能。” “说清楚!” “主子曾寻得一位高人,得到过解毒之法。但那法子……太过凶险,那位高人说,此法是以毒攻毒,行九死一生之事!一旦开始,便无回头路,要么生,要么……当场毙命。主子他……他从未想过要试。” 然而,沈青凰听完,心中那块最沉重的石头,反而落了地。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那句九死一生,而是——还好,她前世为了討好姓陆的学过几年医术。 老天待她,终究不算太薄。 “告诉我方法。”她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斩钉截铁。 长风不敢再有隱瞒,立刻將那解毒之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以金针,刺遍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封住毒素蔓延的经脉。而后,再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烈之物熬成的汤药,以烈性药力衝击体內奇毒……” “以毒攻毒?”沈青凰皱眉! 风点头:“是!但是……” “去准备!” 不等长风说完,沈青凰便冷声打断。 “金针我自备,你立刻按方抓药,用最快的速度熬好送来!” “是!”长风不敢耽搁,领命之后,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沈青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裴晏清。 灯火摇曳,將他苍白俊美的脸庞映照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青色的阴影,脆弱的仿佛一碰即碎。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智多近妖,却偏偏选择了一条最绝望的路。 想死?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转身从自己陪嫁的箱笼深处,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盖,一排长短不一、泛著幽冷光泽的金针,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丝绒上。 她深吸一口气,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走到床边。 没有片刻的迟疑,她的手腕轻巧一转,那闪著寒光的针尖,便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裴晏清头顶的百会穴。 她的手,稳如磐石。 从神庭到风池,从天突到膻中,从气海到关元…… 一根又一根金针,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昏暗的烛光下,她一身素衣,俯身於床前,纤细的十指在裴晏清身上游走,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道金色的微光。 那画面,有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 然而,没有人看到,她平静面容之下,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额角的冷汗,一滴滴渗出,顺著她光洁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当最后一根金针刺入涌泉穴时,沈青凰几乎虚脱,她撑著床沿,才勉强站稳了身体。 而此刻的裴晏清,周身插满了金针,远远看去,像一个金色的刺蝟。 恰在此时,长风端著一碗药,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那药,呈一种墨汁般的漆黑色,刚一靠近,一股浓烈而诡异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霸道得几乎令人作呕。 “世子妃,药来了!” 沈青凰点了点头,接过药碗。 她看著碗中那顏色诡异的药,眼神微微眯起。 以毒攻毒的药,剂量是关键。 多一分,是穿肠毒药;少一分,则无法撼动枯荣奇毒。 药方是死的,可病人是活的。 裴晏清如今的身体状况,到底能承受多大的药性? 没有时间给她犹豫。 在长风惊骇的目光中,沈青凰从髮髻上拔下一根银簪,在那漆黑的药汁里轻轻沾了一下。 而后,她看也不看,举起银簪,朝著自己白皙纤细的左臂,狠狠地刺了下去! “世子妃!”长风失声惊呼。 一阵钻心蚀骨的剧痛,猛地从手臂的伤口处炸开,瞬间沿著经脉席捲了全身! 那痛楚,霸道而猛烈,仿佛要將她的五臟六腑都焚烧殆尽! 沈青凰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痛呼逸出喉咙。 唇瓣被咬破,一丝血腥的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 她强忍著那非人的剧痛,仔细地感受著药性在体內的流窜与力道。 还好……药性虽烈,但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剂量,刚刚好。 她缓缓拔出银簪,手臂上那个小小的伤口,已经变得乌黑一片。 確定了药效,她不再耽搁,端起药碗,小心翼翼地扶起裴晏清的头,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將药灌了下去。 长风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叫囂著。 原来,世子妃对主子的情意,竟已深到了如此地步! 不惜以命换命! 他紧紧地攥著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 等主子醒来,他一定要將今夜发生的一切,一字不差地告诉主子! 三天三夜。 窗外的天光,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循环往復了三次。 房间里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一根。 长风与云珠进进出出的熬药送药! 沈青凰就这么守著,不眠不休。 双眼熬得通红。 直到第三日破晓。 裴晏清胸口那微弱却急促的起伏,变得沉稳而绵长。 他周身暴起的青筋渐渐隱去,转为一种久病之后的苍白。 烧,退了。 人,活下来了。 沈青凰紧绷了三天三夜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断裂。 一直被她用意志强压下去的疲惫与痛楚,瞬间席捲了她的四肢。 左臂上那个早已被她忽略的针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一股阴寒的余毒顺著经脉猛地窜入心口。 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地朝著床边倒了下去。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只是有些不甘地想—— 终究,还是高估了这具身体。 裴晏清的意识,是从一片混沌的暖意中甦醒的。 他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儘是无边的黑暗与刺骨的寒冷,有一只无形的手,拖著他不断下坠,坠向死亡的深渊。 他並不挣扎,甚至有些期待。 可就在他即將触碰到那片永恆的安寧时,却有一道微光,固执地、霸道地撕裂了黑暗,將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睫毛轻颤,他缓缓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香,还夹杂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冷的梅香。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於自己的力气。 他又没死成。 这个认知,並未让他產生任何喜悦,反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 是谁……多事? 他偏过头,下一瞬,呼吸便猛地一滯。 他的床沿边,伏著一个纤弱的身影。 沈青凰就那么趴在那里,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散落,遮住了她半边脸颊。 露出的那一小半侧脸,白得像纸,毫无血色。 眼下是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著一股濒临破碎的脆弱感。 她似乎睡得极沉,连他转头的动静都没能惊扰到她。 裴晏清的目光,就这么凝固在她憔悴的脸上。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搭在床沿的左臂上。 露出的手臂上,有一个乌黑的针孔,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那顏色,那位置…… 剎那间,他便已经知道! 枯荣之毒的解法、那碗漆黑如墨的烈性汤药、还有她此刻这副模样…… 她……她竟然以身试药! 这个女人,她疯了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狂怒与惊悸,在他胸腔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她的脸颊,想要確认她是否还安好。 可那只抬到半空的手,却因力气不济,重重地垂落下来,砸在锦被上。 第18章 没有丧偶,只有和离 他只能这么眼睁睁地看著,连碰她一下都做不到。 这种无力感,比毒发时的痛苦,更让他煎熬。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长风端著药,躡手躡脚地走了进来。 当他抬眼看到床上睁著双眼的裴晏清时,激动的快步走过去。 “主……主子!” 长风的眼眶瞬间通红,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您醒了!您真的醒了!” “嘘——” 裴晏清却只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声音沙哑得厉害。 “小声点。”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沈青凰。 长风一愣,顺著主子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倒在床边的世子妃,顿时也慌了神:“世子妃这是怎么了?” “去请大夫。”裴晏清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是!是!”长风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唤来了守在外面的云珠。 “快,云珠姑娘,把世子妃扶回房里歇著,我这就去请太医!” 云珠衝进来,看到沈青凰的模样,也是嚇得小脸煞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手忙脚乱地將自家主子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带了出去。 等到他再回来时,就裴晏清宽慰道:“主子您別担心,太医说世子妃是这几日照顾您,太过操劳了,休息一下便好。” 他说著,心中的激动与敬佩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说道! “主子,您不知道,这三天三夜,世子妃是如何將您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竟然亲身试药啊!” 长风越说越激动“属下当时都嚇傻了!那药毒性何其猛烈,她一个弱女子,竟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主子,世子妃她是在用自己的命,换您的命啊!” 他重重地吸了口气,语气篤定无比:“世子妃她,一定是爱惨了您!”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面无表情。 只是眼眸里,却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扶我起来。”他沙哑地开口。 “主子,您刚醒,身体还……” “扶我起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冷冽的压迫感。 长风不敢再劝,连忙上前,小心地將他扶起,在他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坐起身,裴晏清的视线,落在长风的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 “是你告诉她解毒之法的?” 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让长风心头猛地一颤。 他听出了主子话里那不同寻常的森然寒意,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主子!”长风的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声音发紧。 “是……是属下说的。属下实在不忍心看著您就这么……就这么下去了啊!” 裴晏清没有看他,只是低低地咳嗽起来,一声比一声剧烈,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那 张刚刚恢復了一点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 “你好大的胆子。” 他终於停下咳嗽,声音里淬著冰碴,“连我的话,也敢不听了?” “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这质问,压得长风喘不过气。 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直视著自己的主子。 “主子!属下知道逾越了!可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拼了命地想留住您?我们说再多,您都无动於衷!您一心只想著用自己的死,去换一个所谓的安寧!” “可是现在呢?”长风的声音提高。 “现在是世子妃在留您啊!她豁出性命,不顾一切地把您救了回来!您还要一心赴死吗?!” 长风仿佛要將这些年里所有的憋屈、不甘与期盼,都在这一刻吼出来。 “主子!您要罚我,属下绝无怨言!但属下,绝不会眼睁睁看著您走上那条绝路!世子妃花了那么大的代价才救活您,您不能……您不能辜负她!” “滚!” 裴晏清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起那只虚弱无力的手,指著门口,用尽全身力气怒喝道。 “滚出去……跪著!” 长风看著主子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夹杂著暴怒与痛苦的复杂情绪,心头一震。 他知道,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主子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走到门外,笔直地跪在了院子当中! 房间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裴晏清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一手死死地攥著心口的衣襟,另一只手却紧紧地握成了拳。 怒火,还在烧。 可这怒火,却不是对著那个胆大包天的属下。 他本就无意求生,被救回来,不过是重蹈覆辙。 可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要把她也拖进这潭深不见底的泥沼里来! 他裴晏清筹谋算计,自毁己身,为的是了结一切因果,护住他在意之人。 可到头来,却连累了一个最不该被连累的她……为他以命试药! 一想到那个乌黑的针孔,想到她倒在自己床边那副了无生气的模样,裴晏清的心,第一次复杂了起来! 愚蠢! 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算无遗策。 恨自己机关算尽,却独独算漏了一个沈青凰。 他算到人心鬼蜮,算到朝堂倾轧,算到自己这具残破身躯的最终归途。 却没算到会有一个女人,用以命换命,將他从筹谋已久的死亡终局里,拖拽了出来。 这感觉,比毒发时万蚁噬心更让他无措。 另一边,沉睡了不知多久的沈青凰,终於在一阵阵尖锐的酸痛中,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回笼的一瞬间,猛然坐起急切的开口:“世子怎么样了?” 守在一旁的云珠嚇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眶红红的,又是心疼又是庆幸:“世子妃您可算醒了!太医说您是劳累过度,加上……加上余毒攻心,开了方子,您得好好將养著。” 沈青凰蹙了蹙眉,没想到自己竟虚弱至此。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坚定道:“扶我起来,我去看看他。” “世子妃!”云珠急了。 “您自己的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太医说了,世子爷已经脱离危险了,您就安心歇著吧!” “我没事。”沈青凰摆了摆手。 她深知,裴晏清那个人,心思比九曲迴肠还要深。 毒是解了,可心里的毒,怕是更麻烦。 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把他救回来,可不是让他继续躺在那里自怨自艾,寻死觅活的。 云珠拗不过她,只得取来一件外衫为她披上,小心翼翼地搀扶著她走出了房间。 初秋的庭院,带著几分凉意。 长风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沈青凰的房间在院子主臥的偏房,她刚转了一个弯就看见院子里跪著的人! 她脚步一顿。 隨即转向身旁的云珠,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怎么回事?” 云珠压低声音,凑到沈青凰耳边,语气里带著几分小心翼翼:“回小姐……奴婢也是听说的。好像是……是因为长风把世子爷的解毒之法告诉了您,世子爷醒来后大发雷霆,就……就罚他在这里跪著了。”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可清凌凌的眼眸里,却瞬间捲起了一场风暴。 荒唐! 她豁出性命,九死一生,把他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到头来,救他还救错了? 提供救命之法的人,反而成了罪人? 这是什么道理! 一股冷冽的怒意,从心底最深处窜起。 她甩开云珠搀扶的手,径直朝著裴晏清的臥房走去。 “世子妃!”云珠在身后低呼,却不敢再拦。 沈青凰理也未理,抬手便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药香依旧浓郁。 裴晏清正半靠在床头,月白色的寢衣,衬得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听到声响,他缓缓抬起眼,看清来人是沈青凰时,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怎么不多休息会儿?”他的声音刻意放缓的温和。 沈青凰却全然不理会他这套。 她面无表情地走到床边,一言不发,径直伸出手指,搭在了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 静心把脉!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让裴晏清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房间里静得可怕。 沈青凰就那么垂著眼,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可裴晏清却清晰地感受到,她似乎在生气! 半晌,沈青凰收回了手,语气平淡:“毒已经清了七七八八,剩下的慢慢调理即可。” 说完,她转身便要走。 下一秒,裴宴清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他再一次问道,声音里多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这一次,沈青凰没有沉默。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来,语气冷冽! “裴晏清,你为什么罚长风?” 裴晏清闻言,垂下眼瞼,却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无疑是火上浇油。 沈青凰心里压抑的不敢和愤怒,让她做不了哑巴! “我不管你心里在盘算什么惊天动地的谋划,也不管你有什么一心求死的理由!”她高声说道! “裴晏清,我们有约在先!” “你不能死!我也绝不会允许你死!” 她上前一步,双手撑在他的床沿,身体微微前倾,迫使他不得不直视著自己的眼睛。 “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醒来后,去惩罚一个想要你活命的长风!更不是让你有机会,在这里继续上演你那套孤芳自赏的赴死戏码!” 他看著她眼中的怒意,喉头竟有些发紧。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 他望著她,目光深沉,“只是因为……我死了,你就会失去在国公府立足的根本吗?” 他问出这句话时,心底深处,竟隱隱藏著一丝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 然而,沈青凰的回答,乾脆利落得让他所有旖旎的猜测都碎成了渣渣! “没错。” 她毫不犹豫地承认,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裴晏清,你给我听清楚了。”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在我沈青凰这里,没有丧偶,只有和离!” 话音落下的瞬间,裴晏清愣住。 那股盘踞在胸口的鬱结之气,竟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满面怒容的女子,忽然间,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从喉咙深处逸了出来。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隨即,引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沈青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你笑什么?很好笑吗?” 裴晏清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 他抬起那双泛著水光的桃花眼,看著沈青凰,眸光里带著前所未有的亮色和兴味。 “我的世子妃,”他喘著气,唇角却高高扬起。 “你知不知道,这话……通常都是倒过来说的?” “什么?”沈青凰不解。 “那是女子,为了表示对夫君的忠贞不渝,往往会在成婚前便立下誓言,此生入君门,没有和离,只有丧偶。”他饶有兴味地解释著,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怎么到了你这里,怎么就反过来了?” “你是要休了我吗?” 第19章 算好了时辰来拆台的吗 他觉得,眼前的沈青凰,可太有意思!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她会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沈青凰听完他的解释,狐疑地眯起眼,上下打量著他:“你倒是清楚得很。你还见过什么別的女子,听过她们说这些话?” 那眼神,活像是在审问一个不忠的丈夫。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愣了一下,猛地摇头,一副真诚模样:“没有!绝对没有!我长这么大,身子又不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女子都没有见过!”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都破音了! 然而,话音刚落—— “宴清哥哥——” 一道娇滴滴、甜得发腻的女声,从门外由远及近地传了进来。 “我来看你了!宴清哥哥!” 裴晏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简直就是大型的、公开的惨不忍睹的打脸现场。 沈青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隨即又將目光转了回来,落在他僵硬的脸上。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著你狡辩。 裴晏清只觉得额角的青筋都在突突直跳。 这宋吱吱!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卡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是算好了时辰来拆台的吗? 沈青凰已懒得再与他多说。 她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生得一张討喜的娃娃脸,梳著双丫髻,一身粉色衣裙,活脱脱一个被娇养长大的粉嫩糰子。 那粉糰子眼里完全没有旁人,直直地就朝著裴晏清的床边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嘟著嘴,满脸都是委屈。 “宴清哥哥!你怎么就成亲了呀!你不是说好了会等吱吱的吗!” 沈青凰:“……” 她默默地摇了摇头,在心里轻嗤一声。 感情这病秧子,还有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她对这种你情我浓的戏码毫无兴趣,转身便朝外走去。 別人的情债,她可没功夫掺和。 刚走到门口,她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彼时,那宋吱吱正掛在裴晏清身上,泫然欲泣,而裴晏清则是一脸的生无可恋,正想方设法地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去。 沈青凰清冷的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却精准地打断了那两人之间的浓情蜜意。 “別罚长风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屋里的裴晏清,被她这乾脆利落的背影气得心口又是一阵发闷。 他一把推开还黏在自己身上的粉糰子,脸色黑沉如锅底。 “宋吱吱!谁跟你说好的!” 裴晏清一把推开还黏在自己身上的粉糰子。 宋吱吱被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自小被娇惯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待遇,尤其还是在她心心念念的宴清哥哥这里。 “宴清哥哥!”她眼眶一红,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打转。 “你推我?” 裴晏清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再分给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头疼欲裂。 他靠回床头,闭了闭眼,声音里淬著冰碴子:“长风。” “属下在。” 长风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门口。 他方才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对自家主子的这位表小姐,实在是生不出半分好感。 裴晏清眼皮都未抬,薄唇轻启,话却是对著长风说的。 “你倒是本事,什么时候把我的世子妃也给收买了?” 这话问得阴阳怪气。 长风闻言,膝盖一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额头冷汗涔涔:“主子明鑑!属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世子妃……世子妃她……” 他想说世子妃是真心为您好,可话到嘴边,又被裴晏清那阴沉的脸色给嚇得咽了回去。 裴晏清冷嗤一声,终於睁开了眼。 那双瀲灩的桃花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温润。 “她倒是心善,还会为你求情。”他缓缓道,隨即目光一转,落在了宋吱吱身上。 “罢了,把她给我送出去!” “是!”长风如蒙大赦,立刻起身。 宋吱吱却炸了毛,尖叫起来:“我不走!宴清哥哥,我不走!” 她几步冲回床边,试图再次去抓裴晏清的胳膊,却被长风眼疾手快地拦住。 “表小姐,请回吧。”长风面无表情挡在她面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宋吱吱气急败坏地去推长风,却哪里推得动分毫。 她急得直跺脚,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对著裴晏清哭喊道:“宴清哥哥!是不是她!是不是你娶的那个女人不让你见我了?她好恶毒的心思!我才是要嫁给你的人啊!你忘了小时候你说过要娶我的吗?” 这番顛倒黑白的哭诉,让裴晏清本就烦躁的心情,彻底跌入了谷底。 “宋吱吱你再胡说,我就让舅舅把你送到楼兰去!”裴宴清嚇唬她! 他看著眼前这个撒泼打滚的少女,只觉得无比聒噪。 和方才那个女人,那个一言不合就要与他和离的沈青凰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清醒理智的让他心惊,一个愚蠢吵闹得让他心烦。 “还有,叫她嫂子。” 裴晏清忽然开口厉声说道。 宋吱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愣地看著裴晏清,仿佛没听清他说什么:“什么?” 裴晏清的耐心已经耗尽,他一字一顿,眼神冷得能掉下冰渣子。 “下次,学会了怎么说话,再到我这里来。” “现在,”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拖走!” 最后两个字,已是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长风不再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宋吱吱的胳膊,任凭她如何哭喊挣扎,都毫不手软地將她往外拖去。 “宴清哥哥!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你等著!我这就去找姑母评理!哇——” 宋吱吱悽厉的哭喊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了院门之外。 裴晏清疲惫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胸口一阵气闷。 他本以为,经过宋吱吱这么一闹,沈青凰那个女人,怕是不会再来他这里了! 毕竟,任谁撞见自己刚成婚的夫君,冒出这么一个哭著喊著要嫁给他的青梅竹马,心里都不会痛快。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或许会觉得这是对她的羞辱,从此关起门来,再不踏足他这主臥半步。 这样也好。 裴晏清自嘲地想。 他本就是个將死之人,所有的计划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沈青凰的出现,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將他所有的步调都打乱了。 她离得远些,他或许还能重新將这盘被搅乱的棋局,慢慢扳回自己预设的轨道。 然而,他想错了。 当晚,晚膳时分,臥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裴晏清以为是送饭的下人,並未在意,直到那道熟悉而清冷的身影,逆著门外廊下的灯火,缓缓走了进来。 沈青凰手里提著一个梨花木药箱,神色平静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裴晏清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竟鬼使神差地想解释一下宋吱吱的事情。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 他一个行將就木之人,有什么好解释的。 她与他本就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 他的过往与她何干? 徒增烦恼罢了。 他这样想著,便又將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在他看到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他那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与亮色。 沈青凰將药箱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崭新的金针,长短不一,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做什么?”裴晏清明知故问。 “给你行针。”沈青凰的回答简单直接,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她一边说,一边取出一根细长的金针,用烈酒擦拭消毒,“你体內余毒未清,经脉鬱结,需以金针渡穴,疏通气血,方能有助於后续的调理。” 裴晏清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烛光勾勒出她纤长而微颤的睫毛,在他心湖里投下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拒绝。 “不用了。”他声音有些沙哑,“反正也……” 那个死字,就在嘴边盘旋。 他本想说,反正也要死了,何必再费这些功夫。 然而,那个字,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因为沈青凰抬起了头。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 清凌凌的眸子,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的狼狈与挣扎。 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想死,我偏不让你死。 那无声的对峙,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具力量。 裴晏清几乎是溃不成军。 半晌,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唇边扯出笑意。 “好。” 一个字,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沈青凰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她拿起他的手,准备施针,目光却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微微一顿,隨即又落在了他身侧的锦被上。 她伸手,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微凉的指尖,然后才撩起他的衣袖,露出清瘦的手臂。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裴晏清的心尖,猛地一颤。 他怔怔地看著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沈青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指尖捻著金针,目光专注地寻找著穴位。 就在她准备下针的瞬间,裴晏清的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她抬起的手臂。 上面还带著几个细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破的小点,周围的肌肤都微微泛著青紫色。 伤口不大,却破坏了那一片肌肤的完美无瑕。 “你的手怎么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青凰的动作顿了顿,她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隨即若无其事地將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片红肿。 第20章 女人果真与眾不同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听不出丝毫波澜。 “哦,没什么。” “不小心,被蜜蜂蜇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 裴晏清却不是傻子。 蜜蜂? 天底下哪有这么懂规矩的蜜蜂,蜇人还知道保持间距,力道均匀,连伤口大小都相差无几? 这分明是针眼。 她拿她自己……练习扎针? 这个认知,让裴晏清又审视起她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人。 她不疼吗? 裴晏清的喉结上下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他想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拆穿了又如何? 自討没趣罢了。 裴晏清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索性闭上了眼,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样。 罢了。 隨她去吧。 反正他这条命,本就是她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她想怎么折腾,便怎么折腾好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青凰见他不再追问,心中也悄然鬆了口气。 她確实是拿自己练的手。 事关人命,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在翻阅了裴晏清书房里的医术孤本后,便用自己做了试验。 这种事,自然不能让他知晓。 要是被他知道自己被一个半吊子大夫治疗,怕是会让他更想死了。 她定下心神,指尖捻著那根细长的金针,目光专注,再无旁騖。 找准穴位,指尖微一用力,金针便稳稳地刺入了他手臂的穴位之中。 不深不浅,分毫不差。 裴晏清只觉得一股微弱的酸麻感,顺著经脉缓缓流淌开来,所过之处,竟带著一丝奇异的暖意,驱散了体內鬱结的寒气。 他有些惊奇地睁开眼,看著沈青凰的侧脸。 烛光下,她的神情专注而肃穆。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沈青凰一言不发,落针如飞。 一百零八处大穴,她竟无一处错漏。 施针完毕,裴晏清只觉得浑身都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竟久违地有了一丝轻快之感。 沈青凰收起金针,又探了探他的脉搏,这才微微頷首。 “还好,气血有所迴转。” 她起身,端来一盆早已备好的热水,將布巾浸湿,拧乾。 然后,极其自然的,伸手就去解他寢衣。 裴晏清瞳孔骤然一缩!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腕骨纤细,仿佛一折就断。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青凰被他抓住,动作一顿,抬眸看他,眼神坦荡得仿佛在看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 “行针后出了虚汗,若不擦乾,湿气入体,今晚便白忙活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没有丝毫女儿家的羞怯与扭捏。 裴晏清看著她清澈见底的眼眸,觉得自己方才的反应,倒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缓缓鬆开了手,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乃国公府世子,自小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无数,可还从未有哪个女子,敢这般…… 他竟找不到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沈青凰却没理会他內心的波澜,三两下解开了他的衣襟,露出他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温热的布巾覆了上来,带著恰到好处的力道,在他身上细细擦拭。 裴晏清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独有的、清冷的药草香,混合著布巾上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晕眩。 他忍不住盯著她看。 看她低垂的眼睫,专注的神情……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过於灼热的视线,沈青凰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复杂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一秒,她竟伸出另一只手,大大方方地在他的胸膛上拍了拍。 那一下,不轻不重,却让裴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她用对待一个极不听话的病人的语气说道: “看什么看,快躺好。” 她顿了顿,又凉凉地补充了一句。 “还想被我扎针?” 裴晏清整个人都愣住了。 实在是太新奇了! 竟还有人敢这么命令他! 他非但没有生气,心底反而升起了一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事实证明,规矩这种东西,只要被打破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裴晏清这一次的妥协与放任,为沈青凰日后更加肆无忌惮的行为,彻底敞开了大门。 次日清晨,沈青凰端著一碗温热的米粥走了进来。 裴晏清靠在床头,因一夜安眠,气色好了不少。 他自己伸手接过碗,一勺一勺地喝著,动作斯文优雅,却也慢得可以。 沈青凰在一旁看了片刻,眉头又皱了起来。 “太慢了。” 她直接伸手,从他手里把碗和勺子都夺了过来。 在裴晏清错愕的目光中,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 “……” 她……她竟然…… 他眼睁睁地看著她尝完温度,点了点头,似乎很是满意,然后便將那把她刚刚用过的勺子,径直递到了他的嘴边。 没有丝毫犹豫,动作行云流水。 “张嘴。”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白玉汤匙,上面还沾著晶莹的米粒,仿佛还带著她的温度与气息…… 这系列在他看来充满了极致曖昧的亲密举动,在沈青凰的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见他迟迟不张嘴,沈青凰有些不耐烦了。 “要我撬开你的嘴灌进去吗?” 那熟悉的、毫无感情的威胁又来了。 裴晏清心中百味杂陈,最终,还是认命般的,缓缓张开了嘴。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中,带著淡淡的米香,和他从未体验过的一种异样滋味。 一下一下,餵得极有耐心,却也带著不容抗拒的强势。 裴晏清的心,乱了。 而在沈青凰这般粗暴又细致的调理下,裴晏清的身体,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日日好转起来。 他开始有了更多的精力,去观察这个占据了他所有生活的女人。 他发现,她有许多他不知道的习惯。 她喜欢在午后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发现,她口味偏重,喜欢吃带点辣味的菜,对厨房送来的那些精致甜腻的点心,却总是浅尝輒止。 他发现,她每晚都会雷打不动地在灯下算帐,遇到难题时,会习惯性地咬著笔桿,纤细的眉毛会紧紧蹙在一起。 而当她想出解决办法时,又会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越来越好奇。 这个女人,这个名义上的妻子,她的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那些医术、连管家都讚不绝口的商业头脑、那种面对任何突发状况都镇定自若的胆识…… 究竟是从何而来? 沈家,那个被继母和继妹把持的深宅大院,真的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吗? 她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浑身上下都笼罩著一层浓雾。 而他,不知从何时起,竟有了想要亲手拨开这层迷 雾,看清她真实面目的强烈欲望。 京城的另一座宅院里。 沈玉姝纤细的手指,正抚摸著管事刚送来的一匹月白色云纹细棉布。 指腹下的触感,带著一丝她从未体验过的粗糙与滯涩,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蹙起了眉头。 这算什么? 这就是她如今能穿得最好的料子?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嫁人前的情景。 在沈家,她是眾星捧月的二小姐,库房里堆满了江南送来的最新款式的云锦蜀绣,哪像眼前这块,色泽暗沉,纹路死板,简直连她从前身边大丫鬟的衣料都不如! 丫鬟簇拥,锦衣玉食,那才是她沈玉姝该过的日子! 可如今…… 她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陈设简单朴素,一水的硬木家具,虽说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处处透著一股武夫家庭特有的、不解风情的简陋。 伺候的丫鬟婆子也就那么三两个,手脚粗笨,连奉上的茶水都带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涩味。 陆寒琛……他对她確实是体贴的。 他会將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肉夹给她,会在天冷时笨拙地为她披上外衣,会在她抱怨时沉默地听著,然后保证以后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可这种体贴,太廉价了。 它弥补不了物质上的匱乏,更填补不了沈玉姝內心那巨大的、因落差而生的空洞。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这种相濡以沫的贫贱日子! 她重生而来,是为了抢夺沈青凰前世那泼天的富贵与荣光! 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这种憋闷的情绪,在一次武將家眷聚会上,达到了顶峰。 那是兵部侍郎王大人家举办的赏菊宴,来的都是些武將的夫人。 沈玉姝为此精心准备了许久。 她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衣服,又戴上了最名贵的一支珍珠碧玉簪,自以为在这群只知舞刀弄枪的粗鄙妇人中,定能艷压群芳。 然而她这才知道,武將也是分高低贵贱的! 当她走进那吵嚷的花厅时,迎接她的,是短暂的寂静,和隨后更为热烈的、带著审视与排斥的目光。 那些夫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的不是诗词歌赋,不是京城时兴的首饰新款,而是自家男人又打了多少斤酒,军中新发下来的皮甲够不够结实,亦或是边疆的风沙到底有多么刮人。 沈玉姝精心准备的一肚子风雅,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可笑。 她努力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想要融入其中,可那些夫人们对她的话题显然毫无兴趣。 “陆夫人的这身裙子,瞧著倒是精巧,就是……太素了些,怕是不耐脏吧?”一个嗓门颇大的妇人笑著说道,眼神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打量。 “是啊,咱们这些人家,整日里迎来送往的都是些粗人,穿这么金贵的衣裳,蹭一下都心疼。” 沈玉姝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能听出,这些人话语里並非全然是恶意,更多的,是一种阶层不同带来的天然隔阂。 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沈家嫡女了。 一位官职比陆寒琛稍高的张將军的夫人。 手腕上戴著一个沉甸甸的金鐲子,说话时自带著一股子优越感。 她端著茶杯,慢悠悠地走到沈玉姝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开口了。 第21章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哎哟,这不是沈妹妹吗?真是许久不见,嫁了人,这气质就是不一样了。”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玉姝那身上。 “瞧这身衣裳,料子虽然普通,但胜在乾净利落。想来也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嫡女,如今……倒也学会勤俭持家了。”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隨后,一片压抑不住的附和笑声便响了起来。 勤俭持家? 这四个字,从她们嘴里说出来,哪里是夸讚,分明是嘲讽! 嘲笑她沈玉姝,从云端跌落泥潭,不得不洗手作羹汤,过著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日子! 沈玉姝的指甲,死死地嵌入了掌心。 她强撑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一刻,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做下嫁的滋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晚上,陆寒琛从军营回来,看到的就是双眼红肿,伏在床上嚶嚶哭泣的沈玉姝。 他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將她搂入怀中。 “姝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玉姝伏在他的怀里,哭得梨花带雨,將今日在王家所受的委屈,添油加醋地哭诉了一遍。 她以为,这个將她视若珍宝的男人,会为她勃然大怒替她出头。 可陆寒琛听完,只是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背,眉头紧锁。 轻声地安慰道:“姝儿,別哭了。她们……她们都是些爽快人,说话直来直去,没什么坏心思的。” 沈玉姝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没什么坏心思? 她被人数落嘲讽,他却觉得是对方爽快? “你彆气,”陆寒琛见她神色不对,又急忙补充道。 “我知道你委屈。你放心,等我將来立了军功,挣了誥命,坐上比那张將军更高的位置,我看谁还敢笑你!到时候,她们都得反过来巴结你!”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男人的担当与野心。 可听在沈玉姝的耳朵里,却只觉得一阵阵的冰冷。 他根本就不懂。 不懂她的骄傲,委屈,不懂她想要的尊重与体面。 他所能想到的解决办法,永远都是未来的功成名就。 可她现在,就在这一刻,所受的屈辱,又该如何排解? 沈玉姝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抱著自己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时,陆寒琛仿佛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低声问道: “对了,姝儿,最近朝中关於西北粮草的调动,你……看到了什么风向没有?”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眸里,带著急切与依赖。 沈玉姝僵住。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心里惦记的,是她那预知未来的能力,能不能帮他探听到朝堂的风向,助他平步青云。 那她於他而言,究竟是什么? 她缓缓地推开了陆寒琛的怀抱,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那翻涌的失望与怨恨。 “我看到,”她咬著牙,一字一顿地,將自己从前世记忆碎片中扒拉出来的一点信息,缓缓道出。 “兵部尚书,似乎有意將这批粮草的押运,交由忠勇伯府。” 陆寒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沈玉姝的情绪变化,脸上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容:“好,我知道了。” 他兴奋地在房中踱步,盘算著如何才能从忠勇伯府口中抢下这块肥肉,嘴里还不停地念叨著:“姝儿,你果然是我的福星!” 福星…… 沈玉姝看著他那为权势而狂热的侧脸,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殆尽。 她默默地转过身,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这些日子,她的月事迟迟未到,身子也总是懒懒的,请大夫来看过,说是……有喜了。 这个孩子,是她如今唯一的希望了。 陆寒琛靠不住,他只把她当做往上爬的梯子。 但她的儿子…… 绝不能像她一样,被人踩在脚下,受人白眼! 他將来,必定是人中龙凤,是真正的人上人! 沈玉姝的手,缓缓收紧。 今日所受之辱,他日,她必百倍奉还! 她把这一切的根源,都算在沈青凰那个贱人身上! 她有点后悔了,应该就是沈青凰嫁给陆寒琛的! 凭什么她沈青凰就能在国公府里享尽荣华,而自己却要在这里忍受这些粗鄙妇人的嘲笑? 不行! 她绝不能让沈青凰过得那么舒坦! 沈玉姝的眼神,变得阴冷。 她开始更加密切地关注国公府和沈青凰的一举一动。 她要抓住她的把柄,將她从云端之上,狠狠地拽下来,让她也尝尝,这被人踩进泥地里的滋味! 她就不信,那个病秧子世子,真能护她一辈子! 国公府的东院书房內 上好的檀香在角落的麒麟瑞兽铜炉里静静燃烧,吐出裊裊青烟。 温暖的灯火下,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铺著一张巨大的宣纸,上面写著整个京城错综复杂的人际关係。 沈青凰立於案前,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 神情专注而冷静,手中握著一支沾了硃砂的狼毫小笔,目光在那张关係图上缓缓移动。 太子、二皇子、五皇子…… 文官一派,武將一派,清流,勛贵……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家族,被她用或深或浅的线条连接起来,形成了无数个盘根错节的利益团体。 她很清楚,如今的她,在京城贵妇圈中,不过是个顶著国公府世子妃名头,却隨时可能变成寡妇的可怜人。 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前世早已受够了。 这一世她不要再做那些京城贵妇的边缘人物。 她要么一无所有,要么,就拥有一切。 她要站在顶端,让所有人都仰望她、敬畏她,再也不敢有丝毫轻视。 而要做到这一切,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借势。 借她身侧那个男人——裴晏清的势。 哪怕他如今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断定活不过今年的病秧子。 沈青凰的指尖,轻轻点在了裴晏清三个字上。 “在看什么?这么出神。” 清润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凰並未回头,只是淡淡道:“在看这京城的棋局。” 軲轆声由远及近,裴晏清自己摇著轮椅,停在了书案旁。 他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张密密麻麻的关係图让他眸光微闪,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袍,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多了几分血色。 “你来得正好。”沈青凰终於侧过身,將手中的笔搁在笔架上。 “我想请你,为我讲讲这京城的局势。” 裴晏清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隨即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抬手,用指节抵住唇边,压下一阵几不可闻的咳嗽,才缓缓抬眸看向她。 “世子妃,你这是在为难我。”他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无奈。 “我一个將死之人,久不问世事,整日里与汤药为伍,你觉得……我会知道这些?” 他演得极好,神態、语气,都是一个病弱世子形象。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早已信了,甚至会心生愧疚。 可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著他,认真道。 “我觉得你知道。” 没有怀疑,没有试探,只有陈述。 裴晏清忍不住失笑出声。 “你啊……”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与欣赏。 “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他不再偽装,整个人的气场都为之一变。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轮椅的扶手,沉吟片刻。 “好。” 一个字,乾脆利落。 他接过了她拋来的橄欖枝,应下了这场心照不宣的联盟。 他抬手,指了指那张图,“你想从哪里开始?” “这里。”沈青凰的指尖,乾脆利落地落在了图谱一角,一个被她用硃笔圈起来的名字上。 “御史大夫,张家。” 裴晏清顺著她的手指看去,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张敬德,两朝元老,清流领袖,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沈青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想从他本人身上打开缺口,无异於痴人说梦。但他的夫人王氏,在京中却是以孝顺闻名。我查过,王夫人的母亲,也就是张御史的岳母,常年受风寒咳嗽的旧疾困扰,遍请名医也未见根除。” 裴晏清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饶有兴味的弧度,他靠在轮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带笑意:“所以,你想从张夫人下手?”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想法不错。但张御史那样的门第,最重风骨。你若送去金银珠宝、綾罗绸缎,只会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甚至还会惹得一身腥,被参一本结党营私,意图贿赂。” 他故意將困难摆在明面上,想看看她要如何应对。 沈青凰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绽开一个神秘的浅笑。 “所以我送的,不是礼物。”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呼吸几乎要拂过裴晏清的耳廓。 “是『及时雨』。” 三日后,一份包装雅致的礼盒,被国公府的管事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御史大夫府上。 张府的管家本想按惯例婉拒,可见到国公府的来人,又听明了来意,不由得迟疑了。 来人递上的拜帖上写得清清楚楚:国公府世子妃沈氏,感念夫君大病初癒,四处为夫君祈福调养身子时,偶得一民间古方,对润肺止咳颇有奇效。闻张府老夫人亦有此困,不敢私藏,特製成膏方奉上,聊表寸心,绝无他意。 这话说得让人无法拒绝。 管家不敢擅专,连忙將东西並拜帖,一併呈给了夫人王氏。 王氏打开礼盒,只见里面静静地躺著一个精致的白瓷罐,罐身上没有任何张扬的纹饰,只在盖顶用淡雅的墨色绘著几支枇杷叶。 打开罐盖,一股清甜又带著淡淡药香的气息扑鼻而来。 罐內的膏体色泽晶莹,呈深琥珀色,一看便知是用了上好的雪梨与枇杷,配以川贝、甘草等数味药材,文火慢熬了整整十二个时辰,方能熬製而成。 这已是十分用心了。 但更让王氏动容的,是瓷罐旁,那本用素色锦缎包裹的薄薄册子。 她展开册子,入眼的,便是一手清雋秀丽又不失风骨的小楷。 第22章 充满了善意的邀约 册子里,不仅详细记载了这秋梨枇杷膏的製作方法、用料配比,更在后面附上了详尽的药理註解,说明了每一味药材的功效与作用。 不仅如此,册子的后半部分,更是针对老年人秋燥咳嗽的症状,开出了一份详尽的食疗调理方子。 从每日的饮食禁忌,到汤羹的搭配,甚至连日常起居的关怀建议,比如室內通风、夜间保暖等细节,都一一写明。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细致、周到与真诚,远非一份普通的礼物所能比擬。 这哪里是送礼? 这分明是送来了一份设身处地的关怀与体贴! 王氏本就是至孝之人,为母亲的咳疾操碎了心,此刻捧著这本册子,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这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国公府世子妃,竟有如此玲瓏剔透的心思! 当天,王氏便亲自监督下人,按著册子上的方子,为老母亲冲泡了一碗秋梨枇杷膏。 说来也奇,老夫人喝下后,当晚的咳嗽竟真的大为缓解,一夜安眠。 王氏又惊又喜,对沈青凰的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復加。 次日一早,张府的回礼便送到了国公府。 回礼並不贵重,是一套极为罕见的孤本古籍,以及两盒上品的君山银针,皆是清流文人所好的风雅之物,既显品味,又不落俗套。 更重要的,是隨礼而来的一封信。 书房內,沈青凰展开信笺,上面是王氏亲笔所书的感谢信。 信中言辞恳切,对她的善举表达了由衷的感激。 而在信的末尾,还隱晦地提了一句,府中新得了些好茶,不知世子妃何时有空,可否赏光,隨时欢迎来府中品茶小坐。 这,便是一份正式的、充满了善意的邀约。 意味著,京城最难打交道、最重风骨的清流一派,已经为她,悄然打开了一扇门。 沈青凰將信纸缓缓折好,脸上露出了一抹计划得逞的淡然笑意。 “好一招润物细无声。” 身后,裴晏清的声音响起。 他一直静静地看著她,他將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尽收眼底。 此刻,他眸中的笑意,多了一种更为深沉的东西。 他本以为,她嫁入国公府,所求的不过是暂时的安稳与庇护。 却不曾想,这个看似柔弱平静的女子,心中竟藏著如此广阔的乾坤与沟壑。 她不是菟丝花,需要依附旁人才能生存。 她是悬崖峭壁上的青松,即便身处绝境,也要凭自己的力量,撑起一片属於自己的天空。 沈青凰,你究竟,还藏著多少惊喜? 沈青凰唇角的淡笑尚未完全敛去,身后裴晏清那含著几分玩味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他自己摇著轮椅,缓缓滑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素雅的信笺上。 “看来,我的世子妃,不仅是位妙手回春的神医,还是个洞悉人心的智者。” 沈青凰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入袖中,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她侧过头,迎上裴晏清探究的目光,眸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不过是投其所好罢了。张夫人是至孝之人,我送去的,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一份能解她燃眉之急的孝心,远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来得贵重。” “说得轻巧。”裴晏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若无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以及对药理人情的精准把握,这份孝心,又岂是人人都能送得出去的?”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要將她整个人看透。 这个女人,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他对她的认知。 她冷静、果决,每一步都走得精准而狠辣,偏偏又都包裹在温婉柔顺的外表之下,让人防不胜防。 正如此刻,她明明布下了一个精妙的局,脸上却无半分得色,只有一片云淡风轻。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裴晏清问道。 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晚风携著庭院中花草的清香涌入,吹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张夫人既然递来了梯子,我自然没有不登的道理。”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清晰而坚定。 “京城贵妇圈的宴会,是最好的名利场,也是最快的情报站。我要的,不仅仅是张夫人一个人的善意。” 她要的,是一个圈子。 一个以她为中心,能够为她所用,助她达成目的的圈子。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喜欢她的野心,更喜欢她毫不掩饰自己野心的模样。 “安寧公主不日將在她的別院举办赏菊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张夫人,应会收到请柬。” 沈青凰豁然回首,眼中闪过光。 安寧公主,当今圣上的幼妹,先帝最宠爱的小女儿。 她不涉朝政,却因皇帝的宠爱,在京中地位超然。 更重要的是,她性格爽朗,最厌恶矫揉造作、阿諛奉承之辈,其府上的宴会,从不看重门第高低,只邀请脾性相投、有真才实学之人。 能入安寧公主的眼,便等同於拿到了一张进入京城顶层社交圈的通行证。 “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裴晏清摊了摊手,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至於张夫人会不会恰好觉得你这位新交的忘年交才情出眾,值得引荐……那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他嘴上说著不知道,眼底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沈青凰看著他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样,心中瞭然。 她缓缓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双手撑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身上清雅的冷香,混杂著书房里檀香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裴晏清的鼻息,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裴晏清,”她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究竟在隱藏什么?还有你不知道的吗?” 她如此直白地问道! 裴宴清眉毛微挑,一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甚至还故意咳嗽了两声。 “世子妃,你这话说的,像是我骗你似的?我不过是……听府里的下人閒聊时,多听了几句罢了。” 沈青凰不语,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最终,还是裴晏清先败下阵来。 他无奈地嘆了口气,抬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將她推开少许。 “好吧,我承认,我对京中的人和事,確实比我表现出来的要了解那么一点点。”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郑重。 “安寧公主的赏菊宴,是个绝佳的机会,但也是个陷阱。” “哦?” “公主为人,爱憎分明。她若喜欢你,你便能一步登天,可她若是不喜,你今日在张夫人那里辛苦得来的一切,都会化为泡影,甚至会为你招来无妄之灾。”裴晏清看著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想好了吗?” 沈青凰直起身子,脸上绽开一个自信而耀眼的笑容。 “险中求胜,方为上策。”她淡淡道。 “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我还谈何以后?”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裴晏清望著她,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眸光却比星辰还要璀璨。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屈不挠的强大生命力,让他这个早已习惯了黑暗与死亡的人,都忍不住心生嚮往。 “好。”他低声应道,语气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既然你要去,那我便再送你一份及时雨。” 他示意沈青凰附耳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凰的眼睛,隨著他的讲述,一点点亮了起来。 三日后,安寧公主別院。 秋高气爽,金菊盛放。 別院之內,一步一景,美不胜收。 亭台楼阁之间,衣香鬢影,环佩叮噹。 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几乎都到齐了。 沈青凰今日的穿著既不张扬,又不失品味。 她由张夫人亲自引著,出现在眾人面前时,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幸灾乐祸。 “那便是国公府新过门的世子妃?瞧著倒是身段窈窕,可惜了,是个望门寡的命。” “可不是嘛,听说那裴世子,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她这会儿还有心思出来赴宴,心可真大。”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张夫人亲自带来的。” “张夫人也是,怎么跟这种晦气的人搅和到一起了……”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传入沈青凰耳中。 她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平静,仿佛那些恶意的揣测,都与她无关。 前世,她便是被这些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来,总想拼命证明自己,结果却处处碰壁,沦为笑柄。 这一世,她早已心硬如铁。 別人的看法,与她何干?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人的认可。 “青凰,別理会她们。”张夫人察觉到她的沉默,以为她受了委屈,不由得低声安慰道。 “一群只会嚼舌根的妇人罢了,公主殿下最是討厌这些。” 沈青凰点了点头,对她报以一个感激的微笑。 正在此时,只听环佩声响,一身著大红色骑装,英姿颯爽的女子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她年约二十,容貌明艷,眉宇间自有一股皇家贵胄的傲气与不羈。 正是安寧公主。 “都別拘著了,本宫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安寧公主一挥手,声音清脆爽朗。 “今儿是赏菊宴,不是朝会,都自在些!” 眾人连忙起身行礼,口中说著恭维的话。 安寧公主却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沈青凰身上,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张夫人,这位是?” 第23章 此花开过更无花 张夫人连忙拉著沈青凰上前,笑著介绍道:“殿下,这便是我前几日与您提过的,国公府的世子妃,沈氏青凰。” “哦?”安寧公主的目光在沈青凰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就是你,用一罐子梨膏,就把我们这张老夫人的陈年旧疾给治好了?” 沈青凰不卑不亢地行礼。 “不敢当殿下谬讚。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民间偏方,恰好对症罢了。” “不入流?”安寧公主轻笑一声。 “本宫可听说了,你那方子,连太医院的几位老院判都讚不绝口,说你心思之巧妙,配伍之精准,远非常人能及。怎么到了你自个儿嘴里,倒成了不入流的东西了?”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带著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周围的贵女们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沈青凰的好戏。 谁都知道,安寧公主最不喜欢的就是故作谦虚、言不由衷之人。沈青凰这话说的,显然是犯了公主的忌讳。 然而,沈青凰却依旧神色自若。 她抬起头,直视著安寧公主的眼睛,坦然道:“回殿下,医者仁心,方子本身並无高下之分,能治病救人,便是好方子。但在青凰看来,医术一道,浩如烟海,青凰所学,不过是沧海一粟。在真正的大家面前,確实不入流,不敢妄自尊大。” 她的话,既解释了之前的谦虚,又表达了对医道的敬畏之心,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安寧公主眼中的审视,终於淡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欣赏。 “倒是个有意思的。”她点了点头,不再为难她,转而对眾人道。 “今儿天气好,菊花也开得好,光看著也无趣。不如,就以这满园的菊花为题,诸位都赋诗一首,也好给本宫助助兴,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此言一出,场中立刻热闹起来。 京城贵女,琴棋书画乃是必修课,作诗更是信手拈来。 很快,便有几位才名在外的贵女站了出来,吟咏之声不绝於耳。 “金英翠萼带秋霜,冷香飞上诗人心。”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诗句虽好,却大多是前人咏菊的老调,没什么新意。 安寧公主听得兴致缺缺,端著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 轮到沈青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大家都在等著,看这个传闻中不受沈家待见的真千金,能作出什么样的诗句来。 沈青凰缓步走到一丛开得极盛的黄菊前,静静地凝视了片刻。 秋风拂过,吹起她的裙摆,她整个人立在那里,宛如一株临风傲立的秋菊,清冷而孤高。 她直到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响起,她才缓缓转身,清越的声音响彻整个庭院。 “我这里,没有整首的诗,只有一句。” 眾人一愣。 只听她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念道: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声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別院,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句诗给镇住了。 前一句,看似平淡,是说自己並非在百花之中偏爱菊花。 可后一句,却陡然拔高,气势磅礴! “此花开尽更无花!” 这是何等的孤傲与自信!它讚颂的,早已不是菊花本身,而是一种不畏严寒、傲视群芳的錚錚风骨! 这句诗的意境之高远,格局之宏大,瞬间將在场所有人的诗句,都衬托得黯然失色,如同萤火与皓月爭辉。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安寧公主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 她豁然起身,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沈青凰,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好一个此花开尽更无花!”她大声喝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欣赏。 “说得好!这才是菊花的风骨!沈青凰,你这句诗,对极了本宫的胃口!” 满堂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国公府世子妃,胸中竟有如此丘壑! 一时间,那些原本轻视、鄙夷的目光,纷纷变成了震惊与探究。 兵部尚书的女儿周婉若,素有才女之名,此刻看著沈青凰,眼中也满是敬佩。 而大理寺卿的孙女,素来以刚正闻名的林徽音,更是忍不住点了点头。 有了这句诗打底,接下来,当有人聊起时局,谈及久无战报的西北战事时,沈青凰的开口,便不再显得突兀。 一位武將之女忧心忡忡道:“也不知前线战况如何了,朝廷已经月余没有发布捷报,只怕是战事胶著,不容乐观。” 另一位贵女也附和道:“是啊,我听我父亲说,朝中主战主和,爭论不休。北狄人凶悍,此次又是有备而来,咱们大夏的胜算,恐怕不高。” 这些都是京中流传的普遍论调。 安寧公主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丧气话不甚满意。 此时,沈青凰淡淡地开口。 “战事胶著,未必是坏事。月余没有捷报,也未必就是败仗。” 她的声音不大,却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哦?世子妃有何高见?”安寧公主饶有兴味地看向她。 沈青凰放下茶杯,不疾不徐地说道:“西北地势,广袤而荒凉,利於骑兵奔袭,而不利於步兵固守。北狄人长於此道,我大夏的將士,若与他们硬碰硬,短兵相接,並非上策。” 这些,都是裴晏清在书房中,为她解释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依青凰愚见,我朝主帅迟迟不与敌军主力决战,反而在边境线上与其周旋,看似胶著,实则是在行拖字诀。北狄乃游牧之族,不善耕种,粮草补给全靠劫掠与后方运输。如今已入深秋,西北即將迎来大雪。只要我军坚壁清野,不断骚扰其补给线,待到大雪封山,北狄大军粮草断绝,不战自溃。届时,方是我朝大军出击,一举收復失地的最佳时机。” 她的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將复杂的战局分析得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在场的一眾贵女,听得目瞪口呆。 她们平日里谈论的,无非是胭脂水粉、珠宝首饰,何曾听过如此深刻独到的战局分析? 便是安寧公主,这个在军营里都待过的皇家贵女,此刻看著沈青凰的眼神,也彻底变了。 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真正的刮目相看! “沈青凰,”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真是让本宫大开眼界。” 宴会结束后,安寧公主破例,特意將沈青凰一人留了下来。 两人在別院的暖阁中,从诗词歌赋,谈到时局民生,竟是越谈越投机。 等到沈青凰告辞时,安寧公主亲自將她送到门口,拉著她的手,亲切地说道:“青凰,以后常来我府上坐坐,本宫……很喜欢与你说话。” 这一幕,被许多尚未离去的贵女看在眼里,心中皆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兵部尚书的女儿周婉若与大理寺卿的孙女林徽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走上前来。 “世子妃,”周婉若率先开口,脸上带著真诚的笑意。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婉若佩服之至。不知日后,可否有幸向世子妃討教一二?” 沈青凰回以一笑:“周小姐客气了,能与诸位姐妹结交,是青凰的荣幸。”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地传遍了整个京城。 而此时,沈玉姝正在为自己新得的一套红宝石头面而沾沾自喜。 丫鬟將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稟报完,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凝固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 这次安寧公主的宴席,她拖了好些关係都没有进去! 没想到沈青凰竟然还在宴会上大方光彩! “安寧公主……亲自送她到门口?还……还有周婉若和林徽音,都主动与她结交?” 那可是安寧公主! 是她重生以来,做梦都想攀上的高枝! 那可是周婉若,兵部尚书的嫡女! 那可是林徽音! 未来会成为太子妃的女人! 前世,沈青凰此时只是地位低下的陆夫人,在京城贵妇圈里,连提鞋都不配!而她沈玉姝,才是眾星捧月的世子妃! 可这一世,为什么全都变了? 那个她最看不起的沈青凰,凭什么能轻易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一切?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沈玉姝喃喃地念著这句诗,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嫉妒。 她也会作诗,可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这样大气磅礴的句子! 还有那什么西北战局的分析……沈青凰一个深闺女子,她懂什么行军打仗? 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难道是裴晏清那个该死的病秧子! 可凭什么? “啊——!” 尖锐的叫声响起。 沈玉姝猛地將桌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哐当!” 上好的汝窑青瓷,在地上摔得粉碎。 丫鬟嚇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沈玉姝却仿佛感觉不到一般,她死死地攥著拳头。 “沈青凰……沈青凰!” 她咬牙切齿地念著这个名字,仿佛要將她生吞活剥。 “我不会让你得意的……你现在站得有多高,將来,我就会让你摔得有多惨!” “你抢走的一切,我都会……加倍地抢回来!” 第二天,兵部尚书府的周婉若就派人送来了亲手抄录的兵法心得,附言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愿为知己。 第三天,大理寺卿的孙女林徽音则送来了一盆极为珍稀的绿云墨菊,花语风骨,其意自明。一时间,国公府的门槛,竟隱隱有了车水马龙之势。 沈青凰终於在安寧公主的宴会上一战成名。 再有人提起就不再是她那望门寡的晦气命数,而是她惊天的才情! 和连安寧公主都讚不绝口的、对时局的独到见解。 但这上京城城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宴会! 沈玉姝虽然去不了寧安公主那样的高规格的宴会,但一些私下的小场合,她还是能去得了的! 第24章 任由这么泼脏水吗 沈玉姝自怀孕以后,就更卯足劲地参加社交! 为了自己更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几日后,一场由吏部侍郎夫人举办的小型花宴上,沈玉姝一改往日的张扬,眉宇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忧愁,看起来楚楚可怜。 席间,几位夫人正兴致勃勃地谈论著沈青凰在赏菊宴上的风采。 “说起来,国公府那位世子妃,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谁说不是呢?一句『此花开尽更无花』,如今我们家老爷还时常念叨,讚不绝口呢!” 听著这些讚美,沈玉姝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阴狠,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水雾朦朧。 她幽幽地嘆了口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人听见。 “姐姐她……確实是人中龙凤。” 这声嘆息,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位与沈家素有来往的夫人关切地问道:“玉姝,你怎么了?瞧你这模样,像是心事重重的。” 沈玉姝连忙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摆了摆手:“没什么,我只是……只是有些担心姐姐。” “担心?”眾人不解。 沈玉姝咬著下唇,一副欲言又止、左右为难的模样,她越是如此,旁人便越是好奇。 在眾人的再三追问下,她才迫不得已地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忧虑:“各位夫人有所不知,我那姐姐,自小便是在乡野长大的,性子……嗯,怎么说呢,就是心气特別高,也格外要强。如今她嫁入国公府,掌了管家大权,自然是想做出一番成绩来,证明自己的能力。”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见所有人都被她的话吸引,才继续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道:“她每日里不是盘帐,就是整顿下人,把整个国公府都快翻过来了,真是如鱼得水。只是……只是可怜了裴世子。” “裴世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是啊。”沈玉姝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裴世子身子本就孱弱,最需要静养。可姐姐她……唉,许是太想做出成绩了,府里终日不得安寧。而且,为了开源节流,她连裴世子的汤药份例都削减了许多……我听闻,裴世子前些日子还吐血了呢。我……我是真的担心,姐姐她这般折腾,会不会……”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语,却留给了眾人无限的遐想空间。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夸了沈青凰能力强,又点出她苛待病夫、野心勃勃的事实。 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覷,眼神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这么快就又是夺权又是整顿,闹得人尽皆知,手段未免太凌厉了些。 再联想到裴世子那病弱的身子,沈玉姝的话,似乎……很有道理。 “原来如此……这世子妃,看著温婉,没想到內里是这般厉害角色。”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家,野心那么大做什么?安安分分地伺候夫君才是正理。” “嘖嘖,可怜那裴世子,娶了这么一尊活菩萨回去,也不知是福是祸。” 风向,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变了。 这些话,经过添油加醋,在京城各个府邸的后院里疯长,很快就演变成了各种不堪的版本。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新世子妃,为了掌控国公府,把裴世子都快折磨死了!” “何止啊!我听说她剋扣裴世子的药钱,就是想让他早点死,好名正言顺地当寡妇,霸占国公府的家產!” “最毒妇人心啊!表面上在宴会上吟诗作对,风光无限,背地里却是个苛待病夫的毒妇!” 一时间,京中对沈青凰的评价,从之前的惊艷讚嘆,变得诡异而复杂。 那些曾经送来拜帖的府邸,也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国公府,听雪堂。 云珠气得俏脸通红,將外面打听来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学给沈青凰听。 “世子妃,您听听,这都传成什么样了!那个沈玉姝,她怎么能这么凭空污衊您!”云珠急得直跺脚。 “您倒是说句话呀!我们得赶紧出去澄清,不然您的名声就全毁了!” 沈青凰却仿佛没听见一般,正临窗而坐,手执一把小巧的银剪,专注地修剪著一盆文竹。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神情平静。 直到將一根枯黄的枝叶剪去,她才放下银剪。 “急什么?”她淡淡地开口。 “嘴长在別人身上,你堵得住一个,堵得住全京城的悠悠眾口吗?” “可是……”云珠又急又委屈,“可是就任由她们这么泼脏水吗?” “脏水?”沈青凰轻笑一声,眸光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嘲讽。 “也要看泼在谁身上。若是泼在棉花上,只会越浸越重,可若是泼在钢铁上,只会自己滑落,留不下一丝痕跡。” 前世,她就是那团棉花,拼了命地想去解释,想去证明,结果却被那些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越陷越深。 这一世,她早已炼就了一身钢筋铁骨。 她要的,从来不是辩解。 三日后,一则消息从国公府传出 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感念边关將士浴血奋战,特以个人名义,从府中帐上拨出白银三千两,棉衣五百件,以及价值千金的伤药百箱,悉数捐赠给京郊的忠勇营。 忠勇营,是专门收容从西北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兵士的地方。 这则消息一出,眾人譁然。 三千两白银!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尤其是在国公府日渐式微,连裴世子自己的汤药份例都被削减的情况下,他竟然还能拿出这么多钱来捐给伤兵? 这……这跟传闻里那个被妻子苛待得奄奄一息的可怜形象,出入也太大了! 是夜,书房。 烛火摇曳,將两道身影拉得长长的。 裴晏清靠坐在铺著软垫的椅里,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个正在为他整理书案的纤细身影。 她今日忙碌了一天,眉宇间染上了一丝淡淡的疲惫,却丝毫未损她的清丽,反而为她添了几分柔和的烟火气。 “你用我的名义去做好事,倒是不客气。” 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玩味与笑意。 沈青凰整理书卷的动作一顿,隨即转过身来。 她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俯下身,为他整理著有些歪斜的衣领,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一股清雅的药香,混合著她身上独有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裴晏清的鼻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听她理直气壮地开口,声音清晰而悦耳: “夫君的荣光,为何不用?” 她抬起眼,眸光在烛火下亮得惊人,仿佛能看透人心。 “这三千两白银,本就是从府中开源节流省下的,取之於国公府,用之於国公府的袍泽,理所应当。” “再者,”她为他抚平衣领上最后一丝褶皱,指尖无意间划过他的颈侧,带来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慄。 “让世人知道,你虽在病中,心却依然与那些为你浴血奋战的袍泽同在。这不仅是为你我正名,更是在为你巩固人心。” 裴晏清望著她,眼神明明灭灭! 她是知道什么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她已经知道他的秘密,那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 他喉结微动,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可看著她那双坦然而认真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最终,他只得无奈又宠溺地轻嘆一声,抬手,握住了她停留在自己衣领上的手。 她的手微凉,却细腻柔软。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你总是有理。” 沈青凰闻言,只是微微扬了扬唇角,並未接话。 她收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为他整理散落在书案上的信笺。 这桩由沈玉姝挑起的风波,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捐赠忠勇营一事,不仅將苛待病夫的污名洗刷得乾乾净净,更让裴晏清在军中故旧面前刷足了存在感,贏得了无数讚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上京城,最不缺的便是人情来往,明枪暗箭。 这一日午后,秋光正好。 庭院里的金桂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沈青凰在院中的石桌旁,手边放著几本厚厚的帐册,正垂眸拨弄著手里的算盘。 不远处,裴晏清坐於轮椅之上,身前的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壶新茶。 水汽氤氳,模糊了他清雋的眉眼,却让他周身那股疏离的冷意消融了不少。 他並未看书,而是支著下頜看著那个专注算帐的女子身上。 他发现自己近来愈发喜欢看她这副模样。 冷静、专注,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扰她分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永远藏著一整个条理分明的世界。 从她手中流过的每一笔帐目,都精准无误。 从她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计划,都滴水不漏。 她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而整个国公府,乃至这京城的局势,都是她的棋盘。 这般岁月静好的画面,竟让人產生一种举案齐眉、相守一生的错觉。 “啪嗒。” 沈青凰落下最后一颗算珠,合上了帐本,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 在她目光看过来的一瞬间,裴宴清又装作低头煮茶! 但沈青凰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段时间来府里的那个粉衣少女。 娇憨蛮横,眼神里却带著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敌意。 “世子,上次那位身著粉色衣裙,瞧著不过十四五岁的姑娘,是何人?” 裴晏清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眸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玩味。 她终於还是问了。 他还以为,以她这般清冷的性子,是全然不会在意这些的。 原来,她也並非是那不沾凡尘的仙子,终究还是个会为夫君身边出现的异性而感到好奇的寻常女子。 这个认知,竟让裴晏清的心情莫名地好了几分。 他將煮好的茶水倒入青瓷茶杯中,茶香四溢。 然后抬手递给她一杯! 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你说的是宋吱吱?她是我舅舅家的小女儿,自小被宠坏了,性子骄纵了些,你不必將她放在心上。” 他的解释,带著安抚的意味。 只见她点了点头,並没有继续追问。 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 “原来是表妹。”她缓缓道,然后抬起眼,认真地看向他。 反而主动的解释。 “我问这个,並非是要探听夫君的风流韵事。” 裴晏清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第25章 给她相公塞新人? 只听她继续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我只是想提醒夫君。如今,我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你可以有你喜欢的姑娘,也可以有你的红顏知己,这些我都可以不在意。但,有一个前提。” 她的声音清冷而清晰。 “任何事情,都不能闹到明面上来。不能让人尽皆知,更不能损害我作为世子妃的体面。这是我们这桩婚事,你最基本该给我的尊重。” 她顿了顿,仿佛觉得自己的话还不够体贴,又补充了一句:“你放心,我们的约定我记得。待到一年之后,你身体康復,局势稳定,我便会寻个合適的由头,与你和离。届时,你大可以风风光光地迎娶你心仪的女子进门,我绝不拦路。” “……” 庭院里,桂花的香气似乎都凝固了。 裴晏清脸上的那点玩味笑意,一寸寸地冷了下去。 他定定地看著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像是骤然捲起了风暴。 和离? 去娶別的女人?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离开,撇清与国公府的一切关係? 裴宴清越听脸越黑。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 他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 “世子妃。”他开口,声音里淬了冰,带著浓浓的讥誚。 “当真是深明大义,大度能容。竟能容忍自己的夫君,心里还装著旁人。” 可沈青凰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他为何突然动怒。 “这有什么?”她不以为意地反问,语气坦然得近乎残忍。 “我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不过是各取所需。你喜欢谁,与我何干?只要別给我添麻烦就好。” “你……” 裴晏清一口气堵在喉间,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原来,之前她做的全部事情都是为了以后能和离! 为他治病,亲自试药都是全都是她的心机! 在这个女人心里,他裴晏清,从始至终,都只是她通往巔峰路上的一块踏脚石! 他紧紧地握住轮椅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 隨即又鬆懈下来! 他气什么呢?从一开始他不就是知道她的目的吗? 为什么现在反而要在意了呢? 他在心里苦笑一声! 沈青凰也看出他似乎是生气看,但她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默! “世子妃!世子妃!” 云珠提著裙摆,匆匆忙忙地从月亮门外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不好了!府里来了两位表小姐,老夫人让你赶紧过去一趟!” 两位表小姐? 沈青凰一愣,下意识地便想到了方才谈论的那个粉糰子。 她秀眉微蹙,目光转向已是满脸寒霜的裴晏清,然后对著气喘吁吁的云珠,確认性地问了一句: “老夫人是请我过去?你確定,不是请世子?” 这话问得极有道理。 表小姐来了,按理说是该先见裴晏清这个表哥才对,怎么会指名道姓地让她过去? 然而,这句在沈青凰听来再正常不过的问话,落入裴晏清的耳中,却无比的刺耳! 她这是什么意思? 是在撇清关係?还是在嘲讽他? 一旁的长风站在裴晏清身后,已经快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破了,才勉强忍住那即將破功的笑意。他家世子爷这辈子都没这么吃瘪过! 偏偏世子妃还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这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裴晏清怒极反笑。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呵。” 他冷笑一声,目光直直地射向沈青凰。 “既然世子妃这般大度,连夫君心有所属都能容忍。如今区区两位表妹来了,我若是不去亲自瞧瞧,岂不是……太辜负了世子妃的一番好意?” 话音未落,他便冷声对身后的长风吩咐道: “推我过去!” “是,世子。”长风强忍著笑意,连忙应声,推著轮椅便朝老夫人的福安堂方向走去。 一阵风过,捲起几片飘落的桂花。 庭院里,只剩下满脸莫名其妙的沈青凰,和一头雾水的云珠。 沈青凰看著裴晏清那明显带著怒气离去的背影,秀眉紧锁,转头看向云珠,真心实意地发问: “谁又惹他了?” 云珠茫然地摇了摇头,小声道:“奴婢不知啊?” 沈青凰沉默了。 她实在想不通,那个心思深沉如海、智多近妖的裴晏清,今日是怎么了,情绪起伏竟如此之大。 难道是……病还没好全,烧坏了脑子? 她摇了摇头,將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拿起帐本站起身来。 “罢了,不管他。走吧。” 她向来不是会为旁人情绪所困之人。 通往前厅堂,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迴廊。 云珠跟在沈青凰身后,终究是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与担忧,小声地將自个儿打听来的消息说了。 “世子妃,奴婢方才去前院的路上,听洒扫的婆子说,今日来的两位表小姐,一位是二夫人娘家兄长的女儿,另一位……是三夫人胞妹的女儿。” 云珠的声音越说越低,带著几分不忿。 “府里头都传遍了,说是二夫人和三夫人心疼您照顾世子爷太过辛劳,特意从自个儿娘家挑了贴心的人来,为您分忧解难呢!” 分忧解难? 沈青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说得可真是比唱的还好听。 前些时日,散播谣言不成,做假帐被戳穿,如今见外部的手段伤不了她分毫,便想从內里攻破了么? 这是要给裴晏清塞人了? 沈青凰面无表情的走过去,还未走到前厅门口,一阵刻意拔高的、娇媚的笑声便顺著风传了过来。 “哎哟,大嫂您瞧瞧,我们婉儿这双手,可不就是天生给您捏肩的么?力道巧得很!”这是三婶李氏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们怜儿也是个手巧的,您瞧她剥的这橘子,上头一丝白络都寻不见,保管甜到您心坎里去!”这是二婶王氏不甘示弱的夸讚。 银铃般的笑声与諂媚的奉承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是在唱一台大戏。 沈青凰站在月亮门外,目光淡淡地朝里望去。 好傢伙。 只见正厅之內,两个姑娘正一左一右地围在婆母周氏身边,一个殷勤地为她捶著背,另一个则將剥好的橘子一瓣一瓣地餵到她嘴边,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堆成一朵盛开的菊花。 而她的婆母周氏,这位一向没什么主见的国公府大夫人,脸上掛著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眼神里却透著几分无措与为难。 像是一只被两只黄鼠狼围住的老母鸡。 沈青凰的目光在厅內扫了一圈,並未见到那个负气先行的身影。 裴晏清,没来? 她心底闪过一丝疑惑,隨即瞭然。 以他那般骄傲又多疑的性子,只怕是半路便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懒得来看这场闹剧,又或者,是躲在暗处,等著看她如何应对吧。 也罢。 她本也没指望他。 这条路,终究是要她自己走的。 沈青凰敛了敛神色,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她一出现,厅內那喧闹的气氛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一滯。 王氏和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说笑的动作也停了下来,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又重新堆起那虚偽的笑意,齐齐看向周氏,眼神里带著催促的意味。 “青凰来了。” 周氏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朝著她招了招手,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 “母亲,二婶,三婶。” 沈青凰屈膝行礼,语气淡淡的,仿佛並未看见这满屋子的暗潮汹涌。 周氏“哎”了一声,刚想开口说些什么,王氏便抢先一步,拉过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笑眯眯地说道:“青凰,快来见过你这两位妹妹。” 沈青凰的目光,这才落在了那两位所谓的表小姐身上。 一个身著粉色衣裙,名唤王怜儿,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带著几分怯生生的柔弱,垂著头不敢看人,我见犹怜,正是时下男子最偏爱的那一款。 另一个身著海棠红衣裙的,名唤李婉儿。容貌则要明艷许多,杏眼桃腮,顾盼之间带著一股子天生的娇媚,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显得落落大方。 一个柔弱,一个明艷,总有一款能入得了男人的眼。 沈青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蹙起了秀眉,故作不解地看向周氏。 “母亲,府里何时来了这样两位貌美的妹妹?不知是咱们裴家哪一支的旁亲?媳妇眼拙,竟是从未见过。” 她这一问,直接將皮球踢给了周氏。 周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尷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这两位姑娘,一个是王氏娘家的侄女,一个是李氏娘家的侄女,跟裴家,那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关係! 这让她如何开口? 眼见大嫂被问住,王氏连忙上前一步,亲热地挽住沈青凰的胳膊,那姿態,仿佛她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婶侄。 “哎呀,青凰,你瞧瞧你,真是个实心眼的孩子!” “这哪里是裴家的亲戚?这是二婶娘家的侄女儿,叫怜儿。你三婶身边那个,是她娘家的侄女儿,叫婉儿。”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凑到沈青凰耳边,一副为她好的语气说道: “青凰啊,二婶知道,你嫁进国公府,事事都要操心,已是辛苦。如今世子爷身子不好,你更是衣不解带地伺候,人都清减了不少,二婶瞧著,真是心疼得紧吶!” 她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仿佛真的要掉下几滴眼泪来。 “所以啊,我便与你三婶商量著,从我们自个儿娘家挑了两个性子温顺、又懂事贴心的姑娘过来。她们也不求什么名分,就是想著,能替你分担一二,在你累的时候,也能有个人在世子身边递个水、餵个药,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26章 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王氏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氏立刻便接了上去,唱起了双簧。 “可不是嘛!青凰啊,你可千万別多想,我们这纯粹是一片好心!你瞧我们婉儿,最是温柔解语,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平日里还能给世子念念书、解解闷,总好过让他一个人对著四面墙壁发呆强吧?” 李氏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找来的不是一个企图攀龙附凤的美貌侄女,而是一个能解救裴晏清於病痛孤寂之中的活菩萨。 “你们放心,”她拍著胸脯保证。 “这两个孩子都听话得很,將来保管事事以你为尊,绝不敢有半分僭越!” 一唱一和,一捧一踩。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沈青凰照顾夫君不周,身子羸弱不堪重任,她们此举是为了国公府世子著想,是为了给沈青凰分忧。 若是沈青凰应下了,那便等同於承认了自己无能,亲手將两个祸患引到丈夫身边,从此国公府內院不得安寧。 若是她不应,那便是善妒、不贤,辜负了长辈的一片苦心,连婆母的面子都不给。 好一招杀人诛心的计谋! 王氏和李氏说完,便满眼期待地看著沈青凰。 就连那两位一直垂著头的表小姐,也悄悄抬起眼,用带著审视和挑衅的目光打量著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沈青凰看著他们演戏,这拙劣的演技她实在是不想穿拆! 半晌,就在王氏和李氏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僵住的时候。 沈青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起眼,目光一一扫过面前这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声音清脆,带著讥讽! “二婶,三婶。” “你们这般处心积虑地为我著想,真是……” 她微微一顿,拉长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煞、费、苦、心、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沈青凰展顏一笑。 “既然二婶三婶都这般为我著想,你们也不必为难我婆母,我若是再推辞,岂不是太不识抬举了?”。 王氏和李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她这是应下了? 就连一旁始终不敢插话的周氏,也惊得微微张开了嘴。 她本已做好了当个和事佬,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的准备,谁知…… 沈青凰无视了她们的错愕,盈盈一拜:“母亲,二位婶婶心疼媳妇,特意寻了两位妹妹来为媳妇分忧,此等好意,媳妇心领了。只是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两位妹妹才好?” 王氏和李氏的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这沈青凰,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竟然不介意? 还顺利地收下了? 李氏反应稍快,连忙接口道:“哎呀,这有何难?静心苑那么大,隨便收拾两间厢房出来,让她们住在世子爷附近,也好隨时伺候不是?” 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只要住进了静心苑,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怕她那侄女儿没机会。 “三婶说笑了。”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却冷了下来。 “静心苑是世子养病之所,最是喜静。世子爷的身子骨,二位婶婶比我更清楚,平日里连多一个人进去伺候都嫌吵,如今一下子塞进去两个活色生香的姑娘,是想让他好好养病,还是想让他病情加重?” 周氏闻言,脸色一下就白了。 她儿子的身体是她的命根子,她立刻紧张道:“青凰说得对!晏清那儿不能添人,万万不能!” 王氏和李氏被噎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沈青凰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慢悠悠地拋出自己的方案:“依媳妇看,府里东边不是还有一处閒置的芙蓉阁么?那里环境清幽,离主院不远不近,既方便两位妹妹过来请安,又不会打扰到世子休养。我看就让两位妹妹暂住那里吧。”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直低著头的王怜儿和李婉儿,唇角微勾:“云珠,去,亲自带两位表小姐去芙蓉阁安顿下来。告诉库房,按照府里表小姐的份例,一应吃穿用度都备齐了,万不可怠慢了二位婶婶送来的贵客。” “是,世子妃。”云珠屈膝应下,心中虽有万千疑惑,但对自家主子的命令却是毫不犹豫地执行。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沈青凰不仅收下了人,还反客为主,將人安置在了自己指定的、一个绝对碰不到裴晏清的地方。 她堵死了王氏和李氏想让侄女入住主院的路,又以贵客之礼待之,让她们挑不出半点错处。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与茫然。 这人是收下了,可又好像没有完全收下! 这沈青凰,到底在打的什么算盘? 从正厅出来,回到静心苑的路上,云珠终是忍不住了。 “世子妃,您为何要留下那两个狐媚子?奴婢瞧她们肯定对世子另有图谋,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沈青凰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园中开得正盛的秋菊。 “狼?”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她们也配?” “那您为何……” “若我不收,你以为她们会就此罢休吗?” 云珠一愣。 “她们今日敢將人带到母亲面前,明日就能想出別的法子將人塞进来。与其让她们在暗地里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防不胜防,倒不如將这饵食大大方方地接过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沈青凰的眸光深邃。 “二房三房费尽心机,把靶子都给我送到眼前了,我岂有不收之理?放在明面上,她们的一举一动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也省得她们在出什么么蛾子!” 她既然敢收,就必然有收拾她们的万全之策! 与此同时,书房內。 裴晏清坐於书案后,低著头手中执著笔正在练字。 长风立在一旁,將前厅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报完毕,末了,也忍不住问道:“主子,属下不明白,世子妃为何会同意让那两个女人住进府里?这不是……给您添堵吗?” 裴晏清闻言一言不发。 他当然知道沈青凰不是那等以夫为天的蠢笨女子,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今日此举,必有后招。 可即便理智上明白,他心里,却还是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 就像是自己精心守护的领地,被人硬生生闯入了两只嗡嗡作响的苍蝇。 哪怕明知它们掀不起风浪,也依旧让人觉得……碍眼。 “主子?”长风见他久不言语,又轻唤了一声。 裴晏清终於抬起眼帘,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將笔放下,语气淡漠地听不出一丝波澜。 “如今这国公府,是她掌家。” “她爱让谁住,便让谁住。” 长风一窒,听出了主子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气。 这话说得,怎么跟个受了委屈却又拉不下脸面承认的怨夫似的? 他不敢再多言,默默地退到一旁,心里却暗自嘀咕:主子啊主子,您若真不高兴,直接去问世子妃便是了,何必在这里独自生闷气呢? 自王怜儿与李婉儿住进芙蓉阁后,国公府的日子,似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这两个姑娘,当真是將司马昭之心演绎到了极致。 每日清晨,她们必然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赛一个地娇艷,端著亲手做的汤羹点心,藉口给沈青凰请安,实则是在静心苑外头晃悠,盼著能与裴晏清来一场不期而遇。 那精心调製的香粉味,浓烈得几乎能把廊下的雀儿给熏晕过去。 每日不是在裴宴清必经的路上弹琴唱曲儿,就是在院子里嬉笑追逐! 手段层出不穷,目的却只有一个——引得裴宴清的注目。 只可惜,裴晏清对这些鶯鶯燕燕,简直烦不胜烦。 最初,他只是冷著脸视而不见。 后来,见她们变本加厉,他乾脆连书房的门都不出了,整日里闭门谢客。 唯独沈青凰,仿佛是个局外人。 她每日照旧起身,理事,查帐,调配药膳,给裴晏清施针。 对那两个在府里上躥下跳、几乎要將我要当世子小妾刻在脸上的女人,她视若无睹,听若未闻。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五六天。 终於,有人先憋不住了。 午后,沈青凰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拨著算盘,核对几家铺子送来的帐目。 “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股大力推开。 沈青凰拨弄算盘珠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 只见裴晏清沉著脸被长风推了进来! 长风將自家主子送进来,立刻就溜了! 沈青凰一看是他,就继续低头拨算盘! 裴宴清对她的无视更加的不满:“你打算让那两个碍眼的东西在府里晃到什么时候?” 他开门见山,语气冷得掉渣! 沈青凰手中的算盘珠子被她拨得噼啪作响。 她头也不抬地说。 “我还以为世子爷欢喜得很呢。” “毕竟,两位妹妹生得那般花容月貌,一个柔情似水,一个明艷动人,不知是多少男儿的梦中佳人。” 裴晏清被她这阴阳怪气的调调气得心口一滯。 他划著名轮椅到她身旁,俯身逼近她。 “沈青凰,你就故意气我的是不是!”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除非是真的动了气。 沈青凰终於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迎上他冷冰冰的眸子。 四目相对,她非但没有半分畏惧,反而缓缓地笑了出来。 笑容里,带著几分促狭和瞭然。 “是。” 她坦然地承认,声音清晰而篤定。 “我就是故意將她们收下的。” 裴晏清的呼吸一窒,刚要发火,就听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看你每日待在这院子里,不是看书就是发呆,一副了无生趣、死气沉沉的模样。我想著,总得给你找点乐子,省得你年纪轻轻,就整天想著怎么去寻死。” 她的话,直戳他內心最深处的颓丧与厌世。 裴晏清浑身一僵,眼底的怒火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他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半晌,他才有些无奈地败下阵来,声音也软化了不少:“我只是觉得人生无趣,你说的,倒像是我跟个小媳妇似的天天要寻死觅活似的。” “那正好。”沈青凰见他气势弱了下去,便又恢復了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悠然姿態,重新拨起了算盘。 “给你找点乐子,调剂一下。你看,这两日你不是精神好多了?连骂人的力气都有了。” 裴晏清简直哭笑不得。 第27章 传下去,世子爷不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咬著牙道:“大可不必!” “赶紧把人给我处理了!整日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身上的香粉味熏得我头疼!” “哦?”沈青凰挑了挑眉,放下算盘,才抬眼看他,唇边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意。 “夫君可真是不解风情,那般貌美的姑娘,送上门来,你竟连多看一眼都嫌弃。可见这世间的美色二字,於你而言,也不过是红粉骷髏罢了。” 她那轻描淡写的模样,那微微上扬的尾音,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著裴晏清的心尖。 又痒,又麻,还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看著她那张云淡风轻的脸,看著她眼底那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的那股邪火,忽然就换了个方向,燃烧起来。 下一瞬,他嘴角倏地一勾。 在沈青凰错愕的目光中,裴晏清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 沈青凰猝不及防,一声低呼,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跌进带著淡淡药香的怀抱里。 她竟是被他一把拉过去,跌坐在了他的腿上! 算盘被撞翻在地,发出一阵清脆杂乱的声响,帐本散落一地。 沈青凰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挣扎,腰肢却被一只铁钳般的手臂牢牢禁錮住,动弹不得。 她又惊又怒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幽深似海的眸子。 他的眼里再无方才的恼怒与无奈,而是极具侵略性的玩味。 裴晏清一手揽著她的纤腰,另一只手用摺扇轻佻地、缓缓地挑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他凝视著她因震惊而微张的红唇,感受著怀中纤细温软的身躯,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隨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喑哑,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 本书首发????????s.???,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 “这世间,又有何人,”他微微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有的我的世子妃……貌美!”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她从未与任何男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前世的陆寒琛,冷硬如冰,夫妻之礼也只是例行公事。 而眼前的裴晏清,即便身坐轮椅,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侵略性与玩味,却比万马千军更让她心慌意乱。 她的脸一下烧了起来。 沈青凰试图用理智压下这陌生的慌乱。 她猛地伸出手,抵在他温热的胸膛上,用力一推,借著那股力道狼狈地站了起来。 “世子,请自重!”她的声音慌乱颤抖! 她退后两步,与他拉开距离,垂下眼眸! 裴晏清好整以暇地坐在轮椅上,並未因她的挣脱而有半分不悦。 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小巧精致,在乌黑的髮丝间,像一颗熟透了的红玛瑙,诱人採擷,还有她的眼睛,四处躲闪不敢看他! 原来,她不是无坚不摧的。 剥开那层冷静理智、手段狠辣的硬壳,里面竟是这般生动有趣的模样。 这个发现,让裴晏清的心情莫名大好。 那盘踞心头多日的烦躁与阴鬱,仿佛被这抹突如其来的緋色衝散了不少。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著几分恶劣的促狭。 “世子妃脸红什么?”他明知故问。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夸了句你貌美,这就害羞了?” “你!”沈青凰猛地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水光瀲灩,因著那抹薄怒与羞恼,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更添了几分嗔怪的风情。 裴晏清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沈青凰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知道,在口舌之爭上,自己绝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 再待下去,只会被他调戏得更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拋出了杀手鐧:“世子若是再这般没个正形,那芙蓉阁里的两位姑娘,你就自己去处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比平时快了三分,带著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望著她仓皇离去的背影,裴晏清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最终,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笑声中带著说不出的愉悦。 长风在门外听著这久违的、发自內心的笑声,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只见自家主子正独自一人,对著空无一人的门口,笑得肩膀微颤。 主子这是……被世子妃气疯了? 长风不敢问,他只是觉得,自从这位手段了得的世子妃嫁进来之后,他们这死气沉沉的静心苑,似乎真的多了几分活气。 而裴晏清的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调戏一本正经的沈青凰,当真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乐事。 沈青凰从书房逃出来,迎著庭院里的凉风站了好一会儿,才將脸上的热度压了下去。 她为自己方才的失態感到懊恼。 两世为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竟被裴晏清三言两语就撩拨得方寸大乱! 不行,必须儘快把那两个麻烦精处理掉,省得再给裴晏清找到由头髮作。 她眸光一凝,心中已有了计较。 “云珠,”她唤了一声,声音已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去,將府里各处的管事都请到花厅来,就说我有事要吩咐。” “是,世子妃。”云珠应声而去。 半个时辰后,国公府花厅。 府中大大小小十几个管事垂手立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敬畏地看著上首那位年轻的世子妃,自她掌家以来,雷厉风行的手段早已深入人心。 眾人心中都在打鼓,不知今日又是哪一处出了紕漏,要被敲打了。 沈青凰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才缓缓开口。 “今日请各位管事来,是有一件喜事要与大家商议。” 喜事? 眾人面面相覷,皆是一头雾水。 沈青凰放下茶盏,唇边带著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想必大家都知道,府里近来住了两位表小姐,是二房、三房婶婶送来为我分忧的。” 眾人连忙点头,心中暗道:谁不知道啊,那两位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掛在静心苑门口,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怜儿妹妹和婉儿妹妹,品貌出眾,性情温婉,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眾人,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惋惜。 “总这般住在国公府,虽是亲戚,到底名不正言不顺,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国公府要耽误她们的终身大事。” “我们国公府是厚道人家,断不能如此自私。” 她话锋一转,掷地有声地宣布道:“所以,我决定,即日起,为两位表小姐在京中寻觅良缘!各位管事平日里人脉广,消息灵通,还请多费心,若有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青年才俊,皆可报到我这里来。若事成,我必有重赏!”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给那两位寻亲? 这……这不就是变相地要把人赶出府吗? 管事们心中瞬间瞭然,一个个低眉顺眼,齐声应道:“谨遵世子妃吩咐!”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二房王氏和三房李氏的耳朵里。 两人正在房中一边喝茶一边盘算著,自家侄女什么时候能得了世子的青眼,听闻此言,气得当场就將手中的茶盏给摔了! “岂有此理!这个沈青凰,她安的什么心!”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什么寻觅良缘,她分明就是想把怜儿和婉儿赶出去!”李氏更是气急败坏。 “不行,我们得去找她理论去!我倒要问问她,我们好心好意送人去给她分忧,她就是这么糟蹋我们一片心意的?” 两人怒气冲冲地杀到了静心苑。 彼时,沈青凰正悠然地坐在窗边,手里拿著一本医书,神情专注。 “世子妃!你这是什么意思!”王氏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就兴师问罪。 沈青凰缓缓抬起眼皮,看向气势汹汹的二人,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二婶,三婶,你们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们生这么大的气?” “还不是你做的好事!”李氏上前一步,指著她道。 “你为何要自作主张,给怜儿和婉儿说亲?我们只是让她们来府里小住一阵子,陪陪你,你倒好,要把人往外推!” “婶母说笑了。”沈青凰合上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诚恳。 “两位妹妹品貌如此出眾,侄媳是真心喜爱。正因如此,侄媳才更不忍心让她们在此蹉跎岁月啊。” 她嘆了口气,一脸的痛心疾首:“女子青春何其宝贵?再过一两年,可就成老姑娘了。到那时,好人家都被人挑走了,岂不是耽误了她们一辈子?为她们寻得一门好归宿,让她们下半辈子有靠,也是我们做长辈的本分啊。难道二位婶母,忍心看著她们年华老去,最后只能给人做填房不成?” 一番话,说的是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王氏和李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沈青凰將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憋屈和无力。 最终,两人只能悻悻地甩下一句你好自为之,灰溜溜地走了。 打发了老的,还有小的。 王怜儿和李婉儿很快也得到了消息。 她们不比她们的姑母,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 两人哭得梨花带雨,直接衝到了沈青凰的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世子妃,求您开恩,不要赶我们走!”王怜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柔弱的模样我见犹怜。 李婉儿也跟著哭诉:“我们不求名分,我们只想陪在世子身边,哪怕是当牛做马,为奴为婢,我们也心甘情愿!” 好一招以退为进,道德绑架。 沈青凰看著跪在地上哭得淒悽惨惨的两人,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反而幽幽地嘆了口气,亲自上前,將她们一一扶起。 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怜悯。 “傻妹妹,你们……说的是真的?” 两人见有戏,连忙点头如捣蒜:“真的!真的!” “唉……”沈青凰又嘆了一口气,拉著她们的手,让她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摆出了一副说贴心话的姿態。 “你们別看我表面上是世子妃,风光无限,”她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格外悽苦。 “可这其中的苦楚,又有谁知道呢?” 王怜儿和李婉儿面面相覷,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然后就听沈青凰哀怨地幽幽地说道:“实不相瞒,世子爷他……久病缠身,身子骨早就亏空了。別说子嗣,就连……就连夫妻之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28章 恐怕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什么?”两个姑娘的哭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个俊美如天神般的世子爷。 竟然……不行? 这个消息,將她们所有粉色的幻想都劈得粉碎。 沈青凰看著她们震惊的表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戚。 她缓缓的、状似无意地挽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一截雪白的手臂。 赫然有几道交错的、青紫色的伤痕。 “这……”李婉儿眼尖,指著那伤痕,惊呼出声。 沈青凰连忙放下袖子,像是被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般,慌乱地解释道:“没什么,没什么……是、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 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而更引人遐想。 王怜儿颤抖著声音问道:“世子妃……这难道是世子爷他……” 沈青凰垂下头,用手帕按了按眼角,挤出两滴泪来,声音哽咽:“世子爷他因为身体的缘故,脾气也不太好。有时候……有时候会有些別的嗜好……” 她没有明说,但那曖昧又惊悚的暗示,已经足够让两个姑娘脑补出一万字单方面受虐的恐怖场面。 “他房中玩的花样多,我……我一个人的身子,实在是……实在是吃不消了。” 沈青凰抬起泪眼,无比同情地看著她们,继续补刀。 “我是正经八百的世子妃,入了皇室玉蝶的,这辈子是没办法走了,余生也只能这么守著活寡。更何况,太医说了,世子爷的身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了。到时候,我年纪轻轻,就真成寡妇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拉著她们的手,无比真诚地说道: “可两位妹妹不一样啊!你们年纪轻轻,花容月貌,难道也想跟我一样,一辈子就这么守著一个不行的男人,还得忍受他的怪癖,最后落得个守寡的下场吗?” “你们……难道就不想得到夫君真正的疼爱,不想生儿育女,安安稳稳地过后半辈子吗?” “当然,你们要是不介意这些,真心实意地想留下来帮我分担,那我自然是欢迎的。多个人,也好过我一个人伺候世子,我的身子……是真的快熬不住了。” 这一番话,信息量巨大,衝击力更是惊人。 不行! 有怪癖! 而且,还是个隨时会死的短命鬼! 王怜儿和李婉儿的表情,精彩得难以形容。 那感觉,就像是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捡到了一块绝世美玉,结果凑近一瞧,发现那是一块沾了屎的石头,又臭又硬!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面面相覷,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致的惊恐和庆幸。 攀附荣华富贵? 也要有命享才行啊! 嫁给一个隨时会死、还有暴力倾向的无能男人,这哪里是享福,这分明是跳火坑! 半晌,还是反应快些的李婉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支支吾吾的开口了: “世……世子妃……我们姐妹,能得世子爷青眼,那是天大的福气。只、只是,我们命薄,怕是没什么福气消受。” 王怜儿也回过神来,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世子妃说得对!我们福薄命浅,怕是伺候不来世子!我们的终身大事!一切但凭世子妃吩咐!” 她们现在只想赶紧找个正常男人嫁了,离这个恐怖的国公府,离那个中看不中用的病世子,越远越好! 看著她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態度,沈青凰在心底发出一声冷嗤,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柔贤淑的模样。 “唉,既然你们不愿意留下来陪我,我也不强求!” “放心,我一定会为你们寻一门顶好的亲事,断不会委屈了你们。” 沈青凰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沈青凰的办事效率向来是惊人的。 她既说了要为两位表小姐寻觅良缘,便绝不是一句空话。 不过三日功夫,在几位管事明里暗里的热心牵线下,王怜儿与李婉儿的亲事便以一种近乎仓促的速度定了下来。 一位是京郊富户家的独子,虽无功名在身,但家底殷实,为人也算老实本分。 另一位则是被外放到江南做县丞的京官庶子,虽前途未卜,但好歹是个官身,也算体面。 这两门亲事,说不上顶好,却也绝不算差,尤其是对於她们这种尷尬的身份而言,已是沈青凰仁至义尽的结果。 二房的王氏和三房的李氏,即便心中有万般不甘与怨懟,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沈青凰事事都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完全是为了她们的侄女著想,她们若是再闹,反而显得小家子气,不知好歹。 最终,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眼睁睁看著自家精心培养、用来攀附国公府的棋子,哭哭啼啼地被塞进了前往外地的花轿,连在京中多待几日的机会都没有。 隨著两顶花轿一东一西,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一场大戏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气的二房和三房憋闷好些天! 静心苑,再次恢復了往日的清净。 沈青凰对此结果十分满意。 她除去了两个时刻覬覦自己夫君的麻烦,又敲打了虎视眈眈的二房三房,一箭双鵰,心情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她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事。 她当初为了嚇退王怜儿和李婉儿而编造的那些话,本以为只有她们三人知晓。 可她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不知是从哪个多嘴的丫鬟婆子口中漏了出去,起初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渐渐地,版本便越来越离奇,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听说了吗?咱们世子爷……身子好像不太行……” “何止是不行啊!我听说,世子爷因为身体有疾,性情都变得古怪了,还有些……特殊的癖好呢!” “真的假的?我看著世子爷俊美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会……” “嘘!你小声点!这可是王怜儿表小姐身边的小丫鬟偷偷说的!据说世子妃身上啊,时常带著伤呢!青一块紫一块的,可嚇人了!” “我的天!那世子妃也太可怜了吧?” “可不是嘛!所以那两位表小姐才嚇得连夜找人嫁了!谁敢往火坑里跳啊!” 流言蜚语,在国公府的角角落落里疯长。 起初,这些话还只在下人之间流传。 可渐渐地,连一些主子都听到了风声。 眾人看静心苑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与讳莫如深。 而作为流言中心的当事人,裴晏清,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得知自己“不行”且“性情暴虐”的。 彼时,他正坐在书房的窗边,自己和自己下著棋,神態閒適。 他甚至还在想,那个女人把事情处理得倒是乾净利落,这两日清净下来,连带著他下棋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时,长风一脸便秘似的表情,端著茶走了进来。 他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一张脸憋得通红。 裴晏清掀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有话就说。” 长风纠结了半晌,才下定决心,凑到他身边,將外面那些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是心惊胆战,额上冷汗直流。 而裴晏清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精彩。 当听到“房中花样多,世子妃一个人实在吃不消”时,他刚喝的一口茶就失態地喷了出来! “噗——咳咳咳咳!” 一口茶水打湿了棋盘上的棋子! 裴晏清被呛得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主子!主子您没事吧!”长风嚇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为他拍背顺气。 裴晏清一把推开他,咳得眼尾都泛起了红。 他不是被茶水呛的,他是被活活气的! 有心无力? 身子亏空? 还有暴虐嗜好? 好一个沈青凰! 她为了赶走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竟然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难怪这两日府里下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他之前还以为是自己积威所致,如今想来,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怜又可怖的变態! 裴晏清顺过气来,胸膛剧烈地起伏著,气得低笑。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眸中翻涌著墨色! “去,”裴晏清的声音淬了冰,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告诉厨房,今晚给世子妃……多燉些补品。” 长风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他觉得,今晚的静心苑,恐怕要有一场血雨腥风了。 而此刻的沈青凰,对此还一无所知。 她正心情极好地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软舒適的寢衣,乌黑的长髮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只用一根髮带鬆鬆地束著。 清除了府里的蛀虫和麻烦精,帐目也理顺了,铺子里的生意蒸蒸日上,就连裴晏清,最近心情也好了不少。 一切都在朝著她预想的方向发展,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她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走到床边,正准备脱去外层的寢衣上床安歇。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用巨大的力道猛地推开,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 沈青凰嚇了一跳,猛地回头。 自从与裴晏清成亲后,两人为了各自方便,便一直分房而居。 她的房间,除了云珠,从没有別人敢在未通报的情况下闯入。 她本能地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可当看清来人时,她瞳孔一缩。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逆著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怎么会来这里? 沈青凰下意识地抓过一旁屏风上的外衫,慌乱地披在身上,遮住自己只著单薄寢衣的身体。 “世子深夜到访,所为何事?”她强自镇定地开口。 裴晏清没有回答。 他缓缓地转动轮椅,进了房间。 身后的房门被跟来的长风识趣地关上了。 这下,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本世子若是不来,”裴晏清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 “又怎会知道,世子妃的日子过得如此……有滋有味?” 他语带讥讽地扫了一眼房中精致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沈青凰的脸上。 “世子妃,倒是心情不错啊。” 沈青凰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能感觉到,今晚的裴晏清,很不对劲,像是蛰伏的猛兽,终於露出了獠牙。 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哪里又惹到了这位心思深沉的爷。 “世子何出此言?”她蹙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做了什么吗?” “你做了什么?”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 下一刻,他扶住轮椅的扶手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第29章 这就不必了吧 然后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你……你的腿……”她惊得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屏风上,退无可退。 “我的腿如何,世子妃不是最清楚吗?”裴晏清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眸色深沉如渊。 “毕竟,可是世子妃帮我从鬼门关救回来的!” “不过,现在想来,要是有天被人说我堂堂世子竟然不行,还不如死了呢!” 沈青凰一听不行两个字就明白了! 原来是那件事! 她看著他那张阴沉脸。 完了! 她这是被找上门算帐了! “呵……呵呵……”沈青凰尷尬地乾笑了两声,脸上挤出一个討好的笑容。 她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试图將他推开一点点,一边用一种极其真诚的语气解释道: “那个……世子,你听我解释,这都是权宜之计!” “哦?”裴晏清纹丝不动,反而又逼近了半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权宜之计?”他挑眉,声音危险地压低。 “败坏我的名声,让整个国公府都以为我不行,就是你的权宜之计?” “现在不是已经解决了那两位表小姐了吗?”沈青凰梗著脖子,试图为自己辩解。 “结果是好的,过程……过程就不必太在意了嘛!” “呵。”裴晏清冷笑一声,猛地出手,一把攥住了她抵在自己胸前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將她的手臂高高举起,压在了头顶的屏风上。 “啊!”沈青凰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他牢牢地禁錮在了怀抱与屏风之间,动弹不得。 这个姿势,太过曖昧,也太过危险。 “你再说一遍?”他俯下身,俊脸在她眼前放大,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把你编排我的那些话,一字不差的,再说一遍?” 沈青凰哪里还敢动。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掌的滚烫,以及他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这一切都在宣告著,这个男人,根本不像传说中那般虚弱。 “这……这就不必了吧!”她呵呵乾笑著,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他。 “都是谣言!谣言!世子英明神武,风流倜儻怎么会……怎么会不行呢!那些下人以讹传讹,实在是可恶至极!” 她现在只觉得,果然不能在人背后嚼舌根,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 “英明神武?”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另一只手却不规矩地抬起,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最后,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怎么记得,世子妃说的是……我有心无力?嗯?”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著说不出的危险与戏謔。 “还说我……房中花样多?世子妃,你倒是说说看,我都有哪些花样?看来,你对我,还挺了解的嘛!” “我……”沈青凰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看著他不依不饶的模样,她心底的火气也窜了上来。 “那你想怎么样!”她索性破罐子破摔,瞪著他道。 “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想如何?” “道歉?”裴晏清仿佛听到了什么新鲜词,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世子妃觉得,毁了为夫的名节,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就够了?” 他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邪气。 “不如……” 他话音未落,手臂猛地一用力。 沈青凰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他拦腰抱起,一个旋转,便被重重地压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 柔软的锦被陷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裴晏清高大的身影便已经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將她完全笼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不如,就由世子妃亲自,帮为夫辟个谣,如何?”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沙哑而性感,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鉤子,挠在她的心上。 “帮为夫证明一下,我到底……行不行。” 他缓缓地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著她惊慌失措的脸。 “嗯?” 那一声低沉的鼻音,充满了蛊惑与强势。 沈青凰彻底慌了神。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惊人热度,和他眼底的欲色。 “裴晏清!你……你来真的啊你?” 她嚇得手脚都软了,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口,却使不出一丝力气,那点挣扎,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还不行吗?” 沈青凰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惊慌。 这並非全然是装的。 她怕的,不是他会真的对她做什么,而是怕自己会在这份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中,彻底失了心神,乱了方寸。 她的挣扎,惊惶,尽数落入裴晏清的眼中。 看著身下这张平日里总是覆著一层冰霜、冷静得近乎无情的脸上,此刻却因为自己而染上了薄红,那双清亮的杏眸中甚至氤氳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受了惊的小鹿,无助又可怜。 裴晏清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软。 他本意只是想嚇唬嚇唬这个胆大包天、敢在他头上动土的女人,让她知道,有些玩笑,是开不得的。 可现在看来,似乎是……嚇唬得有些过头了。 可他终究不是莽夫,不会做强迫女子的事情! 心中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裴晏清撑在她身侧的手臂力道一松,那股几乎让她窒息的压迫感也隨之减弱。 他本打算就此起身。 然而,就在他准备走的 身下那个原本还在瑟瑟发抖、仿佛任人宰割的女人,眼中惊慌瞬间褪去。 只见沈青凰手腕一翻,巧妙地卸掉了他压制的力量。 紧接著,她腰肢一拧,整个身子如同一条柔韧的灵蛇,竟是一个翻转,反客为主! 当裴晏清反应过来时,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的位置已经调换。 堂堂国公府世子,被人结结实实地压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双膝跪坐在他的腰腹间,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她身上那件轻软的寢衣因方才的动作而微微敞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乌黑如瀑的长髮垂落下来,几缕调皮的髮丝甚至搔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此情此景,本该是香艷旖旎的。 可裴晏清却只觉得脖颈一凉。 一根闪著森然寒芒的银针,不知何时出现在沈青凰的指间,那锋利的针尖,正稳稳地抵在他的颈侧大动脉上,只需轻轻一寸,便可让他血溅当场。 “世子。”她朱唇轻启,脸上绽开一抹堪称顛倒眾生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淬著冰,含著霜。 “我这个人,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她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声音却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而且,我喜欢当场就报。” 裴晏清愣住一瞬。 他看著身上这个上一秒还装得楚楚可怜,下一秒就亮出爪牙的女人,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女人的脸,可以变得这么快。 这哪里是什么受惊的小鹿,分明是一只懂得偽装的小狐狸! 短暂的错愕过后,裴晏清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浮现出浓厚的兴味。 他甚至低低地笑出了声。 “呵……” 这女人,总能带给他意想不到的“惊喜”。 他缓缓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態,深邃的眸子里漾著戏謔的笑意,好整以暇地开口:“世子妃……还真是时时刻刻都能让为夫惊喜。看来,是我小瞧你了。” 他故意將为夫二字咬得极重,语气里满是调侃。 沈青凰柳眉一蹙。 她最討厌的他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 “闭嘴!”她冷哼一声,手中的银针又往前送了半分。 “嘶——” 针尖刺破皮肤的微痛感传来,裴晏清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来真的! “別动。”沈青凰的声音冷硬如铁,带著不容置喙的警告。 “不然,我不介意让你以后……真的只能坐轮椅。” 这话里满满都是威胁的意味。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终於敛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女人吃软不吃硬,而且记仇得很。 他若再继续逗弄下去,她怕是真的敢给他来一下狠的。 “好,好,我投降。”他立刻放软了语气,俊美的脸上,带上了一丝诚恳的歉意。 “我道歉。世子妃,方才……是为夫不对,不该那般嚇唬你。” 他嘴上说著道歉的话,可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却依旧盛满了笑意,像是找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闪烁著愉悦的光芒。 沈青凰自然不信他这番鬼话。 这个男人,骨子里就是黑的! 但不知为何,当那句低沉悦耳的为夫再次响起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握著银针的手,也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个裴晏清……骨子里怎么能如此轻浮! 两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僵持著,男下女上,一个举手投降,一个银针抵喉。 气氛剑拔弩张,却又莫名的……有些曖昧。 就在这时—— “砰!” 房门再一次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 “世子!世子!属下……” 长风焦急的声音在看清床上景象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门口。 他……他看到了什么? 自家算无遗策的主子……竟然被世子妃给……压在了身下? 这……这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场面! 长风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三秒后,他猛地回过神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转过身去,背对大床,恨不得自戳双目。 “属下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世子和世子妃继续!”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我的天!今晚的静心苑也太刺激了! 果然……传言不可信!什么世子不行,分明是世子妃比较厉害! 在长风闯进来的那一刻,沈青凰就已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浑身一僵。 第30章 简直就是登徒子 待反应过来后,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彻底,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她几乎是手脚並用地从裴晏清身上翻滚了下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香风。 裴晏清倒是镇定自若。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又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跡。 眸光幽深地瞥了一眼那个正站在屏风旁,双颊緋红,眼神飘忽,假装东张西望的女人。 此刻,他眼中早已没了怒意反而是浓浓的笑意。 他没有理会门口那个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隱形人的长风,缓步走到沈青凰面前,在她即將炸毛之前,停住了脚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笑非笑,带著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最终,他薄唇轻启,丟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世子妃。”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房中两人的耳中。 “你方才……弄疼我了。” 这话,说得极其曖昧不明。 他说的是银针刺破皮肤的疼。 可听在长风的耳朵里,再结合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景象,味道就全变了! 沈青凰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这……这个男人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什么叫“弄疼”他了? 一根银针能有多疼! 娇气什么! 她气得抬头想骂人,却只看到裴晏清已经转过身,留给她的背影。 “走了。” 他淡淡地对门口的长风说了句,便径直朝外走去。 长风如蒙大赦,连忙拉开房门,一边在心里疯狂吶喊:天哪!这是我能听的吗?世子和世子妃的房中秘事,也太……太劲爆了! 他不敢多看沈青凰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推著门口的轮椅,紧紧跟上了裴晏清。 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一室的旖旎与尷尬。 沈青凰独自站在原地,脸上热度迟迟不退。她抬手抚上自己滚烫的脸颊,心中又羞又气。 裴晏清这个浑蛋!登徒子! 出了臥房,夜风一吹,长风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平復了些。 他偷偷覷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神色閒適的自家主子,发现主子嘴角竟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心情显然是极好的。 长风的狗腿凑上前,压低声音笑道:“主子,您心情不错?” 裴晏清淡淡地睨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长风瞬间闭上了嘴。 “有事?”裴晏清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仿佛方才在房中那个轻浮浪荡的人不是他一般。 长风脸上的嬉笑立刻收敛,神情变得严肃而凝重。 “主子。”他压低了声音,四周环顾一圈,確定无人之后,才凑到裴晏清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匯报导: “东宫那边……有异动了。” 他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消失。 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地疏离。 他淡淡开口:“与我何干?” “主子!” 长风一听这话,差点没急地蹦起来。 他压著嗓子,急得抓耳挠腮:“主子,这怎么能跟您没关係呢!您……” “我说了。”裴晏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里透著一股不耐烦的冷意。 “自三年前起,那些事,便再也与我无关。”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长风又急又无奈。 “属下知道您不想再和他们有任何牵扯!可……可是临江月的兄弟们呢?主子,您不能不管他们啊!”长风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那些可都是过命的交情,是一起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的兄弟! 裴晏清的动作终於有了一丝停顿。 他抬眸,月华如水,却照不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不是还有云照么?”他语气依旧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我早已说过,临江月上下,由他全权做主。以后这些事,不必再来报我。” “云照主子?” 长风一听这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简直是欲哭无泪。 “我的主子啊!您又不是不知道云照主子那人!他……他除了吃喝嫖赌,还会干什么正经事啊!” 这话要是被云照听见,非得扒了长风的皮不可。 但此刻,长风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东宫那位,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就跟疯狗一样咬著临江月不放!这几日,已经罗织了好几条莫须有的罪名,把咱们在京城的七八个堂口都给封了,底下几十个兄弟,全被他的人抓进了刑部大牢!” 长风越说越激动,额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 “他们已经放出话来了!说……说您要是再不现身,不出十日,就要让临江月从这大梁江湖上,彻底除名!” 说到最后,长风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悲凉。 那可是临江月啊! 是主子一手创立,是大梁最大的情报组织,是无数无家可归的孤儿、走投无路的江湖客唯一的归宿! 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毁了! 然而,听完这番话,裴晏清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甚至还轻轻地、嘲讽地勾了下唇角。 “找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语调里带著一丝玩味。 “找我又能如何?他们想要的,无非是我的命罢了。” 他缓缓朝前行去,清冷的声音在静謐的庭院里幽幽响起。 “只要我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得安生。看来,那位储君……还真是对自己,不自信得很呢。” 这话里的轻蔑,不加掩饰。 长风看著主子那孤高清冷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主子不在乎那个位置,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 “主子!” 长风几步追上去,拦在裴宴清的前面,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属下知道,您不在意那个位置,您什么都不想要!可是临江月是您一手创建的啊!底下的兄弟们,有的已经跟了您十年之久了!他们上有老下有小,都指著临江月吃饭!您……您真的忍心,就这么撒手不管了吗?” 长风的口都说干了,眼巴巴地望著他! 裴晏清被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控诉吵得头疼。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方才沈青凰那双清亮又倔强的眼睛,和她抵在自己脖颈上那根冰冷的银针。 她说,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 而且,喜欢当场就报。 何其相似。 他裴晏清,又何尝不是如此? 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罢了。 “行了,別嚎了。”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吵得我头疼。” 长风闻言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主子……您的意思是……” “起来。”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你主子我,去还不行吗?” “主子英明!” 长风瞬间满血復活,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动作麻利地跑到轮椅后面,脸上又掛上了那副惯常的、带著点狗腿的諂媚笑容。 “属下就知道,主子您最是心疼咱们这些兄弟的!您就是咱们临江月的定海神针!” 裴晏清懒得理会他的吹捧。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深沉的夜幕,眼底的寒意与杀机,如同实质的冰刃,一寸寸凝聚。 临江月。 这个名字,曾是他少年意气的產物。 最初,不过是为了收容那些在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无家可归的江湖游客。 后来,雪球越滚越大,逐渐发展成了贩卖消息、收集情报的组织,最终,成为了如今大梁版图上,势力盘根错节、无人敢轻易招惹的最大情报网。 有时候,为了清除一些障碍,它也会接一些暗杀的任务。 他和云照相识於微末,两人一明一暗,共同创立了临江月。 云照那人,风流不羈,最擅长在三教九流、烟花柳巷之地打交道,於是便成了明面上的月主。 而他,才是那个真正隱於幕后,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 只是这个身份,除了云照,无人知晓。 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三年前。 当他得知自己並非国公府的亲生子,而是当年被调换的皇长孙时,他的人生轨跡便彻底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隨之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暗杀与陷害。 他看透了所谓的家族倾轧,看透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 为了不將国公府和临江月捲入这趟浑水,为了保护那些真心待他的人,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放任自己死亡。 他任由別人下毒成了一个外人眼中缠绵病榻、隨时都可能咽气的废人。 他將临江月全权交给了云照,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他以为,只要他死了,变成一个毫无威胁的废物,那些人就会放过他,放过他身后的一切。 可他终究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与恐惧。 他的退让,在对方眼中,非但不是息事寧人,反而成了软弱可欺的证明! 如今,他们更是將黑手,直接伸向了他最在意的地方。 裴晏清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脖颈上那个被沈青凰刺出的、已经结了血痂的细小伤口。 一丝微弱的刺痛感传来,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既然退无可退。 那便……不必再退了。 “长风。” 他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属下在!”长风立刻应声,神情肃穆。 “传信给云照。”裴晏清的眸光深邃,犹如一头蛰伏许久的猛兽,终於睁开了它嗜血的眼睛,“告诉他,我明日去找他。” “另外,去查查刑部大牢里,咱们的人,被关在了何处。”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东宫的手,伸得太长了。” 翌日,天光微亮。 静心苑內,一夜未眠的沈青凰正在窗下翻看帐本,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云珠端著一盏温热的牛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却一反常態地欲言又止,脸上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惊奇。 “怎么了?”沈青凰头也未抬,指尖在帐册上轻轻一点,声音清淡。 “世子妃。”云珠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凑到她耳边。 “世子爷……世子爷出门了!” 沈青凰翻动书页的动作,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 她抬起眼,眸中划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诧异。 裴晏清? 那个恨不得將自己钉死在轮椅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病秧子,竟然出门了? 这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第31章 与旧东宫遗脉有关 云珠见她不语,连忙又道:“是长风推著出去的,看方向,是朝著府外去的。少夫人,这……这太不寻常了,要不要奴婢派个人悄悄跟上去看看?” 毕竟,这位世子爷可是有出过事的。 万一他昨夜受了刺激,又想不开去寻死觅活,那可如何是好? 沈青凰沉默了片刻。 脑海中闪过的,却是昨夜裴晏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往日的死寂与厌世。 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有那样的眼神。 她缓缓摇了摇头,重新將视线落回帐本上,语气里带著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鬆弛。 “不必了。” “他不是三岁的孩子,想去哪里,由他去便是。”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只要他別再一门心思寻死,就算他把天捅出个窟窿,也与我们无关。” 至少现在,这个男人,看起来是想活下去了。 这就够了。 京城,城南最大的酒楼临江月。 这里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鱼龙混杂。 豪华的不像酒楼! 当长风推著裴晏清的轮椅出现在门口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正在算帐地掌柜,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在给客人添水的伙计,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 下一秒,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柜檯后冲了出来,脸上混杂著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裴晏清面前。 “江……江主!” 他声音颤抖,激动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天知道! 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真正主子了! 裴晏清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云照。 “在在在!月主在醉仙阁!”那管事忙不迭地回答,隨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回头衝著一个机灵的小伙计吼道。 “还愣著干什么!快!快去醉仙阁请月主!就说……就说江主回来了!让他过来!” “是!” 那小伙计应了一声,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彼时。 顶楼最奢华的厢房內,薰香裊裊,软玉温香。 一个身著緋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半眯著眼,姿態慵懒地斜倚在铺著白狐皮的软榻上,任由身边的绝色美人將剥好的葡萄餵进嘴里。 他生了一张极其俊美的脸,眉梢眼角皆是风流,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仿佛能勾走人的魂魄。 此人,正是临江月的明面之主,云照。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断了云照的遐思。 他懒懒地掀起眼皮,本以为是去而復返的伙计,却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 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难得地掠过一丝纯粹的惊讶。 “哟,我当是谁呢?” 云照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房中战战兢兢的侍女,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著来人,语气里带著惯常的轻佻与促狭。 “裴大世子,您不是在国公府里当您的病弱娇夫么?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烟花之地了?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裴晏清面前,绕著他的轮椅走了一圈,嘖嘖称奇。 “三年了,整整三年,你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国公府的大门。如今倒好,新婚燕尔,不陪著你那美貌的世子妃,反倒跑来我这儿,怎么?国公府的米粮不够了,想起来你还有个临江月,可以来打打秋风?” 他句句是调侃,字字却都带著刺。 那是一种被长久忽视后,积压在心底的怨气。 裴晏清对他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这间极尽奢靡的厢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冷哼。 “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俗不可耐。” “嘿!我这叫风流倜儻,懂得享受人生,不像某些人,年纪轻轻就活得跟个入土半截的老头子似的,无趣得很!”云照被他一句话噎得不轻,当即反唇相讥。 他拉过一张紫檀木椅,大马金刀地在裴晏清面前坐下,翘起二郎腿,用那柄镶金的玉骨扇一下下地敲著自己的手心,摆出了一副审问的架势。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能把你这位『已死』的江主,从棺材里给请出来?” 裴晏清终於抬起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能洞悉人心的锐利。 “你明知故问。” “我知什么?”云照故作茫然地摊开手,“我只知道,临江月现在是我云照说了算。江主?那是谁?我不认识。” 他这副无赖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怕是早就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可裴晏清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无悲无喜。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 “东宫动手了。” 云照敲击手心的动作一顿。 他脸上的嬉笑不变,眼底却有寒光一闪而过。 “哦?动了便动了。这京城里,哪天不死几个人,哪天没几家铺子被封?与我何干?又与你何干?”他依旧嘴硬。 “你我都知道,这与你我,都有干係。” 裴晏清不再与他废话。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密信,隨手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厢房內,却显得格外刺耳。 “你自己看。” 云照的目光落在那捲密信上。 信封是东宫专用的贡品云纹纸,火漆上印著的,是太子私印的苍龙图腾。 他脸上的风流笑意,终於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伸出手,修长的指尖有些微的凝滯,最终还是將那封信拿了起来。 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跡,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宫詹事府主簿的手笔。 內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 可当云照的目光扫过那上面的字跡时,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就变了。 如果说方才的他,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风流宝剑,那此刻,这柄剑已然出鞘,锋芒毕露,杀气凛然! 他眼底的风流笑意寸寸碎裂,化作了淬了冰的杀机。 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危险的眯起,原本慵懒閒適的姿態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临大敌的紧绷与狠戾。 信上赫然写著—— “彻查临江月江主真实身份,严密监控国公府裴晏清动向,疑……与旧东宫遗脉有关。” “旧东宫遗脉”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云照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混帐!” 云照猛的一掌拍在桌上,那张坚硬的紫檀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嬉皮笑脸的偽装,整个人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焦躁地在房中踱步,俊美的脸上满是阴沉与怒火。 “他们知道了多少?这封信你是从何处得来的?!”他猛地转身,死死地盯著裴晏清,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惊怒。 “你以为,我这三年,当真什么都没做?”裴晏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那封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密信,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云照被他噎了一下,隨即颓然地坐回椅子上,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髮。 “我当然知道你没閒著!”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若不是你还在暗中盯著,这临江月怕是早就被我败光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错,我承认,我早就知道东宫在查我们。” 云照的声音沉了下去,再无半分轻佻。 “不止是查,他们已经动手了。京城的七个堂口被封,三十六个兄弟被抓,全都关进了刑部大牢。对方下手极快,招式狠辣,根本不给我们反应的机会。” “我派人去刑部打探过,那些兄弟……受了重刑,但嘴都很严,一个字都没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裴晏清,眼神复杂。 “晏清,你可知他们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云照苦笑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与无奈。 “起初,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吞併临江月,夺了我们的財路和情报网。可后来我才发现,我把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抓我们的兄弟,封我们的堂口,放出话要让你现身,这一切……都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想逼你出来。” 云照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只要你一露面,只要你一出手救人,他们立刻就会给你扣上一顶『私通江湖势力,意图谋逆』的大帽子!” “到那时,人证物证俱在,你私下里创立临江月的事实摆在檯面上,他们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你,对整个国公府……斩草除根!”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招瓮中捉鱉!” 云照咬牙切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们这是算准了你重情重义,绝不会对临江月的兄弟们坐视不理!他们就是要用这几十条人命做诱饵,钓你这条大鱼上鉤!” “而你一旦上鉤,便是万劫不復!” 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窗外的喧囂,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只剩下云照那压抑著怒火的粗重呼吸声。 良久,裴晏清才缓缓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让人不寒而慄。 “看来,那位储君殿下,是当真……容不下我了。” 他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看著楼下那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神幽深如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怕了。” “他怕三年前的旧事重演,怕那个本该死了的『皇长孙』会捲土重来,夺走他的一切。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將一切可能的威胁,都扼杀在摇篮里。” 裴晏清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 可云照却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所掩藏的滔天巨浪。 “那你打算怎么办?”云照的声音沙哑。 “难道就眼睁睁地看著兄弟们死在大牢里?看著临江月毁於一旦?然后你自己……继续当你的缩头乌龟,等著他们把刀架在你脖子上吗?!” “缩头乌龟?” 裴晏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带上了几分嘲弄。 “云照,你跟了我十年,竟还不知我?” 第32章 准备主动出击 他缓缓回过头,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终於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那是蛰伏许久的猛兽,在甦醒前,露出的嗜血寒芒。 “我裴晏清,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既然他这么想让我出来,那我……便出来,陪他好好玩玩。” “看看最后,究竟是谁,为谁……设下了这天罗地网!” 云照眼中的惊怒与焦躁,在裴晏清那句平静却蕴含著雷霆之势的话语中,寸寸凝固。 他看著轮椅上那个依旧病弱苍白的男人,却仿佛看到了一头蛰伏已久、终於睁开黄金竖瞳的巨兽。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掌控一切的森然霸气,让他心头狂震,隨即,一股滚烫的热血直衝头顶! “好!说得好!”云照一扫方才的颓唐,俊美的脸上绽开一抹嗜血而张扬的笑意,“这才是我认识的裴晏清!这才是我临江月的江主!憋了三年,骨头都快生锈了!说吧,你想怎么玩?我云照奉陪到底!” 他拉过椅子,重新在裴晏清面前坐下,只是这一次,再无半分轻佻,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充满了昂然的战意。 裴晏清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轮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发出“叩、叩”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仿佛敲在人心最紧张的那根弦上。 “他想钓鱼,我们就不能让他空手而归。”裴晏清的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棋局,“但鱼饵,得由我们来定。” 他抬眸,幽深的视线落在云照身上,像是在审视一件趁手的兵器。 “这第一步,需要你来演一齣戏。” “演戏?”云照挑眉,兴致盎然,“我最擅长了。说吧,演什么?是忠臣蒙冤,还是浪子回头?” “演一个……贪生怕死、卖主求荣的叛徒。” 裴晏清的话音不高,却让云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叛徒?”他重复了一遍,隨即反应过来,桃花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有点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我假意投靠东宫?” “不错。”裴晏清頷首,眼底划过一抹算计的冷光,“你是临江月的月主,是明面上的主事之人。你风流好赌,挥金如土的名声在外,由你『背叛』,最是合情合理。他们会相信,一个沉溺於声色犬马的人,为了荣华富贵和活命,出卖一个『已死』的江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云照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裴晏清说得对。他这身“风流外衣”,此刻竟成了最好的偽装。 “行,这个角色我接了。然后呢?我总得给他们送点『投名状』过去吧?送什么?临江月在京中的暗桩分布图?还是咱们的银库钥匙?” “格局小了。”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轻视让云照磨了磨后槽牙。 “东宫要地,从来不是区区一个江湖组织。他要的,是能將我,將整个国公府,甚至是他所有潜在的政敌,都一网打尽的『大义名分』。”裴晏清的声音冷了下去,“所以,我们要送的这份『大礼』,必须足够分量,足以让他深信不疑,足以让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手。” 他顿了顿,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 “前朝宝藏。” “什么?!”云照猛地站了起来,惊愕得瞪大了眼,“前朝宝藏?晏清,你疯了?这种东西……是真是假且不论,一旦沾上,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所以,才需要你去『泄密』。”裴晏清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就告诉东宫的人,临江月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年內崛起,富可敌国,皆因我无意中得到了前朝皇室遗留下的一份藏宝图。而这份宝藏,就藏在城西的废弃粮仓之中。”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城西粮仓?”云照皱眉,“那里不是早就空了吗?而且守备森严,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 “守备森严,才更像藏宝之地。”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至於我们的人……为何要进去?” 云照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裴晏清的计谋,他激动地一拍手:“我懂了!你是要……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还不算太笨。”裴晏清难得地给了他一句称讚,“『前朝宝藏』这个诱饵足够大,大到东宫不敢掉以轻心,必定会派出最精锐的人手,甚至会请动刑部和大理寺的高手一同前往。当他们费尽心机撬开粮仓,发现里面空无一物时……” 他的声音拖长,眼底的寒芒越发锐利。 “我们的人,早已趁著刑部大牢防卫最空虚的时刻,將那三十六个兄弟,安然无恙地救出来了。” “高!实在是高!”云照抚掌大笑,眼中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用一个假消息,换我们三十六个兄弟的性命,这笔买卖,划算!太划算了!东宫那位太子爷,怕是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他摩拳擦掌,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扮演那个“无耻叛徒”了。 然而,裴晏清却並没有因为他的兴奋而有丝毫动容。 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国公府的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竟破天荒地,映出了一个女子的身影。 清冷,孤傲,明明身处波涛汹涌的漩涡中心,却永远镇定自若,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沈青凰。 他想起她在大堂之上,面对二房三房的刁难,是如何四两拨千斤,將所有危机化解於无形;想起她在兰亭雅宴,是如何一首诗惊艷四座,將旁人的嘲讽踩在脚下;想起她在自己毒发之时,又是如何冷静果决,以金针渡穴,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个女人,就像一株生於悬崖峭壁的青松,坚韧,挺拔,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她的手段,狠辣、精准,从不拖泥带水,讲究一击必中。 不知不觉间,他的行事风格,似乎也受到了她的影响。 “救人,只是第一步。” 裴晏清收回思绪,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清冷,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他既然已经出招,我若不回敬一份大礼,岂非显得我裴晏清……太过无能?” 云照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起来,神情变得凝重:“你还有后招?” “自然。”裴晏清淡淡道,“东宫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对临江月动手,无非是吃准了我不敢暴露身份,更不敢牵连国公府。可他忘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国公府这艘大船,既是我的软肋,也可以……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划过一道弧线,像是在描摹一把看不见的刀。 “你可知,我那两位好婶母,为何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大房?” 云照一愣,隨即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是说……她们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的,正是当今储君。”裴晏清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二婶王氏,出身武將世家,其兄长如今正在东宫麾下当差。早在我『病重』之初,她便迫不及待地通过娘家,將国公府大房名下所有產业的帐册,都悉数送到了东宫太子的案头。” “什么?!”云照大惊失色,“她疯了吗?!勾结外人,覬覦宗妇之位,侵吞国公府家產,这是足以被沉塘的死罪!” “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在世子之位和国公府的爵位面前,区区死罪,又算得了什么?”裴晏清冷笑。 他脑中又浮现出沈青凰的身影。 那个女人刚嫁进来,便雷厉风行地肃清了府中內贼,將管家权牢牢握在手中。 她对付二房三房的手段,看似温和,实则釜底抽薪,精准无比。 他想,若是让她知道了这件事,她会怎么做? 恐怕,她会比自己更狠。 裴晏清的心底,竟莫名地生出了一丝……期待。 “长风。”他对著空无一人的角落,淡淡地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悄无声息。 “主子。” “你去一趟王家,想办法,將当年王氏送往东宫的那些信件、以及她与东宫暗中往来的证据,都给我……原封不动地找出来。”裴晏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不仅要人证,更要物证。我要让太子殿下知道,引火烧身的滋味,究竟如何。” “是!”长风领命,身影一闪,便再次消失在阴影里。 云照看著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定定地看著裴晏清,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复杂难明的情绪。有震撼,有钦佩,也有一丝探究。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感慨:“晏清,你变了。” 裴晏清抬眸看他,不置可否。 “三年前,你查出自己身世的真相,又遭人暗算,心灰意冷之下,你选择了『死』。你说,你要保全周氏,保全国公府百年清誉。为此,你寧愿將临江月这把利刃藏於鞘中,任其蒙尘,甚至不惜眼睁睁看著它被蚕食,也不愿动用分毫,以免牵连国公府。” 云照的语气有些唏嘘,“可现在,你却主动要將国公府这潭水搅浑,甚至不惜將它当成你反击的武器。你……不再顾忌了?” 裴晏清沉默了。 他顾忌吗? 以前,他顾忌。 国公府是养育他的地方,祖母周氏待他视如己出。 他可以放弃自己的身份,放弃自己的性命,却不能让国公府因他而倾覆。 可是现在…… 他的脑海里,那个女人的脸庞,越发清晰。 她曾说过:“我的东西,旁人,一分一毫都不能动。” 她也曾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她活得那般肆意,那般坦荡,那般……令人心生嚮往。 “我只是觉得……”裴晏清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味地退让和守护,换不来安寧。既然有人非要將爪子伸到我的家里来,那我……便只能將它的爪子,一根根,全都剁碎。” 云照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字眼。 “你的……家里?”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是因为她吗?你那位……美貌又厉害的世子妃?” 第33章 什么都瞒不过她 裴晏清的眼睫微微一颤,端起桌上的冷茶,轻啜了一口,以此来掩饰自己瞬间的失神。 “你想多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过是在……守护我自己的东西罢了。” 云照看著他,看著他那看似平静,实则耳根处悄然泛起一丝微红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自己的东西…… 呵,这个口是心非的傢伙。 看来,国公府里那位世子妃,不仅进了裴晏清的门,也已经……住进了他的心里。 也罢。 云照伸了个懒腰,重新恢復了那副风流不羈的模样,玉骨扇“唰”的一声打开,轻轻摇晃著。 “行吧,既然江主大人已经布好了局,那我这个小小的月主,也该去登台唱戏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灯火璀璨,人声鼎沸的秦淮河畔,桃花眼中闪烁著狼一般的光芒。 “东宫那位太子殿下,不是喜欢看戏吗?” 他回头,衝著裴晏清邪肆一笑。 “那我们,就陪他唱一出大的。” “一出……足以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復的……好戏!” …… 夜色如墨,秦淮河的灯火被远远拋在身后,临江月顶楼的雅间內,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云照一身狼狈,那件平日里骚包至极的云锦长衫被划破了数道口子,左臂上缠著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跡染红了一大片,俊美的脸上沾著血污与尘土,往日的风流不羈被一股浓烈的煞气与懊恼所取代。 他“砰”的一声將茶盏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溅,桃花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自责:“是我大意了!东宫那帮狗娘养的,竟然將计就计,在西郊粮仓设下了天罗地网!” 轮椅上的裴晏清,脸色比窗外的月光还要清冷几分。 他没有看暴怒的云照,目光只落在棋盘上那颗被围困的黑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说具体些。” “太子身边那个叫林冲的禁军副统领,是个狠角色。”云照咬牙切???,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根本不信什么『前朝宝藏』,从一开始就认定这是个圈套。他假意带人去查抄粮仓,实际上却在外围布下了三层伏兵,就是为了等我们去救人时,来个瓮中捉鱉!” “我们的人呢?”裴晏清终於抬眸,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是足以將人冻结的寒意。 云照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带著兄弟们拼死冲了出来……但……去接应我们的长庚、长明、长庚他们……为了给我们断后,被围住了。等我们杀回去,长庚断了一条胳膊,长明胸口中了一刀,长月……长月为了护住他们,后心被穿了个对穿,现在……现在还吊著一口气。” 雅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著轮椅的紫檀木扶手,那上面冰冷的触感,似乎也无法平息他心底翻涌的杀意。 他精心策划的一场戏,不仅没能救出被困的兄弟,反而又折损了三员心腹大將。 这记耳光,打得又响又亮。 “是我的错。”云照一拳捶在桌上,眼圈泛红,“是我演得太过,反而让他起了疑心!若是我再谨慎一点……” “现在说这些,於事无补。”裴晏清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冷硬,“错不在你,是我低估了对手。这位太子殿下,比我想像中,更有几分手段。” 他越是平静,云照心中便越是难安。 他知道,这头蛰伏的猛兽,此刻已是怒到了极致。 “兄弟们……士气很低落。”云照艰难道,“这次折损太重,大家都憋著一股火,又觉得……觉得是我无能,害了兄弟。”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缓缓转动轮椅,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备车。” 云照一愣:“去哪儿?” “城外,青枫径。” 那是他们安置受伤兄弟的秘密据点。 云照大惊失色:“晏清,你疯了!现在外面风声鹤唳,东宫的人肯定还在到处搜捕我们,你这时候出城,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裴晏清的声音不容置喙,“临江月的兄弟,不是可以隨意牺牲的棋子。他们为我卖命,我便不能让他们寒了心。我必须亲自去看看他们。” “可是你的身体……” “死不了。”裴晏清淡淡吐出三个字,眼中的决绝让云照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 长风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单膝跪地,语气里带著恳求:“主子,不可!属下愿代您前去安抚眾人,您万金之躯,实在不宜冒险!” 裴晏清的目光扫过他,带著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你代不了。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裴晏清,与他们同在。无论是生,是死。” 说罢,他亲自转动了轮椅的轮子,那“吱呀”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仿佛是敲响了出征的战鼓。 ……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显萧索。 冰冷的月光洒在崎嶇的官道上,將摇晃的马车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裴晏清在据点亲自为三位重伤的兄弟处理了伤口,又许下重诺,定会为他们报此血仇,总算將动盪的人心暂时稳住。 然而,他那本就虚弱的身体,经过这一番折腾,脸色已是苍白如纸。 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眉头微蹙。 长风亲自驾著车,神情紧绷,警惕地扫视著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就在马车行至一处狭窄的林间小道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裹胁著杀气的破空声,从两侧密林中骤然响起! 十几支淬著幽蓝光芒的毒箭,如索命的毒蛇,直扑马车而来! “主子小心!” 长风怒吼一声,猛地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匹练般在空中划过,“叮叮噹噹”一连串脆响,竟在瞬息之间斩落了大部分的利箭! 然而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箭雨之后,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手中长刀在月色下泛著森冷的寒光,招招致命,悍不畏死! 是死士! 长风的剑法再快,也难以护住整个马车。 一名死士寻到空隙,一刀狠狠劈向车厢! “鏘!” 车厢的木板应声而裂,一道寒光直逼裴晏清的面门! 裴晏清猛地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病弱之態,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他身形一侧,险险避开刀锋,同时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向那死士的手腕。 死士吃痛,长刀脱手,但另一名死士的攻击已接踵而至。 长风被数人缠住,分身乏术,眼看一柄长剑就要刺入裴晏清的胸膛,他目眥欲裂:“主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晏清竟不退反进,猛地推了长风一把,帮他避开了身后的一记偷袭。 但也正是这片刻的耽搁,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带著尖锐的呼啸,擦著他的手臂飞了过去! “嗤啦——” 衣袖被划破,一道火辣辣的剧痛从手臂上传来。 “主子!”长风见状,双目赤红,彻底暴怒。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剑招变得狂暴而凌厉,每一剑都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 死士们似乎也未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护卫竟有如此实力,一时之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 “走!”裴晏清低喝一声,忍著手臂上迅速蔓延开的麻痹感,抓起掉落在车厢內的长刀,狠狠掷向一名死士的后心。 趁著敌人阵脚大乱的瞬间,长风飞身回到车前,一扬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了包围圈。 …… 国公府,静心苑。 沈青凰刚放下手中的帐册,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喧譁。 贴身侍女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稟报导:“世子妃,不好了,世子爷……世子爷出事了!” 沈青凰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眼神清冽:“慌什么,说清楚。” “方才世子爷从外面回来,听长风说,是在路上不慎从轮椅上摔了下来,磕伤了手臂,已经请了府医过去瞧了。”白芷急急地说道。 摔下轮椅? 磕伤手臂? 沈青凰的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裴晏清此人,心思縝密,行事谨慎到了极点。 长风更是寸步不离地护著他,怎么会发生“不慎摔下轮椅”这种低级的意外? 这说辞,听著就像是……一个拙劣的藉口。 “我去看看。”沈青凰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当她走进裴晏清的臥房时,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縈绕在鼻尖。 府医刚刚为他处理好伤口,正在一旁开著药方,几个丫鬟婆子围在床边,脸上都带著焦急之色。 裴晏清半靠在床上,换了一身乾净的寢衣,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了几分,额上甚至渗著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到沈青凰进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隨即恢復了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扯了扯嘴角,声音虚弱:“世子妃怎么来了?这点小伤,不碍事的。”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他被厚厚纱布包裹住的右臂上,纱布上还隱隱透出一点血色。 她走上前,自然而然地挥退了周围的下人:“你们都先下去吧,这里有我。” “是。”眾人躬身退下。 府医也开了药方,叮嘱了几句“静养”、“忌口”之类的话,便也告退了。 臥房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青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世子感觉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裴晏清接过水杯,指尖的冰凉让沈青凰的眸光微微一闪。 “劳烦世子妃掛心了,不过是些皮外伤。”他轻啜了一口水,声音依旧沙哑。 沈青凰静静地看著他,那双清澈的凤眸仿佛能洞悉一切。 她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子这『皮外伤』,倒是有些不同寻常。” 裴晏清端著茶杯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些许,面上却不动声色:“世子妃何出此言?” “寻常磕伤,血色鲜红。可我方才进来,闻到的血腥味里,却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沈青凰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裴晏清的防线上,“而且,只是磕伤,世子为何脸色这般苍白,嘴唇发紫,连气息都有些不稳?这可不像是失血之兆,倒像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著他的眼睛。 “中了毒的跡象。” 第34章 比他想像的更厉害 裴晏清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缩。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她明明说著最惊心动魄的猜测,脸上却依旧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他沉默了。 “世子是把我当三岁孩童哄骗么?”沈青凰见他不语,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丝讥誚,“还是觉得,我这个世子妃,蠢钝如猪,连这点蹊蹺都看不出来?” 她说著,竟不等裴晏清回答,突然伸出手,径直朝著他受伤的手臂探去! “你做什么!”裴晏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但沈青凰的动作更快,也更不容拒绝。 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便要去解那层层缠绕的纱布。 “別动!”裴晏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急切与命令的意味。 这伤口,绝不能让她看见! 然而,沈青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执拗与锐利,竟让他一瞬间失了神。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纱布已被她利落地解开。 当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暴露在空气中的,根本不是什么磕碰的伤口!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狭长划伤,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发黑,一缕缕诡异的黑线正顺著血管,向上缓慢地蔓延,触目惊心! “这不是磕伤。” 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抬起头,清冷的凤眸死死地锁住裴晏清那张再也无法维持平静的脸。 “是箭伤。” 她伸出手指,在那发黑的伤口旁轻轻一点,隨即放在鼻尖轻嗅,眼底的寒意更甚。 “而且,箭上有毒。是西域传来的『乌头草』之毒,毒性猛烈,若不及时清除,三个时辰內,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裴晏清彻底怔住了。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掩饰,在这个女人面前,被撕得粉碎,不堪一击。 她不仅看出了是箭伤,甚至……连他中的是什么毒,都一语道破。 这个沈青凰,究竟还藏著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看著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眼眸,裴晏清第一次,生出一种完全脱离掌控的挫败感,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诡异的悸动。 夜色沉沉,烛火在裴晏清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將他眼底的震骇映照得无所遁形。 他所有的偽装,所有的算计,都在沈青凰那双清冷如秋水的凤眸下,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最狼狈的內核。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然而,沈青凰並没有给他太多震惊的时间。 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诊断出一种绝命剧毒,不过是確认了今日天气晴雨般寻常。 她只是收回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外衣脱了。” 这命令式的口吻,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裴晏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如此的……无力。 他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声音沙哑:“世子妃想做什么?” 沈青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誚:“做什么?自然是救你。还是说,世子更喜欢三个时辰后,变成一具口鼻流著黑血的尸体,好让我这个新婚世子妃,风风光光地为你守寡?” “你……”裴晏清被她这番刻薄的话噎得心口一滯,隨即却又被她话里的篤定所摄。 她凭什么这么自信能救他? 连隨行的临江月秘医都说此毒棘手,需立刻回秘密据点,用数种珍稀药材以金针渡穴之法方能逼出。 不等他再问,沈青凰已经失去了耐心。 她径直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紫檀木匣子。 这匣子是她嫁妆里最不起眼的一件,却藏著她前世赖以安身立命的根本。 匣子打开,里面並非什么珠宝首饰,而是一整套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在烛光下闪烁著森然的冷芒。 裴晏清的瞳孔再次收缩。 金针……对,她会医术,甚至比他想像的更加厉害。 沈青凰没理会他的惊愕,取出一根最长的金针在烛火上燎烤消毒,头也不抬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脱衣服。我的耐心有限,毒素可不会等你。” 那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竟让身为临江月之主的裴晏清,一时间说不出半个“不”字。 他看著她冷静而专注的侧脸,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凤眸此刻锐利如刀,竟让他產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深闺贵女,而是一位执掌生杀的医道宗师。 最终,他败下阵来,默默地解开了寢衣的系带,露出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胸膛。 沈青凰端著烛台走近,借著光亮仔细查看他伤口处毒素蔓延的经络。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点在他手臂的几处穴位上,每一次触碰,都让裴晏清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放鬆。”她淡淡地命令道,“不想经脉寸断的话,就別乱动。”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下来。 毒素已经开始侵蚀他的五感,一阵阵的麻痹和刺痛交替传来,意识也开始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道微凉的刺痛从他肩井穴传来。 沈青凰出手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指间的金针仿佛有了生命,精准无比地刺入他周身的大穴。 落针之处,或酸,或麻,或胀,或痛,一股股奇异的气流在他体內乱窜,与那股阴冷的毒素激烈地衝撞起来。 裴晏清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牙关都咬出了血腥味。 “忍著。”沈青凰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清冷中带著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乌头草之毒霸道,必须用金针封住你心脉,再以气血逆行之法,將毒素逼回伤口。” 她一边说,一边手下不停,一根根金针落下,很快,他的上半身便如刺蝟一般。 整个过程,她始终面沉如水,专注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这个“病人”。 裴晏清在剧痛的间隙中,艰难地睁开眼看著她。 烛光下,她垂著长长的眼睫,神情肃穆,白皙的额角因为专注而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柔弱与疏离,展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强大与美丽。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妻子。 她到底是谁? 一个在沈家受尽冷遇的真千金,为何会有如此精湛的医术和一手出神入化的金针绝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裴晏清感觉自己快要被那股撕裂般的痛苦吞噬时,沈青凰终於停下了手。 她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同样在火上烤过,对准他那已经彻底变成乌黑色的伤口,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精准地划开了一个十字。 “唔!”裴晏清痛得浑身一颤。 一股股黑得发紫的毒血,立刻顺著刀口汩汩流出,滴落在早已备好的铜盆里,发出“滋滋”的轻响,並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沈青凰面不改色,又从匣中取出一个瓷瓶,將里面的药粉均匀地洒在伤口上,隨即用乾净的纱布重新为他包扎。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鬆了口气,直起身子,用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毒已经逼出大半,剩下的余毒,喝几副药便能清除了。”她收拾著金针,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淡,好像刚才经歷了一场生死时速的人不是他们,“天亮后,我会让白芷去抓药。这几日,你就安心『养伤』吧。” “养伤”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裴晏清靠在床头,浑身脱力,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但他看著沈青凰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探究,有审视,有惊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全然看透后的狼狈。 “你……”他张了张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到底是谁?” 沈青凰將金针一根根擦拭乾净,放回木匣,动作优雅而从容。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就是我,我是你的妻子,国公府的世子妃,沈青凰。这个答案,世子可还满意?” 说罢,她盖上匣子,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等等!”裴晏清忍不住开口叫住她。 沈青凰脚步一顿,侧过身,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勾勒出她孤傲的剪影。 “世子还有何吩咐?” 裴晏清看著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今晚之事……多谢。” 这是他裴晏清,第一次对人说出这两个字。不是算计,不是偽装,而是发自內心的。 沈青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似笑非笑:“不必客气。世子好好活著,对我才有利用价值。我救你,不过是救我自己罢了。” 话音落下,她再不停留,推门而出,將一室的沉静和裴晏清满腹的疑云,都关在了身后。 裴晏清靠在床上,听著她远去的脚步声,许久,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著一丝自嘲,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沈青凰,你真是越来越让我看不透了。 …… 武安侯府,早已不復沈青凰记忆中的煊赫,如今只是一座寻常的將军府邸。 沈玉姝正坐在窗前,心烦意乱地拨弄著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 陆寒琛已经好几日没有踏入她的院子了。 自从上次她自作聪明,想借著一个“祥瑞”之兆为他谋个好差事,结果却弄巧成拙,反倒让他被上司斥责之后,他对她的態度便一日冷过一日。 “真是个蠢货!”沈玉姝恨恨地掐断了一支花茎,前世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百般宠爱的武安侯,怎么这一世变得如此难以琢磨?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丫鬟喜儿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上带著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姐,小姐,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大惊小怪?”沈玉姝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 喜儿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眉飞色舞地说道:“是从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昨夜里,那位病秧子世子裴晏清,不知怎么地从轮椅上摔了下来,把胳膊给磕伤了,请了府医,闹腾了半宿呢!” “哦?”沈玉姝的眼睛瞬间亮了,方才的烦闷一扫而空,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当真?摔得重不重?” “听说是见了血呢!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喜儿添油加醋地说道,“小姐您想啊,他本就是个药罐子,走两步路都喘,如今再添新伤,怕是离死不远了!沈青凰那个贱人,嫁过去就是守活寡的命!” 沈玉姝听著,心中畅快无比。她仿佛已经看到沈青凰对著一个半死不活的丈夫,愁眉不展的悽惨模样。 真是报应! 活该! 她得意地笑著,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前世今生,京中都隱隱有些风言风语,说那国公府世子裴晏清,不仅身子骨弱,某方面……更是“不行”。 一个本就体弱多病,甚至可能无法人道的男人,如今又摔伤了…… 一个恶毒无比的念头,如毒蛇般从沈玉姝心底倏然窜起。 第35章 將计就计 沈青凰不是最擅长偽装贤惠吗? 不是最会笼络人心吗? 若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贤妻”,背地里却在用阴毒的法子慢待自己病重的夫君呢? 沈玉姝越想,眼中的光芒便越是阴狠。 她站起身,对喜儿吩咐道:“去,把我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再备些上好的补品。就说我听闻姐夫受伤,心中担忧,特去国公府探望我姐姐。” 喜儿一愣:“小姐,您真要去啊?那可是顶顶名贵的老参……” “你懂什么!”沈玉姝不耐烦地打断她,“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我这个做妹妹的,关心姐姐姐夫,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她脸上掛著温婉贤淑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淬了毒的冰冷。 沈青凰,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怎么翻身! …… 国公府,静心苑。 沈玉姝带著丫鬟,提著礼盒,姿態万千地走了进来。 守在院门口的云珠见了她,立刻上前行礼,態度恭敬却疏离:“见过陆少夫人。我家世子妃正在小厨房为世子爷煎药,怕是无暇招待,不知少夫人有何要事?” 云珠是沈青凰一手提拔上来的,对这位面上带笑、心如蛇蝎的沈二小姐,向来是十二万分的警惕。 沈玉姝故作亲热地拉住云珠的手,眼圈一红,泫然欲泣道:“云珠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听闻姐夫受伤,担心得一夜没睡好,特地带了些补品过来看看。姐姐在为姐夫煎药,正说明她情深意重,我这个做妹妹的,去帮帮忙也是应该的。”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倒让云珠不好再拦。 “这……那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不必了。”沈玉姝直接绕过她,抬脚就往里走,“姐妹之间,何须如此多礼。我正好也懂些药理,说不定还能帮上姐姐的忙呢?” 她不给云珠任何拒绝的机会,径直朝著飘出药香的小厨房走去。 小厨房內,沈青凰正亲自守著一只小小的药炉,神情专注。 炉火上,砂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著汤药,浓郁的药香瀰漫开来。 “姐姐。”沈玉姝柔柔地唤了一声。 沈青凰回头,看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来做什么?” “我听说姐夫受伤了,特地来看看。”沈玉姝说著,將手中的礼盒递上前,“这是我寻来的一支百年老参,给姐夫补补身子。姐姐,你可千万別跟我客气。” 她一边说,一边好奇地凑到药炉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讚嘆道:“好香的药味,这是姐姐亲自为姐夫熬的固本汤吧?姐姐对姐夫,可真是尽心尽力。” 沈青凰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玉姝眼珠一转,忽然指著不远处的一排药材格子,故作惊讶道:“呀,姐姐,你这汤里,是不是要放黄芪?我瞧著那边的黄芪片色泽金黄,药性十足,正是上品呢。” 这锅固本汤的方子是沈青凰根据裴晏清的体质改过的,確实需要用到黄芪补气。 她早已將要用的分量取了出来,就放在手边的碟子里。 云珠正要开口,沈玉姝却抢先一步,不等沈青凰发话,便自告奋勇地跑了过去:“姐姐你守著火走不开,我去帮你拿!” 说著,她背过身,面对著那一整排的药材格子。 她的动作很快,宽大的袖袍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的手。 就在那一瞬间,她飞快地从自己的袖袋里摸出一包用油纸裹著的药材,与从格子里取出的一小撮黄芪,迅速地完成了调换。 那包药材,正是她早已备好的“漏芦”。 漏芦的干药片,与黄芪极为相似,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 但其药性却截然相反,黄芪补气,漏芦却性寒,久服会令人气血两虚,身体愈发亏败。 “姐姐,给你!”沈玉姝转过身,笑靨如花地將手中的“黄芪”递给沈青凰,眼中闪烁著得意的光芒。 沈青凰接过药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地让沈玉姝心里莫名一突。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沈青凰不可能发现。 “多谢。”沈青凰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接过那碟药材,看也没看,便顺手倒入了沸腾的药锅之中。 看到药材入锅,沈玉姝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笑得愈发甜美:“姐姐客气什么。好了,既然看到姐姐和姐夫安好,我也就放心了。侯府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姐姐定要好好照顾姐夫啊。” 她目的达成,一刻也不想多留,说完便转身告辞。 沈青凰看著她的背影,缓缓搅动著锅里的汤药,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沈玉姝,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真以为能瞒得过我? 待沈玉姝走后,云珠才不解地小声问道:“世子妃,您怎么真让她碰药材了?还把那药……” 沈青凰拿起汤勺,从锅里舀起一片刚刚被沈玉姝换进去的“黄芪”,放在鼻尖轻嗅,凤眸中寒光一闪。 “漏芦。”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云珠大惊失色:“什么?!那……那这锅药……” “倒了。”沈青凰將汤勺扔回锅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然后,去把我们自己备好的黄芪,按双倍的量,重新熬一锅。” 她不仅要解毒,还要藉此机会,为裴晏清好好调养一番这副破败的身子。 云珠还是心有余悸:“可是……就这么算了?万一她下次还来怎么办?” “她不会有下次了。”沈青凰的眼神冰冷如刀,“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从她踏入静心苑的那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就都落在了我的眼里。” 沈玉姝想用这锅毒汤来害裴晏清,顺便败坏她的名声? 真是……太天真了。 她沈青凰,从不做被动挨打之人。 沈玉姝送上门来的这份“大礼”,她若是不好好“回敬”过去,岂不是太辜负对方的一番“苦心”了? 而此刻,刚走出静心苑的沈玉姝,在一个僻静的拐角处,见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婆子。 那婆子,正是二房王氏身边最得力的陪房,张妈妈。 沈玉姝从袖中取出一支成色极好的金簪,塞到张妈妈手里,压低声音,面带毒色地吩咐道: “张妈妈,事情我已经办妥了。从今日起,你便在府里给我把一句话传出去——就说,世子妃嫌弃世子久病缠身,心生怨懟,正用那看似滋补的汤药,实则阴寒的毒物,日復一日的慢害世子呢!” …… 秋风萧瑟,捲起的不仅是庭院中的落叶,还有府內悄然滋生的流言蜚语。 张妈妈那支金簪换来的话,如同长了翅膀的雀儿,一夜之间便飞遍了国公府的后院。 起初只是下人间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带著添油加醋的“佐料”,传到了二房王氏与三房李氏的耳中。 “真是老天开眼!”二夫人王氏一掌拍在紫檀木的方桌上,震得茶盏里的水都晃了出来。她那双惯会算计的三角眼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恶毒,“我就说那沈青凰不是个省油的灯!面上装得跟个圣女似的,背地里竟敢做出这等谋害亲夫的齷齪事!” 三夫人李氏坐在一旁,用帕子掩著嘴,声音细细的,却透著一股子阴狠:“二嫂说的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前脚刚把咱们的人从管家位子上擼下去,后脚就敢对世子下手了。可怜世子爷那身子骨,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折腾?” 王氏冷笑一声,眼中精光毕露:“折腾?她怕是巴不得世子早点归西,好霸占著世子的名头和家產,做个逍遥自在的寡妇呢!我们可不能眼睁睁看著大哥唯一的血脉,就这么被一个毒妇给毁了!” 李氏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二嫂的意思是……我们去寻老夫人?” “不然呢?”王氏挑眉,“这府里,能做主的,除了老夫人还有谁?我们做婶娘的,关心侄儿的身体,不是天经地义?走,备上我那套新的的血燕,咱们这就去福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去!” 两人一拍即合,立刻带著各自心腹,浩浩荡荡地往老夫人宋氏的福安堂而去。 福安堂內,檀香裊裊。 老夫人宋氏正闭目养神,听著身边的周妈妈念著佛经。 自裴晏清受伤的消息传来,她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生。 正是在此时,王氏和李氏一前一后地哭著冲了进来。 “母亲!您可要为晏清做主啊!”王氏人未到,声先至,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李氏紧隨其后,也是红著眼圈,用帕子不住地拭泪:“老夫人,求您救救世子爷吧!” 宋氏被这阵仗嚇了一跳,猛地睁开眼,皱眉道:“这是做什么!哭哭啼啼,成何体统!晏清怎么了?府医不是说只是摔伤了胳膊,並无大碍吗?” “並无大碍?”王氏抬起头,脸上掛著悲愤与焦急,“母亲,您是被那沈青凰给蒙蔽了!外面都传遍了,说是世子爷自打喝了世子妃亲手熬的汤药,不仅不见好,反而夜里咳得更重了,今天早上更是咳出了血丝啊!” “什么?!”宋氏脸色一变,手中的佛珠“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本就对沈青凰那雷厉风行的手段心存疑虑。 一个刚过门的媳妇,行事如此强硬,毫无转圜余地,实在不像个善茬。 如今听王氏这么一说,心里的那点怀疑顿时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李氏见状,连忙添油加醋地说道:“是啊,老夫人。那沈青凰说是亲自照料,可谁知道她在小厨房里都放了些什么?我们也是听下人议论,说……说世子妃嫌弃世子久病缠身,心生怨懟……这才……这才用阴寒之物,想要慢慢磋磨世子的身子啊!”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宋氏眼前发黑。 裴晏清是她的长孙,是国公府的希望,更是她早逝的儿媳留下的唯一念想。 这些年她看著他被病痛折磨,心如刀割,如今竟有人敢在他本就孱弱的身体上动手脚?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宋氏气得浑身发抖,一拍扶手,厉声道,“周妈妈,去!把府里所有管事妈妈都叫上,跟我去静心苑!我倒要亲眼看看,她沈青凰的药罐子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第36章 喝了毒药又如何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得意的阴狠。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只要人赃並获,坐实了沈青凰毒害亲夫的罪名,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难逃一个“休”字! …… 静心苑內,一派安然。 浓郁却不苦涩的药香,从半开的窗户飘散出来,縈绕在庭院之中。 內室里,裴晏清半靠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却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他看著沈青凰端著一碗刚刚盛好的汤药,缓步从外间走进来,眼神复杂难辨。 这个女人,她的镇定,究竟是源於无知,还是源於绝对的自信? 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治,至今仍在他脑中盘桓。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同时存在著大家闺秀的端庄和医道宗师的凌厉。 “他们来了。”裴晏清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 他的“临江月”虽不在府中,但府內各处的风吹草动,又岂能瞒得过他的耳朵。 沈青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將手中的青花瓷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神色淡然地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知道。” 她舀起一勺色泽温润的汤药,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药。” 裴晏清看著她,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將到来的狂风暴雨,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心中竟莫名地安定下来,顺从地张开嘴,將那勺汤药咽了下去。 药汁温热,带著一股草木的清香,顺著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缓缓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体內的阴寒。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云珠和白芷脸色一变,正要出去阻拦,却被沈青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必拦,让她们进来。”她又舀了一勺药,语气平静无波,“正好,也让大家看看,我这个世子妃,是如何『尽心尽力』地侍奉夫君的。”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从外面推开。 老夫人宋氏被周妈妈扶著,一脸盛怒地站在门口,身后跟著幸灾乐祸的王氏、李氏,以及一大群神色各异的管事和僕妇,將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沈青凰!”王氏第一个跳了出来,指著沈青凰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世子的汤药里下毒!” 这顶帽子扣得又快又狠,根本不给人任何辩解的机会。 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了沈青凰和她手中那碗药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沈青凰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到王氏的指控,依旧专注地將勺子里的药餵进裴晏清的嘴里,动作轻柔而稳定。 她这般无视的態度,彻底激怒了王氏。 “你这个毒妇!还敢喂!”王氏尖叫一声,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疯狗,一个箭步衝上前来,伸手就去抢沈青凰手中的药碗。 沈青凰手腕一侧,巧妙地避开了王氏的手。 王氏一抓不成,更是恼羞成怒,也不管什么体面了,直接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只青花瓷碗猛地拍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伴隨著王氏得意的嘶喊:“这药有毒!来人,拿去给太医验!我今天就要当著老夫人的面,揭穿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预想中药碗落地、汤汁四溅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沈青凰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稳稳地將药碗端平,另一只手则闪电般出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王氏那只挥过来的手腕。 “啊——!”王氏只觉得手腕像是被一把铁钳死死夹住,剧痛钻心,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沈青凰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眸里,此刻却氤氳著骇人的寒气,如利刃一般直直射向王氏。 “二婶,”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冰冷得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我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 那眼神,那语气,带著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侵犯的威压,竟让平日里囂张跋扈的王氏,一时间嚇得忘了言语,只剩下倒抽冷气。 “放肆!”老夫人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看著沈青凰,厉声呵斥,“青凰!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开你二婶!” 沈青凰闻言,这才鬆开手,仿佛碰了什么骯脏东西一般,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指。 她將药碗轻轻放回矮几,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环视了一圈堂上眾人,最后落在老夫人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孙媳见过祖母。不知祖母带著二婶三婶,还有这许多人,气势汹汹地闯入静心苑,是为何事?” 她不提下毒,不提指控,反而倒打一耙,质问起对方的来意。 老夫人被她这不卑不亢的態度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为何事?你还好意思问!王氏,你来说!” 王氏得了撑腰,揉著自己发红的手腕,立刻又来了精神,指著那碗药,尖声道:“母亲,就是这碗药!府里下人都说,世子喝了她的药,咳得更厉害了!她就是想害死世子!” 沈青凰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誚的弧度。 她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裴晏清,柔声问道:“夫君,你觉得,我是在害你吗?” 这一声“夫君”,叫得又轻又软,带著一丝旁人听不出的亲昵,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晏清靠在床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困惑,他轻咳了两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二婶……说笑了。青凰为我煎药,衣不解带,我……咳咳……我只觉得身子好了许多,何来……加重一说?”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王氏,眼神里满是纯然的不解,“莫非是二婶听信了什么小人的谗言,误会了青凰?”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在为沈青凰辩解,实则却將矛头直指王氏——你一个做婶娘的,是凭什么断定侄媳妇的药有问题?是听信谗言,还是另有居心? 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王氏那张涂著厚厚脂粉的脸,青白交加,像是开了个染料铺子。 裴晏清那轻飘飘的一句反问,却比千斤重锤更狠,砸得她脑中嗡嗡作响,一时竟连句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晏清,你……”她嘴唇哆嗦著,想说他是不是被这狐狸精灌了迷魂汤,可对上他那双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后背竟窜起一股寒意,硬生生將话咽了回去。 “二嫂,你倒是说话呀!”一旁的三夫人李氏急了,扯了扯王氏的袖子,自己却不敢出头,只敢拿眼角去剜沈青凰,尖著嗓子帮腔:“世子爷心善,被蒙蔽了也是有的。可这满府的下人都听见了,世子这两日咳得撕心裂肺,这总做不得假吧?若不是这药有问题,难不成还能是世子爷自个儿跟自个儿过不去?” 这话说得刁钻,將矛头又巧妙地引了回来。 是啊,就算世子本人不觉得,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老夫人宋氏的脸色愈发阴沉,握著周妈妈的手又紧了几分,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审视与决断。 然而,立於风暴中心的沈青凰,却像是听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她將裴晏清扶著躺好,细心地为他掖了掖被角,整个过程从容不迫,仿佛这满屋子虎视眈眈的人,不过是些摆设。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转过身。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她已端起了矮几上那碗剩下的半碗汤药。 那只青花瓷碗在她素白纤细的手中,竟透出几分玉质的温润。 她的动作不带一丝烟火气,优雅得如同在赏玩一件珍品。 王氏和李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你想做什么?”王氏色厉內荏地叫道,“难不成还想毁尸灭跡不成?!” 沈青凰闻言,终於將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眼神冷得像腊月的冰,看得王氏心头髮毛。 “毁尸灭跡?”她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带著彻骨的讥誚,“二婶想多了。这药,可是我费尽心思为夫君调配的,珍贵得很,倒掉岂不可惜?” 话音未落,就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青凰竟抬起手腕,將那碗黑褐色的汤药,仰头饮下! 咕咚,咕咚。 清脆的吞咽声在死寂的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王氏和李氏的心上。 她……她竟然喝了! 她怎么敢?! 满屋子的人都傻了,连呼吸都忘了。 老夫人更是震惊地从椅子上“霍”地站起,满脸的难以置信。 沈青凰將药汁饮下近半,才將空了大半的药碗“啪”的一声重重顿在桌上。 清脆的响声,震醒了所有失神的人。 她用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目光如刀,直直射向面如土色的王氏,声音冰寒刺骨:“二婶若还是不信,现在,立刻,就可以传太医来,为我验身,看看我体內是否有毒。” 她顿了顿,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鏗鏘:“再去查!查我静心苑的小厨房,查所有的药材!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国公府世子妃的眼皮子底下,偷换药材,谋害世子!” 最后八个字,她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氏和李氏的脸,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了,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败。 她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恐惧如潮水般將她们淹没。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敢喝?难道…… “老夫人!”一直静立在沈青凰身后的白芷,在此刻上前一步,手中托著一个木盘,盘中放著两包用油纸裹好的药材,还有一封信。 “老夫人请看。”白芷將木盘呈到周妈妈面前,“前日沈二姑娘来探望世子妃,我家主子便觉其眼神有异,心生警惕,特命奴婢暗中盯紧了小厨房。果不其然,就在昨日,奴婢亲眼看见王夫人身边的张妈妈,鬼鬼祟祟地进了小厨房,將主子为世子爷准备的上等黄芪,换成了这包劣质的草根!” 白芷打开其中一个纸包,一股上品的药香顿时散开,那黄芪片切面整齐,纹理清晰,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又打开另一包,里面的东西顏色暗沉,质地粗糙,还隱隱带著一股土腥气。 “此物性寒,不仅无益,体弱之人服下,反会加重咳症,损伤肺腑!其心何其歹毒!” 人证物证俱在! 第37章 男人隱瞒了自己伤势 王氏“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面无人色,嘴里只剩下徒劳的辩解:“不……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沈青凰冷笑一声,眼神睥睨著地上的王氏,如同在看一只螻蚁,“那这封信,二婶又作何解释?” 白芷將那封信呈给老夫人。 老夫人宋氏气得浑身发抖,接过信纸的手都在颤抖。 信上的字跡娟秀,內容却是触目惊心,正是沈玉姝写给她安插在国公府的陪房妈妈的信,嘱咐其见机行事,不必留情,只需“找机会动手”! “孽障!一群孽障!”老夫人气得眼前发黑,猛地將信纸甩在王氏脸上,厉声怒吼,“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竟敢勾结外人,谋害我的亲孙儿!我裴家是哪里对不住你们了?!” “母亲,我冤枉啊!我不知道啊!”王氏嚇得魂飞魄散,抱著老夫人的腿哭嚎,“都是沈玉姝!是那个贱人指使我的!不关我的事啊!” “二嫂,你怎么能……”李氏也慌了神,想撇清关係,却被沈青凰冷冷一瞥,嚇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够了!”老夫人一脚踹开王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失望,“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竟容你们这两个毒妇在府里作威作福这么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来人!將二夫人、三夫人带下去!即日起,禁足佛堂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二房三房名下所有庄子、铺子的管理权,即刻收回一半,交由世子妃掌管!” 这惩罚,无异於斩断了她们的左膀右臂! 王氏和李氏眼前一黑,彻底瘫软在地,任由粗壮的婆子將她们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只留下满室狼藉和渐行渐远的哭嚎。 老夫人处理完家贼,这才转过身,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比。 有愧疚,有欣赏,更多的却是一种后辈脱离掌控的忌惮。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青凰,今日之事,是祖母识人不清,委屈你了。” 沈青凰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寒芒,屈膝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祖母言重了。孙媳只盼夫君身体安康,府中安寧,別无他求。” 她不骄不躁,不卑不亢,將一个识大体的世子妃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床榻上,一直“虚弱”旁观的裴晏清,適时地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倦意,轻声道:“祖母……青凰为我,受累了。孙儿……有些乏了。” 他一句话,既是心疼妻子,也是在下逐客令。 老夫人点了点头,深深地看了这对夫妻一眼,终於带著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静心苑,终於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转过身,对上裴晏清那双清明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哪有半分倦意,分明是看了一场好戏的玩味与探究。 “夫君演得不错。”沈青凰淡淡道,重新为他倒了杯温水。 裴晏清低笑一声,胸腔的震动引得他轻咳起来,他接过水杯,目光却锁著她:“夫人这一手『將计就计,引君入瓮』,用得更是出神入化。” 他看著她,忽然问:“那药,你真的喝了?” 虽然他知道她医术高超,定有解法,但亲眼看著她將那碗不知底细的药灌下去,心头竟还是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自然。”沈青凰道,“不喝,这齣戏如何能唱得圆满?” 她看著他,凤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我也想亲自尝尝,沈玉姝为我准备的『大礼』,究竟是何滋味。这份情,我得记下,日后,才好加倍奉还。” 那平静语气下潜藏的狠厉,让裴晏清眸光微动。 这个女人,像一株带刺的雪莲,於绝境中绽放,清冷,美丽,却又致命。 他忽然觉得,这场被强加的婚姻,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 与此同时,陆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国公府的侧门。 陆寒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国公府派人將那封信和换掉的药材“原样奉还”时,他正在军中议事。 消息传来,整个营帐的將领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他陆寒琛,一个力求上进的武將,他的妻子,竟敢將手伸进国公府,谋害国公府的病弱世子! 这不是通敌,却比通敌更让他顏面扫地! 当沈玉姝被婆子们“请”上马车时,还哭哭啼啼,一脸委屈。 “夫君,你听我解释,是沈青凰她陷害我!是她……” “闭嘴!”陆寒琛一声厉喝,打断了她的话。 马车內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陆寒琛看著眼前梨花带雨的女人,第一次觉得如此厌烦。 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再没有往日的欣赏与著迷,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陷害你?”他冷笑一声,“信是你亲笔所写,人是你安插进去,如今人赃並获,你告诉我是她陷害你?沈玉姝,你当国公府的老夫人是傻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我……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沈玉姝被他骇人的气势嚇得瑟瑟发抖,哽咽道,“是她抢走了我的一切!我只是想拿回属於我的东西……夫君,我知道错了,你信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以后?”陆寒琛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你还有什么以后?你知不知道,因为你的愚蠢,我在军中抬不起头!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今日特意召见了我,只问了一句『陆將军治家有方』!你毁掉的,不只是你自己的名声,还有我的前程!” 他原本以为,娶了这个能预知未来的“福星”,他的青云之路会一片坦途。 可如今看来,她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耻辱! 沈玉姝彻底呆住了。 她满心以为自己重生归来,可以轻易拿捏沈青凰,夺走她前世的一切荣光。 可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交手,狼狈不堪的都是自己?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回到了陆府。 然而等待沈玉姝的,不再是下人们敬畏的目光,而是一种夹杂著鄙夷与窃窃私语的迴避。 “谋害国公府世子妃”——这顶大帽子,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她从人人称羡的武安侯夫人预备役,彻底沦为了一个心肠歹毒、上不得台面的笑话。 陆寒琛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你好自为之。” 沈玉姝孤零零地站在庭院中,秋风捲起落叶,拍打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 因为她的心,已经彻底沉入了冰窖。 在陆家,她,已然失宠。 …… 静心苑內,喧囂散尽,只余一室药香与烛火摇曳的静謐。 前一晚的风波仿佛一场遥远的梦,二房三房被严惩,沈玉姝的算计落空,陆寒琛那边想必也已是焦头烂额。 沈青凰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手中捧著一本医经,神色淡然地翻看著,似乎周遭的一切都未在她心中留下波澜。 夜深人静,万籟俱寂。 床榻上,裴晏清呼吸均匀,似乎早已沉沉睡去。 然而,沈青凰翻过一页书,指尖却微微一顿。 不对劲。 这静謐之中,透著一丝不寻常的急促。裴晏清的呼吸,听似平稳,实则比白日里短浅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迫著胸口,每一次吐纳都带著一丝灼热的气息。 沈青凰放下医经,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走到床边。 烛光下,裴晏清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俊脸,此刻竟泛著一层病態的潮红。 他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嘴唇都显得异常乾裂。 这不是伤后虚弱该有的样子。 沈青凰的凤眸倏然一凝,她伸出手,纤细冰凉的指尖轻轻落在了裴晏清的额头上。 滚烫! 那温度,如同一块烙铁,瞬间烫得她指尖一缩。 他发高热了。 “裴晏清?”她压低声音,试探地唤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眉心蹙得更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带著痛苦的闷哼。 沈青凰心中警铃大作。乌头草之毒虽猛,但昨夜她已用金针逼出大半,辅以汤药,绝不该在此刻復发,更不会引起如此高热。除非…… 她的目光,瞬间落在了他那只被纱布层层包裹的右臂上。 除非,那支箭上,淬的並非只有乌头草一种毒! 沈青凰的眼神冷了下来。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径直去解他手臂上的纱布。 “別……”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纱布系带的瞬间,裴晏清竟在半昏迷中囈语了一声,下意识地想要將手臂往回缩。那声音沙哑破碎,带著一种本能的抗拒。 他不想让她看。 这个认知,让沈青凰的动作愈发不容置喙。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另一只手乾脆利落地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动弹分毫。 指尖翻飞,那厚厚的纱布被她一层层迅速解开。 “撕拉——” 当最后一层粘连著血肉的纱布被揭开,一股淡淡的、带著腐败气息的腥甜味,混杂著药味,钻入鼻息。 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景象比昨夜更加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发黑的伤口边缘,此刻竟隱隱有溃烂之势,皮肉外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而那些顺著血管蔓延的黑线,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粗壮、清晰,如同一条条丑陋的毒蛇,张牙舞爪地向著他的心臟方向攀爬而去。 沈青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最危险的针芒。 “腐骨草……”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何其歹毒! 乌头草见血封喉,是为速杀。 而这腐骨草,毒性阴狠,不会立刻致命,却会慢慢侵蚀血肉,腐蚀骨骼,让中毒者在日復一日的剧痛与溃烂中,活活被折磨至死! 更重要的是,这腐骨草的气息,她並不陌生。 当初二房王氏在裴晏清的薰香中下的慢性毒药,其主料之一,便是这腐骨草的根茎! 是同一伙人! 摔下轮椅? 好一个拙劣的谎言! 裴晏清,你究竟在瞒著我什么? 又是在独自承受著什么?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翻涌,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得像冰的表情。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没有片刻迟疑,转身快步走到妆檯前,取出那只紫檀木匣子。 金针在烛火下闪过一道道森然的冷光,映著她那双沉静如古井的凤眸。 这一次,她没有再问他“脱不脱衣服”。 她直接上手,一把扯开他寢衣的系带,將他清瘦却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出来。 “唔……”裴晏清在昏沉中似乎感觉到了凉意,不安地动了动,却被她死死按住。 “別动。”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命令更像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 第38章 故意推开她 这一次的施针,比昨夜更加凶险。 腐骨草之毒已入脉络,若要逼出,必须行险招。 沈青凰指尖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金针,目光如炬,精准地刺入他心脉旁的“神封穴”。 针入三分,一股以气御针的內劲隨之渡入。 “呃!”裴晏清猛地弓起身子,剧痛让他从昏迷中挣扎出一丝清明,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著眼前的人影。 是她…… 又是她…… “忍著。”沈青凰头也不抬,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想活命,就给我受著。” 话语刻薄,动作却轻柔了一分。 一根又一根金针落下,封锁了他周身大穴,將那股阴毒的腐骨之气,一点点地逼回右臂的伤处。 这个过程,比昨夜痛苦百倍。 裴晏清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浸湿了他身下的床褥,也打湿了沈青凰按著他肩膀的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在剧烈地颤抖,那是身体在承受著超越极限的痛苦。 可自始至终,除了最开始那一声闷哼,他竟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个男人,有著与他病弱外表截然不符的、令人心惊的意志力。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根金针拔出,裴晏清手臂伤口处流出的毒血,已经从紫黑色,转为了带著些许鲜红的暗红色。 沈青凰的额角也见了汗,她迅速为他清理包扎好伤口,盖好被子,这才直起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金针排毒只能治標,要彻底清除余毒,还需对症的汤药。 她没有片刻停歇,转身便走出了臥房,径直往府中的药房而去。 夜已三更,药房里空无一人。 沈青凰亲自点亮了灯,熟门熟路地在成排的药柜间穿梭。 她甚至不需要看药柜上的標籤,只凭著记忆,便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味药材。 白鲜皮、地肤子、蛇床子、还有几味极为罕见的解毒奇草……她將一味味药材按著精准的配比,放入药臼中,亲自拿起药杵,一下下地捣了起来。 “咚……咚……咚……” 沉闷的捣药声,在寂静的夜里,成了唯一的声音。 药材很快被捣成细腻的药粉,她又生了火,將药粉倒入砂锅,兑上清水,置於炉上,亲自守著,用一把蒲扇,不疾不徐地扇著火。 炉火舔舐著锅底,药香渐渐瀰漫开来,带著一丝苦涩,也带著一丝生的希望。 沈青凰静静地看著锅里翻滚的药汁,思绪却有些飘远。 前世,她也曾无数次这样在深夜为陆寒琛煎药。 他征战沙场,大小伤不断,她便自学医理,为他调理身子。 可她的付出,换来的却是理所当然的漠视,和一句“妇人之仁,上不得台面”的轻蔑。 而今夜,她为一个名义上的夫君,一个隨时可能算计自己的盟友,做著同样的事。 是为了自保吗? “世子好好活著,对我才有利用价值。” 白日里她对裴晏清说的话,此刻在脑中迴响,却似乎……有那么一丝动摇。 她承认,她需要国公府世子妃这个身份,需要裴晏清这个挡箭牌。 可方才看到他伤口溃烂,高热昏迷的那一刻,她心中窜起的,除了冷静的判断,竟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意。 是对幕后黑手的狠毒感到愤怒? 还是…… “滋啦——” 就在她出神的片刻,锅里的药汁猛地沸腾起来,几滴滚烫的药液从锅沿溅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正拿著汤勺搅动的手指上。 “嘶!” 灼人的刺痛瞬间传来,沈青凰秀眉一蹙,下意识地就要缩手。 可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有力的大手,竟从她身后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被烫伤的手腕。 沈青凰心头一震,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裴晏清竟披著一件外衣,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后! 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脚步也有些虚浮,显然是强撑著身体过来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含著淡漠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在昏暗的灯火下,却幽深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手指上那片迅速泛起的红痕。 “別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带著半梦半醒间的模糊与混沌,“……烫。” 短短三个字,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如同一颗巨石,轰然砸进了沈青凰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看著他,看著这个心思深沉、智多近妖,永远用一层温润无害的病弱外壳將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男人。 此刻,他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与偽装。 没有试探,没有算计,甚至没有完全清醒的意识。 那一句脱口而出的话,只是源於一种最本能的、下意识的……关心。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见过他运筹帷幄的模样,见过他虚弱无害的模样,也见过他被逼出杀意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这样卸下了一切心防,只凭本能行事的裴晏清。 那抓著她手腕的手,明明因失血而冰凉,却仿佛带著一股奇异的温度,顺著她的肌肤,一路烫进了她的心底最深处。 一时间,她竟忘了挣脱,也忘了言语。 周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了。 药房里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与两人一触即分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 沈青凰垂眸,看著自己手腕上那个浅淡的指印。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在触碰到她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可那微凉的触感,和他那句沙哑模糊的“別碰……烫”,却像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裴晏清已经退后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分亲密的距离。 他一手扶著药柜,另一只手掩在唇边,发出一连串压抑的低咳,仿佛方才那个果决地抓住她手腕的人不是他。 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的薄红,不知是因高热未退,还是別的什么。 “你怎么过来了?”沈青凰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她收回手,將那只被烫红的手指藏入袖中,动作平稳地拿起蒲扇,继续扇著炉火,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那颗古井无波的心,乱了。 “咳咳……闻到药味,便过来看看。”裴晏清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恢復了几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世子妃……辛苦了。” 他刻意加重了“世子妃”三个字,像是在提醒她,也在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一道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 沈青凰心中那丝刚刚冒头的异样情绪,瞬间被这三个字浇得冰冷。 她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誚弧度。 是啊,世子妃。 她救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夫君,是国公府的世子,是她安身立命的保障。 而他,或许也只是在高热昏沉中,下意识地护住一件“对自己有用的物品”,免得它轻易损坏了。 关心? 真是可笑。 她沈青凰,早已不需要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 “世子言重了。”她头也不回,语气淡漠,“你活著,我才能安稳地做这个世子妃。我们之间,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她將白日里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不仅扎向对方,也扎醒了自己。 裴晏清扶著药柜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暗沉了下去。 他看著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看著她在摇曳的烛火下,专注而冷静地为他煎药,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药很快煎好,沈青凰倒出一碗,用冷水镇著,待温度適宜后,端到他面前,言简意賅:“喝了。” 裴晏清没有拒绝,接过来一饮而尽。浓黑的药汁苦涩无比,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臥房。 他躺回床上,她则重新坐回矮榻,拿起了那本被放下的医经。 一夜无话。 …… 接下来的两日,静心苑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裴晏清的烧退了,在沈青凰的汤药和金针调理下,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 只是两人之间,却比他病重时更加疏远。 他不再於她看书时凝视,她也不再於他歇息时探查。 他们同处一室,却像隔著千山万水,除了每日必要的问候与诊脉,再无一句多余的交谈。 这日午后,沈青凰为裴晏清换完手臂上的药,正准备起身离开。 “那支箭上的腐骨草,与之前二婶用在你薰香里的,是同源。”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刺杀你的人,和国公府的內鬼,是一伙人。裴晏清,『临江月』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问得直接而尖锐,凤眸如刀,直直地刺向他。 她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她可以为盟友拼尽全力,但绝不为一个满心算计、对她毫无坦诚的“盟友”赌上性命。 裴晏清正擦拭著玉佩的手指一顿。 他抬起眼,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没了半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与你无关。”他开口,声音比这深秋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你只需要安分守己,做好你的世子妃即可。” 轰! 沈青凰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又是“世子妃”! 她为了查出他中毒的真相,不眠不休,耗费心神。 她在他高热昏迷时,行险招用金针为他逼出阴毒。 可到头来,在她这里,只换来一句“与你无关,做好你的世子妃”? 好,好一个裴晏清! 原来前夜药房里那一瞬间的触动,不过是她自作多情的错觉! 在他眼里,她沈青凰,终究只是一个顶著“世子妃”头衔,为他所用的棋子罢了! 一股滔天的怒意与寒意从心底窜起,几乎要將她的理智吞没。 但她的脸上,却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尽冰冷的笑容:“世子说的是。是青凰……逾矩了。”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裴晏清看著空无一人的门口,脸上的冰冷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竟引得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噗——” 一丝鲜血,顺著他的嘴角溢出,滴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一朵红梅,触目惊心。 第39章 意外发生了 “世子!”暗处,一道黑影闪现,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担忧,“您何必如此……夫人她只是想……” “闭嘴!”裴晏清厉声打断他,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东宫的那条疯狗已经盯上我了。她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我不能……不能把她也拖进这趟浑水里。” 黑影沉默了。 长风他知道,自家主子说的是事实。 临江月查到的东西,足以动摇国本,而那位看似温和的储君,实则心狠手辣,手段酷烈。 世子妃若被捲入,下场不堪设想。 可是……以那样伤人的方式推开她,世子自己的心,又何尝不痛? 此后的几日,沈青凰果真“安分守己”,再也不问任何关於裴晏清私事的话。 她每日將世子妃的职责做得滴水不漏,晨昏定省,打理中馈,脸上掛著得体而疏离的微笑,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她再也没有踏足过裴晏清的臥房半步。 她搬到了臥房旁边的耳房,对外只说是为了方便世子静养。 裴晏清没有阻拦,也像是默许了这场无声的分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静心苑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无人知晓,沈青凰的“安分”只是表面。 暗地里,她早已动用了自己的人脉。 她虽对“临江月”一无所知,但凭著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手段,抽丝剥茧,竟也让她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跡。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东宫。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让静心苑的平静被彻底打破。 云照,临江月的“月主”,裴晏清的至交好友,为了躲避一拨追杀,暂时避到了国公府,被裴晏清安排在了静心苑最偏僻的一间客房里。 是夜,风雨大作。 沈青凰在耳房內,正对著一盏孤灯,整理著查到的线索,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若在平时,这声音早已被风雨声掩盖,可沈青凰前世在刀口舔血的日子里练就的警觉,却让她瞬间捕捉到了这丝不寻常的异动! 她凤眸一凛,熄了灯,悄无声息地来到窗边,透过一丝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在风雨中穿行,身法利落,目標明確——直指云照所在的客房! 东宫的死士!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沉。 他们竟敢潜入国公府! 而且目標是云照! 一旦云照在静心苑出事,不仅裴晏清脱不了干係,她这个掌管静心苑的世子妃,也必然会被拖下水!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来不及多想,沈青凰甚至来不及拿任何武器,推开门便冲入了雨幕之中! “谁!”客房內的云照也察觉到了杀气,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暴力踹开! 几名黑衣人手持泛著幽光的利刃,鱼贯而入,二话不说,刀刀直逼云照的要害! 云照武功不弱,但对方人多势眾,且招招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找死!”一名死士寻到破绽,一刀凌厉地劈向云照的脖颈! 云照瞳孔骤缩,已是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一只决绝的蝶,猛地撞了进来,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沈青凰! “世子妃?!”云照骇然失色,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出现,还用自己的身体来为他挡刀! 那名死士也是一愣,但眼中杀意更盛,刀锋没有丝毫停顿,反而更加狠厉地劈了下去! 一个女人而已,杀了便是! 冰冷的刀锋在沈青凰的瞳孔中迅速放大,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闭眼,只是死死地盯著那把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並未传来。 “鏘——!” 一声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在电光火石间炸响!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快得仿佛一道幻影! 那人……是裴晏清! 他竟然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他的身形依旧单薄,站姿甚至有些踉蹌,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可他伸出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竟以两根修长的手指,死死地夹住了那柄劈下的利刃! 鲜血,顺著他的指缝,一滴滴地淌下,混入雨水,瞬间被衝散。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震住了。 那个传闻中手无缚鸡之力、病弱將死的国公府世子,竟然…… “滚。” 裴晏清开口,只有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令人灵魂战慄的森然杀意。 那名死士惊恐地看著他,想要抽回自己的刀,却发现刀刃像是被铁钳焊住一般,纹丝不动! 下一秒,裴晏清手腕一错。 “咔嚓!” 精钢打造的长刀,竟被他硬生生用双指折断! 他反手一挥,那半截断刃化作一道寒光,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噗”的一声,精准地没入了那名死士的咽喉! 死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 剩下的几名死士见状,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转身便要逃走! 可他们快,裴晏清的动作更快! 他將身后的沈青凰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护住,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一支狼毫笔,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追了上去! 片刻之后,院內重归寂静,只余下风雨声,和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 沈青凰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个以一己之力解决了所有刺客的男人。 他正背对著她,一手撑著廊柱,身体剧烈地起伏著,显然方才的爆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紧紧地贴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极具爆发力的身形。 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那个病弱无害的世子,而是那个隱於幕后,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沈青凰的心中说不清是震惊,还是別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裴晏清缓缓地转过身,脸色比雪还要白,他看著她,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翻涌著后怕、懊悔、以及……再也无法掩饰的关切。 “你……”沈青凰刚想开口,却被他打断了。 “东宫的人,是衝著我来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故意疏远你,是怕他们將你当成我的软肋,怕他们……会伤害你。” 他的解释,如同一道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炸响。 不是利用,不是轻视,不是把她当成棋子…… 而是保护? 他用那种最伤人、最笨拙的方式,只是为了將她推离危险的漩涡? 沈青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堵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裴晏清看著她怔愣的模样,撑著柱子的身体晃了晃,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她的面前,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沾染的雨水。 他的指尖冰凉,动作却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对不起。”他低声道,目光灼热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是我不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地许下承诺: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涉险。” 风雨如晦,裹挟著浓重的血腥气,冲刷著静心苑青石板上的罪恶。 裴晏清那句低沉沙哑的承诺,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青凰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保护? 这两个字,於她而言,何其陌生,又何其……可笑。 前世,她將陆寒琛视为天,为他筹谋,为他奔走,为他双手沾满洗不净的腌臢事,换来的却是厌弃与背叛。 今生,她以为与裴晏清不过是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却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他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划入了他的羽翼之下。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混杂著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悄然蔓延。 “世子妃!你没事吧?”云照终於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他看著沈青凰苍白的脸,再看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个撑著廊柱、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散发著凛冽杀气的裴晏清,只觉得今夜发生的一切,比他听过的所有江湖话本都要离奇。 沈青凰没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始终牢牢地锁在裴晏清的背影上。 她缓缓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越过他撑著廊柱的手臂,轻轻擦拭著他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与专注,仿佛只是在处理一处寻常的伤口。 “你疯了?”她的声音很低,带著雨夜的凉意,却不像之前那般冰冷刺骨,“用双指折断精钢刀,你的手不想要了?” 裴晏清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他伤口处灼热的刺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慢慢转过头,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比起手。”他凝视著她,一字一顿,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我更不想要……看到你受伤。” 沈青凰擦拭的动作猛地一顿。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在噼啪作响。 “咳咳……那个。”云照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灯笼,“晏清,弟妹,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先把湿衣服换了?” 他试图打破这过分粘稠的气氛,却发现两人谁都没有理他。 最终,还是沈青凰先移开了视线。 她垂下眼帘,將沾了血的帕子收起,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淡漠:“云公子说的是。世子,你也该处理伤口换身衣服,否则,明日国公府传出的就不是世子妃与人私通,而是世子深夜淋雨,暴毙而亡了。” 她的话依旧带刺,但那份刻骨的疏离,却悄然散去了几分。 裴晏清看著她泛红的耳廓,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第40章 宗祠会 这一夜的刺杀,如同投入湖面的一块巨石,虽掀起了滔天巨浪,却在裴晏清雷霆万钧的手段下,被悄无声息地抹平了。 尸体被处理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 静心苑的气氛,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冰墙,在那一夜之后,悄然融化了。 沈青凰没有再搬回耳房,裴晏清也没有再提。 他依旧睡在床上,她依旧睡在矮榻,可同处一室,感觉却截然不同。 他会在她看医经时,为她添上一盏灯;她会在他处理“临江月”的密信时,为他送上一盏安神茶。 没有多余的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沈青凰甚至发现,裴晏清並非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他的內力诡譎而深厚,只是被体內的奇毒压制,一旦动用,便会遭到剧烈反噬。 那夜的爆发,让他足足在床上躺了三日,才缓过劲来。 而这三日,沈青凰衣不解带,金针汤药,將他从生死线上又一次拉了回来。 她告诉自己,这依旧是为了“世子妃”的安稳。 可当她指尖的银针刺入他穴位,感受到他身体下意识的信赖与放鬆时,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却总会不受控制地软上那么一分。 转眼,便到了国公府一季一度的宗族祭祀之日。 这是闔族上下都要参与的盛事,也是各房势力暗中角力、摆明车马的场合。 二房三房虽被禁足,但他们安插在府中的眼线和盘根错节的势力,却不是一时半刻能清除乾净的。 这一日,天色微明,沈青凰便起身,亲自为裴晏清挑选今日要穿的衣物。 一件月白色暗绣祥云纹的锦袍,领口与袖口用银线滚边,既显庄重,又不至於太过沉闷,衬得他本就清雋的容顏愈发如玉生辉。 “今日人多口杂,你跟在我身边,不必理会那些閒言碎语。”裴晏清坐在轮椅上,任由她为自己整理衣领,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带来一阵微痒。 沈青凰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世子是在担心我?” “我是担心你脾气不好,一言不合,把那些长舌的叔公婶娘们气出个好歹,赖上我们静心苑。”裴晏清面不改色地说道,眼神却专注地描摹著她的眉眼。 口是心非。 沈青凰心中闪过这四个字,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却又很快抚平。 她收回手,淡淡道:“世子放心,我如今是世子妃,一言一行代表的是大房的脸面,自然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了庄严肃穆的裴氏宗祠。 祠堂內香菸繚绕,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裴国公与周氏坐在上首,面色沉凝。 祭祀的流程繁琐而冗长,沈青凰作为世子妃,跪在裴晏清身侧,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得无可挑剔,脸上带著得体而疏离的微笑,让人寻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探究、鄙夷、幸灾乐祸。 “真是可惜了,这么標致的一个人儿,却要守活寡。” “可不是嘛,听说世子爷那身子……根本就不行。这都成婚多久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嘘……小声点!没看见老太君的脸都黑了?” 这些碎语声虽低,却一字不落地飘入沈青凰的耳中。 她面色不变,心中却冷笑连连。又是这些陈词滥调,前世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 终於,祭祀礼成,眾人起身。 按照规矩,接下来是宗族议事。 就在此时,一个坐在旁支席位上,贼眉鼠眼的老者忽然站了出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高声道:“国公爷,老夫人!有句话,老朽不知当讲不当讲。” 来了。 沈青凰眸光一寒。 此人是裴氏旁支的三叔公,为人最是贪婪,平日里没少受二房三房的好处。 如今看来,是被人当枪使了。 裴国公皱了皱眉:“三叔,有话直说。” 那三叔公得了许可,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若有似无地瞥向裴晏清,痛心疾首道:“国公爷,非是老朽多嘴。只是晏清这孩子……唉,自幼体弱,如今更是缠绵病榻。国公府偌大的家业,大房的香火传承,乃是重中之重啊!”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今府中流言四起,都在说……都在说世子身子不济,恐怕於子嗣有碍!依老朽看,为防万一,还是该早做打算,从咱们旁支里,挑个聪慧康健的子侄,过继到大房名下,也好早日为国公府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啊!”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衣果衣果的“逼宫”! 当著所有族人的面,质疑世子“不行”,还要强行塞一个嗣子过来,这不啻於將裴晏清和大房的脸面,狠狠地踩在脚下!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裴老三!你放肆!” “老夫人息怒!老朽这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將来著想啊!”三叔公一脸“我为大家牺牲”的悲壮表情,身后几个旁支的族人也立刻跟著附和。 “是啊,三叔公言之有理!” “世子妃进门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確实该有点动静了。” “国公府的传承,可断不得啊!”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晏清和沈青凰身上。 羞辱、怜悯、看好戏的眼神,如同一根根尖锐的刺,扎了过来。 沈青凰的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一股滔天的戾气从心底升腾而起。 她正要开口,用最锋利的言辞將这些人的脸皮撕得粉碎——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乾燥的大手,忽然覆上了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握住了她。 沈青凰一怔,猛地侧头看去。 只见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脸色因久坐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幽深的桃花眼里,却没有半分被羞辱的狼狈与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朝她安抚地笑了笑,然后,在满堂或惊或疑的注视下,他握著她的手,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为缓慢,甚至有些吃力。他清瘦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可是,他站直了。 如一株清雋而孤傲的玉竹,虽看似孱弱,却有著任何人都无法折断的錚錚傲骨。 整个宗祠,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那个传闻中不良於行、病入膏肓的世子,竟然……站起来了?! 三叔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那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裴晏清环视全场,目光如冰冷的利剑,从每一个方才叫囂的族人脸上一一扫过。 最后,他定格在早已嚇傻了的三叔公身上,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的身子,有青凰照料,无需旁人操心。” 他的声音清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势。他口中的“青凰”二字,叫得无比自然亲昵,仿佛已经叫了千百遍。 这不仅仅是一句解释,更是一句宣告——向所有人宣告,沈青凰於他而言,是何等重要,何等亲密的存在。 接著,他握著沈青凰的手,微微收紧,目光转向祠堂正中高悬的牌位,声音陡然变得凌厉:“国公府世子之位,乃是陛下亲封,宗族共鉴。只要我裴晏清还有一口气在,就轮不到旁支,在此置喙!”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宗祠內炸响! 霸道!强势! 充满了上位者的威压! 方才还嘈杂不堪的祠堂,此刻安静得可怕。 那些旁支族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而沈青凰,从头到尾,都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得惊人,正通过两人交握的双手,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点燃。 她的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我的身子,有青凰照料”。 他说,他站在这里,是因为有她。 前世,她受尽“不能生”的污衊,被陆寒琛斥为“善妒的毒妇”,被婆母骂作“不下蛋的母鸡”。 无人为她辩解,无人为她撑腰。 可现在,这个男人,在她还未开口之前,便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挡在了她的身前,为她扫平了所有的流言蜚语,给了她最坚实、最体面的维护。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猛地衝上她的鼻尖。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可那悄然泛起緋红的耳尖,却泄露了她此刻早已乱成一团的心。 这颗在两世的磋磨中,早已变得冰冷坚硬的心,似乎……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颤抖了起来。 …… 宗祠烛火摇曳,族老们端坐案前。 眼看著这场为难就只能不了了之了,二房王氏连忙攥著帕子开口:“老叔公,沈青凰掌家后,连旁支月例都剋扣,这般苛待族人,哪配当世子妃?” 三叔公抚著鬍鬚点头:“晏清,你身子弱便罢了,怎容她乱府?不如让三房暂代掌家。” 李氏往前挪了两步,抓著三叔公的衣袖,声音带著刻意的委屈:“老叔公,您可得为旁支做主啊!前几日我让丫鬟去大房库房领过冬的炭火,管事竟说『世子妃吩咐,旁支炭火按人头减半』——这寒冬腊月的,我那小孙女才五岁,冻得夜里哭,沈青凰她眼里哪有我们这些旁支?” 她又转向沈青凰,语气陡然尖锐:“还有你给晏清熬的药膳!我前儿路过小厨房,听见厨娘说你把燕窝换成了银耳,还说『病秧子吃再好也没用』!你这话要是传到外面,人家还当国公府苛待世子,你这是要毁了国公府的名声啊!” 一旁的王氏立刻接话,对著族老们拱了拱手:“大房掌管的城西粮铺,上月给旁支分的米,里面掺了不少碎米和石子,我让管事去换,管事却说『世子妃定的规矩,旁支就这待遇』——她掌家便罢了,怎能如此区別对待,寒了族人的心?” 第41章 他永远力挺她 沈青凰刚要辩解,裴晏清已攥住她的手,轮椅碾过青砖发出冷响:“三叔公这话,是忘了二房三房去年贪墨三百两庄子例银?” 他抬手掷出帐册,“还有王氏买通婆子给老夫人下药,这些帐,要我在宗祠念出来?” 王氏脸色煞白:“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问长风搜出的药渣便知。”裴晏清撑著案沿站起,虽身形仍虚,眼神却如寒刃,“青凰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她掌家,便是我裴晏清认的。今日谁敢再置喙,便先过我这关!” 族老们面面相覷,再无人敢多言,王氏死死咬著唇,终是垂了头。 如同摩西分海,方才还拥堵不堪的族人,不约而同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敬畏、惊惧、探究的目光,尽数匯聚在那一对相携而立的璧人身上。 裴晏清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的冷汗浸湿了鬢髮,但他站得笔直,如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而那份足以支撑他傲立於眾人之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从他紧握著沈青凰的手中传来。 “你不要命了?” 甫一离开宗祠,远离了那些窥探的视线,沈青凰便立刻反手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压抑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怒火与……后怕。 他的重量,几乎大半都压在了她身上,那清冽的沉水香混杂著一丝不易察?的血腥气,钻入她的鼻尖。 “有你在,我捨不得死。”裴晏清低低地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的耳畔,温热而微弱。他偏过头,那双瀲灩的桃花眼在阳光下,褪去了方才的凌厉,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仿佛一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沈青凰的心跳漏了一拍,扶著他的手下意识地收紧,嘴上却毫不留情:“油嘴滑舌。你当自己是铁打的?体內的余毒未清,还敢强行催动內力,你离暴毙而亡,也就差了那么一小步。” “那一步,不是被你拉回来了么?”他意有所指,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 沈青凰被他堵得一噎,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薄红,索性不再与他爭辩。 她半扶半抱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將他安稳地送回了静心苑的轮椅上。 一入內室,那股强撑著的气势骤然散去,裴晏清靠在椅背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一丝鲜血自他苍白的唇角溢出,触目惊心。 沈青凰眸光一凛,迅速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动作乾净利落地刺入他胸前几处大穴,稳住他翻涌的气血。她的指尖冰凉,与他滚烫的肌肤相触,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今日之后,二房三房,还有那个三叔公,怕是更要恨我们入骨。”她一边施针,一边冷静地分析道,仿佛方才在宗祠外那个心绪不寧的人不是她。 “恨便恨了。”裴晏清的呼吸渐渐平復下来,声音里带著一丝狠戾的冷意,“他们是藏在阴沟里的鼠蚁,不一次性打怕,总会妄想爬出来噁心人。今日我站起来,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裴晏清还没死,这国公府世子之位,谁也別想覬覦!” 他的话掷地有声,带著与生俱来的傲慢与霸道。 沈青凰施针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她知道,他此举不仅是为了震慑旁支,更是为了她。 为了堵住那些说她“守活寡”、“不下蛋”的悠悠之口。 这个男人,用最直接、最强势的方式,將她牢牢地护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咳……”裴晏清又轻咳了一声,话锋一转,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他们短时间內是不敢再明著动手了。但祖母的寿宴,怕是他们下一个最好的时机。” 沈青凰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国公府的老夫人宋氏,裴晏清的亲祖母,是整个裴氏宗族真正的“定海神针”。 她出身將门,年轻时曾隨老国公爷上过战场,性情刚毅,手腕强硬,在族中威望极高。 便是当今圣上,见了她也要尊称一声“宋老將军”。 她的六十大寿,绝非寻常家宴。 届时,不仅裴氏所有族老都会到场,京中排得上號的勛贵世家,乃至宫中都会派人前来贺寿。 更重要的是,作为新晋的亲家,沈家,包括沈傅安夫妇与沈玉姝,也赫然在列。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舞台,各方势力盘踞,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我明白。”沈青凰收回银针,声音清冷而坚定,“我是大房的世子妃,这寿宴,理应由我操持。他们想动手,也得看我给不给这个机会。” 她的眼中闪烁著冰冷而锐利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会有的兴奋与杀意。 接下来的半个月,静心苑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殿宇。 堆积如山的帐册、繁杂的宾客名单、琐碎的宴席流程、寿礼的甄选採买……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掌中馈的新妇焦头烂额。 但沈青凰却处理得井井有条。 她每日只睡两个时辰,脑子里仿佛有一张巨大的网,將所有的人和事都清晰地罗列在內。 她前世为了陆寒琛,也曾主持过无数次这样的大型宴会,其中的门道与猫腻,她比谁都清楚。 “世子妃,这是採买处刚送来的寿宴器皿採买单,请您过目。”二房安插在內院的林管事,一脸恭敬地递上帐册,眼底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算计。 沈青凰接过帐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纤长的手指迅速翻动著,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上面的条目。 “一对象牙镶金丝的万寿如意,採买价一千二百两?”她忽然停下,指著其中一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林管事心中一跳,连忙躬身道:“回世子妃,正是。这对象牙如意乃是南海进贡的上品,雕工精湛,寓意吉祥,是小的们精挑细选,献给老夫人的贺礼。” “哦?是吗?”沈青凰终於抬起了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带著一丝嘲弄的笑意,“这么巧,前几日陛下赏赐之物里,也有一对象牙如意,出自同一位大家之手,宫里的估价,也不过八百两。林管事,你是觉得我眼瞎,还是觉得国公府的银子是大风颳来的,能凭空多出四百两来?” 林管事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世子妃,竟然对这些东西的市价如此了如指掌!这四百两的差价,本是他与採买商说好,要私下里分的! “世子妃明鑑!这……这里面许是有什么误会!小的……小的一定是拿错帐本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嚇得魂飞魄散。 “误会?”沈青凰冷笑一声,將手中的帐册“啪”的一声摔在他面前,“我看不是误会,是你这双眼睛,被猪油蒙了心,连帐都看不清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声音冰寒刺骨:“来人!林管事年老体衰,眼神不济,不堪中馈重任。將他送去城外的庄子上『养养脑子』!再把他这几年经手的帐目,一笔一笔,给我彻查清楚!但凡有一两银子的出入,直接打断腿,扔去报官!” “是!”侍立在一旁的忠僕婆子立刻上前,拖著已经瘫软如泥的林管事就往外走。 “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啊!!”林管事悽厉的惨叫声,迴荡在静心苑的上空。 一时间,整个院子的下人都噤若寒蝉,再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轻视,变成了彻头彻尾的敬畏。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新上位的世子妃,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是一朵带刺的淬毒玫瑰,美丽,却能要人命! 裴晏清坐在不远处的窗下,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著她杀伐果决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欣赏的弧度。 他的青凰,从来都不是养在温室里的娇花。 她是一只蛰伏的凤凰,一旦给她机会,便能涅槃重生,光华万丈。 待到夜深人静,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裴晏清身后,单膝跪地:“主子。” “长风。”裴晏清的目光依旧落在灯下还在核对菜单的沈青凰身上,声音却恢復了临江月江主的森然,“查得如何了?” “回主子,二房和三房的人最近確实不怎么安分,在外面接触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物。另外……”长风顿了顿,“沈家那边,沈玉姝也派人送了信,似乎是与二夫人约好了,要在寿宴上给世子妃『准备一份大礼』。” “大礼?”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转动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声音低沉而冷酷:“传令下去,寿宴那日,临江月所有暗卫,內三层,外三层,將整个国公府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给我放进来。” “是!” “另外。”裴晏清补充道,“特別留意沈家的人,尤其是那个沈玉姝。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有人盯著。我不想看到青凰因为那些腌臢人,污了眼睛。” 长风心中一凛,恭声应道:“属下明白!” 身影一闪,便再度消失在夜色中。 屋內,沈青凰终於放下手中的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一盏温热的安神茶,恰到好处地递到了她的手边。 她一怔,抬起头,对上了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他的气色比半月前好了太多,虽然依旧坐在轮椅上,但眉宇间的病气已经散去大半,更添了几分清雋温润。 “祖母是府里的定海神针,她的寿宴,亦是你的战场。”他看著她,声音温和,却一语中的。 他懂她。懂她这半月来的殫精竭虑,不仅仅是为了办好一场宴会,更是为了立威,为了將整个大房的权柄,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沈青凰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一股暖流顺著手臂,一直流淌进心底。 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只是在做我分內之事。” “但你不是孤军奋战。”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喙的肯定,“青凰,记住,你的身后,有我。” 沈青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她没有回答,只是將杯中的安神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寒意,也仿佛熨帖了那颗在两世风雨中,早已冰冷坚硬的心。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地洒在庭院之中。 一场针对她的惊天阴谋,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而她,与他,早已严阵以待。 第42章 献礼搞事 …… 寿宴当日,国公府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一派鼎盛煊赫之景。 正厅之內,金玉满堂,衣香鬢影。裴家老夫人宋氏一身暗红色缠枝宝相花纹的福寿锦袍,端坐於上首,虽已年届花甲,一双眼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沈青凰一身石榴红的妆花褙子,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端庄与疏离。 她安静地立於裴晏清的轮椅之侧,为他布菜奉茶,每一个动作都如行云流水,挑不出一丝错处。 裴晏清今日气色甚好,月白色的锦袍更显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桃花眼里,总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时不时地掠过身侧那抹专注而清冷的侧影。 一派歌舞昇平之下,是早已蓄势待发的暗流。 沈青凰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胶著在自己身上。 有来自二房三房女眷们毫不掩饰的嫉恨,有旁支族老们审视的探究,还有一道,尤其让她觉得如芒在背。 她抬眸,视线精准地与不远处,坐在陆家女眷席位上的沈玉姝撞了个正著。 沈玉姝今日打扮得格外素雅,一袭水绿色的衣裙,愈发衬得她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她正依偎在陆寒琛母亲的身边,看似在与人轻声细语,那双含著水光的眼睛,却淬著毒一般,死死地盯著沈青凰。 她来了。 带著她那套前世便已用烂了的白莲花把戏,和一颗不將自己置於死地便不罢休的歹毒之心。 沈青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收回了目光。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指腹的薄茧带著安抚的意味。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裴晏清。 “別为不相干的人生气,污了眼睛。”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沈青凰的心尖微微一颤,那股因见到仇人而升起的戾气,竟被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安抚了下去。她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献寿礼的环节,终於开始了。 各房各家都捧出了精心准备的贺礼,一时间,厅內宝光四射,贺词不绝於耳。 轮到二房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捧著一个紫檀木的锦盒,款款上前。 正是二房的嫡女,裴梦瑶。 她先是规规矩矩地给老夫人磕了头,声音娇脆地说道:“孙女梦瑶,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知晓祖母最爱玉器,孙女与母亲特地寻来一对上好的和田羊脂玉鐲,愿祖母玉润安康,岁岁平安!” 说著,她打开锦盒,一对通体温润、白如凝脂的玉鐲,便呈现在眾人眼前。 那玉质细腻油润,在灯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上品。 宋老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有心了。” 裴梦瑶面露得色,捧著锦盒,故作殷勤地在席间走动,將那对玉鐲展示给各家女眷观赏。 “哎呀,这玉色,真是难得一见!” “二夫人真是费心了,这对手鐲,怕是千金难求吧!” 讚嘆声此起彼伏,二房夫人王氏的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眼神挑衅地扫了沈青凰一眼。 沈青凰端著茶盏,神色淡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就在锦盒传到一位旁支的婶娘手中时,异变陡生! “啊——!” 裴梦瑶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如杜鹃泣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满堂的丝竹管弦之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戛然而止。 眾人惊疑不定地看去,只见裴梦瑶猛地从那婶娘手中夺回锦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指著那对玉鐲,声音里带著哭腔,颤抖著喊道:“不对!这不是我送给祖母的那对玉鐲!这对鐲子……被掉包了!”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王氏“霍”的一下站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梦瑶!你胡说什么!这等场合,岂容你信口雌黄!” “娘!我没有胡说!”裴梦瑶哭得梨花带雨,举起那对玉鐲,转向宋老夫人,悲愤地哭诉道:“祖母!这对鐲子是假的!是成色最差的青海料!孙女准备的那对羊脂玉鐲,被人换走了!一定是……一定是有人见不得我们二房对您尽孝,故意偷梁换柱!” 她的目光,如同一条淬毒的蛇,猛地射向了始终沉默不语的沈青凰! “沈青凰!你好狠的心!”裴梦瑶的指控,字字泣血,“这府中的中馈如今尽在你手,所有寿礼採买也都经由你过目!定是你!是你將真鐲换成了这等便宜的假货,苛待祖母,中饱私囊!” 轰! 这盆脏水,泼得又急又响,又狠又毒!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青凰的身上。 质疑、鄙夷、幸灾乐祸,如同潮水般涌来。 族老席上,那位三叔公更是抚著鬍鬚,阴阳怪气地开口:“我就说,这掌家之权,怎能交给一个外人!看看,这才多久,就出了这等监守自盗的丑事!真是家门不幸!” “就是,连老夫人的寿礼都敢动手脚,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晏清这媳妇,看著柔柔弱弱,没想到手脚这么不乾净!” 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沈青凰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脸上甚至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裴梦瑶那拙劣而恶毒的表演,凤眸中一片冰封雪原。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柔弱中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惶的声音,从陆家女眷席上响起。 “呀!这……这怎么会呢?” 沈玉姝掩著唇,款款起身,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与不可置信,她快步走到场中,先是对著宋老夫人福了福身,才转向沈青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沈姐姐,这……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吧?”她咬著唇,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你……你虽然为了省钱,连世子爷的汤药都……都剋扣了些,但……但应该不至於在老夫人的寿礼上动心思呀……” 这话,如同一滴滚油,瞬间泼进了烈火之中! 什么?! 剋扣世子的汤药?! 如果说方才裴梦瑶的指控还只是针对財物,那么沈玉姝这句看似“辩解”的话,却直接將沈青凰钉在了“苛待夫君,不孝长辈”的十字架上! 这在最重孝道的世家大族里,是足以休妻的重罪!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看向沈青凰的眼神,也从单纯的鄙夷,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厌恶! “原来如此!难怪晏清的身子总不见好,原来是內宅出了这等毒妇!” “真是蛇蝎心肠!连自己夫君的救命钱都省,拿去干什么了?” 陆寒琛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复杂与……果然如此的轻蔑。他就知道,这个女人,骨子里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为了钱財,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一招一唱一和,好一招杀人不见血! 沈青凰在心中为她们鼓了鼓掌。 沈玉姝这重活一世,別的没长进,这挑拨离间的功夫,倒是愈发炉火纯青了。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哭哭啼啼的裴梦瑶,越过故作无辜的沈玉姝,最终,落在了上首,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宋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也在看她。 那双歷经风霜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偏信,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审视 。她在等,等她这个新任的世子妃,如何破这个死局。 沈青凰的心,忽然就定了下来。 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尽冰冷的笑容。 在那一双双等著看她笑话的目光中,她终於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大,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的耳畔。 “哦?假货?”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裴梦瑶的哭声都为之一顿。 沈青凰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到裴梦瑶面前,垂眸,看了一眼那锦盒中所谓的“假货”,然后抬起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带著一丝几近嘲弄的笑意。 “二妹妹倒是好眼力。”她轻声说道,“不知这真假,你是如何一眼看出的?莫非,二妹妹平日里没少跟京城的玉器师傅打交道,竟练就了这般火眼金睛的本事?” 沈青凰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如同一根无形的绣花针,精准地刺破了裴梦瑶精心编织的悲愤外衣。 那问题里藏著的讥誚,像鉤子一样,勾得她心头髮慌。 她哪里懂得什么鑑別之术? 这齣戏,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和沈玉姝为她安排好的! 她只需负责哭闹和指认便可! “我……我自然是认得的!”裴梦瑶被噎了一下,强自嘴硬道,“我亲手挑选的鐲子,真假难道还分不出来吗?你……你少在这里强词夺理,转移话题!” “哦?”沈青凰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吟,她甚至懒得再看裴梦瑶一眼,凤眸微转,那冰雪般的视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场中那朵盛放的“白莲花”——沈玉姝的身上。 “二妹妹眼力不行,见识浅薄,或许是有的。毕竟二婶婶平日里管教甚严,想来二妹妹也没什么机会出府去那些玉器行里长见识。” 她的话音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先是將裴梦瑶贬得一文不值,又暗讽了二房夫人王氏眼界小家子气。 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正要发作,却听沈青凰话锋一转。 “倒是玉姝妹妹。”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森森寒气,“你方才说,我剋扣了世子的汤药?听你这口气,倒像是我苛待夫君之事,你早就一清二楚了?” 这一问,比方才对裴梦瑶的质问,还要狠上十倍! 第43章 愈演愈烈 方才那是玉鐲真假之爭,尚在財物范畴。而此刻,她直接將沈玉姝拖下了水,直指她“知情不报,其心可诛”! 沈玉姝娇弱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贝齿轻咬著下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她哽咽著,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我……我只是……只是担心世子爷的身子……我没有別的意思……” “没有別的意思?”沈青凰向前踏出一步,那迫人的气势,竟让沈玉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有別的意思,你便能在这寿宴之上,当著满堂宾客的面,空口白牙地污衊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冰珠砸落玉盘,清脆而决绝,“你说我剋扣汤药,证据呢?” “我……”沈玉姝的眼泪终於滚落下来,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她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绝望地看了一圈,最终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陆家席位。 陆寒琛的母亲周氏立刻心疼地站起身,斥道:“沈青凰!你莫要咄咄逼人!玉姝也是一片好心,你怎的如此不知好歹,反倒欺负起自家妹妹来了!” “就是!”二房夫人王氏终於找到了发作的机会,立刻帮腔,“自己做了亏心事,还怕人说不成?你若没做,玉姝又怎会知道!” 沈玉姝见眾人风向又被自己拉了回来,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淒楚。她知道,今日必须將沈青凰一击毙命,否则后患无穷!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颤抖著从袖中摸出了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高高举起,声音悲切地对上首的宋老夫人哭诉道:“老夫人!玉姝……玉姝本不想將此事拿出来的,实在是怕姐姐一错再错,害了世子爷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张纸笺吸引了过去。 沈玉姝在万眾瞩目之下,缓步上前,將那纸笺呈给宋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嬤嬤。她一边哭,一边字字清晰地说道:“这……这是玉姝前几日在街上,无意中捡到的一张药铺票据。本来也没在意,可……可我看到上面买药之人的落款,竟是……竟是姐姐身边的贴身丫鬟,白芷!” 白芷? 沈青凰的眸光微微一凝。 沈玉姝的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恐与不解:“玉姝本以为是下人弄错了,可……可是这票据上的药材,玉姝请相熟的大夫看过,里面……里面赫然有一味『漏芦』!” “漏芦”二字一出,在座但凡懂点药理的宾客,脸色皆是一变! 沈玉姝仿佛嫌这把火烧得不够旺,她转向满堂宾客,泪眼婆娑地解释道:“诸位夫人想必也知道,漏芦性寒,虽能清热解毒,却有损男子根基,更何况世子爷本就体弱,常年汤药不离身,怎能用这等虎狼之药!这……这与饮鴆止渴何异?!”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转向沈青凰,眼中充满了痛心疾首的“失望”:“姐姐!我知晓你出身……不比我们,或许不懂这些药理。可你既已嫁入国公府,为何不肯多问问府中的大夫?你若真心为世子爷好,又怎会……怎会私下里购买此物呢?!” 轰——! 这一番话,配上那张“铁证如山”的票据,如同一道惊雷,在整个正厅炸响! 如果说之前的指控还只是捕风捉影,那么此刻,沈玉姝是人证(白芷)、物证(票据)俱全! “天理难容啊!这哪里是剋扣汤药,这分明是谋害夫君!”三叔公激动地从席位上站了起来,指著沈青凰,气得鬍子都在发抖。 “蛇蝎毒妇!真是蛇蝎毒妇!” “我就说,晏清的身子怎么总不见好,原来是內宅里藏著这么一个祸害!” “快!请老夫人做主,將此女休弃出门!浸猪笼都不为过!” 二房、三房的旁支子弟们像是收到了信號,纷纷站起身来,义愤填膺地起鬨。他们不敢直接针对裴晏清,便將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沈青凰,那一声声的谴责,如同最污秽的泥浆,要將她彻底淹没。 场面,一度混乱到了极点! 沈玉姝躲在周氏身后,用帕子掩著脸,看似在哭泣,眼底却闪烁著淬毒的、得意的光芒。 沈青凰,这次我看你还如何翻身! 陆寒琛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著场中那个被千夫所指,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心中那股熟悉的厌恶与轻蔑再次翻涌上来。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个女人,无论重来多少次,骨子里的卑劣与狠毒都不会变。 为了达到目的,她永远是这般不择手段! 真是后悔带她来今日的宴席! …… 就在这漫天的喧囂与指责中,一只温暖乾燥的手,再一次覆上了沈青凰微凉的手背。 那只手的主人,甚至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將她的手,轻轻地、坚定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在传递著无声的力量。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烫了一下。 她侧过头,望向身侧的男人。 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唇边甚至还带著一丝病气的浅笑。 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却没了半分笑意。 他淡淡地扫视著满堂叫囂的眾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仿佛高踞云端的謫仙,在俯视著一群聒噪的螻蚁。 那些被他目光扫过的旁支子弟,竟不自觉地噤了声,那股囂张的气焰,莫名其妙地就矮了三分。 “晏清!”三叔公被他看得心头火起,仗著长辈的身份,厉声喝道,“你看著我们做什么?!如今证据確凿,你这世子妃心肠歹毒,意图谋害於你!你身为国公府世子,难道就任由这毒妇蒙蔽,连个说法都不给大家吗?!” “对!世子爷,你得给个说法!” “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关係到国公府的血脉传承!” 被压下去的声浪再次掀起,这一次,矛头不再仅仅指向沈青凰,而是直接对准了裴晏清。 他们要逼他,逼他亲手处置自己的妻子,让他当眾承认自己“识人不明”!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扳不倒他,就先毁了他的羽翼,让他成为一个孤家寡人! 王氏与裴梦瑶对视一眼,母女俩眼中儘是幸灾乐祸。 沈玉姝更是紧张地攥紧了手心,死死地盯著裴晏清。她知道,只要裴晏清稍有动摇,哪怕只是说一句模稜两可的话,沈青凰今日就彻底完了! 整个正厅,所有的目光,所有的压力,都如同山岳一般,重重地压在了这对新婚夫妻的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烛的火苗都静止不动。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中,裴晏清终於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些叫囂的族人,只是微微侧过头,看著身侧的沈青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你……怕不怕?” 沈青凰迎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忧。 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从未有人在这样的绝境里,问过她一句“怕不怕”。 她心中那座冰封了许久的雪山,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缓缓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在裴晏清关切的注视下,在满堂宾客或恶毒、或看好戏的目光中,沈青凰的唇角,竟然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弧度。 那是一个冰冷至极,却又带著无尽嘲弄的笑容。 她怕? 该怕的,是他们! 沈青凰唇角那抹冰冷的笑,像一根淬了毒的银针,精准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幸灾乐祸之人的心里。 她不怕。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这齣漏洞百出、急功近利的戏码,也只有沈玉姝和二房这等眼皮子浅的人,才自以为天衣无缝。 裴晏清感受著掌心那只小手的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他深邃的眼底掠过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与纵容。 他的凰凰,从来都不是一只待在笼中的金丝雀,而是一只羽翼锋利,能於九天搏击风雪的凤凰。 他喜欢看她亮出爪牙的模样。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三叔公见裴晏清非但不处置,反而与沈青凰“眉目传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裴晏清,你莫非被这妖妇下了蛊不成?!” 就在此时,一个看似温和,实则暗藏机锋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三叔公息怒,老夫人息怒。”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三房的嫡长子裴明轩站起了身。他生得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朝著上首的宋老夫人和三叔公长揖一礼,姿態恭敬,无可挑剔。 “依侄儿看,此事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世子妃嫁入国公府时日尚短,对府中事务、对世子爷的身体状况不甚了解,一时不慎,用错了药,也並非全无可能。” 第44章 狠狠打脸 他这番话,听著像是在为沈青凰开脱,可字里行间,却句句都在坐实沈青凰“无知”、“无能”的罪名。 沈玉姝眼底闪过一丝讚许,陆寒琛的母亲周氏也暗暗点头,觉得这裴明轩是个会说话的。 裴明轩见火候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目光恳切地望向宋老夫人:“老夫人,世子爷的身子一日未曾痊癒,国公府上下便一日不能安心。大房的產业如今虽暂由世子妃打理,但世子妃毕竟是女流之辈,精力有限,又对庶务不熟。侄儿斗胆,与其让世子妃一人劳心劳力,还可能出了差错,不如……不如让我等旁支子弟,为大房分担一二?” 他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比如侄儿名下的几个庄子,去年颇有盈利,管事的也都是得力之人。若能帮衬一二,想必也能为世子妃和世子爷分忧解难。”裴明轩的语气愈发诚恳,仿佛真是为了家族著想的忠臣孝子。 这话一出,满堂譁然! 这哪里是分忧?这分明是趁火打劫,要明抢大房的產业! “明轩说得有理!” “是啊,世子妃一个年轻女子,哪懂得经营那么多產业?” 几位早就被二房三房餵饱了的旁支族老,立刻点头附和,场面瞬间急转直下,矛头从沈青凰的品行,转向了她执掌中馈的能力,直指整个大房后继无人! 王氏与三夫人对视一眼,眼中是掩不住的得意。 今日,就算不能將沈青凰一棍子打死,也要藉此机会,將大房的財权先撕下一块来! 沈玉姝更是激动得指尖发颤。 她知道,只要国公府內乱,大房失势,裴晏清这个病秧子就再也护不住沈青凰! 然而,就在这群饿狼即將扑上前来分食之时,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沈青凰,却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嗤笑。 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瞬间划破了正厅里贪婪而喧囂的空气。 “诸位叔伯,倒是为我与世子,想得周到。”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喜怒,凤眸缓缓扫过裴明-轩和那几个附和的族老,那眼神,竟让他们无端地感到一阵心虚。 “不过。”沈青凰话音一转,视线重新落回到了哭哭啼啼的裴梦瑶和一脸“正义凛然”的沈玉姝身上,“在商討如何『分担』我大房家產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把眼前这两桩栽赃陷害的案子,审个清楚明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毕竟,若是我这个主母,连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又如何能让诸位叔伯放心,將大房的產业交到我手上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直接將裴明轩等人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 是啊,你连眼前的污衊都洗不清,还谈什么掌家?可若是洗清了,那便是证明了你的能力,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来插手?! 裴明轩的脸色微微一僵。 沈青凰却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转向身边的丫鬟:“长风,去將我为老夫人备下的寿礼,取来。” 长风应声而去,片刻后,便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回来。 沈青凰亲自打开木盒,从中取出的,正是一只与裴梦瑶“被调包”的鐲子一模一样的,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玻璃种翡翠玉鐲。 “这……这就是我的鐲子!”裴梦瑶下意识地尖叫起来。 “是吗?”沈青凰勾唇一笑,她举起那鐲子,对著灯火,光晕流转,美得不可方物。“二妹妹,你可看清楚了?” “自然是!化成灰我都认得!”裴梦瑶咬牙切齿。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又对长风道,“把我让你备下的东西,也拿上来。” 长风再次上前,这一次,他手里托著一个用锦布包裹的东西。 打开一看,竟是一面不过巴掌大小,边缘镶著银丝,中间嵌著一块凸起琉璃镜的奇巧之物。 在座宾客大多未曾见过此物,皆是面露好奇。 “这是西洋来的放大镜,可將细微之物,看得一清二楚。”沈青凰淡淡解释了一句,便不再理会眾人的惊异。 她手持放大镜,將玉鐲的內侧,对准了上首的宋老夫人。 “请老夫人明鑑。” 管事嬤嬤小心翼翼地接过放大镜,依言照做。当她將镜面对准玉鐲內壁时,不由得“呀”了一声,眼中满是震惊。 宋老夫人皱眉接过,亲自看去。 只见那放大镜之下,光洁的玉鐲內壁上,竟清晰地鐫刻著一个极小的字—— “宋”。 银鉤铁画,风骨傲然。正是老夫人闺中的姓氏! “这……”宋老夫人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裴梦瑶。 满堂宾客瞬间就明白了! 这才是真正的寿礼! 沈青凰心思玲瓏,特意在鐲子上刻了字,以示专属与尊重! 而裴梦瑶拿出来的那个,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假货! “不……不可能!”裴梦瑶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疯狂地摇头,“这不可能!我的鐲子……我的鐲子明明……” “你的鐲子,怎么了?”沈青凰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魔咒,一步步向她逼近,“二妹妹,你是不是想说,你亲手挑选的鐲子,上面並没有刻字?” 裴梦瑶的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自然是没有的。”沈青凰的笑容愈发冰冷,“因为,你拿去典当的时候,它上面,的確还没有刻字。” 典当?!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劈得王氏和裴梦瑶母女俩魂飞魄散!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王氏尖叫著站起来,指著沈青凰,“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偏了偏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们的好亲戚。 裴晏清回以一个安抚的眼神,指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无声地纵容著她的一切。 得到鼓励,沈青凰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平静。 “前些时日,我奉老夫人之命,接管大房中馈,顺便也查了查府中各房的帐目。不查不知道,一查才发现,二房的帐,可真是精彩纷呈啊。” 王氏的心臟猛地一缩。 “尤其是二妹妹裴梦瑶。”沈青凰的目光如利剑般,死死钉在裴梦瑶的身上,“年方十六,便已是京城各大赌坊的常客,欠下的赌债,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五千两白银之巨。二婶婶想必是捨不得拿自己的体己为你填窟窿,所以,你就打起了我这个大嫂送的见面礼的主意?” 她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张纸,轻轻展开。 “永安当,三月初七,收玻璃种翡翠玉鐲一只,当银三千两。票据上,可是清清楚楚地写著二妹妹你的名字,还按著你的指印呢。” “哗——!” 全场彻底炸开了锅! 偷拿嫂子的见面礼去还赌债,事后还反咬一口,上演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这国公府的嫡小姐,竟是如此品行不堪?! “不!不是我!那是偽造的!”裴梦瑶彻底崩溃了,她语无伦次地尖叫著,扑过去就想抢夺那张票据。 长风身影一晃,便挡在了她面前,让她不能近前分毫。 那张薄薄的当票,此刻却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將裴梦瑶所有的狡辩和偽装,都压得粉碎!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孽障!!” 宋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將手中的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来人!將这个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的孽障给我拖下去!禁足佛堂!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再踏出房门半步!” 老夫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与失望,她这辈子最重脸面,却没想到,自己的亲孙女,会做出这等偷盗、诬告、还滥赌的丑事!这简直是將国公府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王氏还想求情,可对上老夫人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嚇得一个字都不敢说,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女儿像一滩烂泥一样被婆子们拖了下去。 一场闹剧,以裴梦瑶的惨败收场。 正厅之內,一时间鸦雀无声。 方才还叫囂著要为裴梦瑶“做主”的宾客,此刻都尷尬地低下了头。而那些企图趁机夺权的旁支族老,更是面面相覷,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沈青凰以雷霆之势,乾净利落地解决了第一个麻烦。 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分给被拖走的裴梦瑶。 她的凤眸,缓缓流转,越过惊魂未定的眾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扮演著无辜白莲花的始作俑者——沈玉姝的身上。 如此,玉鐲之事到此已经了了。 那么接下来…… “玉姝妹妹。”沈青凰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却带著千钧之重,缓缓落下,“现在,是不是该轮到你,来与我解释一下,这味『漏芦』,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第45章 大房闹得不可开交 沈青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入死寂的深潭,激起千层浪。 整个正厅的目光,如同无数支蓄势待发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沈玉姝。 沈玉姝那张精心描画的芙蓉面,血色瞬间褪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如此滴水不漏,解决了裴梦瑶,立刻就將矛头对准了自己!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沈玉姝眼眶一红,两行清泪恰到好处地滚落,声音里充满了被冤枉的委屈与惊惶,“世子爷的汤药,向来是由我与府中医女一同看顾,又经银针试毒,怎……怎么会有问题?你一个外人,为何要这般污衊我?” 她哭得梨花带雨,仿佛一朵被暴雨摧残的娇花,引得不少人心生怜悯。 陆寒琛的母亲周氏更是不悦地皱起眉,不悦地看向沈青凰:“世子妃,凡事要讲证据。玉姝是我陆家未来的主母,你这般空口白牙的指责,是何道理?” “证据?”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弧度,“自然是有的。” 她话音未落,沈玉姝身后的一个丫鬟却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地哭喊道:“老夫人明鑑!世子妃明鑑!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前几日去药房抓药时,不小心將两味药材弄混了,与……与我们少夫人无关啊!” 这丫鬟跳出来的太过刻意,反倒坐实了沈玉姝做贼心虚。 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却立刻化为感动与自责,她转身扶起那丫鬟,哽咽道:“你这傻孩子,胡说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出了差错,我绝不推諉!” 好一出主僕情深的大戏! 先是丫鬟揽罪,再是主子“大义凛然”的不肯连累下人,这番操作下来,倒显得沈青凰咄咄逼人,不近人情了。 裴明轩等人见状,心思又活络了起来,正欲开口附和,却听得一声极轻微的、轮椅转轴的“吱呀”声。 那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那一直端坐於轮椅之上,被满京城断言为“命不久矣”的国公府世子裴晏清,竟一手撑著轮椅的紫檀扶手,另一手搭在沈青凰的肩上,借力,缓缓的……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了! 儘管动作还有些滯涩,身形依旧单薄,可他確確实实的,用自己的双腿,撑起了整个身体! 他身姿修长,如一株歷经风雪而不倒的翠竹,那张常年苍白的俊逸面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凤眸平静地扫视全场,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正厅! “世……世子爷,您……”三叔公惊得目瞪口呆,指著裴晏清,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满堂宾客更是譁然一片,震惊、骇然、不可置信! 这还是那个传闻中油尽灯枯、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吗?! 沈玉姝和陆寒琛的瞳孔,更是狠狠一缩! 尤其是沈玉姝,她死死地盯著裴晏清,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可能! 前世的裴晏清,直到死,都未曾站起来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全都变了?! 裴晏清没有理会眾人的惊骇,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身侧同样有些微讶的沈青凰,指尖在她肩上安抚性地轻轻点了点,仿佛在说:別怕,有我。 沈青凰心中一暖,那点因他突然站起而泛起的波澜,瞬间平復。 她知道,他这是在为她撑腰。 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她沈青凰,是他裴晏清护著的人! “诸位。” 裴晏清终於开口,声音清越,一如崑山玉碎,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是家祖母寿宴,本不该因些许宵小之辈,扰了大家的兴致。” 他一句话,便將方才还上躥下跳的裴梦瑶、沈玉姝等人,直接打入了“宵小”的行列。 “关於汤药之事,本世子,可为我妻青凰作证。”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哭哭啼啼的沈玉姝身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洞穿人心的锐利。 “我体內寒毒积年,寻常汤药早已无用。是青凰,不眠不休,翻遍古籍,为我寻到了以毒攻毒的法子。方子里的每一味药,都需精准配比,稍有差池,便会立时毙命。”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为保万无一失,每一剂新药,她都亲身试之。毒发时的痛苦,剜心剔骨,府中洒扫的婆子都曾亲眼目睹。诸位倒是不妨问问,一个肯为夫君以身试药的女子,又怎会愚蠢到在汤药里下毒,害自己成为寡妇?”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脑中炸开! 以身试药?! 世子妃竟然……为世子以身试药?! 眾人看向沈青凰的眼神,瞬间变了!从审视、怀疑,变为了震惊、敬佩,甚至是愧疚! 他们方才竟还在怀疑这样一位情深义重的奇女子!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 她並未做过什么以身试药的壮举,不过是前世身为医者,对自己的医术与身体有著绝对的自信罢了。 可在裴晏清口中,却成了感天动地的牺牲。 这个男人……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用最动人的方式,维护她。 “至於本世子的身体状况。”裴晏清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冷嘲,“恐怕要让某些盼著我早死的人,失望了。” 他对著长风一頷首:“长风,將太医院的脉案,呈上来,给诸位叔伯宾客们,瞧个清楚。” “是!” 长风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个捲轴,高声宣读:“太医院院使李大人亲笔脉案:国公府世子殿下,经世子妃金针渡穴,辅以汤药调理,体內寒毒已去七成,气血渐稳,心脉重固,已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便可痊癒!” “气血渐稳,已无大碍!” 这八个字,像八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二房、三房以及那些旁支族老的脸上! 他们所有的图谋,所有趁火打劫的藉口,都建立在“裴晏清將死”这个前提上! 可现在,裴晏清不仅站起来了,太医还亲证他即將痊癒! 那他们方才的所作所为,成了什么? ——一个天大的笑话! 沈玉姝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颤抖著从袖中也摸出了一张纸,尖声道:“不对!这不可能!我这里也有一份陈太医的诊断,上面明明写著世子爷是外强中乾,是被虎狼之药吊著性命!” 她这是狗急跳墙,连备好的后手都顾不得铺垫,直接亮了出来。 “陈太医?”裴晏清闻言,竟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你说的是那个因收受贿赂、开错药方,昨日已被李院使革职下狱的陈德?” 他转向一位宾客席上的老者,微微頷首:“王太医,您是太医院的老人了,想必对此事,最为清楚。” 那位被点到名的王太医连忙起身,拱手道:“回世子爷,確有此事。陈德利慾薰心,险些害了吏部尚书家的公子,罪证確凿,如今正在大理寺天牢关著呢!” 偽造的脉案! 找的还是个刚刚下狱的贪腐太医! 这下,再无人对沈玉姝抱有半分同情! 愚蠢!恶毒!参合別人家事!不知廉耻!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是他骗我的……”沈玉姝彻底崩溃了,她语无伦次地摇著头,求助似的看向陆寒琛,“寒琛哥哥,你信我!我真的是被骗了!是沈青凰!一定是她陷害我!” 然而,陆寒琛的眼神,却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 他看著沈玉姝,眼中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无尽的厌恶与冰冷的杀意。 这个女人,不仅没能成为他的“福星”,助他平步青云,反而一次又一次地將他、將整个陆家拖入泥潭,让他当著满京城权贵的面,丟尽了脸! 他陆寒琛的脸面,比他的命还重要! 他一言不发,只是对著身后使了个眼色。 一个穿著陆府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立刻会意,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对著沈玉姝冷冰冰地一拱手。 “少夫人,少爷请您即刻跟我们回去。说,陆家的脸,不能再丟在外面了。” 这哪里是“请”,分明就是当眾抓人! “不!我不回去!”沈玉姝惊恐地尖叫起来,死死地抓住陆寒琛的衣袖,“寒琛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说过会信我一辈子的!” 陆寒琛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猛地甩开了她的手。 他的动作是那样的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来人。”他的声音冷得掉渣,“笔墨伺候。” 下人很快呈上了笔墨纸砚。 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著陆寒琛提起笔。 狼毫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三个力透纸背、充满了决绝与羞辱的大字—— 和。离。书。 他竟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休了沈玉姝! “不——!” 沈玉姝发出了悽厉到极致的惨叫,她不敢置信地看著那张纸,那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凌迟著她所有的尊严与美梦! 重生以来,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以为抢走了沈青凰最大的机缘,却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这样一个身败名裂、被当眾拋弃的下场! “陆寒琛!你好狠的心!”她状若疯癲地哭喊著。 陆家的两个婆子已经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就要將她强行拖走。 沈青凰冷眼看著这一幕,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这就是沈玉姝的报应,是她咎由自取。 然而,就在沈玉姝即將被拖出正厅大门的那一刻,她仿佛想起了什么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尖叫—— “放开我!你们不能动我!我……我有了身孕!我怀了陆家的骨肉!!” 沈玉姝那癲狂又得意的尖叫,如同一盆滚油,泼进了本就烈火烹油的正厅。 “我怀了陆家的骨肉!” “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眾人心中炸开。 整个正厅,死一般的寂静。 这几个字,像是拥有某种魔力,瞬间將满堂的喧囂与议论全部扼杀,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架著她的婆子动作一僵,下意识地鬆了手。 陆寒琛那张刚刚写完和离书、冰冷如铁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猛地回身,眼神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沈玉姝的小腹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震惊、怀疑,以及一种被彻底算计后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自认精於算计,视女人为衣物,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一件他一心想要丟弃的“衣物”,用这种方式狠狠地反噬一口! 沈玉姝瘫倒在地,脸上又是泪又是笑,她抚著自己的肚子,眼神癲狂而得意地看著陆寒琛,也看著沈青凰。 “我怀了你的儿子,陆寒琛!你休想甩掉我!沈青凰,你听到了吗?我贏了!我还是贏了!” 一场寿宴,风波迭起,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荒唐而震撼的方式,推向了另一个无人预料到的高潮。 第46章 火上浇油 沈青凰冷眼旁观。 她知道,沈玉姝这步棋,走得险,却也毒。 母凭子贵。 无论沈玉姝犯下何等大错,只要她肚子里真有陆家的种,陆家,尤其是看重子嗣香火的周氏,就绝不可能让她流落在外,更不可能让她带著陆家的骨血改嫁。 这和离书,今日是写下了。 可明日,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孙儿”,周氏怕是会亲自上门,將沈玉姝再“请”回陆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破釜沉舟。 沈玉姝,倒是比前世长进了些。 可惜,眼界依旧那么窄。 她以为一个孩子就能绑住陆寒琛,却不知对陆寒琛这种男人而言,任何能威胁到他前程与脸面的东西,哪怕是亲生骨肉,也只会是他的绊脚石。 这场闹剧,都闹到別人家来了,恐怕还远未结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二房的裴明轩眼珠一转,觉得时机到了。 国公府大房此刻正是一团乱麻! 裴晏清病体初愈,根基未稳;沈青凰刚嫁进来,就捲入了与前未婚夫、假千金妹妹的伦理丑闻中。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清了清嗓子,从席间站起,脸上带著一副“为家族计”的沉痛表情,对上首的老太君和国公爷一揖到底。 “老太君,大哥,大嫂!侄儿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声音洪亮,刻意將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陆家的丑事上拉了回来。 老国公眉头微皱:“明轩,有话直说。” 裴明轩立刻接口,痛心疾首道:“大哥常年镇守边关,为国尽忠,府中產业向来由大嫂打理。如今大嫂年迈,世子爷又……又大病初癒,不宜操劳。而世子妃……” 他话锋一转,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青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慢与质疑。 “世子妃虽是沈家贵女,但毕竟年轻,刚过门便要接手国公府如此庞大的家业,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更何况,如今府里家外,閒言碎语不断,世子妃怕是更要分心处理家事,哪还有精力去管那些铺子、庄子、田產?” 这话说得“体贴”,实则句句诛心。 不仅暗示沈青凰德不配位、能力不足,还將她与沈玉姝的纠葛,上升到了影响国公府运作的层面。 几个旁支的族人立刻开始窃窃私语,点头附和。 “明轩说得有理啊,世子妃毕竟太年轻了。” “是啊,国公府的產业可不是儿戏,万一打理不善,那可是动摇根基的大事!” 裴明轩见状,心中更添底气,终於图穷匕见:“侄儿以为,为给世子爷和世子妃分忧,不如將府里的產业分出一部分,交由我们这些旁支的叔伯兄弟们代为打理。我们都是裴家人,必然会尽心竭力,定不让府里有分毫亏损!待日后世子爷身体康健,世子妃熟悉了府中庶务,再將產业交还回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一个“代为打理”! 好一个“两全其美”! 这哪里是分忧,分明就是趁火打劫,公然夺权! 话音一落,正厅內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支持裴明轩的旁支族人个个摩拳擦掌,眼神炙热;而忠於大房的宾客们,则面露忧色,纷纷看向裴晏清与沈青凰。 裴晏清仍旧站著,他一手搭在沈青凰的肩上,闻言,竟是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银针,精准地刺破了裴明轩营造出的热烈气氛。 “二叔说的真是比唱得还好听。”他凤眸微垂,眼底是化不开的墨色与讥誚,“是为我夫妻『分忧』,还是为你们自己『分利』啊?” 一句话,撕下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偽装! 裴明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晏清!你这是什么话!二叔我一心为公,你……” “为公?” 不等裴明轩辩解完,沈青凰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慌乱,反而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她从裴晏清的身边走出一步,目光平静地环视全场,最后落在了裴明轩的身上。 “二叔有这份为家族分忧的心,青凰感激不尽。只是……”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冰冷的锋芒。 “……不知二叔是觉得我算数不清,还是觉得我看不懂帐?”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裴明轩一愣,显然没料到沈青凰会如此直接地反击。 沈青凰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对著身后侍立的丫鬟清声道:“白芷,把我房里的帐册,都呈上来。” “是,世子妃。” 名唤白芷的丫鬟应声而去,片刻后,便与另外两名丫鬟捧著两摞厚厚的帐册,快步走了进来。 一摞是崭新的藏青色封面,用锦绳细细綑扎,码放得整整齐齐,足有半人高。 另一摞则是大小不一,新旧交杂,看起来有些散乱。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沈青凰走到那摞崭新的帐册前,玉指轻点。 “诸位叔伯请看。这一摞,是国公府大房名下三十六间铺子、八处田庄近半年的帐目。自我三月前接手以来,所有的进出帐目,每一笔都记录在此。”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 “我接手前,因管事懈怠,人心浮动,各处產业盈利平平。自我接手后,撤换了十六名在其位不谋其政的管事,重新梳理了进货与销售的渠道,並与江南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签下了独家供货的契约。” 她顿了顿,看向白芷:“白芷,念。就念我接手前的最后一个月,与上个月的总盈利,给诸位叔伯听个清楚。” 白芷上前一步,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帐册,朗声念道:“回稟老太君、国公爷、各位宗亲。世子妃接手前,二月,大房名下所有產业,刨除开支,总盈利为一千三百二十七两白银。” 她顿了顿,又翻开另一本崭新的帐册,声音里都带上了一丝激动与骄傲。 “世子妃接手后,上月,八月,大房名下所有產业,刨除所有开支,总盈利为五千九百八十二两白银!”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短短半年不到,月盈利翻了何止两番!简直是四番还多! 这是何等惊人的手腕与能力! 方才还觉得裴明轩言之有理的族老们,此刻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从轻视、怀疑,变为了震惊、骇然,甚至是敬畏! 他们本以为这只是个空有美貌、靠著冲喜嫁进来的深宅妇人,谁能想到,这竟是一尊深藏不露的財神爷! 裴明轩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怎么也没想到,沈青凰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但他兀自强撑著,嘴硬道:“谁……谁知道这帐目是真是假!不过是你自己做的帐,想写多少写多少!” “哦?二叔是说我做假帐?”沈青凰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著一丝怜悯,“好啊。这些帐册就在这里,每一本都经得起查。不如现在就请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当场核验?” 她说著,又施施然地走向另一摞旧帐册,从中隨意地抽出了一本,递给白芷。 “既然二叔信不过我,那我们便来看看二叔自己的帐目。这本,是二叔您亲自打理的城南庄子的去年帐册,没错吧?” 裴明轩看到那本帐册,瞳孔骤然一缩! 沈青凰根本不给他否认的机会,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城南庄子,土地肥沃,水源充沛,素来是京郊有名的丰產之地。可去年一年,在二叔的『英明』打理下,帐面上,竟是亏损了足足五百一十二两白银!” “哗——” 人群中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这么好的庄子,不赚钱也就罢了,竟然还亏钱?! “你……你血口喷人!”裴明轩又惊又怒,指著沈青凰,手都开始发抖,“去年……去年是遭了天灾!收成不好!” “天灾?”沈青凰唇角的讥讽更甚,“真是巧了。与二叔庄子一墙之隔的,便是咱们大房的李家庄。去年同样的天时,李家庄风调雨顺,净赚了八百两。怎么这『天灾』,还专挑二叔您的地盘降临吗?” 她声音陡然拔高,凤眸中厉色一闪! “还是说,真正的原因是,二叔您將管事的位置,给了您夫人那位只会斗鸡走狗、滥赌成性的侄子!他將庄子里的收成私下变卖,填了自己的赌债,最后做了一本天灾亏损的假帐来糊弄公中!这些事,需要我把人证物证,一併呈上来吗?!” “你……你……” 裴明轩被她这一连串的逼问,问得步步后退,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都想不通,沈青凰一个新妇,是如何將他的老底查得一清二楚的! 此时,一位鬍子花白的族老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裴明轩!你这个不肖子孙!自己尸位素餐,將祖宗的產业败坏至此,竟还有脸覬覦大房的家业!简直无状!无耻之尤!” “是啊!拿著公中的钱去填你內侄的窟窿,当我们都是瞎子吗?!” “自己是个赔钱货,还敢质疑世子妃的能力?世子妃这才是真正为我裴家开枝散叶、光耀门楣的大才!” 墙倒眾人推。 方才还附和裴明轩的那些旁支族人,此刻纷纷调转枪头,对他口诛笔伐,恨不得立刻与他划清界限。 裴明轩站在正厅中央,被千夫所指,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羞愤欲死。 他灰溜溜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再不敢抬头看人。 一场精心策划的夺权大戏,就这么被沈青凰用几本帐册,轻描淡写地彻底碾碎! 旁支夺权的念头,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烟消云散。 沈青凰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神平静无波。 她缓缓转身,走回到裴晏清的身边。 整个过程中,裴晏清始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就那样站著,身姿如松,目光始终追隨著她,像一座沉默却坚不可摧的山,是她最强大的后盾。 此刻,见她大获全胜,他垂下眼帘,看著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试探,只有一种纯粹的、带著灼人温度的欣赏与骄傲。 他抬起手,极其自然的,用指腹轻轻拭去了她颊边一根看不见的乱发。 动作亲昵,却又坦荡。 他在用行动告诉所有人: 看,这就是我的妻。 国公府未来的主母。 谁,还敢有异议? 第47章 祖母病重 裴晏清指腹的温度,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轻轻擦过沈青凰的脸颊。 那是一个宣告,一个烙印。 满堂的喧囂与议论,在这无声却强势的亲昵动作下,彻底化为虚无。 再无人敢用质疑的眼光去看待这位新任的世子妃。 她不是攀附国公府的藤萝,而是能为这棵大树遮风挡雨的坚实臂膀! 裴明轩那张紫涨的老脸,在眾人或敬畏或鄙夷的目光中,彻底成了一块无处安放的烂泥。 他几乎是把头埋进了自己的胸口,生怕再与沈青凰那双能洞悉一切的清冷凤眸对上。 这场由他掀起的夺权风波,最终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最彻底的碾压方式,宣告了他的惨败。 正当国公爷裴镇准备开口,彻底了结这场闹剧,宣布寿宴继续时,一声悽厉的惊呼陡然划破了正厅內刚刚回暖的气氛! “老太君!”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坐在上首的老太君脸色煞白如纸,一手死死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指尖的金护甲磕在紫檀木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动。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双目紧闭,呼吸急促,已然是说不出话来! 方才强撑著为大房坐镇的威严与镇定,在亲眼目睹了二房、三房接二连三的背叛与算计后,终於如山崩般垮塌了。 “祖母!” “母亲!” 裴晏清与沈青凰脸色骤变,几乎是同时冲了过去。 裴晏清再也顾不得偽装病弱,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焦灼与慌乱。 沈青凰一步便跨到了老太君身侧,伸手探向她的脉搏,隨后冷静地对周围已经乱作一团的僕妇下令:“快!將老太君平放,解开领口的盘扣!云珠,速去请宫里的张太医,用世子爷的牌子,就说十万火急!”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临危不乱的强大气场,瞬间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原本慌乱的下人们仿佛找到了方向,立刻手脚麻利地行动起来。 正厅內,宾客们面面相覷,寿宴的喜庆荡然无存,只剩下压抑的恐慌与混乱。 沈玉姝与陆寒琛两个外来宾客,早已被眾人遗忘在角落,他们看著被人群簇拥的沈青凰,一个眼神嫉妒淬毒,一个神情复杂难明。 那本该是属於她的位置,她处变不惊,指挥若定,接受所有人的依赖与敬仰……沈玉姝死死地绞著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总能將一手烂牌打出王炸?! …… 夜色深沉,福安堂內灯火通明,空气中瀰漫著浓重的化不开的药味。 张太医捻著鬍鬚,面色凝重地收回了诊脉的手,对著一脸忧色的国公爷裴镇与国公夫人周氏躬身道:“国公爷,夫人,老太君这是急火攻心,忧思过甚,伤了心脉。老夫已施针稳住了心脉,也开了方子,只是……老太君年事已高,这次又伤了根本,日后,怕是只能静养,再经不起任何刺激了。” “静养”二字,说得轻巧,落在眾人耳中,却不亚於惊雷。 这意味著,国公府这位真正的定海神针,倒下了。 周氏闻言,眼圈一红,险些软倒在地,幸得身旁的沈青凰及时扶住。 “母亲,您当心身子。祖母吉人天相,定会好起来的。”沈青凰的声音轻柔而坚定,给了周氏莫大的安慰。 送走了太医,裴镇看著病榻上面无人色的母亲,长长地嘆了口气,眼中满是疲惫与痛心。 他看向沈青凰,声音沙哑:“青凰,这些日子,府里就要辛苦你了。” “父亲放心,儿媳省得。”沈青凰屈膝应下,没有半分推諉。 自那日起,沈青凰便几乎是住在了福安堂。 她衣不解带,亲自照料,从汤药的熬製到老太君的饮食起居,无一不亲力亲为。 每日清晨,她会亲自为老太君擦拭身体;每晚,她会守在榻边,直到老太君安然入睡。 裴晏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他不止一次劝她:“府里有的是下人,不必事事躬亲,累坏了自己。” 沈青凰只是摇摇头,替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柔声道:“祖母是为了护著我们才倒下的。这份心意,我不能不领。而且……我不放心。” 她不放心將祖母的安危,交到任何一个心怀叵测的人手中。 裴晏清看著她眼下的淡淡青黑,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陪在她身边。 他会为她带来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看帐册看得眼酸时为她按揉太阳穴,会在深夜她打盹时,將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她的身上。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静静流淌,温暖而坚韧。 然而,令人不安的是,儘管沈青凰照料得无微不至,张太医的药方也一换再换,老太君的身体却始终不见好转,甚至日渐虚弱,时常陷入昏睡,清醒的时候也越来越少。 这太不正常了。 这夜,沈青凰照例端著刚熬好的汤药走进內室。 负责伺候老太君的王氏心腹,张嬤嬤,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世子妃,您歇著吧,餵药这种粗活,让老奴来就成。” 沈青凰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没有將药碗递过去,而是走到桌边,用银匙舀起一勺药,凑到唇边轻轻吹凉。 “不必了,祖母的药,我必须亲眼看著她喝下去才安心。” 她舀起药,正要餵给昏睡中的老太君,目光却在接触到碗底时,微微一凝。 药是深褐色的,但在烛光的映照下,她分明看到碗底沉淀著一层极细微的、不溶於药汁的白色粉末。 若非她看得仔细,根本无法察觉。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非正常药材留下的药渣! 她面不改色地將药餵给了老太君,然后端著空碗走了出去。 “张嬤嬤。”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药渣,每日都是你亲自处理的?” 张嬤嬤正低头收拾东西,闻言身子一僵,隨即笑道:“是啊,世子妃。这些药渣秽物,老奴怕旁人处理不乾净,都是亲自倒掉的。” “倒在哪里?”沈青凰追问。 “就……就倒在后院的花圃里,还能做花肥呢。”张嬤嬤的笑容有些勉强。 “是吗?”沈青凰勾了勾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嬤嬤真是有心了。”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张嬤嬤悄悄鬆了口气,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与得意。 一个黄毛丫头,还想跟二夫人斗? 老太婆死了,看你们大房还有谁撑腰! 回到自己的院子,裴晏清正坐在灯下看书,见她回来,立刻放下书卷迎了上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他握住她微凉的手,蹙眉问道。 沈青凰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手帕,摊开在他面前。 手帕上,是她方才用指甲从碗底刮下来的一点白色粉末。 “这是什么?”裴晏清的凤眸瞬间眯起,眼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沈青凰声音冷得像冰,“张嬤嬤放入祖母药汤中的东西,它不该出现在祖母的药里。” 裴晏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不需要再问更多。 沈青凰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一切。 “长风。”他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淡淡地喊了一声。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房中,单膝跪地:“主子。” “去查,福安堂,所有能接触到老太君汤药的人,尤其是那位张嬤嬤。我要知道,这东西,是怎么进到药碗里的。” “是。”长风领命,身影一闪,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沈青凰看著那点粉末,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二房……王氏! 被禁足夺產,竟还不死心! 她们以为,害死了老太君,嫁祸於她,就能让旁支有机可乘,將大房彻底踩在脚下吗? 好,真是好得很! 既然你们自己上赶著来送死,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 第二日,长风的回报便送到了裴晏清的手中。 临江月的情报网何其强大,查一个內宅婆子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 “滑石粉。”裴晏清看著密报上的三个字,声音里淬著寒冰,“无色无味,少量长期服用,会令人臟腑衰竭,神思迟钝,直至油尽灯枯。其症状,与年迈体虚、久病不愈极为相似,便是太医也难以察觉。” 他抬头看向沈青凰,眼中满是后怕与怒火:“好歹毒的心思!” 这不止是要老太君的命,更是要將“照料不周,害死祖母”的罪名,死死地钉在沈青凰的身上! 届时,纵然国公爷和周氏再信任她,悠悠眾口与宗族压力之下,她这个世子妃的位置,也定然坐不稳了! 沈青凰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完。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张嬤嬤每隔三日,便会藉口採买,与二房一个採买婆子在后门交接物品。 而那婆子,正是王氏的陪嫁! 人证,物证的线索,俱全了。 “你想怎么做?”裴晏清问道,他的意思是,只要她一句话,他便能让张嬤嬤和她背后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不。”沈青凰缓缓摇头,眼中闪烁著冰冷而锐利的光芒,“这么便宜她们,岂不是太可惜了?” 她要的,不是暗中抹去。 她要的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撕开她们偽善的面具,將她们的阴谋诡计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夫君,我们,该请父亲母亲,还有各位族老,来看一齣好戏了。” 裴晏清看著眼前女子那双映著烛火,却比寒潭更冷的凤眸,並未追问她要演一出怎样的“好戏”。 他只是微微倾身,修长的手指捻起她颊边一缕微乱的碎发,將其温柔地別至耳后,动作亲昵而自然。 “好。”他低声应道,声线一如既往的清润,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篤定,“你想唱戏,我便为你搭台。无论你想让这台子搭在国公府,还是金鑾殿上,我都为你搭起来。” 这番话,无异於將整个国公府乃至他自己的一切,都全然交到了她的手上。 沈青凰心中微动,前世那种孤立无援、四面楚歌的窒息感,似乎在这一刻被他话语中的暖意驱散了些许。 但她眼中的冰冷並未融化,只是愈发坚定。 她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扩大了几分:“不急。一齣好戏,总得有唱念做打,生旦净末丑,缺一不可。如今,丑角们刚刚登台,我们若是急著將她们打下去,岂不是让看客们觉得索然无味?” 她抬眸,迎上裴晏清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她们在眾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自己的罪孽,再无半分狡辩的余地!我要她们……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第48章 当眾拆穿阴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仿佛带著淬了毒的冰碴,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裴晏清凤眸深处,墨色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夹杂著欣赏与纵容的笑意。 “我明白了。”他鬆开手,端坐回轮椅上,恢復了那副病弱世子的模样,只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引蛇出洞,瓮中捉鱉。你想让她们自己,把所有的罪证都送到你手上。” “夫君果然聪慧。”沈青凰微微頷首。 “那么,为夫该做些什么,来为我的世子妃……清扫一下戏台呢?”裴晏清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韵律。 “很简单。”沈青凰走到他身后,自然地为他按揉著肩膀,声音压得极低,“第一,请夫君动用临江月的人,將二房、三房所有下人的出入,全部给我盯死了。尤其是採买和倒夜香的,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我要將这福安堂,变成一座真正的牢笼。” “第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对外宣称,祖母只是寿宴劳累,忧思过甚,张太医说了,静养几日便可大安。府內府外,人心要稳。如此,她们才会觉得自己的计策天衣无缝,才会更加大胆地继续下手。” 裴晏清舒服地闭上眼,享受著她的服侍,唇角却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就这些?” “就这些。”沈青凰道,“剩下的,交给我。” “好。”裴晏清不再多言,只对著空气淡淡道,“长风,听到了吗?” “属下遵命。”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房樑上响起,隨即再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便是他们的默契。 无需赘言,一个眼神,一句话,便能洞悉彼此所有的盘算。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福安堂內便又瀰漫起浓重的药味。 张嬤嬤端著一碗刚刚“熬好”的汤药,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那笑容在昏暗的晨光下显得格外油滑。 “世子妃,您守了一夜,辛苦了。快去歇会儿吧,餵药这种粗活,让老奴来伺候老太君就是了。”她一边说,一边殷勤地想从沈青凰的侍女白芷手中接过药碗。 沈青凰正拿著温热的帕子为老太君擦拭脸颊,闻言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必了。祖母的药,必须由我亲手餵。张嬤嬤若是得閒,便去將祖母换下的衣物清洗了吧。” 张嬤嬤脸上的笑容一僵,心中暗骂一声“不识抬举”,面上却依旧恭敬:“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她不著痕跡地將药碗放在桌上,转身离去时,眼角的余光却死死盯著那碗药,確定沈青凰端起了它,才放心地退了出去。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青凰脸上的倦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她將那碗药端到窗边,对著天光仔细看了看,果然又在碗底看到了那层熟悉的白色粉末。 她冷笑一声,对身后的白芷使了个眼色。 白芷立刻会意,从食盒的夹层里,端出了另一碗顏色稍浅,却散发著真正药香的汤药。 “小姐,这是您昨夜亲手熬的。” “嗯。”沈青凰將那碗有毒的药递给白芷,低声吩咐道,“將这碗药倒掉,但碗底的药渣务必留下,用油纸包好,一点都不能泄露。每日都如此,我要积少成多。” “是,小姐!”白芷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愤恨与担忧。 沈青凰则端著自己熬的药,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餵老太君服下。 隨即,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摊开来,里面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金针。 她净了手,捻起一根最长的金针,目光专注,手法嫻熟而稳定地刺入老太君心口大穴。 真气隨之渡入,缓缓梳理著老太君体內被滑石粉侵蚀而变得瘀滯的血脉。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揭露凶手。 她还要,救回祖母的命! 与此同时,国公府外松內紧。 裴晏清一道命令下去,整个国公府的下人,尤其是二房三房的僕役,瞬间如同被无形的枷锁套住。 他们发现,无论是以採买、探亲还是倒泔水的名义,都无法再轻易踏出府门半步。 稍有异动,便会被管家以“府中事忙,人手不足”为由拦下。 一时间,人心惶惶,却又无人敢公然反抗。 而京城之中,关於国公府老太君病倒的流言刚刚冒头,国公府便传出话来:老太君只是寿宴操劳,並无大碍,世子与世子妃晨昏定省,孝心可嘉,府中一切安好。 这番说辞,由国公府的管家亲自对几个相熟的府邸放出,瞬间便压下了所有不怀好意的揣测,稳定了局面。 城南,一处最负盛名的茶楼雅间內。 云照摇著他那把骚包的桃花扇,对著面前悠然品茶的裴晏清嘖嘖称奇:“我说晏清,你这世子妃,可真是个狠角色。我怎么觉得,咱们『临江月』都快成她的后院家丁了?又是盯梢又是放话的,月主我这个明面上的老大,都快成跑腿的了。” 裴晏清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淡淡道:“能为她跑腿,是你的福气。” “得得得!”云照夸张地抖了抖扇子,“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彻底栽了。不过话说回来,王氏那蠢妇也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只要你一句话,我保证让那个张嬤嬤连人带她肚子里的秘密,一起沉进护城河里。” “不。”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与沈青凰如出一辙的冷光,“青凰说了,要唱一齣好戏。戏,自然要唱全套。现在收网,岂不辜负了她的一番布置?” 他要的,是让她称心如意。 接下来的几日,福安堂內上演著一出诡异的默剧。 张嬤嬤每日都“尽心尽力”地端来毒药,看著沈青凰“毫无察觉”地餵给老太君。 她眼中的得意与轻蔑一日浓过一日,只当沈青凰这个年轻的世子妃早已方寸大乱,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间。 而沈青凰,则每日都重复著换药、施针、收集证据的步骤,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计算著收网的时机。 在她的精心调理下,老太君昏睡的时间越来越短,甚至偶尔能有片刻的清醒。 这日傍晚,沈青凰正在为老太君按摩手脚,榻上的人忽然缓缓睁开了眼。 “青……凰……”老太君的声音乾涩沙哑,却清晰可辨。 “祖母!”沈青凰又惊又喜,连忙握住她的手,“您醒了!感觉怎么样?” 老太君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沈青凰的手背,虚弱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 一句话,便让沈青凰眼眶微热。 正在这时,云珠和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对著沈青凰,递过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小姐,这是从张嬤嬤准备送出去的脏衣物夹层里发现的!” 沈青凰目光一凛,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跡歪歪扭扭,却信息量巨大:“老虔婆將死,小贱人已信。三日后子时,后门,取尾款。” 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王”字。 是王氏的亲笔信! 沈青凰的指尖微微用力,那张纸条瞬间在她掌心化为齏粉。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边最后一抹即將被黑夜吞噬的残阳,凤眸中杀意凛然。 人证,物证,俱已齐全。 是时候了。 她回头,对著白芷平静地吩咐道:“去,请国公爷、夫人,还有……府中所有的族老。就说,孙媳沈青凰,请他们来福安堂,看一出……大戏。” 白芷心头一震,重重应下:“是,世子妃!” 风雨欲来,杀机已现。 夜色如墨,福安堂內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凝重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爷裴正德与夫人周氏端坐於主位,脸色沉肃。 下首两侧,乌泱泱坐了七八位鬚髮花白的族老,个个神情不豫,目光如炬,审视著堂中那个静立如松的纤细身影。 沈青凰一袭素色衣裙,未施粉黛,却难掩其绝色姿容。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仿佛暴风雨的中心,任凭周遭暗流汹涌,她自岿然不动,一双凤眸沉静得犹如千年寒潭。 裴晏清的轮椅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他垂著眸,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扶手,一副事不关己的病弱模样,却无形中成了她最坚不可摧的靠山。 “青凰。”国公爷裴正德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带著几分长辈的威严与不耐,“你深夜將我等召集於此,还言语不详,只说什么看戏。如今人已到齐,你究竟有何要事?” “就是!”二房夫人王氏按捺不住,尖著嗓子开了口,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沈青凰身上刮来刮去,“世子妃,我们知道你为老太君的病忧心。可也不能这般兴师动眾,扰得合府不安吧?族老们年事已高,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她身旁的二老爷裴正明附和地点点头,三房夫妻亦是满脸的不赞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沈青凰故弄玄虚,想博取孝名的又一出把戏罢了。 沈青凰缓缓抬眸,目光掠过王氏那张涂脂抹粉的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笑意。 “二婶说的是。青凰深夜搅扰各位长辈,確实是罪过。”她声音清婉,却字字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只是,这齣戏……事关我裴家根本,事关祖母生死。若不请各位来亲眼见证,青凰怕是担不起这个干係。” 事关祖母生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胡说八道!”王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张太医不是说了吗?老太君只是急火攻心,静养便可!你这是在咒老太君吗?好恶毒的心思!” “哦?是吗?”沈青凰不与她爭辩,只是微微侧身,对身后的云珠道,“把东西,拿上来吧。” 云珠应声上前,手中托盘上,赫然放著两样东西。 一样,是几只不起眼的药碗,碗底残留著些许白色的粉末状药渣。 另一样,则是一叠厚厚的帐册! “这是……”一位族老皱眉发问。 沈青凰走到托盘前,先取过那几只药碗,举至眾人眼前。 “各位请看,这是这三日来,祖母服用的汤药。每日,二房的张嬤嬤都会『尽心尽力』地將药熬好送来。只是不知为何,这药碗底部,日日都会留下这些洗不净的白末。”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向脸色微变的王氏。 “青凰不才,幼时曾隨游方郎中学过几分医理。我瞧著,这白末,倒像是医书中记载的『滑石粉』。此物少量入药可利尿通淋,但若日日过量服用,便会败坏人的心脉,使人臟腑衰竭,最终在昏睡中无声无息地死去,与急火攻心之症,瞧来一般无二。”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福安堂內炸响! 第49章 百年掌家印信 “你……你血口喷人!”王氏霍然起身,指著沈青凰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污衊!张嬤嬤是我房里的老人,忠心耿耿,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忠心耿耿?”沈青凰冷笑一声,声线陡然拔高,带著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是对二婶你忠心耿耿,还是对裴家忠心耿耿?!” 她转向门口,扬声道:“带人!” 话音刚落,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便押著一个浑身发抖的婆子走了进来,正是张嬤嬤! 张嬤嬤一进门,看见这阵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哭天抢地:“冤枉啊!老奴冤枉啊!世子妃,您可不能凭空污衊老奴的清白啊!” “你的清白?”沈青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那么,这张纸条,你又作何解释?”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正是从脏衣物中搜出的那张,抖手展开,高声念道: “『老虔婆將死,小贱人已信。三日后子时,后门,取尾款。』落款,一个『王』字!张嬤嬤,你倒是说说,这老虔婆是谁?小贱人又是谁?这尾款,你又是要向哪个姓『王』的主子去取啊?!” 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心! 张嬤嬤瞬间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氏更是如遭雷击,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幸而被身旁的丈夫扶住。 她厉声尖叫:“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她偽造的!是沈青凰这个毒妇在陷害我!” “偽造?”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终於缓缓开了口。 他没有看王氏,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指尖,声音清润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二婶是说,临江月的人,连一张纸条的真偽都辨不出了吗?” 临江月! 这三个字一出,几位族老和裴正德夫妇的脸色齐齐一变! 京中谁人不知临江月,那个网罗天下信息,能断人生死的情报组织! 裴晏清竟……竟是临江月的人?! 裴晏清仿佛没看到眾人的惊骇,继续慢条斯理地道:“这张纸条,从笔跡、墨跡、到纸张的陈旧程度,都已验过,確是出自二婶你之手。哦,对了,还有张嬤嬤藏在床底夹缝里,你赏给她的那一对赤金鐲子,也与你前几日去金玉楼新打的那批首饰,是同一炉的金料。” 他每说一句,王氏的脸就白一分。 裴晏清的话,云淡风轻,却將她所有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不……不是我!是她!是沈青凰!”王氏彻底疯了,披头散髮地指著沈青凰,“是她想害死老太君,好自己掌家!是她贼喊捉贼!” “我?”沈青凰笑了,那笑容明艷,却看得人遍体生寒,“我若要掌家,何须用这等下作手段?” 她猛地转身,走向另一只托盘,一把抓起那叠帐册,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一声,帐册散落一地! “诸位族老,国公爷,夫人!请看看这些!”沈青凰的声音响彻整个福安堂,带著无尽的冰冷与嘲讽,“这是自我接管大房產业以来,二房、三房暗中挪用公中银两,倒卖府中器物,剋扣下人月钱,甚至勾结外人侵吞祭田收益的铁证!” “自我嫁入国公府,先有二房、三房合谋,在我的婚宴上以公鸡拜堂,羞辱於我!后有沈玉姝调换毒药,谋害夫君!如今,二婶更是丧心病狂,对含辛茹苦將你们养大、处处偏袒维护你们的祖母下此毒手!” “你们问我为何要掌家?”沈青凰的凤眸中燃起两簇慑人的火焰,她一步步逼近早已呆若木鸡的王氏和三房夫人。 “因为国公府若是交到你们这群贪得无厌、心如蛇蝎的蛀虫手里,不出十年,这座百年府邸,就要被你们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我沈青凰要掌地,不是权!是这国公府的百年清誉!是祖母和夫君的命!” 她的声音鏗鏘有力,掷地有声,震得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神剧颤! 王氏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三房夫妻更是抖如筛糠,头都不敢抬。 族老们看著地上的帐册,又看看那张要命的纸条,一张张老脸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一位年龄最长的族老捶著胸口,痛心疾首。 国公爷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指著自己的弟弟和弟媳,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道苍老而虚弱的声音,忽然从內室传来。 “咳……咳咳……” 眾人皆是一愣。 沈青凰心中一动,立刻转身奔向內室。 片刻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与白芷一左一右,竟是扶著本该昏迷不醒的老太君,缓缓走了出来! 老太君面色依旧苍白,但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异常的清明。 她被沈青凰扶著,坐在了主位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跪著的、瘫著的儿孙们。 “祖母!” “母亲!” 眾人大惊失色,王氏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仿佛白日见了鬼! “我老婆子……还没死呢。”老太君的声音沙哑乾涩,却带著一种洞悉一切的悲凉,“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 她看向沈青凰,眼神中带著前所未有的温和与愧疚:“好孩子……辛苦你了……若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怕是真要断送在这些……我亲手养大的白眼狼手里了。” 说罢,她颤抖著手,指向地上的帐册和药碗。 “青凰,把这些……都拿给我看。” 沈青凰依言,將证据一一呈上。 老太君每看一样,脸色便灰败一分。 当她看到那张写著“老虔婆將死”的纸条时,浑浊的眼中终於滚下两行滚烫的泪。 她这一生,何曾亏待过二房三房? 丈夫早逝,她一人撑起国公府,对这两个庶子视如己出,怕他们受委屈,分家產时处处偏袒。到头来,竟换来一句“老虔婆”和一碗催命的毒药! 人心……怎能凉薄至此! “王氏!”老太君猛地將那纸条砸在王氏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害我!” “我……我没有……母亲,您信我,是她,是沈青凰陷害我!”王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够了!”老太君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失望,“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老婆子看了几十年,如今……总算是看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环视著噤若寒蝉的族老们,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重如泰山。 “我今日,当著列祖列宗和各位族老的面,宣布一件事。” “从今往后,这国公府,由大房当家。府內一切事宜,由世子裴晏清,和世子妃沈青凰,全权做主!” “二房、三房。”她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裴正明和裴正宏两家,“若再敢兴风作浪,搬弄是非,便……逐出宗族,收回姓氏,死后不得入祖坟!” 逐出宗族! 这四个字,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二房三房的人瞬间面无人色,瘫倒一片,哀嚎求饶声四起。 然而,老太君心已成灰,再不看他们一眼。 她只是转过头,对身后的一个老嬤嬤道:“去,將我妆匣里,那个紫檀木的盒子,取来。” 片刻后,嬤嬤捧著一个古朴的紫檀木盒,恭敬地递上。 老太君颤巍巍地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著一方沉甸甸的、雕刻著麒麟的白玉大印。 “这是我裴家传承百年的掌家印信。”老太君的目光落在沈青凰沉静的脸上,眼中是全然的託付与信赖。 她拿起那方玉印,郑重地、亲手放进了沈青凰的手中。 “青凰,从今日起,你便是这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这个家,我老婆子……就交给你了。” 玉印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歷史的厚重与冰凉的触感。 沈青凰握紧玉印,对著老太君,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一礼。 “孙媳,定不负祖母所託。” 玉印入手,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冰凉与沉重。 仿佛百年的荣辱兴衰,此刻尽数压在了沈青凰的掌心。 没有欣喜若狂,没有得意忘形,只有一片平静的肃杀。 隨后,老太君在白芷与另一名嬤嬤的搀扶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堂下那一张张扭曲、惊恐、怨毒的脸,浑浊的老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死寂的灰。 她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决绝:“剩下的事,全凭晏清和青凰做主。我……累了。” 说罢,便由人扶著,头也不回地向內室走去。 那蹣跚的背影,像是一座屹立了数十年的靠山,终於在今夜,將所有的重担卸下。 老太君的身影一消失,王氏仿佛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似的扑上来,想要抓住沈青凰的裙角:“沈青凰!你不能这么对我!我是你二婶!是你的长辈!你这个不孝的毒妇!” 她的哭嚎尖厉刺耳,然而未等她靠近,两名高大的护院已如铁塔般挡在沈青凰身前。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在地上撒泼的王氏,那张曾几何时还算得上雍容的脸,此刻妆容花了,髮髻散了,只剩下一片狰狞。 她缓缓抬起握著玉印的手,声音不大,却如三九寒冬的冰凌,瞬间冻结了满堂的嘈杂。 “都给我住口。” 几个字,没有丝毫情绪,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原本还在哭喊求情的二房三房眾人,竟被这股气势震慑,齐齐噤了声。 满堂死寂,唯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沈青凰的目光,冷漠地扫过二老爷裴正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最后,精准地钉在了瘫软如泥的王氏身上。 “二房王氏,身为国公府二夫人,不思为家族绵延计,反因一己私慾,善妒成性,毒害主母,大逆不道,罪无可恕!” 她每说一个字,王氏的身体就抖一下。 沈青凰的声音陡然转厉,凤眸中杀意凛然:“来人!” “在!”侍立在外的管家並一眾护院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二夫人王氏。”沈青凰手中的玉印在灯火下折射出森冷的光,“即刻起,送入城外家庙,落髮为尼!此后青灯古佛,长伴孤寂,为老太君祈福,为己身赎罪,非死不得出!” 落髮为尼! 终身监禁! 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不——!”王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她从地上猛地弹起,状若疯魔地朝沈青凰扑来,“沈青凰你这个贱人!你敢!我是国公府的夫人!你凭什么!” 沈青凰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动一下。 身侧的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抬,一道黑影闪过,王氏便被一名护卫反剪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嘴里也被塞上了一块布,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沈青凰看也不看她,目光转向缩在角落,早已嚇得面无人色的裴梦瑶。 第50章 雷厉手段整治家宅 “裴梦瑶,身为二房嫡女,平日骄纵跋扈,对祖母不敬,对兄嫂不恭。此次王氏下毒,你纵然未曾亲手参与,亦难逃知情不报、同流合污之嫌。” 裴梦瑶浑身一颤,哭著跪行上前:“嫂嫂!世子妃嫂嫂!我错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饶了我吧!” “饶了你?”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这便是在饶你。若按族规,你当与王氏同罪。但念在你尚且年轻,祖母也曾疼过你一场,我便为你指一条『生路』。”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我已为你寻了一门亲事。北疆戍边的游击將军,虽官职不高,倒也是个英雄人物。三日后,备一份薄妆,出嫁吧。” 北疆?! 那个风沙漫天、苦寒无比的边关? 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 这哪里是嫁女,这分明是流放! 裴梦瑶眼前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立刻有婆子七手八脚地上前,將她拖了下去。 “至於二房。”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二老爷裴正明,昏聵无能,治家不严,纵妻行凶,即刻起收回名下所有差事,闭门思过。二房名下所有私產,田庄铺子,尽数充公,以填补这些年亏空的公中帐目!” 这一下,是彻底將二房连根拔起,再无翻身之日! 裴正明双目圆睁,一口气没上来,竟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不省人事。 雷霆手段,处置完二房,满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个手持玉印、身姿纤弱却气场迫人的女子身上,心中只剩下敬畏与恐惧。 沈青凰缓缓转眸,视线落在了抖如筛糠的三房一家人身上。 三夫人李氏一接触到她的目光,立刻磕头如捣蒜:“世子妃饶命!世子妃饶命啊!下毒之事,我们三房绝无半点参与!都是二嫂她……都是她一人所为啊!” “哦?”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三婶的意思是,当日在兰亭宴上,调换毒药给沈玉姝,意图谋害世子的人,不是你?还是说,这些年与二房联手,侵吞公中的帐目上,没有你李氏的画押?” 李氏的哭声戛然而止,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你……”沈青凰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吐出的话却字字诛心,“罪孽稍轻,但心思同样歹毒。” “三夫人李氏,禁足於清芷院,抄写佛经,同样……至死方休。三房名下產业,尽归公中,由大房统一接管。” 李氏双眼一翻,与她女儿一般,也晕了过去。 此刻,唯一还站著的,只剩下三老爷裴明轩。 他看著自己的妻女倒下,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羞辱到极致的愤怒和不甘。 “沈青凰!”他嘶声吼道,双目赤红,“你凭什么!我乃裴氏子孙,官居五品,你一个外姓女,凭什么处置我!这不合族规!” “族规?”沈青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举起手中的白玉大印,印底的麒麟图腾在烛光下威严赫赫。 “现在,我手里的这方印,就是族规!它认的是能光耀门楣的裴家主母,不是你这等只知內斗,挖空家族根基的硕鼠!”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裴明轩,你屡次三番挑唆旁支,意图染指大房產业,可知罪?” “我……”裴明轩语塞。 “你接管城南庄子一年,非但没有半分盈利,反倒亏损五百一十二两,中饱私囊,可知罪?” “那是因为……” “住口!”沈青凰厉声打断他,“我没兴趣听你的藉口!”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裴明轩,那双美丽的凤眸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刀锋。 “裴明轩,革去你身上所有虚衔,即刻起,送往京郊庄子,亲自务农!何时能让你那亏空的庄子扭亏为盈,何时再谈回京之事!若无我的手令,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务农?! 一个自詡风流倜儻的读书人,竟要被赶去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泥腿子?! 这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你……你欺人太甚!”裴明轩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的手都在哆嗦。 “欺你又如何?”沈青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拖下去!” 护院们如狼似虎地衝上来,將还在破口大骂的裴明轩也一併架了出去。 转眼间,方才还气焰囂张的二房、三房,便如秋风扫落叶般,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沈青凰这才將目光投向那几位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將一切尽收眼底的族老。 其中一位曾附和过裴明轩的旁支子弟,此刻早已嚇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將自己缩进地缝里。 沈青凰的视线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那人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世子妃……我……我知错了!” “知错便好。”沈青凰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著威严,“今日之事,小惩大诫。念在你们也是受人蒙蔽,我便不重罚。即日起,凡今日参与非议大房的旁支,月例削减三成,为期三年。三年內,不得参与府中任何核心事务,以观后效。诸位族老,以为如何?” 她这番处置,有打有拉,既彰显了威严,又给了旁支一个台阶下,可谓是滴水不漏。 为首的族老站起身,对著沈青凰深深一揖,苍老的声音里满是嘆服:“世子妃赏罚分明,有理有据,处置得当,我等……心服口服!国公府有您这样的主母,实乃家族之幸!” “家族之幸!”其余族老亦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至此,大局已定。 一场足以顛覆国公府的內乱,被她以雷霆之势,彻底荡平。 待所有人都退下,喧囂的福安堂终於恢復了寂静。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气息。 沈青凰站在堂中,紧握著玉印的手,指节已有些发白。 她不是不累,只是在前世的血海深仇面前,这点疲惫又算得了什么。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连带著那方玉印,一同包裹进掌心。 沈青凰一怔,回头便对上裴晏清那双含著浅笑的桃花眼。 他不知何时已將轮椅滑到她身侧,此刻正仰头看著她,眸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丝心疼。 “手都凉了。”他的声音清润温和,驱散了满室的肃杀,“杀伐果断的沈家主,也会累么?” “世子若是心疼了,大可將这烫手山芋接过去。”沈青凰抽了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不必。”裴晏清笑了,那笑容在跳跃的烛光下,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惊艷,“我的世子妃,执掌帅印的模样,甚美。” 他拉著她的手,將那玉印转了个方向,让她看得更清。 “国公府是你的,你……”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和霸道,“也是我的。” 沈青凰的心,猝不及...不及防地漏跳了一拍。 只听他继续用那蛊惑人心的语调,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的戏台,我来搭;你的刀,我来磨。你只管……站到最高处去,將所有风景,都踩在脚下。” 灯火摇曳,映著他眼底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和纵容。 沈青凰看著他,前世今生所有的冰冷与坚硬,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他眼中灼热的温度,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她缓缓地、缓缓地,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好。” 那一声“好”,是前世今生,沈青凰第一次心甘情愿许下的承诺。 不为家族,不为活命,只为身侧这个男人眼中,那与她如出一辙的野心与疯狂。 一夜风雨,荡涤了国公府数十年的沉疴。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 福安堂前那片沾染了裴正明和裴明轩屈辱血沫的青石板,已被冲刷得乾乾净净,仿佛昨夜那场雷霆风暴从未发生。 然而,国公府上下,每一个下人的呼吸里,都带著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惊惧。 沈青凰端坐於府中正堂主位,身旁是神色温润的裴晏清。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妆容,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寻不见半分昨夜的疲惫,只有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堂下,乌泱泱跪满了府中所有的管事、僕妇、小廝,黑压压的一片,连大气都不敢喘。 “昨夜之事,想必各位都已清楚。”沈青凰的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不疾不徐,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老太君將掌家玉印交予我,便是信我能还国公府一个清明。今日,便是我立规矩的第一天。” 她目光缓缓扫过眾人,那眼神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让每一个心怀鬼胎的人都觉芒刺在背。 “规矩有三。” “其一,自今日起,府中採买、支用、人事调动,皆需经我与世子爷的手,凭我的印信方可生效。凡有阳奉阴违、中饱私囊者,一经查出,发卖还是送官,看我心情。” “其二,府內各院,各自为政、私设小厨房、私相授受的风气,到此为止。月例、份例按规制发放,不得有误。若有下人敢仗著旧主之势,欺上瞒下,剋扣嚼用,便如此物!” 话音未落,她手边茶盏“砰”地一声被掷於地,碎瓷四溅! 那清脆的爆裂声,让所有人都狠狠一颤。 “其三。”沈青凰的语气愈发森寒,“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这国公府,只有一个主子,便是我与世子爷。你们的命,你们的身家,都繫於大房。若让我发现,谁还与二房、三房那起子被罚之人暗通款曲,通风报信……”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令人胆寒的笑意:“城外乱葬岗,尚有空位。” 满堂死寂,针落可闻。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嬤嬤忽然膝行几步,哭喊道:“世子妃明鑑!老奴……老奴有事要报!” 眾人循声望去,正是此前三夫人李氏院中最得脸的林嬤嬤。 “说。”沈青凰只吐出一个字。 “世子妃有所不知。”林嬤嬤涕泪横流,指著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洒扫婆子,“三夫人被禁足前,曾偷偷塞给王婆子一个金錁子,让她……让她想法子给城外家庙的二夫人捎个信,说……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让她务必忍耐!”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那被称为王婆子的妇人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冤枉啊世子妃!老奴没有!是林嬤嬤她血口喷人!” “哦?”沈青凰凤眸微眯,看向林嬤嬤,“你可有证据?” “有!老奴亲眼所见!”林嬤嬤为了自保,此刻豁了出去,“那金錁子,就藏在王婆子房中床板下的第三块砖里!” 第51章 又预见了天机 沈青凰甚至懒得派人去搜,她看著抖如筛糠的王婆子,声音轻柔得可怕:“是你自己说,还是我让人把你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了再说?” 王婆子闻言,瞬间崩溃,失声痛哭:“老奴招!老奴全招!是三夫人……是她逼我的!求世子妃饶命啊!” “很好。”沈青凰点了点头,“念你招得快,我便给你个体面。” 她转向一旁的管家:“將这林嬤嬤,擢为二等管事,月例加倍。至於这个王婆子……” 她声音一冷:“拖下去,杖毙。尸身,就丟去乱葬岗。” “不——!”王婆子的求饶声被死死捂住,很快便被护院拖了下去。 堂外很快传来沉闷的杖击声和压抑的惨叫,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堂下所有人的心上。 杀鸡儆猴! 这一手,乾净利落,狠辣无情! 林嬤嬤得了赏,却也嚇得面无人色,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沈青凰看著眾人那一张张惊惧的脸,满意地頷首:“都听明白了?” “听……听明白了!”眾人山呼海啸般应道,再无半点不敬之心。 至此,国公府內宅,盘根错节的势力被连根拔起,铁桶一块,尽归她手。 待眾人散去,裴晏清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道:“累不累?” “这点事,还不及前世万一。”沈青凰语气平淡。 但当她对上裴晏清关切的目光时,心底那块坚冰,还是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反问道:“你的身子,如何了?” 这些时日,她日日亲自煎药,以金针为他疏通瘀滯的经脉,裴晏清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裴晏清闻言,唇边的笑意加深,他缓缓地、在沈青凰惊讶的目光中,撑著扶手,站了起来。 没有藉助任何外力,他就那样站直了身体。 轮椅,静静地停在一旁,而那个曾被断言终生离不开此物的人,此刻,正立於窗前,身姿虽略显清瘦,却挺拔如松。 “你……”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动容。 “托夫人鸿福。”裴晏清缓步走向她,步伐虽慢,却异常平稳,“夫人的药,是世上最好的灵丹。”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时间一晃,又是半月。 这半月里,国公府焕然一新。 下人们规行矩步,帐目流水清晰分明,府中再无半分乌烟瘴气。 而世子妃沈青凰的名声,也如插了翅膀般,传遍了整个京城。 寿宴上,她临危不乱,智斗二房三房,保全了国公府的顏面;老太君病重,她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查出內鬼,孝心可嘉;接掌中馈后,她雷厉风行,赏罚分明,將一团乱麻的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贤良淑德,聪慧能干。” 这八个字,成了京中贵妇们提起沈青凰时,眾口一词的评价。 再无人敢提她“乡野长大,粗鄙无礼”,反而对沈家那对有眼无珠的父母,多了几分鄙夷。 这日,国公夫人周氏来到沈青凰的院中,一见她,便拉著她的手,眼眶泛红,满脸都是欣慰与感激。 “好孩子,真是辛苦你了。”周氏看著沈青凰,是越看越满意,“昨日我去参加荣恩伯府的茶会,那些夫人们,哪个不羡慕我得了你这么个好儿媳?都说我们国公府是因祸得福,否极泰来了!” 她又压低声音,兴奋地道:“还有晏清!如今人人皆知,他在你的照料下,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前儿个你公公入宫,圣上还特意问起,夸你持家有道,是晏清的福星呢!” 沈青凰浅浅一笑,谦逊道:“这都是儿媳分內之事。” “什么分內之事。”周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眼疼惜,“若不是你,我们这一大家子,还不知要被那两个黑心肝的搅合成什么样!如今府里安稳,晏清的身子也好了,我这心里啊,总算是踏实了。” 正说著,裴晏清缓步从屋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走得不快,却再无半分病弱之態,举手投足间,是属於世家公子的从容与贵气。 “母亲,青凰。”他含笑走近,自然而然地站定在沈青凰身侧。 周氏看著並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润如玉,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喜得合不拢嘴。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看到你们这样,我便放心了。如今国公府在京中的地位,比往日更加稳固。那些以前见风使舵的人家,现在哪个不是抢著上门巴结?这都是你们夫妻二人,挣回来的体面!” 曾经的国公府,世子病弱,內斗不休,看似高门大户,实则已是风雨飘摇。 而现在,病弱的世子重新站起,展露出惊人的手腕与智谋;新嫁的世子妃更是以铁腕治家,手段与心计皆非常人。 夫妻同心,內忧外患一扫而空。 国公府这头沉睡的雄狮,终於在京城所有人的注视下,甦醒了。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周氏,房中只剩下二人。 裴晏清握住沈青凰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桃花眼中是化不开的浓情与笑意。 “我的世子妃,如今可是京城贵女的楷模了。” “世子爷也不差。”沈青凰回望他,眼中也带了些许笑意,“『病体痊癒,重振门楣』的励志戏码,怕是已成了说书先生的新段子。”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风波已过,权柄在握,声望日隆。 他们用了最短的时间,將国-公府这艘险些倾覆的大船,重新拉回了正轨,並且,驶向了更广阔,也更汹涌的海洋。 沈青凰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世的仇,她一个都不会忘。 沈玉姝,陆寒琛……她会让他们,一步步,走向自己为他们铺设的地狱。 而这一世,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与国公府的春风得意相比,陆家却是终日愁云惨澹。 陆家。 “咳……呕……” 一阵剧烈的孕吐后,沈玉姝扶著门框,脸色惨白如纸。 她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眼中却不见初为人母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怨毒与不甘。 自打她嫁入陆家,日子便从未顺心过。 陆寒琛虽因她“重生”的先知而高看她一眼,却也仅限於此。 他骨子里的薄情与功利,让她始终感受不到前世沈青凰所拥有的那种、被陆寒琛捧在手心的错觉。 尤其是她有孕之后,陆寒琛的母亲,那个刻薄寡恩的陆家婆母,更是將她视作一个只配生儿子的物件,整日里不是嫌她娇气,便是骂她腹中是个赔钱货,言语之恶毒,让她几度崩溃。 “又在这里装死!还不快滚回屋里去!”一个尖利的声音从院中传来,陆母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药,满脸嫌恶地走来,“我们陆家可没钱养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喝了药就去做针线,给你未来的儿子挣件衣裳钱!” 沈玉姝死死咬住嘴唇,將眼泪逼了回去。 她知道,哭泣在这里换不来半分怜悯,只会招来更恶毒的咒骂。 “是,母亲。”她低眉顺眼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苦涩的药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让她又是一阵反胃。 就在这时,陆寒琛一身戎装,面色冷峻地从外面回来。 他如今只是个小小的禁军校尉,前途未卜,心中正是一片烦躁。 见到这婆媳对峙的一幕,眉宇间的戾气更重。 “母亲。”他声音冷硬,“她腹中怀著您的孙儿,您何必如此?” 陆母一见儿子回来,立刻变了副嘴脸,哭天抢地道:“我何必如此?寒琛啊,你还护著她!自从这个女人进了门,你哪一次升迁顺遂过?她就是个扫把星!若不是看在她肚子里这块肉的份上,我早就把你爹的休书拍在她脸上了!” “够了!”陆寒琛一声低喝,眼神冰冷如刀,“回您房里去!” 陆母被儿子的眼神嚇住,悻悻地瞪了沈玉姝一眼,转身走了。 院中只剩下夫妻二人,气氛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就只会让母亲动怒吗?”陆寒琛看著沈玉姝,眼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审视与不耐,“我娶你回来,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 沈玉姝心中一痛,前段时间的陆寒琛虽然也冷,但至少在人前会给她体面。 可是现在,他连偽装都懒得偽装。 她知道,是因为她几次三番提供的“先机”,最后都阴差阳错地化为泡影,甚至连累他受了上峰的斥责。 陆寒琛对她的“福星”之说,早已產生了怀疑。 再这样下去,她不仅得不到武安侯夫人的尊荣,怕是连孩子生下来,都会被扫地出门! 不! 绝不可以! 沈青凰如今是何等风光? 国公府世子妃,京中人人称颂的贤內助! 凭什么她沈玉姝就要在这里受这等腌臢气? 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足以让陆寒琛一飞冲天,再也离不开她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两日后,沈玉姝正坐在窗边做著针线,听著院里两个洒扫婆子压低了声音閒聊。 “听说了吗?新册立的太子殿下,后日要去西郊行宫,为先皇后祭祖祈福呢!” “这么大的事,谁不知道啊?听说仪仗都准备好了,要从咱们西城门出去呢。” “那一路可不太平啊,尤其是过了黑风口那段,深山老林的,前些年不是还闹过土匪吗?” “嘘!胡说什么!天子脚下,哪来的土匪?再说太子出行,那得多少禁军护卫啊,借土匪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啊!” “黑风口……土匪……” 这几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玉姝的脑海里! 她想起来了! 前世,就是这个时候! 有一伙穷凶极恶的山匪盘踞在黑风口附近的山里,本想干一票大的,结果不知为何算错了太子出行的日子,晚了一天。 最后只劫掠了一支倒霉的商队,虽也闹得不小,但终究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很快就被剿灭了。 可现在…… 沈玉姝的心臟疯狂地跳动起来! 这是天赐良机! 是她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让陆寒琛提前去黑风口埋伏,救下太子……那便是泼天地从龙之功! 別说一个小小的校尉,便是连升三级,封个將军都绰绰有余! 届时,她便是功臣的夫人,谁还敢小瞧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疯长的野草,再也无法遏制。 当夜,夜深人静。 陆寒琛正在书房擦拭他的佩刀,思考著如何在禁军中再进一步。 他已经受够了这种仰人鼻息、毫无建树的日子。 忽然,“啊——!”一声悽厉的尖叫从內室传来,划破了夜的寂静。 陆寒琛眉头一皱,提著刀快步走了进去。 第52章 终於扬眉吐气了 只见沈玉姝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脸上满是惊恐,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不要……不要去……太子殿下,危险……” “又在发什么疯?”陆寒琛声音冰冷,將刀鞘“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沈玉姝仿佛被这声音惊醒,看到陆寒琛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滚带爬地扑下床,死死抓住他的衣摆,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夫君!夫君!我做了个噩梦!好可怕的噩梦!” “鬆手!”陆寒琛厌恶地想甩开她。 “不!”沈玉姝却抱得更紧,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急切地说道:“我梦到……我梦到太子殿下去西郊行宫,在……在黑风口!那里有好多土匪!好多血!太子殿下他……他遇险了!” 陆寒琛的动作一顿,黑眸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俯身,捏住沈玉姝的下巴,迫使她看著自己,一字一顿地问:“你再说一遍,在什么地方?” “黑……黑风口……”沈玉姝被他眼中的寒意嚇得一哆嗦,却还是坚持说了出来。 陆寒琛鬆开她,眼神变得极度复杂。 又是这种神神叨叨的“预知”? 他本能的不信。 前几次的教训还歷歷在目。 可“救驾之功”这四个字,就像一团烈火,瞬间点燃了他心中所有的野心! 若是真的…… “你如何知道的?”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玉姝见他动心,心中暗喜,脸上却装出了一副茫然又害怕的样子,她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不知道……就是梦到的……啊!我想起来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急忙道:“我……我好像听我乡下的一个远房亲戚说过,说黑风口那边的山里,一直不太平,盘踞著一伙很凶悍的匪徒,最近……最近好像有什么大动作……我也是刚才做了噩梦,才把这两件事联繫起来……夫君,我是不是说胡话了?你別当真……”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陆寒琛的脸色,將一个被噩梦嚇到、又无意中拼凑出惊人信息的无知妇人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给了他信息,又撇清了自己的责任。 就算最后事情不成,也只是一个巧合的噩梦罢了。 陆寒琛沉默了。 他盯著沈玉姝,那目光仿佛要將她看穿。 他知道这个女人在演戏,但他更清楚,自己无法拒绝这个诱惑。 富贵险中求! 他陆寒琛要想出人头地,就必须赌! “你最好没骗我。”许久,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出房间,声音远远传来,“备马!点齐我麾下所有亲卫,跟我走!” 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沈玉姝瘫坐在地,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但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淬了毒的、得意的笑容。 沈青凰,你等著!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我的夫君成了人上人,我倒要看看,你一个病秧子的夫人,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 与此同时,国公府,临江月的情报,也如流水般匯入了裴晏清的书房。 “江主,查到了。”云照一身夜行衣,將一份密报递上,脸上带著几分玩味的笑容,“陆寒琛半夜三更,带著他手底下那点人,神神秘秘地出城,直奔西郊黑风口去了。” 裴晏清正坐在灯下,陪著沈青凰看帐本。 闻言,他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递给了身旁的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青凰,你这位好妹妹,又开始暗中动作了。” 沈青凰接过密报,看著上面“黑风口”、“太子”、“匪徒”几个字眼,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蠢货。”她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云照在一旁听得好奇:“怎么说?这陆寒琛若是真走了狗屎运,救了太子,那可就一步登天了。沈玉姝这步棋,下得不算差啊。” “差就差在,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不知自己和陆寒琛,都不过是別人棋盘上,隨时可以捨弃的棋子。”沈青凰將密报隨手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清冷的眸子里是与他如出一辙的通透与瞭然:“新太子根基不稳,为人多疑。陆寒琛一个毫无根基的武夫,突然立下这等奇功,太子是会感激他,还是会怀疑他背后有人指使,甚至……是他自导自演,故意卖好?” 裴晏清含笑接话,声音温润却字字诛心:“不错。他救驾成功,最多得些赏赐,晋个一官半职,但也会立刻被划入新太子的『待查』名单。他救驾不成,便是失职之罪。无论成败,他都只是为我们试探新太子心性的一颗探路石罢了。” 云照听得瞠目结舌,半晌才咂咂嘴:“你们夫妻俩,真是……天生一对的妖孽。这么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看著他们演戏?” “为何不做?”沈青凰唇边绽开一抹极淡的、却令人心头髮寒的笑意,“既然她想让陆寒琛往上爬,我偏不成全她。” 她看向裴晏清:“世子爷,临江月在黑风口,可有人手?” 裴晏清桃花眼微弯,握住她的手,宠溺地笑道:“夫人想做什么,为夫无有不从。” “不必做什么大事。”沈青凰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声音清冷如冰,“只需在陆寒琛『救驾』成功后,不经意地,让太子殿下的人『捡』到一封信,一封……陆寒琛写给废太子的『效忠信』。” 信是假的,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沈玉姝费尽心机想送陆寒琛上青云,她便亲手,將这梯子给他一脚踹翻! 还要在他身上,再泼上一盆洗不清的脏水! 看著沈青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狠辣与算计,裴晏清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眼中的笑意与爱意更浓。 他的青凰,就该是这样。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肆意张扬,无所畏惧。 而他,会是她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窗外,夜色正浓。 黑风口的夜,比京城最深的巷子还要浓稠。 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撕开夜幕,带著血腥气的消息便如插翅的鸟,飞入了京城。 新太子在西郊遇袭,幸得禁军校尉陆寒琛率部拼死相救,化险为夷! 消息传来,国公府內依旧是一片静謐。 沈青凰正在暖阁中,亲手为裴晏清整理衣领上的一丝褶皱,窗外晨光熹微,映得她侧脸如玉,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外界的惊天波澜不过是窗外拂过的一缕微风。 裴晏清任由她摆弄,桃花眼中含著一丝懒洋洋的笑意,手中却把玩著一枚小巧的信封,那是“临江月”加急送来的密报。 “信,被太子的人收走了。”他轻声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是,太子並未当场发作。” 沈青凰的动作顿了顿,隨即又恢復如常,將他的衣襟抚平,淡淡道:“新君多疑,那封信即便不能立刻要了陆寒琛的命,也已在他心头埋下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日后陆寒琛爬得越高,这根刺便会扎得越深。急什么?” 她抬眸,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意外或失望,只有洞悉一切的瞭然。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夫人说的是,是我心急了。”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运筹帷幄,智珠在握,好像世间万物都逃不过她的算计。 “只是……”裴晏清话锋一转,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我这位好妹妹,沈玉姝,这次可是出尽了风头。” 密报上清清楚楚地写著,陆寒琛在面圣时,將所有功劳都归於妻子沈玉姝的“梦中示警”。 此事传出,满京譁然。 一个妇人的梦,竟能预知储君之危,救下国之根本?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三日后,东宫的赏赐流水般地送进了城西陆家那座不起眼的宅邸。 陆寒琛连升三级,破格提拔为禁军副统领,赐府邸一座。 而沈玉姝,不仅得了无数金银珠宝、綾罗绸缎,更得了一个令所有京中贵妇都眼红的恩典——太子特许,日后宫中宴饮,她可隨夫君一同伴驾。 这道旨意,无异於將沈玉姝从一个不入流的武官之妻,一举抬入了京城最顶级的权贵圈层。 一时间,陆府门前车水马龙,昔日那些对沈玉姝不屑一顾的夫人们,如今都带著重礼,挤破了头也想上门攀附这位“福星夫人”。 沈玉姝终於扬眉吐气。 她站在新府邸的穿衣镜前,看著镜中珠光宝气的自己,抚摸著鬢边一支光华流转、赤金打造、嵌著红宝的流苏步摇,那是太子亲赐的。 “沈青凰……”她对著镜中的自己,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怨毒又得意的笑,“你看到了吗?你靠著国公府的余荫,不过是守著一具空壳子和一个病秧子!而我,凭的是我自己的本事,得的是太子殿下的青眼!这泼天的富贵,是我自己挣来的!” 她的婆母,陆母,此刻正諂媚地站在一旁,亲手为她端著茶盏,满脸堆笑道:“玉姝啊,还是你有福气!你就是我们陆家的活菩萨!以前是娘有眼不识泰山,你可千万別跟娘一般见识。” 沈玉姝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懒得抬。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 她心中那股被沈青凰压制了太久的怨气与嫉妒,此刻尽数化为熊熊燃烧的虚荣火焰。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那个人面前,炫耀自己如今的荣光! 机会,说来就来。 安寧公主在自己的別苑举办赏花宴,遍邀京中贵女命妇。 这日,沈青凰也接了帖子,与裴晏清一同前往。 裴晏清如今身子大好,虽对外仍称在调养,但与沈青凰一同出现时,已不再需要轮椅。 他一袭月白锦袍,风姿清雅,眉目含笑,与身旁一袭水色长裙、清丽绝伦的沈青凰站在一起,便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引得无数人侧目。 他们夫妻二人,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执掌中馈的世子妃,身份尊贵,所到之处,人人恭敬行礼。 “世子,世子妃。” “见过世子妃。” 沈青凰神色淡然,微微頷首回应,从容优雅,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贵,是沈玉姝模仿一生也学不来的。 就在眾人眾星捧月般围著他们夫妻二人时,一个娇柔却又刻意拔高的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让一让,陆夫人到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只见沈玉姝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而来。 第53章 生个孩子都不安生 她今日刻意盛装打扮,一袭灿若云霞的织金锦裙,环佩叮噹,满头珠翠,几乎將所有时兴的贵重首饰都堆在了身上,显得富贵逼人,却也失之俗气。 尤其是她鬢边那支赤金步摇,在日光下灼灼放光,生怕別人看不见似的。 她一进来,目光就牢牢锁定了人群中的沈青凰。 看到沈青凰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穿著素雅,发间只一支碧玉簪,沈玉姝心中的妒火就烧得更旺了。 装! 还在装清高! 她故意不去看沈青凰,反而对著身旁的几位夫人,用不大不小,却足以让沈青凰听清的音量说道:“几位姐姐可真是客气,不过是太子殿下隨意赏赐了些小玩意儿,哪就值得这般夸讚了。” 一位夫人立刻奉承道:“陆夫人这说的是哪里话!这可是太子殿下的恩赏,是天大的体面!可见殿下是何等看重您与陆副统领!”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附和道,“谁不知陆夫人是有大福气之人,一梦安邦,这可是载入史册的佳话啊!不像有些人,空有个好出身,也不过是靠著祖宗的余荫罢了。”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沈青凰。 这简直是指著鼻子骂了。 裴晏清的眸色微冷,正要开口,却被沈青凰轻轻按住了手。 她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青凰脸上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无,她只是端起侍女奉上的花茶,轻轻吹了吹气,似乎根本没听见那些刺耳的言语。 沈玉姝见她不接招,心中更是不忿,乾脆走上前来,对著沈青凰假惺惺地行了一礼:“姐姐,许久不见,姐姐风采依旧。” 她的目光,却死死盯著沈青凰发间那支素净的碧玉簪,然后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呀,姐姐今日戴得好生素净。也是,国公府家大业大,开源节流是应该的。妹妹这里倒是得了些太子殿下赏的俗物,本想送姐姐一支,又怕辱没了姐姐清雅的品味呢。” 说著,她得意地晃了晃头,那支赤金步摇隨之摇曳,金光刺眼。 她身后的夫人们都看好戏似的窃窃私语。 “嘖嘖,这假千金如今可真是风光无限。” “可不是么,人家现在是太子跟前的红人,国公府虽尊贵,可毕竟是前朝的恩赏了,哪比得上新贵的势头。” 面对这挑衅,沈青凰终於放下了茶盏,抬起了眼帘。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幽深,沉静,像淬了寒冰的古井,不起一丝涟漪,却能映出人最丑陋的嘴脸。 她没有看沈玉姝,而是將目光转向了方才说“祖宗余荫”的那位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这位夫人说的是。” 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听她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我沈青凰,能有今日,的確是靠著裴家列祖列宗的功勋,靠著国公府百年的清誉。这份余荫,是刀山火海里挣来的,是忠君报国换来的,我享得心安理得,也守得兢兢业业。”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沈玉姝,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 “不像有些人,所谓的『福气』,却是建立在储君遇险、血流成河之上。” “轰——!”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在眾人脑中炸开! 沈玉姝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沈青凰却仿佛没看到,继续用那清冷的声音道:“若陆夫人的『福气』,每一次都要以太子殿下的安危作为代价,那青凰寧愿殿下一生一世,都不要沾染上这等『福气』。” 她站起身,目光清凌凌地直视著面无人色的沈玉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毕竟,国公府的余荫,庇佑的是满门荣光。而你的『本事』……带来的,却是君储之祸。陆夫人,你说,是你这『本事』金贵,还是我这『余荫』……更安稳呢?” “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沈玉姝被这番诛心之言彻底击溃,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青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炫耀的资本,她最大的依仗,竟被沈青凰三言两语,扭曲成了“灾星”的象徵! 周围的夫人们看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是啊! 细思极恐! 太子若不出事,哪有她沈玉姝的“梦中示警”? 这福气,也太邪门了! 谁敢沾? 看著沈玉姝那张由得意转为惊恐、由红润变为煞白的脸,沈青凰只觉得索然无味。 蠢货,永远是蠢货。连最基本的祸福相依的道理都不懂,也配与她斗? 她不再看沈玉姝一眼,转身对身旁的裴晏清柔声道:“世子,此地喧闹,我们去那边亭子里坐坐吧。” “好。”裴晏清从始至终,眼中的笑意与宠溺就未曾褪去。他自然而然地牵起沈青凰的手,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扫过全场,目光在几位方才附和沈玉姝的夫人脸上一一掠过,没有说一个字,却让她们如坠冰窟,瞬间白了脸。 他与她,十指相扣,並肩离去。那挺拔与纤柔的背影,在满园春色中,和谐得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身后,是沈玉姝气急败坏的哭喊,是眾人鄙夷躲闪的目光,是一场被彻底搅碎的、虚荣的梦。 走到无人的水榭迴廊,裴晏清停下脚步,转身將沈青凰揽入怀中。 他低头,看著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忍不住低笑出声:“我的世子妃,真是……伶牙俐齿,寸步不让。” 沈青凰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膛的温度,淡淡道:“对付疯狗,要么一棒子打死,要么就让她夹著尾巴,再也不敢吠叫。” “嗯,打得好。”裴晏清伸手,取下她发间那支简单的碧玉簪,握在掌心,簪尖的温润触感,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凝视著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繾綣:“不过,她说对了一句话。” “嗯?” “国公府家大业大。”他执起她的手,將那支碧玉簪重新、郑重地为她簪回头上,动作轻柔无比,“我的夫人,合该佩戴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他没有说要给她换上比赤金步摇更华贵的首饰,而是用行动告诉她,在她发间,这支碧玉簪,便是世间最美。 沈青凰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暖流轻轻拂过。 前世今生,那些对亲情爱情的绝望与冰冷,似乎,正在这个男人的温柔与纵容里,一点点的,开始融化。 赏花宴上的风波,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余波久久未散。 沈玉姝沦为京中笑柄,陆家更是闭门谢客数日。 然而,这份沉寂並未持续太久,便被另一件“喜事”的喧囂所衝破。 隆冬时节,陆府终於传来消息——那位“福星夫人”沈玉姝,要生了。 產房內,血腥气与汗气交织,浓得化不开。 沈玉姝髮髻散乱,一张脸因痛苦而扭曲,汗水浸透了身下的锦被,可她死死咬著牙,抓著稳婆的手,嘶哑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他……回来了吗?” 稳婆急得满头大汗:“夫人,您就別管陆副统领了!再不用力,小公子就要憋坏了!” “不……”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偏执,那股劲头甚至压过了阵痛,“等他回来……我一定要等他回来!” 她要让陆寒琛亲眼看到,她是如何为了给他诞下子嗣而九死一生! 要让他亲耳听到孩儿的第一声啼哭! 男人都是铁石心肠,唯有这种血淋淋的付出,才能在他心上刻下最深的烙印! 门外,陆母急得团团转,不住地咒骂:“这个丧门星,生个孩子都不安生!非要等琛儿回来,这是要折腾死谁啊!” 就在產房內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连稳婆都快要绝望之时,院外终於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 “將军回来了!將军回来了!” 陆寒琛一身戎装,风尘僕僕,眉宇间带著军营的煞气与不耐,大步流星地踏入后院。 他刚从西山大营操练归来,便被下人火急火燎地催回,心中本就烦躁。 “如何了?”他声音冷硬,听不出半分丈夫对妻儿的关切。 陆母一见儿子,立刻哭天抢地地扑上来:“琛儿啊!你可算回来了!玉姝她……她就为了等你,憋著一口气,这都快不行了啊!” 陆寒琛眉头一拧,恰在此时,產房內爆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尖叫! “哇——!” 隨即,一声响亮清越的婴儿啼哭,划破了陆府上空凝滯的空气。 “生了!生了!是个小公子!” 陆寒琛紧锁的眉头鬆动了些许,但还未等他有何表示,一个虚弱至极、带著哭腔的女声便从门內幽幽传来:“夫君……你……你终於回来了……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门被打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沈玉姝面色惨白如纸,了无血色,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仿佛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娇花。她不去看那刚出生的孩子,一双泪眼,只是痴痴地、眷恋地望著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 陆寒琛的心,在那一刻,竟不受控制地被这幅景象刺了一下。 他走了进去,看著虚弱的沈玉姝和旁边襁褓中的婴孩,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让他冰冷的心有了一丝微妙的暖意。 沈玉姝挣扎著伸出手,被他握住。 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夫君。”她泪如雨下,字字泣血,“我什么都不要……不求你疼我爱我……只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们母子一个名分……让我们的孩儿,日后能堂堂正正的……叫你一声父亲……” 这番话,说得卑微到了尘埃里,却精准地戳中了陆寒琛心中最在意的那根弦——名分,地位,子嗣传承。 他俯视著这个为他拼死生下儿子的女人,又看了看那皱巴巴的小脸,心中那点因赏花宴而起的嫌恶与不耐,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沉声道:“你辛苦了,好好休养。” 这时,一旁经验老道的奶娘抱著孩子,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奉承道:“恭喜將军,贺喜將军!您瞧瞧咱们小公子,这眉眼,这鼻樑,真是像极了您!奴婢斗胆说句僭越的话,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一位小侯爷呀!將来封侯拜相,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侯爷”二字,如同一道惊雷,精准地劈在了陆寒琛的野心之上! 他,陆寒琛,出身微末,前半生都在泥沼里摸爬滚打,毕生所求,不就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势与荣耀吗? 武安侯! 那是他前世的封號,是他今生矢志要达到的巔峰! 如今,这个奶娘一句无心的奉承,竟让他生出一种天命所归的错觉! 他下意识地伸手,从奶娘怀中接过那个小小的婴孩。 孩子很轻,却又很重,重得仿佛承载了他所有的野心与未来的希望。 “我的儿子……”他低声喃喃,眼中那冰冷的利己主义,第一次被一种名为“传承”的火焰所点燃。 看著陆寒琛神情的变化,沈玉姝在被角下,无人看见的地方,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冰冷的笑。 成了。 男人,果然都是贱骨头。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便能让他为你所用。 接下来,才是她为沈青凰准备的,真正的大餐! 第54章 满月宴邀请 月子里,沈玉姝一面做出温柔慈母的模样,將陆寒琛哄得对她愈发看重,一面却暗中派人去打探一件事。 那日,心腹婆子回来稟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兴奋。 “夫人,查到了!国公府那位……前世所出的长子,生辰是腊月初八!” 沈玉姝正抱著儿子,闻言,动作一顿,隨即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毒蛇般的精光:“確定?” “千真万確!奴婢买通了当年伺候过她的一个粗使婆子,记得真真儿的!” 沈玉姝低下头,看著怀中熟睡的婴孩,她的儿子,生辰是腊月初五。 只差三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在心中狂笑起来,连抱著孩子的手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真是天助我也! 沈青凰,你听到了吗? 老天爷都在帮我!你前世求而不得的儿子,我这辈子,轻而易举就得到了! 我不仅有儿子,我儿子的生辰,都要压你一头! 一个恶毒至极的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要办满月宴,要大办特办!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来看看,她沈玉姝如今是何等的风光!儿女双全,夫君看重,前途无量! 更重要的,她要让沈青凰来! 她要亲眼看著沈青凰,面对著与她前世之子生辰相近的孩儿,是如何的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她要將那根最毒的刺,狠狠扎进沈青凰的心窝里! …… 国公府,暖阁內。 沈青凰正与裴晏清对弈,窗外大雪纷飞,室內薰香裊裊,一室静謐安然。 裴晏清执黑子,落子从容,一双桃花眼含著浅笑,凝视著对面眉目专注的沈青凰。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沉静,理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连棋盘上的金戈铁马,都因她的纤纤玉指而变得温柔起来。 “將军。” 他轻笑一声,一子落下,瞬间截断了她的大龙。 沈青凰抬眸,看了看棋盘,也不恼,隨手將手中的白子丟回棋盒,淡淡道:“世子棋艺精湛,我输了。” 她输得坦然,没有半分不甘,仿佛胜负於她而言,本就无足轻重。 裴晏清正要说话,管家林嬤嬤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有些复杂,呈上了一张烫金的红帖。 “世子妃,陆家派人送来的请柬。” 沈青凰接过,那艷俗的大红与刺目的烫金,晃得人眼睛疼,与国公府的清雅格格不入。 她隨手展开,里面除却宴请的套话,还夹著一张小小的信笺,上面是沈玉姝那熟悉的、矫揉造作的字跡。 “姐姐,一別多日,甚是掛念。妹妹有幸得一麟儿,將於下月初五聊备水酒,为小儿庆贺满月。姐姐若得閒暇,可否拨冗前来,看看我儿,也算圆了你我当年姐妹一场的情分。妹妹,玉姝敬上。” “姐妹情分?” 沈青凰看著这几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前世,她被沈玉姝陷害,在庄子里苟延残喘之时,何曾见过她这位“好妹妹”来念半分姐妹情分? 今生,大闹世子府,隨时插脚整她的也是沈玉姝。 她將信笺递给裴晏清。 裴晏清接过,目光一扫,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中,笑意瞬间退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然的寒意。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冷冽,仿佛连室內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她这是在找死。” 他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沈青凰的过去,自然也明白这封看似温情的信笺之下,藏著怎样恶毒的用心。 那个孩子的生辰,临江月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沈玉姝此举,无异於拿著淬了毒的刀,对著沈青凰旧日的伤口狠狠捅了下去! 沈青凰却摇了摇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指尖轻轻摩挲著上面“看看我儿”四个字,凤眸中一片幽深,不起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冷然。 “不。”她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她不是在找死,她是在递给我一把刀。” 裴晏清看向她,只见她眼中非但没有痛苦与愤怒,反而闪烁著一丝……棋手落子前的兴味。 “我的世子妃,又想做什么?”他压下心中的杀意,声音恢復了几分慵懒的宠溺,配合地问道。 “沈玉姝以为,她如今最大的依仗,是陆寒琛的看重,是那个刚出世的儿子,是太子殿下那点虚无縹緲的青眼。”沈青凰將请柬与信笺放到一旁的炭盆边,火苗舔舐著纸张,很快將其化为灰烬。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漫天飞雪,声音清冷如雪。 “她想搭台唱戏,炫耀她的儿女双全,想看我痛苦失態。这等蠢钝的手段,也只有她想得出来。” 她回眸,看向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同出鞘的利剑。 “世子,你说,若是一个人最引以为傲的东西,在她最风光无限的时候,被摔得粉碎……那场面,会不会很有趣?”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起身走到她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与她一同看著窗外的雪景。 “夫人想怎么玩,为夫奉陪到底。”他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著一丝蛊惑,“是想要她那『福星』的名头彻底变成『灾星』,还是想让陆寒琛亲眼看看,他视若珍宝的儿子,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 沈青凰靠在他温暖的怀中,感受著那份全然的支撑与纵容,心中最后一点因前世记忆而起的阴霾,也隨之烟消云散。 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唇角微扬,勾出一抹真正的、带著嗜血寒意的笑。 “我什么都不用做。” 她转过身,抬手抚上裴晏清俊美无儔的脸庞,指尖冰凉。 “我只需要去赴宴,盛装出席,然后……安安静静的,看她自己,是如何將这场泼天的富贵,亲手变成埋葬自己的坟墓。” 蠢货之所以是蠢货,就是因为她们总会自作聪明的,將最致命的把柄,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而她,向来最擅长的,就是抓住这个把柄,一击毙命! …… 飞灰在炭盆上方裊裊升起,最后一点猩红的暖意也被寒气吞噬,正如那封请柬上虚偽的“姐妹情分”,转瞬成空。 裴晏清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著清冽的檀香,將窗外的风雪隔绝在外。 沈青凰靠著他,那颗因重生而变得坚硬如铁的心,难得地寻到片刻安寧。 然而,这安寧之下,却是前世记忆翻搅起的暗流。 “泼天的富贵……埋葬自己的坟墓……”她轻声重复著自己的话,凤眸中映著窗外茫茫的白,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季节——那个暴雨如注,洪水滔天的夏日。 前世,沈玉姝的“福星”之名,並非只靠陆寒琛在官场上的攀附。她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金,她那“菩萨心肠”的好名声,正是从一场天灾人祸中,用无数灾民的血泪铸就的。 那年入夏,京畿之地连降一月暴雨。 她记得清清楚楚,永定河决堤,浊浪滔天,一夜之间淹没了下游数十个村落。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嗷嗷待哺。 京城粮价一日三涨,米铺前为了抢一斗米打得头破血流,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而就在那时,沈玉姝站了出来。 她打开陆府粮仓,以远低於市价的价格“施捨”粮食,又在城外搭起粥棚,每日救济灾民。一时间,“陆夫人仁善”之名传遍京城,连朝廷都降下恩旨,称讚她为天下女子表率。 当时身处后宅,被陆寒琛冷落的沈青凰,也曾为她这位“妹妹”的善举而感到一丝欣慰。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从陆寒琛醉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令人作呕的真相! 那些粮食,根本不是陆家的存粮! 而是陆寒琛利用职务之便,从西山大营截留的军粮! 他们趁著粮价飞涨,一边高价倒卖军粮给那些黑心粮商,赚得盆满钵满;一边拿出九牛一毛,演一出“低价售粮”的戏码,名利双收! 用本该保家卫国的军粮,发国难財,再用灾民的血泪,给自己镀上一层金光闪闪的菩萨外衣! 何其恶毒!何其无耻! 一想到前世沈玉姝穿著素净的衣衫,在粥棚前悲天悯人地垂泪,接受著灾民们感恩戴德的跪拜,沈青凰的指尖便不受控制地冰冷下去。 那股彻骨的寒意,甚至比窗外的风雪更甚。 “怎么了?” 耳畔传来裴晏清低沉而温润的嗓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他察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在想沈玉姝的满月宴?”他轻笑,语气慵懒,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夫人是在盘算,该送一份什么样的『贺礼』,才能让她永生难忘?” 沈青凰回过神,从那段污浊的记忆中抽离。 她转头,对上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这双眼睛,看似多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洞悉世事的清明。 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我在想。”沈青凰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这场满月宴,不过是开胃小菜。沈玉姝真正想要的,那所谓的『泼天富贵』,可不仅仅是一个孩子的满月酒就能撑起来的。” 裴晏清眉梢微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一个靠著男人才能立足的女人,最大的底气是什么?”沈青凰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 “是男人的宠爱,是生下的子嗣,是……”裴晏清顿了顿,看著她眼中那抹冰冷的讥誚,瞬间瞭然,“是她自己能攥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財富与名望。” “世子果然通透。”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弧,“宠爱会消失,子嗣会长大,唯有金山银山和万人称颂的好名声,才是她最想抓牢的东西。而我知道,她打算如何去赚这第一桶金,如何去博这第一个好名声。”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深了几分,他將沈青凰的身体转过来,让她与自己面对面,指腹轻轻摩挲著她微凉的脸颊,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鹰。 “我的世子妃,似乎……总能未卜先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人心的磁性,“可否与为夫说说,她那条名利双收的康庄大道,究竟铺在何处?” 沈青凰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坦然地迎了上去。她不打算解释自己如何得知,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解释,他只需要结果。 “世子可知,『天时』二字?” “天时?” “不错。”沈青凰的凤眸沉静如渊,“这几日京中看似风平浪静,但我断定,开春之后,雨水会异常丰沛。待到入夏,京郊的永定河,必有水患。” 此言一出,连裴晏清都微微怔了一下。 观天象,测水文,那是钦天监和工部的事。 沈青凰一个深居內宅的女子,竟能如此篤定地断言一场数月之后的天灾? 第55章 信我就囤粮 但他没有质疑,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文。 “河堤决口,良田被毁,灾民入京,京城粮价必然飞涨。”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届时,便是某些人发国难財,沽名钓誉的最好时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憎恶:“陆寒琛如今在西山大营任职,手上掌管著一部分军粮的调配权。世子觉得,以沈玉姝和陆寒琛的为人,他们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 裴晏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慵懒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私吞军粮,倒卖获利……好大的胆子!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他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整个链条。 这等手笔,既贪婪又愚蠢,確实像是沈玉姝和陆寒琛能做出的事。 “罪名虽大,但若操作得当,便能瞒天过海。”沈青凰冷笑道,“他们只需拿出其中一小部分军粮,以『善举』的名义低价出售,便能赚得一个活菩萨的美名。届时,全京城的百姓都会感激涕零,谁还会去深究那些粮食的来路?待风头过去,这桩罪行便会隨著洪水,被冲刷得一乾二净。” 她看著裴晏清,一字一句道:“这,就是沈玉姝为自己铺就的青云路。踩著无数灾民的尸骨,用著本该戍卫边疆的军粮,为自己博一个名利双收!” 暖阁內一时陷入了沉寂,只听得见窗外风雪呼啸与炭火偶尔发出的嗶剥声。 裴晏清凝视著沈青凰,她的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冷漠与决绝。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静謐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伸手,將她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挽至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他嘆息般地说道,“她想唱一出菩萨临世的大戏,却不知,我的世子妃……早就把她的戏台子给看穿了。”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著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睫毛,桃花眼中满是纵容与欣赏的笑意。 “那么,夫人打算怎么做?是提前截断她的粮路,让她无米可炊?还是釜底抽薪,將此事捅到御前,让他们身败名裂?” “不。”沈青凰摇了摇头,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亮得惊人,“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抚上裴晏清的脸颊,一双凤眸直直地望进他的眼底。 “我要让她把这场戏,搭得更高,唱得更响!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她沈玉姝是何等『仁善』,何等『慈悲』!”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力量。 “我要让她站在最高处,享受万眾瞩目,在她最得意,最志得意满的那一刻……” 沈青凰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嗜血的、快意的弧度。 “再亲手將她推下来,让她摔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裴晏清闻言,非但没有觉得她狠毒,反而眼中的笑意更浓,几乎要溢出来。他握住她抚在自己脸上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好一个『粉身碎骨,万劫不復』。”他低声呢喃,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讚嘆与宠溺,“夫人想让她搭台,为夫便为她添砖加瓦。夫人想让她唱戏,为夫便亲自为她击鼓喝彩。” 他直起身,拉著她的手,两人一同走到窗边。 “临江月在江南有几处粮庄,我会让云照即刻启程,暗中將粮食分批运往京郊囤积。待到水患一起,沈玉姝的『善举』,便不再是独一份了。” 沈青凰心中微动,看向他。 只见裴晏清侧过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顛倒眾生,却又带著运筹帷幄的沉稳。 “国公府的世子妃心怀万民,开仓放粮,救济灾民……夫人觉得,这齣戏,会不会比她那出『商贾之妻的小恩小惠』,更动听,也更得人心?” 他要做的,不只是揭穿沈玉姝的阴谋。 他要將沈玉姝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一切——財富、名望、人心,尽数夺走,然后,再亲手捧到沈青凰的面前! 用她的计谋,铺就她的荣光。 这一刻,沈青凰看著眼前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维护与纵容,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那便有劳世子了。”她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 “至於那份满月宴的请柬……”她淡淡道,“我们不仅要去,还要备上一份厚礼。” 裴晏清含笑问道:“哦?夫人准备了什么厚礼?” 沈青凰的唇边,掠过一抹极淡、却极冷的笑。 “一份能让他们的宝贝儿子,『长命百岁』的厚礼。” 那“长命百岁”四个字,被沈青凰说得极轻极冷,尾音却像淬了冰的鉤子,带著一丝令人不寒而慄的狠戾。 裴晏清先是一怔,隨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清晰地传给沈青凰。 他非但没觉得她恶毒,那双多情的桃花眼里反而漾开了浓得化不开的欣赏与纵容。 “好一个『长命百岁』。”他轻声重复,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玩味,“我猜,夫人这份厚礼,恐怕会让陆家那位小公子……受用终身。” 他太懂她了。 这份礼,绝不会是明面上的刀光剑影,而是埋在锦绣之下,会慢慢发酵、腐烂,直至將陆家拖入深渊的引线。 沈青凰从他怀中退开半步,那双洞悉世事的凤眸在烛火下亮得惊人,前世今生的仇恨与算计在她眼底沉淀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光是一份『厚礼』,还不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復。”她转身,走向书案,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与理智,“真正的主菜,是那场即將到来的天灾人祸。” 她顿了顿,回眸看向裴晏清,目光灼灼:“世子,我有件事,需你全力配合。” “夫人但说无妨,为夫洗耳恭听。”裴晏清慵懒地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姿態閒適,眼神却专注而锐利,仿佛已经预料到她將要说出一番惊天动地的话来。 沈青凰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我要买粮,大量的粮食。” “哦?”裴晏清眉梢微挑,这倒是在他意料之中,却又似乎比他想得更急切,“夫人是想效仿沈玉姝,也来一出开仓济民的善举?我已让云照去办了,江南的粮食……” “不。”沈青凰断然打断他,“云照月主的路子,是为国公府扬名,是为我们自己铺路。而我要买的这批粮,用途不同,路子……自然也要不同。” 她走到裴晏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我要用我们自己的钱,以我们自己的名义,去做这件事。而且,必须立刻,马上!” 这股迫人的气势,让裴晏清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坐直了身体,神情也严肃起来:“为何如此急切?离你说的水患,至少还有三四个月的时间。” “因为时不我待。”沈青凰一字一顿,字字如金石落地,“世子的身体需要长期用名贵药材温养,对吗?” 话题转得突兀,裴晏清微微頷首:“是。” “这些药材,价值千金,长此以往,对国公府是一笔极大的开销。”沈青凰的思路清晰无比,语速极快,“如今我接管中馈,大房的產业也陆续收回,帐面上看著宽裕。但银子是死的,放在库里只会贬值。而一旦水患爆发,粮价飞涨,到时一两银子,可能连一斗米都买不到。” 她伸出纤纤玉指,在空中虚点,仿佛在拨动无形的算盘。 “所以,我们必须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將手头上的活钱,全部换成最保值的东西——粮食!” 她看著裴晏清,凤眸中精光毕现:“对外,就说世子你的身体调理需要一味极其珍稀的药引,这药引需用大量新米精饲的白鸽血来配。为了凑齐这味药,世子妃爱夫心切,不惜重金,提前一年收购粮食来饲养白鸽。这个理由,既能解释我们为何大量购粮,又能为你病弱之名添上一笔『情深』的註脚,更能掩盖我们真正的目的。” 一石三鸟! 裴晏清彻底明白了。 他的世子妃,根本不是要跟他商量,她已经想好了一切! 从动机、执行、到掩人耳目的藉口,天衣无缝! 他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身形纤弱,肩头单薄,此刻却像一个运筹帷幄的大將军,浑身散发著令人心折的锐气与光芒。 “好一个『爱夫心切』。”裴晏清低声失笑,伸手將她拉入怀中,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夫人为了给我『治病』,倒是肯下血本。说吧,这笔血本,你打算从何处出?”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沈青凰身体一僵,但她没有挣扎。 她知道,这是他表达亲近与信任的方式。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嫁妆。当初我嫁入国公府时,母亲……沈夫人给的嫁妆单子,一共有六十四抬,其中金银现银折合共计三万两。这些,我全部拿出来。” 裴晏清的心猛地一震。 嫁妆,是女子的立身之本,是她最后的退路。 她竟要悉数拿出,赌在这一场尚未到来的天灾之上! “还有。”沈青凰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继续说道,“我接管中馈后,收回了大房名下京郊的三个庄子,还有城南的两间铺子。这个季度的收益刚收上来,约莫八千两。这些,也一併投进去。” 她抬起眼,静静地看著他:“近四万两白银,全部用来购粮。世子觉得,够不够?” 裴晏清凝视著她,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如海。 他没有回答够不够,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青凰。”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你信我?” 信他会陪她一起疯,信他会在这场豪赌中,成为她最坚实的后盾? 沈青凰闻言,沉默了片刻。 信吗? 前世,她信错了太多人。 信了所谓的父母亲情,信了陆寒琛那虚偽的承诺。她付出了所有,最后尸骨无存。 可眼前这个男人…… 从她重生嫁入国公府开始,他看似置身事外,却在她每一次需要的时候,都恰到好处地出现。 他给她执掌中馈的权力,给她对付下人的杀伐决断,在她被沈玉姝挑衅时为她簪回头上的碧玉簪,在她谋划復仇时,他说“为夫为她击鼓喝彩”。 他从未问过她为何懂那么多,为何恨那么深。 他只是选择相信,然后,站在她身边。 沈青凰抬手,冰凉的指尖抚上他清俊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信的,不是虚无縹緲的人心。我信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利益。世子,这就够了。” 理智,冷静,甚至带著一丝不近人情的凉薄。 第56章 谁都有秘密 可裴晏清却笑了,笑意直达眼底,带著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无可救药的宠溺。 “好一个『共同的利益』。”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那温热的触感让沈青凰的指尖微微一颤。 “既然夫人如此信任为夫,为夫自然不能让你失望。”他直起身,眼中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属於“江主”的凌厉与果决。 “四万两,不够!” 他斩钉截铁道:“远远不够!要想在这场滔天大水中,真正捏住所有人的命脉,我们要做的,不是收购,是垄断!” 他拉著沈青凰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用笔在上面迅速画下大周的舆图轮廓。 “夫人想得没错,购粮必须分路进行,才能不引人注目。”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令人安心的掌控感,“你说的三路,我再给你加两路!”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点了点。 “第一路,山东。乃小麦主產区,让林嬤嬤亲自带人去,她为人稳重,心细如髮,不易出错。我会派临江月的人暗中接应,保证人货安全。” “第二路,江南。鱼米之乡,主產稻米。这一路,我去信给云照,他在江南路子广,由他出面,可以最快的速度,用最低的价格,吃下最多的粮食。” “第三路,京城周边。夫人所言极是,需悄悄扫货,积少成多。此事交给我身边的心腹长风去办,他懂得分寸。” 沈青凰静静地听著,心中掀起波澜。她只提出了一个框架,而裴晏清在瞬息之间,就为她填充了所有细节,甚至想得比她更周全,更狠! 只听裴晏清继续道:“这三路,是为『明』。我再给你加两路『暗』的。” 他的笔锋一转,指向了北境和蜀中。 “第四路,北境。北境苦寒,粮食產量不高,但边军囤有大量军粮。陆寒琛能打西山大营的主意,我们为何不能打北境的主意?云照的临江月,与北境守將之子有些交情,可以『战马换军粮』的名义,私下换出一批陈粮。这些陈粮虽口感不佳,但灾年之时,便是救命之物!”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五路,蜀中。蜀道难,粮价一直不高,少有粮商愿意长途贩运。我有一条密道,可绕过官府关隘,直通京畿。我会让临江月蜀中分舵,即刻开始收购,待到水患起时,这批粮食,將是我们压垮陆寒琛和沈玉姝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路齐发! 明暗交织!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购粮了,这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 要將整个京畿的粮食命脉,都牢牢掌控在他们手中! 沈青凰看著舆图上那五个被圈出的地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隨即化为滔天的战慄与快意! “所以,夫人。”裴晏清放下笔,转头看她,桃花眼中笑意温柔,说出的话却森寒如铁,“现在你觉得,你的三万两嫁妆,还够吗?” 沈青凰被他眼中那志在必得的光芒所慑,她勾起唇角,露出重生以来第一个堪称灿烂的笑容。 “不够。”她摇了摇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巧的玄铁令牌,拍在桌上,“但是,加上这个,就够了。” 这是她前世暗中培养的势力“凤鸣阁”的信物,里面有她耗尽心血积攒的財富和人脉。 这一世,她本想留作最后的底牌。 但现在,她愿意將它,押在这个男人身上。 裴晏清看著那块令牌,又看看她,最终,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连同那块令牌一起,紧紧握在掌心。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金。 “来人!” 隨著裴晏清一声令下,一个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主子,夫人。” “长风。”裴晏清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传我命令,即刻启动『惊蛰』计划。命山东、江南、北境、蜀中四地分舵,不惜一切代价,收购粮食。记住八个字——” 他看向沈青凰,沈青凰会意,接口道,声音清冷决绝: “只买不卖,严守秘密,走漏风声者,杀无赦!” 长风的身影如一滴墨融入夜色,书房內的空气却因方才那句“杀无赦”而凝固成冰,带著一股血腥的甜意。 烛火跳跃,將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极长,映在背后的舆图上,仿佛要將整个大周江山都笼罩其中。 裴晏清没有鬆开握著沈青凰的手,那块玄铁令牌的冰冷触感,与她手背的细腻温凉交织在一起,奇异地熨贴著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著怀中女子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明明说著最狠的话,下著最绝的令,可那双凤眸却清澈如洗,不见半分癲狂,只有理智到极致的寒。 “青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的命令柔和了许多,却也多了一丝探究,“你似乎……很確定会有一场大水?確定到不惜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部押上。” 他不好奇她如何得知,他只好奇这份不容置疑的篤定从何而来。 这不像推演,更像是一种……亲身经歷过的预知。 沈青凰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她当然確定,前世那场滔天洪水,淹没了江南数个富庶州府,导致京畿粮价飞涨,饿殍遍野。 陆寒琛正是靠著沈玉姝“未卜先知”的提醒,提前囤积军粮,再高价卖出,赚得盆满钵满,才有了日后起势的第一桶金。 那一幕幕人间惨剧,是她午夜梦回都挥之不去的噩梦。 但这些,她不能说。 她抬起眼,迎上他深邃的桃花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吧。或许只是我看过几本杂记,又或许,只是我一个妇道人家的无端揣测。重要的是,世子信我,不是吗?” 她轻轻巧巧地將问题拋了回去,带著一丝狡黠的试探。 裴晏清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深处发出,震得沈青凰的耳廓微微发麻。 “呵……好一个『世子信我』。”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腹在她腕骨上曖昧地摩挲著,“夫人这是在考校为夫的诚意?” 他凑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鬢角,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蛊惑:“好,夫人说什么,为夫便信什么。只是……这些还是不够展示出我的诚意。” 沈青凰心中一动:“世子的意思是?” “我的,自然也是你的。”裴晏清说得理所当然,眼中的慵懒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掌控力,“我的个人私库里,还有二十万两现银,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產业契书。明日我让长风一併交给你,隨你调动。钱不够,隨时开口。” 二十万两! 饶是沈青凰两世为人,也被这个数字惊得心头一跳。 这几乎相当於国公府一年的明面开销! 他竟如此轻描淡写地交给自己? 这个男人藏得到底有多深? 她定定地看著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试探或算计。 可没有,那双桃花眼里只有坦然的纵容和……一丝她看不懂的,近乎玩味的兴味。 仿佛他不是在进行一场豪赌,只是在陪她玩一个有趣的游戏。 “世子就不怕我卷了你的全部资產,跑了?”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裴晏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挑起她一缕垂落的髮丝,在指尖缠绕,语气繾綣又危险:“夫人若是跑了,为夫便只好將这天下都翻过来,再把你抓回来,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的话语温柔如情人间的呢喃,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占有欲。 沈青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別开眼,不再与他对视,声音恢復了清冷:“世子说笑了。我们是盟友,我不会做有损我们共同利益的事。” “盟友?”裴晏清玩味地咀嚼著这个词,眼底笑意更浓,“也好。那么,我的盟友,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我再送你一份力。” 话音未落,他轻轻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单膝跪地,身形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带著森然的寒气。 “主子。”来人声音嘶哑,正是裴晏清的贴身护卫,长风。 “传我密令。”裴晏清的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与方才的温存判若两人,“『惊蛰』计划,提升至最高等级。临江月所有暗桩全力配合,动用一切渠道,必要时,可以非常手段,確保五路粮草万无一失。” “另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青凰,“调『玄武』组的人,暗中进驻国公府。从今日起,夫人的安全,由你亲自负责。” 长风的身子微微一震,显然对这道命令有些意外,但仍旧恭敬领命:“属下遵命!” 话音刚落,黑影再次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內,沈青凰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临江月分为“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组,分管情报、刺杀、商路和护卫。 玄武组是其中最神秘、战力最强的存在,只听命於江主一人。 裴晏清竟然为了她的安全,动用了玄武组! 他到底,是真的信任她这个“盟友”,还是…… 沈青凰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这张网,已经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设想。 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復仇,更是要在这即將到来的乱世中,亲手搅动风云! …… 接下来的一个月,整个国公府的氛围都变得微妙起来。 表面上,一切如常。 世子妃沈青凰治家有方,每日里处理著府中庶务,偶尔还会亲自下厨,为病弱的世子爷燉煮汤药。 而为了给世子爷配那味名为“凤血鸽”的珍稀药引,世子妃更是不惜血本,命人在府中最偏僻的后花园大兴土木,声称要修建上百个顶级的白鸽笼舍。 为此,一车车的青砖石料、防潮的木炭石灰被源源不断地运入府中,挖出来的泥土也以“改良花园土质”为名,趁著夜色悄悄运走。 府里的下人们只当世子妃爱夫心切,手段阔绰,谁也没有怀疑,在那片被高高围挡起来的工地下方,三个巨大而隱秘的地下粮仓正在悄然成形。 而暗地里,国公府的书房,成了整个“惊蛰”计划的心臟。 每日深夜,来自山东、江南、京畿、北境、蜀中五路的加密信件如雪片般飞来。 裴晏清与沈青凰常常在书案两侧对坐至天明,他负责分析各路情报,下达指令,而她则凭藉著前世的记忆,精准地判断出哪些地方的粮价即將异动,哪些粮商可以拉拢,哪些官吏需要避开。 两人的配合默契的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裴晏清不止一次惊嘆於她对各地粮情和人情世故的洞察力,那种敏锐,远超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认知。 他心中的疑竇越来越深,但看著她那双专注而坚毅的凤眸,他却將所有疑问都压了下去。 秘密,谁没有呢? 他只要知道,此刻,他们是站在一处的,这就够了。 第57章 一起赴宴 这日,天色微明。 长风脚步匆匆地走进书房,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敬畏,他躬身行礼,声音都在发颤:“主子,夫人!成了!五路粮草……成了!” 他呈上一本厚厚的帐册:“截止昨夜子时,山东小麦三千石、江南稻米四千石、京畿散粮八百石、北境换来的陈粮一千五百石、蜀中密道运来的杂粮五百石,共计……九千八百石!已尽数分批秘密运抵京城,藏入后院的……『鸽笼』之中!” 近万石粮食! 在一个月之內,神不知鬼不觉地囤积了足以让整个京城粮价震盪的储量! 沈青凰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滚烫的茶水仿佛也无法温暖她指尖的冰凉。 成功了,復仇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稳稳地落下了! 她看向裴晏清,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瞭然於胸的讚许。 “做得好。”裴晏清淡淡地对长风说了一句,挥手让他退下。 待书房只剩下两人时,他才起身,走到沈青凰身边,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嗅著她发间清冷的梅香。 “夫人,你听。”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带著一丝蛊惑,“万石粮食入仓,悄无声息。这京城里,又有谁能想到,国公府后院那几只小小的『鸽子笼』,已经成了能扼住他们所有人咽喉的利器?” 沈青凰没有挣扎,她靠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胸膛平稳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懈。 她透过窗欞,望著远处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声音冷冽如霜:“现在还不够。要等他们跳得最高,笑得最得意的时候,再亲手將他们,拉下来。” “好。”裴晏清低笑一声,收紧了手臂,將她整个人更深地嵌入怀中,“为夫便陪你一起,静待那场……天灾人祸的到来。” 夜色彻底褪去,晨光熹微。 国公府后院,那三座偽装成假山基座的秘密粮仓,在第一缕阳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天。 而在粮仓的暗处,数十名玄武组的顶尖高手,如同最忠诚的影子,二十四小时轮班看守,確保这滔天的秘密,万无一失。 下月初八,陆府。 朔风被挡在重重院墙之外,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大红灯笼高悬,彩绸结成的花团锦簇,几乎要將冬日的萧索尽数驱散。 宾客往来如织,奉承与欢笑声混杂著脂粉香气,熏得人微微发热。 正厅之中,沈玉姝无疑是视线的焦点。 她身著一袭石榴红撒花亮金遍地织锦裙,怀中抱著襁褓,云鬢间珠翠摇曳,映得那张略施粉黛的脸颊容光焕发。 她被一群官夫人簇拥著,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母性的笑,嘴里应著各色恭维,一双眼睛却如鹰隼般,不住地瞟向府门的方向。 她在等。 等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忍不住想要在她面前炫耀一切的女人。 “陆夫人真是好福气,瞧瞧这小公子,眉眼间全是陆副统领的英气,將来必定是人中龙凤!” “可不是嘛!听说小公子生辰极好,乃是腊月初八,贵不可言!夫人真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星!” 沈玉姝听著这些话,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实,抱著孩子的手臂也紧了几分。她就是要听这些!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玉姝,才是那个天命所归的女人!沈青凰算什么东西?一个被国公府嫌弃的世子妃,一个连孩子都保不住的丧妇! 等著吧,沈青凰。 今日,我便要你亲眼看看,你失去的一切,我是如何加倍拥有的! 我要你痛,要你疯,要你在我面前,连最后一丝体面都维持不住! 就在她心中恶念翻腾之际,府门口的喧囂声忽然一滯,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嘈杂的大厅,竟在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道门槛。 沈玉姝心头一跳,也隨之望去。 只见两人並肩踏入。 为首的女子,身披一袭素雅至极的白狐大氅,不染一丝杂色,仿佛將门外那漫天风雪都披在了身上。 她未施太多脂粉,只一点朱唇,便衬得肤白胜雪,眉目如画。那张脸上平静无波,一双凤眸幽深似潭,扫过这满堂的红火喧囂,竟透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淡漠。 正是沈青凰。 而在她身侧,国公府世子裴晏清一袭月白锦袍,外罩玄色镶银边鹤氅,身姿清瘦却挺拔如松。他脸上带著惯常的浅笑,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看似温和无害,却自有一股迫人的贵气,將陆府这刻意堆砌出的富贵,衬得如同瓦砾般鄙俗。 他们二人,一个清冷如冰雪,一个温润如美玉,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是一幅绝世画卷。 无声无息间,便將这满堂的珠光宝气、喜庆喧囂,压得黯然失色。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沈青凰出现的模样,或悲愤,或憔悴,或强顏欢笑……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 她非但没有半分失態,反而带著一种令人嫉妒、令人憎恨的从容与高贵,仿佛她不是来赴宴的宾客,而是巡视领地的女王。 “姐姐,你终於来了!”沈玉姝强行压下心头的妒火,抱著孩子迎了上去,摆出最娇柔的姿態,“我还以为,你恼了妹妹,不肯赏光了呢。”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话里话外,暗示著她们姐妹不和。 沈青凰的目光淡淡落在她怀中的襁褓上,只一瞬便移开,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妹妹的满月宴,自然是京中盛事。我与世子,不过是来凑个热闹,沾沾喜气。” 她语气平淡,既不亲近也不疏离,却无形中將自己与沈玉姝划开了一道天堑。 你是妹妹,我是世子妃。我们,不是一类人。 周围的夫人们也回过神来,纷纷上前行礼:“见过世子,见过世子妃。” 裴晏清含笑頷首,目光却始终落在沈青凰身上,那份专注与维护,让任何人都无法忽视。 沈玉姝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面上却依旧强撑著笑意:“姐姐与世子能来,便是我们陆家的荣幸。快请上座。” 到了献礼环节,气氛再次被推向高潮。 各家送来的无非是金锁、玉如意、綾罗绸缎之类的贺礼,虽贵重,却也寻常。 轮到国公府时,沈青凰並未亲自上前,只是对身后的侍女云珠微一頷首。 云珠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礼盒,恭敬地呈到沈玉姝面前。 “这是我与世子为小公子备下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沈青凰淡淡开口。 沈玉姝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派感激:“姐姐太客气了,你能来,妹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亲手打开了礼盒,准备好了满腹的客套话。 然而,当盒盖开启,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不仅是她,满堂宾客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呼声。 那盒中铺著明黄色的锦缎,上面静静躺著的,並非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套古朴的檀木长命锁和一串同材质的佛珠。 长命锁雕工精湛,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经文,正中是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长命百岁”。佛珠圆润,散发著清幽的檀香,一看便知是得了高僧开光的珍品,蕴含著佛法慈悲。 这份礼,清雅脱俗,寓意深远,瞬间便將前面那些俗气的金银比了下去。 “听闻这套法器,是世子妃特地去大觉寺求来的,由了凡大师亲自开光加持了九九八十一天,能保小儿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呢!”有知情的夫人立刻小声说道。 沈玉姝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原以为沈青凰会送些什么来羞辱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份谁也挑不出错处的大礼。 她压下心中的不快,正要故作姿態地道谢,目光却落在了佛珠串上缀著的一枚小小的玉牌上。 那玉牌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玉牌的背面,用极细的刀工,清晰地刻著几个字——腊月初五。 而正面,则是一幅浅浅的浮雕,“麒麟送子图”。 “轰”的一声,沈玉姝的脑子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腊月初五! 怎么会是腊月初五?! 她为了压过沈青凰前世那个死去的儿子,对外宣称的生辰,明明是腊月初八! 沈青凰怎么会知道真正的日期?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当著全京城宾客的面,將这个日期刻在玉牌上,送过来?! 这一刻,那温润的玉牌,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 那幅“麒麟送子图”,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异样,立刻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不等有人发问,一旁的裴晏清已经轻笑出声,那声音温润如玉,却像一把最锋利的软刀子,精准地剖开了沈玉姝的偽装。 “陆夫人似乎有些惊讶?”他桃花眼微弯,语气里满是善意的无辜,“说来也巧。听闻陆夫人为子庆生,特意请人算过吉时,原以为是腊月初八这般富贵双全的好日子。怎料青凰前些日子在布庄,偶遇了当年为夫人接生的那位稳婆。” 稳婆二字一出,沈玉姝的心臟猛地一缩! 只听裴晏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那稳婆也是个多话的,说起夫人生子时的不易,对小公子的生辰记得尤其清楚,才知小公子真正的生辰,其实是腊月初五。青凰想著,生辰八字乃是人一生根本,更是关乎小公子一世福气的大事,万万马虎不得。若是为了好听,报了个虚的,衝撞了小公子的福气,那可就不美了。”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看向脸色惨白的沈玉姝,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所以,便按著这真实日期,去定製了这份礼。一番心意,还望陆夫人莫怪才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礼物的缘由,又处处透著“为你好”的体贴。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姝的脸上! 满堂宾客,瞬间鸦雀无声。 隨即,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怎么回事?不是说小公子是腊月初八生的吗?怎么成了初五?” “这……为了个好听的日子,连亲儿子的生辰都改?这……这也太荒唐了吧!” “国公府世子都这么说了,还有那位接生稳婆作证,定然是错不了的!嘖嘖,真是闻所未闻!” “为了攀附权贵,连这种谎言都撒得出来,这位陆夫人,心机未免也太深了些……” 一道道探究、质疑、鄙夷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沈玉姝身上。 第58章 以牙还牙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扔在雪地里,无所遁形。 她强装镇定,想要开口辩解,可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她怀中的婴孩仿佛也感受到了母亲的僵硬与恐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了细弱的哭声。 沈玉姝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將孩子死死地抱在怀里,那力道大的,指甲几乎要透过厚厚的襁褓,掐进婴儿娇嫩的皮肉里。 这个孩子,是她最大的依仗,是她炫耀的资本! 可现在,却成了她谎言被当眾戳穿的、最可笑的证据! 她抬起头,怨毒的目光死死地射向那个始终云淡风轻的女人。 沈青凰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给她,她只是端起侍女奉上的热茶,轻轻拂去茶沫,仿佛眼前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风暴,不过是一出无足轻重的助兴杂耍。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沈玉姝浑身冰冷,她精心搭建的荣耀,在沈青凰轻描淡写的一份“厚礼”之下,瞬间,塌了。 她怨毒的目光死死胶著在沈青凰身上,恨不得用眼神將她凌迟。 可对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那份极致的漠视,比任何直接的嘲讽都更让她锥心刺骨。 “哇——” 婴孩的哭声愈发响亮,终於將僵在原地的陆寒琛惊醒。 他今日特地告假,设下这场宴席,本是为了结交同僚,彰显家底,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陆寒琛的脸面,连同陆家的里子,都被人当眾撕开,扔在地上狠狠踩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上前一步,声音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世子,世子妃,此事怕是有什么误会。小儿的生辰八字,乃是家母亲自请高人批算,断不会有错。” 他这话,明著是解释,实则已是在质问。 误会? 沈青凰终於捨得將视线从茶盏上移开,她轻轻放下杯子,白瓷与花梨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不大,却让整个正厅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她唇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凤眸中却无半分温度,直直看向陆寒琛:“陆副统领是说,国公府,连同大觉寺的稳婆,联起手来,污衊你陆家一个小小的婴孩?” 一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国公府是什么地位? 大觉寺又是何等清净之地? 谁会为了一个武夫家的孩子,费这般周章?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再说下去,便是公然与国公府为敌,这个罪名,他担不起! 沈玉姝见丈夫被詰难,心头愈发慌乱,抱著孩子的手臂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哭喊道:“姐姐!你为何要如此害我?!我知道你不满我嫁给了寒琛,可你……你也不能拿我孩儿的生辰来做文章啊!你这是要毁了我们一家!” 她这番话,顛倒黑白,意图將一切都归咎於姐妹间的嫉妒爭宠,博取同情。 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今日的沈青凰,早已不是前世那个会为了一点亲情就心软退让的蠢货。 而且祖母生辰宴这个蠢女人都敢大肆做文章,今天她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害你?”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泠如冰珠落玉盘,却让沈玉姝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底。 “妹妹说笑了。”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沈玉姝身上那件华贵刺眼的石榴红织锦裙,又落到她云鬢间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上,语气悠悠,“我瞧著妹妹月子里养得极好,面色红润,珠光宝气,比在沈家做姑娘时还要风光。我有什么可害你的?” 她话锋一转,似是恍然大悟般,对身后的侍女道:“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我见妹妹如此注重调养,想来是生產时亏了身子。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备了些东西,只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心意。” 话音刚落,侍女再次上前,手中捧著的,却不再是礼盒,而是一份捲轴。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沈青凰亲自接过捲轴,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將其展开。 那竟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帐目! “这是……”沈玉姝心头警铃大作,一种比刚才更为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 沈青凰没有理会她,只是將帐目转向陆寒琛的方向,清婉的嗓音字字清晰,如同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妹妹刚生產完,身子虚弱,多补补本是应当。” 她指著帐目上的一行,“十月初八,购上等血燕三两,纹银五十。十月十三,购千年人参一支,纹银一百二十两。十月二十,购东海珍珠磨粉,纹银八十两……” 每念出一笔,陆寒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他虽是副统领,但京官难做,俸禄有限。 他平日里省吃俭用,將大部分银钱都用在了打点上峰、结交同僚上。 沈玉姝月子里的开销,他只知花费不菲,却不知竟奢靡到了这等地步! 这些东西,便是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沈青凰仿佛没有看到他那能杀人的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念著:“……十一月初二,妹妹体恤娘家不易,私下支取陆府库银五百两,托人送回沈家,帐目上记得,是採买府中冬日炭火……” “轰!” 这一笔,彻底点燃了陆寒琛心中的炸药桶! 挪用公款! 补贴娘家! 他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她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瞒著他偷偷送回沈家?! “不!不是的!我没有!”沈玉姝终於崩溃了,她尖叫著否认,“寒琛,你听我解释!是……是母亲说我身子亏空,让我好好补补!那些银子……那些银子是我自己的嫁妆!” “哦?是吗?”沈青凰挑了挑眉,將捲轴翻过一面,上面赫然是几张盖著鲜红手印的票据和当铺的死当文书,“这是妹妹陪嫁的几家铺子这个月的流水,一共才进帐八十余两。至於妹妹压箱底的那些首饰,这里有几份当铺的记录,似乎也早就为了填补之前的窟窿,当得七七八八了。” 她顿了顿,目光终於带上了一丝怜悯,那怜悯却比刀子还锋利:“妹妹,你拿什么,来买这上千两的补品,又拿什么,来补贴娘家这五百两的『炭火钱』?”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沈玉姝的辩解,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先前那些还对她抱有一丝同情的夫人们,此刻看向她的眼神,已经只剩下鄙夷和不屑。 “嘖嘖,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一副柔弱贤惠的模样,没想到竟是个搬空夫家补贴娘家的贼!” “陆副统领真是娶了位『好贤妻』啊!自己在前院为军餉发愁,夫人在后院却如此挥霍无度!” “军餉”二字,像一根毒针,狠狠扎进了陆寒琛的心里。 是了! 他最近正为了手下將士们冬日的军餉和棉衣,四处求告,急得焦头烂额,甚至不惜拉下脸来,办这场满月宴,就是想藉机向几位同僚开口周转。 可他的妻子,却在他为了前程和军心焦头烂额的时候,在后宅用他的血汗钱,过著如此奢靡的日子! 这个女人,非但不是他的助力,反而是他仕途上的绊脚石! 一个隨时会拖著他坠入深渊的祸害! 前世被她刻意迎合、被她所谓的“预知”能力所吸引而生出的那点情意,在这一刻,被现实的耳光扇得烟消云散! “你……”陆寒琛指著沈玉姝,气得浑身发抖,一个“贱人”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沈青凰却在这时,恰到好处地將捲轴收了起来。 她看向陆寒琛,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带著一种悲天悯人的体谅。 “陆副统领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妹妹年轻,不懂持家之道,也是有的。”她轻描淡写地为沈玉姝“开脱”,话里的意思却是在说她又蠢又贪,“只是听闻陆副统领近日因军餉之事发愁,妹妹这般铺张,若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误会陆副统领公私不分,贪墨了军餉来中饱私囊,影响了前程就不好了。” 这一番话,温柔体贴,却字字诛心! 直接將沈玉姝的个人品行问题,上升到了可能断送陆寒琛政治前途的高度! 陆寒琛的理智,彻底断了线。 他看向沈玉姝的眼神,再无一丝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审视。 他开始怀疑,当初执意娶这个女人,到底是对是错?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直含笑旁观的裴晏清,终於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执起沈青凰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她不要动气,隨即转向脸色铁青的陆寒琛,桃花眼微微弯起,笑意温和,说出的话却像是一盆淬了冰的雪水,兜头浇下。 “陆副统领也莫要太过忧心。”他轻声细语,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閒事,“对了,昨日在东宫,听太子殿下无意中提及,近日御史台接连接到参奏,说有官员借著家中子嗣庆宴,大肆铺张,收受贿赂。太子殿下对此颇为震怒,正打算下令彻查,以正朝纲。” 太子殿下! 彻查! 这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陆寒琛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一心想要攀附的,正是太子! 若是让太子知道,自己在这风口浪尖上,顶风而上,办了这么一场规模不小的满月宴,还被国公府世子当场点出內宅奢靡、帐目不清…… 那后果…… 陆寒琛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冰冷的冷汗!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顏面,什么宾客! 他多年来的钻营,他赌上一切的前程,绝不能毁在今天! 毁在这么一个愚蠢的女人和一个可笑的宴会上! 裴晏清看著他瞬间煞白的脸,笑意更深,语气也愈发温柔无辜:“陆副统领今日这场满月宴,宾客盈门,热闹非凡,想来礼金也收了不少。若是被那些有心人盯上,捕风捉影,怕是会惹上天大的麻烦啊。” 这是提醒,更是警告! 陆寒琛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的,是裴晏清那双看似多情含笑,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瞬间明白,今日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两个人布下的局!一个天衣无缝,让他无处可逃的死局!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来人!”陆寒琛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 他再也不看沈玉姝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骯脏的物件。他转向满堂宾客,拱了拱手,声音沙哑而急促:“今日府中突发急事,招待不周,改日陆某再一一登门赔罪!送客!” 这哪里是送客,分明就是赶客! 宾客们巴不得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闻言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走得比来时快了十倍。不过片刻,方才还热闹喧囂、喜气洋洋的正厅,便只剩下狼藉的杯盘和刺骨的寒意。 沈玉姝抱著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惨白如鬼。 她精心策划的一切,她的荣光,她的炫耀,她踩著沈青凰上位的野心……全都在今天,被碾得粉碎。 而始作俑者,却已在裴晏清的搀扶下,施施然起身。 裴晏清为沈青凰拢了拢身上的白狐大氅,动作温柔备至,沈青凰抬眸,对上他眼中促狭的笑意,唇角终於勾起一抹发自真心的弧度,清冷如雪,却也艷烈如火。 两人並肩离去,將一地鸡毛和满室狼藉,都留在了身后。 第59章 和前世一模一样 春日的最后一丝暖意被连绵的阴雨彻底浇熄,京城仿佛被浸泡在了一只巨大的水囊里。 入夏,天像是漏了个窟窿。 豆大的雨点砸在国公府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匯成一道道浑浊的水帘,將天地都隔绝开来。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带著泥土腥气的味道,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起初,京中百姓还只当是寻常的梅雨季,可当这场雨下了整整十日,永定河水位暴涨的消息再也压不住时,恐慌便如瘟疫般蔓延开来。 “决堤了!永定河决堤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日,京城的天空阴沉得如同锅底。 城西地势低洼处已是一片汪洋,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喊声、求救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中,悽厉无比。 而比洪水更可怕的,是飢饿。 京中粮价一日三涨,从最初的试探性提价,到最后近乎疯狂的飆升。 一袋往日里最寻常的糙米,如今已是有价无市的珍品。各大米粮铺前,百姓们顶著瓢泼大雨排起长龙,从爭执、咒骂,很快演变成了推搡、斗殴,甚至有人为了抢夺半袋发霉的陈米而拔刀相向! 整个京城,乱了套了。 与外界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陆家后宅那一方小小的院落。 沈玉姝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听著屋外下人惊慌失措地匯报著城中的乱象,嘴角却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她轻抚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眼中闪烁著淬了毒的兴奋光芒。 来了,终於来了! 和前世一模一样! 这场滔天大水,是她的灾难,更是她的登天梯! “夫君!”她转身,看向一身劲装、眉宇间凝著一股煞气的陆寒琛,声音娇柔又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急切,“这便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时机!前世……不,是我前几日做的梦里,神仙託梦告诉我,此时若能开仓济民,夫君定能得圣上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她巧妙地將自己的“预知”掩饰成神仙託梦,既显得自己福泽深厚,又不会引人怀疑。 陆寒琛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他自然不信什么神仙託梦,但他信沈玉姝总能带来好运。 这段时日,靠著她的“提醒”,他確实在几件小事上占了先机。 “开仓济民?”他冷哼一声,走到沈玉姝身边,捏住她的下巴,眼神锐利如鹰,“说得轻巧,我们陆家有几石存粮?这点米撒出去,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我们没有,可军中……”沈玉姝攀上他的手臂,吐气如兰,“夫君如今在京畿卫任职,军中粮仓的粮食堆积如山,与其让它们在库里发霉,不如『借』出来,为夫君博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名声!待日后夫君高升,再想办法补上便是!” “借?”陆寒琛玩味地咀嚼著这个字,眼底的野心再也无法掩饰,“不,这不是借。这是在圣上面前,为我陆寒琛立威!是在京城百姓心中,为我陆寒琛立德!” 他猛地鬆开沈玉姝,大步向外走去,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你且在家中等我的好消息!待我携賑灾之功归来,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看著陆寒琛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沈玉姝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 沈青凰,你看到了吗? 你那个病秧子夫君如今只能躲在国公府里苟延残喘,而我的夫君,即將要一飞冲天了! 这一世,你所有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 …… 国公府,书房。 窗外风雨如晦,室內却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骨炭在兽首铜炉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淡淡的暖香。 沈青凰正执著一枚白子,与裴晏清对弈。 她落子沉静,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滔天洪水、万民哀嚎,都与她无关。 “啪。” 白子落下,截断了黑子的一条大龙。 裴晏清抬眸,看了一眼棋盘,又看了一眼对面神色淡然的女子,忽然笑了。 他將手中的黑子丟回棋盒,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桃花眼微眯,带著几分探究:“夫人,外面都快翻了天了,你倒还有心情在这里与我对弈。” “急什么?”沈青凰端起手边的清茶,吹了吹浮沫,语气平淡无波,“鱼儿还没上鉤,饵料也还没撒完,我们现在出去,岂不是惊了鱼?” 裴晏清低笑出声,那笑意自胸腔震盪而出,悦耳动听:“夫人说的是。只是我有些好奇,夫人的棋局,究竟布到了何处?如今满城风雨,陆寒琛那条鱼,怕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咬鉤了。” 沈青凰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誚:“他咬的,可不是我的鉤。” 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裴晏清,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著他的身影:“世子,你临江月的消息网,应该比我更快吧?” “自然。”裴晏清身体前倾,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棋盘,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亲昵的蛊惑,“就在半个时辰前,陆寒琛已经拿著京畿卫的手令,气势汹汹地去了西山大营的军粮库。按沈玉姝的算计,他此去,当『借』的军粮三千石,足以在京中掀起一场声势浩大的『个人賑灾』,为他博取无上清名。” 他的话语里满是戏謔,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 沈青凰闻言,唇角微不可察地弯起一抹弧度,冷冽而锋锐:“那么,他借到了吗?” “夫人觉得呢?”裴晏清不答反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像是狡黠的狐狸看到了落入陷阱的猎物。他喜欢看她这副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模样,比任何胭脂水粉都更动人心魄。 他伸出手,覆上她放在棋盘边的素手,她的指尖微凉,却让他掌心一阵滚烫。 “夫人且安心喝茶。”他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声音繾綣,“好戏,才刚刚开场。” …… 西山大营,军粮库。 陆寒琛身披蓑衣,任由冰冷的雨水顺著盔甲的缝隙渗入,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他身后跟著数十名亲兵,马蹄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溅起一片片污水。 粮库守將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吏,姓钱,见了陆寒琛出示的手令,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苦笑。 “陆將军,您这可真是……来得不巧啊。”钱主簿搓著手,一脸的歉意。 陆寒琛眉头一皱,心中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钱主簿这是何意?本將奉命前来调粮賑灾,莫非你要抗命不成?” “不敢不敢!”钱主簿嚇得连连摆手,连忙引著他往粮库深处走去,“將军,您自己看吧。” 厚重的库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陆寒琛定睛看去,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偌大的粮仓之內,空空荡荡! 別说堆积如山的粮草,就连地上散落的米粒都寻不见几颗! 只有几个角落里,孤零零地立著几个空荡荡的粮囤,仿佛在无声地嘲笑著他的到来。 “粮食呢?!”陆寒琛一把揪住钱主簿的衣领,双目赤红,厉声咆哮,“这里的粮食呢?!足足五万石军粮,都到哪里去了?!” 钱主簿被他嚇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將……將军息怒!这粮食……半个月前,就……就被人调走了啊!” “半个月前?!”陆寒琛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擅动京畿军粮?!” “是……是云照公子……”钱主簿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著兵部火漆大印的调令文书,“半月前,云照公子持北境镇北大將军的紧急军令而来,说是北境与韃靼起了衝突,军情十万火急,急需粮草支援!兵部连夜核验,便將库中……库中所有的存粮,都……都调拨去北境了……” 云照! 临江月的月主! 陆寒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怎么会掺和进来?! 而且是半个月前?! 半个月前,天还晴著,谁能想到今日会有滔天大水?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有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並且提前设下了这个局! 一个让他一头撞进去,摔得粉身碎骨的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失魂落魄地鬆开手,踉蹌著后退了两步,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冷汗。 他满心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手,此刻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的棋子! 沈玉姝的“预知”,在另一股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面前,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而他,陆寒琛,兴师动眾而来,如今却要空手而归,即將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那张素来冷酷的面容,此刻扭曲得比锅底还要黑,充满了屈辱、愤怒与不甘。 …… 同一时刻,国公府。 云照一脚踏进书房,便甩了甩衣袖上的雨水,夸张地叫嚷起来:“哎哟喂,这鬼天气,可真是要把小爷这身新做的云锦袍子给毁了!晏清,青凰弟妹,你们这儿可真是清净。” 他自来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才笑嘻嘻地看向裴晏清:“江主,您这招『釜底抽薪』,可真是……绝了!姓陆的那张脸,我派人去看了,嘖嘖,据说比恭房里的石头都臭!怕是这会儿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怀疑人生呢。” 裴晏清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將面前一碟精致的梅花糕推到了沈青凰手边。 沈青凰捏起一块,却没有吃,只是看著云照,清冷地开口:“北境那边,没问题吧?” “放心。”云照拍著胸脯保证,“镇北大將军是我爹的过命交情,我拿了你的信物,再编个由头,说有批重要的『货物』需要用军粮的名义掩护运送,他二话不说就盖了印。那批粮食早就被我们的人半路截胡,分批运到城外咱们自己的庄子里了,半粒米都没少。” 他说著,又促狭地冲裴晏清挤了挤眼:“不过话说回来,晏清,你为了给弟妹出气,连镇北大將军的人情都用上了,可真是大手笔啊。” 裴晏清这才懒懒地抬起眼皮,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强势:“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让云照的嬉笑声戛然而止。他看著裴晏清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第一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种名为“认真”的东西。 沈青凰执著梅花糕的手指微微一顿,心湖泛起一丝涟漪,却又被她迅速压下。 她抬眸,看向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凤眸中一片冰寒。 “这只是第一步。”她轻声说道,仿佛在对自己,又像是在对裴晏清,“沈玉姝和陆寒琛的登天梯,才刚刚被我们抽掉了第一节。接下来,我要让他们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民怨滔天,无路可走。” 裴晏清凝视著她清丽冷冽的侧脸,看著她眼中燃烧的復仇火焰,非但没有觉得可怖,反而觉得一种奇异的、蓬勃的生命力在其中绽放,灼热而耀眼。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握著她的手也紧了几分,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承诺般的份量。 “好。”他说,“我陪你。” 第60章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陆家小院的门,是被人用一种近乎踹裂的力道撞开的。 “砰——!” 一声巨响,夹杂著风雨的呼啸,让原本就心神不寧的沈玉姝猛地从软榻上惊坐起来。 她抬眼望去,只见陆寒琛如同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煞神,浑身湿透,泥水顺著他玄色的劲装下摆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晕开一团团污浊的痕跡。 他的脸,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那双素来锐利的鹰眸里,此刻翻涌著的是惊涛骇浪般的屈辱与暴怒。 “夫君?”沈玉姝心头一跳,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臟,但她仍强撑著笑意,提著裙摆迎了上去,声音娇柔得能掐出水来,“夫君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外面的雨这般大,你都淋湿了,我这就让下人给你备……” “闭嘴!” 陆寒琛猛地一挥手,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眼中赤红的血丝,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地罩住了沈玉姝。 “顺利?”他咀嚼著这两个字,喉间发出一声淬了冰的冷笑,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怨毒,“我倒想问问你,这就是你所谓的『天赐良机』?这就是你梦里神仙托的梦?!” 他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沈玉姝的心尖上,那股迫人的煞气几乎让她窒息。 “沈玉姝,你可真是我的好『福星』啊!”他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的骨头捏碎,“我带著京畿卫的手令,浩浩荡荡地去了西山大营,结果呢?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沈玉姝疼得脸色发白,眼中蓄满了泪水,惶然地摇著头:“夫君……怎么了?难道……难道守將不肯放粮?” “放粮?”陆寒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將她甩开,“粮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他拿什么给我放?!五万石军粮,早在半个月前,就被人以北境急报为由,调得一乾二净!”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玉姝脑中炸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半个月前?! 怎么可能! 前世这场大水,明明是他借军粮賑灾,一举博得圣心与民望的开端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提前半个月…… “是谁?是谁干的?!”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云照!”陆寒琛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临江月的月主,裴晏清的走狗!半个月前,京城晴空万里,谁会想到今日的滔天大水?除非……除非这一切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陷阱!” 他死死地盯著沈玉姝,眼神里的审视与怀疑像刀子一样,將她凌迟:“你告诉我,你的『神仙託梦』,究竟是哪里来的?为什么偏偏把我引进了这个死局里?!” 沈玉姝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她引以为傲的重生优势,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更神秘的力量碾得粉碎! 她以为自己是执棋人,却原来,连棋盘的边角都没摸到!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跌坐在地上,泪如雨下,拼命地摇头,试图为自己辩解,“夫君,你要信我!我怎么会害你?一定是……一定是沈青凰!对!一定是她!她也……” “够了!”陆寒琛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无力的辩解。此刻的他,满心都是功败垂成的愤怒与被当成傻子戏耍的屈辱,哪里还听得进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就在院內气氛僵持到冰点之时,一个管事婆子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又带著一丝诡异的兴奋。 “公子!夫人!外面……外面出事了!” 沈玉姝正愁无法脱身,闻言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问道:“又出了什么事?!” 那婆子喘著粗气道:“城东和城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几家米粮铺子,正在……正在低价售粮!说是只要是受灾的百姓,凭户籍文书,每人都能买两斗平价米!现在全城的人都快疯了,都往那边涌呢!” “什么?!” 沈玉姝和陆寒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京中粮价已经炒到了天高,此刻竟然有人敢低价售粮? 这不是跟满京城的粮商和权贵作对吗? 但对沈玉姝而言,这却是一个转机! 她眼珠一转,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抹乾眼泪,急切地对陆寒琛道:“夫君!这是个机会!不管这粮是谁放的,我们都能利用!我们立刻也去,装作是我们在暗中施粥放粮,將这份功劳揽过来!只要操作得当,一样能挽回声望!” 陆寒琛阴沉的脸色稍霽,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这確实是眼下唯一的破局之法。他冷冷地道:“查清楚,到底是谁的铺子。” “是!” 一个时辰后,派去打探消息的家丁回来了,脸色比死了爹娘还难看。 沈玉姝正焦急地踱步,见状立刻问道:“怎么样?查清楚了吗?是哪家商户如此不长眼,敢在这个时候出来搅局?” 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回……回夫人……那几家铺子,小的去查了……铺子的地契,都……都在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的名下!” “你说什么?!”沈玉姝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家丁颤巍巍地补充道:“不……不仅如此,他们卖的每一袋米,那麻布口袋上,都用硃砂印著四个大字——” 他顿了顿,仿佛那四个字有千斤重。 “国公府……賑灾!” “哐当——!” 沈玉姝手边的一只粉彩缠枝莲纹茶盏,被她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那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四分五裂,再也拼凑不起来。 沈青凰! 又是沈青凰! 她不仅算计了军粮库,抽空了他们的釜底之薪,竟然还……还用这种方式,堂而皇之地抢走了本该属於她的功劳! 这根本就是阳谋! 她眼睁睁地看著沈青凰在做“善事”,在收拢民心,在博取美名,可她能做什么? 去告诉百姓,国公府的賑灾是假的? 是別有用心? 还是去阻止百姓买平价粮? 无论是哪一种,她沈玉姝和陆寒琛,都会立刻被愤怒的民眾撕成碎片!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尖叫,脸上那张精心偽装的柔弱面具彻底崩裂,只剩下嫉妒与怨毒交织的扭曲。 她模仿沈青凰前世的轨跡,处处抢夺先机,结果却画虎不成反类犬! 而沈青凰,却用她想都想不到的雷霆手段,將她前世赖以成功的基石,一步步敲碎,然后用那些碎片,为自己铺就了一条更璀璨的登天之路! 陆寒琛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状若疯癲的沈玉姝,眼底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化作了冰冷的厌弃。 他再一次,因为这个女人的“先知”,而沦为了別人的踏脚石。 …… 国公府与外界的风雨飘摇不同,这里依旧温暖如春,一室静謐。 裴晏清正执著一把小小的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君子兰的叶片。 他的动作优雅而专注,仿佛手中是什么绝世珍品。 沈青凰坐在他对面,膝上摊著一本帐册,指尖划过一笔笔支出的款项,神色淡然。 “夫人。”裴晏清剪下一片微黄的叶子,头也不抬,声音里却带著一丝慵懒的笑意,“我听说,陆家今天很热闹,摔碎了一套上好的粉彩茶盏呢。” 他的临江月,消息总是最快的。 沈青凰翻过一页帐册,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一套茶盏而已,她若是气得狠了,把陆家掀了才好。” “呵……”裴晏清低笑出声,放下了银剪。他抬起那双瀲灩的桃花眼,深深地凝视著她,“夫人这招『阳谋』,用得可是比我的『阴谋』还要狠。分时段售粮,避免人群拥挤踩踏;每人限购两斗,杜绝富户囤积居奇;最妙的,还是那麻袋上四个大字,简直是……诛心之笔。” 他缓缓踱步到她身边,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著一丝蛊惑的亲昵:“沈玉姝自以为得了天机,想要开仓济民,收拢人心。夫人却让她连开仓的机会都没有,然后用她最想用的法子,將这天大的功劳和名望,稳稳地安在了国公府的头上,安在了……你自己的头上。” 他看著她清丽冷冽的侧脸,看著她纤长睫毛下那双不起波澜的凤眸,只觉得心头一阵阵发痒。 这个女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总能在他以为已经看透她时,展露出更惊人的、更吸引他的一面。 “她不是喜欢模仿我,喜欢抢我的东西么?”沈青凰终於合上了帐册,抬眸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倒映著他含笑的俊容。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锋锐如刀的弧度。 “那我就让她好好看看,真正的好东西,她连边都摸不著。我还要让她亲眼看著,她费尽心机想要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回到我手里的。这种只能看、不能碰、还得拍手称讚的感觉,想必……滋味不错。”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伸出手,轻轻將她鬢边一缕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她微凉的肌肤。 “確实不错。”他低声呢喃,声音繾綣而磁性,“夫人这步棋,一石三鸟。其一,解了京中燃眉之急,让陛下和朝臣都承了我们国公府的情;其二,为国公府博得万家生佛的美名,日后谁想动我们,都得掂量掂量百姓的唾沫星子;其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將沈玉姝和陆寒琛,架在了火上烤。” 沈青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当然知道。 国公府如今风头正盛,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但当这棵树的根,深深扎进了万千百姓的心里时,再大的风,也轻易吹不倒了。 她要的,从来不只是一时的报復,而是长久的、坚不可摧的安稳。 “这还不够。”沈青凰的视线转向窗外,看著那被雨水冲刷得愈发青翠的芭蕉叶,凤眸中一片深寒,“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我让他们听了这满城的讚誉,接下来,自然也要让他们尝尝,被这同一批人……恨入骨髓的滋味。” “哦?”裴晏清来了兴致,他索性在她身侧坐下,执起她的手,放在掌心细细把玩,“夫人还有后招?” “鱼饵已经撒下,鱼儿也已经围了过来。”沈青凰任由他握著,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接下来,自然是要告诉它们,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她抽回手,从一旁的匣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刻著“凤鸣阁”字样的令牌,递到裴晏清面前。 “世子,该让你的人,去散播一些……『流言』了。” 裴晏清看著那枚令牌,再看看她眼中那抹狡黠而冰冷的寒光,嘴角的笑意愈发纵容而宠溺。 他的夫人,总是能给他带来惊喜。 “好。”他接过令牌,反手又將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相扣,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承诺,“都听你的。” 窗外,雨势渐歇。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 第61章 瘟疫 雨过天晴,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却並未散去,反而愈发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国公府的低价粮还在有序地发售,那麻袋上用硃砂印著的“国公府賑灾”五个大字,如同一枚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京城百姓的心里。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场风暴的悄然兴起。 城中各大茶楼酒肆,说书先生们最热门的段子,不再是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而是一出新鲜出炉的“陆郎借粮”。 “话说那陆副统领,眼见娇妻挥霍无度,库房见了底,又逢这天灾,便心生一计!”说书先生一拍醒木,吊足了胃口,“他呀,本想与国公府联手,囤积居奇,待粮价涨到天高,再大发一笔国难財!谁知国公府世子妃心善,不忍百姓受苦,自掏腰包,先行开仓放粮!” 底下顿时一片譁然,咒骂声四起。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这陆家怎么半点动静没有,原来是憋著坏呢!” “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他倒好,还想著用我们的命换银子!” 风言风语如长了脚的蜈蚣,钻进京城每一个角落,又添油加醋地演变成了更恶毒的版本。 “听说了吗?陆寒琛发財计策落空,恼羞成怒,竟拿著京畿卫的令牌,跑去西山大营抢军粮!想来个黑吃黑!”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军营当差,说他去的时候,那粮仓早就被调空支援北境了!陆寒琛气的当场拔刀,差点把守库的钱主簿给活劈了!” “我的天!此人竟囂张至此?挪用军餉不成,还想抢劫军粮?这还有王法吗?!” 流言愈演愈烈,从最初的“贪婪”,上升到了“通敌”的嫌疑。 陆寒琛的名声,在短短三日之內,便从一个前途无量的青年將领,彻底烂成了阴沟里的污泥。 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不仅没捞到半点賑灾的功劳,反而成了国公府仁善之举下的一个丑陋不堪的陪衬,一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贪鄙小人。 …… 陆家。 “啪!” 又一只青瓷茶碗在地上碎裂。 陆寒琛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双目死死瞪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沈玉姝。 “这就是你说的天赐良机?!”他的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暴戾的恨意,“现在全京城的人都当我是个企图倒卖军粮的国贼!御史台的参奏奏本,怕是已经堆满了陛下的御案!沈玉姝,我陆家的百年清誉,我赌上身家性命的前程,全都被你这个蠢货给毁了!” “不……不是的……我不知道会这样……”沈玉姝泪流满面,不住地摇头,“是沈青凰!一定是她在背后搞鬼!夫君,前世不是这样的,前世你明明……” “住口!”陆寒琛厉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狰狞的疯狂,“还敢提你的前世?!你的『前世』,除了把我一次次推入深渊,还有什么用?!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会信了你这个扫把星!” 他一步上前,狠狠扼住她的喉咙,將她抵在冰冷的墙壁上,那眼神,是真的动了杀机。 沈玉姝被掐得几乎窒息,双手徒劳地抓挠著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惊恐。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是同样的机会,同样的天灾,为什么沈青凰总能先她一步,並且將她所有的路都堵死?!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在陆寒琛手上时,一个下人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老爷,不好了!京郊的几个村子……爆发瘟疫了!” 水患过后,天气异常闷热,那些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和腐烂的草木,成了瘟疫最好的温床。 起初只是几人发热、上吐下泻,不出三日,便成片成片地倒下,死者身上遍布紫黑色的斑点,状貌可怖。 恐慌比洪水蔓延得更快,京城九门戒严,一时间人心惶惶。 陆寒琛缓缓鬆开了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扭曲的、属於赌徒的狂热。 沈玉姝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她看著陆寒琛变幻莫测的神情,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瘟疫! 她想起来了! 前世,这场瘟疫,才是陆寒琛真正平步青云的开始!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抓住陆寒琛的衣摆,声音急切而激动,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夫君!是机会!这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我想起来了!这场瘟疫,我知道怎么治!” 陆寒琛缓缓垂眸,看著她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冰冷与怀疑:“你又知道了?” “我真的知道!”沈玉姝生怕他不信,急得语速飞快,“用艾草!用艾草熏屋子!再熬煮大量的薑汤,让所有人都喝下去!防疫!对,是防疫!只要將这个法子献给太子殿下,我们就能將功补过!太子殿下一定会对你刮目相看!” 她记得清清楚楚,前世陆寒琛就是靠著这个简单易行的“防疫之法”,得到了太子的赏识,不仅洗刷了之前的污名,还被破格提拔,从此踏入了东宫阵营的核心! 这一次,绝不会再有错了! 这是沈青凰无论如何也算计不到的! 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法子! 陆寒琛盯著她看了许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將她的灵魂剖开。 他已经输不起了,但巨大的诱惑又让他无法放弃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好。”他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再信你最后一次。若是再出差错……”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里的杀意,比任何威胁都更让沈玉姝胆寒。 “不会的!夫君你信我!这次绝不会有错!” 沈玉姝疯狂地保证著,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新翻盘,將沈青凰狠狠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国公府。 书房內,药香裊裊。 沈青凰正亲自將几味药材按照君臣佐使的配伍,分装进一个个小小的锦囊。 裴晏清坐在一旁,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临江月传来消息。”他开口,声音平缓无波,“陆寒琛已经通过东宫的门路,向太子进言,献上了『艾草熏屋、薑汤防疫』之法。太子颇为意动,已经准备下令,在京畿各处推行了。” 沈青凰分拣药材的手没有丝毫停顿,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意料之中。”她將最后一味板蓝根放好,繫紧了锦囊的绳口,这才抬起头,凤眸中一片清明,“前世,他们也是这么做的。” “前世?哦?”他挑了挑眉,桃花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味,“那……结果如何?” “结果?”沈青凰的眼神陡然变得冰寒,仿佛凝结了腊月的霜雪,“结果,艾草和薑汤根本无效!那场瘟疫,死了三万七千人!无数家庭家破人亡,哀鸿遍野!而陆寒琛,却踩著那三万多条人命的尸骨,领了太子亲赐的『防疫有功』的嘉奖!”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重量。 裴晏清脸上的慵懒笑意缓缓收敛,那双多情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冷意。 裴晏清静静地看著她,没有问她为何会知道这些。 他上次听沈青凰说过前世重生之事,虽然不能完全相信,但是心里面对沈青凰这个人信之不疑。 沈青凰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將一个锦囊递到他面前,清婉的嗓音字字清晰:“这场瘟疫,並非时疫,也非瘴气。而是因水患后,腐烂的草木在湿热天气下,滋生出的一种肉眼难辨的『腐叶菌』。此菌隨风而散,经口鼻吸入,便会侵入肺腑,继而坏血。艾草熏屋,不过是自欺欺人;辛辣薑汤,反会助长体內火毒,加速病情恶化。” 裴晏清接过锦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药香钻入鼻息。 “这便是解药?” “是预防的方子。”沈青凰纠正道,“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皆是清热解毒、凉血抗菌的良药。將它们熬成汤药,让百姓每日服用,便可抵御腐叶菌的侵袭。至於已经染病之人,则需在此方基础上,加重几味猛药。” 她抬眸,直视著裴晏清深不见底的眼眸:“世子,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將这药方,以最快、最权威的方式,送到管理此事的太子案头的人。” 裴晏清凝视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背后隱藏的滔天恨意,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將那锦囊收入袖中,站起身。 “夫人放心。”他伸手,轻轻理了理她鬢边微乱的碎发,动作自然而亲昵,“临江月在终南山『供养』著一位杏林圣手,人称『药痴』先生。他老人家一生痴迷疑难杂症,恰好,近日『偶得』一古方,正与这『腐叶菌』之症,不谋而合。”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戏謔与宠溺:“想来,这位『药痴』先生,会非常乐意,为了天下苍生,亲自走一趟东宫。” 第62章 催命的毒药 东宫,议事厅。 气氛凝重。 太子裴子渊眉头紧锁,看著底下爭论不休的臣子。 “殿下,陆副统领此法,简单易行,成本低廉,乃是眼下控制疫情的最佳之选!”一名官员拱手道,正是陆寒琛投靠的兵部侍郎。 “不错,自古防疫,便是以驱邪避秽为主,艾草、雄黄,皆是此理。臣以为,此法可行!” 反对的声音亦是不少。 “荒谬!此乃瘟疫,非同儿戏!岂是区区薑汤艾草就能防治的?若无效,岂非耽误了最佳时机,致使万民遭殃?” 就在双方爭执不下之际,一名內侍匆匆入內通稟:“启稟殿下,国公府世子求见。他说……他为殿下,请来了一位能解此疫的神医!” 裴晏清? 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片刻后,裴晏清缓步而入,他身后跟著一名鬚髮皆白、仙风道骨,怀中抱著一个古朴药箱的老者。 “臣裴晏清,参见太子殿下。” “世子免礼。”太子抬手,目光落在那老者身上,“这位便是……” “这位是终南山隱居的『药痴』先生。”裴晏清侧身引荐,语气恭敬,“先生一生不求名利,潜心医道。听闻京畿瘟疫横行,於心不忍,这才破例出山。” 那兵部侍郎冷哼一声,出言讥讽:“神医?世子莫不是病急乱投医?这等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山野村夫,也敢妄称神医?” “药痴”先生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和几张写满了字的麻纸。 “贫道不敢称神医。”他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只是恰好,在一本先秦古籍中,见过与此疫症状极为相似的记载。” 他將竹简呈上,朗声道:“古籍中称,大水之后,腐草丛生,必生『腐叶之菌』,此菌无形无色,隨风入体,则血腐而亡!其状,与今日之疫,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腐叶菌? 这闻所未闻的说法,却精准地描述了眼下的状况! “至於解法……”药痴先生又將那几张麻纸呈上,“此乃贫道依据古方,结合时下病症改良的方子,分为『防』、『治』二方。贫道昨日已在城郊张家村试用,全村三百余口,轻症者一剂见效,重症者三剂回春!此乃张家村村正及数十村民画押的文书!” 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全! 太子身旁的太医院院判连忙接过药方,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妙!实在是妙!君臣佐使,配伍精当!此方……此方简直是神来之笔!殿下,以臣行医四十年的经验担保,此方……可行!” 他隨即又看向那“艾草薑汤”之法,毫不留情地批判道:“至於此法,不过是治风寒的土方子,用在此处,无异於抱薪救火,只会让病人体內邪火更盛,死得更快!” “轰——” 兵部侍郎和陆寒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尤其是陆寒琛,他难以置信地看著那所谓的“药痴”先生,看著那张详细到令人髮指的药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错了…… 又错了! 沈玉姝的“先知”,再一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那所谓的“神仙託梦”,在沈青凰这几乎可以说是未卜先知、算无遗策的手段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献上的,是催命的毒药! 而国公府献上的,才是救世的良方! 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太子裴子渊的目光,缓缓从那张救命的药方上移开,落在了脸色铁青的陆寒琛身上。 那眼神里,再无半分之前的欣赏与意动,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怒意。 “陆寒琛。” 太子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陆寒琛的心上。 “你好大的胆子。国难当头,竟敢拿此等无稽之谈,欺瞒孤,视万民性命为儿戏!” “来人!”太子猛地一拍桌案,厉声下令,“將陆寒琛给孤拿下!听候发落!” 陆寒琛浑身一软,被人拖拽下去的那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是裴晏清那双含笑的桃花眼。 那笑容温和依旧,落在他眼中,却比世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残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陆寒琛被拖下去时,那双赤红的眼死死地盯著裴晏清,里面淬满了毒汁般的怨恨与不甘。 裴晏清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捨,他对著主座上的太子裴子渊,微微躬身,那副病弱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仿佛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殿下,『药痴』先生不喜俗务,如今药方既已献上,臣便先送先生回山了。” 太子裴子渊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倚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他挥了挥手,语气温和了许多:“世子辛苦了,先生大义,孤必有重赏。” “药痴”先生,或者说,临江月找来的那位精於易容的客卿,只是淡然地抚了抚长须,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救死扶伤,医者本分,何谈赏赐。” 说罢,便隨著裴晏清一同退出了议事厅。 回到国公府的马车上,方才还仙风道骨的“药痴”先生立刻卸下了所有偽装,对著裴晏清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江主,这趟差事如何?没给您丟脸吧?” 裴晏清懒懒地倚著软垫,眼皮都未抬:“云照找的人,还算出彩。” 那人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那是,月主亲自挑的人,保管万无一失。不过话说回来,江主,您这位世子妃,可真是……神人啊!这药方,这计策,环环相扣,简直像是把人心都算计到了骨子里。那陆寒琛死得不冤。” 裴晏清终於睁开了眼,那双桃花眼中笑意浅淡,却带著一丝不容错辨的凉意。 “多嘴。” 仅仅两个字,车厢內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那人浑身一僵,冷汗瞬间湿了后背,连忙掌嘴:“是小的失言!小的该死!” 裴晏清没再理他,只是將目光转向窗外,看著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的一枚玉扣。 神人么? 他想起沈青凰递给他药方时那双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凤眸,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不是神,她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带著一身焚尽一切的业火。 而他,偏偏就喜欢这火。 …… 回到府中,沈青凰正在暖阁里,手里拿著一本帐册,垂眸静静地看著,仿佛东宫那场决定了陆家命运的博弈,於她而言,不过是翻过了一页无关紧要的閒书。 “夫人倒是清閒。”裴晏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著他惯有的三分慵懒七分戏謔。 沈青凰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结果,想必如我所料。” 是陈述,而非疑问。 “陆寒琛被下了大狱,罪名是『欺君罔上,貽误国事』。”裴晏清缓步走到她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那兵部侍郎也被太子申斥,勒令闭门思过。东宫,算是被我们清洗了一遍。” “这只是开始。”沈青凰將帐册合上,放到一旁,声音清冷,“陆寒琛倒了,京城的瘟疫却还在。太子殿下得了药方,下一步,必然是要交由太医院推行。” 裴晏清啜了口茶,挑眉道:“不错。太医院那群老古董,最是讲究论资排辈。『药痴』先生虽有古籍和人证,但毕竟是山野村夫,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信服。尤其是那院判张敬德,为人最为古板,让他將一个来路不明的方子在全京城推广,难於登天。” “我料到了。”沈青凰的凤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前世,便是这群庸医的迟疑和傲慢,错过了最佳的防疫时机,才让那场瘟疫一发不可收拾。” 她看向裴晏清,语气不容置疑:“所以,我们要推他们一把。” “如何推?”裴晏清的桃花眼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她这副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模样了。 “很简单。”沈青凰的回答简单,“救人,是天大的功劳,谁都想要。但推广一个未知药方的风险,却谁都不想担。既然他们不愿担,那我们国公府,就替他们担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那些被下人精心打理的花草。 “我已经让府中名下的几家药铺,连夜加急炮製黄芩、板蓝根、金银花、连翘这几味药材。库房里囤积的药材,足够供应全城百姓三日之用。” 裴晏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是什么时候做的安排?竟是连他都未曾察觉。 这个女人,仿佛总能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世子。”沈青凰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他,“明日,还请你再去一趟太医院,向张院判提议,由国公府出资出药,在京郊咱们府上的几个庄子里,先行试用『防疫汤药』。” 裴晏清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瞭然和纵容:“夫人这是要……逼宫啊。” “是阳谋。”沈青凰纠正道,“我將功劳和风险都摆在他们面前。成了,他们太医院有领导之功;败了,所有罪责由我,由国公府一力承担。面对这份送上门的功绩,我不信那张敬德会不动心。” 第63章 真的神了 翌日,太医院。 院判张敬德愁得头髮都快白了。 太子殿下亲口下令,让他们儘快拿出章程,控制瘟疫。 可那“药痴”先生的方子,虽经几位太医验证,確有清热解毒之奇效,但用於治疗已发病者是一回事,用於全城防疫,又是另一回事! 这可是关係到数十万百姓身家性命的大事,万一出了岔子,他这颗脑袋可担待不起! “院判大人。”一位年轻的太医忧心忡忡地进言,“如今城外疫情一日重过一日,再拖下去,恐怕……” “拖?老夫何尝想拖!”张敬德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可那方子来路不明!那『药痴』是何许人也,谁都说不清!万一此方有何隱疾,或是水土不服,致使百姓服后生了变故,这责任谁来负?你吗?!” 年轻太医顿时噤若寒蝉。 正在此时,门外小吏通稟:“院判大人,国公府世子殿下求见。” 张敬德一愣,连忙起身相迎。 裴晏清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由下人搀扶著,缓缓走了进来。 “张院判,本世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商。”寒暄过后,裴晏清开门见山。 “世子殿下请讲。” “想必院判大人,正在为推广防疫汤药之事烦忧吧?”裴晏清一语中的。 张敬德老脸一红,乾咳一声:“世子明鑑。此事……干係重大,下官不敢擅专。” “我明白院判的顾虑。”裴晏清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无害,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子,剖开了张敬德的心思,“院判是怕担责。怕这方子无效,反而落个草菅人命的罪名;又怕这方子有效,功劳却被一个山野村夫抢了去,显得我太医院无能。” 张敬德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被说中了心事,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尷尬地拱手:“世子……言重了。” “不重。”裴晏清收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所以,我今日来,是为院判大人分忧的。” 他將沈青凰的计划和盘托出。 “……国公府在京郊有三个庄子,人口近两千,其中一个,还与已经发现疫情的张家村接壤。我府中愿出资、出药、出人,在这三个庄子先行试行汤药防疫。太医院只需派几位太医,从旁监督记录即可。” 裴晏清看著目瞪口呆的张敬德,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若此法无效,庄中有人染疫,一切后果,由我裴家承担,绝不牵连太医院分毫。” “若此法有效……”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弯起,“那便是院判大人领导有方,太医院为国为民,寻得防疫良策。届时,再在全城推广,功在社稷,利在万民。至於那位『药痴』先生,他老人家早已言明,不求名利,早已归隱山林了。”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大的馅饼,砸得张敬德晕头转向。 风险,国公府担了。 功劳,全是太医院的。 他们需要做的,仅仅是“观察”和“点头”。 天下间,竟有这等好事?! 他看著裴晏清那张真诚的脸,心中最后的疑虑也被打消了。 这位病秧子世子,定是和那位世子妃一样,心怀百姓,宅心仁厚啊! “世子大义!”张敬德激动得老泪纵横,对著裴晏清深深一揖,“下官……下官代京城数十万百姓,谢过世子与世子妃的仁心!” 他当即拍板:“好!就依世子所言!下官这就挑选人手,即刻前往庄子!” 一时间,数辆满载著药材的大车,在京畿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从国公府驶出,奔赴京郊。 整个京城都在看著。 无数双眼睛,或怀疑,或期待,或幸灾乐祸,都聚焦在了国公府这孤注一掷的举动上。 城中的茶楼里,风言风语又起。 “听说了吗?国公府要用什么汤药防疫,在自家的庄子上试呢!” “疯了吧?那可是两千多条人命!万一不成,岂不是把自家的佃户都给害死了?” “我看啊,这位新上任的世子妃,还是太年轻了,急於求成,想捞功劳想疯了!” “等著看吧,陆副统领的前车之鑑就在眼前,这国公府,怕是也要步其后尘了!” 这些流言,自然也传到了沈家。 沈傅安与孟氏听后,只是冷笑。 “自不量力!她以为她是谁?真当自己是救世的菩萨了?”孟氏啐了一口,“等著吧,等她把国公府的家底败光,把人命给闹出来,看裴家怎么处置她这个扫把星!” 唯有沈玉姝,在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惊悸与恐慌。 不对! 前世不是这样的! 前世根本没有什么“腐叶菌”,没有什么“药痴”先生,更没有什么国公府试点防疫! 沈青凰……她到底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她就像一个潜藏在暗处的幽灵,总能精准地预判她所有的行动,然后用一种更决绝、更彻底的方式,將她所有的希望都碾得粉碎! 这种未知的恐惧,比陆寒琛的失败,更让她坐立不安。 …… 国公府的庄子上,一口口巨大的铁锅被架了起来。 黑褐色的汤药在锅里翻滚著,浓郁的药香飘散在空气中,竟奇异地驱散了人们心中对瘟疫的恐慌。 庄户们排著队,在管事的监督下,一人一碗,喝下那苦涩的药汁。 太医院派来的几位太医,每日都守在这里,详细地记录著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不敢有丝毫懈怠。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与庄子一墙之隔的邻村,传来了哭嚎声,又死了七八个人。而国公府的庄子,依旧平安无事。 第三天,邻村的疫情彻底爆发,半个村子的人都倒下了。官府派兵封锁了村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恐慌达到了顶点。 然而,国公府的三个庄子,两千一百三十六人,依旧,无一人感染! 这个结果,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神了!真是神了!” 亲自守在庄子上的太医,拿著记录的手都在颤抖,他冲回太医院,扑通一声跪在了张敬德面前,声音激动地变了调:“院判大人!成了!真的成了!三天!整整三天!国公府庄子上无一人染病!那防疫汤药,是真正的救命仙方啊!” “轰——” 整个太医院都沸腾了! 张敬德一把抢过记录文书,那双老眼死死地盯著上面一个个“脉象平稳,饮食如常”的记录,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再无半分犹豫,抓起官帽戴在头上,连官服都来不及整理,便冲了出去。 “备马!快备马!老夫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殿下!” “传老夫命令!太医院所有医官,即刻起,分赴各区,指导百姓熬製防疫汤药!立刻!马上!” 一个时辰后,太子的諭令传遍京城。 “著太医院统筹,京兆府协同,於城中各处设立施药点,向全城百姓免费发放防疫汤药!所有药材,由国公府捐赠!” 消息一出,满城欢腾! 原本死气沉沉的京城,瞬间活了过来。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带著劫后余生的喜悦。 “国公府!是国公府救了我们!” “世子妃真是活菩萨啊!” 之前那些质疑、嘲讽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感激与讚颂。 “国公府”那三个硃砂大字,再一次,以一种更加辉煌夺目的方式,烙印在了所有京城百姓的心中。 这一次,它代表的不再是粮食,而是生命! …… 暖阁內,依旧是那方小几,那壶温茶。 沈青凰正执著黑子,裴晏清执著白子,两人对弈,神態悠然。 窗外,是鼎沸的人声,隱约还能听到“世子妃”与“活菩萨”的字眼。 裴晏清落下一子,截断了她的一条大龙,抬起眼,桃花眼中笑意盈盈:“夫人,你听,外面都在夸你呢。从一个被人构陷的弃女,到如今万民称颂的救世菩萨,感觉如何?” 沈青凰神色未变,捻起一子,在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落下,瞬间盘活了全局。 她抬起凤眸,眸光清冽如水,淡淡开口: “世子,这不是称颂。” “哦?那是什么?” “是权柄。”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民心,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今天,我救了他们,他们便会信我、敬我。日后,我说的话,在他们心里,会比圣旨更管用。” 她看著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冷的弧度。 “陆寒琛和沈玉姝想要的,是踩著別人的尸骨往上爬。而我要的,是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的,为我铺路。” 裴晏清凝视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野心与算计,非但没有觉得半分不適,反而觉得喉咙有些发乾。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中发出,带著一种奇异的,愉悦的震颤。 他伸出手,將棋盘上属於她的那枚黑子,轻轻拨到自己的棋盒里,动作自然而霸道。 “说得好。” 他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里面流淌著浓稠的、化不开的墨色,是比夜色更深的占有欲。 “那为夫,就做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裴晏清的话音带著一丝蛊惑,如温热的酒液,缓缓沁入心脾。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此刻专注地凝视著她,眼底的占有欲不再是深藏的墨色,而是翻涌的岩浆,灼热而危险。 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在这样俊美无儔的男子面前,听著这般堪称是交付性命的承诺,恐怕早已心旌摇曳,情难自已。 沈青凰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凤眸里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他的棋盒中,將方才被他“抢”走的那枚黑子,不带丝毫烟火气地,又拈了回来,放回自己的盒中。 “剑,要握在自己手里,才最稳妥。”她的声音清冷如旧,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温情与曖昧,不过是窗外吹过的一缕风。 裴晏清看著自己空了的指尖,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这女人,当真是……油盐不进。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暖阁外,管家林嬤嬤的声音恭敬地响起:“世子,世子妃,宫里来人了。” 第64章 羊入虎口 宫里? 裴晏清眼中的慵懒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警惕与深沉。 他与沈青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这功劳太大,赏赐,是必然的。 但皇家的赏赐,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拿的。 “请进来。”沈青凰淡淡开口。 片刻后,一名身著內侍官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手持拂尘,在林嬤嬤的引领下,碎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沈青凰身上,脸上堆起谦卑而热络的笑容。 “奴给世子殿下、世子妃请安。”太监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奴是安寧公主殿下跟前的掌事太监李茂,奉公主之命,特来给世子妃送赏赐。” 安寧公主? 裴晏清的眉梢微微一挑。 这位安寧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妹妹,先帝最宠爱的女儿,身份尊贵,在后宫之中,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她极少参与朝政,却又偏偏在宗室之中极有话语权。 她怎么会突然出面? 李茂拍了拍手,门外立刻有两名小太监抬著一个朱漆描金的大托盘走了进来,上面用红绸覆盖著。 “公主殿下听闻世子妃心怀仁善,献上防疫良方,救万民於水火,心中甚是感佩。”李茂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深了,“公主说,世子妃懂医术,善防疫,乃是女中翘楚,我大周的福气。特命奴婢送来一支三百年的老山参,还有江南进贡的上品云锦两匹,聊表心意。” 他亲自上前,將红绸掀开。 托盘上,一支形態似人、鬚根完整的野山参静静躺在锦盒中,隔著老远都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旁边,两匹云锦在烛光下流光溢彩,一匹是月白色织银线暗纹,一匹是海棠红绣金丝团花,皆是千金难求的贡品。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沈青凰脸上却无喜色,只平静地起身,微微福身:“青凰谢公主殿下厚爱。然防疫之事,乃国公府与太医院上下同心之功,青凰不敢居功。” “哎哟,世子妃您可太谦虚了!”李茂连忙摆手,“谁不知道,若非您力排眾议,在自家庄子上先行试药,太医院那群老大人还不知要爭论到什么时候呢!公主殿下都说了,您这叫『巾幗不让鬚眉』,有勇有谋!” 这高帽子一顶接著一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裴晏清在一旁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並未插话,只是眸色微沉地看著那巧舌如簧的李茂。 沈青凰依旧神色淡淡:“公主谬讚了。” 李茂见她始终是这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讚许,脸上的笑容也更真切了几分。 “世子妃,这赏赐是其一。公主殿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务必带到。” “公公请讲。” 李茂清了清嗓子,神情郑重了些许:“公主殿下说,如今京城虽有汤药,但百姓愚昧,未必懂得如何正確防疫。听闻世子妃对此道颇有见地,想请世子妃明日过府一敘,也好当面请教一二。”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赏赐是敲门砖,这“请教”才是正题。 裴晏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向沈青凰,眼中带著一丝询问。 沈青凰却连半分犹豫都没有,頷首道:“能得公主殿下召见,是青凰的福分。还请公公回稟公主,青凰明日定当准时拜见。” “好!好!”李茂抚掌笑道,“那奴就不打扰世子妃了,这就回去復命。” 送走了李茂,暖阁內又恢復了安静。 林嬤嬤指挥著下人將赏赐抬下去妥善保管,退出去时,还体贴地將门轻轻带上。 “安寧公主。”裴晏清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她从不轻易站队,如今却第一个向你拋出橄欖枝。看来,国公府这次的动静,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大。” “她不是向我拋出橄欖枝。”沈青凰重新坐下,执起一枚黑子,看著棋盘,眸光清冷,“她是想通过我,看清国公府,看清你,究竟想做什么。” 裴晏清轻笑一声:“那夫人明日此去,岂非是羊入虎口?” “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沈青凰落下一子,语气平静无波,“况且,谁是羊,谁是虎,还未可知。” 她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眸里,是淬过冰的锋芒。 “世子,皇后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裴晏清的桃花眼微微眯起,他知道,她已经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皇后出自清河崔氏,性情温婉,素有贤名,执掌六宫二十载,从未有过大的过错。只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越是完美无瑕的人,就越是深不可测。她与太子,並非一母同胞。” “我明白了。”沈青凰点了点头,再无多言。 有些话,不必说透。 安寧公主的召见只是一个开始…… 翌日,安寧公主府。 沈青凰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整个人清丽得如同一支雨后新荷。 她被宫女引著,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一处精致的暖亭。 亭中熏著清雅的龙涎香,安寧公主正坐於主位,手中端著一盏清茶,细细品著。 她约莫三十许的年纪,容貌秀美,眉宇间带著一丝久居上位的雍容与淡然。 “臣媳沈氏,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金安。”沈青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赐座。”安寧公主的声音温润如玉,她抬眼打量著沈青凰,眼中带著一丝好奇与审视,“早就听闻沈家的女儿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那些庸脂俗粉,多了几分清骨。” “公主谬讚。”沈青凰在下首的锦凳上坐下,只坐了半个边,腰背挺得笔直。 “不必拘谨,本公主今日请你来,不是为了讲这些虚礼的。”安寧公主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本公主很好奇,你並非出身医药世家,是如何懂得那防疫良方的?” 来了。 沈青凰心中一片平静,面上却適时地流露出一丝追忆与黯然,轻声道:“回殿下,臣媳幼时……流落在外,曾得一位云游的老先生搭救。那位老先生医术高明,臣媳跟在他身边学了些皮毛,这方子,便是那时记下的。只是当时年幼,只当是寻常的清热解毒方,未曾想过竟有如此大用。”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说明了药方的来源,又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 安寧公主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在庄中试药之举,也是你想出来的?胆子倒是不小,三千多条人命,你就不怕出了岔子,落得个万劫不復的境地?” 这话,已经带上了几分压力。 沈青凰抬起头,直视著安寧公主的眼睛,凤眸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回殿下,怕。但臣媳更怕眼睁睁看著无辜百姓因瘟疫而死。前……是臣媳曾听闻,数年前南方曾有大疫,便是因为初期官员迟疑,错过了最佳时机,才导致哀鸿遍野,十室九空。臣媳人微言轻,唯一能做的,便是以国公府的名义,將这风险担下来。成了,是万民之幸;败了,不过是臣媳一人之罪,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她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字字恳切,掷地有声。 那句脱口而出的“前世”,虽被她及时改口,却让安寧公主的眼神微微一动。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安寧公主才缓缓地笑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欣赏。 “好一个『一人之罪』。”她端起茶杯,亲自为沈青凰斟了一杯茶,“你比本公主想像的,还要通透,也更有胆识。晏清那孩子,素来眼高於顶,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殿下过奖了,是臣媳高攀了世子。”沈青凰垂眸应道。 “行了,在本公主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安寧公主挥了挥手,语气隨意了许多,“这防疫汤药之事,你做得很好,圣上和皇后娘娘也都知道了。尤其是皇后娘娘,对你讚不绝口。” 沈青凰端著茶杯的手稳稳的,心中却明镜似的。 安寧公主这是在提点她,也是在告诉她,她的名字,已经入了中宫的眼。 “皇后娘娘说,宫中人多,规矩也多,防疫之事更需谨慎。她想请你入宫一趟,当面听听你的见解,也好让太医院的诸位有个参考。”安寧公主看著她,缓缓说道,“你,可愿意?” 这哪里是问她愿不愿意,这分明就是传达命令。 沈青凰立刻起身,再次福身:“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媳的荣幸。” “好。”安寧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公主会安排妥当,三日后,你便进宫吧。” …… 与此同时,陆府。 曾经因为即將添丁而处处透著喜气的府邸,如今却是一片愁云惨澹。 陆寒琛被下入天牢,罪名是“欺君罔上,貽误国事”,这种罪名,轻则流放,重则抄家杀头。 整个陆府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 而沈玉姝的院子里,更是压抑得如同坟墓。 “啪——!” 一只成色极佳的汝窑天青釉笔洗被狠狠地摜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贱人!沈青凰那个贱人!” 沈玉姝穿著一身华贵的衣裙,妆容精致,但那张美丽的脸却因为嫉妒与愤怒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第65章 被扣屎盆子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一双美目赤红,死死地瞪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丫鬟。 “你……你再说一遍!外面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她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人的耳膜。 小丫鬟嚇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夫人,外面……外面都在传,说国公府世子妃献上防疫仙方,救了全城百姓……还……还说安寧公主殿下亲自召见了她,赏了……赏了三百年的老山参和贡品云锦……” “还有呢!”沈玉姝厉声喝问。 “还……还有……”小丫鬟快要哭出来了,“说……说皇后娘娘也知道了,不日……就要召她入宫,讲解防疫之法……”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尖叫,隨手抄起桌上的一只五彩锦的开光花鸟纹盘,又狠狠地砸了出去。 “为什么!凭什么!” 她的眼中淬满了毒汁般的怨恨与不甘。 “懂医术?善防疫?她一个在腌臢地方长大的贱蹄子,她懂什么!那些荣光,那些讚誉,都应该是我的!是我的!” 前世,根本没有这些事! 前世的瘟疫虽然也死了不少人,但朝廷很快就控制住了,沈青凰也只是个声名狼藉、被夫家厌弃的弃妇! 自己才是风光无限的武安侯夫人!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沈青凰不仅没有身败名裂,反而成了万民称颂的活菩萨! 连安寧公主和皇后都对她青眼有加! 而自己呢? 夫君下了大狱,生死未卜! 自己从一个人人羡慕的官夫人,转眼就要变成罪臣之妻! 这巨大的落差,让她几欲疯狂! “都是她!都是沈青凰那个贱人害的!”沈玉姝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她抢走了我的一切!她一定是故意的!” “不对!她也重生了!她一定是也重生了,才会处处都抢在我前面!” 她一把挥掉桌上所有的茶具摆件,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凰!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得不到的东西,你也休想得到!” 她喘著粗气,胸口像是要炸开一般。 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一只半人高的珐瑯彩缠枝莲纹瓶上。 那是陆寒琛花了重金为她寻来的前朝贡品,她平日里爱惜得不得了。 可现在,她看著那只精美绝伦的花瓶,只觉得无比刺眼。 “砰——!”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花瓶推倒在地。 伴隨著一声巨响,价值连城的古董化作了一地碎片。 满室狼藉,如同她此刻支离破碎的野心。 沈玉姝看著一地的碎片,终於力竭般地瘫倒在地,口中还在不停地喃喃自语:“等著瞧……沈青凰……我还有机会……我一定还有机会……” 门外,几个下人听著里面的动静,嚇得面无人色,却谁也不敢进去。 他们交换著惊恐的眼神,这位平日里看著柔柔弱弱的夫人,发起疯来,竟比府里最凶的管事嬤嬤还要可怕。 …… 自安寧公主府返回国公府的马车上,一室静謐。 沈青凰靠著软垫,闔目养神,纤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不出丝毫情绪。 仿佛方才在公主府那一番暗藏机锋的对答,不过是赴了一场寻常茶会。 裴晏清执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而是透过车窗的纱帘,看著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墨色。 “公主府的茶,味道如何?”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车厢內的沉寂。 沈青凰眼也未睁,只淡淡道:“入口清甜,回味却带了三分苦涩,与宫里的茶,大抵是一个味道。” 裴晏清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 “夫人果然是品茶的行家。”他放下书卷,侧过身来,桃花眼一瞬不瞬地凝视著她,“赏赐是饵,皇后是鉤。如今鱼儿上了鉤,夫人接下来,打算如何將那钓鱼人也一併拉下水?” 他的话语直白而大胆,丝毫没有提及皇家时应有的敬畏。 沈青凰终於睁开了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她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世子,你想得太远了。眼下,我不过是皇后娘娘棋盘上,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是用来试探,还是用来衝锋,尚未可知。” “哦?”裴晏清挑眉,饶有兴致地看著她,“以夫人的本事,甘心只做棋子?” “棋子与棋手,有时並无分別。”沈青凰的指尖轻轻敲击著身侧的紫檀木小几,发出篤篤的轻响,每一个节拍都透著掌控一切的冷静,“关键在於,这枚棋子,是否能跳出棋盘,反过来……执子之手。” 她最后四个字,意味深长。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欣赏与兴奋。 他正要再说什么,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世子,世子妃,到府了。”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两人相继下车,管家林嬤嬤早已候在门口,只是他今日的神色,不似往常那般沉稳,眉宇间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世子。”林嬤嬤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云照公子来了,在您的书房里,瞧著……脸色不大好。” 云照? 裴晏清的脚步一顿,与沈青凰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照此人,素来是天塌下来也能嬉皮笑脸的主儿,能让他“脸色不大好”,必然是出了大事。 “知道了。”裴晏清頷首,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只对沈青凰道,“夫人先回院里歇著,我去去就来。” “不必。”沈青凰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与你同去。” 裴晏清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坚定,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两人並肩朝著书房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著怒气的咒骂。 “……他娘的!一群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老匹夫!过河拆桥都没他们这么快的!” 推开门,只见云照一身骚包的緋色长衫,此刻却皱得像块咸菜。 他正烦躁地在书房里踱步,俊朗的脸上满是怒意,见到裴晏清和沈青凰进来,他立刻迎了上来。 “晏清,你可算回来了!”他的目光扫过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事態紧急,也顾不得许多,“出事了!” 裴晏清走到主位坐下,神色淡然地为自己斟了杯茶,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关:“说。” “今日早朝,礼部侍郎刘承,联合了七八个御史,上了一道奏本,弹劾你!”云照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弹劾我什么?”裴晏清吹了吹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云照气得磨牙:“说你……说你身为国公府世子,却私通江湖草莽,蓄养势力,意图不轨!” 这话一出,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冷凝了下来。 沈青凰站在一旁,凤眸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 私通江湖势力,意图不轨。 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是能置人於死地的利刃。 “他们这是衝著『临江月』来的。”云照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抄录的纸,拍在桌上,“他们还呈上了『证据』!” 裴晏清终於放下了茶杯,慢条斯理地展开那张纸。 沈青凰也上前一步,垂眸看去。 纸上抄录的,是一封信的內容。信是临江月在京城最大的酒楼掌柜,写给裴晏清的侍卫长风的。 信中言辞恭敬,匯报了近期京中几位大员的私下动向,末了还提了一句“一切谨遵江主吩咐”。 落款时间和印信,都做得惟妙惟肖。 “江主?”沈青凰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云照的脸色有些难看,解释道:“临江月內部,称我为月主,称晏清为江主。此事极为隱秘,除了几个核心人物,外人绝不可能知晓。这信……是偽造的,但偽造得很高明,他们显然是早就盯上我们了!” 裴晏清看著那信,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字跡仿得不错,可惜,匠气太重,失了神韵。长风的字,没这么拘谨。”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云照快被他这副悠閒的態度逼疯了,“刘承那老东西在朝堂上说得涕泪横流,说什么你心怀叵测,一边献药方收买人心,一边暗中勾结江湖势力,对朝廷图谋不轨!矛头直指你,也指向了国公府!” 裴晏清的手指轻轻叩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眼,看向沈青凰:“夫人怎么看?” 沈青凰的目光从那封信上移开,声音冷得像冰:“一个礼部侍郎,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本事,能查到『江主』二字。他背后,是谁?” 云照愤愤道:“还能有谁!东宫那几位铁桿的旧部!刘承那老东西,去年想推行什么劳什子的『復古礼』,被晏清在朝堂上几句话驳得体无完肤,丟尽了脸面,早就怀恨在心。这次,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是太子。”裴晏清一语道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国公府献药方,声望大涨,压过了陆寒琛囤粮的风头,也让东宫在民间赚足了名声。太子得了利,自然也要防著我这把『剑』,太过锋利,会伤到他自己。” 帝权心术,向来如此。 今日可以捧你上云端,明日就能让你跌入深渊。 尤其……裴晏清的身份,还是那般敏感。 云照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这盆脏水泼下来,圣上就算不信,为了安抚朝臣,也必然会下令彻查。临江月经不起查!一旦被掀出来,国公府都要被拖下水,到时候就不是意图不轨,而是谋逆大罪了!” 第66章 改变舆论 书房內陷入了死寂。 裴晏清端著茶杯,眸色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沈青凰清冷的声音响起。 “查?为什么要让他们查?” 云照和裴晏清同时看向她。 只见沈青凰缓缓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將那张抄录的信纸,拈了起来。 “自证清白,最为下乘。”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锋锐,“別人泼你一身脏水,你若只是忙著擦乾净,那便已经输了。最高明的做法,是让他连泼水的机会都没有,甚至……让他自己,也掉进粪坑里。” 云照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道:“什么意思?” 沈青凰没有理他,只是看著裴晏清,凤眸中是洞悉一切的冷静与寒意:“他们的破绽,就是太急了。” “太急了?” “是。”沈青凰將那纸片放在烛火上,火苗瞬间舔舐而上,將那罪证化为灰烬,“国公府刚刚献上良方,活人无数,正是万民称颂,声望如日中天的时候。此刻弹劾国公府世子,百姓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百姓不会去管什么江湖势力,他们只知道,救了他们性命的恩人,正在被朝堂上的奸臣陷害。他们会觉得,是那些官老爷,嫉贤妒能,见不得国公府好!” 云照的眼睛瞬间亮了:“你的意思是……利用民舆?” “不错。”沈青凰的目光转向裴晏清,“世子,明日早朝,你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做?”裴晏清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不,还是要做一件事的。”沈青凰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病得更重一些。” “噗——咳咳!”云照刚喝了口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惊天动地,“弟妹,你没开玩笑吧?都火烧眉毛了,你让他装病?” 沈青凰看都未看他,只对裴晏清继续说道:“你只需在朝堂上,被他们『气』得咳血晕倒,人事不省。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裴晏清的目光沉静如海,他深深地看著沈青凰,看著她那双看似柔弱却蕴藏著雷霆万钧之力的眼眸。 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一整套完整的计划。 “你要如何做?”他问。 “很简单。”沈青凰的声音里不带一丝烟火气,“其一,请云照公子发动临江月所有的人手,不用去反驳,不用去解释。只需要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馆酒楼,散播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云照来了兴趣。 “一个关於『农夫与蛇』的故事。”沈青凰缓缓道来,“故事里,有一位心怀仁善的病弱公子,他不顾自身安危,献出祖传仙方,救了满城百姓。可朝堂上,却有一条被他挡了路的毒蛇,反咬一口,污衊公子,將公子活活气得吐血病危,生死不知。” 云照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寒。 这……这哪里是什么故事,这分明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把刘承那帮人,直接钉死在“奸臣”的耻辱柱上! “其二。”沈青凰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晏清脸上,“你『病危』之后,我会立刻去宫门外,为你……求药。” “求药?”裴晏清的眼眸微微一动。 “是。我会穿上孝衣,长跪宫门,不求见圣上,不求见皇后,只求太医院能念在国公府捐药救城的份上,派一位太医,来为你看诊续命。”沈青凰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喊冤,不辩解,我只求我的夫君能活下去。世子,你觉得,百姓会站在谁那边?圣上,又会如何看待那份弹劾你的奏本?”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云照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他怔怔地看著沈青凰,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女人。 狠! 太狠了! 这一招,叫“以退为进”,叫“杀人诛心”! 她不去辩解那封信是真是假,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將整个事件的性质,从“朝堂纷爭”扭转为“忠臣蒙冤”。 裴晏清病得越重,沈青凰跪得越惨,刘承和东宫那些人的罪名,就越洗不清! 届时,皇帝为了平息民愤,为了安抚国公府这刚刚立下大功的功臣,別说是一封真假难辨的信,就算是真的有证据,恐怕也要按下去,反过来將刘承等人严惩,以儆效尤! 良久,裴晏清忽然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凰面前,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頜,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灼热的、带著强烈占有欲的激赏。 “都说『最毒妇人心』。”他低声呢喃,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可我怎么觉得,夫人的心,竟是这世上最动人的风景。” 云照在一旁,识趣地摸了摸鼻子,悄悄地后退了几步,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口子,就是一个疯子配一个妖孽,天生一对! 沈青凰没有躲开他的触碰,只是眼神依旧清冷:“世子,你还没回答我,这个计划,你是否同意?” “同意?为何不同意?”裴晏清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带著一丝邪气,“夫人这般精彩的局,为夫若是错过了,岂非是人生憾事?” 他鬆开手,退后一步,对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平辈之礼,姿態优雅,却又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 “那么,明日朝堂,以及……我这条性命,就全权交由夫人定夺了。” …… 朱红宫墙,白衣胜雪。 沈青凰就那么静静地跪在承天门外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单薄的身影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一支隨时会折断的白梅,却又固执地挺立著,透出一种无声的倔强。 她未曾哭嚎,也未曾喊冤,只是额头抵著冰凉的地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句早已沙哑的话:“臣妇沈氏,叩请圣恩,赐太医为臣妇夫君……续命。” 她身后,是闻讯赶来的京城百姓,黑压压的一片,將宫门外的长街堵得水泄不通。 “唉,国公府世子妃,真是个可怜人啊!” “可不是嘛!我听说世子爷在朝堂上,被那些个言官活活气的吐血晕死过去,现在都还人事不省呢!” “什么言官?我看就是一群白眼狼!世子爷献出仙方,救了咱们全城的命,他们倒好,反咬一口,说世子爷图谋不轨?我呸!这是什么世道!” “我听说了,茶楼里都在传那个『农夫与蛇』的故事,说的就是这事儿!世子爷是农夫,那些弹劾他的官老爷,就是那条忘恩负义的毒蛇!” 舆论的火,已经彻底被点燃了。 百姓们朴素的是非观,让他们坚定地站在了“恩人”这一边。 一道道或同情、或愤怒的目光,匯聚在沈青凰身上,最终化为对朝堂之上那些“奸臣”的无声控诉。 宫门之內,御书房。 “陛下,再让世子妃这么跪下去,恐怕……民心有变啊。”內阁首辅周太傅手持笏板,忧心忡忡。 端坐於龙椅之上的昭明帝,面沉如水,手中把玩著一枚温润的玉佩,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温度:“去,传朕旨意。” “陛下英明!”一旁的礼部侍郎刘承等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以为皇帝终於要治罪国公府。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著太医院院判,亲往国公府,为裴世子诊治。另,著人送去一株三百年的老山参,务必……吊住世子的性命。” “陛下!”刘承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降罪 ?分明是安抚! 昭明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刘侍郎是觉得,朕的功臣,就该被你们活活气死在病榻上吗?” 刘承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不敢!” “哼。”昭明帝冷哼一声,將目光转向了大太监李德全,“另外,既然刘侍郎他们说国公府与江湖势力有染,帐目不清,那便不能空口无凭。” 李德全躬身:“奴在。” “传朕口諭:著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带人入驻国公府,彻查国公府与『临江月』往来帐目,三日之內,务必给朕一个结果!在事情查清之前,裴世子……就在府中好生休养吧。” 这道旨意,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中,瞬间激起千层浪。 明面上,是安抚,是恩典,派太医,送名贵药材,全了君臣情分。 可暗地里,却是雷霆手段! 派素有“铁面阎罗”之称的张勋查帐,这无异於將一把刀悬在了国公府的头顶。 名为彻查,实为软禁。 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当沈青凰被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搀扶起来,听到这道旨意时,她那张因长时间跪拜而毫无血色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平静地叩首谢恩,然后在一眾百姓同情的目光中,登上了回府的马车。 车轮滚滚,碾过青石长街。 沈青凰靠在软垫上,闔上双眼,那双清冷的凤眸中,一片冰封。 皇帝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 既要安抚民心,保全皇家顏面,又要敲打国公府,不让其功高盖主。 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只是,他派了张勋…… 看来,太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一些。 马车刚在国公府门前停稳,管家林嬤嬤便满脸焦急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世子妃,不好了!都察院的……御史大人们来了!已经进了府,说是要……要查帐!” 第67章 那就看谁不乾净 “慌什么?”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由侍女扶著下车,目光平静地扫过府中那些惶惶不安的下人。 “开中门,上好茶,將前厅收拾出来,请御史大人们安坐。另外,传我的话,府中上下,任何人不得喧譁议论,各司其职,若有违者,家法处置。” 她一番话有条不紊,瞬间稳住了府中的骚乱。 林嬤嬤看著自家世子妃那纤弱却挺拔的背影,不知为何,那颗七上八下的心,竟奇蹟般地安定了下来。 前厅之內,气氛凝重如铁。 为首的左都御史张勋,年过半百,面容刻板,一身緋色官袍穿在他身上,仿佛都带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端坐於主位,手边的茶盏,动也未动。 沈青凰缓步而入,对著他微微一福:“不知张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张勋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世子妃客气了。本官奉旨前来,查的,是国公府的法,办的,是陛下的差。还请世子妃,將国公府近三年的所有帐目,尽数交出。” 他的话,不带一丝转圜的余地,开门见山,直逼要害。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她頷首道:“张大人奉公执法,妾身理应配合。只是帐目繁多,分门別类,还需些时候整理。林嬤嬤,给大人们安排厢房歇息,切不可怠慢了。” “是。” 张勋眉头一皱,还想再说什么,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侄媳妇!你可算回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两位衣著华贵的妇人,带著一群丫鬟婆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国公府二房的夫人王氏,与三房的夫人李氏。 虽说上次已经惩罚发落了他们,但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转念之间,二人又藉助外力回到了院中。 没有以前那般囂张跋扈地逼迫沈青凰,倒也是经常暗中想著法子,企图夺得家权。 王氏是个急性子,一进来便拉著沈青凰的袖子,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急切:“你听说了吗?圣上派了御史来查帐!晏清又……又那个样子,我看,咱们国公府这次,怕是要大祸临头了!” 三夫人李氏则要“温婉”许多,她拿著帕子拭了拭眼角,嘆气道:“二嫂,话不能这么说。只是眼下这光景,青凰一个年轻女子,如何撑得起这么大的家业?这满府的帐目,要是出了什么紕漏,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两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裴晏清要不行了,沈青凰一个女人靠不住,这国公府的权,该交出来了! 沈青凰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二婶,三婶,有话不妨直说。” 王氏见她如此不识抬举,索性也撕破了脸皮:“好!那我便直说了!如今府中遭此大难,你一个妇道人家,又是新妇,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我和你三婶商量了,这府里的对牌、库房钥匙,还有最重要的帐本,你即刻交出来,由我们长辈代为保管,也好应付这些御史大人!” “不错。”李氏在一旁附和,脸上带著悲天悯人的神色,“青凰,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国公府好。你放心,等风头过去了,晏清的病……好了,我们自然会还给你们长房。” 她们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一旦拿到了掌家之权,裴晏清若真死了,这国公府的爵位,可就要从她们两房的儿子里出了! 坐在上首的张勋冷眼旁观著这一场內宅爭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的神色。 沈青凰听完她们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轻地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二婶,三婶,你们说的……很有道理。” 王氏和李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得意。 果然,这小贱人还是怕了! 谁知,沈青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冷冽下来:“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婶婶。” “什么事?” “张大人在此,奉的是圣上的旨意,查的是国公府的帐。”沈青凰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帐本,前一刻还在我手里,后一刻便到了二位婶婶手上。万一张大人查出了什么紕漏,这『监守自盗、混淆帐目』的罪名,是算在我这个世子妃头上,还是……算在二位婶婶的头上?” “你!”王氏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李氏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侄媳妇,竟会说出如此诛心之言! 这话,直接將她们钉在了“意图染指公中財物,破坏朝廷查案”的罪名上! 沈青凰却不给她们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又或者,二位婶婶是觉得,我这个长房的世子妃,没资格掌管国公府的中馈,想趁著世子病重,御史入府之际,行那分家夺权之事?” “分家夺权”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王氏和李氏头晕目眩。 这可是大罪!尤其是在这国公府风雨飘摇的当口! “你……你血口喷人!”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青凰的手都在哆嗦。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张大人自有公断。”沈青凰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张勋,微微欠身,“让大人见笑了。家门不幸,长辈无状,还请大人海涵。” 她这一句话,直接將王氏和李氏打成了“无状的长辈”,而她自己,则成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当家主母。 张勋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他深深地看了沈青凰一眼,缓缓开口:“家务事,本官无权过问。本官只要帐本。” “那是自然。”沈青凰頷首。 “二婶,三婶。只要私印在我手里,国公府上下,都得听我號令。”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国公府,只要世子一日尚在,便还是长房的国公府。我沈青凰,便是这府里名正言顺的主母!御史大人在此,还请二位,莫要再胡搅蛮缠,丟了国公府的体面!” 她说完,不再看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妇人,转身对林嬤嬤道:“林嬤嬤,带二位夫人回院里『好生歇著』,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们踏出院门半步!” “是!”林嬤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腰杆挺得笔直。 眼看著王氏和李氏被半请半架地带了下去,前厅內,终於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这才重新面向张勋,神色恢復了之前的平静:“让大人见笑了。帐本妾身即刻便去取来,还请大人稍候。” 说完,她转身离去,留下张勋一人,坐在厅中,看著那盏未曾动过的茶,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 裴晏清的臥房內,瀰漫著浓重的药味。 他斜倚在病榻上,一张俊美无儔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呼吸间带著微弱的起伏,看上去,確实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沈青凰推门而入,屏退了左右。 “咳咳……”裴晏清发出一阵低沉的咳嗽,睁开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眸底却是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病气,“他们来了?” “来了。”沈青凰走到床边,为他倒了杯温水,语气平淡地將方才前厅发生的一切,简略地说了一遍。 “二婶和三婶,被我禁足了。张勋……是个硬茬,不好对付。” 裴晏清听著,嘴角却逸出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夫人辛苦。” 他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的,一片冰凉。 他微微一顿,抬眸看她:“跪了多久?” “两个时辰。”沈青凰答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裴晏清的眸色深了深,却没有再追问。 他將杯中水一饮而尽,才道:“帐本,你准备怎么办?” “他们想要,我便给他们。”沈青凰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担忧。 裴晏清挑眉:“哦?” 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著院中被寒风吹得簌簌作响的竹林,凤眸中闪过一丝锋锐的冷光。 “我让人准备了两套帐本。” 裴晏清的眼中,瞬间掠过一抹瞭然的激赏。 “一套,是给张勋看的『乾净』帐本。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合情合理,任他铁面阎罗,也查不出半点紕漏。” “另一套呢?”裴晏清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 沈青凰缓缓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如淬了毒的刀锋,美丽而致命。 “另一套……自然是『不乾净』的。” 她看著裴晏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上面,详细记载了礼部侍郎刘承,这些年,是如何通过『临江月』,將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转运出京,存入江南私库的。” “他们想用临江月这把刀来杀我们,那便要做好……被这把刀,反过来捅穿喉咙的准备。” “张勋不是要查吗?我便给他一个,天大的功劳。” “至於这本帐,要如何『不经意』地落到他的手上……”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了臥房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装著药渣的木桶上。 “就要看,谁的手,更不乾净了。” 第68章 怕的是別个 臥房內,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交叠在墙壁上,透出一种无声的默契。 裴晏清看著眼前这个女子,她明明身形单薄,肩头纤弱,此刻说出的话,却比京城腊月的寒风还要凛冽三分。 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算计得逞的得意,只有一片沉静的冰湖,湖面下,是足以顛覆一切的暗流。 “好一个……借刀杀人,反戈一击。”他低声呢喃,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夫人这步棋,走得妙。” 这声讚嘆,发自肺腑,却不带半分轻浮。 沈青凰神色未动,只是將窗户的缝隙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寒气。“釜底抽薪,尚需先知釜底之薪为何物。刘承是条毒蛇,可递刀的人,才是真正的要害。”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裴晏清身上,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歷过宫门跪求、府內夺权的女子。“那封信,才是他们的根基。根基不毁,今日之事,便不算完。” 裴晏清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的清明与讚赏更甚。 他知道,她看透了。 扳倒刘承,只能算是一次成功的反击。 但若不能揪出偽造书信、策划构陷的幕后黑手,他们就像是站在明处的靶子,隨时会迎来第二支、第三支淬毒的冷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想怎么做?”裴晏清的声音带著一丝病中的沙哑,却稳如磐石。 “我要见你的侍卫长,长风。”沈青凰毫不客气地吩咐道,仿佛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裴晏清没有丝毫异议,只是轻轻頷首。 片刻后,得了传唤的长风便悄无声息地进了屋。 “见过世子,世子妃。”两人躬身行礼,神色间都带著一丝凝重。 沈青凰没有多余的废话,开门见山:“长风,那封弹劾信,你看过誊抄本了?” 长风抱拳,沉声道:“看过。信中所言,卑职与临江月掌柜於上月十七,在城南醉仙楼见面,交接银两,商议『大事』。” “上月十七。”沈青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目光锐利如刀,“那一日,你在何处?做何事?有谁为证?” 她的问题又快又急。 长风没有丝毫迟疑,他挺直了脊背,声音鏗鏘有力:“回世子妃,上月十七,卑职奉世子密令,携虎符出京,正快马加鞭赶赴北境狼牙关,与镇北军副將交接军情。自初十离京,至二十五方归,全程皆有驛站勘合与兵部调令为证!绝无可能在京中与任何人见面!” 此言一出,臥房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个完美的,无可辩驳的不在场证明! 对方千算万算,却算错了一个最关键的时间点! 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很好,敌人的第一个破绽,已经露出来了。 她又转向云珠:“云珠,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云珠立刻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张,恭敬地递上前来:“回小姐,奴婢已將临江月那位钱掌柜歷年来送入府中的节礼单子、对帐便条,全都找了出来。方才在外面,已与那封偽信的誊抄本,仔细比对过了。” “结果如何?” “回小姐。”云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兴奋,“那封信的字跡,模仿得极像,乍看之下,几乎能以假乱真。但……还是有破绽。” 她抽出一张便条,与誊抄本並列放在桌上,指著其中几个字道:“钱掌柜是南方人,写字有个习惯,『水』字旁的勾,总是带个小小的回锋,力道很轻。而这封偽信,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力求形似,却失了神韵,尤其是这个『江』字,写得太过刻意,反而露了怯。” 云珠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一个描红的学徒,写得再像,也终究不是大家手笔。而且,钱掌柜为人豪爽,下笔速度快,字里行间有股江湖气。这封信……太『文』了,倒像是个常年握笔的读书人,一笔一划,算计分明。” 长风的不在场证明,加上云珠对笔跡的精妙分析,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那封偽信之上,將其砸得支离破碎。 “做得好。”沈青凰的夸讚言简意賅,她收起那些纸张,对两人道,“此事,你们二人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可泄露半个字。长风,你的行踪证据,妥善保管,等我的命令。云珠,继续去查,京中擅长模仿笔跡的高手,都有哪些人,特別是……与东宫旧部有过来往的那些。” “是!”二人领命,悄然退下。 臥房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站在桌前,看著那份誊抄的信件,眸色幽深。 “他们很急。”她忽然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裴晏清听,“急著给我们安上一个『图谋不轨』的罪名,甚至连长风的行踪都来不及细查,便拋出了这封漏洞百出的信。” “因为,他们怕的,从来不是国公府。” 裴晏清倚在床头,接过她的话头,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他们怕的,是临江月。” 沈青凰抬眸看他,那双清亮的凤眸里,带著一丝探究。 从她重生归来,便一直在利用前世的记忆,步步为营。 可对於这个“临江月”,她前世知之甚少,只当是个势力庞大的江湖组织。 但今天,从皇帝的反应,到对手的急切,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三个字背后,藏著更深的秘密。 裴晏清迎著她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那张病態苍白的脸,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字一句,都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临江月,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江湖组织。” 沈青凰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 “明面上,它是云照的销金窟,是我的钱袋子,是京城最大的情报集散地。”裴晏清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实际上……”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了窗欞,望向了皇宫的方向,眸色变得无比复杂。 “它是先帝布下的一张网,一双眼,用来盯著这满朝文武,盯著……这龙椅上的人。” 轰! 如同平地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炸响。 她前世活了两辈子,也从未触及到如此核心的惊天秘闻! 先帝的暗线! 监视百官,乃至当今圣上! 难怪…… 难怪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一面安抚,一面又派出铁面阎罗张勋,名为查帐,实为夺权抄底。 难怪太子一党,要如此迫不及待地,用这样拙劣的手段,也要將“临江月”和国公府捆绑在一起,打上“谋逆”的標籤! 这不是构陷,这是在拔除先帝留在棋盘上的钉子! 沈青凰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们夫妻二人,如今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看向裴晏清,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却始终不动声色,甚至……放任事態发展到这一步。 “你……”沈青凰的声音有些乾涩,“你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不怕我……” “怕你什么?”裴晏清打断了她的话,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双桃花眼在烛光下,瀲灩生波,“怕你去告密?还是怕你拿著这个把柄,反过来要挟我?” 他轻咳了两声,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一股清冽的药香混合著他身上独有的冷香,瞬间縈绕在沈青凰的鼻尖。 “夫人。”他凝视著她的眼睛,眸光深邃如夜,“你若想走,现在就可以拿著这个秘密去向陛下投诚,不仅能保全沈家,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大义灭亲』的美名。可你没有。” “从你在宫门外跪下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把你自己,和我,和整个国公府,都绑在了一起。” “我们,已经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沈青凰的心,被他这番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是啊,她本可以有无数种选择,甚至可以像前世的沈玉姝一样,踩著国公府的尸骨往上爬。 可她没有。 或许是前世的债,或许是今生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又或许……是她骨子里那点所剩无几的,对“家”的执念。 她为自己划定了一个圈,圈里是她要守护的人。 而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被她划进了这个圈里。 “我不好奇你为何会执掌先帝的暗线。”沈青凰压下心头的波澜,恢復了一贯的冷静,“我只问你,这张网,如今还剩下几分力?” 她的话,直接切中了最核心的问题。 裴晏清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先帝驾崩,人走茶凉。这张网,看似还在,实则许多线头,早已被当今握在了手里。临江月,不过是其中最隱秘,也最完整的一支罢了。”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我之所以一直引而不发,就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记得这张网的存在,又有多少人,想把它彻底撕碎。” 第69章 亲自会一会 “所以,刘承他们,就是来试探的鱼?”沈青凰瞬间明白了。 “是鱼,也是饵。”裴晏清的眸光冷了下来,“他们想藉此机会,逼我交出临江月。而我……也想借他们的手,看看这朝堂之上,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这盘棋,你早就布好了。”沈青凰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比她想像中,还要可怕百倍。他不仅是在应对危机,更是在……主动掀起一场风暴! “棋盘是早就有了,只是缺一个……能与我对弈的执棋人。”裴晏清的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现在,我找到了。” 这话语中的信任与託付,重如千钧。 沈青凰沉默了。 她前世求了一辈子的真心与信赖,最后换来的是背叛与惨死。 这一世,她本已心如死灰,不再奢求,可这个男人,却將他最深的秘密,最重的性命,全都坦然地放在了她的面前。 “我知道了。” 许久,她才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没有承诺,没有誓言,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她抬起手,將桌上那盏跳动不休的烛火,轻轻拨正。 火苗瞬间稳定下来,光芒大盛,將满室的阴霾都驱散了几分。 “张勋还在前厅等著,我去会会他。”沈青凰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接下来要去见的,不是什么铁面阎罗,而是一个寻常的访客。 “帐本……”裴晏清提醒道。 沈青凰的嘴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自然是给『乾净』的那一本。”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寒光,补充道。 “不过,在送过去之前,总要让它……不小心『弄脏』一点,才显得真实,不是吗?” 沈青凰的指尖,在微凉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一点,那抹冰冷的笑意便如涟漪般漾开,却未达眼底。 “来人。”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外。 候著的白芷立刻推门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取些点心碎屑,再备一盏凉透的残茶来。” 白芷一怔,虽不明所以,却未多问,躬身应是,很快便端著一个托盘返回。 托盘上,正是几块被捏碎的桂花糕,和一盏喝剩的冷茶。 沈青凰走到那本已经誊抄得天衣无缝的“乾净”帐本前,纤纤玉指拈起几粒糕点碎屑,隨意地洒在帐册的封皮和缝隙里。 隨即,她端起茶盏,手腕微倾,几滴残茶便恰到好处地溅落在帐册一角,晕开一团浅褐色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只是拂去一件衣裳上的灰尘,神情淡然地对白芷道:“把这些处理掉,就说是我方才看帐时,不小心弄脏的。” 白芷看著那本瞬间变得“不完美”的帐册,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豁然开朗,对自家小姐的心思縝密,不由得愈发敬佩。 一本太过乾净完美的帐册,在刚刚经歷过抄家夺权、乱作一团的国公府里,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而这点心碎屑和茶渍,恰恰证明了这本帐册是被仓促间寻出、连夜翻阅过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是,小姐。”白芷领命,迅速收拾妥当。 沈青凰理了理衣襟,那身素雅的衣裙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她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闔目养神的裴晏清,没有多言,转身便朝著前厅走去。 前厅之內,灯火通明。 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正襟危坐於主位之上,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这位在朝堂上以铁面无私、油盐不进著称的“铁面阎罗”,此刻神情肃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审视著缓步而入的沈青凰。 “让张大人久等了。”沈青凰微微屈膝,行了个標准的福身礼,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紧张,“府中遭逢变故,人手杂乱,好不容易才从二房、三房爭抢的旧物中,將將寻到这几年的总帐,还请大人过目。” 她將那本带著“瑕疵”的帐册,亲手递了过去。 张勋的目光在帐册封皮那块不甚起眼的茶渍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异色。 他接过帐册,並未立刻翻阅,而是沉声问道:“世子妃可知,偽造帐目,欺瞒上听,是何罪过?” 这声问话,带著审判官般的威压,足以让寻常女子嚇得花容失色。 沈青凰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她抬起头,直视著张勋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语气坦然:“青凰一介妇人,不懂朝堂法度。只知道,国公府世代忠良,夫君更是为国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如今他重病在榻,生死未卜,却还要蒙受此等不白之冤。青凰能做的,便是將这府中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给大人,呈给陛下,以证清白。”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没有激昂的辩解,没有委屈的哭诉,只有一种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坦荡。 “至於这帐册……”她顿了顿,唇边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老夫人去得突然,许多事都未及交接。二婶三婶为了府中中馈之权,闹得不可开交,想必许多帐目早已是一团乱麻。这本总帐,还是我凭著老夫人的遗物才强行要回来的。其中若有疏漏错乱之处,恐怕还要劳烦张大人费心梳理,为国公府……也为二房三房,理一理这笔糊涂帐了。” 一番话,四两拨千斤。 既解释了帐册可能存在的问题,又不动声色地將二房三房的贪婪无能、府內管理的混乱,推到了张勋的面前。 言下之意,帐若有问题,那也是內宅妇人爭权夺利所致,与“图谋不轨”这等泼天大罪,可沾不上半点关係。 张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於翻开了帐册。 一页,两页……他看得极为仔细,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帐目確实做得乾净,每一笔进出都有源可溯,偶有几处笔误或涂改,旁边都有標註说明,反而更显真实。 许久,他才合上帐册,声音缓和了些许:“帐册,本官会带回都察院仔细核查。世子妃放心,陛下圣明,都察院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多谢张大人。”沈青凰再次福身,“夜深了,青凰就不多留大人了。来人,送张大人出府。” 张勋起身,拿著帐册,在与沈青凰擦肩而过时,忽然低声道了一句:“世子妃,保重。”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沈青凰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只看到张勋那刚正不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明白,张勋看出了些什么,但他选择了沉默。 这位铁面御史,心中自有一桿秤。 送走了张勋,沈青凰並未立刻回房,而是转身去了书房。 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了另一套帐本。 这才是真正的“黑帐”,里面不仅记录了陆府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更有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烂帐,牵扯著朝中不少官员。 前世,她也是在掌家后,才偶然发现了这套帐本,並利用它,为陆寒琛扫平了不少障碍。 这一世,她提前拿到了它。 烛火下,沈青凰一页页地翻阅著,神情专注而冰冷。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了一页记录上。 ——“昭明十三年秋,以『修缮河堤』名,出银三万两,入礼部侍郎刘承私库,事由:为其子填补军械库亏空。” 找到了。 沈青凰的眼中,迸发出一丝骇人的寒芒。 刘承,那个在朝堂上叫囂得最凶,弹劾裴晏清最起劲的礼部侍郎! 原来,他自己屁股底下,就埋著这么大一颗雷!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一页撕下,又仔细誊抄了一份,將原件妥善收好。 回到臥房时,裴晏清已经醒了,正倚在床头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问道:“如何?” “张勋把帐本带走了。”沈青凰言简意賅地回答,走到他床边,將那张誊抄的纸条递了过去。 裴晏清接过,目光一扫,便明白了七八分。他 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夫人这是……准备亲自下场,去会会那条疯狗了?” “疯狗咬了人,总不能指望它自己鬆口。”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与其等著它咬第二口,不如直接敲断它的牙,拔了它的舌头。”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得他一阵咳嗽。 他咳得脸颊泛起病態的潮红,眼中却亮得惊人:“好一个敲牙拔舌。需要为夫做什么?” “借你的侍卫长一用。”沈青凰看著他,“我要夜访刘府。” 裴晏清的笑意更深了,他看著她,眸光灼灼:“我的侍卫长,不就是夫人的侍卫长么?去吧,长风在外面候著,万事小心。”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让沈青凰的心微微一动,但她很快便压下了那丝异样,頷首道:“等我消息。” …… 子时,礼部侍郎府。 刘承在书房內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不安。 今日在朝堂上弹劾裴晏清,看似风光,实则他心里清楚,这是太子殿下交给他的投名状,也是一步险棋。 第70章 一波又起 国公府这块硬骨头,不好啃。 尤其是沈青凰今日在宫门外那一番操作,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民意汹涌,陛下也不得不暂退一步。 “老爷,夜深了,该歇息了。”门外传来侍妾娇媚的声音。 “滚!”刘承怒吼一声,“没看见老爷我心烦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支黑色的羽箭“咄”的一声,精准地钉在他面前的书桌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 刘承嚇得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惊恐地叫道:“来人!有刺客!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那箭杆上,还绑著一张纸条。 他颤抖著手,取下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笔跡清雋,却透著一股森然的杀意。 “城西,破庙,一刻钟。你儿子的命,在你手里。” 刘承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此刻正在军中! 对方能知道得如此清楚,还能將箭射入他的书房…… 他不敢赌。 一刻钟后,城西破庙。 刘承独自一人,提著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荒草丛生的院子。 庙內,神像早已倾颓,蛛网遍布,只有一盏孤灯在角落里摇曳。 灯下,立著一个身披斗篷的纤细身影,正是沈青凰。 她的身侧,长风如一尊铁塔般静立,浑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是你?国公府世子妃?”刘承看清来人,又惊又怒,“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深夜约见朝廷命官!你……” “刘侍郎,这齣戏,唱得可还尽兴?”沈青凰打断了他,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冷。 刘承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弹劾裴晏清,乃是为国除害,本官一片公心,天地可鑑!” “公心?”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那张誊抄的纸条,隨手拋了过去,“刘大人不妨先看看,你这颗『公心』,值多少银子。” 纸条轻飘飘地落在刘承脚边。 他狐疑地捡起,借著灯笼的光一看,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得惨白如纸。 “昭明十三年……三万两……军械库……” 他手里的纸条,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著沈青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你怎么会知道?这……这是污衊!是偽造的!” “是不是偽造,刘大人心里最清楚。”沈青凰缓缓上前一步,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凤眸,“帐本原件,此刻就在我手里。你说,如果我明日一早,將这份『礼物』,连同张勋大人查到的『乾净』帐本一起,呈到御前,陛下的龙案上,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不要!”刘承彻底慌了,声音都在发抖。 贪污国库银两,填补军械亏空,这是杀头的死罪! 一旦捅出去,他不仅官位不保,整个刘家都要跟著陪葬! “夫人!夫人!不,世子妃……此事有误会!是误会啊!”他前一刻还颐指气使,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下官也是受人指使,一时糊涂啊!” “哦?受谁指使?”沈青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是……是东……”刘承脱口而出,隨即又死死闭上了嘴,满脸惊恐。 出卖太子,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看来,刘大人是想两头都得罪了。”沈青凰的声音冷了下来,“也好,黄泉路上,说不定还能和你的宝贝儿子做个伴。” “不要!不要杀我儿子!”刘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世子妃饶命!世子妃开恩啊!只要您放过下官,下官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冷。 “我给你指一条活路。”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明日早朝,撤回弹劾,当著文武百官的面,承认自己『查证有误,构陷忠良』,为国公府洗刷冤屈。” “什么?”刘承猛地抬头,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当眾自承构陷,他的官声、前途,將彻底毁於一旦! “你不愿意?”沈青凰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危险。 刘承看著她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衝头顶。 他知道,这个女人说得出,就做得到。 一边是身败名裂,一边是家破人亡。 他还有得选吗? “我……我愿意……” 刘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气神,瘫软在地。 “很好。”沈青凰转身,不再看他一眼,“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那份帐本,我会替你『保管』好。若你敢耍花样……”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让刘承感到恐惧。 沈青凰与长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刘承一个人,在破庙的冷风中,瑟瑟发抖。 ……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 云照一改往日的风流不羈,换上了一身低调的青衣,叩响了御史大夫张敬德府邸的后门。 张敬德是朝中有名的清流,为人刚正不阿,最是痛恨奸佞构陷之事。 沈青凰前几日刚借著与张夫人的茶会,有意无意地透露了国公府的委屈,並暗示背后有东宫的影子。 此刻,云照呈上的,是一份更为直接的“大礼”。 “张大人,这是我家主子让小的送来的东西。”云照將一个蜡封的信封递了过去,“主子说,您看了便知。” 张敬德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纸。 第一张,是那封偽造信件的誊抄本。 第二张,是临江月钱掌柜的亲笔信。 第三张,则是一份详尽的笔跡对比分析,將偽信上每一个“刻意”的笔画都圈点出来,与钱掌柜隨性的江湖笔法做了鲜明对比。 最致命的,是第四张纸。 上面记录著京中一位以模仿笔跡闻名的落魄书生,前些日子被东宫詹事府的人请走,数日后才放回,且得了一大笔封口费。 人证物证,俱在! “砰!” 张敬德看完,一掌拍在桌上,勃然大怒:“竖子敢尔!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如此偽造书信,构陷朝廷重臣、国之栋樑!简直无法无天!” 他看向云照,沉声道:“替我谢过你家主子。这份情,老夫记下了!明日早朝,老夫定要让这些宵小之辈,血溅金鑾殿!” …… 翌日,早朝。 就在文武百官以为又要上演一出弹劾国公府的大戏时,礼部侍郎刘承却第一个出列,面如死灰地跪倒在地。 “臣,礼部侍郎刘承,有罪!臣昨日弹劾国公府世子一事,乃是臣听信小人谗言,查证有误!国公府忠心为国,世子殿下更是清白无辜,是臣……是臣一时糊涂,构陷忠良!请陛下降罪!”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昨日还言之凿凿的弹劾者,今日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当眾自扇耳光? 昭明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而这,还仅仅是个开始。 刘承话音刚落,御史大夫张敬德手持笏板,慨然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要弹劾东宫詹事李默、少詹事王维等人,结党营私,偽造书信,构陷国公府世子,意图动摇国本!” 他將云照送来的证据,高高举过头顶,由內侍呈了上去。 “……其心可诛,其罪当斩!请陛下降旨,严惩奸佞,以正朝纲!” 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整个朝堂,瞬间从譁然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百官前列的太子。 太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好……好啊!”昭明帝怒极反笑,他將那份证据狠狠地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此等腌臢之辈!偽造文书,构陷忠臣!你们的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王法!” 龙威赫赫,百官战慄。 “来人!將李默、王维等人给朕拿下,打入天牢,抄没家產,三族之內,永不敘用!流放三千里!” “礼部侍郎刘承,顛倒黑白,混淆视听,革职查办!” “太子!”昭明帝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自己的儿子,“你身为储君,识人不明,管束不严,致使属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罚你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一连串的旨意,雷霆万钧,砸得整个朝堂都为之震动。 国公府,不仅沉冤的雪,更是毫髮无伤的,將东宫的一支重要羽翼,连根拔起!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沈青凰正在为裴晏清换药。 听完长风的回报,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上缠绕绷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这惊天动地的朝堂翻覆,不过是一件意料之中的小事。 倒是裴晏清,看著她专注的侧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夫人,你贏了。” “是我们贏了。” 第71章 一切怎么变了 沈青凰纠正道,她打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迎上他那双深邃含笑的桃花眼。 “是,我们。”裴晏清从善如流,他伸出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收拾药箱的手腕。 他的指尖带著一丝病中的微凉,却不容拒绝。 “夫人。”他凝视著她,声音里带著一丝蛊惑的沙哑,“你为我跪宫门,为我夺中馈,为我退强敌,如今又为我拔除政敌……这般费心费力,是不是说明,为夫的这条命,夫人是护定了?”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一张无形的网,將沈青凰牢牢笼罩。 沈青凰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別开眼,声音依旧清冷,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世子想多了。我护的,不是你,是国公府世子妃这个位置的安稳。你若死了,我岂不是要守寡?那多麻烦。” 口是心非。 裴晏清在心里下了定论,嘴角的笑意却愈发真实。 “原来如此。”他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握著她的手却没有鬆开半分,“那为夫,定当好好活著,绝不给夫人添『麻烦』。” 最后两个字,被他咬得极轻,却又意味深长,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沈青凰的心尖上。 这个男人,分明病得气息奄奄,撩拨人心的本事,却是一等一的。 沈青凰心中暗啐一声,终是没再挣扎,任由他握著,只是那微红的耳根,在清晨的阳光下,泄露了她並非如表面那般,心如铁石,波澜不惊。 …… 晨光熹微,穿过窗格,在紫檀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国公府內那场由构陷引发的风暴,似乎隨著东宫的失势而暂时平息,空气中瀰漫著劫后余生的寧静。 臥房內,药香清浅。 沈青凰正將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轻轻落在棋盘的“天元”之位。 她的对面,裴晏清斜倚在软枕上,一袭月白色的中衣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唯独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下瀲灩著清透而洞察一切的光。 “啪。”棋子落定,声音清脆。 “夫人这一手,倒是霸道。”裴晏清轻笑一声,捻起一枚白子,却迟迟未落,“不守边角,不爭实地,直取中宫,是想毕其功於一役?” 沈青凰端起手边的温茶,吹了吹氤氳的热气,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棋盘太小,与其步步为营,不如一子定乾坤,让对手无路可走。” 她的话音刚落,长风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躬身稟报:“主子,夫人,宫里传出消息。昨夜陛下在御书房召见了户部与工部尚书,商议盐铁专卖之制。陛下似有意收回几家皇商的特权,重新遴选诚信可靠的商家承办,並让朝中诸位大人举荐。” 裴晏清闻言,手中的白子在指间转了个圈,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看来,太子禁足,陛下这是要动一动东宫的钱袋子了。”盐铁,国之命脉,更是太子一派最大的財源之一。 昭明帝此举,名为整顿,实为敲山震虎,削其羽翼。 “陛下这是在棋盘上,丟出了一块肥肉。”裴晏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意有所指,“就看哪些饿疯了的狗,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了。” 沈青凰终於抬眼,看向他,凤眸中一片清明冷冽:“世子说错了。这不是肥肉,这是一把淬了毒的刀。谁第一个伸手去拿,谁就会第一个被割得鲜血淋漓。陛下想看的,不是谁能吃到肉,而是谁会为了这把刀,斗得你死我活。” 她的话,让裴晏清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而他的这位世子妃,显然比他想像中还要聪明,还要……通透。 “那夫人……对这把刀,可有兴趣?”他看似隨意地问道,落下一子,截断了黑子的一条气脉。 沈青凰的目光扫过棋盘,不假思索地在另一处落子,瞬间盘活了整片黑棋。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我没兴趣握刀,我只对看戏有兴趣。看看……哪些人会被这把刀,捅得千疮百孔。”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黑玉棋子,那双经歷过一世风霜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玉姝,陆寒琛。 前世,陆寒琛正是靠著投效太子,在盐铁之爭中分了一杯羹,才掘到了他发跡的第一桶金。 这一世,沈玉姝这个重生者,又岂会放过这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正如沈青凰所料。 消息传到陆寒琛那座简陋的武夫宅院时,沈玉姝几乎是立刻就从內室冲了出来,脸上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夫君!夫君!我们的机会来了!”她一把抓住陆寒琛的手臂,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尖锐。 陆寒琛刚刚结束晨练,身上还带著一层薄汗。他皱了皱眉,对沈玉姝这般失態的模样有些不喜,但还是耐著性子问道:“什么机会?” “盐铁专卖!是盐铁专卖!”沈玉姝的眼睛亮得嚇人,“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前几日我做过一个梦,梦见夫君就是靠著此事,才得了太子殿下的青眼,从此平步青云!” 她险些说漏嘴,急忙用一个荒唐的“梦境”来掩饰。 陆寒琛的眼神微微一动。 对於沈玉姝这种神神叨叨的“预知”能力,他已从最初的惊异,变得有些將信將疑。 毕竟,上次构陷国公府之事,沈玉姝也是信誓旦旦,结果却让东宫栽了个大跟头。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语气沉稳:“太子殿下刚刚被陛下禁足,东宫人人自危,避之唯恐不及。我们现在凑上去,与飞蛾扑火何异?” “夫君,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沈玉姝急了,跺了跺脚,脸上满是“你太短视”的表情,“正因为太子殿下落难,我们此刻送去的才是雪中送炭啊!你想想,殿下被削了权,断了財路,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忠心耿耿,又能为他解决燃眉之急的人!” 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贪婪与算计的光芒:“我们不用像那些皇商一样去爭什么名额。我们直接去找太子殿下!由您出面,联合京中那些不得志的武將世家,我们手里有兵,有人,再为殿下把持住盐铁,这便是从龙之功!將来殿下登基,夫君您就是最大的功臣!” 听著沈玉姝这番话,陆寒琛那颗被野心填满的心,確实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垄断盐铁,联合武將……这几乎是一条通往权力巔峰的捷径。 但是,他的理智仍在。 “联合武將世家?谈何容易。那些老狐狸个个眼高於顶,凭我一个无名武夫,谁会信服?” “夫君你怎么能妄自菲薄!”沈玉姝立刻反驳,语气里带著一丝恨铁不成钢,“你是未来的武安侯!你的勇武无人能及!只要你登高一呼,自然有人响应!更何况,我们可以先去找那些与国公府不睦的將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的话,像是一剂猛药,精准地注入了陆寒琛最渴望被肯定的虚荣心之中。 “况且。”沈玉姝挽住他的胳膊,声音变得柔媚起来,带著蛊惑的意味,“此事若成,我们便能彻底將沈青凰那个贱人踩在脚下!夫君你想想,当她看到你权倾朝野,而她只能守著一个病秧子等死,该是何等光景?难道你不想看到她后悔莫及的模样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陆寒琛的犹豫。 一想到沈青凰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一想到她如今身为国公府世子妃的风光,一股说不清的嫉妒与不甘便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凭什么?那个被他拋弃的女人,凭什么过得比他好? “好!”陆寒琛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一掌拍在桌上,“就按你说的办!我这就去联繫东宫的人!” …… 东宫虽被禁足,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总有法子能往里递话。 陆寒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通过一个远亲,联繫上了太子少詹事王维的族弟王霖。 王维刚被下狱,王家正是惊弓之鸟,急於寻找新的出路。 一间偏僻的茶楼雅间內,陆寒琛將沈玉姝为他谋划的“宏图大计”和盘托出。 王霖起初还听得颇为认真,但越听,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古怪,从惊讶到错愕,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看傻子般的怜悯。 “陆……陆兄弟是吧?”王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嘲讽,“你的这份『忠心』,在下心领了。只是,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陆寒琛眉头一蹙:“王兄此话何意?” “何意?”王霖冷笑一声,將茶杯重重放下,“我来提醒提醒你。太子殿下为何被禁足?是因为弹劾国公府!国公府是什么人家?是武將之首!殿下刚刚在武將手里栽了个天大的跟头,尸骨未寒,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夫,就敢跳出来,说要联合一群武將,来帮殿下『执掌盐铁』?” 第72章 一点都不意外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讥誚:“执掌盐铁?我看你是想执掌殿下的项上人头吧!你这是在告诉陛下,我东宫之心不死,不仅要钱,还要兵!你是想让殿下死得更快一点吗?!” 这一字一句,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陆寒琛的脸上,打得他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引以为傲的计策,在別人眼中,竟然是如此的愚蠢和致命! “我……”陆寒琛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之前所有的踌躇满志,此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王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陆兄弟,看在你我那点远亲的份上,我再送你一句忠告。”他凑到陆寒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东宫现在,就像一头受了伤的猛虎,最恨的,就是围在旁边,想要趁机撕咬一口的野狗。你这番作为,在殿下眼里,连野狗都不如,顶多算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惹人烦躁。” “滚吧。” 王霖丟下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雅间內,只剩下陆寒琛一个人,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铁青一片。 “嗡嗡叫的苍蝇……” “连野狗都不如……” 王霖那充满侮辱性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覆迴响,將他的自尊心碾得粉碎。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坚实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茶水四溅。 沈玉姝! 都是沈玉姝那个蠢女人! =当陆寒琛带著满身的戾气和屈辱回到家中时,沈玉姝正满心欢喜地等著他的好消息。 她甚至已经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衣裳,幻想著自己不久后就能以“功臣之妻”的身份,在京中贵妇圈里扬眉吐气。 “夫君,你回来了!”看到陆寒琛的身影,她立刻迎了上去,娇声问道,“怎么样?东宫那边怎么说?殿下是不是对夫君你大加讚赏?” 陆寒琛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冰冷、阴鷙,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剥。 沈玉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夫……夫君,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看著我……” “为什么?”陆寒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扼住沈玉姝的喉咙,將她狠狠地摜在墙上! “砰!” 沈玉姝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墙壁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喉咙被卡住,瞬间无法呼吸,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咳……夫……夫君……”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去掰陆寒琛那如同铁钳般的手。 “你那个该死的『梦』!你的『预知』!”陆寒琛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你知道东宫的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他们说我是想害死太子的苍蝇!是连野狗都不如的废物!” 他將王霖的话,几乎是咆哮著吼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滔天的怒火与屈辱。 “我的前途,我的脸面,全都被你这个蠢妇给毁了!” 沈玉姝的大脑一片空白,脸上血色尽褪。 怎么会这样?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前世,陆寒琛明明就是靠著太子才上位的!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世完全变了? 盐铁专卖的机会是真的,太子需要臂助也是真的,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想不明白,也无法辩解,窒息感让她的大脑开始缺氧。就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陆寒琛猛地鬆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沈玉姝瘫软在地,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狼狈不堪。 陆寒琛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警告。 “沈玉姝,我警告你。”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从今天起,收起你那些愚不可及的『梦』和『预知』。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你若再敢自作聪明,胡乱插手……” 他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捏住她嚇得惨白的下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像条真狗一样,锁在这院子里,一辈子!” 说完,他猛地甩开她,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而冷酷。 沈玉姝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抖如筛糠,脖子上火辣辣的疼,心里却比身体更冷。 她看著陆寒琛消失的背影,眼中第一次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为什么……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冰冷的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將寒意一丝丝渗入沈玉姝的四肢百骸。 陆寒琛那句“把你像条真狗一样,锁在这院子里,一辈子”的威胁,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盘旋,让她浑身不住地颤抖。 脖颈上被扼住的痛楚火辣辣的,提醒著她方才离死亡有多近。 为什么……? 前世,陆寒琛明明就是借著盐铁之事,搭上了东宫的线,从此才有了起家的资本! 她不过是想让这条路走得更顺一些,更早一些,怎么会变成这样? “苍蝇”……“野狗”…… 这些羞辱的词汇,不仅是砸在陆寒琛的脸上,更是狠狠地抽在她的心上。 她重生归来,本以为手握乾坤,可以轻易將沈青凰踩在脚下,可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地告诉她,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是沈青凰! 一定是沈青凰那个贱人! 她嫁给了裴晏清,搅乱了国公府的局势,所以连带著影响了朝堂! 对,一定是这样! 沈玉姝的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她死死攥著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压制內心的恐惧与茫然。 她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只能將所有的失败,都归咎於她最痛恨的人。 而在她自怨自艾,寻找著虚无縹緲的藉口时,关於陆寒琛在王霖面前自取其辱的消息,已经化作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飘入了国公府。 暖阁內,棋盘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炉上好的金丝楠木炭,烧得正旺,將一室的药香都熏得暖融融的。 长风垂首立於一侧,言简意賅地將从“临江月”探来的消息稟报完毕,包括王霖那些毫不留情的羞辱之词。 “……王霖说,陆寒琛此举,连野狗都不如,顶多算是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想让太子死得更快一点。” 话音落下,室內一片静謐。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沈青凰正端著一碗刚温好的燕窝粥,用银匙轻轻搅动著,闻言,她眼皮都未抬,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苍蝇逐臭,本性如此。倒也不算说错。” 裴晏清斜倚在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他看著沈青凰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桃花眼中漾开一丝玩味的笑意:“夫人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意料之中的蠢事,有什么好意外的?”沈青凰舀起一勺晶莹的粥,送到他唇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沈玉姝只知前世陆寒琛靠东宫发跡,却不知时移世易。彼时太子如日中天,收拢一个武夫不过是閒棋一枚。此刻东宫自身难保,陆寒琛还想以『兵』『权』二字去投诚,这不是忠心,是催命。”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却將局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裴晏清顺从地张口,將那勺温热的燕窝粥咽下,喉结微动,目光却始终锁著她的脸:“夫人倒是將他们夫妇的心思,看得通透。” “不是我看透了他们,是他们太过浅薄,一眼就能望到底。”沈青凰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凤眸中寒光乍现,“他们以为盐铁是块肥肉,削尖了脑袋想啃一口,却不知这块肉,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腐烂发臭。” “哦?”裴晏清来了兴致,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前倾,“此话怎讲?” 沈青凰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早已发生过的一幕:“盐铁专卖,利在国库,却与民爭利。底下经办的商家,为了牟取暴利,必定会官商勾结,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届时民怨沸腾,朝野攻訐,陛下为平息眾怒,必定要寻几个替罪羊出来开刀问斩。第一个衝上去抢这块肉的人,就是死得最快的那个。” 前世,因此事被抄家灭族的皇商,足有三家。血流成河,至今歷歷在目。 裴晏清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光芒。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在品味的不是茶,而是她话中那层层叠叠的机锋。 “夫人所言,確是老成之见。”他轻啜一口,才缓缓道,“不过,临江月昨夜传来一个有趣的消息。户部尚书胡广年,为了此事,已经愁白了半边头髮。” 沈青凰眉梢微挑,看向他,“什么消息?” 第73章 明日就看夫人的了 “陛下將此事交予户部,胡尚书是主官,办好了是天大的功劳,办砸了,他就是第一个替罪羊。”裴晏清放下茶盏,唇角笑意更深,“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能赚多少钱的商家,而是一个『清廉可靠』、『童叟无欺』的典范,一个能让他拿去向陛下交差,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牌坊。” 沈青凰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前世的记忆,与今生的情报,在这一刻完美地交织在一起。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瞬间成型。 她看向裴晏清,一字一顿地开口:“既然胡尚书需要一个牌坊,那我们就送他一个。” 裴晏清眼中欣赏之色一闪即逝,他好整以暇地问道:“夫人的意思是?” “国公府名下的铺面,世代经营,一向以诚信为本。”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明日便以大房的名义,亲自去一趟户部,向胡尚书呈上申请,承办京郊一块地盐铁专卖。” 长风闻言,心头一惊,下意识地想要劝阻:“夫人,此事风险……” “风险?”沈青凰冷笑一声,打断他,“最大的风险,是贪婪。而我们,恰恰不贪。” 她站起身,在暖阁中缓缓踱步,一身素雅的衣裙隨著她的动作,流淌出一种迫人的气势。 “我们不仅要申请,还要附上国公府大房名下所有產业,近半年的帐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我要让胡尚书,让满朝文武,让陛下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我接掌中馈以来,国公府的帐目是何等的清白乾净!没有一笔贪墨,没有一处违规!我们去承办盐铁,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替君分忧,为国分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其中的算计却冷如冰雪。 这不止是夺一块盐铁的经营权,更是一次绝佳的、向整个京城展示她沈青凰治家理財能力的机会!也是將“国公府忠君清廉”这块金字招牌,擦得更亮,衬得东宫更加污浊不堪的阳谋! 裴晏清靠在榻上,静静地看著她。晨光透过窗格,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双总是覆盖著冰霜的凤眸,此刻因为胸有成竹的算计而熠熠生辉,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好一个『替君分忧』。”他低声笑了,笑声清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光有牌坊还不够,总得有些祭品,才能让这齣戏唱得更热闹些。” 沈青凰停下脚步,回眸看他,眼中带著询问。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手指:“夫人负责在明处,將国公府这块牌坊立起来。至於暗处……” 他唇角的笑意变得有些冷:“我会让云照,『不经意』地將一份东西,送到胡尚书的案头。” “什么东西?” “一份关於陆寒琛,以及京中几个与国公府不睦的武將世家,私下联络,意图合谋垄断盐铁,抬高盐价,从中牟取暴利的『证据』。” 沈青凰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哪里是证据,这分明是催命符! 陆寒琛他们不过是刚起了个念头,甚至还没成事,就被裴晏清直接捏造了罪名,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这一招,釜底抽薪,狠辣至极! 胡尚书正愁找不到反面教材来衬托自己的“明智之选”,裴晏清就亲手將陆寒琛这群人打包好,当成“祭品”送了过去。有了这份“证据”,胡尚书选择清清白白的国公府,便显得愈发顺理成章,英明神武。 而陆寒琛他们,不仅拿不到盐铁,还会被扣上一顶“意图不轨,与民爭利”的大帽子,在陛下面前彻底失了圣心! “一明一暗,一捧一踩。”沈青凰看著裴晏清那张病弱无害的脸,心中第一次对他那“智多近妖”的评价,有了如此深刻的体会,“世子好手段。” “夫人过奖。”裴晏清坦然接受了她的讚美,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我夫妇一体,自然要同心戮力。” 夜色如墨。 沈青凰的房中灯火通明。 云珠小心翼翼地研著墨,看著自家主子坐在书案前,神情专注地翻阅著一本本厚厚的帐册。 这些都是她接管大房產业以来,亲自督促整理的帐目。 每一笔进出,每一项开支,都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乾净得没有一丝瑕疵。 “小姐,我们真的要掺和盐铁的事吗?”云珠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道,“奴婢听说,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买卖。” “正因为它吃人不吐骨头,我们才要去。”沈青凰头也不抬,从一摞帐册中,精准地抽出几本,放到一旁,“有些人想吃肉,却没那个本事,最后反被骨头噎死。我们不去吃肉,我们是去把这碗肉,从他们眼前端走,再告诉他们,他们连闻一闻味道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话语平静,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让云珠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知道,小姐口中的“有些人”,指的就是武安侯府那两位。 沈青凰將挑选出的帐册整理好,又取过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亲自提笔,开始草擬给户部尚书的文书。 她的字跡,一如其人,初看娟秀雅致,细品之下,却风骨天成,笔锋间藏著一股凌厉的锐气。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夫人,是我。” 是裴晏清的声音。 云珠连忙起身要去开门,沈青凰却道:“不必了,你先下去歇著吧。” “是。”云珠行了一礼,从侧门退了出去。 沈青凰这才放下笔,起身去开了门。 门外,裴晏清披著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站在微凉的夜风里。 他似乎刚沐浴过,发梢还带著一丝湿气,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颊,被夜里的寒气一激,反而透出几分健康的红晕。 “这么晚了,世子怎么过来了?”沈青凰侧身让他进来。 “睡不著,过来看看夫人的文书,写得如何了。”裴晏清走进屋,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书案上那张写了一半的纸上。 他踱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轻声念道:“……国公府感念圣恩,愿为陛下分忧,承办盐铁专卖,不求盈利,只为表率,以正视听……” 他念完,低低地笑了起来:“夫人这文章,写得可真是滴水不漏。胡广年看了,怕是恨不得立刻將京城所有的盐铁,都打包送给你。” “世子说笑了。”沈青凰走到他身边,重新拿起笔,神色淡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裴晏清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她的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映著烛火,亮得惊人,“夫人的『实话』,总是很锋利。” 他离得很近,身上清冽的药香混合著沐浴后的皂角气息,丝丝缕缕地传来,縈绕在鼻尖。 沈青凰握著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尤其是男人。 她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淡淡道:“对付豺狼,自然要用猎枪。对付小人,自然要用利刃。世子的『证据』,想必也已经备好了?” “自然。”裴晏清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疏离,他伸出手,捻起她落在纸上的一缕碎发,將其別到耳后,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云照办事,我一向放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他已经將东西,『不小心』遗落在了胡尚书最信任的幕僚常去的一家酒楼里。相信最迟明日一早,那份『证据』,就会出现在胡尚书的案头。” 沈青凰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她垂下眼眸,看著眼前的纸张,说道:“如此,甚好。” “夫人……”裴晏清却没有离开,他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耳畔,声音里染上了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你就不好奇,我那份『证据』里,都写了些什么?” “左右不过是些捕风捉影,再加以夸大之词,构陷他们勾结串联,意图霍乱市场,哄抬盐价的罪名罢了。”沈青凰的语气平静无波。 “夫人只说对了一半。”裴晏清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耳垂,动作曖昧又危险,“我还『无意中』提了一句,说陆寒琛之所以如此急切,是因为他的夫人沈氏,夜观天象,卜算到太子不日便可復起,故而提前烧的冷灶。” 沈青凰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精光! 这一笔,才是真正的杀招! 將一件朝堂经济之事,直接上升到了“妖言惑眾”、“揣测圣意”、“动摇国本”的高度! 沈玉姝不是最喜欢用“梦境”“预知”来作为她谋算的幌子吗?那裴晏清就將这个幌子,变成一把足以將他们夫妇二人彻底钉死的棺材钉! “你……” “夫人不必如此看我。”裴晏清终於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个举止轻佻的人不是他。他退后一步,恢復了那副病弱无害的世子模样,笑得温文尔雅,“我只是觉得,既然要唱戏,总要把戏台搭得大一些,才对得起夫人这般精彩的开场。” 他看著她,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夫人,明日户部,就看你的了。” 第74章 要的是权 ……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沈青凰早已起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蜀锦褙子,外罩一件同色系的暗纹披风,既显国公府世子妃的端庄,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雅致,更透著一股因“夫君病重”而刻意流露出的低调与沉静。 她今日,要去户部,唱一出大戏。 裴晏清依旧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样,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棋谱,见她收拾妥当,才懒懒地掀起眼皮。 “夫人此去,怕不是羊入虎口,而是龙入浅滩。那些所谓的『虎』,只怕要被你搅得翻江倒海。”他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清晨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世子说笑了。”沈青凰走到他跟前,替他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我不过是去送一份礼,至於胡尚书收不收,收下之后是珍藏还是转赠他人,就看他的眼力了。” 裴晏清捉住她微凉的手,將一个精致小巧的紫金手炉塞进她掌心,触手温热。 “胡广年是只老狐狸,从不轻易下注。但若是有人將一匹千里马和一群瘸腿驴摆在他面前,他总不至於眼瞎。”他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隨即鬆开,桃花眼中笑意幽深,“去吧,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阳谋。” “好。” 沈青凰頷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如松,步履间是从容不迫的坚定。 户部衙门前,此刻早已是车水马龙。 盐铁专卖这块天大的肥肉,引来了京城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皇商巨贾、世家代表、官员门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气氛紧张而微妙,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铜钱的腥味。 国公府的马车一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当沈青凰扶著云珠的手,缓步走下马车时,周围的议论声顿时一滯,隨即又如潮水般涌起。 “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她来做什么?” “裴世子不是快不行了吗?国公府还有閒心来爭这个?” “哼,怕是想趁世子还在,最后再捞一笔吧!” 各种揣测与鄙夷的目光,如同无形的利箭,齐齐射向沈青凰。 她却恍若未闻,目不斜视,面上平静无波,那双凤眸里沉淀著冰雪般的冷冽,硬生生將那些不怀好意的视线,冻结在了半途。 她径直走上台阶,守门的官差见是国公府的徽记,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户部尚书胡广年,此刻正在后堂,愁得眉毛都快拧成了一股绳。 他面前的桌案上,正摊著一张纸,上面的字跡,正是云照模仿陆寒琛的笔跡,偽造的那份“联络信”。 “……沈氏夜观天象,卜算东宫不日復起……” 胡广年看到这一句,眼皮就狠狠一跳。 这叫什么?这叫妖言惑眾!这叫揣测圣意! 陆寒琛一个小小武夫,竟敢私下串联武將世家,意图染指盐铁,这已是取死之道。再加上这么一句神神叨叨的话,简直是自己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他正头疼如何处置这份“烫手山芋”,就听下人来报,国公府世子妃求见。 胡广年心中一动,立刻道:“快请!” 待沈青凰步入堂中,行过一礼,胡广年打量著眼前这位声名鹊起的世子妃。只见她身形单薄,面色沉静,眉宇间虽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清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察一切。 “不知世子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胡广年呷了口茶,开门见山。 沈青凰也不兜圈子,让云珠將早已备好的文书与几本厚厚的帐册,恭敬地呈了上去。 “听闻陛下欲重整盐铁,择忠信商户承办,以裕国库。国公府世代蒙受皇恩,值此之际,不敢安享尊荣,愿为陛下分忧。”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如玉石相击,“此乃国公府申请承办京郊盐铁专卖的文书,以及大房名下產业近半年来的帐目,请胡尚书过目。” 胡广年眼神一凝,先是拿起那份文书,一目十行地扫过。当看到“不求盈利,只为表率,以正视听”这十二个字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而过。 好一个“不求盈利”!好一个“只为表率”! 这哪里是来抢生意的,这分明是来递投名状,来当活牌坊的! 他又隨手翻开一本帐册,入目所及,每一笔进出都清晰明了,乾净得没有半分猫腻。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什么样的假帐没见过?可眼前这份,真的不能再真! 胡广年放下帐册,意味深长地看著沈青凰:“世子妃这份『为君分忧』的心,可真是比金子还重。只是不知,这金子底下,是实心的,还是包著铁的?” 这是一句试探。 沈青凰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胡尚书说笑了。国公府是铁是金,帐册为证,人心为鑑。倒是那些急於將铁裹上金粉就想换真金的,才该当心,別被陛下亲手把那层粉给刮下来,露出里面的锈跡斑斑。” 这话,一语双关,既点明了国公府的坦荡,又暗讽了那些投机钻营之辈。 胡广年的心,彻底定了。 他需要什么?他需要一个典范!一个能向陛下交差,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典范! 现在,典范送上门了。 不仅如此,连用来祭旗的“祭品”,也有人贴心地帮他准备好了。 他拿起那份偽造的信函,轻轻敲了敲桌面,看著沈青凰,缓缓道:“世子妃说得有理。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却不知脚下已是万丈悬崖。国公府有此忠心,实乃朝廷之幸。此事,本官心中有数了。” 沈青凰福了福身:“那便不打扰尚书大人了。” 她转身离去,依旧是来时那般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来送了一趟寻常的节礼。 可她走后,整个户部,乃至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因她此举而掀起了惊涛骇浪! 最终,户部的决议下来了。 盐铁专卖权,由三家共同承办。 其一,国公府。 其二,都察院左都御史张勋的远亲名下商號。 其三,翰林院掌院学士周太傅的门生所营商铺。 无一例外,全是朝中出了名的清流砥柱! 而那份关於陆寒琛等人“勾结串联,妖言惑眾”的密报,则被胡广年原封不动地呈到了昭明帝的案头。 …… 武安侯府,不,如今还只是个普通武官宅邸的陆府,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陆寒琛面沉如水地坐在主位上,手中死死攥著一张户部传来的公文,手背上青筋暴起。 公文上没有直接定他的罪,却以“风评不佳,恐难当重任”为由,將他以及另外几家武將的名字,从所有与盐铁相关的名单中,彻底划去! 这不仅仅是断了他们的財路,更是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们一个耳光! 沈玉姝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前世的康庄大道,怎么今生就变成了绝路? “为什么……怎么会……胡尚书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她喃喃自语,眼中满是茫然和委屈。 “为什么?”陆寒琛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著熊熊怒火,他將那份公文狠狠砸在沈玉姝的脸上,厉声咆哮:“你还有脸问为什么?!你自己看看!” 公文的边角划过沈玉姝娇嫩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顾不得疼痛,颤抖著手捡起公文,目光落在最后附带的一段批註上,那是户部官员引述的部分“罪证”。 当看到“……沈氏夜观天象,卜算东宫不日復起……”这几个字时,她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不……这不是我说的!我没有!”她尖叫起来,声音悽厉,“我只是说我做了一个梦……我没有夜观天象!” “有区別吗?!”陆寒琛一步上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將她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柱子上。窒息感瞬间传来,沈玉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抓挠著他的手臂。 “做梦?夜观天象?”陆寒琛的眼中满是血丝,神情狰狞可怖,“沈玉姝,你当你是谁?国师还是神仙?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如今成了套在我们两个人脖子上的绞索!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句屁话,我陆寒琛现在在陛下面前,就是个意图谋逆的乱臣贼子!” “我……我没有……寒琛哥哥,你信我……”沈玉姝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破碎不堪。 “信你?”陆寒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我当初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会被王霖当成野狗一样羞辱!我信了你,才会把我们所有的前程,都赌在这件事上!结果呢?我们现在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沈玉姝,你不是福星,你就是个扫把星!” 他猛地鬆开手,沈玉姝软软地滑落在地,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气,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第75章 引来了闻著味儿的豺狗 陆寒琛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只剩下冰冷的厌恶与鄙夷。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后院,再敢出去惹是生非,我就打断你的腿!” 他拂袖而去,留下沈玉姝一个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浑身发抖。 失败的耻辱,被心上人厌弃的痛苦,以及对沈青凰那深入骨髓的嫉恨,在她心中疯狂交织。 “沈青凰……又是你!一定是你!!!”她发出怨毒的嘶吼,指甲深深地抠进地面的砖缝里,仿佛要將那看不见的敌人,撕成碎片。 …… 三个月后,已是深冬。 国公府的暖阁里,却温暖如春。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里拿著一本帐册,神情专注。 长风垂首立於一旁,恭敬地稟报著:“世子妃,这个季度的帐目已经盘点清楚。咱们承办的盐铁铺子,除去所有成本,净盈利十万三千二百两。府中前几年因给二房三房填补亏空欠下的外债,已经全部还清。库房里,如今还有七万两的结余。” 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短短三个月,不仅將国公府这个空壳子彻底填满,还让大房的腰杆,前所未有地挺直了! 府里的下人,都换上了崭新的冬衣,吃穿用度,比往年不知好了多少。如今再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说大房的閒话,见到沈青凰,一个个都跟见了活菩萨似的,恭敬得不得了。 “知道了。”沈青凰淡淡地应了一声,將帐册合上,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仿佛这十万两,不过是个寻常的数字。 她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没有像其他皇商那样,为了暴利以次充好、缺斤短两。相反,她严格把控盐的品质,铁器的质量,並且將价格定在一个合理的、百姓能够接受的范围。 薄利,但多销。 加上“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和胡尚书有意无意地“关照”,生意想不好都难。 她要的,从来不止是钱。 她要的,是名声,是地位,是让所有人都看到,她沈青凰,有能力执掌中馈,更有能力让国公府大房,重现辉煌! “那些祭品,近况如何?”她忽然开口问道。 长风立刻会意,答道:“回世子妃,陆寒琛被兵部寻了个由头,外派去了边境最苦寒的一个卫所,没有军令,十年內不得回京。至於沈玉姝……听说陆寒琛走后,她大病了一场,如今被关在府中后院,形同禁足。” “知道了,下去吧。” “是。” 长风退下后,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世子妃如今,可真是国公府行走的金元宝,光芒万丈啊。” 裴晏清缓步走出,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著一件银狐毛滚边的大氅,面色依旧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他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桃花眼弯弯地看著她。 “世子谬讚,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罢了。”沈青凰垂眸,將桌上的棋盘摆好。 “哦?”裴晏清挑眉,捏起一枚黑子,落在天元之位,“盈利十万两,还清国公府数年亏空,让胡广年和张御史都对你讚不绝口,还將那对苍蝇夫妇一脚踹去了天边。这若是上不得台面的算计,那这京城里,怕是没什么事能上得了台面了。” 他的话语里带著调侃,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看透。 沈青凰捏著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凤眸里一片清冷:“世子不也一样?一份『证据』,就將他们钉死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论手段,我可不敢与世子相提並论。” “你我夫妇一体,何分彼此?”裴晏清轻笑一声,落子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棋风凌厉,步步紧逼,一如他的人,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沈青凰不再言语,凝神应对。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杀伐果断。 一时间,暖阁內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裴晏清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世子妃,你如今把国公府打理得这么好,库房充盈,人人称颂,可想过下一步?” 沈青凰落下一子,截断了他的一条大龙,淡淡道:“钱,是立身之本。但光有钱,还不够。” “那世子妃还想要什么?”裴晏清的目光,从棋盘移到她的脸上,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沈青凰抬起眼,看著窗外飘落的零星雪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想要,权。” “我要让那些曾经轻贱我、践踏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她的话语平静,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力量。 裴晏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恨意,非但没有感到畏惧,唇角的笑意反而愈发深邃。 他伸出手,覆在她执著白子的手上,掌心温热。 “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一丝蛊惑,“世子妃想要,我便陪你,一起拿。” 那枚截断黑子大龙的白棋,依旧静静地躺在棋盘上,像一滴凝固的冰,透著决绝的杀意。 裴晏清的话不仅仅是应允,更是一种契约,一份盟誓。 这世间最诱人的,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珍宝,而是与同类並肩,將整个天下纳入棋盘的酣畅淋漓。 裴晏清覆在她手背上的掌心,温热依旧,指腹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那双瀲灩的桃花眼中,墨色翻涌,深不见底,倒映著她平静却燃烧著野心的脸庞。 就在这静謐的、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在窗欞上声音的时刻,长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神色间带著几分古怪。 “世子,世子妃。”他躬身行礼,稟报导,“府外……沈家老爷、世子妃,还有大公子登门拜访,说是有要事求见世子妃。” “沈家?” 裴晏清挑了挑眉,唇角的笑意多了几分玩味。 他鬆开沈青凰的手,懒懒地向后倚靠在软枕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 “看来,世子妃的金元宝光芒太盛,引来了闻著味儿的豺狗。” 沈青凰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前世,沈家將她弃如敝履,视她为玷污门楣的污点;今生待她也视如草芥,见她成了国公府世子妃非但没有做成寡妇,反而风格无限,手握盐铁专卖权,便迫不及待地想凑上来吸血。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缓缓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请他们去正厅奉茶,我稍后便至。” “是。”长风领命退下。 沈青凰这才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的褶皱。 裴晏清看著她,忽然轻笑出声:“世子妃这就要去『清理门户』了?需不需要为夫在一旁给你撑个腰?毕竟,对付豺狗,有时还是得用棍棒。” “不必。”沈青凰回眸看他,凤眸里沉淀著冰雪,“对付几只只会摇尾乞怜,却又妄想咬人的野狗,还用不著世子出手。”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得彻骨的弧度。 “何况,我更喜欢亲手拔掉它们的牙。” 说罢,她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那月白色的身影,穿过暖阁明亮的光线,步入略显幽暗的迴廊,背影挺直,带著一股凛然的、不容侵犯的气势。 裴晏清目送她离开,指尖轻轻敲击著棋盘,將那盘未完的棋局,敲打得支离破碎。 “长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让临江月查查,沈家最近,都惹了些什么有趣的麻烦。” …… 国公府,正厅。 上好的龙井在白玉瓷杯中舒展著嫩绿的叶片,氤氳出裊裊茶香。 沈青凰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著温热的茶盏边缘,那双凤眸垂著,目光落在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上,冷冽如冰。 她没有开口,厅內的气氛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承安与沈母坐立难安,他们带来的长子沈君义更是如坐针毡。 这国公府的富贵与威严,远超他们的想像。每一件摆设,每一个下人眼中的恭敬与疏离,都像一堵无形的墙,將他们与高高在上的女儿,隔绝开来。 终究,还是沈母耐不住这死一般的沉寂。她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爱的笑容,摆出母亲的架子,快步上前,就想去拉沈青凰的手。 “青凰啊,我的儿,娘可真是想死你了!你这孩子,心也太狠了,嫁过来这么久,也不知道回娘家看看我们……”她的声音里带著刻意的哭腔,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触碰到沈青凰衣袖的瞬间,沈青凰微微侧身,端起茶盏凑到唇边,轻啜了一口。 一个简单至极的动作,却让她那蓄满“母爱”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第76章 驱逐出去 沈母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国公府內事务繁忙,世子身子又不好,实在无暇顾及娘家琐事。”沈青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她终於抬起眼,那冰冷的视线缓缓扫过三人,“不知今日父亲、母亲、兄长前来,有何要事?” 她口称“父母兄长”,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亲近,那份疏离,比对待一个陌生人还要冷淡。 沈承安被她看得心头髮毛,只得硬著头皮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几分难色:“咳……青凰啊,你如今身份不同了,是国公府的世子妃。这个……家里最近生意上出了点岔子,周转不开,你看……能不能先借些银子给家里救救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沈君义便迫不及待地接了下去:“是啊妹妹!还有我,你兄长我苦读多年,也到了该谋个官职的年纪了。你在国公府,人脉广,能不能……能不能帮著疏通疏通关係?”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沈青凰为他铺路是天经地义之事。 “哦?” 沈青凰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那笑意不达眼底,看得人心底发寒。 “父亲说笑了。我虽是国公府世子妃,但府中中馈自有婆母掌管,財务往来皆有规制,一分一毫都要入帐,並非我一人能隨意支配。国公府世代清名,我总不能为了娘家,就做出那等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丑事来吧?” 她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堵死了借钱的路,又反过来將了沈承安一军。你要钱,就是要逼我做贼! 沈承安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沈青凰又將目光转向沈君义,那眼神里的讥誚更甚:“至於兄长的官职……我朝科举,取的是国之栋樑。兄长若有真才实学,凭本事考取功名,才是光宗耀祖的正途。若是靠著我这个出嫁女的关係去走捷径,传出去,不知情的,怕是要笑话沈家家风不正,教出的儿子都是些无才无德的草包。这岂不是辱没了父亲『清流』的名声?” “你!”沈君义被她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噎得满脸通红,偏又无法反驳。 眼见丈夫和儿子都被说得哑口无言,沈母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著沈青凰的鼻子,泼妇般地尖叫起来:“沈青凰!你怎么跟你爹娘说话呢?我们可是你的亲生父母!生你养你一场,现在你发达了,攀上高枝了,就想一脚把我们都踹开不成?你这个不孝女!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亲生父母?” 沈青凰缓缓念出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眼神骤然一冷,声音也陡然拔高了几分,那其中蕴含的冰霜与恨意,让整个正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下来。 “当初,是谁嫌我自幼流落在外,辱没门楣,將我从沈家赶出,任我流落街头、自生自灭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当初,是谁为了沈玉姝的婚事,眼睁睁看著我被诬陷、被验身,受尽屈辱的时候,你们又怎么没想过我是你们的亲生女儿?” “如今,我侥倖未死,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你们就摇身一变,又成了我的『亲生父母』,上门来认亲,来提要求了?沈母,你摸著自己的良心问问,天下,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道理吗?!” 她一声比一声厉,一句比一句诛心! 沈母被她问得节节败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承安更是被嚇得不敢抬头。 沈青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眼中的恨意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又缓和了下来:“不过……看在血缘地份上,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们。” 此话一出,沈家三人的眼睛里瞬间又燃起了希望。 沈青凰將他们的贪婪尽收眼底,唇边的冷笑愈发深邃。 “只是……”她慢悠悠地踱步到沈君义面前,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惊慌失措的脸,“我听说,兄长前段时间在城西的赌坊里玩得很尽兴,一把输掉了五千两,至今还欠著赌坊的银子。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会影响兄长的名声。一个嗜赌成性的赌徒,別说谋官职了,吏部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他的卷宗吧?” “你……你怎么知道?!”沈君义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 沈母也惊恐地捂住了嘴。 这件事,他们一直瞒得死死的! 沈青凰根本不理会他的惊骇,又缓缓走到沈承安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毒的耳语,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还有父亲。我听说,您最近为了生意,和工部的一位姓钱的员外郎走得很近,还送了他一份厚礼。很不巧,那位钱大人,似乎正因为贪墨修缮河堤的款项,被都察院的御史给盯上了。父亲可得小心些,千万別因为『交友不慎』,被当成同党,连累了全家才好。”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承安的脑子里炸开! 他嚇得浑身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看著沈青凰,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些事,比他枕边人知道的都多! 沈青凰欣赏够了他们惊恐万状的表情,这才直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她抬手,对著门外候著的下人做了一个手势。 “国公府门楣清贵,经不起半点风言风语。还请父亲、母亲、兄长日后不要再隨意登门,若是被外人瞧见了,传出什么不好的话来,影响了国公府的声誉,这个责任,你们担待不起。” 言下之意,你们沈家,就是污点。 “来人,”她的声音清冷地响起,“『请』沈老爷、沈世子妃和沈公子出去。” 那一个“请”字,咬得极重,充满了不容置喙的驱逐意味。 立刻有两名高大的僕役上前来,面无表情地对著沈家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家三人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 在沈青凰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们只觉得浑身发寒,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被剥开,赤裸裸地摊在了阳光之下。 他们灰溜溜地站起身,在僕役的“护送”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国公府的正厅。 心中又气又怕,更多的,却是对这个亲生女儿(妹妹)那通天手段的无边恐惧。 正厅內,重又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顺著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復仇的快意。 屏风后,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缓步走出。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倚在屏风边,將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 “嘖。”他摇了摇头,走到沈青凰身边,桃花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兴味,“世子妃这牙,拔得可真是乾净利落,连血都没见一滴,就让那几条狗疼得再也不敢吠了。” 沈青凰抬眸,对上他带笑的眼,神色平静:“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让世子见笑了。” “见笑?”裴晏清轻笑一声,俯下身,与她平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我只觉得……有趣得很。” 他看著她那双冰冷依旧,却因刚刚的胜利而染上了一丝別样神采的凤眸,声音低沉而蛊惑。 “世子妃,你让我看到了一场,比棋盘上更精彩的博弈。” 那双凤眸里,因方才那场不见血的廝杀而燃起的微光尚未褪尽,映著裴晏清含笑的眼,像是两簇在冰原上跳动的鬼火,美丽而危险。 沈青凰对上他探究的视线,神色未动,只將他俯下的身子轻轻推开些许,语气平淡地拉开了距离:“世子说笑了。不过是清理几件陈年旧物,免得它们发霉发臭,污了国公府的地界。”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刚被她三言两语就嚇得魂飞魄散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和兄长,而是几件可以隨意丟弃的破烂。 “陈年旧物?”裴晏清直起身,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中震颤而出,带著一丝愉悦的沙哑,“世子妃这个比喻,甚是贴切。” 他踱步回棋盘边,隨手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把玩,“只是,有些旧物,即便被丟出了门,也总是不甘心,会想方设法地爬回来,像附骨之蛆,惹人厌烦。” 沈青凰端起茶盏,將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饮尽,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世子说的是。”她缓缓放下茶盏,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清脆,且决绝。“所以,与其等著它发臭,不如寻个机会,一把火烧个乾净,连灰都不剩。” 第77章 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狠戾。 裴晏清转头看她,桃花眼中兴味更浓。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將那杯子轻轻放回桌上,发出的声音,像是为某件事,落下了最后的定论。 有些话,不必说透。同类之间,一个眼神,便足以洞悉彼此心中最深沉的算计。 他欣赏的,正是她这份从不拖泥带水的狠绝。 沈青凰没有再看他,只是起身,对著门外静候的云珠招了招手。 云珠快步入內,垂首恭立:“世子妃有何吩咐?” “隨我来。” 沈青凰留下这三个字,便径直朝內室走去。 那决然的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內室,薰香裊裊。 沈青凰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云珠一人。 “世子妃,您可是要奴婢……”云珠的声音压得很低,眼中闪烁著与她温顺外表不符的厉色。她自小便跟著沈青凰,对沈家那帮人的嘴脸,比谁都清楚。 方才在外面,她听著里面的动静,早就恨得牙痒痒。 “不。”沈青凰打断了她,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被白雪覆盖的枯枝,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冰棱,“打一顿,骂一顿,不过是皮肉之苦,长不了记性。我要让他们,再也爬不起来,再也……不敢来我面前吠叫一声。” 云珠心头一凛,垂首道:“请世子妃示下!” “我记得,沈承安最近,似乎在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沈青凰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云珠的眼神瞬间亮了,她立刻会意:“回世子妃,正是!老爷……不,沈承安他见正经生意无甚起色,便与南边来的几个商人搭上了线,暗中倒卖朝廷明令禁运的几种药材,譬如犀角、麝香之类。据说利润丰厚,他正指望著靠这个翻身。” “很好。”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贪心,总是最好的催命符。” 她转过身,那双清冷的凤眸直视著云珠,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筹谋。 “我要你办两件事。” “第一,动用临江月的人脉,將沈承安与南边商人交易的所有证据,包括人证、物证、往来信函,给我弄到手。要快,要滴水不漏。” 云珠重重点头:“是!” “第二,”沈青凰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京兆府尹张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最恨官商勾结、走私违禁。你將证据备好一份,匿名送到他的案头。但时机要选好,我要在他们下一次交易时,人赃並获!”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检举,而是一场无法翻案的现场围捕! 云珠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燃起復仇的火焰,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狠意:“奴婢明白了!定叫他沈承安,永世不得翻身!” “去吧。”沈青凰挥了挥手,“做得乾净些。” “是!” 云珠领命,躬身一拜,隨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娇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之中,像一只去执行狩猎命令的猎隼。 內室重归寂静。 沈青凰缓缓走到妆檯前坐下,看著铜镜中那张尚带几分青涩,眼神却已歷经沧桑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早已不会再为所谓的亲情而刺痛了。 剩下的,只有冷硬的算计,和復仇的快意。 沈家,不过是她重生归来,要清理的一个垃圾而已。 …… 接下来的几日,国公府內风平浪静。 沈青凰每日按时去给婆母请安,閒时便在暖阁中看书、弈棋,或是处理盐铁铺子的帐目,仿佛那日沈家三人的到访,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而另一边,沈府之內,却是愁云惨澹。 自那日从国公府灰头土脸地回来后,沈承安与沈母便如惊弓之鸟。 沈青凰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和她口中吐出的那些秘密,像一把把利剑,悬在他们头顶。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青凰那丫头……她,她简直就是个妖怪!她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沈母坐在房中,急得直掉眼泪,声音里满是恐惧。 沈承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他嘴上骂得凶,心里却也是怕得不行。特別是与工部钱员外郎勾结之事,那可是他最大的秘密,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沈母尖叫道,“你还是想想办法吧!君义的赌债怎么办?家里的窟窿怎么办?那个死丫头如今攀上了高枝,铁了心不认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等死?”沈承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与贪婪,“那倒未必!” 他压低声音,凑到沈母耳边,面露得色:“你忘了?我南边那条线,马上就要有一批大货到了!只要做成这一笔,別说五千两,就是五万两,也能赚回来!到时候,我还用得著去看那不孝女的脸色?” 沈母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老爷,这次……靠谱吗?可別再出什么岔子了。” “放心!”沈承安拍著胸脯,信誓旦旦,“这次的货色是上等的犀角,宫里的贵人都抢著要!买家早就联繫好了,是户部侍郎家的小舅子,关係硬得很!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事!”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一张由他亲生女儿亲手编织的天罗地网,早已悄然张开。 三日后,夜。 京城西郊,一处废弃的货栈。 冷风呼啸,吹得破旧的窗户纸“哗哗”作响。 沈承安裹紧了身上的裘衣,搓著手,焦急地在货栈里来回踱步。 他身边,几个伙计正小心翼翼地將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搬下马车。 “都仔细著点!这可是咱们沈家翻身的宝贝!”沈承安压低声音呵斥道。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从黑暗中驶来,停在了货栈门口。 一个穿著锦缎衣衫,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在几个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钱管事,您可算来了!”沈承安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那钱管事傲慢地点了点头,开门见山道:“沈老板,废话少说,货呢?验验货,没问题就交钱。” “没问题,没问题!”沈承安连忙招呼伙计撬开一个箱子。 箱盖打开,一股独特的腥膻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烛光下,只见箱內铺著厚厚的锦缎,一支支大小不一、色泽温润的犀牛角静静地躺在其中,在火光下泛著象牙般的光泽。 钱管事眼前一亮,走上前拿起一支,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是上等货。点点数,这是三万两银票,你收好。” 沈承安接过银票,激动的手都有些发抖。三万两!有了这笔钱,他沈家就活过来了! 他正想说几句奉承话,就在这时—— “砰——!” 货栈那扇脆弱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踹开! “不许动!京兆府办案!”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伴隨著无数火把的光亮,瞬间將整个货栈照得如同白昼! 数十名身穿官服、手持佩刀的衙役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將货栈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京兆府尹张勋! 沈承安和钱管事瞬间嚇得魂飞魄散! “官……官爷……”沈承安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手中的银票也散落一地。 张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些打开的箱子上,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天子脚下,走私贩卖朝廷禁物!来人,人赃並获,全部拿下!” “是!”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沈承安发疯似的哭喊起来,“这不是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带走!”张勋根本不听他辩解,一挥手,几个衙役立刻上前,用锁链將他牢牢锁住。 钱管事更是嚇得面无人色,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的!” 整个货栈,瞬间被哭喊声、呵斥声、和箱子被查封的声音所淹没。 沈承安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拖拽著往外走,他回头,看著那满地的犀角和散落的银票,眼中充满了绝望。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做得如此隱秘,怎么会……怎么会被官府知道得一清二楚?! …… 沈承安被抓的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懵了沈家。 沈母在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眼前一黑,当场就晕了过去。等她悠悠转醒,第一件事就是哭喊著要去国公府求沈青凰。 “青凰……快,快去求青凰!她现在是世子妃,她一定有办法救你爹的!快去!”沈母抓著儿子沈君义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沈君义也是六神无主,被母亲一提醒,也觉得这是唯一的希望。 於是,一顶轿子,载著哭得双眼红肿的沈母,再一次来到了那座威严赫赫的国公府门前。 第78章 初春宴 只是这一次,她连国公府的大门都没能进去。 “烦请通报一声,我是世子妃的母亲,有天大的急事求见世子妃!”沈母对著门口的护卫,放下了所有的架子,苦苦哀求。 门口的护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其中一人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沈夫人,请回吧。” “什么?”沈母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你们世子妃的亲娘!” “世子妃有令。”护卫的声音依旧冰冷,像是在背诵条文,“国公府,不见沈家任何人。” “什么?!她……她怎么敢!”沈母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隨即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沈青凰!你这个不孝女!你给我出来!我是你娘!你爹就要没命了,你怎么能见死不救!你这个天打雷劈的白眼狼!你给我出来!” 她疯了似的想要往里闯,却被两个护卫毫不留情地拦住,像拎小鸡一样將她丟了出去。 “沈夫人,若再在此地喧譁,休怪我等按律法將你送交官府!”护卫冷冷地警告道。 沈母摔在冰冷的石阶上,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色的大门,门上那两个金色的门环,像是在无情地嘲笑著她的狼狈与绝望。 她终於明白,沈青凰不是在说笑。 她是真的,要与沈家,一刀两断。 不,比一刀两断更狠,她是要亲手將沈家,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沈母的哭喊声,渐渐变成了绝望的呜咽。 而高墙之內,暖阁之中。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中拿著一把小巧的银剪,细细地修剪著一盆水仙的枝叶。 云珠从外面走进来,低声道:“世子妃,沈母在府门外闹了一场,已经被赶走了。” “嗯。”沈青凰头也未抬,剪去一片多余的黄叶,动作专注而优雅。 “另外,京兆府那边传来消息。”云珠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快意,“人赃並获,证据確凿,沈承安走私禁药一案已定。张大人亲自审理,判其革去功名,家產充公,三日后……流放三千里。” “知道了。” 沈青凰的回应,依旧是淡淡的两个字。 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亲生父亲的悲惨结局,而是今天天气如何。 她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满意地看著那盆姿態清雅的水仙,唇边终於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清清爽爽,再无杂芜。 真好。 屏风后,裴晏清缓步走出,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听完了全程。 他走到她身边,看著那盆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水仙,又看了看她平静无波的侧脸,低声笑道:“斩草,自然要除根。” 沈青凰抬眸,对上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桃花眼,淡淡道:“让世子见笑了。不过是扫乾净门前的雪,免得脏了脚。” 她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裴晏清却知道,这份云淡风轻之下,藏著的是何等雷霆万钧的手段,和一颗早已被淬炼的坚不可摧的心。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双含笑的桃花眼,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映著沈青凰清冷的面容,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扫乾净门前的雪?”裴晏清重复著她的话,唇角的弧度愈发深邃,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动作亲昵,眼神却依旧是那般探究,“世子妃这雪,扫得倒是乾净利落,连一丝泥印子都没留下。” 他的指尖带著一丝微凉的触感,一触即离,却仿佛在沈青凰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灼热的印记。 沈青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若有似无的触碰,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世子谬讚。不过是些分內之事,不值一提。” 她不喜欢这种试探。前世的经歷让她对任何人的亲近都抱有十二万分的警惕,哪怕这个人,是她今生的夫君。 裴晏清也不恼,收回手,负於身后,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病气的眼中,此刻却清明一片,闪烁著棋手落子前的精光。 “分內之事……”他低声咀嚼著这四个字,笑了,“也好。家宅安寧,我这个做夫君的,才能安心养病。” 他说著,竟真的煞有介事地轻咳了两声,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若是让临江月那些听他一言便能决定生死的下属看到,怕是要惊掉下巴。 沈青凰看破不说破,只微微頷首:“世子安心静养便是。” 她转身欲走,裴晏清的声音却又从身后传来。 “安寧公主的赏花宴,帖子应该已经送到了吧?” 沈青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是。” “去吧。”裴晏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有些跳樑小丑,总要给她们一个登台唱戏的机会。不然,这日子岂不是太过无趣?” 沈青凰的唇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 “世子说的是。” …… 三日后,安寧公主府。 正是初春时节,园中的梅花开得正好,红得似火,白得如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 京中贵妇名媛齐聚一堂,环佩叮噹,笑语嫣然,一派歌舞昇平之景。 沈青凰的到来,像是一滴冰水滴入了滚油之中,瞬间让这片热闹的场面,有了片刻的凝滯。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长裙,裙摆上只用银线绣了几支清雅的兰草,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通身不见一件多余的华丽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 整个人如同一株立在风雪中的寒梅,清冷,孤傲,却又带著一种无法忽视的绝代风华。 她的容貌本就极盛,这般素净的打扮,反倒將那份精致的美貌衬托得愈发惊心动魄。 不少夫人小姐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被她吸引,窃窃私语声隨之响起。 “那就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瞧著倒是好相貌,只是未免太素净了些,倒像是在守孝。” “嘘,小声点!她前几日才亲手把自己的亲爹送去流放,听说她娘去国公府门口哭闹,都被她下令打了出去!这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当真?我的天,这也太……” 议论声虽低,却也足够清晰。 沈青凰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在侍女的引领下,朝主位上的安寧公主走去。 而就在人群的另一侧,一道淬了毒般的嫉妒视线,死死地钉在她的身上。 沈玉姝今日可谓是盛装出席。 她穿了一身时下最流行的海棠红锦裙,裙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缠枝牡丹,头上更是珠翠满头,一支赤金镶红宝的步摇隨著她的动作摇曳生辉,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她本就生得娇俏,如此打扮,更是显得富贵逼人。 她正被一群夫人们小姐们眾星捧月般地围在中央,巧笑倩兮,应付自如,儼然是宴会中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可当沈青凰出现的那一刻,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被那个素衣女子,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沈玉姝手中的酒杯几乎要被捏碎,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青凰一出现,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自己费尽心机,討好了安寧公主,才换来今日的眾星捧月,可她一来,自己就成了陪衬! 前世是这样,今生,还是这样! 她眼中的恨意一闪而过,隨即又被一抹精光所取代。 不,今生不一样了。 她沈玉姝,才是最后的贏家! 沈青凰如今再风光又如何?不过是守著一个病秧子等死罢了! 而她,马上就要成为未来武安侯夫人! 想到这里,沈玉姝心中稍定。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掛上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端起酒杯,莲步轻移,主动朝著沈青凰走了过去。 “姐姐,你可算来了,妹妹等你好久了。” 沈玉姝的声音娇柔婉转,带著恰到好处的亲昵与喜悦,仿佛她与沈青凰真的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姐妹。 她这一开口,周围的目光瞬间更加集中了。 沈青凰停下脚步,清冷的凤眸淡淡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陆夫人。”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瞬间让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她叫她陆夫人。 这其中的疏离与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沈玉姝心中暗恨,面上却丝毫不显,笑容反而愈发灿烂:“姐姐这说的是哪里话,我们姐妹之间,何需如此生分?” 她说著,便亲热地想去挽沈青凰的手臂。 沈青凰却不著痕跡地侧了侧身,让她挽了个空。 “妹妹说笑了。”沈青凰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如今是裴家的妇,妹妹也已是陆家的人,长幼尊卑,礼不可废。”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两人如今的身份,又暗讽了她不知礼数。 沈玉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已是怒火中烧,却只能强笑道:“姐姐说的是,是妹妹疏忽了。” 她这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立刻引来了旁人的同情。 第79章 当眾揭短 这时,旁边一位与沈玉姝交好的夫人,將军府的钱夫人,像是看不下去一般,笑著开口打圆场:“沈夫人和沈夫人真是姐妹情深。只是不知,你们姐妹俩平日里,关係如何呀?” 这问题一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正是沈玉姝等待已久的机会! 她眼圈一红,长长的睫毛上迅速凝结起一层水雾,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看得人心都碎了。 她低下头,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委屈:“我和姐姐……自小一同长大,关係自然是极好的。姐姐的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心里却是疼我的。” 她先是肯定了姐妹情深,將自己摆在了懂事体贴的妹妹位置上。 接著,她话锋一转,声音里的失落与难过,几乎要满溢出来:“只是……只是姐姐嫁入国公府后,身份尊贵了,每日要见的也都是王公贵胄。我夫君如今官职低微,我……我也不好时常去叨扰姐姐,怕污了国公府的门楣,给姐姐添麻烦……许久见不到姐姐,我这心里……还挺难过的。”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在指控沈青凰攀上高枝就看不起穷亲戚,嫌贫爱富,不念旧情! 周围的夫人们顿时露出瞭然的神色,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中,也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和鄙夷。 “原来是这样……” “哎,这人啊,果然是一朝富贵,就忘了本。” “这陆夫人也是可怜,瞧她说的,多懂事啊,生怕给姐姐添麻烦呢。” “那世子妃,看著清高,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听著周围的议论,沈玉姝垂下的眼帘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沈青凰,你斗得过我吗? 任你手段再高,在眾人眼中,我永远是那个善良柔弱、惹人怜惜的妹妹! 而你,註定要背负冷漠无情的骂名! 她等著,等著沈青凰或是恼羞成怒的辩解,或是苍白无力地反驳。 然而,沈青凰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只见沈青凰静静地听著她说完,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气,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一下。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沈玉姝,像是在看一出蹩脚的戏。 直到周围的议论声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妹妹这话就不对了。” 沈玉姝心中一咯噔,抬起头,对上了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 “我嫁入国公府后,世子身子不好,我需得晨昏定省,侍奉婆母,打理中馈,府中上下几百口人,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实在是分身乏术,鲜少出门。”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先是陈述了自己的处境,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紧接著,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地射向沈玉姝,唇边带上了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倒是妹妹,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宴席,哪一处能少了妹妹的身影?我听说,妹妹为了给陆大人打点前程,日日周旋於各家府邸,结交权贵,实在是辛苦。妹妹这般忙碌,我若再去叨扰,岂非不识大体?我这个做姐姐的,又怎能拖妹妹的后腿呢?”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沈玉姝的脸上! 什么叫“周旋於各家府邸”? 什么叫“结交权贵”? 这分明是在暗讽她是个汲汲营营、四处钻营的势利小人! 周围的夫人们脸色也变得微妙起来。她们方才还与沈玉姝谈笑风生,被沈青凰这么一点,顿时觉得有些脸上无光,仿佛自己也成了被“结交”的“权贵”之一。 沈玉姝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急忙辩解道:“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不过是应酬罢了……” “哦?是吗?” 沈青凰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再次开口,那语气,仿佛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 “说起来,我倒是在府中听下人嚼舌根,说了一桩奇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好奇的脸,最后,才慢悠悠地落回沈玉姝惨白的脸上。 “说是前几日,妹妹在城南的『琳琅阁』,为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尾簪,与兵部王侍郎家的夫人,起了些爭执?” 兵部王侍郎的夫人?! 人群中,方才帮沈玉姝说话的钱夫人,脸色猛地一变! 沈玉姝的心,更是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她明明已经花钱封了口! 沈青凰仿佛没有看到她惊恐的眼神,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调说道:“我还听说……妹妹一时情急,竟……动手打了王夫人一个耳光?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她问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隨口一问。 “我听了,只当是下人胡唚,毕竟王夫人是长辈,妹妹向来知书达理,温婉贤淑,又怎会做出这等有辱斯文、如同市井泼妇一般的举动呢?” “轰——!” 这话一出,全场譁然! 与人爭执!动手打人!还是打的兵部侍郎的夫人!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名门淑女能做出来的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齐刷刷地射向了沈玉姝!那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同情,只剩下鄙夷、不齿和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天哪,真的假的?她敢打王夫人?” “王侍郎可是出了名的护短,他夫人又是那样的爆炭脾气……” “怪不得今日王夫人没来,原来是在家养伤呢!”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柔柔弱弱的,下手这么狠?” 沈玉姝只觉得脑中一阵轰鸣,浑身的血液都衝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冷了下去。 完了! 她看著沈青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內心的恐惧。 这个女人,她根本不是人!她是魔鬼! “不……不是的!”沈玉姝慌乱地摆著手,声音尖厉,完全失了方才的柔弱,“你们別听她胡说!是……是那个老虔婆她出言不逊在先!是她先骂我的!我……我那是个误会!” 她越是解释,就越是显得苍白无力。 “老虔婆”三个字一出口,更是让在场的夫人们齐齐变了脸色。 连长辈都敢这么骂,可见沈青凰所言非虚! 沈玉姝看著周围人鄙夷的眼神,看著那些方才还与她亲热交谈的夫人小姐们,此刻都像躲避瘟疫一样,悄悄地后退了几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她彻底慌了,语无伦次地哭喊道:“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如此污衊我的清白!” 她还想故技重施,用哭来博取同情。 只可惜,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相信她了。 沈青凰看著她狼狈不堪、丑態百出的样子,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她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身,对著主位上一直饶有兴致看戏的安寧公主,微微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越。 “公主殿下,此处人多嘈杂,臣妇有些气闷,想去园中走走,透透气。” 安寧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那边几乎要哭晕过去的沈玉姝,笑著摆了摆手:“去吧,本宫这园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世子妃可要好生赏玩。” “谢公主。” 沈青凰再不多言,转身,迈步。 她从失魂落魄的沈玉姝身边走过,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带起一丝尘埃,也未曾,再施捨给她一个眼神。 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翻盘,不过是隨手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 寒梅的冷香,顺著微风,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沈青凰独自立於梅林深处,月白色的裙摆与一株盛放的白梅几乎融为一体。方才厅中的那场闹剧,於她而言,不过是饭前的一道冷碟,甚至都未曾在她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前世,她为了所谓的名声、为了沈家的顏面,处处忍让,將沈玉姝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一咽下,结果换来了什么?换来了身败名裂,眾叛亲离。 这一世,她再不会忍。 “世子妃。” 贴身侍女云珠捧著一件织金羽缎的披风上前,轻声道:“公主遣人来请您回席,说是宴席已经开始,还有各家小姐的才艺助兴。” 沈青凰回眸,接过披风隨意搭在臂弯,声音清淡:“沈玉姝呢?” 云珠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低声道:“奴婢方才听回来的小丫鬟说,陆夫人在您走后,哭得梨花带雨,有好几位世子妃上前安慰。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说赏花宴无趣,不如请各位小姐献艺,也好让公主和眾位世子妃乐一乐。安寧公主……便应允了。”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瞭然的冷笑。 给沈玉姝一个台阶下,顺便再看看戏,这倒是安寧公主会做的事。 也好。 她倒要看看,沈玉姝还能唱出什么花样来。 “走吧,回去。” …… 当沈青凰回到宴会厅时,厅內的气氛果然已经大不相同。 方才的剑拔弩张与尷尬难堪,仿佛都被此刻悠扬的丝竹之声衝散了。 第80章 比就比谁怕谁 几位年轻小姐已经表演过了歌舞,虽不算惊艷,却也赏心悦目,引得阵阵掌声。 沈青凰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神色淡然地端起侍女新换上的热茶,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而坐在不远处的沈玉姝,显然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 她换了一套说辞,將琳琅阁之事解释为一场“因言语不当引起的误会”,又楚楚可怜地表示自己“年轻气盛,事后已向王夫人登门赔罪,並得到了原谅”,总算勉强挽回了些顏面。 此刻,她见沈青凰回来,那双精心描画过的杏眼里,怨毒与挑衅交织,一闪而过。 一曲终了,掌声暂歇。 沈玉姝忽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对著主位上的安寧公主盈盈一拜,声音柔婉动听:“公主殿下,今日得见园中梅花傲雪盛开,玉姝心有所感,不才,愿为公主与诸位夫人抚琴一曲,以助雅兴。” 此言一出,眾人目光皆匯於她身。 方才丟了那么大的人,此刻竟还有胆量主动站出来献艺? 安寧公主眼底划过一丝玩味,笑著頷首:“好啊,早就听闻陆夫人琴技不凡,今日正好让本宫和大家一饱耳福。” “谢公主。” 沈玉姝面带得色的浅浅一笑,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青凰,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让我丟了面子,我便要在才情上,將你死死踩在脚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很快,一张古朴的七弦琴被抬了上来。 沈玉姝调整呼吸,端坐於琴前,摆出一个自认为最是优雅动人的姿態。 她重生一世,別的没长进,这琴棋书画却是下过苦功夫的。 前世沈青凰能凭著才名博得京中讚誉,她今生,定要將这份荣光也抢过来! 纤纤玉指轻捻慢挑,一串流畅悦耳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 她弹奏的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此曲意境优美,旋律婉转,最是考验弹奏者的基本功与细腻情感。 不得不说,沈玉姝的琴技確实不错。 指法嫻熟,音色清亮,將一派春江月夜的静謐与美好,描绘得淋漓尽致。 在座的夫人们大多只是略通音律,听得这般仙乐,不由都露出了讚赏的神色。 一曲终了,余音绕樑。 厅中静了片刻,隨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陆夫人这手琴弹得可真好!” “是啊,听得我都痴了,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江上明月。” “当真是才女啊!” 听著耳边不绝於耳的讚美,沈玉姝方才被沈青凰打击得支离破碎的自尊,终於一点点地粘合了起来。 她缓缓起身,脸上带著谦逊而得体的微笑,向眾人福了一福。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始终安静品茶的月白色身影上,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听清。 “姐姐,你觉得妹妹这首曲子,弹得如何?” 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挑衅。 她就是要当著所有人的面,逼沈青凰开口夸讚她!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玉姝,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会输给沈青凰!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了沈青凰身上。 沈青凰缓缓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盏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抬起眼帘,清冷的凤眸对上沈玉姝那张期待又炫耀的脸,唇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慢悠悠地开了口。 “妹妹的琴技,確实不错。” 沈玉姝心中一喜,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然而,沈青凰的下一句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只是……”她微微一顿,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眸子,仿佛看穿了乐曲背后那颗浮躁虚荣的心,“这首《春江花月夜》,本是千古名曲,意境深远。可在妹妹指下,却只听出了匠气,未闻其风骨。曲子太过平淡,一味追求华美流畅,反而失了其空灵寂寥的韵味,缺乏新意。”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听著……让人有些乏味。” “轰——!” 乏味?! 沈玉姝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引以为傲的琴技,在她沈青凰的口中,竟然只换来一句“乏味”?! 这比直接说她弹得难听,还要伤人! 这是在否定她的品味,否定她的意境,否定她整个人! 周围的夫人们也惊呆了,窃窃私语声再起。 “这……这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不过听著倒也有几分道理,陆夫人弹得是好听,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嘘,你懂什么!我看这沈夫人就是嫉妒!” 沈玉姝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死死地瞪著沈青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姐姐倒是对琴技很有研究!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自己是琴道大家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尖利地拔高了几度。 “既然姐姐如此瞧不上妹妹的拙技,不如……姐姐也弹奏一曲,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也好好开开眼界?也好叫我们知道知道,什么才叫不乏味的琴音!” 她这是在將沈青凰的军! 在她看来,沈青凰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一个在乡野长大的女子,能摸过几次琴?定是虚张声势! 只要她不敢应战,那方才那番点评,就成了笑话,成了她嫉妒心作祟的明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沈青凰的反应。 只见沈青凰闻言,非但没有半分退缩,反而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甚至连看都没看沈玉姝一眼,只对著主位上的安寧公主微微頷首:“既是助兴,臣妇便献丑了。” 说完,她迈开莲步,在万眾瞩目之下,坦然地走到了那张古琴前。 月白色的裙摆拂过地面,悄然无声。她缓缓坐下,挺直的背脊如一株临风的玉竹,清冷孤傲。 她没有急著弹奏,只是伸出素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那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安抚一位久未见面的挚友。 “錚——” 一声清越的试音,如龙吟出渊,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大厅为之一静。 仅仅一个音,便已显露出不凡的功力! 沈玉姝的瞳孔骤然一缩,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沈青凰的指尖动了。 没有前奏,没有铺垫,第一个音符落下,便是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轮指! “鏘!鏘鏘鏘——” 那声音,不是沈玉姝那般温婉的流水,而是金戈铁马,是刀剑出鞘! 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让在座的夫人们齐齐变了脸色,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弹的,竟是古谱中难度极高,极少有人敢在宴会上弹奏的——《十面埋伏》! 这首曲子,描绘的是楚汉相爭,垓下之战。 沈青凰的指下,时而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嘶吼,时而是刀光剑影的碰撞,时而是四面楚歌的悲凉,时而是霸王別姬的决绝! 旋律时而激昂,如狂风卷浪,令人血脉僨张;时而低沉,如孤魂泣诉,让人肝肠寸断。 那股磅礴的悲壮与惨烈,通过琴音,狠狠地撞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琴声所摄,仿佛亲身置身於那片古老的战场,感受著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生死搏杀。 他们忘了交谈,忘了呼吸,纷纷闭上了眼睛,完全沉浸在这浩瀚的音乐世界里。 沈青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 可她的眼中,却仿佛燃著一团火,那是前世所有的不甘、怨恨、与滔天的杀意! 她弹的不是琴,是她那血淋淋的前世! 是她这一生,註定要踏上的復仇之路! “錚——!” 隨著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如宝剑回鞘,万籟俱寂。 曲终,人未醒。 整个大厅內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半晌,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颤抖著鼓起了掌。 “啪。” “啪啪。” “啪啪啪啪啪——!” 下一瞬,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炸响!经久不息! “天哪!这……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我听得一身的冷汗!太……太震撼了!” “这哪里是弹琴,这分明是在用琴音杀人啊!” “国公府世子妃……竟有如此才情!” 沈玉姝呆呆地站在原地,面无人色,浑身冰凉。 她看著那个在掌声中缓缓起身的沈青凰,眼中充满了嫉妒、不甘、以及……一丝髮自內心的恐惧。 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她引以为傲的琴技,在沈青凰面前,简直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是班门弄斧! 沈青凰方才那句“乏味”的评价,哪里是贬低,分明是……陈述事实! 她像一个跳樑小丑,亲手將舞台搭好,又亲手將最耀眼的位置,送到了自己最痛恨的人面前! 这时,主位上的安寧公主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惊艷与讚嘆:“好!好一个《十面埋伏》!青凰,你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裴世子能娶到你这样的妻子,真是他天大的福气!” 这话,无疑是给了沈青凰最高的肯定。 第81章 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沈青凰站起身,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对著安寧公主恭敬地福了福身子,声音清越如初。 “安寧公主过奖了,臣妾只是……略懂皮毛而已。” “噗——” 沈玉姝只觉得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血来。 略懂皮毛?! 她这叫略懂皮毛,那自己算什么? 连门都没入的野狐禪吗?! 这句谦辞,比任何一句嘲讽都来得更加诛心! 沈玉姝看著周围人投向自己的,那些混杂著鄙夷、同情与看好戏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宴会结束,沈玉姝马车驶离安寧公主府,车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方才还掛在沈玉姝脸上的柔婉假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与狰狞。 她死死攥著手中的锦帕,柔软的丝绸几乎要被她绞碎。 “啪——!” 一声脆响,她身侧小几上的一只粉彩茶盏被她狠狠拂落在地,摔得粉身碎骨。 “沈青凰!”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淬著毒液,眼中燃烧著嫉妒与怨恨交织的火焰。 那火焰几乎要將她整个人都点燃。 丟人! 太丟人了! 她重生一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在京中贵妇圈里博得了一个“才女”的虚名。可今日,就在安寧公主的花宴上,当著满京城最有权势的女人们的面,被沈青凰一曲《十面埋伏》碾压得体无完肤! 她精心准备的《春江花月夜》,在沈青凰那金戈铁马、气吞山河的琴音面前,简直成了咿呀学语的童子之音! “乏味……” 沈青凰那清冷淡漠的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她的脑海里,反覆灼烧著她的自尊。 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世子妃小姐们看向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艷讚嘆,到后来的鄙夷、同情,最后变成了赤裸裸地看好戏。 她沈玉姝,成了沈青凰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凭什么?! 凭什么她沈青凰一个在乡野长大的贱人,能有那样的风华和手段? 让她在才艺上,输得彻彻底底,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行! 她心中一个恶毒的声音在尖叫。 她绝不能就这么认输! 琴棋书画输了又如何? 一个女人,最终要比的,还是家世,是夫君,是子嗣! 沈青凰嫁的不过是个快死的病秧子,国公府的爵位都未必能传到他手上! 而她,即將成为未来武安侯的夫人! 对!她还有陆寒琛! 想到这里,沈玉姝心中那股被碾压的屈辱感,渐渐被一股阴狠的盘算所取代。 她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嵌入肉中的疼痛让她保持著清醒。 她要找回场子,她要在別的方面,狠狠地將沈青凰踩在脚下! 马车一路顛簸,很快便回到了陆府。 沈玉姝刚下车,便看到陆寒琛的马车也恰好从另一侧驶来。 他显然是从军营直接回府,身上还带著一股训练场上的悍厉之气。 看到陆寒琛那张轮廓分明、冷峻坚毅的脸,沈玉姝心中的滔天怒火瞬间化为了满腹委屈。 她眼圈一红,泪水便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哽咽,如泣如诉:“寒琛哥哥……” 陆寒琛皱了皱眉,他对女人的眼泪向来没什么耐心,但想到沈玉姝的“福星”体质和以前屡次为他提供的“先机”,还是放缓了神色,沉声问道:“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什么……”沈玉姝拼命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她扑进陆寒琛怀里,柔弱的身体不住地颤抖,“是我不好,是我技不如人……在公主的宴会上,给寒琛哥哥丟脸了……” 她抽抽噎噎地將花宴上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刻意隱去了自己主动挑衅的部分,只著重强调沈青凰是如何当眾评价她的琴技“乏味”,又是如何用一曲《十面埋伏》技惊四座,引得满堂喝彩,连安寧公主都对她讚不绝口。 陆寒琛听著,面色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他不在乎什么琴技,但他听出了沈玉姝话里的关键信息——沈青凰,那个国公府世子妃,得到了安寧公主的青睞。 一个国公府世子妃的头衔已经足够分量,再加上宫中最受宠的公主的另眼相看……这意味著,沈青凰在京中的地位,將远比他想像的更加稳固。 而他,和沈青凰、和国公府,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寒琛哥哥,都怪我。”沈玉姝靠在他怀里,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眼神楚楚可怜,“姐姐她……她好像很不喜欢我。今日她当著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以后……以后她会不会仗著国公府和公主的势,来打压我们?我好怕……”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陆寒琛心中最隱秘的忧虑和最勃发的野心。 打压? 他陆寒琛,岂是任人打压之辈! “她敢!”陆寒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寒芒,他扶住沈玉姝的肩膀,声音冷硬如铁,“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一个靠著夫家和娘家作威作福的女人罢了,没什么了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强大的自信与野望:“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无论是国公府,还是那个病秧子裴晏清,都得仰望我的存在!” 听到这话,沈玉姝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她要的,就是激起陆寒琛的斗志和对沈青凰的敌意! 她顺势依偎得更紧,用一种既崇拜又担忧的语气,柔声细语地说道:“寒琛哥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男人!只是……只是我听说,国公府在朝堂上盘根错节,势力庞大。裴世子虽然病弱,可他那个国公父亲,还有几位叔伯,都不是好相与的。我们现在根基尚浅,若是硬碰硬,只怕会吃亏。” 陆寒琛沉默不语,显然在思索她的话。 沈玉姝见状,趁热打铁,拋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计策:“寒琛,我听说……最近吏部要外放一批官员去地方上歷练。京城是权贵之地,处处受人掣肘,我们不如暂避锋芒?” 她抬起眼,眸光闪烁,带著一种洞悉未来的自信:“你想想,如果你能爭取到一个外放的机会,去一个富庶或是有战略要地的地方任职,天高皇帝远,正好可以放开手脚,积累政绩,培植自己的势力。等过几年你带著实打实的功绩回京,到那时,谁还敢小瞧我们?你在朝堂上,才算是真正有了立足之地!” 这番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寒琛心中那扇名为“权欲”的大门。 没错! 京城虽好,却是龙潭虎穴,他如今官职低微,处处受制於人。 与其在这里仰人鼻息,不如出京! 去地方上做一方土皇帝,手握实权,招兵买马! 待到羽翼丰满再杀回京城,这天下,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怀中的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这个女人,虽然有时候会耍些小性子,但在大事上,眼光却总是如此精准独到。 她,果然是自己的福星! “你说得对。”陆寒琛点了点头,胸中的野心烈火被彻底点燃,“这件事,我会去办。” “太好了!”沈玉姝破涕为笑,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寒琛哥哥你放心,我也会帮你的!我娘家那边虽然比不上国公府,但在吏部还是有几个能说得上话的故交,我这就修书一封,让他们务必为你多多美言!” 陆寒琛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背,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著该如何打通各个关节。 看著陆寒琛眼中燃烧的熊熊野火,沈玉姝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得意的冷笑。 沈青凰,你给我等著! 你弹琴弹得再好又有什么用?等我的寒琛哥哥手握重兵,封侯拜將,我看你那个病鬼丈夫拿什么跟他比! 今日你在琴技上给我的羞辱,来日,我定要让你用性命和尊严来偿还! …… 与此同时,国公府,静雅的暖阁內。 窗外寒梅疏影,暗香浮动。 沈青凰正临窗而坐,手中执著一卷古籍,神態安然閒適,仿佛白日里那场惊艷四座的献技,不过是隨手拂去的一点尘埃,未在她心上留下分毫痕跡。 裴晏清披著一件玄色狐裘大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手中端著一个白玉小盅,里面是新燉好的燕窝,热气氤氳,带著淡淡的甜香。 他將玉盅轻轻放在沈青凰手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平静的侧脸上,眼底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与兴味。 “今日在公主府,世子妃的琴音,当真是……石破天惊。”他徐徐开口,声音温润,却又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戏謔,“为夫竟不知,世子妃还藏著这等杀伐决断的本事。”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世子过奖了,不过是些许雕虫小技,用来自保罢了。” “自保?”裴晏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叩著,“一曲《十面埋伏》,嚇得吏部尚书家的孙小姐当场失仪,让沈玉姝面如死灰。这若是自保,那世子妃的反击,又该是何等模样?” 沈青凰终於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凤眸迎上他含笑的眼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世子今日来,就是为了与我探討音律的?” “自然不是。”裴晏清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好的纸条,推到沈青凰面前,“今日,云照在临江月听了个笑话,我觉得有趣,便带来与世子妃分享。” 沈青凰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用蝇头小楷,清晰地记录著陆寒琛与沈玉姝回府后的一言一行。从沈玉姝的哭诉挑拨,到她为陆寒琛谋划外放,再到陆寒琛联络了哪些官员,沈玉姝的娘家又准备送出多少礼……桩桩件件,事无巨细。 临江月的情报网,果然名不虚传。 沈青凰看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是那唇角的弧度,变得愈发冰冷,带著一丝嘲弄。 “笑话?”她將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一点点化为灰烬,声音清寒如雪,“我倒觉得,是出好戏的开场。” “哦?”裴晏清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来世子妃已经有应对之策了?” “应对?”沈青凰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他们?也配让我费心去『应对』?” 她的指尖在温热的燕窝玉盅上轻轻滑过,眼神却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第82章 果然心善 “井底之蛙,妄图窥天,何其可笑。他们以为外放是龙归大海,是他们宏图霸业的开始?却不知,京城这潭水虽然深,但至少还有规矩可言。出了京城,到了那些穷山恶水之地,是龙是蛇,可就由不得他们自己说了算了。” 裴晏清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喜欢她这副运筹帷幄、视天下英雄如无物的模样,像一只慵懒而高贵的猫,看似无害,却隨时能伸出最锋利的爪子。 “那世子妃打算如何?”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著一丝诱哄的意味,“为夫的临江月,隨时听候世子妃差遣。是想让他们外放的名额落空,还是想让他们在路上出点『意外』?” “不。”沈青凰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如同猫捉老鼠般的趣味,“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偏要成全他。” 裴晏清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得失笑出声。 高明。 实在是高明! 直接扼杀他们的希望,只会让他们恼羞成怒,转而用別的法子。而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满怀希望地跳进一个精心为他们准备的陷阱里,那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绝望,才是最诛心的惩罚。 “既然他们想往上爬,想去地方上积累政绩。”沈青凰端起那碗燕窝,用银匙轻轻搅动著,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酷,“我便亲手为他们挑个『好地方』。” 她抬眼,眸光流转,如寒星闪烁。 “世子,你可知……南疆边境的云州,近来瘴气横行,蛮族屡屡犯边,前去上任的刺史,已经连续三任,都死在了任上。朝廷正为此事头疼,不知该派谁去这个烫手的火坑呢?”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无限扩大,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手段狠辣的女子,心中那点最初的兴趣,正悄然演变成一种强烈的,想要將其彻底纳入羽翼之下的占有欲。 他伸出手,覆上她执著银匙的手背,指尖的温度透过肌肤传来。 “世子妃果然……心善。” 他语气温柔,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沈青凰没有抽回手,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看著窗外被风吹得摇曳的梅枝,眼神幽深。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沈玉姝,陆寒琛。 你们不是想要权势,想要功绩吗? 好啊。 我便给你们这个机会。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前世今生的“良配”,到了云州那个活地狱,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既然你们一心想往上爬,我,便亲手为你们搭一座……通往地狱的梯子。 暖阁內,烛火轻轻摇曳,將裴晏清含笑的眼眸映照得愈发深邃。 他指尖的温度透过沈青凰的手背传来,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件事,交给我。”他嗓音温润,却又像淬了冰的酒,醇厚而又凛冽,“云州那块烫手的山芋,为夫这就派人送到陆寒琛的嘴边。” 他说著,便要起身安排。 临江月的效率,足以在三日之內,让一道看似天降馅饼的任命文书,变成催命符,送到陆府。 “等等。” 就在裴晏清即將起身的那一刻,沈青凰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並未抽回手,只是那双清寒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丝比刚才更为冷酷的算计。 裴晏清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世子妃改主意了?” “南疆云州,瘴气横行,蛮族凶悍。”沈青凰的指尖在温热的玉盅上轻轻点了点,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閒事,“陆寒琛虽然薄情寡义,却並非草包。他若真死在了云州,沈玉姝哭上几场,还能顶著被高封遗孀的名头,回京博一个贞烈贤良的好名声,说不定还能引得哪个瞎了眼的王孙贵胄垂怜。”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一死了之,对他们来说,太便宜了。” 裴晏清的眉梢轻轻挑起,眼中的兴味更浓。 他喜欢看她这副模样,冷静、理智,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每一步都算计到极致,连对手死后的名声都不放过。 “那依世子妃之见?”他顺著她的话问道,语气中带著一丝纵容。 “好不容易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还没吃到嘴里,就被人一脚踩进泥里,你说,这滋味如何?”沈青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冰封千里的寒意。 “让他们满怀希望,以为前途一片光明,然后……再当著全京城的面,將他们的希望狠狠砸碎,让他们从云端跌落,摔得粉身碎骨,顏面尽失。” “让他们知道,在京城这片天底下,只要我沈青凰不想让他们出头,他们就永远只能做一条匍匐在地的狗!” 这番话,她说得极轻,却字字如刀,带著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狠戾。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他终於彻底明白了她的意图。 杀了他们,太简单了。 诛心,才是最残忍的报復。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世子妃真是……越来越让为夫惊喜了。” 他鬆开她的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而优雅,“说吧,要为夫做什么?” “吏部外放官员,最终的名单,由谁敲定?”沈青凰问道。 “吏部尚书,李世安。”裴晏清几乎没有丝毫停顿地答道,“一个出了名的老顽固。为人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最恨的便是走后门、拉关係之辈。” “哦?”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他可有什么软肋?” “软肋?”裴晏清摇了摇头,失笑道,“世子妃,这世上並非人人都有软肋。李世安为官三十载,清廉如水,两袖清风。膝下三子,也皆凭自己的本事入仕,无一人仰仗他的名头。想从他身上下手,难如登天。” “我没想从他身上下手。”沈青凰淡淡道,眸光清冽如水,“既然他恨拉关係、走后门,那我便让他看看,他眼中的『青年才俊』陆寒琛,是个什么货色。” 她的声音骤然转冷:“临江月的情报,可能查到陆寒琛在军中的过往?我要的不是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军功,而是那些藏在功劳簿下的腌臢事。” 裴晏清的眼眸亮了亮,瞬间便领会了她的意图。 “世子妃的意思是……” “比如,为了爭功,如何陷害同僚;比如,为了速胜,如何將手下士卒当成诱饵;再比如,剋扣军餉,手段残忍,引得兵士怨声载道……”沈青凰每说一句,眼中的寒意便加深一分,“这些,临江月,查得到吗?” 裴晏清看著她,沉默了片刻,隨即唇角上扬,勾出一个堪称愉悦的弧度:“世子妃放心,不出三日,一份详尽的『功劳簿』,便会送到你手上。” 他站起身,玄色的狐裘大氅隨著他的动作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世子妃早些歇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转身离去,背影修长,步履从容,仿佛沈青凰交代的不是一件足以毁掉一个武將前程的大事,而仅仅是让他去取一件微不足道的玩意儿。 沈青凰看著他消失在门口,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燕窝,一饮而尽。 陆寒琛,沈玉姝。 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 可惜,这一世,执棋的人,是我。 …… 半日后。 一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宗,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国公府世子妃的书案上。 沈青凰展开卷宗,一目十行地扫过。 临江月的效率,果然惊人。 上面详细记录了陆寒琛入伍以来的数桩“劣跡”,桩桩件件,都有人证物证,详实得令人髮指。 其中最触目惊心的一件,便是在两年前的北疆之战中,他为了抢夺奇袭敌军粮草的头功,故意泄露了同僚王副將的行军路线,导致王副將所率五百精兵全军覆没。而他,则趁机率队突袭,大获全胜,踩著同袍的尸骨,换来了自己的晋升。 卷宗的最后,还附了几份早已退役的老兵的血书手印,控诉陆寒琛当年是如何用严酷的军法逼迫他们,又是如何將受伤的弟兄弃之不顾。 “好一个少年英雄,国之栋樑。” 沈青凰放下卷宗,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笑。她取过一张素白的信纸,提笔蘸墨,將卷宗上的內容择其要点,用一种截然不同的笔跡,模仿著一个粗通文墨的退伍老兵的口吻,重新誊抄了一遍。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袍泽惨死的悲愤,和对陆寒琛这种狼心狗肺之徒窃据高位的痛恨。 写完后,她將信纸吹乾,连同那几份血书手印一同装入一个牛皮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吏部尚书李大人亲启”几个字。 “白芷。”她淡淡地唤了一声。 门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世子妃有何吩咐?” “把这个,送到吏部尚书府的门房,就说是一个老兵,替枉死的弟兄鸣不平的。”沈青凰將信封递给她,“记住,做得乾净些,別留下任何痕跡。” “是,世子妃。”白芷接过信封,没有多问一句,转身出门,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吏部尚书府。 年过花甲的李世安,此刻正对著一封匿名信,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 “混帐!简直是混帐!” 他將手中的信纸重重地拍在书案上,那几份带著暗红色手印的血书,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著什么,刺得他眼睛生疼。 “来人!”他怒喝一声。 管家连忙从门外跑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去!立刻派人去北疆军中核实!我倒要看看,这信上所言,有几分真假!”李世安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还有,去查一个叫陆寒琛的武將!把他所有的履歷、功过,全都给我调出来!” 他为官一生,最重气节风骨。他可以容忍官员愚笨,却绝不能容忍其品行不端! 陷害同袍,视士卒性命如草芥! 这等人若是被提拔重用,手握一方权柄,那將是朝廷的耻辱,百姓的灾难! 第二日一早,调查结果便送到了李世安的案头。 信中所言,句句属实。 当年王副將一案,因陆寒琛大胜而归,被军中高层强行压下,只以“战死”二字草草了结。如今被重新翻出,真相令人心寒。 “砰——!” 李世安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他拿起那份吏部外放官员的擬选名单,找到“陆寒琛”三个字,提起硃笔,狠狠地画上了一个大叉! 力透纸背,墨跡淋漓,仿佛带著他滔天的怒火。 第83章 筹码失灵了 陆府。 沈玉姝正满心欢喜地为陆寒琛打点著行装,畅想著他外放之后,如何大展拳脚,积累功绩,將来封侯拜將,风光无限。 而她,作为他背后的女人,自然也会水涨船高,成为人人艷羡的武安侯夫人。 “寒琛哥哥,吏部那边可有消息了?我娘家递了信,说是李尚书对你颇为赏识,这次外放的地方,定是个富庶之地呢!”她一边叠著一件锦袍,一边娇声问道,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 陆寒琛坐在桌边,端著茶盏,神色亦是轻鬆。 他对自己的能力极有自信,再加上沈玉姝娘家的助力,这次外放,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打颤:“大……大人,不好了!” 陆寒琛眉头一皱,沉声道:“慌什么!出了何事?” 那下人颤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份抄录的告示,高高举过头顶:“大人……吏部今日张榜公布了外放官员的名单……名……名单上,没有您的名字!” “什么?!” 沈玉姝手中的锦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陆寒琛的脸色也倏然沉下,他一把夺过告示,目光如电,飞快地从头扫到尾。 没有! 真的没有! 他的名字,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不可能!”沈玉姝尖叫出声,满脸的不可置信,“我娘家明明说好了的!怎么会没有你?是不是搞错了?!” 那下人被她嚇得一哆嗦,哭丧著脸道:“夫人,千真万確啊!小的看了三遍!不仅如此……小的还听说……今……今日早朝,李尚书在陛下面前,隱晦地……批评了一些年轻將领,说他们……说他们野心勃勃,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品行不端,不堪重用……”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陆寒琛的脑中炸开。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野心勃勃! 品行不端! 李世安说的,分明就是他! 他被人阴了! “咔嚓——” 他手中的青瓷茶盏,应声而碎,锋利的瓷片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顺著指缝汩汩流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是谁?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能让李世安那个老顽固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改变主意,甚至不惜在朝堂上敲打他,对方的手段,绝不简单!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个可能的名字,又被他一一否决。 忽然,一张清冷绝艷,却又带著刻骨寒意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沈青凰! 是她! 除了她,还能有谁?! 在安寧公主的宴会上,他才刚刚和沈玉姝谋划外放之事,转眼间,事情就黄了! 时间点,对得上! 动机,也对得上! 那个女人,因为沈玉姝在宴会上的挑衅,因为她对自己的恨,所以……她出手了! “沈!青!凰!” 陆寒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刀,眼中迸射出骇人的狠厉与杀意。 他猛地一挥手,桌上的茶具被他尽数扫落在地,青白色的瓷片混合著深褐色的茶渍,狼藉一片,正如他此刻被践踏得支离破碎的顏面。 “寒琛哥哥,你……你別嚇我……”沈玉姝被他狰狞的神色嚇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道,“或……或许不是姐姐……她……她一个深宅妇人,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妇人?”陆寒琛猛地转头,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声音冷得像是从地狱里传来,“你忘了她是怎么让沈承安身败名裂的吗?你忘了她是怎么拿到京郊盐铁专卖权的吗?她背后,是整个国公府!是裴晏清那个病秧子!是那个无孔不入的临江月!” 沈玉姝被他吼得一个哆嗦,再也说不出话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她总以为沈青凰还是前世那个任她拿捏的软柿子,却忘了,这一世的沈青凰,早已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 陆寒琛胸膛剧烈地起伏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凝为实质。 他以为出京是海阔凭鱼跃,是他宏图霸业的开始。 可沈青凰,却连这个机会都不给他!她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將他死死地困在京城这个牢笼里,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愤怒,席捲了他全身。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森寒的杀机。 “我不会放过她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沈青凰……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吗?” “你等著。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还有你那个病鬼丈夫,为今日所为,付出血的代价!” 陆府的气氛已然降至冰点。 陆寒琛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让沈玉姝痴迷的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几乎要將人吞噬的熊熊怒火。 “寒琛哥哥!” 沈玉姝提著裙摆,一张俏脸嚇得毫无血色。 她看见陆寒琛那副仿佛要择人而噬的模样,心中一颤,却还是强撑著柔弱的姿態,小心翼翼地上前,试图去拉他的手。 “寒琛哥哥,你彆气坏了身子……为了那起子小人,不值得……”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听上去委屈又无助,是男人最无法抗拒的模样。 “不值得?”陆寒琛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沈玉姝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赤红著双眼,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低声咆哮:“吏部的榜文贴满了整个京城!如今人人都知道我陆寒琛是个妄图钻营却被人一脚踹开的废物!你告诉我,这叫不值得?!” 沈玉姝被他吼得浑身一抖,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泫然欲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寒琛哥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陆寒琛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他一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沈玉姝不由自主地后退,“你还想解释什么?解释你那个尚书夫人的表姑母,为何连半点风声都探听不到?还是解释你信誓旦旦的门路,为何在沈青凰那个贱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他每说一句,沈玉姝的脸色便白一分。 她重生归来,最大的依仗便是知晓未来的走向。 她知道陆寒琛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武安侯,所以她费尽心机抢了这门婚事。 她也知道一些未来会发生的大事,本以为可以藉此为陆寒琛铺路,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可她万万没想到,沈青凰这个前世的蠢货,这一世竟变得如此棘手! 她不仅没死,还搭上了国公府,手段狠辣得让她心惊! 沈青凰的重生,就像一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將她所熟知的“未来”搅得面目全非! “寒琛哥哥,这次……这次是意外!”沈玉姝慌乱地辩解著,眼泪簌簌落下,“是沈青凰!都怪沈青凰那个毒妇!她嫉妒我,嫉妒我们情投意合,所以才处心积虑地报復!我们……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了!你將来是要封侯拜將的,区区一个外放的职位,不要也罢!” 她试图用前世的“荣光”来安抚陆寒琛,却没注意到,陆寒琛看著她的眼神,已经变了。 “封侯拜將?”陆寒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那目光不再有丝毫温情,只剩下冰冷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审视,“沈玉姝,你告诉我,凭什么?” 沈玉姝被他问得一愣:“凭……凭你的本事啊,寒琛哥哥,你的勇武无人能及……” “我的本事?”陆寒琛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讥讽,“我的本事,就是被一个女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连出京的机会都捞不到。而你呢?你所谓的『办法』,就是让我像个跳樑小丑一样,在全京城面前丟尽脸面吗?” 他太了解自己了。 陆寒琛的世界里,一切皆可利用,一切皆有价值。不能为他带来利益的人或事,隨时都可以被捨弃。 沈玉姝的“预知”,曾是他眼中最重要的筹码,是他能快速攀上高位的捷径。 可现在,这个筹码失灵了。 上次,她信誓旦旦地说她娘家的门路能让他谋个好差事,结果,一败涂地。 这次,她又在安寧公主的宴会上自作聪明的挑衅,直接引来了沈青凰雷霆万钧的报復! 他看著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脸,看著她眼底那份急切与討好,心中因受挫而升起的滔天怒火,竟诡异地冷却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冰冷到骨子里的算计与审度。 这颗他曾以为捡到的“福星”,似乎……並没有他想像中那般有用。 反而,更像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麻烦。 “寒琛哥哥……”沈玉姝被他看得心底发毛,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货品的价值,盘算著是该继续持有,还是……该及时止损。 “够了。”陆寒琛冷冷地打断她,声音里透著一股不耐与厌烦,“收起你那套无用的哭哭啼啼。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你再去找沈青凰的麻烦。”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外,留给沈玉姝一个冷硬如铁的背影。 “与其指望你那些虚无縹緲的『预知』,我不如靠自己!” 声音从门外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沈玉姝的心上。 她瘫软在地,脸上的泪痕未乾,眼中却褪去了柔弱,只剩下无尽的怨毒与惊惶。 陆寒琛……开始怀疑她了! 不,不行!她决不能失去他 !她这辈子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都繫於此人身上! 沈青凰!都怪沈青凰! 沈玉姝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神疯狂而扭曲。 …… 与陆府的怒火衝天、人心惶惶不同,国公府世子的书房內,却是另一番静謐光景。 上好的银霜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只余融融暖意,驱散了窗外初冬的寒凉。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与更清浅的药草气息。 裴晏清一袭月白常服,外罩著一件玄狐皮镶边的斗篷,慵懒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他身形清瘦,脸色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可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却亮得惊人,仿佛盛著一池被月光照亮的寒潭,深不见底。 他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捏著一份摺叠整齐的密报,正是临江月刚刚呈上来的,关於陆府那场闹剧的详尽描述。 他的唇角噙著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非嘲,带著几分看戏的閒適。 沈青凰从大夫人院里请安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第84章 子嗣问题 她解下身上的白狐风氅,交给一旁的侍女,只著一件素雅的湖蓝色衣裙,缓步走了进来。 暖阁內的光线柔和,映得她那张清冷绝艷的容顏,仿佛笼上了一层温润的薄光,却丝毫冲不淡她眉眼间的疏离与寒意。 “世子倒是清閒。”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看来陆府那出戏,很合你的胃口。” 裴晏清闻声抬眸,眼底的笑意漾开几分,他並未起身,只是將手中的密报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姿態依旧慵懒。 “夫人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他轻笑一声,隨即像是被气息呛到,以拳抵唇,低低地咳嗽了两声,那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一石二鸟,既断了陆寒琛的出路,又在他们夫妻之间埋下了一根刺。这齣戏,自然是精彩纷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那双深邃的眼眸状似无意地落在沈青凰身上:“方才去母亲那里请安,可还顺利?没又被催著,替为夫开枝散叶吧?” 他语气轻佻,带著几分刻意的调侃,“替为夫”三个字,更是说的意味深长。 沈青凰正欲端起茶盏的动作,倏然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帘,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那双清寒的凤眸里,没有寻常女子被问及此事时的羞涩或敷衍,只有一片锐利如刀的冷静。 大夫人今日的確是旁敲侧击了。 言语间无非是说世子身子弱,若能早日有个嫡子,地位便能更加稳固,她这个世子妃的位子,也能坐得更安稳。 府中上下,人人都在盼著她开枝散叶。 可她沈青凰,两世为人,早已对这些虚名和所谓的“依靠”没了半分执念。 更何况,她与裴晏清之间,从来就不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世子想听什么答案?” 她不答反问,声音平淡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话语里包裹著的那层试探。 裴晏清指尖一顿,唇边的笑意凝滯了一瞬。 这女人……总是这样。 不按常理出牌,一句话就能轻易打破他惯有的从容与掌控。 他原以为她会说些场面话,或是乾脆避而不谈,却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把问题拋了回来。 他眼底的兴味更浓了几分,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懒懒地开口:“哦?此话怎讲?” 沈青凰端起温热的茶盏,却並未饮用,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杯壁细腻的纹路,目光清冽地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是想听我说,我会恪守妇道,儘快为裴家诞下嫡子,稳固你的地位,做一个人人称颂的贤良世子妃?” 她的声音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还是想听我说,我对生儿育女毫无兴趣,你我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一场合作而已。孩子,只会是这桩交易里,最不必要的累赘?” 这番话,何止是直接,简直是撕破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偽装,將两人之间最现实、最冷酷的关係,血淋淋地摆在了檯面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裴晏清脸上的笑容终於彻底敛去,他定定地看著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翻涌著莫名的情绪。 他被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噎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在身侧的软垫上蜷缩起来。 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那笑声里带著一丝无奈,一丝激赏,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我?”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重新放鬆下来,靠回软榻上,语气慵懒,带著几分刻意的漫不经心,“我自然是隨你。” 他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裊裊的白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毕竟这国公府里,你想做什么,或是不想做什么,还没人能逼你。” 这话听著,是极致的纵容与宠溺,足以让京中任何一个女子感动得无以復加。 可沈青凰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对这段婚姻的底线,试探她对“子嗣”这个所有女人的软肋,究竟是何態度。 他用最温柔的纵容,包裹著最冷静的观察。 这个男人,果然心思深沉如海。 她没再接话,这份所谓的“纵容”,她既不相信,也不需要。 沈青凰放下茶盏,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一旁的书架。 她从上面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姿態从容地翻阅起来,留给裴晏清一个纤细却挺直的背影,冷淡得仿佛刚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过。 无声的拒绝,是最高明的回绝。 房內,重归寂静。 裴晏清端著茶杯,目光落在她疏离的背影上,久久没有移开。 指尖轻轻敲击著温热的杯壁,发出一声声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声响。 他本以为,他与她,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联手,一场对抗外界风雨的交易。 他对她的態度,始於她死而復生的奇特,而后是她狠辣手段带来的便利。 可现在…… 他发现,自己对她的那点“兴趣”,似乎正在失控。 它像一根悄然生长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钻出,缠绕著,蔓延著,一点点收紧,让他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將她牢牢掌控在掌心,探究她所有秘密的强烈欲望。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有趣得多。 …… 一个月后,国公府內,因著大夫人周氏生辰將近,原本清静的后宅陡然热闹起来。 京中各府的夫人们携著贺礼,络绎不绝地前来拜访,一时间,衣香鬢影,笑语晏晏。 然而,在这团和气之下,总有暗流在无声涌动。 话题绕来绕去,最终总会像倦鸟归林般,落到那两个字上——子嗣。 “哎哟,姐姐,瞧您这气色,真是越活越年轻了。想来是世子和世子妃孝顺,让您省心不少。”一位侯夫人掩唇轻笑,意有所指。 另一位伯爵夫人立刻接上话:“可不是嘛!晏清那孩子,自小就懂事。如今娶了沈家这位才貌双全的姑娘,真是天作之合。就盼著他们早日为国公府添个大胖小子,姐姐您啊,就等著含飴弄孙,享清福吧!” 周氏面上含笑,端庄得体地应酬著,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没能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是啊,成婚数月,沈青凰的肚子,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这一日,天色微阴,寒风卷著枯叶在庭院里打著旋儿。 镇国公夫人来访,周氏便邀了她在暖亭里赏看新送来的几盆墨菊。 沈青凰自书房出来,正欲回自己的院子,远远地便听见了她们的谈话声。 她脚步一顿,身形悄然隱入了一旁的太湖石假山之后。 只听镇国公夫人那温和中带著一丝精明的声音传来:“姐姐,咱们两家是几十年的交情,妹妹我也就有什么说什么,不跟你绕弯子了。晏清的身子……你也知道,底子弱。这子嗣一事,宜早不宜迟啊。” 周氏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愁绪:“妹妹说的是,我何尝不急?太医的方子吃了一帖又一帖,晏清那边不见起色,青凰这里……也始终没个信儿。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 “姐姐你就是心太善,凡事都自己扛著。”镇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压低了声音,“依妹妹看,世子妃是个好孩子,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可这女人的肚子,有时候就是天意。咱们这样的人家,最重传承。若……若实在不行,不如考虑过继?” “过继?”周氏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愕然与迟疑。 “是啊。”镇国公夫人循循善诱,“晏清是国公府这一辈的独苗,总不能让香火在他这里断了。我听说,那裴家宗族里,倒是有几个刚开蒙的孩童,瞧著都机灵乖巧。若是从中挑一个记在世子妃名下,一来堵了外面的悠悠之口,二来也算全了姐姐你抱孙子的心愿。等孩子养大了,还怕不跟你们亲吗?” 假山后,沈青凰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裴家宗室的孩子? 镇国公夫人这话说得可真是“贴心”。 这意思,是认定了问题出在她沈青凰身上,所以连解决的法子,都要从沈家寻。 前世,她何尝不是为了一个孩子疯魔? 为了討好沈家,为了留住陆寒琛那颗早已不属於她的心,她遍访名医,吞下无数苦涩的汤药,甚至不惜用上伤身的秘方。 最后,她如愿怀上了,却也耗尽了所有元气,落得个一尸两命,血崩而亡的悽惨下场。 腹中那尚未成型的骨肉,连同她对家与温情的最后一丝幻想,一同化作了冰冷的血水。 如今重生,她对亲手孕育一个孩子,早已没了半分执念。 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绝不想再经歷第二次。 可她也清楚,在国公府,在这个时候,“子嗣”二字,是压在每一个主母头上的大山。 是她身为世子妃,无论如何也绕不开的责任。 她正思忖间,又听见周氏那带著一丝心动的声音:“过继……这倒真是个主意。只是……不知青凰和晏清他们,会不会同意……”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想得太多。”镇国公夫人笑道,“晏清素来孝顺,你的话他岂会不听?至於世子妃,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明白,这是为她好。抱个孩子在膝下,她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如泰山。这事啊,你先探探晏清的口风,十有八九是能成的。” 周氏的呼吸似乎都轻快了些:“妹妹说的是,是我钻牛角尖了。等晏清回来,我便与他提一提……” 后面的话,沈青凰没有再听下去。 她悄无声息地转身,沿著假山另一侧的小径,悄然离去。 寒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却让她那因前世记忆而翻涌的心绪,瞬间冷静下来。 过继? 这的確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既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子嗣的压力,又能让周氏安心,还能堵住满京城探究的视线。 更重要的是…… 沈青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无比的弧度。 若是能由她亲手挑选一个孩子,从小培养,教他识文断字,教他权谋人心,那这个孩子,將来便不是什么累赘,而会是她手中最锋利、最忠诚的一把刀。 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至於那孩子姓甚名谁,出身何处…… 她要找的,必须是一张白纸,一个无所依傍,只能完完全全依附於她的人。 第85章 那便过继吧 回到暖阁,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满室寒意。 裴晏清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只掀了掀眼皮,声音一如既往地带著几分病弱的慵懒:“回来了?外头风大,母亲没留你多坐会儿?” 沈青凰解下风氅,自有侍女接过去掛好。 她走到茶桌旁,为自己斟了杯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指尖。 “母亲正与镇国公夫人说话,我便没有上前打扰。”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裴晏清放下书卷,那双洞察世事的凤眸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哦?我猜猜,镇国公夫人这般『好心』,怕不是又在为我的子嗣之事,替母亲出谋划策吧?” 临江月的情报网遍布京城,后宅妇人间的閒谈,自然也瞒不过他的耳朵。 沈青凰端著茶杯,抬眸看向他,並不意外他会知道。 “世子果然神机妙算。”她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直接得没有半点迂迴,“她们提议,让我们过继一个孩子。” “噗——咳咳咳!” 裴晏清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闻言被呛得惊天动地,一连串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苍白的脸颊涨起病態的潮红。 他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抬起那双泛著水光的凤眸,难以置信地看著沈青凰:“你说什么?过继?母亲她……” 他原以为,沈青凰听到这种话,定会勃然大怒,或是至少会来找他商议对策。 毕竟,对於任何一个正妻而言,“过继”二字,都无异於一种羞辱,是在宣判她的无能。 可他看到的,却是她平静无波的脸,和一双清冷得仿佛结了冰的眸子。 “你似乎……並不反对?”裴晏清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惊奇。 沈青凰將茶杯轻轻搁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为何要反对?”她反问,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他,“世子是觉得,我会为了所谓的『正妻顏面』,去和母亲,去和满京城的规矩作对?还是觉得,我会像个寻常妇人一般,哭哭啼啼地抱怨自己生不出孩子?”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在那些虚偽的客套与约定俗成的规矩上。 裴晏清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每一次试图用常理去揣度这个女人,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击得粉碎。 “过继,对我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沈青凰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桩生意,“其一,可解母亲心头之忧,免了她日日为此烦扰。其二,可堵住外间悠悠之口,省去无数麻烦。其三……”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冷冽的笑意加深,“我与世子,也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那个“麻烦”,指的自然是身为夫妻,为了子嗣而必须履行的义务。 裴晏清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杯沿,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所以,在你看来,与我……是麻烦?” 暖阁內的气氛,霎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空气中浮动的暖香,似乎都带上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紧绷。 沈青凰迎上他深邃的视线,毫不退缩。 “难道不是吗?”她坦然道,“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场交易。我需要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作为庇护,你需要我帮你稳定后宅,应付外界。我们各取所需,合作愉快。至於孩子……世子认为,一个充满变数的孩子,对我们的『合作』而言,是助力,还是负累?” 她將“合作”二字咬得极重,像是在时刻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仅此而已。 裴晏清定定地看著她,那张清冷绝艷的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娇羞与扭捏,只有堪比男儿的理智与决断。 她就像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任凭他如何试探,都无法融化分毫,甚至连一丝裂纹都看不到。 他本该恼怒的。 任何一个男人,被自己的妻子如此剖析、如此撇清关係,都该感到被冒犯。 可他没有。 心底深处,反而升起一股更为强烈的,近乎病態的兴奋与占有欲。 他想撕开她这层坚硬的冰壳,看看底下藏著的,究竟是怎样一颗滚烫或冰冷的心。 “好一个各取所需。” 裴晏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发出,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喑哑与危险,“夫人说得对,一个孩子,確实是累赘。”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凤眸锁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那么,夫人想好要过继一个什么样的孩子了吗?镇国公夫人提议的,裴家宗室子?”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仿佛在看她如何应对这个难题。 “我倒是想好了。”沈青凰嗤笑一声,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坚定,“我沈青凰要的人,我要自己挑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小窗。 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她鬢边的碎发,也让她眼底的寒意更甚。 “我想要的,是一个无父无母,无所依傍,身家清白,最好……是受尽磋磨,见识过人间险恶,却依旧心存一丝善念与狠劲的孤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我会亲自教养他,让他成为我的眼睛,我的手,我最忠诚的刀。他將继承国公府的爵位,拥有无上荣光,而他需要付出的,仅仅是……绝对的忠诚。”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背影。 纤细,却蕴含著令人心惊的力量。 他原以为,她只是想找个孩子来应付差事。 却没想到,她竟是在布局,在为自己培养一个未来的、绝对的亲信与势力。 这个女人,她的野心与谋算,远比他想像的要深,要大。 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这场所谓的“交易”,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好。”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字。 沈青凰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向他。她以为,他会多问几句,甚至会反对。 裴晏清却对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激赏,有纵容,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她如出一辙的,对猎物的兴奋。 “人选的事,夫人不必操心。”他慢条斯理地重新为自己斟满一杯茶,裊裊的白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临江月,最擅长的,就是从阴沟里,找出蒙尘的明珠。” 他將“明珠”二字说得极轻,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 “三日之內,我会將符合夫人所有条件的孩子,送到你面前。” 他这是……在帮她? 沈青凰看著他,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生出了一丝真正意义上的审视。 他不仅不阻止,反而主动出手,为她的计划添砖加瓦。 他究竟想做什么?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裴晏清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敬,唇边的笑意更深。 “夫人不必如此看我。”他轻声道,声音被热茶的雾气熏得有些朦朧,“你我,是合作关係,不是吗?” “你的刀,用得顺手了,自然……也是我的刀。” 暖阁內的空气,因裴晏清那句“你的刀,也是我的刀”而凝滯了一瞬。 那话语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既是盟友间的默契,又带著一丝上位者不容置喙的掌控。 沈青凰长睫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她缓缓抬眼,迎上裴晏清那双含笑的凤眸,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世子这话,青凰记下了。既是『我们』的刀,那这块璞玉的来歷,便更需慎之又重。” 裴晏清眉梢轻轻一挑,慵懒地往后靠了靠,姿態閒適,仿佛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不过是寻常閒聊。 “哦?夫人的意思是?” “临江月能找到身世乾净的孤儿,我相信。”沈青凰走到他面前,隔著一张紫檀木小几,与他对坐下来,目光平静而坚定,“可一个来歷不明的孩子,即便记在我名下,也终究是无根之萍。堵得住一时悠悠之口,堵不住日后有心人的攻訐。他们会说,国公府的爵位,竟传给了一个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刨出来的野种。” 她的话说得直白而刺耳,却是一针见血的现实。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他原以为她只是想找个好控制的工具,却没料到,她竟已想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 “所以,夫人有更好的主意?”他慢条斯理地问,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过,那动作优雅,却透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镇国公夫人说的没有错,我们需要从裴氏过继。”沈青凰毫不避讳地对上他的视线,“我要一个姓裴的孩子。” 此言一出,裴晏清的动作猛然一顿。 他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病气、七分算计的凤眸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惊诧。 “姓裴?”他几乎是咀嚼著这两个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可思议的沙哑,“夫人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裴家宗室旁支,盘根错节,哪一个不是人精?你选一个回来,是想给自己添个助力,还是想请一尊甩不掉的菩萨,身后还跟著一大家子牛鬼蛇神?” “世子多虑了。”沈青凰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冷静得近乎冷酷,“我为何要选那些『人精』?我要的,是一个同样无所依傍,最好是……被裴家遗忘在角落里,自生自灭,甚至被视为耻辱的孩子。”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决断力:“这样的孩子,出身正统,姓氏无可指摘,足以让所有非议都闭嘴。而他被家族拋弃的经歷,会让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抓住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忠诚於將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最重要的是……”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句,如同在裴晏清的心湖中投下巨石:“一个被家族厌弃的旁支子,能继承国公府的爵位,对他而言,是天大的恩赐。为了守住这份恩赐,他会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你我……长命百岁,稳坐高台。” 这番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解剖刀,將人性中最深沉的欲望与恐惧剖析得淋漓尽致。 裴晏清彻底沉默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她明明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眉眼清淡,瞧著甚至有几分柔弱。 可她说出的话,却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的权谋算计,还要来得冷血,来得透彻。 她不是在找一个孩子,她是在铸造一件最完美的武器。 一件以“血脉”为鞘,以“恩情”为柄,以“欲望”为刃的武器。 第86章 合適的人选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讚嘆,又似是警惕:“夫人……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世子过奖。”沈青凰坐直身体,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展露锋芒的人不是她。“此事若由临江月出面,动静太大,反而不美。宗室名册,府中应当存有备份。” 她这是……连他的意见都无需再问,便直接开始部署了? 裴晏清看著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自胸腔中震颤而出,带著些许无奈,些许兴味,还有一丝被挑战了权威后的……隱秘的兴奋。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竟是完全的纵容姿態,“我倒要看看,夫人能从那堆烂泥里,淘出什么样的明珠来。” 他不再言语,只是端起茶杯,姿態优雅地啜饮著,一双凤眸却再也没有离开过沈青凰的脸,仿佛要將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看透。 沈青凰却不再看他,扬声朝门外唤道:“白芷。” “奴婢在。”候在门外的白芷立刻应声推门而入,屈膝行礼。 “去帐房,將府中存著的裴氏宗亲名册取来。”沈青凰淡淡吩咐道,“我要最新的,所有旁支,无论远近亲疏,一概不能遗漏。” “是,世子妃。”白芷没有丝毫迟疑,领命而去。 暖阁內,又恢復了安静。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一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著沈青凰。 她没有再与他交谈,而是径直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不知在写些什么。 她的侧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冷,专注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与眼前的一方纸墨。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这个女人,总能在他以为已经掌控全局的时候,出其不意地打乱他的节奏,然后用一种更直接、更狠辣的方式,达到一个让他都不得不嘆服的目的。 他们不是夫妻,更像是……棋逢对手的同谋。 不多时,白芷便捧著一个沉甸甸的梨花木匣子回来了。 “世子妃,名册取来了。” “打开。” 匣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泛黄的纸张,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著裴氏开枝散叶的每一个分支。 沈青凰放下笔,净了手,亲自將名册一页页铺在宽大的书案上。 裴晏清也起了身,踱步过来,站在她身侧,垂眸看去。 “这一支,不行。”沈青凰的手指点在一个名字上,“其父裴仲,现任大理寺少卿,虽官职不高,但为人圆滑,党附东宫。养他的儿子,等於养一条餵不熟的白眼狼。” 她的指尖下滑,又点中一个:“这一支,裴家三房的远亲,在江南做丝绸生意,家底殷实。孩子从小锦衣玉食,性子骄纵,不堪大用。” “还有这个,倒是家境贫寒,可其父嗜赌成性,其母泼悍无赖,这样的根子,沾上了就是一身腥。”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点评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偶尔目光扫过那些名字,临江月收集的情报便自动浮现在脑海中,与她的话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她竟是……对京中各家各户的底细,都了如指掌? 一炷香的功夫,大半本名册都被翻了过去,沈青凰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上面记载的適龄孩童,竟无一人符合她的要求。 要么家世太过复杂,要么根骨早已长歪,没有一张是她想要的“白纸”。 白芷在一旁看得心焦,忍不住低声道:“世子妃,会不会是……要求太苛刻了?这宗室里,怕是也难找出……” 沈青凰没有说话,只是將最后几页纸翻开。 这几页记录的,都是些早已落魄到几乎被家族除名的旁支,信息也残缺不全,大多只有一个名字和大致的住处。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是她想错了? 就在她即將放弃的时候,一直沉默的白芷忽然“咦”了一声,指著名册最末尾一个几乎被墨点污掉的名字,迟疑地开口:“世子妃,您看这个……” 沈青凰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一行字跡潦草,信息也最是简单:【裴文彬,宗族远亲,歿。妻林氏,子,念青。居京郊,落霞庄。】 后面再无半句介绍。 仿佛记录之人,都觉得这一支毫无记录的价值。 “落霞庄?”沈青凰在口中默念著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些耳熟。 白芷见她有兴趣,连忙压低声音,將自己打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奴婢听採买的婆子提过一嘴。说这一支,是当年因事被逐出京城的旁支后人。那裴文彬是个病秧子,几年前就去了,只留下孤儿寡母。那庄子是族里给的,其实就是几间破茅屋,连田地都没有几亩。林氏靠著给大户人家做些浆洗缝补的活计,勉强拉扯著孩子过日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听说……那孩子今年才五岁,叫裴念青。因为家里实在太穷,连蒙学的钱都拿不出。人长得瘦瘦小小的,平日里还要帮著母亲去捡柴、挖野菜,手上脚上全是冻疮,可怜得很。这一支实在太过落魄,又没了男人,在族里跟隱形人似的,所以名册上才记得这般简略。” 裴念青…… 裴……念……青……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青凰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狂风捲起的尘埃,瞬间翻涌上来。 她想起来了! 在她被囚於庄子,苟延残喘的最后那几年,曾听那些看守她的婆子们,唾沫横飞地议论过朝堂上的新贵。 其中有一人,便是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弹劾了无数贪官污累,被誉为“铁面御史”的……裴念青! 后来,他更是步步高升,官至內阁首辅,权倾朝野,成为无数寒门士子敬仰的传奇。 只是关於他的出身,眾说纷紜。 只知他年少时孤苦无依,受尽磋磨,后得贵人赏识,才一飞冲天。 但究竟是哪位贵人,无人知晓。 难道…… 难道那个未来权倾天下,连陆寒琛都要退避三舍的铁腕首辅,就是如今这个在京郊庄子上,连书都读不起的五岁孩童?! “呵……” 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从沈青凰的唇边逸出。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竟绽开了一抹堪称灿烂的笑意。 那笑意並未抵达她冰冷的眼底,却比任何表情,都更能显露出她此刻內心的狂喜与志在必得。 那是一种……发现了绝世宝藏的,猎人的笑容。 裴晏清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当他看到沈青凰脸上那个笑容时,心头竟是猛地一跳。 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不是算计,不是冷漠,不是偽装,而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纯粹的兴奋。 这个叫“裴念青”的孩子,究竟有什么特別之处,能让她失態至此? “云珠。” 沈青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急切与决断。 “备车。” 她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裴念青”那三个字上,力道之大,几乎要將纸张戳破。 “明天一早,我们就去落霞庄。” 暖阁內的烛火,映著沈青凰那志在必得的笑意,跳跃不定。 那笑意如淬了冰的刀锋,美丽,却也森然。 “世子妃……”云珠被自家主子这突如其来的决断和罕见的笑意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劝阻,“您要……亲自去?那落霞庄是族里出了名的穷地方,路不好走不说,还……还腌臢得很,怕是会委屈了您千金之躯。” “委屈?”沈青凰缓缓敛了笑意,眸光復又归於古井无波的清冷。 她轻抚著名册上“裴念青”三个字,那动作温柔得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云珠,你要记住。”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锦衣玉食养不出真正的饿狼。越是那样简陋不堪的地方,才越能看清一个人的根骨,是烂泥,还是璞玉。再者……” 她终於侧过脸,一双凤眸淡淡地扫过云珠,那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我若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是接人,还是结仇?是施恩,还是示威?我要的是一颗真心,不是一个畏惧我权势的傀儡。此事,不必声张,我们悄悄去,悄悄回。” 一番话,说得云珠哑口无言,心中只剩下全然的信服。 是了,世子妃行事,又岂是她这等奴婢能揣度的。 她立刻垂首应道:“是,奴婢明白了。奴婢这就去准备,一定办得妥妥当帖帖。” 说罢,她躬身退下,脚步轻快而去。 暖阁內,一时间只剩下沈青凰与裴晏清二人。 裴晏清自始至终没有出声,他只是倚在书案旁,一双深邃的凤眸锁著沈青凰,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直到云珠退下,他才慢悠悠地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指尖在名册上那“裴念青”三个字上轻轻摩挲,动作优雅,却带著一丝探究的凉意。 “夫人。”他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温润,却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竟愿意亲赴那等鄙陋之地。这份『慈母之心』,真是……叫人动容。”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眼底的审视却毫不掩饰。 沈青凰如何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 她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得近乎冷漠:“世子错了。我没有慈母之心,我只有利弊权衡。一个养在我身边的孩子,若连他的根性我都不能亲眼看清,那不是养子,是养患。”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讥似讽:“世子不也一样?临江月的情报网遍布天下,可有些事,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世子……当真能全然放心吗?” 这句反问,如同一根精准的针,瞬间刺破了裴晏清脸上那层慵懒无害的偽装。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没错,她说得没错。 他从不全然相信任何人,任何事,只信自己的判断。 这个女人,总能轻而易举地看透他。 “夫人真是……每一次都让我有新的惊喜。”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喉间滚动,带著一丝被看穿后的无奈,更多的,却是棋逢对手的激赏与兴味。他收回手,拢入宽大的袖中,“既然夫人心意已决,那我便在府中,静候佳音了。” 第87章 亲自去看看 他没有再问。 问了,她也不会说。 这个女人,心里的沟壑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她对这个叫“裴念青”的孩子异乎寻常的热切,绝不仅仅是“根骨好”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还藏著他不知道的,更深层的图谋。 沈青凰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向內室,只留下一句清冷的吩咐:“明日一早,不必惊动母亲,我自会与管家说,是去城外上香。” 裴晏清看著她消失在珠帘后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静默。他修长的手指在紫檀木桌案上轻轻叩击著,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仿佛在计算著什么。 这个沈青凰,就像一个巨大的谜团。 他以为自己剥开了一层,却发现里面还有更厚、更复杂的包裹。 她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她的底牌,又到底是什么? “来人。”他淡淡地开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主上。” “去查。”裴晏清的目光再次落回名册上那三个字,眼神幽暗如渊,“裴文彬,林氏,以及这个裴念青。我要他们祖上三代,所有的一切,事无巨细,天亮之前,放到我的书房。” “是。”长风頷首。 “另外。”裴晏清顿了顿,补充道,“明日一早,派两个人,远远跟著世子妃的马车。记住,只许看,不许听,更不许插手。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回来一五一十地报我。” “遵命。” 长风领命,再次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暖阁內,烛火摇曳,裴晏清独自站在那摊开的名册前,久久未动。 他总觉得,沈青凰这看似隨意的一步棋,或许会搅动一盘他都未曾预料到的大棋局。 而他,越来越想知道,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极其朴素的青帷小马车,避开了府里人多眼杂的时辰,从国公府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匯入京城清晨的薄雾之中。 马车內,沈青凰闭目养神。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色布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瞧著就像是哪家殷实商户的管事娘子,丝毫不见国公府世子妃的半分华贵。 云珠坐在一旁,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打扮,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世子妃,我们……真的不用多带几个人吗?万一……” “万一什么?”沈青凰连眼睛都未睁开,“我们是去『探亲』,不是去抄家。人带多了,是想把那对孤儿寡母嚇死,还是想昭告天下,我沈青凰要去一个破庄子认亲?” 云珠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低声道:“奴婢是怕……那庄子里的人粗鄙,衝撞了您。” “我以前受过的衝撞,比他们能想到的,还要多上千百倍。”沈青凰在心中冷冷地想著,却没有说出口。她只是淡淡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前世,那个踩著无数尸骨登上权力巔峰的铁面御史裴念青,性子孤僻冷硬,不近人情,眼中只有法度,无人情。 这样的人,必然是年少时受过极大的磋磨与背叛,才会將自己锻造成一副无坚不摧的铁石心肠。 她若是以国公府世子妃的身份,高高在上地去“施捨”,只会激起他骨子里最深的警惕与反感。 她要的,不是施恩。 而是,在对方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递过去唯一的一盏灯。 唯有如此,这盏灯的光,才能照进他心里,让他记一辈子,忠一辈子。 沈青凰深吸一口气,將前世那些血腥的记忆压下。 这一世,这块尚未雕琢的绝世璞玉,这把未来最锋利的刀,她要定了! 然而,沈青凰不知道的是,在她的青帷小马车驶出城门后不久,两道不起眼的影子便如附骨之疽般,不远不近地缀了上去。 她更不知道的是,在她前脚刚离开国公府,后脚,一只信鸽便扑棱著翅膀,从国公府一个偏僻的角落飞起,朝著与她目的地截然相反的方向飞去。 …… 沈府。 如今的沈府,早已不復往日荣光。 沈承安被流放,沈母闭门不出,整个府邸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唯有沈玉姝所住的“锦绣苑”,还维持著表面的光鲜。 “你说什么?!” 沈玉姝一回到家就一把捏碎了手中的描金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 她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从国公府后厨来的眼线婆子,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沈青凰那个贱人,坐著一辆破马车出城了?往京郊那些穷亲戚的庄子去了?!” “是……是啊,二小姐。”那婆子嚇得浑身发抖,“听赶车的马夫说,世子妃是去……去上香。可小的瞧著那方向,倒像是奔著裴家那些快出五服地旁支住的地方去的。” 上香? 骗鬼呢! 沈玉姝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知道了! 沈青凰一定是去解决子嗣问题了! 国公府大夫人寿宴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说了。 她原本还幸灾乐祸,等著看沈青凰被婆家嫌弃,被世人嘲笑不能生养。 可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竟然想从那些穷酸的旁支里,过继一个孩子来堵悠悠之口! “好啊……好一个沈青凰!真是好手段!”沈玉姝咬牙切齿,精致的脸上满是怨毒的扭曲。 前世,沈青凰不就是靠著为陆寒琛生儿育女,才坐稳了武安侯夫人的位置吗? 这一世,她嫁了个病秧子,眼看就要守活寡,竟然还想用別人的儿子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做梦! 她绝不会让沈青凰顺顺利利地解决子嗣问题,更不会让她再有机会,拉拢任何能帮到她的人! “姐姐她……她怎么能这么不顾体面呢?”沈玉姝忽然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对著身边的贴身丫鬟碧痕哭诉道,“国公府的子嗣何等重要,怎能隨隨便便从乡野里抱一个回来?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整个国公府都沦为笑柄?不行,我……我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姐姐犯错。” 碧痕最会察言观色,立刻会意道:“小姐心善,可世子妃如今哪里还听得进您的话。您若是去劝,只怕又要被她顶撞。” “我怎能怕她顶撞,就不顾家族顏面呢?”沈玉姝用帕子拭著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狠的算计,“我记得……陆郎手底下,是不是有几个在京郊混日子的泼皮无赖?” 碧痕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小姐是想……” “去!”沈玉姝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让他们去落霞庄一带『转转』。沈青凰不是喜欢装清高吗?我就让她尝尝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不必伤她,但要让她狼狈不堪。最好是闹得人尽皆知,让她在那些宗亲面前丟尽脸面,让她知道,不是隨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被她领进国公府的大门!我要让她辛辛苦苦跑一趟,最后却只能灰头土脸地滚回来!” “是!奴婢这就去办!”碧痕领命,匆匆退下。 沈玉姝看著窗外,想像著沈青凰被一群地痞流氓围住,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心中涌起一阵病態的快意。 …… 车轮碾过泥泞,每一次顛簸都像是要將人的骨头顛散架。 京郊落霞庄,与其说是个庄子,不如说是一片被京城的繁华彻底遗忘的荒芜之地。 马车驶入其中,便如一叶孤舟坠入了泥沼。 道路坑洼不平,两侧的茅草疯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便发出呜咽般的萧索声响。 偶有几间歪歪斜斜的土坯房,也像是风中残烛,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气。 云珠紧紧抓著车壁,脸色有些发白,看著窗外这般景象,忍不住又低声劝道:“世子妃,这地方……这地方也太破败了。那裴念青就算根骨再好,在这种地方长大,怕是也养出了一身的小家子气,哪里配得上做您的……做您的孩儿。” “小家子气?”沈青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不起半点波澜。 她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云珠,你错了。锦衣玉食养出的,是娇花,是绵羊。而我要的,是能为我披荆斩棘的利刃,是能撕碎敌人的饿狼。越是这样的地方,越能磨礪心性。若他能在这种泥潭里,依旧不染尘埃,那才是我要找的璞玉。” 她的话,让云珠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 马车最终在一座尤为破败的茅草屋前停下,那泥墙上布满了裂纹,仿佛隨时都会坍塌。 云珠深吸一口气,提著裙摆,小心翼翼地跳下马车,上前叩响了那扇用木板拼凑的、摇摇欲坠的门。 “篤、篤、篤。” 敲门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许久,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面色蜡黄、头髮枯槁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的眼神充满了警惕与麻木,像一潭死水。 当看到衣著虽朴素但料子却不凡的云珠和她身后的马车时,那警惕更深了。 “你们是谁?找错人了吧?”妇人的声音沙哑,带著长年劳作的疲惫。 “我们是来探望裴文彬家的。”沈青凰此时也已下了马车,她站在几步开外,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不带丝毫压迫感,“请问,裴念青在吗?” 听到“裴文彬”三个字,妇人那双死水般的眸子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浑浊的目光在沈青凰身上来回打量,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脸上看出什么。 眼前这女子,气度雍容,贵不可言,却偏偏没有一丝一毫的傲慢之气,那双凤眸清澈而沉静,让人看不透,却也生不出恶感。 妇人犹豫了片刻,终是默默地让开了门,声音低不可闻:“……请进吧。念青在里面。” 沈青凰迈步踏入。 屋內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家徒四壁。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巢穴。光线昏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泥土和淡淡的草药味。 除了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著的破桌子,和两张铺著发黑旧褥的板床,便只剩下角落里堆著的一小堆柴火。 而就在那昏暗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在一个更小的板凳上。 那孩子身形极其瘦小,身上的粗布衣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 他低著头,正全神贯注地用一截木炭,在粗糙的泥地上写写画画。 字跡歪歪扭扭,稚嫩不堪,可那份专注与认真,却仿佛是在描摹著世间最珍贵的法帖。 第88章 解决麻烦 “念青,有客人来看你了。”妇人林氏走过去,轻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那孩子闻声,缓缓抬起头。 一张蜡黄的小脸,下巴尖尖的,显是长期的营养不良所致。 但这並不能掩盖他五官的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大得惊人。 那双眸子不似寻常孩童的天真或怯懦,反而沉静得像一汪深潭,透著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近乎冷漠的沉稳。 他看到沈青凰和云珠两个陌生人,没有哭闹,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半分好奇。 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木炭,站起身,掸了掸衣角的灰尘,对著沈青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夫人。” 声音不大,有些怯,却吐字清晰,不卑不亢。 沈青凰心中暗暗一喝彩。 好! 果然是块好料子! 身处这等绝境,不怨天,不尤人,不自弃,反而沉心向学,临危不乱。 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风骨,难怪前世能凭一己之力,在那吃人的官场杀出一条血路,成为人人敬畏的铁面御史! 她正要开口,屋外却猛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整扇门板都哀嚎著撞在泥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林寡妇!欠我们王哥的钱,今天该还了吧!再不还钱,就把你儿子卖到窑子里抵债!” 一个囂张至极的破锣嗓子吼道。 紧接著,三四个歪嘴斜眼、流里流气的地痞无赖便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麻子的壮汉,一双三角眼色眯眯地在屋里扫了一圈,当看到沈青凰和云珠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艷和贪婪。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云珠嚇得“啊”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挡在了沈青凰身前。 林氏更是瞬间面无人色,她像一只被惊嚇到的母鸡,一把將裴念青揽在怀里,浑身抖如筛糠,颤声道:“王……王麻子,我……我没钱……求求你,再宽限几天吧……” “宽限?老子都宽限你三个月了!”王麻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不耐烦地道,“没钱?没钱就把这小崽子交出来!看他细皮嫩肉的,卖去给那些好男风的大人当小廝,也能值个十两银子!” 说著,他便伸手要去抓裴念青。 林氏死死抱著儿子,哭著哀求:“不要!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念青!他是我的命啊!” “滚开!”王麻子一把將林氏推开。 林氏瘦弱的身体哪里经得住他一推,踉蹌著撞在桌角,痛得闷哼一声。 就在这混乱之中,所有人都没注意到,那个被母亲护在身后的小小少年,从始至终没有哭喊一声。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燃烧著两簇冰冷的火焰,死死地盯著王麻子。他瘦小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攥紧了墙角的一块石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住手。”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屋內的喧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沈青凰身上。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神色平静地看著王麻子,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王麻子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但很快又被色慾和蛮横压了下去。 他咧开一个黄牙参差的笑容,流里流气地说道:“哟,哪儿来的小娘子,长得还挺標致。怎么?想替这寡妇出头?行啊,陪哥哥我乐呵乐呵,这十两银子,哥哥我就不要了!” 他身后的几个混混也跟著猥琐地笑了起来。 云珠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放肆!可知我家夫人是……” “云珠。”沈青凰淡淡地打断了她,目光依旧锁著王麻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们欠你多少钱?” 王麻子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下意识道:“十……十两!” “欠条呢?”沈青凰又问。 “什么……什么欠条?”王麻子眼神闪烁了一下,“她丈夫死前欠的,哪来的欠条!” “哦?无凭无据,张口便是十两?”沈青凰的声音依旧平缓,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按我朝律法,民间借贷,无凭无据者,超过三两者,便可视为讹诈。京兆府大牢里,最喜欢关的就是你们这种人。” 王麻子脸色一变:“你个娘们儿懂什么!少拿官府嚇唬老子!老子在这一片混的时候,你还在家玩泥巴呢!” 他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竟真的壮著胆子伸手要来抓沈青凰的胳膊:“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就在他的脏手即將碰触到沈青凰衣袖的瞬间。 “啪!” 一声脆响。 不是耳光,而是一块带著稜角的石头,狠狠地砸在了王麻子的手背上! 王麻子痛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手背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他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男孩,正用一双淬了毒的狼崽子似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裴念青的手里,还握著另一块石头。 这一刻,沈青凰笑了。 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整个昏暗的屋子都仿佛骤然降了温。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纤细白皙的手,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她对著王麻子,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的这双手,你们碰一下,明日……你们的手还在不在,可就不好说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麻子和他身后那几个已经嚇得不敢上前的混混,继续道:“我瞧著你们也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人。无故擅闯民宅,意图强抢民子,恐嚇勒索,调戏妇女……这几桩罪名,哪一条都够你们在牢里待上个三年五载。若是我再使些银子,让你们去边疆修城墙,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这些地痞无赖的软肋上。 他们横,是欺负林氏这样的孤儿寡母。 可他们也怕,怕官府,更怕那些他们得罪不起的权贵! 眼前这个女人,衣著普通,却气势逼人。 她身边的婢女开口就要提身份,被她拦下,这更说明她的身份高到不需要用言语来点明! 她谈吐间对律法信手拈来,对官府的运作了如指掌,那份从容与底气,绝不是普通商户人家的娘子能有的! 王麻子看著自己红肿的手,再看看沈青凰那双冰冷得不含一丝情感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混跡市井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今天这是踢到铁板了!而且是块能要他命的铁板! “你……你到底是谁?”他色厉內荏地吼道。 沈青凰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给你三息时间,从我眼前消失。三息之后,你们若是还在这里,那便直接去京兆府的大堂里说吧。” “一。”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王麻子心头一颤,像是被重锤擂了一下。 “二。” 那声音仿佛催命的符咒。 “我们走!”王麻子再也扛不住那股压力,惊恐地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带著他那帮手下衝出了茅草屋,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转瞬间,屋子里又恢復了寂静。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寂静所取代。 这寂静里,交织著林氏劫后余生的剧烈喘息,和裴念青压抑著的、频率稍快的心跳。 “扑通”一声,林氏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双腿一软,直直地朝著沈青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民妇……民妇没齿难忘!”她的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最原始的感激与敬畏。 “起来吧。”沈青凰並未去扶,只是侧身避开了她的大礼,“我不过是路过,举手之劳。” 她的声音清冷依旧,不带半分施恩的温度。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將林氏那汹涌的感激之情隔绝在外。 林氏一愣,抬头看向这位贵不可言的夫人,只见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驱走一群恶狼,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微尘。 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林氏心中那份敬畏,又深了几分。 沈青凰没有去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个匍匐在地的可怜妇人。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上。 裴念青没有像母亲一样感激涕零,他只是看著沈青凰,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审视,是困惑,还有一丝深深的戒备。 沈青凰迎著他的目光,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裴念青?” 男孩抿著唇,点了点头。 “刚才,为什么用石头砸他?” “他要欺负我娘,还要欺负你。”裴念青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很坚定。 “你不怕他们打你吗?” “怕。”裴念青诚实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小小的脸上满是倔强,“但是,阿爹说过,男人要保护自己的家。” 沈青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不屈的光,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 有勇,有谋,有孝心,更有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风骨。 这哪里是璞玉,这分明就是一块已经被苦难打磨出了锋芒的绝世美玉! 她伸出手,不是去摸他的头,而是轻轻拂过他因紧握石头而有些发白的小手,將那块石头从他掌心拿开。 “很好。”沈青凰站起身,看著他的眼睛,郑重地说道,“谢谢你刚才保护了我们。” …… 沈青凰逕自走向屋內那昏暗的角落。 那里,泥地上还残留著裴念青方才用木炭写下的字跡。 字跡稚嫩,笔画歪斜,甚至许多字的结构都是错的。 但一笔一划,却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执拗与认真。 在字跡旁边,还放著一本破烂不堪的书,书页早已泛黄卷边,封面上的字跡也模糊不清,显然是被翻阅了无数遍。 那本书,恐怕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先生。 沈青凰缓缓蹲下身,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地上的一个“安”字。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写下这个字时,那孩子心中对“安寧”二字的渴望。 她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裴念青的耳中。 “你喜欢读书?” 裴念青一直沉默著,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紧紧盯著沈青凰的背影。 第89章 事情成了 这个女人,强大、神秘、冷静得可怕。 她救了他们,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下一盘精密的棋。 听到她的问题,他瘦小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抿紧了乾裂的嘴唇,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嗯。” “为何喜欢?”沈青凰又问,依旧没有看他。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男孩心中最深处的那根弦。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也坚定了一些:“我爹说,读书才能明事理,知善恶,才不会像……像他们一样,被人欺负了,连句话都说不明白。” 他说著,小小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读书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明理,为了不任人宰割。 这份见识,已胜过京中无数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可读书,是要花很多钱的。”沈青凰终於转过头,清冷的凤眸与他对视,“你家徒四壁,连饭都吃不饱,又如何读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裴念青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光亮。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蜡黄的小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家里没钱,去不了学堂。我……我只能捡些別人不要的旧书看,跟著村里的秀才公认过几个字。” 那声音里,满是与他年龄不符的失落与无奈。 林氏在一旁听著,心如刀绞,眼泪又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知道儿子聪慧,也知道他渴望读书,可她一个寡妇,能让他活下来,就已拼尽了全力,哪里还有余钱供他去学堂? 沈青凰静静地看著他,將他脸上所有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要的,不仅是他的天赋,更是他身处绝境而不灭的渴望。 这渴望,將来会化作最锋利的尖刀,为她披荆斩棘。 “那么。”她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若是有个人,愿意供你读书,请最好的先生教你,让你吃饱穿暖,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你……愿意吗?” 裴念青猛地抬起头! 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黑夜里骤然炸开的烟火,亮得惊人!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凰转头对林氏道:“今日之事,想必那些人也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母子二人留在这里,终究不安全。我想要一个孩子,我看念青就很好。你若愿意,便隨我回府吧。吃穿用度,一应不愁,我还会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识字。” 林氏闻言,惊得目瞪口呆,隨即而来的是狂喜,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一个劲地流泪点头:“愿意!民妇愿意!谢夫人!谢夫人!” 沈青凰却不再看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裴念青的身上。 她在等这个孩子的回答。 巨大的惊喜砸下来,让他有些晕眩。 裴念青看著沈青凰,看了许久许久,那双深邃的眸子仿佛要將她的灵魂看穿。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眼神里带著询问与確认。 林氏也早已被沈青凰的话惊得呆住了。 她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好事? 看著儿子投来的目光,她猛地惊醒,意识到这是念青这辈子唯一的机会!她顾不得其他,疯狂地对著儿子点头,泪水糊了满脸,声音都变了调:“愿意!念青!快说愿意啊!快!” 得到了母亲的肯定,裴念青心中的巨石终於落地。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沈青凰,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燃烧著的是希望的火焰。 他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郑重地说道:“我愿意!夫人,我愿意!我会好好读书的!我发誓!” 童稚的声音,带著金石般的决绝。 裴念青鬆开了紧握的拳头,再次对著沈青凰,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刚才的行礼,重了千百倍。 成了。 沈青凰心中落下了最后一块大石。 沈青凰知道,这块未来最坚硬的盾,从此刻起,已经是她的了。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被命运玩弄於股掌的母子。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但说出的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狭小破败的茅草屋里轰然炸响。 “你不用叫我夫人。”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记住了,我是当朝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 “……国……国公府……世子妃?” 林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国公府,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只存在於说书人嘴里的云端之上,是她这种螻蚁般的人物,连仰望都不配的地方! 而眼前这位夫人,竟然是国公府的世子妃?! 难怪!难怪她有那般气度!难怪她一句话就能嚇跑王麻子那样的地痞! 震惊过后,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惶恐。 她想开口,却发现牙关都在打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青凰没有理会她的失態,目光依旧落在裴念青身上。 她看著这个因震惊而瞪大了眼睛的孩子,缓缓拋出了她真正的目的。 “念青是个好苗子,留在这里,只会埋没了。我会將他接到府中抚养,视如己出,供他读书习武,给他一个锦绣前程。” 这话一出,林氏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衝击,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她不是感激,而是彻底的臣服与敬畏。 “民妇……民妇愿意!民妇愿意啊!”她激动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地磕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心中万分之一的情绪,“这是念青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是祖宗显灵了!多谢世子妃!多谢世子妃大恩!” 她一边磕头,一边去拉裴念青的衣袖,急切地喊道:“念青!念青!快!快给世子妃磕头!这是你未来的母亲啊!快磕头!” 裴念青的身体依旧僵直著。 母亲?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他看著眼前这个高贵、清冷,美得不像凡人的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一旦点了这个头,他的人生將彻底改变。 他將离开这片生养他的土地,离开唯一的亲人,走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充满未知的世界。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的嘱託,想起了母亲为了他所受的苦,想起了王麻子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想起了自己握著石头时那份无力的愤怒。 他需要力量。 而眼前这个女人,能给他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然后对著沈青凰,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咚!”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咚!” 又是一下。 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的迟疑。 “咚!” 第三下。当他抬起头时,光洁的额头上已经是一片红痕,甚至渗出了丝丝血跡。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沈青凰。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受人恩惠的稚童,而是一个用最古老、最庄重的方式,献上自己忠诚的战士。 沈青凰的心,微微一动。 前世,她何曾见过这般纯粹而坚定的眼神? 她那些所谓的亲人、爱人,眼中要么是算计,要么是嫌恶,要么是理所当然的索取。 她伸出手,亲自將裴念青扶了起来。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瘦削的胳膊,感觉到那布料下的嶙峋骨骼。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沈青凰的儿子。”她的声音里,终於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会给你改个名字,单名一个『策』字,运筹帷幄的策。裴策,你可喜欢?” 裴念青,不,现在是裴策了。 他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那一点点温暖,看著沈青凰近在咫尺的容顏,郑重地点了点头:“喜欢。谢母亲赐名。” “母亲”二字,他说得有些生涩,却异常清晰。 沈青凰这才转向一旁还在不断抹泪的林氏,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静:“你放心,我会待裴策如亲子,绝不会亏待他分毫。至於你,我会在京中给你置办一处小宅院,再给你一笔银钱,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你隨时可以来看他,国公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恩威並施,既是安抚,也是彻底斩断裴策的后顾之忧,让他从此以后,只能一心一意地效忠於她。 林氏哪里还听得进这些,她只知道点头,只知道说“谢谢世子妃”,仿佛这几个字是她唯一会说的话了。 沈青凰扶著裴策站定,看著这个比自己矮了不知多少的孩子,心中一片清明。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母子情深。 她要的,是一把听话的、锋利的、能为她斩尽一切荆棘的刀。 她要的,是一个未来能站在朝堂之上,成为她最坚实臂膀的盾。 而裴策,就是最好的人选。 这一世,她不仅要復仇,更要权势。 滔天的权势!足以让她將所有前世的仇人,都狠狠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她牵起裴策冰凉的小手,那只手很小,却握得很紧。 “走吧,裴策。”她轻声道,“我们回家。” 第90章 越俎代庖 然而,他们刚迈出茅草屋的门槛,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云珠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著一丝凝重:“世子妃,外面……外面来人了。” 沈青凰脚步一顿,凤眸微眯,眼底的最后一丝柔和瞬间敛去,化作一片寒潭。 云珠深吸一口气,飞快地说道:“是沈玉姝。她带了沈府的家丁,看样子,是衝著您来的。” 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来得真快。 看来,自己前脚刚出城,后脚沈玉姝的眼线就跟上了。 她这是生怕自己占了什么天大的便宜,迫不及待地要来分一杯羹,或者说,是来搅一盆浑水。 她鬆开裴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无波:“站到我身后来。” 裴策仰头看著她,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听话地退到了沈青凰的身后,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望著院外。 话音刚落,一阵香风便裹挟著环佩叮噹之声飘了进来。 沈玉姝一袭水色烟罗裙,外罩著一件织金的薄纱披风,在几个健壮家丁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进来。 当她的目光扫过这破败不堪的院落,以及衣衫襤褸、神情惶恐的林氏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她优雅地从袖中取出一块绣著兰草的锦帕,轻轻掩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污浊不堪,会脏了她的肺腑。 她刻意绕开林氏和裴策,好像他们是什么会传染的瘟疫,这才在离沈青凰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露出一副关切又惊讶的神情。 “哎呀,姐姐,你这是在做什么?我听闻你来了这荒郊野外,还当是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怎么……怎么跟这些泥腿子混在一处?”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裹著蜜糖,却又淬著最恶毒的尖刺。 她身后的家丁们得了眼色,立刻心领神会,开始压低了声音,却又確保能让周围人听见的音量,窃窃私语起来。 “瞧那孩子,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吧?” “就是,看那寡妇一脸的晦气相,养出来的孩子能有什么好?怕是天生带煞,克亲的命!” “听说世子妃要过继这孩子?我的天,国公府是什么门楣,怎么能让这种贱籍出身的野种登堂入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这些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软刀子,刀刀割在林氏心上。 她本就胆小,此刻更是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抱著自己儿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裴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那双本就沉静的眸子,此刻更是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幽深的古井,里面翻涌著与他年龄不符的恨意与屈辱。 沈玉姝欣赏著这对母子惊恐无助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愈发得意。 她就是要让沈青凰看看,她选的这个“继子”,是多么上不得台面,多么惹人耻笑! 然而,她预想中沈青凰的暴怒或是难堪,却丝毫没有出现。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院门口的侍卫。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金石般的冷硬质感。 “国公府的院子,什么时候轮到沈家的下人进来聒噪了?” 侍卫们闻言,瞬间会意,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的佩刀,“鏘”的一声,两柄雪亮的钢刀交叉横在沈玉姝的家丁面前。 “世子妃有令,閒杂人等,退出去!” 那冰冷的刀锋和森然的杀气,让那几个刚才还满嘴喷粪的家丁瞬间噤若寒蝉,嚇得脸色发白,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没想到沈青凰竟如此不给她面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动手赶她的人! “姐姐,你这是何意?”她收起帕子,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我的人也是担心你,才多说了两句,你怎么能……” “担心我?”沈青凰终於正眼看她,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碍了你的眼,挡了你的路?” 一句话,直戳沈玉姝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沈玉姝的脸色瞬间变了又变,最后强撑著笑道:“姐姐说笑了,我们姐妹情深,我怎么会……” “闭嘴。”沈青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收起来吧。在我面前演戏,你还不够格。” 她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沈玉姝,转身对白芷吩咐道:“备车,回府。” 说罢,她再次牵起裴策的手,看也不看沈玉姝一眼,径直朝外走去。 经过沈玉姝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飘飘地说道:“沈玉姝,別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前世不要的。你捡我剩下的东西,就该有捡垃圾的自觉。” 这声音轻柔,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沈玉姝的脸上,让她瞬间血色尽失,浑身冰冷。 沈青凰,她……她知道了?! 难怪这些事情发生的这么奇怪! 沈玉姝瞪大了眼睛,看著沈青凰带著那个小野种扬长而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满腔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將她吞噬。 沈青凰!原来你跟我一样啊,都是重生而来的!既然如此,我更不会让你顺风顺水了! …… 国公府,正厅。 上好的龙井茶在白玉瓷杯中舒展著嫩绿的叶片,氤氳出裊裊茶香。 沈青凰端坐於紫檀木雕花的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地端著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好似在自家后院赏花一般閒適。 她的对面,沈氏宗族的族长沈德海,以及几位年过半百的族老,却是一个个面色不善,正襟危坐,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沈玉姝的手段果然够快。 她前脚刚带著裴策回到国公府,后脚沈德海就带著人“不请自来”了。 但是这终究是裴家,是国公府,还轮不到沈家的人说三道四! “青凰侄女。”沈德海呷了一口茶,重重地將茶盏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他捋著自己花白的鬍鬚,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倚老卖老地开口,“我们这些做叔伯的,今天来,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沈家和国公府的体面。”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抬,淡淡地应了一声:“哦?还请族长指教。” 她这不咸不淡的態度,让沈德海心头火起。 他本以为自己身为族长亲自登门,这个刚回沈家没多久、根基未稳的丫头片子,怎么也得恭恭敬敬地起身迎接,没想到她竟如此托大!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我听闻,你要从外面过继一个孩子,做国公府的继子?” “確有此事。”沈青凰坦然承认。 “胡闹!”一位性急的族老拍案而起,“国公府世子过继子嗣,何等大事!岂能如此儿戏!那孩子的出身,我们都打听清楚了!一个乡野寡妇之子,父不详,身世卑贱,体弱多病!这样的人,如何配入国公府的门楣?如何能担起裴氏宗族的香火?” 沈德海接著唱白脸,语重心长地说道:“青凰啊,你年轻,不懂这里面的门道。这继子,关乎的是家族的顏面和未来的传承。选的人,家世、根骨、品性,缺一不可!你选的那个孩子,哪一点占了?传出去,外面的人只会说我沈家教出来的女儿眼皮子浅,没见识,连带著国公府都要被人耻笑!” 他说著,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不过你放心,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已经替你想好了。你玉姝妹妹的远房叔叔沈明远家,有个儿子,名叫沈修文,今年七岁,生得虎头虎脑,聪慧伶俐,自幼读书识字,身体康健。家境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是清白人家。由他来做国公府的继子,无论是出身还是体面,都比那个来路不明的野小子强上百倍!此事,我们已经和沈明远通过气了,他全家上下都感念你的恩德呢!” 这一唱一和,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名为她著想,实则就是想把沈玉姝那边的人塞进国公府,將来好为沈玉姝所用。 这算盘,打得真是震天响。 沈青凰终於放下了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的正厅瞬间安静下来。 她抬起头,清冷的凤眸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原本还想开口附和的族老们,都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说完了?”她淡淡地开口。 沈德海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完了,就该轮到我说了。”沈青凰的唇角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第一,我过继的孩子,姓裴,是我国公府的家事。我敬各位是长辈,才请各位进来喝杯茶。若是不敬,各位现在应该在门外候著。” 此言一出,沈德含等人脸色大变! 这是在赤裸裸地打他们的脸!说他们多管閒事! “你……” “第二。”沈青凰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如刀,“族长方才说,选继子要看家世、根骨、品性。那么我倒要请教族长,一个七岁的孩子,从何看出他的品性?是从他父母的言传身教,还是从他锦衣玉食的环境?”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著沈德海浑浊的双眼。 第91章 下毒 “我选裴策,是因为他在地痞上门之时,能以卵击石,护他母亲周全,此为『勇』;家徒四壁,仍捡书苦读,渴望明理,此为『志』;面对泼天富贵,不卑不亢,三叩首以表决心,此为『诚』。敢问族长,你口中那个沈修文,除了家境优渥、身体健壮之外,可有这三样?” 一番话,掷地有声,问得沈德海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哪里知道什么沈修文的品性,不过是沈玉姝递了话,又许了好处,他便顺水推舟罢了! “强词夺理!”另一个族老涨红了脸,强行辩驳道:“出身寒微就是原罪!將来他若因见识短浅,行差踏错,丟的是整个国公府的脸!” “见识,是教出来的。品性,却是天生的。”沈青凰冷笑一声,“我倒是不知,我沈家宗族,何时也学了那等捧高踩低、只认衣衫不认人的势利眼做派?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丝审视的意味:“族长和各位长老,是听了谁的攛掇,特意上门来,对我这个世子妃的决定,指手画脚?”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德海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沈青凰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心头一颤。 这丫头……她知道了! 她知道是沈玉姝在背后搞鬼! 正当厅中气氛僵持不下,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略带病弱的咳嗽声,从屏风后传来。 “咳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披著一件玄狐皮的大氅,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嘴唇不见一丝血色,脚步也略显虚浮,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正是国公府世子,裴晏清。 可就是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男子,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那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却蕴藏著令人心悸的威压。 整个正厅的气压,仿佛都因他的出现而骤然降低。 沈德海等人不自觉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裴晏清並未看他们,径直走到沈青凰身边的主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暖炉捂在手中,这才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何事喧譁,扰我清静?”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气的沙哑,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德海连忙將方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只是这次,气势弱了不止一星半点,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諂媚:“……世子,我等也是为了国公府的声誉著想啊!”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沈德海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妻子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 一句话,乾脆利落,直接表明了立场。 沈德海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裴晏清却仿佛没有看到,他转头看向沈青凰,那双深沉的眸子里,竟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夫人选的人,想必是极好的。” 沈青凰端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道:“世子过誉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这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旁若无人,完全没把沈氏宗族的这些长老放在眼里! 沈德海又气又急,硬著头皮道:“世子三思!此事关乎血脉传承,不可不慎啊!沈家也是一片好心……” “沈家?” 裴晏清终於將目光转向了他,那眼神平静的可怕,却让沈德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我倒是不知。”裴晏清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如重锤般敲在沈德海的心上,“我裴家的家事,何时轮到你沈氏宗族,来指手画脚了?” “轰——!” 沈德海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是啊!这是裴家的事! 就算沈青凰是沈家的女儿,可她如今是裴家的媳妇! 他一个沈氏族长,跑到国公府来对人家的家事说三道四,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 是越俎代庖! 他方才被怒火和利益冲昏了头,竟忘了这最基本的一点! “我……我……”沈德海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老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裴晏清不再看他,只是对著门口的管家摆了摆手,声音里透著一丝倦意。 “林嬤嬤,送客。”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像是最终的审判,彻底击溃了沈德海所有的尊严和盘算。 他和他带来的几个族老,就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在国公府下人“请”的姿態下,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地被“送”出了大门。 正厅內,瞬间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看著裴晏清那清瘦却挺拔的背影。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仿佛隨时都会倒下,可方才,就是这副身躯,为她挡下了一切风雨。 他甚至没有问过一句缘由,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便毫不犹豫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这种无条件的信任与维护,是她前世耗尽一生都未曾得到过的奢侈品。 心中某个被冰封许久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裴晏清仿佛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她的。 他苍白的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著几分戏謔。 “这齣戏,夫人可还满意?” 沈青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冷。 “世子演得很好。” 两人之间,无需多言。 这份於无声处的默契,已胜过千言万语。 正厅的茶香尚未散尽,沈氏族人狼狈离去的背影仿佛还在眼前,而陆府之內,已是另一番光景。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沈玉姝精致华美的臥房內炸响。 上好的官窑粉彩茶杯,在她脚下摔得粉身碎骨,一如她此刻扭曲狰狞的脸。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名贵的云锦衣裙被她攥得起了皱,“我给了他们那么多好处,让他们去国公府给沈青凰施压,他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跪在地上的心腹丫鬟碧痕嚇得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小……小姐息怒。听说……听说国公府世子亲自出面了,只说了一句『我妻子的决定,便是我的决定』,就把族长他们……都给轰了出来。” 裴晏清! 又是裴晏清! 沈玉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让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那个贱人,总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夫君维护,今生竟被沈青凰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那个病秧子不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吗? 为何偏偏要护著沈青凰!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青凰想过继那个孩子,抬高自己的身份,稳固在国公府的地位? 她偏不让沈青凰如愿! 直接对付沈青凰,有裴晏清护著,难如登天。 但……那个乡野寡妇和她的孩子,却像是两只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蚁。 一抹阴狠的毒计,在她心头迅速成型。 沈玉姝的呼吸渐渐平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她声音嘶哑地开口,“你去,把我那个远房表姨母,胡嬤嬤,给我悄悄请来。就说,我有桩富贵,要送给她。” 沈青凰,你想做好人,当菩萨? 我便让你亲眼看著,你是如何把人送进地狱的! …… 几日后,京郊落霞庄。 沈青凰派去的太医为林氏诊完脉,眉头紧锁地退了出来。 “世子妃。”太医对著前来询问的白芷躬身道,“林夫人的身子底子本就虚弱,这几日又思虑过重,心神不寧,已是鬱结於心,气血两亏。若再这么下去,恐怕……时日无多。” 林氏自知道儿子要被接到那泼天的富贵窝里去,既为儿子高兴,又怕自己身份低微会拖累儿子,更怕从此母子分离。 这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日夜难安,竟是一下子就病倒了。 白芷將情况快马加鞭地报回了国公府。 沈青凰听完,眸色微沉。 她料到了林氏会有顾虑,却没想到她竟会如此脆弱。 “將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参取出来,连同上好的补药,一併送到庄子上。再派两个稳妥的婆子过去,日夜照料,务必让林氏安心。告诉她,裴策隨时可以回庄子探望,等她身子好些,也可接到京城我们置办的宅院里住下,母子绝不会分离。” “是,世子妃。”白芷领命,迅速去办。 国公府送来的珍贵药材和体贴安抚,让林氏心中稍安。 尤其是新来的胡嬤嬤,是沈家那边沾亲带故的远房亲戚,听说是世子妃特意为她寻来的,为人热心又会说话,每日亲自为她熬药,將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让林氏感激涕零。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每一碗被她喝下的浓黑汤药里,都被那双看似关切的手,无声无息地添进了一味无色无味的药粉。 那药粉,名曰“蚀骨散”,是一种极为阴毒的慢性毒药。 混入食物或药物中,神仙难辨,短期服用只会让人觉得身体愈发虚弱,时日一长,便会如跗骨之蛆,慢慢侵蚀五臟六腑,直至药石无医,衰竭而亡。 又过了五日,太医再次前来复诊。 他为林氏搭上脉枕,三指轻搭,起初还神色如常,渐渐地,他那张素来平稳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丝惊疑。再三確认后,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不对!”太医猛地收回手,疾声问道:“这几日,林夫人可还吃了旁地什么东西?!” 一旁的胡嬤嬤连忙一脸关切地凑上来:“回张太医,没有啊。林妹子身子弱,吃穿用度都是老婆子我亲手打理的,每日只服用您开的方子和世子妃赏下的补药,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太医死死盯著她,目光如电,厉声道:“把药渣和未用的药材,全都拿来我看!” 片刻后,当太医將一味味药材从药罐中捻出,又仔细嗅过那药渣的气味后,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声音都在发颤。 “是……是蚀骨散!有人下毒!” 第92章 请来喝茶 国公府,静思堂。 沈青凰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卷书,神色平静,可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却让整个屋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白芷跪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后怕。 “……张太医说,那毒极为隱秘,若非他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也断然察觉不出。此毒已入林氏臟腑,幸而发现得早,否则再过半月,便回天乏术了!” 沈青凰缓缓合上书卷,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凤眸微抬,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查。” 只有一个字,却带著雷霆万钧之势。 “是!” 云珠办事效率高得可怕。 不过一个时辰,结果便已呈现在沈青凰面前。 “世子妃,那个胡嬤嬤有重大嫌疑。她自称是沈家远亲,却是在五日前才由人引荐入府。引荐之人,是陆府的管事。奴婢已派人暗中搜查了她的房间,在她的床褥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云珠呈上一个油纸包。 沈青凰打开,里面是些许灰白色的粉末,散发著一丝极其微弱的苦杏仁味。 正是“蚀骨散”。 “人呢?” “已拿下,关在暗牢。” “审。” 依旧是一个字,冰冷,决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暗牢的刑讯,是足以让铁打的汉子都开口的炼狱。 胡嬤嬤一个养尊处优的婆子,哪里受得住。不到半个时辰,便哭喊著將所有事情都招了。 云珠再次回到静思堂时,脸上已是一片煞白。 “世子妃……胡嬤嬤招了。是……是沈玉姝指使她的。沈玉姝许诺她,事成之后,给她五百两银子,再为她儿子在京中谋个好差事。” 沈青凰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弧度。 果然是她。 除了她,也没人会用这么蠢,却又这么毒的法子。 “解药呢?” 云珠的脸色愈发难看:“胡嬤嬤说……沈玉姝只给了她毒药,告诉她此毒无解,让她放心下手。解药……只在沈玉姝手上。” 好一个沈玉姝。 这是算准了,即便事情败露,自己为了救人,也得受她拿捏。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只写了寥寥数字。 “云珠,派人將这封信,送到陆府,亲手交给沈玉姝。告诉她,我请她来国公府,喝杯茶。” 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云珠却分明感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恐怖气息。 …… 陆府。 沈玉姝接到信时,心中“咯噔”一下。 沈青凰请她喝茶?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难道……是事情败露了? 不可能!她心中立刻否定。 胡嬤嬤是她的远亲,做事向来稳妥。 那蚀骨散更是她费尽心思从一个江湖郎中那里得来的,无色无味,太医都未必能察觉。沈青凰怎么可能知道! 定是沈青凰想用別的法子诈她! 对,一定是这样! 沈玉姝强自镇定下来。 她不能不去,若是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她倒要看看,沈青凰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坐上马车,带著十足的底气,前往国公府。 国公府的偏厅內,早已备好了上好的香茗和精致的茶点。 沈青凰一袭月白色素雅长裙,安然端坐,见她进来,竟是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妹妹来了,坐。” 沈玉姝心中愈发篤定,沈青凰定然是什么都不知道,否则绝不会是这般平静的態度。 她仪態万方地坐下,端起茶杯,柔柔地笑道:“不知姐姐今日请我来,所为何事?莫不是为了继子的事,想通了,要听妹妹一句劝?” 沈青凰不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用杯盖轻轻撇著浮沫,慢条斯理地开口:“妹妹觉得,这杯茶如何?” “茶是好茶,碧螺春的极品。”沈玉姝笑道。 “是啊,好茶。”沈青凰放下茶杯,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她,“只可惜,再好的茶,若是被人下了毒,喝下去,一样会穿肠烂肚。” 沈玉姝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恍若未觉,脸上血色尽失。 “姐姐……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我……我听不懂。”她强撑著,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听不懂?”沈青凰冷笑一声,轻轻拍了拍手。 偏厅的侧门被打开,两名孔武有力的婆子,拖著一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人走了进来,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人披头散髮,衣衫襤褸,脸上满是血污和鞭痕,正是胡嬤嬤! 胡嬤嬤一见到沈玉姝,像是见到了救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过去,哭嚎道:“小姐!救我!救救我啊小姐!我什么都说了!求您饶了我吧!” “轰——!” 沈玉姝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她完了! “现在,听懂了吗?”沈青凰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 白芷適时地上前,將胡嬤嬤画了押的供词,以及那个装著毒药粉末的油纸包,“啪”的一声,摔在沈玉姝面前的桌上。 “人证物证俱在,沈玉姝,你还有何话可说!” 看著那份供词和熟悉的油纸包,沈玉姝所有的侥倖和偽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她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但很快,极致的恐惧过后,一股疯狂的怨毒涌上心头。 反正已经撕破脸了! 她还有最后的筹码! “是我做的,又如何?!”沈玉姝忽然抬起头,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沈青凰,你別忘了,解药,只有我一个人有!你若想救那个寡妇的命,就乖乖听我的!” 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沈青凰的软肋,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你现在就去,把那个小野种给我送出京城,发誓永不让他踏入国公府半步!否则,你就等著给那个寡妇收尸吧!” 她以为,会看到沈青凰惊慌失措、投鼠忌器的模样。 然而,沈青凰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沈青凰唇边溢出,带著无尽的嘲讽和鄙夷。 “沈玉姝,你是不是觉得,你捏著解药,就捏住了我的命脉?”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著她,字字如冰珠,砸在沈玉姝心上。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立刻,把解药交出来。今天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我们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第二。”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森然的杀意,“你不交。那么我现在,就压著你,连同这份供词、毒药、还有这个人证,一併送去京兆府衙门!谋害人命,还是国公府庇护下的人,你猜,府尹大人会判你个什么罪?” 沈玉姝脸色一白,兀自嘴硬道:“你敢!我是沈家的小姐,是陆家的人,你敢报官,我们两家的脸面何存?!” “脸面?”沈青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做出这等下作之事时,怎么不想著脸面?更何况……” 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不仅会报官,我还会派人,快马加鞭地通知远在边疆的陆寒琛。告诉他,他那位冰清玉洁、善解人意的『福星』夫人,是如何心肠歹毒,对一个无辜的妇人下此毒手。你猜,那个把前程看得比命还重的男人,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对你?” “他会不会觉得,娶了你这么一个狠毒又愚蠢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败笔?会不会一封休书,直接把你赶出家门,让你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这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捅进了沈玉姝最恐惧的死穴! 陆寒琛! 那是她所有的依仗和未来的希望! 她绝不能失去他! 如果陆寒琛知道了这件事,以他那冷酷无情的性子,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捨弃她! “不……不要……”沈玉姝彻底崩溃了,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浑身抖如筛糠,“我给!我给你解药!你別告诉他!求你,別告诉他!” 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的一个暗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颤抖著递了过去。 沈青凰接过瓷瓶,看也未看她一眼,直接交给白芷。 “立刻送去庄子,让张太医验过,確认无误后,给林氏服下。” “是!”白芷接过,飞快地退了出去。 偏厅內,只剩下沈青凰和瘫倒在地的沈玉姝。 沈青凰重新坐回主位,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啜了一口,声音淡漠如水。 “滚吧。” 简单的两个字,是极致的羞辱。 沈玉姝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衝出了国公府,那狼狈的模样,与来时的高傲得意,判若两人。 …… 解药送抵庄子,张太医验过之后,確认是真。 林氏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苍白的面色便渐渐回暖,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裴策,不,现在应该叫裴策了,他一直守在母亲床边,寸步不离。 当他从白芷口中,用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得知了母亲中毒的全部真相后,这个年仅七岁的孩子,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走到正在院中看望林氏的沈青凰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小小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燃烧著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愤怒与仇恨。他攥紧了小小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世子妃。”他的声音,稚嫩却坚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裴策,谢您救母之恩。从今往后,裴策定会拼尽全力读书习武,变得足够强大。將来,换我来保护母亲,保护您!” 沈青凰看著他眼中的烈火,知道这颗仇恨的种子,已经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这於他,或许並非坏事。 她伸出手,轻轻扶起了他。 “好,我等著。” 第93章 意料之中 陆府的夜,比国公府要沉闷得多。 沈玉姝回到房中,將自己关了起来。 此刻她正跪坐在灯下,亲手为一件玄色软甲收著最后的针脚。 那针尖在烛火下闪著寒光,一如她此刻眼底淬著的冰。 国公府的奇耻大辱,像一根毒刺,日夜扎在她心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尖锐的痛楚。 巨大的屈辱和后怕,让她几乎发狂。 她不甘心! 她好不甘心! 凭什么她一个重生者,手握未来的先机,却要被沈青凰那个贱人如此践踏! 不行,她一定要报復回来! 沈青凰有国公府做靠山,她动不了。 但她有陆寒琛! 她知道陆寒琛未来的成就! 只要她帮著陆寒琛立下泼天军功,让他儘快封侯拜將,权倾朝野,到那时,区区一个病秧子世子和他的国公府,又算得了什么?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但她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 沈青凰有裴晏清,有国公府。 而她,有陆寒琛,有……未来。 沈玉姝擦乾眼泪,眼中重新燃起怨毒的火焰。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南疆的舆图。 她的记忆中,很快,南疆就会有一场大乱,而那,正是陆寒琛一飞冲天的绝佳机会! …… “夫人,夜深了,该歇息了。”心腹丫鬟碧痕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上一碗安神汤。 沈玉姝头也未抬,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你派去打点兵部那个王主事的人,回来了吗?” 碧痕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回夫人,人已经回来了。王主事收了咱们送去的五百两银票,嘴上说著不敢保证,但答应会在兵部尚书面前,为……为大人美言几句,爭取南疆平叛的领兵之权。” “美言几句?”沈玉姝冷笑一声,將针用力扎进软甲,仿佛扎在沈青凰的心上,“光靠美言有什么用?京中盯著这个位置的虎狼,不知凡几!要想让寒琛脱颖而出,必须要有万全的把握。” 她放下针线,抬起那张因嫉恨而略显扭曲的俏脸,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算计。 “碧痕,你过来。” 碧痕连忙凑上前去。 “你去找个字跡模仿得最好的人,再寻一个机灵可靠的心腹。”沈玉姝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都透著阴狠,“让他即刻出京,绕道去往南疆边境。我要你,给我偽造一份『边境叛军內部不和,首领之间为爭权夺利,已生嫌隙』的假军情!” 碧痕嚇得脸色煞白,“夫人!偽造军情,这……这是死罪啊!” “死罪?”沈玉姝眼中厉色一闪,狠狠瞪了她一眼,“富贵险中求!你以为陆寒琛现在是什么身份?!若不走奇险,他何年何月才能挣得军功,封侯拜將?!”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著一丝蛊惑:“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这份军情,不会直接递交兵部。而是要让他想办法,『恰好』被陆寒琛的巡逻队截获,再由陆寒琛亲自上报!如此一来,既能显示他身在边疆,却对敌军动向了如指掌的『能力』,又能让兵部那些人觉得,南疆叛乱不过是癣疥之疾,派陆寒琛这样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去,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此事必须做得天衣无缝,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陆府的手笔!特別是……国公府那边!” “是……是!奴婢明白了!”碧痕被她说服,也被她眼中的疯狂所震慑,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烛火摇曳,將沈玉姝眼中那点疯狂的野心照得忽明忽暗。 她仿佛已经看到,陆寒琛得胜归来,加官进爵,而她作为侯夫人,將沈青凰狠狠踩在脚下的那一天。 她却不知,在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背后,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陆府后巷的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更夫打扮的人,在碧痕匆匆离去后,转身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国公府,裴晏清的书房。 夜色已深,他却毫无睡意,一袭月白常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 他手中正翻阅著一叠密信,那是临江月从各地传回的情报。 云照推门而入,带进一身风尘僕僕的酒气,他將一份用蜡丸封好的密报放在桌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江主,你要我盯的陆府,有动静了。” 裴晏清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云照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灌了下去,咂咂嘴道:“你这位世子妃那位好妹妹,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前脚刚在你夫人那儿吃了大亏,后脚就敢玩偽造军情这种掉脑袋的把戏,嘖嘖,这胆子,都快赶上我了。” 裴晏清这才放下手中的书卷,修长的手指捻起那枚蜡丸,轻轻一搓,蜡壳碎裂,露出一张小小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眸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讥誚。 “蠢得可怜。”他只吐出四个字。 “可不是。”云照笑道,“这种一眼就能看穿的伎俩,也就她自己觉得高明。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儿你怎么处理?直接捅到兵部去,让陆寒琛和她一起完蛋?” 裴晏清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將那张纸条连同几份整理好的线索,一併装入一个信封,站起身来。 “这齣戏,主角可不是我。”他淡淡道,“有人,会比我更想看到这齣好戏,该如何收场。” 他踱步而出,身影消失在通往內院的月色里。 云照看著他的背影,耸了耸肩,自言自语道:“得,又去找世子妃献殷勤了。这有了媳妇的男人啊,就是不一样。” …… 静思堂內,烛火通明。 沈青凰正拿著一本帐册,听白芷回报著京郊庄子和新置办產业的各项事宜。 忽闻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抬眸望去,只见裴晏清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样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清明得没有一丝病气。 “这么晚了,世子还没歇息?”沈青凰放下帐册,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裴晏清也不在意她的疏离,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手中的信封推了过去。 “世子妃,看来你那位好妹妹,是个记打不记疼的。”他声音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沈青凰挑眉,取过信封,抽出里面的纸张。 只扫了一眼,她清冷的凤眸中便闪过一丝寒芒。 “狗改不了吃屎,意料之中。”她將那张记录著沈玉姝阴谋的纸条放在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敢把爪子伸向军国大事。” “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的蠢货罢了。”裴晏清端起桌上的凉茶,轻轻抿了一口,“不过,她倒是提醒了我。南疆的军功,確实是块肥肉。与其让陆寒琛那样的豺狼叼了去,不如给我们自己人。”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那份偽造军情的草稿上,上面连遣词造句的模仿痕跡都清晰无比。 她瞬间便有了决断。 “云珠。” “奴婢在。” “立刻派人,追查沈玉姝那个心腹的行踪,不必拦他,让他把信送出去。但我要他沿途留下的所有痕跡,以及他与京中偽造字跡的工匠接触的所有证据。”沈青凰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另外,让临江月的人,给我死死盯住兵部,尤其是那个王主事。我要知道,有谁在为陆寒琛说话,说了什么,又收了什么。” “是!”云珠领命,眼中闪著兴奋的光芒,迅速退下。 沈青凰的指令,快、准、狠,直击要害。 裴晏清看著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眸色深了深,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光是收集证据还不够。沈玉姝的渠道,必须彻底堵死。否则,难保她不会想出別的蠢法子。” 沈青凰抬眸看他,眼中带著询问。 裴晏清迎著她的目光,缓缓道:“明日早朝,我会进宫面圣。” …… 次日,金鑾殿。 早朝议事过半,提及南疆战事,朝中果然有几位与陆家沾亲带故的低阶言官,拐弯抹角地暗示陆寒琛虽有旧过,但熟悉边境,或可戴罪立功。 就在兵部尚书准备出列附议之时,一直站在角落里如同一尊玉雕的国公府世子裴晏清,忽然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轻咳了两声,躬身行礼。 “启稟陛下。”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这位病秧子世子,自回京后,除了上次庭审,便极少在朝堂上发声。 昭明帝见他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不由得放缓了语气:“晏清有何事要奏?” 裴晏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隨时要倒下,看得一旁的大太监都捏了把汗。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臣……臣听闻南疆战事胶著,心中万分忧虑。臣虽病弱,不能为国征战,亦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边境军情,一字之差便系万千將士性命,半分都错不得。” 这番话说得恳切至极,昭明帝不由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裴晏清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忧国忧民的赤诚:“兵部诸公日理万机,或有疏漏。臣斗胆,愿以家中私產所设的『临江月』之微末之力,为陛下分忧,协助兵部核查所有边境情报之真偽,以绝错漏,確保传到陛下面前的每一个字,都是千真万確!”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第94章 蠢的可以 临江月是什么地方? 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 虽未明说,但在座的哪个不是人精,谁不知道其背后势力通天? 现在,裴晏清竟主动提出,要让它为朝廷效力? 这等於是將一把最锋利的暗刃,亲手交到了皇帝手上! 兵部尚书的脸瞬间就绿了。军情核查若有第三方介入,他兵部的权力岂不是被分薄了?更何况,万一查出什么猫腻…… 但昭明帝却是龙顏大悦! 他正愁对边境的掌控力不足,裴晏清此举,无异於雪中送炭! “好!好一个裴晏清!”昭明帝抚掌大笑,“不愧是老国公的孙子,病骨支离,仍不忘为国分忧!准奏!即日起,所有南疆军情,一律先送临江月与兵部共同勘验,確认无误后,再呈报御前!” “臣,遵旨。”裴晏清再次深深一拜,嘴角隱藏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这一手,釜底抽薪,直接掐断了沈玉姝所有可能运作的渠道。 任何一份偽造的军情,在临江月那张无孔不入的大网面前,都將无所遁形。 …… 边疆,军帐之內。 陆寒琛看著沈玉姝派心腹送来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中,沈玉姝详细描述了她的“妙计”,言辞间充满了邀功和对他前途的期许。 “將军,夫人此计虽险,却不失为一步好棋啊!”副將在一旁低声道。 陆寒琛摩挲著信纸,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以他的心智,岂会看不出这计划中的愚蠢和风险? 沈玉姝的手段,上不得台面,眼界也太窄。 可是……军功的诱惑太大了。 他被困在这边疆,日日如坐针毡。 若没有天大的功劳,他何年何月才能重返京城,夺回属於他的一切? 一丝阴霾划过他的眼底。 沈玉姝的手段总是不光彩也就算了,还总是会有错漏。 还会总是透著一股小家子气的急功近利。 但眼下,他没有別的选择。 “传令下去。”他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声音冷硬,“就按信上说的办。另外,让人在军中散布消息,就说京营副將赵承,虽是个人物,但自幼在京畿长大,不善骑兵作战,南疆之地,非他所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既然要爭,那就把所有潜在的对手,都拉下马! 他以为自己的小动作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被帐外一个负责倒水的亲兵,默默记在了心里。 而那名亲兵的另一个身份,是临江月的暗探。 一张针对他的大网,正在悄然收紧。 …… 国公府,暖阁。 窗外寒风呼啸,屋內却温暖如春。 沈青凰摒退了所有下人,正坐在榻边,看著裴策练字。 裴策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握著毛笔的手稳稳噹噹,一笔一划,写下的“精忠报国”四个字,已初具风骨。 “不错,比昨日又有进益。”沈青凰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 裴策放下笔,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孺慕和坚定:“母亲教得好。” 他已经很自然地改了称呼。 在他心里,那个给了他和生母新生,又为他们挡下所有阴谋诡计的女子,早已是他唯一的母亲。 沈青凰检查著他的功课,从经义到策论,这孩子不仅过目不忘,更能举一反三,见解独到,聪慧得令人心惊。 她心中颇为欣慰。 这步棋,她走对了。 白芷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世子已经办妥了。陆寒琛那边,也按捺不住,开始散布对赵副將不利的流言了。” 沈青凰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 一切,尽在掌握。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裴策,柔声道:“字练得不错,但身子骨也要跟上。明日起,我为你请一位武艺师傅,读书之余,也要勤练武艺,强身健体。” “是!”裴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攥紧了小拳头,大声应道,“策儿定不负母亲所望!” 看著孩子眼中闪烁的星光,沈青凰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似乎也透进了一丝暖意。 復仇之路漫长而冷酷,但护住自己羽翼下的这些人,或许,便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 南疆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骑快马捲起滚滚黄尘。 信使脸上裹著风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怀中揣著那封关係著陆寒琛前程,也繫著沈玉姝野望的密信。 他日夜兼程,眼看下一处驛站就在前方,心中稍稍鬆懈。 恰在此时,道旁林中忽然掠出两道黑影,快如鬼魅,未等他反应,一人已如苍鹰搏兔般落於马后,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上他的喉咙。 “信,交出来。”声音毫无感情,如同冬日寒铁。 信使肝胆俱裂,还想挣扎,那刀锋便已入肉三分,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 他不敢再动,只能眼睁睁看著另一人从他怀中搜出那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信筒。 黑衣人取了信,並不伤他性命,只一记手刀砍在他后颈,信使便软软地栽下马去。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两道黑影检查了信件,確认无误后,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蜡丸,里面装著的,却是临江月早已备好的、关於边疆物產勘探的寻常公文。 他们將这枚假信塞回信使怀中,而后如青烟般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从始至终,林间飞鸟未曾惊起一羽。 半个时辰后,两封信,一封是沈玉姝偽造的军情,另一封是她写给兵部王主事、详述计划並许诺重金的亲笔信,已然摆在了裴晏清的书案上。 他甚至没有先看那份所谓的“军情”,而是先展开了沈玉姝的私信。 那娟秀的字跡里,充斥著愚蠢的算计与急不可耐的野心,每一个字都在叫囂著她的不甘与嫉恨。 “呵。”裴晏清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苍白的手指將那封信纸捻起,仿佛在掂量一个毫无分量的笑话。 云照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我算是服了,这世上真有蠢到把罪证亲手写下来,还派人千里迢迢送信的人。她这是生怕別人抓不到她的把柄?” 裴晏清將两封信一併收入袖中,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身上並无一丝褶皱的朝服。“她不是蠢。”他淡淡道,“她是篤定,陆寒琛会贏,她也会贏。贏家,是不需要遮掩罪证的。”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誚:“只可惜,她连赌局的规矩都没摸清,就压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云照挑眉:“这就进宫?不再等等,放长线钓条大鱼?” “不必。”裴晏清的脚步未停,声音从门外飘来,“对付这种人,不必用计谋。只需將她的愚蠢,原封不动的,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便是对她最狠的羞辱。 …… 太和殿內,气氛肃穆。 昭明帝正听著兵部尚书奏报南疆战事,眉头紧锁。 几名言官趁机旁敲侧击,暗示陆寒琛虽有前科,但久歷边疆,是平叛的合適人选。 就在兵部尚书面露难色,准备顺水推舟时,一道清越却带著病弱之气的声音响起。 “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手捧玉笏,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朝服,更衬得他那张脸毫无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 昭明帝对他多了几分耐心与怜惜:“晏清有何事?” 裴晏清躬身行礼,气息不稳地说道:“臣昨日偶得两封书信,事关南疆军情,干係重大,不敢不报。” 他话音刚落,兵部那个王主事心里咯噔一下,眼皮狂跳。 裴晏清並未看他,只从袖中取出那份偽造的军情,由內侍呈递御前。“此乃一份从南疆快马加鞭送来的『捷报』,称叛军內訌,首领反目,我朝大军不日便可大获全胜。” 昭明帝展开一看,面上露出一丝喜色:“哦?竟有此事?” 兵部尚书也凑过去看,连连点头:“陛下,若情报属实,实乃天佑我朝!此时若派一员熟悉地形的猛將……” 他的话还未说完,裴晏清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 “陛下。”他喘匀了气,又从袖中取出第二封信,双手举过头顶,“可巧的是,臣还拿到了这封信。此信,恰好能解释这份『捷报』的由来。” 內侍再次接过,呈了上去。 这一回,昭明帝只看了一眼,方才还带著喜色的龙顏瞬间阴沉如水,眼中风暴匯聚。 他猛地將那封信砸在王主事的脸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王维!你好大的胆子!” 王主事嚇得魂飞魄散,当即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捡起信纸,一看之下,顿时面如死灰。那上面,白纸黑字,正是沈玉姝的笔跡,將如何偽造军情、如何买通他、事成之后如何分利,写得一清二楚! “陛下!陛下饶命!臣……臣冤枉啊!”王主事涕泪横流,不住磕头,“这是污衊!是栽赃陷害!” “污衊?”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大殿,“王主事府上前几日刚收了一箱南海明珠,是从陆府的门路送过去的,可要臣將经手的掌柜请来对质? 你昨日在酒楼与陆府管事密谈了一个时辰,可要臣將那酒楼的说书先生请来,复述一下你们的谈话內容?” 他每说一句,王主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是瘫软在地,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看向裴晏清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这位病秧子世子,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证据確凿,不给人留一丝一毫的辩驳余地! 第95章 这感觉陌生並不坏 “好……好一个陆寒琛!好一个陆家妇!”昭明帝气得浑身发抖,將御案上的奏摺悉数扫落在地,“偽造军情,欺君罔上!他把国之大事当成什么了?当成他后宅妇人爭风吃醋的玩意儿吗?!” “来人!”昭明帝怒吼,“將王维拖下去,打入天牢,抄没家產,三族之內,永不敘用!彻查兵部,凡与此事有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至於陆寒琛……”昭明帝的目光如刀,扫向殿下眾臣,“传朕旨意,陆寒琛治家不严,纵容家眷干预国事,德行有亏,不堪大用!著其闭门思过三日,以儆效尤!” 一道圣旨,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远在边疆的陆寒琛脸上。 不仅彻底断了他领兵南疆的念想,一句“治家不严,德行有亏”,更是將他钉在了耻辱柱上。对於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武將而言,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晏清躬著身,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的冰冷。 …… 陆府。 当京中传来的消息送到时,陆寒琛正在擦拭他的长枪。 听到传旨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念出“治家不严”四个字时,他握著枪桿的手猛然收紧,精铁铸就的枪桿上,竟被他捏出了清晰的指印。 他面无表情地接了旨,送走了太监,转身回到房中,一言不发。 沈玉姝早已迎了上来,脸上还带著邀功的期待:“寒琛,怎么样?是不是陛下看了军情,要给你领兵之权了?” 陆寒琛抬起眼,那双曾经让她迷恋的、充满野心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厌恶和淬了毒的寒意。 “啪!” 他反手就是一耳光,將沈玉姝打得跌倒在地,嘴角瞬间见了血。 “你……”沈玉姝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打我?” “打你?”陆寒琛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恨不得杀了你这个蠢妇!” 他將那份斥责的圣旨,狠狠砸在沈玉姝的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就是你给我爭来的『前程』!领兵之权?我现在是整个京城、整个大周军队的笑话!” 沈玉姝颤抖著手捡起圣旨,当看到“治家不严”四个字时,她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不……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算好了每一步,裴晏清怎么会知道……” “你还有脸问怎么会这样?”陆寒琛怒极反笑,“你以为你是谁?沈青凰吗?她玩弄阴谋诡计的时候,你还在你那沈家后宅绣花!画虎不成反类犬的东西!” 他猛地提起沈青凰,让沈玉姝的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是她最不愿听到,也最怕听到的名字。 “我……我都是为了你啊!寒琛!”沈玉姝哭喊起来,试图博取同情,“我只是想帮你!我有什么错?” “你的错,就是愚蠢!”陆寒琛的声音冷酷无情,“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出房门一步!” 他转身,对著门口的管家冷冷吩咐:“传我的话,夫人的月例,减半。院子里的用度,按府里三等丫鬟的標准来。让她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沈玉姝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耳边迴响著陆寒琛那句“你以为你是沈青凰吗”,心中的嫉恨与怨毒,如同疯长的藤蔓,將她彻底吞噬。 很快,陆府的变故便传遍了京城贵妇圈。 从前那些捧著她的夫人小姐们,如今对她避如蛇蝎。 安寧公主府的赏花宴没有她的帖子,吏部尚书夫人的生辰宴也对她关上了大门。 她派人送去的拜帖,悉数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沈玉姝被彻底困在了陆府那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成了真正的笼中鸟,笑话里的主角。 她將这一切,都算在了沈青凰的头上。 她数次派人,想在裴策出府採买或是去书院的路上製造“意外”,可每一次,她的人还没靠近裴策三尺之內,就被国公府那些神出鬼没的护卫截住,打得半死不活地丟回陆府后门。 几次三番下来,她的人手摺损大半,却连裴策的一根头髮都没碰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裴策的身边,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那张网,是沈青凰为他织的,也是为她沈玉姝准备的。 …… 国公府,静思堂。 沈青凰正翻看著临江月送来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沈玉姝每一次失败的暗杀企图,以及陆府內部的种种动向。 在密报的末尾,有一行用硃笔写下的批註,字跡风骨天成,带著一股凌厉之气:【蠢人做蠢事,不必理会,护好策儿即可。】 是裴晏清的字。 她与他,自那日他进宫后,已有数日未见。 但他似乎总能预判到她的想法,通过这一封封密报,將朝堂的动向、对手的反应,清晰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则坐镇国公府,掌控著京中各府的人事变动和舆论风向,为他的下一步计划铺路。 两人虽无言语交流,配合却愈发默契,仿佛两名顶尖的棋手,隔著棋盘,落子无声,却招招呼应,杀机暗藏。 这种感觉,陌生,却並不坏。 “母亲。” 裴策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青凰抬起头,见他抱著一本《兵法策论》走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求知的渴望。 “母亲,这里有一句『兵者,诡道也』,师傅讲解了,可策儿还是有些不明白。” 沈青凰放下密报,难得温和地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耐心地为他剖析其中深意。 窗外,几株红梅在寒风中悄然绽放,为这清冷肃杀的国公府,添了一抹暖色。 傍晚时分,裴晏清难得没有留在书房,而是信步走到了后花园。 冬日的花园有些萧瑟,唯有那几树红梅开得正艷。 远远的,他便看见了梅树下的两个人。 沈青凰正牵著裴策的手,指著梅花,似乎在教他辨认什么。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斗篷,领口镶著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夕阳的余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竟不似凡尘中人。 裴策仰著小脸,认真地听著,时不时点点头,眼中满是孺慕与信赖。 那画面,静謐而美好,像一幅早已失传的古画。 裴晏清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在看什么?”他走近了,开口问道。 裴策见到他,眼睛一亮,连忙行礼:“见过父亲。” 沈青凰也淡淡頷首:“世子。” 她的语气依旧疏离,但裴晏清却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裴策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上,问道:“母亲在教你什么?” “母亲在教我认梅花。”裴策脆生生地答道,“母亲说,『梅花香自苦寒来』,做人也要像梅花一样,越是艰难,越要挺直腰杆。” 裴晏清闻言,深深地看了沈青凰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似乎没想到,这样冷硬如铁的女子,会教孩子这样坚韧的道理。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温和,轻轻摸了摸裴策的头顶。 “说得好。”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温润了几分,“记住了,你是国公府的嫡长孙,將来,要为你母亲,撑起一片天。” 裴策重重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策儿明白!” 沈青凰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的视线,落在那只骨节分明、苍白却有力的大手上,看著它覆在孩子的发顶。 那一刻,仿佛有一缕若有似无的暖流,顺著她的目光,悄然淌进了那颗早已被仇恨与冰霜覆盖的心。 这盘棋,她本是唯一的执棋者。 却不知从何时起,身边多了一个人,与她一同,落子天元。 那只覆在裴策发顶的手,带著一丝病態的凉意,却又透著一股沉稳的力量。 沈青凰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心中那缕转瞬即逝的暖意,被她迅速用冰雪封存。 家?亲人? 这些虚妄的东西,前世早已將她伤得体无完肤。 今生,她只信自己手中的刀,脚下的路。 至於裴晏清……不过是暂时的盟友,一艘船上的渡客。 船到岸时,各奔东西。 陆府之事在京中掀起的风浪,比预想中还要大。 陆寒琛被陛下斥责“治家不严,德行有亏”,这八个字几乎断送了他短期內所有的晋升之路。而沈玉姝,则彻底沦为京城贵女圈的笑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 她先是雷厉风行地处置了府中刁奴,又在继子裴策的教养上尽心尽力,如今更是在陆家之事中,隱隱展现出翻云覆覆雨的手段。 一时间,沈家那位“流落在外、粗鄙不堪”的真千金,形象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最先闻风而动的,便是沈家的宗族。 这日午后,沈青凰正在暖阁中教裴策写大字,白芷便进来通报:“小姐,沈家宗族的几位长老派管事过来了,正在前厅候著,说是……给您和策少爷送些贺礼。” 第96章 会是谁呢 “贺礼?”沈青凰笔尖微顿,一滴浓墨洇在雪白的宣纸上,如同一只丑陋的眼睛。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真是好一群见风使舵的老狐狸。 当初她被验身受辱,他们不发一言。 如今见她似乎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便迫不及待地贴了上来。 “让他们等著。”她淡淡吩咐,依旧握著裴策的手,一笔一划,將那个“忍”字写完,“策儿,记住,下笔要稳,心更要稳。无论外界如何嘈杂,都不能乱了你的方寸。” 裴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母亲,策儿记住了。” 沈青凰就这么不疾不徐地教了裴策半个时辰,直到那孩子有些倦了,才让乳母带他下去歇息。她自己则慢条斯理地净了手,换了身家常的衣裙,这才施施然地走向前厅。 沈家宗族的管事们早已等得心焦,一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见过世子妃,世子妃万安。”为首的管事躬著身子,姿態放得极低。 沈青凰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何事?” 那管事见她这般冷淡,额上渗出些许冷汗,连忙將带来的礼单奉上:“回世子妃,几位族老听闻您將策少爷教养得极好,心中甚慰。特意备了些薄礼,给您和策少爷添些赏玩之物。族老们还说,策少爷既已入了国公府的玉牒,也当是我沈家的血脉,该寻个吉日,在宗祠举办仪式,將他的名字,正式写入我沈氏族谱,告慰列祖列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更是想將裴策这条线,牢牢地绑在沈家这条破船上。 沈青凰终於抬眼,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那管事。 “贺礼,我收下了。”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替我谢过几位族老。” 管事心中一喜,刚要再说,却听她话锋一转。 “至於入族谱之事。”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让那管事的心也跟著一颤,“策儿年幼,初到国公府,尚在学习规矩。宗祠乃庄严肃穆之地,待他將府中规矩都学明白了,再去叨扰先祖也不迟。” “而且我最后再说一遍,他姓裴,不姓沈。跟沈家一分钱关係都没有!” 这便是明晃晃的拒绝了。 理由找得无懈可击,既显出了她对继子的“严格要求”,又將沈家宗族的热脸,不著痕跡地推了开去。 那管事碰了一鼻子灰,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沈青凰已然端起了茶杯,做出送客的姿態。 “白芷,替我送客。將贺礼清点入库。” “是,小姐。” 管事们不敢再多言,只能悻悻地告退。 他们带来的那些名贵的绸缎、玉器、古玩,就这么被留了下来,像是一个沉默的巴掌,印证著他们方才的自取其辱。 待人走后,云珠来到暖阁,有些不解地问道:“小姐,您为何不答应?让策少爷入了沈氏族谱,对您,对少爷,不是好事吗?” “好事?”沈青凰冷笑一声,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锦上添花,谁都会做。可我不需要。我沈青凰要走的路,不需要攀附任何人,更不需要一个早已將我捨弃的家族来做靠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们今日能送来贺礼,明日就能因为利益,將我和策儿再次推入深渊。这样的『亲族』,不要也罢。” 云珠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深意。 是啊,沈家是什么德行,她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 “小姐说的是。” 正说著,云珠忽然想起一事,面色变得严肃起来:“小姐,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有些蹊蹺。” “说。” “府里后花园那个新来的花匠,叫刘三的,您还有印象吗?是上个月通过人牙子买进来的。” 沈青凰微微頷首,她对府中下人的名册了如指掌。 “奴婢发现,此人手脚还算勤快,但总有些不合规矩的举动。”云珠压低了声音,“他总爱往世子的书房那边凑,虽不敢靠近,但总在附近徘徊。还有几次,您在处理府中庶务时,奴婢见他鬼鬼祟祟地躲在假山后,似乎想偷看您批阅的文书。” 沈青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哦?还有呢?” “奴婢觉得不对劲,便暗中跟了他两次。发现他每隔三日,便会藉口出府採买花种,去城南那家『一品香』茶馆,和一个带著斗笠的男人接头。他会將一张纸条塞进茶壶嘴里,那男人走后,会取走纸条。”云珠將自己观察到的一切都细细道来,“奴婢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看著,不知他们传递的是什么消息。” 沈青凰的手指在小几上轻轻敲击著,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书房、庶务文书、定期与外界联繫……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不合规矩”了,而是明明白白的內奸。 她立刻想到了沈玉姝。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以沈玉姝如今的处境和那愚蠢的脑子,断然做不出这般周密的安排。 那么,会是谁? “做得好。”沈青凰讚许地看了云珠一眼,“继续盯著他,不要让他发现。从现在起,府里的事,真真假假,让他多听去一些。” “是。”云珠领命。 沈青凰沉思片刻,起身走向了裴晏清的书房。 此事,已超出了后宅爭斗的范畴,必须告知他。 裴晏清的书房里燃著安神香,他正靠在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古籍,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倦意。 见到沈青凰进来,他並不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示意她坐。 “有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府里有只老鼠。”沈青凰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將云珠的发现和自己的猜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原本慵懒的神情渐渐收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冷冽的寒光。 “城南,『一品香』茶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我知道了。” “临江月会去查那个接头人。”他放下书卷,看向沈青凰,“你这边,想怎么玩?” 他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有趣的游戏。 沈青凰迎上他的目光,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自然是……请君入瓮。”她唇边绽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却比冬日的寒风更冷,“我想,有些人一定很关心世子你的身体状况。” 裴晏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也染上了一抹兴味:“比如……我近来身体大好,汤药减半,甚至有精力开始过问朝中之事了?” “世子果然聪慧。”沈青凰頷首,“这齣戏,还需世子配合。明日起,我会让厨房那边,將您的药膳换成寻常的滋补汤品,对外只说您胃口好转。再让管家『不经意』地,向那个刘三透露,您近日频频召见幕僚,似乎有意重回朝堂。” “好。”裴晏清应得乾脆利落,“你儘管放手去做。这国公府,隨你折腾。” 两人三言两语,便定下了一条毒计。没有丝毫的犹豫与分歧,配合得天衣无缝。 第二天,国公府里便“悄然”起了一些变化。 世子爷的药碗撤了,换上了参鸡汤;书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更有下人“亲眼”看到,几位素日里与国公府交好的大人,深夜乘著马车,从侧门悄悄进入了世子的书房。 这些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通过花匠刘三,源源不断地传了出去。 三日后,临江月的回信,与沈青凰预想的结果,一同摆在了裴晏清的案头。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信息惊人。 【接头人,陆寒琛心腹亲卫,张莽。刘三,原为陆寒琛军中斥候,善偽装探查。目的:探明裴晏清身体虚实,及国公府未来动向,评估其是否会成为陆寒琛东山再起之障碍。】 “陆寒琛……”裴晏清看著这个名字,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嗤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输了一局,倒学乖了些,知道安插眼线了。” 沈青凰的面色却是一片冰寒。 陆寒琛,又是陆寒琛! 这个男人,前世利用她,榨乾她最后一丝价值,今生,又將他那双贪婪恶毒的眼睛,盯上了国公府! 他是在忌惮裴晏清,更是在忌惮她! “他怕了。”沈青凰冷冷开口,“他怕你病好之后,会成为他权路上的绊脚石。更怕我……会成为第二个沈玉姝,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毁掉他的前程。” 以己度人,陆寒琛自然会认为她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报復。 裴晏清抬眸看她,见她满眼戾气,却奇异地觉得,这样的她,比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要生动得多。 “那便让他更怕一些。”裴晏清將那张写著调查结果的纸条递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这只老鼠,你想怎么处置?” 沈青凰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眼底的杀意一闪而过。 “杀了他,太便宜了。只会让陆寒琛换一只更聪明的老鼠进来。”她缓缓说道,“我要让他,成为一把递出去的刀。” 裴晏清挑眉,示意她继续。 “陆寒琛如今被陛下厌弃,朝中盯著他位置的人,可不少。比如,镇远將军,李冀。”沈青凰的脑中,早已浮现出朝堂的势力分布图,“李將军与陆寒琛素来不合,两人在南疆的兵权上,爭斗已久。若是李將军『无意中』得知,陆寒琛在被陛下斥责闭门思过期间,非但不知悔改,还暗中派人监视国公府世子,意图不轨……”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意思,裴晏清已全然明了。 这不止是借刀杀人,更是要將陆寒琛拖入更深的泥潭。一旦“监视皇亲”的罪名被捅到御前,陆寒琛別说东山再起,怕是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第97章 祸水东引 “好一招祸水东引。”裴晏清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看著沈青凰,那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绝伦、却又锋利无比的艺术品。 “这件事,你来安排。”他將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她,“府里的护卫,临江月的人手,隨你调用。” “多谢世子。”沈青凰起身,微微福身。 她转身欲走,裴晏清却叫住了她。 “沈青凰。” 她回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 “下次。”他靠在椅背上,姿態慵懒,语气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篤定,“不必说谢。你我之间,无需如此。” 沈青凰心头一震,看著他那张病態苍白的脸,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那背影,竟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仓惶。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茶,似乎格外的清甜。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当夜,镇远將军李冀的书房里,多了一封匿名的信件。 信中详细记录了陆府斥候刘三的身份,以及他与张莽在茶馆接头的全部细节,甚至还附上了一张临江月高手临摹的、刘三传递出去的关於“裴晏清身体好转”的情报。 李冀看完信,当即將信纸付之一炬,脸上露出势在必得的狞笑。 第二日早朝,御史台便递上了一本厚厚的奏摺,弹劾陆寒琛心怀怨懟,结党营私,窥探宗室,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在。 一场新的风暴,在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地方,再次以陆寒琛为中心,轰然引爆。 而此时的国公府內,沈青凰正坐在窗边,亲手为裴策缝製一件冬日里穿的棉袍。 云珠在一旁稟报:“小姐,那个刘三,已经被府里的护卫以盗窃之名,打断了腿,丟出府去了。府中各处要害的守卫,也已按您的吩咐,全部加派了人手,换成了我们自己的人。” “嗯。”沈青凰头也不抬,指尖银针穿梭,神情专注而平静。 仿佛朝堂上那滔天的巨浪,与她没有半分关係。 她只是在做一个母亲,该做的事。 为她的孩子,织起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挡住所有来自外界的、明枪暗箭。 …… 国公府大夫人周氏的寿宴,宾客盈门,几乎匯集了京中半数有头有脸的人物。 前堂笑语晏晏,丝竹声声,一派花团锦簇的和乐景象。 沈青凰身著一袭秋香色遍地金妆花褙子,內衬月白素麵长裙,发间只简单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流光溢彩,却又毫不张扬。 她立於周氏身侧,从容不迫地应酬著各府的女眷,言谈举止间,既有世家主母的端庄大气,又不失晚辈的谦逊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世子妃这气度,真是越发出挑了。”安远侯夫人拉著周氏的手,满眼讚嘆,“前些日子宫宴上,那身天水碧的宫装,不知惊艷了多少人。今日这身虽素净,却更显风骨。” 周氏闻言,脸上的笑意愈发真切,拍了拍沈青凰的手背,眼中满是满意:“这孩子,就是个省心的。” 正说著,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陆寒琛携著沈玉姝,正一同步入花厅。 一瞬间,花厅內那原本融洽的氛围,出现了剎那的凝滯。 无数道目光,或好奇,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落在了沈玉姝的身上。 只因她今日的穿著,实在太过……刻意。 她身上穿著的,竟也是一身天青水碧的衣裙,款式、绣样,甚至是腰间繫著的玉佩流苏,都与沈青凰那日在宫宴上穿的,有九成相似。 只是,同一件衣裳,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是云泥之別。 沈青凰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穿上那身天青水碧,便如空谷幽兰,自有一股遗世独立的风华。而沈玉姝,身形本就娇小,气质偏於柔媚,强行撑起这般清雅的顏色与款式,便显得小家子气,眉眼间的算计与虚荣,更是將衣裳本身那份脱俗的美感,破坏得荡然无存。 “那不是……沈家那位二小姐吗?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一位夫人用团扇掩著唇,低声对身边人说道。 “嘘,小声点。她如今可是陆夫人了。”另一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这叫什么来著?东施效顰。可惜了这身好料子,穿在她身上,活像个唱戏的。” “衣裳是仿了,可那份骨子里的气度,却是学不来的。瞧她那走路的姿势,肩膀端著,腰杆挺著,一步三摇,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在模仿世子妃,看著就让人发笑。”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沈玉姝的耳中。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嘲弄目光,脸上的笑容几乎快要维持不住。 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求助般地看向身旁的陆寒琛。 陆寒琛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他今日携沈玉姝前来,本就是硬著头皮,想藉此机会挽回些顏面,修復一下受损的人脉。 谁知这个蠢女人,竟自作主张穿了这么一身衣裳出来!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怒火与厌恶:“谁让你穿这个的?” 沈玉姝被他冰冷的眼神嚇得一哆嗦,委屈地辩解道:“寒琛哥哥,我……我只是觉得姐姐穿这身好看,想著……想著我们是姐妹,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我们姐妹情深……” “姐妹情深?”陆寒琛冷笑,声音如同淬了冰,“你现在觉得,她们的眼神,像是在夸你们姐妹情深吗?” 沈玉姝被堵得哑口无言,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前世,沈青凰就是靠著这副清高孤傲的模样,贏得了所有人的称讚。 她重生回来,明明已经抢占了先机,为什么无论怎么模仿,都只换来嘲笑和羞辱? 她不甘心! 寻到机会向周氏敬了酒,沈玉姝看著被眾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沈青凰,心中的嫉妒如毒蛇般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柔柔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今日是国公夫人的寿辰,玉姝不才,愿为您弹奏一曲《长寿乐》,聊表心意。” 此言一出,眾人都是一愣。 谁都知道沈玉姝的琵琶弹得不错,只是在这种场合主动献艺,多少有些……急於表现的意味。 周氏不好驳了她的面子,只得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很快,便有下人搬来了琵琶。 沈玉姝在厅中坐定,深吸一口气,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的姿態,將手搭在了琴弦上。 “錚——” 一声清亮的弦音响起,起初的几个小节,倒也流畅动听。 然而,她心中实在太过焦躁,太想压过沈青凰一头,指尖的力道便渐渐失了控制。 一缕思绪飘到那些贵妇的嘲笑上,一个音符便错了;一缕思绪又飘到陆寒琛冰冷的眼神上,节奏便乱了。 “嘣!” 一声刺耳的杂音,是她用力过猛,指甲划过了琴弦。 满堂宾客的眉头都微微皱起。 沈玉姝心中一慌,额上渗出冷汗,后面的曲调便更加错乱不堪。 她越想弹好,指尖就越是不听使唤,原本喜庆祥和的《长寿乐》,被她弹得断断续续,甚至有几分肃杀之气。 终於,在最后一个音节处,她心神大乱,指尖一滑—— “啪!” 一根琴弦,竟被她硬生生弹断了! 断弦之音,悽厉刺耳,在这喜庆的寿宴上,显得尤为不祥。 整个花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沈玉姝的脸,“唰”的一下,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她抱著那把断弦的琵琶,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可笑的雕像,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寒琛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废物。” 最终,还是周氏打破了这尷尬的局面,她淡淡地开口:“弦断乃是常事,不必介怀。来人,带陆夫人下去歇息吧。” 沈玉姝这才如梦初醒,在眾人或同情或看好戏的目光中,被丫鬟扶著,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安远侯夫人笑著打圆场:“小孩子家家的,总想露一手,也是一片孝心。说起来,青凰,你才艺双绝,不若也为大家展示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青凰身上。 沈青凰却只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那笑容从容而温和:“侯夫人谬讚了。今日是母亲的寿宴,青凰不敢献丑。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对身边的白芷吩咐道:“去,將策儿带过来。”7 眾人皆是一愣,不知她要做什么。 片刻后,穿著一身宝蓝色锦袍,粉雕玉琢般的裴策被乳母牵了过来。 他虽然年纪小,但在这样的大场面下,却丝毫不怯场,规规矩矩地走到周氏面前,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响亮: “孙儿裴策,恭祝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氏见了他,脸上的笑意顿时真挚了许多,连忙將他拉到怀里:“好孩子,快起来。” 沈青凰这才牵过裴策的手,对眾人柔声说道:“策儿近日正跟著夫君读书,刚学会了《论语》的第一篇。今日宾客满堂,正好请各位长辈,考校考校他的功课。”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在如此多的大人物面前,背诵圣人经典?这可比弹琴作画,要难上太多了。若是背得好,自然是满堂喝彩;可万一背错一个字,或是中途忘了词,那丟的可就是整个国公府的脸面! 所有人都觉得沈青凰此举太过冒险,周氏也有些担忧地看向她。 沈青凰却回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蹲下身,替裴策理了理衣襟,温声道:“策儿,別怕,就像在书房里背给母亲听一样,好吗?” 裴策仰起小脸,看著她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充满了信任与鼓励。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朗声背诵起来: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他的声音清亮稚嫩,却吐字清晰,一字不差。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竟颇有几分儒生风范。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 一篇《学而》,洋洋洒洒数百言,裴策从头至尾,一气呵成,竟无一处错漏,无一处停顿!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整个花厅先是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好!好啊!” “这孩子,真是个神童!” “国公府后继有人,后继有人啊!”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圣上口諭——” 眾人连忙起身行礼。 一名身著锦袍的大太监,手捧拂尘,满面含笑地走了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裴策身上。 “咱家刚到门口,就听见这琅琅书声,字正腔圆,底气十足。敢问国公夫人,这是府上的哪位小公子?” 周氏喜不自胜,连忙道:“是孙儿裴策。李公公见笑了。” 第98章 广撒网才好 那李公公正是御前得脸的人物,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裴策一番,抚掌赞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么小的年纪,便能將《论语》背诵得如此纯熟,可见平日里是下了苦功的。世子爷教导有方,世子妃教养得体,这孩子,將来必成大器!” 这句“必成大-器”,由御前太监之口说出,分量何其之重! 沈青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福身行礼:“多谢李公公夸奖。策儿能有今日,皆赖祖母慈爱,夫君教导有方。说到底,是国公府世代忠良的家风,浸润了孩子的心性,这才让他小小年纪,便知向学上进。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过是尽了些本分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既没有將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显得贪功冒进;也没有过分谦虚,显得虚偽。 而是將裴策的聪慧,巧妙地与“裴晏清的教导”和“国公府的家风”联繫在了一起。 这不仅是为裴策贏得了讚誉,更是无形中抬高了病中的裴晏清,巩固了国公府清流世家的声望,也让裴策这个继子的地位,在眾人心中,变得愈发稳固,再无人敢小覷。 李公公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一场小小的才艺展示,高下立判。 沈玉姝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沦为笑柄;而沈青凰,却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为自己,为继子,为整个国公府,贏得了满堂彩。 其手段之高明,心思之縝密,让在场的不少人,都暗暗心惊。 寿宴过半,裴晏清忽然一阵猛烈的咳嗽,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夫君!”沈青凰立刻上前扶住他,眼中適时地流露出担忧之色。 裴晏清对她微微摇头,对周氏道:“母亲,儿子身体不適,先行告退了。” 周氏连忙道:“快去吧,让府医好好看看。” 沈青凰亲自將裴晏清送回了清暉园的书房,又嘱咐下人去煎药,做足了贤妻的姿態,这才对担忧的宾客们解释了几句,重新回到宴席上。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寻了个由头,悄然离席,再次来到了清暉园。 推开书房的门,哪里还有半分病弱之態。 裴晏清正坐在灯下,神色冷峻,手中拿著一张薄薄的纸条,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光闪烁。 他身上那股病气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执掌生杀大权的“江主”才有的,那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都走了?”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还在前院。”沈青凰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纸条上,“是什么?”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將纸条推了过去。 沈青凰垂眸看去,只见上面是临江月特有的密文,记录著一段令人触目惊心的情报。 【陆寒琛,密信联络边境云州守將赵祈。信中许诺,若赵祈日后助他行事,他可保赵祈一营兵马三个月的粮草供应。约定暗號,以『风起』为號,待时机成熟,便『云涌』响应。】 私通边將,私调粮草! 这已不是简单的结党营私,这是在豢养私兵,意图谋逆! 沈青凰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知道陆寒琛野心勃勃,却没想到,他竟疯狂到了这个地步! 前世,他能登上武安侯之位,怕是也少不了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抬起头,对上了裴晏清看过来的目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一个眼神交匯,瞬间便已达成了共识。 这封信,是陆寒琛的催命符! “赵祈是兵部尚书王大人的门生,素来与王大人不睦,嫌他挡了自己的路。”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血腥气,“你说,王大人若是『捡到』这封信,会作何感想?” “他会亲手把这把刀,递到陛下的面前。”沈青凰接口道,声音同样冰冷,“一个窥探宗室的罪名,已让他焦头烂额。再加上一个私通边將、意图不轨,陆寒琛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晏清唇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光脱层皮怎么够?我要让他……万劫不復。” 他敲了敲桌子,门外立刻闪进一道黑影,单膝跪地:“江主。” “把这封信的原件,『不小心』掉在兵部尚书回府的路上。”裴晏清淡淡吩咐。 “是。”黑影领命,瞬间消失。 沈青凰看著他,忽然道:“他既然敢许诺粮草,就说明已经有了门路。光有信,不足以將他彻底钉死。若是能找到他输送粮草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他才再无翻身可能。” “哦?”裴晏清挑眉,兴味地看著她,“你有什么想法?” “京郊有三大粮仓,分別由户部、兵部和內务府掌管。陆寒琛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所以他的粮草,只可能从民间採买,再分批运往云州。”沈青凰的思路清晰无比,“只要查清近期京中所有大宗粮草的交易往来,顺藤摸瓜,总能找到他的尾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其等他把粮草运出去,不如……我们帮他一把,在他运送的路上,给他备一份『大礼』。” 裴晏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查到粮草,再以山匪劫掠的名义,將粮草付之一炬,甚至栽赃到陆寒琛的政敌头上。届时,陆寒琛不仅失了粮草,无法兑现对赵祈的承诺,还会与人结下死仇,陷入更深的泥潭。 一环扣一环,招招致命。 “好。”裴晏清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追查粮草的事,便交给你。临江月在各处粮行的人手,隨你调遣。” “多谢。”沈青凰起身。 “你我之间,无需如此。”又是那句熟悉的话。 沈青凰的脚步顿了顿,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上次那般仓惶离去,而是回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灯火下,他那张苍白的脸俊美得有些不真实,眼中却翻涌著与她如出一辙的、对猎物的狠绝与算计。 他们是同一种人。 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將所有人都算计在內的,天生的掌棋者。 “那我,便不客气了。”她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背影挺直,没有丝毫迟疑。 裴晏清看著她消失的背影,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得今日的寿宴,虽然吵闹,却也並非全无收穫。 至少,他发现了一件比搅动朝堂风云,更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他的世子妃,沈青凰。 她就像一个藏著无数秘密的宝匣,每一次打开,都能给他带来全新的、致命的惊喜。 清暉园书房內的灯火,比前堂寿宴的喧囂更显沉静,却也藏著更深的暗流。 沈青凰自裴晏清的书房返回,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並未立刻歇下,而是唤来了白芷。 “查得如何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同初冬的薄冰,敲在静謐的夜色里。 白芷躬身递上一卷薄薄的帐册副本,以及几封信函的抄本,语速极快且清晰:“回世子妃,都查清楚了。陆寒琛並未动用京中任何一家官办或有背景的大粮行。他所有的粮草,都是通过城南一家名为『常丰粮铺』的私人粮铺採买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家粮铺的东家,名叫孙茂,是沈玉姝那位生母娘家出了五服的一个远房表哥。帐面上做得十分乾净,每日的出入量看似寻常,但奴婢命人將近三个月的帐目匯总,发现其向北边运送的『陈米』『豆料』,数量远超一个普通边境小镇的日常所需。这些是奴婢命人从粮铺一个酒鬼帐房手中买来的帐册底本。” 白芷又指了指那几封信函:“这是孙茂与云州那边接头人的通信,信中言辞隱晦,以『南货北运』为代號,提及的『一批上好的丝绸』,其数量换算成粮草石数,恰好与帐册上消失的数目对上。” 人、证、物,环环相扣。 沈青凰翻看著那些记录,指尖在“孙茂”二字上轻轻划过,眼底浮起一丝讥誚。 沈玉姝,又是沈玉姝。她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总是在最噁心人的地方,留下她那愚蠢又贪婪的痕-跡。 “做得好。”沈青凰將证据收拢,起身道,“我去去就回。” 再次推开清暉园书房的门时,裴晏清正对著一局残棋出神,指尖拈著一枚白子,迟迟未落。他身上那件外袍已经脱下,只著一件月白中衣,烛火映照下,病態的苍白更添了几分剔透的易碎感。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眼中那份执掌棋局的锐利瞬间敛去,又恢復了那副慵懒无害的模样:“这么晚了,还没歇下?” “夫君不也没歇?”沈青凰径直走到他对面,將手中的帐册与信函推了过去,“你要的东西,我拿来了。” 裴晏清挑了挑眉,放下棋子,拿起那些纸张细细看了起来。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越看,他唇角的弧度便越是玩味。 “孙茂……沈玉姝的表哥?呵,陆寒琛还真是『人尽其才』,连这种裙带关係都用上了。”他將最后一页信函放下,语气听不出喜怒,“证据確凿,你想怎么做?” “自然是连人带帐本,一併送到御史台。”沈青凰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私通边將的信件,再加上输送粮草的铁证,足以让陆寒琛永无翻身之日。”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陆寒琛从云端坠入泥潭的那副惨状。 然而,裴晏清却摇了摇头,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发出篤篤的轻响。 “现在送过去,太早了。” 沈青凰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为何?” “这证据,能定他的罪,却打不疼他背后的势力。”裴晏清的目光深邃如渊,“陆寒琛能如此大胆,背后必然有三皇子或是二皇子的支持。只凭一个孙茂,他们完全可以推个乾净,说是商贾逐利,与陆寒琛无关。届时,陆寒琛最多被削职,禁足,过个一年半载,风头一过,他又能捲土重来。” 他看向沈青凰,声音压低了几分,带著一种诱人沉沦的蛊惑:“一击必杀,讲究的是时机。一条被惊动的蛇,可比一条沉睡的蛇,要难对付得多。” 沈青凰瞬间便明白了。 裴晏清要的,不是斩断陆寒琛一条臂膀,而是要等到他与背后的人牵扯最深、利益捆绑最紧的时候,再將这张网猛然收紧,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那依夫君之见?”她问道。 “等。”裴晏清只说了一个字。他將那些证据重新整理好,递还给沈青凰,“让临江月的人继续盯著,不要打草惊蛇。孙茂这条线,只是个开始。我要看看,陆寒琛为了凑齐这批粮草,还和哪些人有牵扯。网撒得越大,最后收网时,捞上来的鱼,才会越多。” 他的眼中闪烁著猎人般兴奋而又残酷的光芒。 第99章 自然他来护 沈青凰接过证据,心中那股急於復仇的燥热,被他这盆冷水一浇,瞬间冷静下来。 是她心急了。 前世的仇恨太深,让她一抓到机会就想立刻置对方於死地。但裴晏清说得对,要復仇,更要诛心,要將他们赖以为生的一切,连根拔起!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裴晏清忽然叫住她。 沈青凰回头,只见他不知何时起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小巧的暖炉,递了过来:“夜深了,天凉。” 暖炉是上好的白铜手炉,雕著缠枝莲的纹样,入手温热,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指尖的凉意。 沈青凰的心头划过一丝异样,却也只是一瞬,她頷首道:“多谢夫君。”便转身离去,背影没有丝毫留恋。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坐回棋盘前,落下了那枚悬而未决的白子。 “啪。” 棋局,瞬间盘活。 …… 夜色渐深,陆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內,陆寒琛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火盆,炭火迸溅,將名贵的地毯烧出了几个焦黑的洞。 “废物!一群废物!”他额上青筋暴起,眼中满是暴戾之气。 地上跪著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人,正是“常丰粮铺”的东家孙茂。他此刻抖如筛糠,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著哭腔:“將……將军,不是小人办事不力啊!实在是……是最近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铺子周围打转,问东问西,还旁敲侧击地打听往云州运粮的事。我怕……我怕是走漏了风声啊!” “走漏风声?”陆寒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眼神凶狠如狼,“你是说,有人盯上我们了?” “十……十有八九!”孙茂嚇得魂飞魄散,“將军,这批粮再运下去,怕是要出大事!要不……要不我们先停一停,把铺子关了,避避风头?” “关了?”陆寒琛怒极反笑,一把將他摜在地上,“蠢货!现在关门,不是等於告诉別人我们心里有鬼吗?!” 他的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镇远將军李冀的弹劾还未平息,如今粮草这边又出了岔子。一桩桩一件件,自从把沈玉姝娶进门,他就没一件顺心事! 一想到沈玉姝,他胸中的怒火便烧得更旺。若不是这个蠢女人,非要把她那个同样愚蠢的表哥塞过来,他又何至於用这么一个不靠谱的废物! “滚!”陆寒琛一指门口,声音冰冷,“看好你的铺子,再敢出半点差错,我把你剁了餵狗!” 孙茂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陆寒琛在书房內来回踱步,越想越是烦躁,最终,他带著一身寒气,大步流星地朝著沈玉姝的“玉姝院”走去。 沈玉姝正在对镜梳妆,想著明日该如何打扮,才能压过沈青凰一头。 冷不防院门被人“砰”的一声踹开,嚇得她手中的玉梳都掉在了地上。 “寒……寒琛哥哥?”她惊魂未定地回头,便看到了陆寒琛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丫鬟僕妇们见状,嚇得纷纷跪地,大气都不敢出。 “你还有心思在这里涂脂抹粉?”陆寒琛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姝的心上,他眼中的厌恶与鄙夷,毫不掩饰,“我问你,你那个叫孙茂的表哥,是不是个脑子里塞满稻草的蠢货?!” 沈玉姝被他骇人的气势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强自镇定道:“寒琛哥哥,你……你这是怎么了?茂表哥他……他一向很机灵的啊……” “机灵?”陆寒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一挥手,將梳妆檯上那些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名贵的胭脂盒、玉制的面霜罐、晶莹的香露瓶碎了一地,满室馨香,却掩不住那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碎声。 “他机灵到把我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机灵到差点让人抓住把柄!”陆寒acirc;n琛指著她的鼻子,一字一句,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玉姝,我告诉你,若是因为你的家人坏了我的大事,我不但会让你那个表哥消失,我连你,也一併休了!” “我……我没有……”沈玉姝被嚇傻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语无伦次地辩解,“不是的……寒琛哥哥,你听我解释……” 陆寒琛却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只留下一个冰冷的背影,拂袖而去。 满院的下人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却都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这狼狈不堪的一幕。 將军和夫人,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沈玉姝瘫坐在地上,在一片狼藉中,又气又怕,浑身都在发抖。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前世,陆寒琛明明对她言听计从,视她为福星。为什么这一世,所有的事情都脱离了掌控? …… 与乌烟瘴气的陆府不同,国公府的清暉园中,却是其乐融融。 裴策(裴念青)在国公府的日子过得极好。周氏本就因裴晏清的病而心怀愧疚,如今见这个孙子聪慧伶俐,又乖巧懂事,便將满腔的慈爱都倾注在了他身上,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 这日,裴策正在花园里跟著乳母玩蹴鞠,皮球滚到了假山后。 他顛顛地跑过去捡,却听见两个洒扫的丫鬟正在假山后头嚼舌根。 “哎,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陆府那位夫人,又在背后说咱们世子妃的坏话呢。” “怎么没听说?说咱们世子妃面上瞧著和善,实则心肠歹毒,苛待继子,连口饱饭都不给小公子吃呢!” “呸!她也不瞧瞧,小公子如今被世子妃养得多好?白白胖胖,知书达理,比她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假千金,强了不知多少倍!” “就是!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就以为人人都跟她一样。真是癩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噁心人!” 裴策小小的身子僵在了原地。 他听懂了。 那个坏女人,在说他母亲的坏话!说母亲对他不好! 小傢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捡起皮球,转身就往沈青凰的院子里跑。 “母亲!母亲!”他一头扎进沈青凰的怀里,眼圈红红的,声音里带著委屈的哭腔。 沈青凰正在看管家送来的府中帐目,见他这副模样,连忙放下帐本,將他抱到腿上坐好,柔声问道:“策儿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们……她们说,那个沈玉姝,说母亲的坏话!”裴策仰起小脸,气鼓鼓地告状,“她说母亲对策儿不好!” 沈青凰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温和。 她拿出帕子,替裴策擦了擦额角的汗,轻声道:“嘴长在別人身上,她们爱说什么,便让她们说去。策儿只要知道,母亲对你好不好,就够了。” 她摸了摸裴策的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无需为不相干的人,动气伤神,明白吗?” 裴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看著母亲那双沉静的眼眸,他心中的委屈和愤怒,却奇蹟般地平復了下来。他重重地“嗯”了一声,將小脑袋靠在沈青凰的肩上。 待裴策被乳母带下去用点心后,沈青凰脸上的温和才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霜。 她对白芷吩咐道:“去,把沈玉姝近来在外面散播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给我整理出来。再去找几个京中最有名的茶楼说书先生,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 白芷心领神会:“世子妃的意思是……” “她不是喜欢说吗?”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那就让她说个够。只不过,这故事的主角,得换一换。我倒是很想听听,京城的百姓们,会如何评说一位夫人,处心积虑模仿国公府世子妃,却屡屡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趣闻。” “是,奴婢这就去办!” 不出三日,京中各大茶楼酒肆,便悄然流传开了一段新的话本子。 这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却处处都是影子。 说的是一位出身不高、侥倖嫁入高门的“玉夫人”,如何艷羡那位风华绝代的“凰妃”,从衣著首饰到言谈举止,无一不模仿,结果却在寿宴上弹断琴弦,在宫宴上穿错衣裳,闹出了无数笑话。 故事编得活灵活现,细节满满,极富趣味性,很快便成了京中百姓茶余饭后的最佳谈资。 临江月內,云照摇著摺扇,笑得前仰后合,对裴晏清道:“晏清,你这位世子妃,可真是个妙人!兵不血刃,就让沈玉姝在京城里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现在外面都叫她『效顰夫人』,听说陆將军已经好几日没踏进她的院子了。”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玉佩,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看不出情绪。 云照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不过,我总觉得这故事还差点火候,不够……致命。” 裴晏清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哦?” “光说她模仿失败,终究只是闺阁趣闻。若是能添些她品行不端、心肠歹毒的实证,那才叫她永世不得翻身呢!”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上次宫宴,她为了模仿青凰的天水碧宫装,戴了一支不相配的赤金簪子,结果被安乐公主当眾嘲笑。还有,去年秋獮,她学青凰骑马,结果从马上摔下来,险些衝撞了圣驾。把这些细节,也让说书先生添进去。” 云照一愣,隨即抚掌大笑:“妙!实在是妙!这些事,可都是发生在大庭广眾之下,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她抵赖!晏清啊晏清,你这是嫌你夫人烧的火不够旺,亲自上去添柴啊!” 裴晏-清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垂下眼眸,看著手中的玉佩,唇角,若有似无地向上弯了弯。 他的女人,他的人,自然只有他能护著。 旁人,无论是说一句,还是动一下,都得付出代价。 第100章 梦中之人 陆府。 陆寒琛是被一场梦惊醒的。 梦里不是金戈铁马,不是朝堂权谋,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灼灼桃林。 他在林中追逐著一个穿著青裙的女子,那女子身姿轻盈,笑声如银铃,在落英繽纷中回眸,冲他狡黠地眨了眨眼。 他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与眷恋。 他想抓住她,可无论如何都差一步。 “阿凰……”他听见自己在梦中呢喃,声音里满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画面一转,女子坐在鞦韆上,裙摆隨著微风荡漾,她仰头看著他,阳光透过桃枝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这一次,他看清了。 那张脸,眉眼清冷,唇角却带著一丝他从未见过的、烂漫的笑意。 ——是沈青凰!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炸开。 陆寒琛猛地从床榻上坐起,额上布满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喘著粗气。 窗外月色如霜,室內一片死寂。 那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桃花的香气、女子发间的清风,仿佛还縈绕在鼻尖。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枕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支温润的白玉簪。 簪头雕著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簪尾处,刻著一个极小的篆字——“凰”。 这支簪子,是他少年时在战场上缴获的一块上好暖玉,特意请名匠雕刻而成,本是想送给……送给谁? 记忆在此处断裂,模糊不清。 可梦中那张与沈青凰別无二致的脸,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怎么会是她? 一个他前世弃之如敝屣,今生也只觉麻烦的女人。 陆寒琛的指腹摩挲著那个“凰”字,眸色在月光下变幻不定。 那是一种夹杂著困惑、暴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疯狂占有欲的眼神。 就好像一件本该属於他的珍宝,被人窃走,如今又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来人!”他声音嘶哑地低吼。 一名亲信护卫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將军。” “去查!”陆寒琛的五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將那玉簪捏碎,“沈青凰!入沈家之前的所有事,她在哪、见过谁、学过什么,事无巨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是!” 然而,三天后,护卫带回来的消息却是一片空白。 “回將军,国公府世子妃入沈家前的过往,被人抹得一乾二净。我们动用了所有暗线,只查到她似乎是在江南一带长大,其余的……一概不知,仿佛凭空出现一般。” 一无所获。 陆寒琛听著回稟,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坐在书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桌面。 越是神秘,就越是证明有鬼。 他看著窗外,眼底的暗色愈发浓重。 沈青凰,你身上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不管你是什么人,前世……不,你……只能是我的。 …… 秋高气爽,正是围猎的好时节。 皇家围猎场设在京郊西山,旌旗猎猎,骏马嘶鸣,京中勛贵云集,好不热闹。 沈青凰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更衬得她肌肤赛雪,眉目如画。 她並未与那些贵女们凑在一起说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擦拭著手中的长弓。 “姐姐,你这身骑装真好看,衬得你……英姿颯爽。”沈玉姝的声音娇滴滴地传来,她穿著一身水粉色的骑装,努力想做出英气的模样,却显得不伦不类。 她身边,自然是面沉如水的陆寒琛。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淡淡道:“有事?” 沈玉姝被她这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求助似的看向陆寒琛。 陆寒琛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胶著在沈青凰身上。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著审视与侵略性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低沉:“世子妃的骑术,看著很是嫻熟,不知师从何人?” 沈青凰终於抬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 “陆將军说笑了,不过是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难登大雅之堂。” “是吗?”陆寒琛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倒觉得,世子妃挽弓的姿势,像极了故人。或许,你我之间,有些不为人知的渊源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极其曖昧,周围几个竖著耳朵的贵女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青凰心中冷笑。 渊源? 是前世你害我惨死,今生我让你家破人亡的渊源吗? 她面上却不见丝毫动怒,只是微微侧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誚:“將军怕是京中的话本听多了。这种搭訕之词,未免太过老套,也太过……轻浮了些。” 一句话,直接將陆寒琛钉在了“轻浮浪子”的耻辱柱上。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一僵。 他从未想过,一个女子能如此不留情面。 尤其是在他刻意示好之后。 不等他再开口,围猎开始的號角声已然吹响。 按照规矩,眾人需自行组队,两人一组,以便相互照应。 陆寒琛的目標明確,径直走向沈青凰:“世子妃,你我……” “她与我一队。” 一道清冷慵懒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华盖之下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正靠在铺著厚厚白狐裘的软榻上,他今日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锦袍,外面罩著同色的大氅,脸色依旧是病態的苍白,手中捧著个暖炉,一副隨时都会被秋风吹倒的模样。 他虽未起身,但那双幽深的眸子正静静地看著这边,话,却是对著陆寒琛说的。 整个猎场瞬间安静下来。 谁不知道国公府世子体弱多病,连骑马都勉强,更別提参与围猎了。 他来此,不过是循例应卯,如今却开口要与人组队? 陆寒琛眉头紧锁:“世子殿下身子不適,还是在旁歇息为好。这林中猛兽出没,刀剑无眼,何必打扰世子妃的雅兴?” “我的世子妃,雅兴如何,何时需要陆將军来操心了?”裴晏清轻咳了两声,帕子上染上了一点不正常的红晕,他却毫不在意地將帕子收起,淡淡道,“我虽不能驰骋,但为夫人掠阵,还是做得到的。”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沈青凰心下瞭然,裴晏清这是在为她解围。 她乾脆利落地走到华盖之下,冲裴晏清微微頷首:“听夫君的。” 陆寒琛看著並肩而立的两人,一个清冷如月,一个病弱如雪,竟有一种诡异的和谐。 他眸中的占有欲几乎要化为实质,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对沈玉姝道,“我们走!” 沈玉姝看著陆寒琛难看的脸色,又嫉妒地望了一眼沈青凰,心中又恨又怕,只能不甘地跟了上去。 狩猎正式开始。 沈青凰並未深入,只在外围策马缓行。 她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猎物。 然而,麻烦却自己找上了门。 一支羽箭“嗖”的一声,擦著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只野兔身上。 陆寒琛策马从林中出现,手中还握著弓,他看著沈青凰,笑道:“世子妃,看来我们很有缘分。”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这只兔子,便算是我送给世子妃的见面礼。”陆寒琛翻身下马,拎起那只还在抽搐的兔子,就要递过来。 “不必。”沈青凰冷冷打断他,“我的猎物,习惯自己动手。”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对著远处一闪而过的狐狸便是一箭! 箭矢破空,正中狐狸后颈,一击毙命。 她收弓,看都未看陆寒琛一眼,策马便要去取自己的猎物。 “世子妃!”陆寒琛再次挡在她面前,神色复杂,“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印象?” “陆將军。”沈青凰不知道他今天抽了什么风,但是此刻却也终於正眼看他,眼中满是冰冷的嘲弄,“你我之间,除了妹夫,还能有什么印象?莫非將军觉得,天下女子,都该对你一见倾心,念念不忘吗?” “你!”陆寒琛被她堵得哑口无言。 他確信,梦中的那个“阿凰”,就是她。 那种感觉不会错。 可为何,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憎恨? 就在两人对峙之时,一头被惊扰的野猪嘶吼著从密林中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沈青凰的马! 马儿受惊,人立而起! “小心!”陆寒琛脸色一变,飞身而上,便想上演一出英雄救美。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那人明明看著病弱,动作却快如鬼魅。 他一把揽住沈青凰的腰,將她从马背上带了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 是裴晏清。 他不知何时离开了华盖,竟亲自入了林。 “夫君?”沈青凰也是一惊。 “无事。”裴晏清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收得更紧了。 另一边,陆寒琛的亲卫已经解决了那头髮狂的野猪。 陆寒琛的脸色铁青,看著紧紧相拥的两人,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世子殿下真是好身手,倒是陆某看走眼了。” “將军客气。”裴晏清扶著沈青凰站稳,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眸看向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倦意的眼中,此刻却是一片冰寒的占有欲,“自己的妻子,总要亲自护著才放心。就不劳陆將军费心了。”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话音刚落,头顶树梢上一阵扑棱声,一只色彩斑斕的锦鸡受惊飞起。 陆寒琛下意识地抬弓。 沈青凰也微微侧目。 然而,裴晏清却动了。 第101章 疯狂与偏执的渴望 他从身后的侍卫手中接过一张弓,那张弓对他而言似乎有些沉重,他拉开弓弦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吃力。 可他的眼神,却锐利得惊人。 他並未对准那只锦鸡,而是微微调整了角度,身体恰到好处的、完全地挡在了陆寒琛与沈青凰之间。 “嗖——” 箭矢离弦,带著破风之声,却並非射向锦鸡,而是擦著锦鸡的羽毛飞过,深深地钉入了远处的树干。 锦鸡受惊,哀鸣著飞远了。 整个林间,一片死寂。 裴晏清缓缓放下弓,侧过头,对著脸色阴沉的陆寒琛,露出一个苍白而无害的微笑。 “这林子里的东西,不管是会飞的,还是会跑的。”他顿了顿,目光从那只飞远的锦鸡,缓缓落回到陆寒琛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只要我看上了,旁人,就別想再碰了。”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可听在陆寒琛耳中,却无异於惊雷炸响! 他看著裴晏清,这个传闻中命不久矣的病秧子,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和……一种棋逢对手的战慄。 裴晏清不是在说猎物。 他是在说沈青凰。 而沈青凰,就站在裴晏清的身侧,看著他苍白的侧脸,心中那片沉寂了多年的冰湖,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却又无法忽视的涟漪。 西山围猎的硝烟尚未散尽,那林间一箭的余威,却早已化作无形的暗流,在京中权贵的府邸间悄然涌动。 陆寒琛回府的马车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闭目靠在软垫上,脑海中反覆回放著裴晏清將沈青凰护在身后的画面,以及那句轻描淡写却又霸道至极的宣告。 “我看上的,旁人,就別想再碰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闷,一股无名邪火在他胸膛里横衝直撞。 那是一种本该属於自己的珍宝被人生生夺走的暴怒与不甘。 “寒琛哥哥。”身旁的沈玉姝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试探著开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你……还在为围猎场上的事生气吗?姐姐她……她也是身不由己,毕竟嫁给了国公府世子,自然要事事以夫为天……” “闭嘴!”陆寒琛猛地睁开眼,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里满是戾气,嚇得沈玉姝浑身一颤。 如果不是皇后开口要带家眷,他绝不会把沈玉姝放出来的! “你懂什么?”他盯著她,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收起你那套惺惺作態!今日在场的,谁看不出裴晏清对她的占有欲?你以为凭你几句挑拨,就能改变什么?” 沈玉姝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被他毫不留情的斥责刺得体无完肤。 她绞著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底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又是这样! 自从围猎之后,陆寒琛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沈青凰身上移开过! 他看她的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带著疯狂与偏执的渴望! 凭什么? 沈青凰那个贱人,到底有什么好? 前世她已经贏了一切,这一世,自己明明抢占了先机,为什么陆寒琛的心,还是被她勾走了? 不,她绝不允许! 沈玉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狠毒,再抬起时,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柔弱模样:“寒琛哥哥,我……我只是心疼你。我瞧得出来,姐姐她对你並非无情,只是……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陆寒琛闻言,神色微动,眼中的暴戾稍稍褪去几分。 沈玉姝见状,心中冷笑,继续添油加醋:“你想啊,姐姐若真对你无意,又何必在你射中猎物后,立刻也射杀一只,那分明……分明是赌气啊。女儿家的心思,不就是这样吗?越是在意,便越是爱说反话……” 这番话,精准地踩在了陆寒琛那莫名滋生的自负与妄想之上。 他想起梦中那个与沈青凰一模一样的“阿凰”,想起她挽弓时那与记忆深处几乎重叠的身影,心中的怀疑与躁动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或许……她说得对。 沈青凰对他,並非无情。 她如今的冷漠疏离,不过是因为嫁给了裴晏清,身不由己地偽装! 见陆寒琛的神色陷入沉思,沈玉姝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悄悄鬆了口气,心中却已然定下了一条毒计。 既然你陆寒琛对她有乐了兴趣,那我就让你们的“旧情”,昭告天下! 我倒要看看,国公府那样的清流世家,能不能容得下一个与外男纠缠不清的世子妃! 我更要看看,裴晏清那个病秧子,会不会亲手掐死这个给他戴了绿帽子的女人! …… 不出三日,一场风暴便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席捲了整个京城。 起初,只是几家不起眼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添了段新的风流话本。 “话说这京城里,有位英武不凡的少年將军,与一位出身飘零的绝色佳人,本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奈何天意弄人,那佳人一朝飞上枝头,竟为了泼天的富贵,狠心拋弃旧爱,转头嫁入了一等一的公侯府邸,嫁给了一位……咳,一位体弱多病的贵公子……” 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故事编得是缠绵悱惻,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故事里没有指名道姓,可“少年將军”、“绝色佳人”、“病弱贵公子”这些字眼,太过扎眼,太过指向分明。 京城里的人精们,只需稍稍一品,便咂摸出了其中的味道。 流言如插上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版本也越传越离谱,从“青梅竹马”变成了“早已私相授受”,从“为富贵拋弃旧爱”变成了“水性杨花,攀龙附凤”。 矛头,直指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 国公府內,气氛陡然凝重。 几位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坐不住了,联袂找到了大夫人周氏。 “大嫂。”为首的一位族老抚著鬍鬚,满面愁容,“外面的流言,您听说了吧?这……这简直是荒唐!青凰那孩子,我们是看著的,品行端庄,绝非那等女子。可悠悠眾口,最是伤人啊!这不仅是损了她一人的名声,更是往我们整个国公府的脸上抹黑!”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晏清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府里出了这等事,若是传到他耳朵里,气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依我看,此事断不可姑息!必须立刻让世子妃出面澄清,再將那起子胡说八道的说书人,统统抓起来,打入大牢!” 周氏端著茶盏,脸色沉静,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並未开口。 直到他们说得口乾舌燥,她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几位叔伯的意思,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主母的威严,“此事,青凰和晏清,自有决断。我相信他们。” 一句话,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族老们面面相覷,最终只能嘆著气,悻悻而归。 而就在此时,下人通报,陆夫人沈玉姝,前来拜访世子妃。 清暉园內,沈青凰正临窗静坐,手中拿著一卷医书,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她无关。 “姐姐。”沈玉姝一进门,便红了眼圈,一副为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外面那些话……你都听说了吗?那些人真是太过分了!怎么能如此凭空污人清白!我……我回去就让寒琛哥哥去把那些说书的抓起来!” 她说著,便拿出帕子拭泪,言辞恳切,情真意切。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哦?你觉得,他们是凭空污衊?” 沈玉姝一愣,哭声都顿住了,下意识道:“那……那当然了!姐姐你和寒琛哥哥之间,清清白白,怎么会有他们说的那些齷齪事?” “是吗?”沈青凰终於放下书卷,抬眸看她,那双凤眸清澈见底,却又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我还以为,妹妹今日来,是想告诉我,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究竟是谁呢?” 沈玉姝的心猛地一跳,脸上血色褪去半分,强笑道:“姐姐说笑了,我……我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那你为何要说,我与陆將军之间『清清白白』?这京城里,可从未有人,將那话本子里的『少年將军』,和你的夫君联繫在一起啊。”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沈玉姝耳边炸响! 她脸色煞白,瞬间明白了自己错在哪里! 是啊,那话本只是影射,从未点名!是她自己心虚,急於撇清,反而不打自招,亲口將陆寒琛对號入了座! “我……我只是听旁人乱嚼舌根……”她语无伦次地辩解。 “妹妹与其有空在这里听旁人嚼舌根。”沈青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神里的压迫感,让沈玉姝几乎喘不过气来,“不如回去好好问问你的夫君,他为何不对外澄清?任由这些脏水,泼到我身上。他这般做,究竟是想坐实我跟他確实有所谓的『旧情』,还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沈玉姝,不过是他退而求其次,捡来的替代品?” “你胡说!”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地戳中了沈玉姝最痛的伤疤,她尖叫起来,“寒琛哥哥才不是那样的人!他心里只有我!” “是吗?”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誚,“那你就回去,让他亲自出面,告诉全京城的人,他陆寒琛与我沈青凰,素无瓜葛。你看看,他肯不肯?” 说完,她不再看沈玉姝那张扭曲的脸,径直对门外吩咐道:“白芷,送客。我这里庙小,容不下陆夫人这尊大佛。” 沈玉姝被白芷“请”出清暉园时,已是失魂落魄,满心的得意与算计,被沈青凰三言两语击得粉碎,只剩下无尽的恐慌与羞辱。 她气势汹汹而来,却狼狈不堪而归。 一场不见硝烟的仗,她输得一败涂地。 第102章 戏上加戏 陆府书房。 “將军,外面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对国公府和世子妃的名声损害极大。”亲信低声回稟,“而且……沈夫人今日去了国公府,似乎与世子妃闹得很不愉快。” 陆寒琛手中正摩挲著那支白玉凤簪,闻言,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担忧,反而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闹得不愉快才好。”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残酷的快意,“火,烧得还不够旺。去,再找些人,把故事编得再真一些。就说……我与她当年,早已私定终身,信物都换了。只是她家中嫌我出身低微,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將军!”亲信大惊,“如此一来,便是將您自己也拖下水了!您的名声……” “名声?”陆寒琛嗤笑一声,眼底是疯狂的占有欲,“我只要她的人!裴晏清那样心高气傲的病秧子,岂能容忍自己的妻子心中还装著別的男人?等他厌弃了她,將她赶出府,这天下之大,她除了来我这里,还能去哪?” 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之中,篤定沈青凰对他余情未了,篤定只要离间了他们夫妻,他就能將这只美丽的凤凰,重新夺回自己的掌中。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青凰,是他陆寒琛的女人。 哪怕她如今嫁了人,也依旧是他的人! …… 清暉园內,一片静謐。 沈青凰並未急著反击,她坐在灯下,听著白芷的回报。 “世子妃,都查清楚了。城南『快活林』茶楼的说书人张三,和城西『百味楼』的李四,都是在三日前,收了同一笔银子。银子是从陆府帐房支取的,经了沈夫人身边一个婆子的手。这是那婆子给银子时,被我们的人拓下来的手印,还有茶楼老板画的押。” 白芷將几张纸呈了上来,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很好。”沈青凰將证据收好,神色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 “世子妃,我们现在就將这些东西递到府衙去吗?”白芷问道。 “不急。”沈青凰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现在送过去,沈玉姝大可以找个替罪羊,说是下人自作主张。打蛇,要打七寸。我要让她当著全京城贵妇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脸。” 她抬起头,吩咐道:“去,以我的名义,给各府交好的夫人、小姐下帖子。就说后日天气晴好,府里的金菊开得正盛,请她们过府来赏菊品茶,听听新戏。” “是。”白芷领命而去。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裴晏清披著一件玄狐大氅,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没有跟下人,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倦意,却难掩那双眸子里的深沉。 “都安排好了?”他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杯热茶,暖著冰凉的手指。 “夫君都听见了?”沈青凰並不意外。这府里,本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他。 “嗯。”裴晏清抿了口茶,淡淡道,“临江月查到的东西,比你的更详尽些。沈玉姝买通的,不止两个说书人,还有几个专在內宅妇人圈子里传话的长舌妇。名单,我让云照稍后送来。” 他看著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映著烛火,也映著她清冷沉静的脸。 “需要我做什么?” “不必。”沈青凰摇了摇头,“这是我与她之间的私怨,我自己解决。” 她不想假手於人,更不想事事依赖他。 前世的教训,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裴晏清看著她眼中的倔强与疏离,没有再坚持,只是將手中的茶杯往前推了推,声音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茶还温著,润润嗓子。后日的戏,想必会很精彩,別把嗓子喊哑了。” 沈青凰看著那杯茶,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端了起来。 茶水的温度,顺著指尖,熨帖著掌心,竟有一丝暖意,悄然蔓延开来。 …… 两日后,国公府暖菊宴,宾客盈门。 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妇、贵女几乎都到齐了。 她们面上含笑,彼此寒暄,言语间却都带著几分心照不宣的探寻,目光不时地瞟向今日的主人家——沈青凰。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位身处流言漩涡中心的世子妃,今日会是何等憔悴狼狈的模样。 然而,当沈青凰出现在眾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身著一袭明艷的秋香色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著大朵的秋菊,与园中盛放的菊花交相辉映。她未施粉黛,却更显得眉目如画,肌肤莹润,神色从容镇定,行走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度。 那模样,哪里有半分被流言困扰的颓丧? 分明是光彩照人,更胜往昔! 贵妇们心中暗暗称奇,这国公府的世子妃,果然不是个简单人物。 宴席过半,正当眾人以为今日不过是场寻常的赏花宴时,裴晏清却在下人的搀扶下,出人意料地出现在了花园里。 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夫君,你怎么来了?外面风大。”沈青凰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极自然地接过下人的位置,亲自扶住他,又细心地替他理了理大氅的领口,动作间满是亲昵与关切。 “听闻你今日请了客,热闹得很,我便也来瞧瞧。”裴晏清虚弱地咳了两声,顺势靠在沈青凰的肩上,目光扫过在场的眾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各位见笑了,我这身子不爭气,倒是让青凰时常为我操心。” 一位与周氏交好的侯夫人笑著打趣道:“世子与世子妃真是鶼鰈情深,羡煞旁人啊。” 裴晏清闻言,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抹浅笑,他转头看向沈青凰,那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能娶到青凰,是我裴晏清三生之幸。” 他说著,竟当著所有人的面,亲手拿起一颗剥好的橘子,將其中一瓣,送到了沈青凰的唇边。 沈青凰微微一怔,对上他那双带著浅笑的深邃眼眸,鬼使神差地,张口含住了。 橘子的清甜在口中化开。 而满园的贵妇们,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这哪里像是夫妻关係不睦的样子? 这分明是恩爱逾常,蜜里调油! 就在这时,一位胆大的夫人终於忍不住,试探著开口:“世子妃,近来……外面有些不堪的閒话,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话音未落,裴晏清便轻笑一声,接过了话头。 “夫人说的是那些编排我与夫人的话本子?”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我听说了。写得倒还有趣,只是有一点,写错了。” 眾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他。 只听裴晏清缓缓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的笑意:“那故事里说,是我夫人为了富贵,拋弃了『旧爱』。这可就大错特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青凰的脸上流连,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明明是本世子……对她一见倾心,用尽手段,才將她从旁人手中,抢了过来。” “轰——”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不是澄清,这是宣告! 他非但没有半分被流言激怒的模样,反而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態,亲口承认了沈青凰的“魅力”,將一盆脏水,硬生生扭转成了夫妻间的情趣与佳话! 什么叫“用尽手段”? 什么叫“抢了过来”? 这言下之意,是说他的世子妃太过优秀,引得旁人覬覦,而他裴晏清,才是最终的胜利者! 这等气度,这等维护,这等霸道又深情的宣告,瞬间击碎了所有流言! 裴晏清看著眾人震惊的神色,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 握住沈青凰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对眾人道:“我身子不適,不能久陪。今日的戏,还请各位夫人尽兴。” 说完,他便在沈青凰的搀扶下,缓缓离去。 那並肩而立的背影,一个清冷挺拔,一个病弱依靠,却构成了一副任何言语都无法撼动的、坚不可摧的和谐画面。 流言,不攻自破。 暖菊宴的喧囂散尽,宾客们带著满腹的惊疑与揣测离去。 那一场由裴晏清亲手导演,以情爱为名的雷霆反击,其威力远胜过任何苍白的辩解。 流言的阴云,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撕开了一道名为“偏爱”的万丈天光。 清暉园內,夜色渐浓。 撤去了宴席的花园恢復了往日的静謐,只余下淡淡的菊香与寒露的气息。 沈青凰扶著裴晏清,一步步走在迴廊下。 方才在人前那个谈笑自若,掌控全局的男人,此刻却將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每走一步,气息都微弱几分。 方才那番话,那番姿態,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气力。 “你方才那句『抢过来』,是你自己加的戏吧。”沈青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清冷如旧,听不出情绪。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带著压抑的咳嗽,声音沙哑而慵懒:“怎么?世子妃觉得,为夫演得不好?” “演得太过了。”沈青凰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的尾羽有多华丽。” 裴晏清的脚步顿了顿,侧过头,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看著她。 她的侧脸线条乾净利落,没有丝毫因他那番惊世骇俗的“表白”而生出的羞赧或动容,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文。 “过火吗?”他玩味地咀嚼著这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可我看那些夫人们,都很喜欢这齣戏。夫人,你难道不喜欢?” 沈青凰扶著他进了內室,將他安置在铺著厚厚软垫的榻上,这才转身去倒了杯温热的参茶,递到他唇边,动作流畅自然,却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在完成一件分內之事。 “喜欢与否,不重要。”她淡淡道,“重要的是,目的达到了。” 裴晏清没有接茶,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暗:“沈青凰,你这个人,当真心是铁做的。” 他以为,至少能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波澜。 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对自己夫君当眾如此维护无动於衷。 可她没有,平静得可怕。 沈青凰迎上他的视线,凤眸里一片清明,甚至带了点讥誚:“世子是在失望吗?失望没能看到我感激涕零,对你芳心暗许的场面? 第103章 布网 她顿了顿,將茶杯又往前送了送,语气冰冷而直接:“我们是合作,各取所需。今日你帮我解围,巩固了我们夫妻恩爱的假象,也为你自己挡去了不少不必要的麻烦。这笔帐,我们算平了。” 裴晏清的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杯茶,反而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不容抗拒。 “算平了?”他一字一句,声音里透著危险的凉意,“沈青凰,你有没有想过,若我今日说的,並非全是演戏呢?” 沈青凰的心,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他苍白却俊美的惊人的脸,看著他眼中那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占有欲,前世种种被背叛的痛楚如潮水般涌上。 她猛地抽回手,力道之大,让杯中的茶水都晃了出来,溅湿了他的衣襟。 “世子累了,早些歇息吧。”她丟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带著不容人靠近的锋锐。 望著她决绝的背影,裴晏清的眼中划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他低头,看著衣襟上的水渍,半晌,才发出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嗤笑。 这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难驯。 也……比他想像的,更有趣。 …… 风波平息后的国公府,仿佛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但在这份寧静之下,新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东宫。 太子裴子渊面色阴沉地將手中的密报摔在地上。 军餉案他损兵折將,连带著在皇帝面前都失了圣心,至今仍被勒令闭门思过。 “废物!一群废物!”他怒吼道,“一个流言都办不好,反倒让裴晏清那个病秧子出尽了风头!” 阶下,一名幕僚躬身道:“殿下息怒。那沈青凰手段了得,裴晏清更是深不可测。此次失利,非战之罪。不过……”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国公府安插的人,传回了些新消息。” “说!” “那裴晏清自暖菊宴后,便称病不见外客,似乎是那日强撑著耗空了身子。但他院里的灯,却时常亮到深夜。而且,我们的人发现,沈青凰身边的贴身大丫鬟白芷,最近频繁出入一家不起眼的笔墨铺子,行踪诡秘。” 裴子渊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笔墨铺子?” “是。而且,那家铺子有西域商人出入,专卖一种用特殊药草製成的墨,遇水则无,遇火则现。”幕僚的声音愈发阴冷,“更重要的是,之前因军餉案被革职,后来侥倖脱身的几个军需官余党,已经联络上了。他们说,可以做出新的帐册,证明国公府……仍在暗中向边关输送物资!” “仍在输送?”裴子渊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贪婪而狠毒的光,“好!好得很!上次只是军餉,这次便给他安一个通敌叛国!裴晏清……本宫倒要看看,你那病弱的身子,能不能扛得住这通天的罪名!” 他死死攥著拳,脑中浮现出父皇偶尔提及的,那个“遗失的皇子”的传闻。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威胁到他的地位! 裴晏清,必须死! …… 清暉园,书房。 沈青凰正將一封写好的信笺在烛火上轻轻燎烤,只见原本空无一字的纸上,缓缓浮现出娟秀的字跡。 白芷在一旁低声回稟:“小姐,都查清楚了。新来的那个二等丫鬟青雀,进府前的保人是採买管事的一个远房亲戚,但那亲戚早在半年前就举家搬离了京城。她手上的薄茧是新磨出来的,位置不对,根本不像做惯了粗活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每隔三日,都会藉口去后角门倒杂物,与一个收夜香的脚夫碰头。那个脚夫,是东宫的人。” 沈青凰將信纸折好,放入一个寻常的信封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知道了。” “小姐,要不要奴婢……”白芷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必。”沈青凰摇了摇头,凤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算计,“一条鱼,急著收网,可就钓不到背后的大鱼了。她既然这么喜欢看,喜欢听,我们就演一齣好戏给她看。” 她將信封递给云珠:“这封信,你想办法,让她『无意间』看到你藏起来。记住,要藏在一个稍微费点心思就能找到,但又不会太显眼的地方。” 云珠接过信,低头一看,只见信封上写著“赵將军亲启”。 她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图。 “是!” “去吧。”沈青凰挥了挥手,“告诉厨房,这几日世子的汤药里,多加一味凝神静气的茯苓。戏台子要搭好,总得让主角有力气唱下去。” 白芷和云珠领命而去。 书房的门被推开,裴晏清缓步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长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明锐利。 “在给太子设套?”他走到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刚刚用过的特殊墨锭上。 “夫君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沈青凰反问。这府里,没什么能瞒得过临江月的江主。 “你倒是胆子大。”裴晏清的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拿边关將领做筏子,一旦被发现,就是通敌的大罪。” “那也要看,是哪个边关將领。”沈青凰唇角微勾,“镇守北疆的赵冀將军,是周家的远亲,为人刚正不阿,最是忠君爱国,从不参与党爭。太子最多疑,也最自负。越是这样不可能的人,他反而越会相信其中有诈。他会觉得,是我们故意用一个最不可能的人来做掩护。” 裴晏清看著她眼中闪烁的智慧与狠辣,第一次,真正將她视作了可以並肩的同类。 “你这齣『引蛇出洞』,还缺个关键的引子。”他淡淡道,“光有书信,不够。太子生性多疑,不见兔子不撒鹰。” “所以,需要夫君你,配合我演好这齣戏。”沈青凰直视著他,“我需要你,见一见赵將军的『密使』。” 裴晏清的眉梢轻轻一挑:“哦?我临江月的月主云照,倒是可以扮一扮。只是,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做,真的跟赵將军通了信?” “你不会。”沈青凰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何如此篤定?” “因为你若想谋反,根本不必等到今日,更不会用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蠢办法。”她看著他,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病弱的表象,看到他內心深处的骄傲与不屑,“你想做的,远比一个皇位,要复杂得多。” 裴晏清闻言,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她就那么平静地坐在那里,却仿佛一语道破了他隱藏最深的秘密。 这世上,人人都以为他恋栈权位,只有她,看透了他对那把龙椅的……鄙夷。 半晌,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是棋逢对手的欣赏,是心意被窥破的无奈,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就陪你演这一场戏。只是,沈青凰,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齣戏一旦开锣,再想收场,可就由不得你我了。”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沈青凰的眼中,是绝对的自信与冷静。 …… 三日后的深夜,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国公府的后门。 云照一身风尘僕僕的边关斥候打扮,脸上还特意化了风霜的痕跡,被管家一路引著,进了裴晏清的书房。 而此刻,在清暉园一处不起眼的假山后,青雀正蜷缩著身子,死死盯著那间灯火通明的书房,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亲眼看到那个斥候打扮的男人进了院子,也亲眼看到沈青凰的丫鬟白芷在门口紧张地四下张望,隨即飞快地关上了门。 一切都和她偷看到的那封信,对上了! 书房內。 云照一改往日的风流不羈,压低了声音,学著边关將士的粗糲口吻:“世子,將军的意思是,『北风』已经备好,只等京城一声『惊雷』。只是……那批『粮草』数目太大,若是走漏了风声……” 裴晏清坐在主位上,裹著厚厚的狐裘,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时不时便低咳几声,仿佛下一刻就要喘不过气来。 “將军多虑了。”他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朝廷的目光,如今都在南边的水患上。北疆……正是天赐良机。你回去告诉將军,让他放手去做。这里有我,有国公府,还有……周家。” “周家?”云照故作惊讶。 “不错。”沈青凰坐在一旁,亲自为云照倒了杯茶,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母亲已经说服了舅舅。周家的船队,会以运送丝绸药材为名,分批將东西送到指定地点。这是路线图,你带回去,务必亲手交给將军。” 说著,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递了过去。 云照接过地图,郑重地点了点头:“有世子妃这句话,末將就放心了!那……这是將军让末將带来的『信物』,请世子过目。”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雕刻著苍鹰的兵符,双手奉上。 裴晏清伸出修长而苍白的手,接过了兵符,放在烛火下细细端详。 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动。 沈青凰与裴晏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瞭然。 鱼儿,彻底上鉤了。 第104章 蠢货罢了 裴晏清將兵符收好,对云照道:“东西我收下了。夜深了,你从密道离开,不可惊动任何人。” “是!” 云照躬身行礼,在管家的带领下,从书房后的一处暗门悄然离去。 待他走后,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看著那道黑影飞快地消失在夜色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裴晏清走到她身后,將一件大氅披在她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天凉,仔细身子。” 沈青凰回过头,正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今夜过后,东宫怕是要翻天了。”她说道。 “你怕了?”裴晏清问。 “怕?”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睥睨天下的傲然与张狂,“我只是在想,等太子拿著我们偽造的『铁证』,在朝堂上对你们国公府发难时,他脸上的表情,该会是何等的精彩。” “那想必,会是一场百年难遇的好戏。”裴晏清看著她,眼中的笑意渐深。 他发现,自己竟开始有些期待了。 期待看著这个女人,如何亲手搅动这京城的风云,如何將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一个个,拖入她早已布置好的陷阱之中。 而他,將是她最忠实的观眾,也是她……最强的后盾。 …… 金鑾殿上,寒意凛然,比殿外的风雪更甚三分。 “臣,都察院御史张霖,冒死弹劾!”一声高喝划破了朝会的沉闷,身著獬豸官袍的御史手持玉笏,掷地有声地跪倒在地,“弹劾镇国公世子裴晏清,私联北疆將领,输送物资,意图不轨,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龙椅上的昭明帝眉头微蹙,眼神深沉,看不出喜怒。 太子裴子渊的党羽,兵部侍郎王崇立刻出列附和:“陛下,张御史所言並非空穴来风!臣亦有耳闻,国公府近来与北疆赵冀將军往来甚密,更有商队偽装成粮队,暗中出关!裴世子虽身有旧疾,然其智谋过人,若存不臣之心,实乃国之大患!恳请陛下降旨,彻查国公府,以安天下人心!” “请陛下降旨,彻查国公府!” “请陛下明鑑!” 一时间,太子一派的官员纷纷跪倒,声浪一波高过一波,仿佛已將裴晏清钉死在了叛国的耻辱柱上。 周阁老,也就是周氏的兄长,裴晏清的舅舅,此刻站了出来,面色沉静:“陛下,裴晏清自幼体弱,缠绵病榻,连出府都需人搀扶,何来私通边將,意图谋逆之能?此等无稽之谈,恐是奸人恶意构陷,意在动摇国本!” 昭明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著,目光扫过下面神色各异的臣子,心中明镜似的。 这不过是又一轮的党爭,只是这一次,太子將矛头直指了看似最不可能的裴晏清。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太子裴子渊。裴子渊感受到父皇的目光,立刻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父皇,儿臣也相信晏清绝无此心。然流言汹汹,牵涉边防大將,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寒了边关將士之心,亦会让天下人对皇家宗室產生疑虑。为证晏清清白,儿臣恳请父皇,派信得过之人,详查此事。”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撇清了关係,又將彻查之事推上了风口浪尖。 昭明帝心中冷笑。 信得过的人? 他的目光在殿中逡巡,最终落在一个身姿挺拔,面容冷硬的武將身上。 “陆寒琛。” 被点到名字的陆寒琛心头一凛,出列跪倒:“臣在。” “朕命你为督查使,领羽林卫一队,即刻前往国公府,查清此事。”昭明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记住,朕要的是真相。既不能冤枉一个忠臣,也绝不放过一个奸佞。” 此令一出,太子党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而中立派和国公府一系的人,则心中一沉。 谁都知道陆寒琛与沈家那点旧怨,更何况他如今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让他去查,岂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皇命已下,无人敢再多言。 陆寒琛叩首领命,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冷酷弧度。 沈青凰,裴晏清……这一次,看你们还如何翻身! …… 国公府,清暉园。 暖炉中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沈青凰与裴晏清正对坐於一局玲瓏棋盘前。 窗外是呼啸的北风,室內却温暖如春。 当管家將朝堂上的消息急匆匆地传进来时,沈青凰正好落下了一枚黑子,吃掉了裴晏清的一条大龙。 “陆寒琛?”她抬起眼,凤眸中没有半分惊慌,反而漾开一丝极淡的讥誚,“陛下还真是……会挑人。” 裴晏清低低地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態的红晕,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稳:“意料之中。父皇生性多疑,用一个与我们有隙,又看似与太子毫无瓜葛的『纯臣』,才能做出最『公正』的表象。” “他倒也配称『纯臣』。”沈青凰將一枚白子从棋盘上拈起,隨手丟入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嗒”声,“看来,我们的『饵』,太子已经吞下去了。” “吞下去了,也该让他尝尝鱼鉤的滋味了。”裴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陆寒琛此人,野心勃勃,又急於立功。他来查案,必然会无所不用其极,你……可有准备?”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拿起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递给身边的白芷。 “去,將这个交给刑部尚书府上的管家。就说,是我这个外甥媳妇,孝敬王尚书几味安神的南边香料。”她语调平淡地吩咐。 刑部尚书王正,是朝中有名的中立派,为人刚正,最重证据。 锦盒里並非香料,而是一份匿名信,上面隱晦地指出了太子党羽偽造证据时,所用墨跡的產地,以及採买之人的些许特徵。 这点线索,尚不能定太子的罪,却足以让王正在心中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白芷领命而去。 沈青凰回过头,看向裴晏清:“至於陆寒琛……临江月那边,应该也准备好了吧?” “云照办事,你放心。”裴晏清淡淡道,“陆寒琛近半月內与太子幕僚私下会面的时间、地点,甚至谈话的只言片语,都已经记录在册。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他顿了顿,看著她冷静沉著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玩味:“不过,对付他,世子妃似乎比我更有心得。” 沈青凰冷哼一声:“一个被沈玉姝玩弄於股掌的蠢货罢了,对付他,何须什么心得。”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了甲冑碰撞的嘈杂之声。 陆寒琛,到了。 …… 国公府大门前,陆寒琛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长刀,身后跟著一队杀气腾腾的羽林卫,面容冷峻,气势逼人。 他手持明黄的圣旨,看也未看前来迎接的管家,直接下令:“奉旨查案!封锁国公府前后门,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其余人,跟我来!” 说罢,他便大步流星地朝內院走去,目標明確,直指裴晏清所居的清暉园。 然而,他刚踏入清暉园的拱门,就看到了一道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沈青凰身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袄裙,外罩一件银狐毛滚边的斗篷,静静地站在廊下,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她身后只跟著白芷和云珠二人,面对著来势汹汹的羽林卫,神色间没有丝毫的畏惧与慌乱。 陆寒琛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像过她会惊慌失措,会色厉內荏,甚至会跪地求饶。 唯独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平静,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看不透分毫。 “陆將军真是好大的威风。”沈青凰率先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家反贼打进了国公府,而不是將军奉旨来『查案』。” 她的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让陆寒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沈青凰,本將奉皇命而来,你最好放尊重些!”他厉声道,“裴晏清人呢?让他出来接旨!” “不巧。”沈青凰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夫君他今晨风寒入体,咳血不止,刚服了药睡下。太医嘱咐了,万万惊扰不得。陆將军若是有旨意,与我说也是一样。或者……將军是想闯进內室,亲自將一个垂危的病人从榻上拖起来?” 她一句话,就將陆寒琛堵死。 闯病人臥房,惊扰宗室子弟,传出去就是他陆寒琛行事粗暴,不敬皇亲。 陆寒琛脸色铁青,强压下怒火:“既然世子病重,那便由你代为听旨!本將奉旨,搜查国公府,寻找裴晏清私通北疆的罪证!来人,给我搜!”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羽林卫便如狼似虎地要往里冲。 “慢著。”沈青凰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她缓缓上前一步,凤眸直视著陆寒琛,目光锐利如刀:“將军要搜,自然可以。只是,不知將军想从何处搜起?是搜夫君的书房,找那子虚乌有的『密信』?还是搜库房,查那无中生有的『军械』?亦或是……想搜我的妆奩,看看里面有没有藏著兵符?” 她每说一句,陆寒琛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沈青凰!你休要巧言令色,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沈青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笑一声,侧身让开了路,“將军说笑了。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国公府行得正坐得端,没什么怕人查的。请吧,陆將军。” 她姿態坦然,反而让陆寒琛心生疑竇。 但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冷哼一声,直指主屋书房:“先搜书房!” 第105章 一无所获 书房內,陈设雅致,一尘不染。 羽林卫们將书架、暗格、笔筒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连地砖都敲了一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陆寒琛的脸色越来越黑。 他死死盯著那张空空如也的书案,仿佛想用目光烧出个洞来。 “裴世子的书房,倒是乾净得过分了。”他意有所指地冷笑道。 沈青凰正端著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气,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夫君体弱,闻不得半点灰尘。这清暉园上下,每日都要打扫三遍。不像陆將军的军营,想必是沙土满天,更显『人气』一些。” “你!”陆寒琛被她一句话噎住,只觉得胸口憋著一股火无处发泄。 “將军,帐房的帐册都搬来了。”一名副將前来稟报。 陆寒琛精神一振,立刻道:“带过来!” 几十本厚厚的帐册被抬了进来,陆寒琛亲自上前,一本本地翻阅。 他要找的是大宗的粮食、药材或者布匹的採买记录,这些都可能是运往边关的物资。 然而,他翻了许久,帐目却清晰得可怕,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確的由头和票据,毫无破绽。 “这笔!”他忽然指著其中一页,厉声喝问,“上月十五,採买百年老参、千年灵芝、天山雪莲等珍稀药材,共计三万七千两!如此巨额的药材,裴晏清一个人用得完吗?分明是借採买药材之名,行输送军资之实!” 他自以为抓住了命脉,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沈青凰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淡淡地对白芷吩咐道:“去,將咱们府上常住的李太医请来,让他亲自跟陆將军解释解释,这些药材,都用在了何处。” 片刻后,鬚髮皆白的李太医被请了过来。 当他听完陆寒琛的质问,顿时吹鬍子瞪眼,一脸被侮辱的神情。 “陆將军这是在质疑老夫的医术,还是在质疑老夫的人品?!”李太医气得浑身发抖,“世子殿下体內的沉疴,非猛药重药不能吊命!这方子上的每一味药,都是老夫与其他几位同僚会诊后,呕心沥血才定下的!每一味药的用量、配伍,都记录在案,呈报太医院备存!將军若是不信,大可去太医院调取脉案一对便知!难道在將军眼里,我等大周的太医,也会参与这通敌叛国之事吗?!” 李太医是宫中老臣,德高望重,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 陆寒琛哪里敢得罪他? “太医息怒,本將……本將也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有丝毫疏漏。”他只能憋屈地躬身道歉。 “哼!”李太医拂袖而去,留下陆寒琛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番搜查下来,非但没找到任何证据,反而惹了一身骚。 羽林卫们也都垂头丧气,不敢再有之前囂张的气焰。 眼看天色渐晚,陆寒琛知道今日再难有收穫。 他不甘心地走到沈青凰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沈青凰,你倒是长进了不少。这些手段,是裴晏清教你的?”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刺探她和裴晏清的关係,动摇她的心神。 沈青凰看著他,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陆將军说笑了。”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怜悯,“对付你这种货色,何须夫君出手?我一个人,足矣。” 她顿了顿,向前凑近了半步,红唇轻启,吐出最冰冷的字句:“倒是將军,与其有时间在我这里浪费,不如回去问问沈玉姝。她告诉你的那些『未来』,是不是……总是不灵验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陆寒琛的脑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骤缩,死死地盯著沈青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与惊惧。 她怎么会知道?! 沈青凰却不再看他,径直转身,留给他一个决绝而高傲的背影。 “管家,天寒地冻,送陆將军出府。別让人说我们国公府,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那声音远远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陆寒琛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著那扇缓缓关上的院门,第一次感觉到,那个曾经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已经变成了一座他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山。 而他,正一步步,踏入她早已挖好的陷阱之中。 陆寒琛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一道隔绝阴阳的界碑,將外面的风雪与满园的算计彻底隔开。 清暉园內,一时寂静无声。 裴晏清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终於忍不住,喉间逸出一声压抑许久的低咳,苍白的俊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他抬手,用丝帕掩住唇,狭长的眼眸中却闪烁著一丝奇异的光亮,落在了沈青凰那依旧挺直的背影上。 “世子妃今日……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的声音带著病中的沙哑,却透著一股玩味,“『对付你这种货色,何须夫君出手?』,嘖,这话若是传出去,满京城的人都要以为,我这个世子,是个吃软饭的了。” 沈青凰缓缓转过身,面上早已不见了方才的锋芒毕露,只余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走到裴晏清身边,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 “世子若是不想吃软饭。”她將茶杯推到他手边,眼皮都未抬一下,“便早些养好身子,亲自去將那些伸向国公府的爪子,一根根剁下来。而不是坐在这里,学妇人嚼舌根。” 裴晏清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顶得一噎,非但没恼,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 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似乎驱散了几分寒意。 “剁爪子,也需看清是哪只爪子。”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太子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陆寒琛这颗废子,不过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餐……快要上桌了。” 沈青凰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簌簌飘落的雪花,凤眸微眯。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他想出招,我们接著便是。” 她的话音沉静,带著一种歷经生死后的漠然与篤定。 前世的她,面对这等倾轧,只会惊慌失措,求告无门。 而今生,这不过是棋盘上另一场更为凶险的对弈罢了。 输贏,她要自己说了算。 …… 正如裴晏清所料,太子裴子渊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且直击要害。 不是明面上的弹劾,也不是暗地里的刺杀,而是釜底抽薪的经济封锁。 三日后,国公府的管事林嬤嬤,第一次满头大汗、面色惨白地衝进了清暉园,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世子妃!不好了!出大事了!” 沈青凰正在核对府中这个月的开支,闻言,只是淡淡地抬起眼帘:“天塌下来了?” 林嬤嬤被她这平静如水的神情噎了一下,急得直跺脚:“天没塌,可咱们府的钱路要断了!今早,您陪嫁过来的『锦绣阁』和『南风茶庄』,被京兆府的人以『货物来源不明,疑似夹带违禁品』为由给查封了!库房里的丝绸和新茶,全被扣押了!” 白芷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盘,惊呼道:“怎么会?那些货都是走了正经商路,有路引和税引的!” 林嬤嬤的脸色更难看了:“何止如此!咱们府在『四海通』钱庄存的几笔大额银票,今日去兑换,对方竟说……说帐户被暂时冻结,无法支取!那可是太子母族王家的產业!还有,城东的粮铺、城西的布庄,好几家合作了十几年的老主顾,今日都派人来传话,说……说以后不敢再与国公府做生意了!”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收紧,要將偌大的国公府活活勒死。 裴晏清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庞,此刻更显苍白。 他知道,这是太子在动用他经营多年的势力,对国公府进行全面的绞杀。 朝堂上动不了你,便从你的根基下手。 沈青凰放下手中的帐本,神色不变,只是眸色沉了下去,如结了一层薄冰。 “可有查明,是谁在背后散播消息?” 林嬤嬤擦了把冷汗,愤愤道:“查了!城里现在都传疯了!说……说国公府私通北疆罪证確凿,陛下只是碍於情面没有发作,不日便要抄家问罪!还说世子您……您病入膏肓,国公府后继无人,马上就要倒了!”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补充道:“老奴派人打听了,最开始传出这些话的,是將军府的下人!源头,直指那位陆夫人!” 又是沈玉姝。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却最是噁心人。 前世,她也是这样,用流言蜚语毁了她的名声,如今,又想用同样的方法,来击垮国公府的声誉。 “蠢货。”她冷冷吐出两个字。 “姐姐是在说我吗?” 一个娇柔做作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沈玉姝身披一件华贵的貂裘,在丫鬟的簇拥下,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脸上掛著天真无邪的笑容,眼中却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听闻国公府最近手头紧,我特意让母亲备了些薄礼,来看看姐姐和世子。姐姐可千万別嫌弃才好。”她说著,示意身后的丫鬟將几个礼盒放下,那姿態,仿佛是高高在上的施捨。 白芷气的俏脸通红,正要上前呵斥,却被沈青凰一个眼神制止了。 沈青凰站起身,缓步走到沈玉姝面前,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她。 “陆夫人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姐姐说的哪里话。”沈玉姝掩唇轻笑,“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国公府的『威名』?妹妹也是关心则乱,生怕姐姐过得不好。毕竟,姐姐如今可是世子妃,若是因为没钱花了,闹出什么笑话,丟的可是我们沈家的脸面。” 她刻意加重了“沈家”二字,言语间儘是炫耀与讽刺。 她嫁的陆寒琛如今圣眷正浓,而沈青凰的夫家却摇摇欲坠,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心中升起一股病態的快感。 沈青凰看著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沈玉姝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多谢妹妹关心了。不过,我这里倒是有件事,想请妹妹回去转告陆將军。”沈青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诡异的亲昵,“就说,『鱼鉤』的滋味如何,他应该已经尝到了。若是不想连鱼线都一起吞下去,被拽得肠穿肚烂,就管好自己的枕边人,別让她到处乱吠。” 第106章 釜底抽薪 沈玉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听不懂什么鱼鉤鱼线,但“乱吠”两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你……你骂我?!”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骂你?”沈青凰歪了歪头,眼神无辜又冰冷,“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毕竟,只有畜生,才听不懂人话,不是吗?” “你!沈青凰!你这个贱人!”沈玉姝气得浑身发抖,偽装的仪態尽失。 “送客。”沈青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她,转身走回案前,声音清冷地吩咐,“將陆夫人送来的『薄礼』,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国公府还没到需要靠別人施捨度日的地步。” “是!”白芷扬眉吐气,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强硬:“陆夫人,请吧!” 沈玉姝气得眼圈都红了,她狠狠地瞪了沈青凰一眼,跺了跺脚,带著丫鬟狼狈地离去。 一场闹剧收场,清暉园內再次恢復了安静,但那股名为“危机”的阴云,却愈发浓重。 林嬤嬤忧心忡忡地看著沈青凰:“世子妃,那……那现在该怎么办?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每日的开销就如流水一般。如今產业被封,资金被冻,不出半月,我们……我们就要坐吃山空了!” “慌什么。”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府中的嚼用,还够支撑多久?” “省著些用,最多……最多一月。” “足够了。”沈青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晏清,“世子殿下,太子这般大动干戈,想必,你也该拿出点诚意来了吧?” 裴晏清闻言,终於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她清冷的视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胸腔,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的世子妃,这是在……向我討要家底了?”他好不容易止住咳,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 上次囤货的时候,可是把自己的身价全都给了她。 没想到这女人居然这么精明,知道他还留有一手。 还当眾提议,让他不得不將裴氏的秘密也放到明面上。 “夫妻本是一体,世子的,不就是我的?”沈青凰面不改色地回道,“还是说,世子打算眼睁睁看著国公府这艘大船沉没,拉著我一起陪葬?” “陪葬倒也不错。”裴晏清轻描淡写地道,眼中却闪过一丝欣赏,“不过,还不到时候。” 他拍了拍手。 片刻后,云照一身锦衣,摇著摺扇,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脸上掛著他那標誌性的风流笑容。 “嫂夫人,好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他一开口,就不著调地打趣。 沈青凰看都未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裴晏清身上。 裴晏清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云照道:“东西拿来吧。” 云照收起摺扇,神色一正,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和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放在了桌上。 “这是裴家暗库的钥匙和信物。”裴晏清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京城內外,共有七处暗库,里面存放的,是裴家歷代积攒下来的部分家业,不入公帐,不受官府管辖。凭此信物,你可调动其中三成的金银。” 林嬤嬤和白芷、云珠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家暗库,他们只在传闻中听过,没想到竟是真的! 而且世子……就这么轻易地交给了世子妃? 沈青凰的眼中也闪过一丝微讶,但很快便恢復了平静。 她没有去碰那令牌和木盒,只是问道:“为何是三成?” 裴晏清唇角微勾:“世子妃是嫌少?”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权限有多大,能做多少事。”沈青凰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三成的资金,用来应急,够了。但要反击,远远不够。” “哈哈哈!”云照在一旁忍不住大笑起来,“嫂夫人,你这胃口,可比我们爷大多了!三成还不够?” 裴晏清摆了摆手,示意云照噤声。 他深深地看著沈青凰,一字一句道:“剩下的七成,动用起来,需要更复杂的程序,也会惊动族中长老。但,若你能凭这三成资金,撬动一个足以与太子抗衡的棋子,剩下的,我自然有办法给你。” “什么棋子?”沈青凰立刻抓住了重点。 “江湖商会。”裴晏清吐出四个字,“一群游离於朝堂之外,只认钱不认人的豺狼。他们的商路遍布大周,甚至远达关外,连太子都无法完全掌控。只要你能拿出足够的利益,说服他们与我们合作,区区京城的经济封锁,便不攻自破。” 沈青凰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明白了。 裴晏清这是在给她一个考验,也是给她一个机会。 用他的钱,去撬动一股属於她自己的力量。 “好。”她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了那块冰冷的令牌和木盒,“利益……我会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 她站起身,身上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气势,那不是世家贵女的柔婉,而是执棋者的决断与锋锐。 “白芷云珠,隨我来。林嬤嬤,稳住府中人心,所有下人的月钱,照常发放,一文都不能少。告诉他们,国公府倒不了。” “云照。”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那个风流不羈的临江月月主,“帮我约江湖商会的大当家。就说,镇国公府世子妃,有一笔能让他们富可敌国的生意,要和他们谈。” 云照看著她决绝的背影,脸上的轻浮之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与惊嘆。 他看向裴晏清,低声道:“晏清,你这位世子妃……是头饿狼啊。你把刀递给她,就不怕她反过来咬你一口?” 裴晏清的目光追隨著那道纤细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风雪中。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参茶,轻轻啜饮了一口,低声笑道:“我怕的,是她不够饿。” 只有最飢饿的狼,才能在遍布荆棘的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而他,只需要安坐此地,静静欣赏,她是如何將那些自以为是的猎人,一个个撕成碎片的。 风雪依旧,清暉园內却已燃起无声的战火。 沈青凰並未在裴晏清那句意味深长的“我怕的,是她不够饿”之后停留片刻。 她回到自己的书房,白芷已经提前將炭火烧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白芷。”沈青凰脱下沾了雪气的大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將府中所有管事的名册、近三个月的採买帐目、以及各院下人的轮值记录,全部取来。” 白芷一怔,虽不解其意,但立刻应声:“是,小姐。”她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雷厉风行的作风。 “还有,云珠。”沈青凰走到书案前,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上轻轻划过,“把我陪嫁过来的人,信得过的,都叫进来。” 不多时,四个身形精悍、目光沉静的僕妇和护卫便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房中。 他们都是沈青凰前世惨死时,依旧忠心护主之人,这一世,她一回来便將他们从沈家要了过来,安插在国公府各处。 “见过主子。”四人齐齐行礼。 沈青凰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开门见山:“府中,有內鬼。” 此言一出,大家都变了脸色。 国公府如今风雨飘摇,若再有家贼,那便是雪上加霜! “太子既然能精准地查封我的铺子,冻结府中的银票,必然是有人將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报了上去。”沈青凰的声音冷如寒冰,“我需要你们,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查清此人是谁。” 她將刚刚拿到的帐册推到眾人面前:“从帐目入手。任何一笔不合常理的开销,任何一个近期与外界接触过於频繁的管事,都可能是线索。记住,我不要猜测,我要证据。” “是!”四人领命,悄然退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裴晏清踏入书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沈青凰端坐在灯下,神情专注地翻阅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烛光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却丝毫不能软化她眉宇间的锐利。 她仿佛一位运筹帷幄的將军,在自己的沙盘上,冷静地寻找著敌人的破绽。 “世子妃这般勤勉,倒显得我这个世子,愈发无用了。”裴晏清轻咳一声,带著几分自嘲的笑意,在她的对面坐下。 沈青凰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地道:“世子若真觉得自己无用,便去床上躺著,別在这里碍事。” 裴晏清被她噎得又是一滯,隨即失笑。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享受这种感觉,比起那些曲意逢迎的温言软语,她这带著刺的真实,反而更让他觉得有趣。 “国公府这艘船,漏洞太多,光靠堵,是堵不住的。”他伸手,修长的手指点在一册帐本上,“与其大海捞针,不如……扔一块饵料下去,看看哪条鱼会最先忍不住窜上来咬鉤。” 沈青凰翻页的动作一顿,终於抬眸看他,凤眸中闪过一丝瞭然:“世子的意思是,设局?” “正是。”裴晏清的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宛如两颗寒星,“太子费尽心机,无非是想拿到国公府『谋逆』的罪证。那我们……便给他一个『罪证』。”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种无言的默契在彼此间流淌。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以自身为饵,行最险恶的棋。 三日后,临江月的情报网络与沈青凰手下的人,不约而同地將目標锁定在了一个人身上——府中负责採买的管事,钱勇。 此人不起眼,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在对帐时,沈青凰发现他负责採买的木炭、米粮等物,价格总是比市价高出一到两成。 数额不大,极易被当成正常的市价波动而忽略,但日积月累,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更重要的是,沈青凰的人查到,他每隔五日,便会去城南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而那家铺子的东家,正是太子门下食客的远房亲戚。 第107章 猜中真相 书房內,沈青凰將一叠调查记录放在裴晏清面前。 “鱼,找到了。” 裴晏清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讚赏的弧度:“世子妃的手段,果然乾净利落。那么,准备用什么做饵?” 沈青凰的目光落向窗外,声音清幽:“什么样的饵,能让太子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辨真假也要吞下?” “皇权。”裴晏清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看著她,眼中闪烁著近乎妖异的光芒,“一个足以动摇他储君之位的『秘密』。” 沈青凰缓缓转回头,一字一句地道:“二十年前,先皇后诞下双子,其中一位皇子据传夭折,对外只宣称诞下太子一人。但宫中一直有流言,说那位小皇子並未夭折,而是被送出宫外,秘密抚养。若国公府……恰好『知道』这位遗失皇子的线索呢?” 裴晏清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死死地盯著沈青凰,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笑了,那笑声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危险。 “沈青凰……你真是个疯子。”他道,“偽造皇室血脉的线索,这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罪名,也要看是谁来定。”沈青凰面无表情,“太子生性多疑,又对皇位看得极重。这样一个『兄弟』的存在,对他而言,就是一根扎在心头的毒刺。只要消息传到他耳中,他寧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届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被吸引到这条线上,我们才有喘息之机,甚至……可以反戈一击。” “好,好一个反戈一击。”裴晏清抚掌轻笑,病態的脸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就依你。这齣戏,我陪你唱。” 是夜,清暉园的主臥內,灯火通明。 钱管事领著两个小廝,正小心翼翼地为主臥更换新送来的银丝炭。 內室里,隱隱传来裴晏清剧烈的咳嗽声,和沈青凰带著一丝不耐和担忧的说话声。 “……咳咳……咳……你说的可是真的?”裴晏清的声音沙哑而虚弱。 “我骗你做什么?”沈青凰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又恰好能让外间的人听得清楚,“那东西,是母亲临终前交给我的,说是祖父当年无意中所得。一枚刻著『渊』字的龙纹玉佩,还有一张襁褓的残片……母亲说,这可能关係到二十年前宫中的一桩秘辛,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守住这个秘密,切不可外泄,否则会给国公府带来灭顶之灾!” “龙纹玉佩……『渊』字……”裴晏清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惊骇,“难道是……不可能,那位殿下不是早就……” “谁知道呢?”沈青凰冷哼一声,“反正东西就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如今府里这个样子,这东西留著就是个祸害!等风声过去,找个机会,一把火烧了乾净!” “不可!”裴晏清急切地道,“此事关係重大……咳咳……若……若是真的……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祸事……你……你万不可衝动……” 外间,正躬身添炭的钱管事,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炭夹“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谁在外面?”沈青凰警惕的声音立刻传来。 “世子妃恕罪!是……是老奴手滑了。”钱管事慌忙跪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毛手毛脚的,滚出去!”沈青凰厉声呵斥。 “是,是!”钱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他走后,內室的门帘被掀开,裴晏清走了出来,方才的虚弱和惊骇一扫而空,只剩下眼底深沉的笑意。 “鱼儿,上鉤了。” 沈青凰神色淡淡:“他会信吗?” “会的。”裴晏清篤定地道,“对一个疑心病入骨的人来说,任何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消息,他都会当成真的。尤其,这消息还是从我们这两个『將死之人』口中『无意』泄露的。” 正如裴晏清所料,钱管事当夜便迫不及待地溜出了府,直奔城南的杂货铺。 只是他没看到,在他身后,几道鬼魅般的身影,如影隨形。 当他將写著“遗失皇子,信物,书房暗格”的字条,塞进约定的死信箱时,一只冰冷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唔……唔!” 钱管事惊恐得瞪大了眼睛,还未来得及挣扎,后颈一痛,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见到钱管事,是在国公府一处废弃的地窖里。 他被一盆冷水泼醒,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地窖里只点著一盏昏暗的油灯,云照一身骚包的红衣,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悠哉悠哉地摇著他的摺扇,仿佛不是在审问犯人,而是在听一出有趣的戏。 看到沈青凰和裴晏清走进来,云照站起身,笑嘻嘻地拱手:“嫂夫人,晏清,人抓到了,嘴也撬开了,比想像中还要软骨头。” 他將一份沾著血跡的口供递了过去:“这老小子全招了。三年前就被太子的人收买,这些年,国公府大大小小的事,他没少往外传。这次的经济封锁,就是他里应外合,將府里的產业布局和资金流向,透了个底朝天。” 沈青凰接过口供,目光落在最后几行,瞳孔微微一缩。 “他还交代,此次行动,將军陆寒琛亦有参与。陆寒琛向太子提供了北疆军中部分將领的名单和喜好,作为太子拉拢军中势力的投名状,以此换取太子在朝中对他的扶持。” 又是陆寒琛。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淬了冰的冷笑。 真是夫唱妇隨,她那个好妹妹沈玉姝在后宅散播谣言,他就在朝堂上递刀子,两人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 裴晏清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看向抖如筛糠的钱管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按规矩,该怎么处置?” 云照收起摺扇,在脖子上一比划,做了个“咔嚓”的手势,笑得残忍:“这种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自然是填了城外的乱葬岗,省得污了国公府的地。” 钱管事一听,嚇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语无伦次地求饶:“世子饶命!世子妃饶命啊!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老奴再也不敢了!求世子妃看在老奴伺候国公府二十多年的份上,饶老奴一命吧!” “饶你?”沈青凰缓缓蹲下身,直视著他恐惧的双眼,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低语,却让钱管事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一条餵不熟的狗,留著何用?” “有用!有用的!”钱管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道,“老奴……老奴可以为世子妃传递假消息!太子那边还不知道老奴已经暴露了!老奴可以戴罪立功!求世子妃给老奴一个机会!”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噼啪”作响。 云照饶有兴致地看著沈青凰,想看看她会如何处置。 裴晏清则负手而立,目光始终落在沈青凰的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良久,沈青凰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也格外动人。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的钱管事,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一条死了的狗,確实没什么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烁著算计的精光。 “可一条以为自己还在替旧主子办事,却不知早已换了新主人的狗……用处,可就大了。” 她看向裴晏清,凤眸中是与他如出一辙的冷酷与理智:“世子殿下,太子既然那么想知道『遗失皇子』的下落,我们……便一点一点地『透露』给他。让他跟著我们给的线索,一步步走进我们为他精心准备的……天罗地网。” 地窖的空气阴冷潮湿,混杂著血腥与霉味,刺得人鼻腔发酸。 钱管事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的力气都已耗尽。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那抹算计的精光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转过身,看向裴晏清,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討论今日的天气。 “世子殿下,这齣『遗失皇子』的戏,要唱得逼真,总得有几件像样的道具。不知那所谓的刻著『渊』字的龙纹玉佩,和那片襁褓,你可曾备好了?” 云照在一旁“唰”地打开摺扇,掩住嘴角的笑意,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他倒想看看,自家这位心思比鬼还多的好友,要如何凭空捏造出足以乱真的皇家信物。 裴晏清却並未看云照,他深邃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青凰的脸上,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探究她灵魂的深处。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病中的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不用备。” 沈青凰凤眸微眯:“哦?” “因为。”裴晏清的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的一块暖玉,一字一句地道,“我手里,有真的。” 此言一出,地窖中的空气瞬间凝固。 连一向玩世不恭的云照,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摺扇“啪”的一声合拢,难以置信地看向裴晏清。 沈青凰的瞳孔猛地一缩,脑中无数线索如电光火石般串联起来——裴晏清那与皇室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他超乎寻常的智谋、他对皇权的淡漠与鄙夷、以及他身上那沉疴难愈,仿佛被人刻意摧残过的病体…… “渊……”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太子裴子渊……所以,先皇后当年诞下的双生子,另一个,是你。” 第108章 从孩童下手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地窖中迴荡,带著说不尽的苍凉与嘲弄。 “我的世子妃,果然聪慧得令人心惊。” 他承认了。 他就是那个传闻中早已夭折的皇子,裴子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云照震惊得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与裴晏清相交莫逆,也只知其身世有异,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惊天的秘密! 沈青凰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等待著他的下文。 “所以。”她接道,“你根本不想趟这浑水,更不想坐上那把龙椅。你布下此局,不是为了扳倒太子,而是想借太子的手,让这个『遗失的皇子』,彻底『死』一次,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讚赏,隨即化为一片深沉的疲惫,“那把椅子太脏,坐上去的人,没一个能得善终。与其成为笼中困兽,不如做个逍遥的孤魂野鬼。” 他看著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现在,你还愿意陪我唱这齣戏吗?世子妃。这盘棋,你若入局,便再无退路。贏了,你我各取所需;输了,便是万劫不復。” 沈青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没有半分犹豫与退缩,反而燃起了一簇名为野心的火焰。 “为何不唱?”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睥睨一切的傲然,“世子殿下的目標是自由,而我的目標,是让所有欠我的人,血债血偿。我们的路,恰好顺路。至於万劫不復……我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再回去一次,又有何妨?” 裴晏清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女子眼中那与他如出一辙的疯狂与决绝,第一次,感觉到了灵魂深处的共鸣。 他们,是同类。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那这第一步,便从这枚玉佩开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玉佩,递了过去。那玉佩上雕著栩栩如生的龙纹,一个古朴的“渊”字,在灯火下流转著淡淡的光华,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皇家贵气。 “让钱勇,把这块玉佩的拓印,『不经意间』送到太子手上。告诉他,玉佩真品,藏於城外西山的一座废弃道观中。”裴晏清的声音冷酷而精准,“太子生性多疑,见了拓印,必会派人查探。届时……云照。” “在!”云照立刻收敛心神,神情肃然。 “安排一场大火,再备一具与我身形相似的焦尸。”裴晏清淡淡吩咐,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务必让太子的人『发现』,那位『遗失的皇子』,在即將被找到的前一刻,意外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只留下一块烧得残破的玉佩。” “一石三鸟。”沈青凰接口道,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既让『遗失皇子』从此消失,断了太子的心病,又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折损人手。最重要的是,国公府,也可因此彻底洗清嫌疑。” “正是。”裴晏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剩下的,就看世子妃如何收场了。” 沈青凰接过那枚沉甸甸的玉佩,指尖冰凉。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裴晏清,便被绑在了一架名为“命运”的战车上,不死不休。 “世子殿下,拭目以待便是。” …… 半月后,京城风向大变。 西山损兵折將,却只找到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和半块烧焦的玉佩,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而那场大火,也被定性为意外失火。 朝堂之上,刑部尚书王正呈上密奏,指出弹劾国公府一案中,诸多证据皆有偽造之嫌,矛头隱晦地指向了东宫。 昭明帝顺水推舟,以“查无实据,诬告宗亲”为由,申飭了御史张霖和兵部侍郎王崇,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国公府私通北疆的谣言,不攻自破。 被查封的“锦绣阁”和“南风茶庄”重新开业,被冻结的银票也悉数解封。 一场足以顛覆国公府的危机,就此消弭於无形。 然而,风平浪静下,新的暗流却已开始汹涌。 …… 国公府,荣安堂。 堂內燃著上好的安息香,周氏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沈青凰正坐在一旁,耐心地教著裴策认穴位图。 裴策小小年纪,却极有天分,沈青凰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准確地指出“百会”、“风池”等几个大穴。 “策儿真聪明。”周氏欣慰地笑了,对沈青凰道,“青凰,你费心了。” “母亲说笑了,策儿也是我的孩子。”沈青凰浅浅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外却传来一阵嘈杂之声。 “世子妃!世子妃!几位族老来了,说是……说是有要事相商!”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稟报。 话音未落,三位鬚髮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便已在管家的引领下,沉著脸走了进来。为首的,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七叔公。 “见过母亲,见过几位叔公。”沈青凰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裴策也乖巧地站起来,怯生生地喊道:“见过祖母,见过各位曾叔公。” 七叔公的目光扫过裴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连应都未应一声,便直接对沈青凰开门见山:“晏清媳妇,我们今日来,是为了这孩子的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裴策。 沈青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策儿有何事,竟劳动几位叔公大驾?” “哼!何事?”另一位脾气火爆的九叔公冷哼一声,“如今外面都传遍了!说我们国公府收养了一个身份低贱的旁支也就算了,此子更是个天生的灾星!自从他进了府,国公府便祸事不断!先是晏清被弹劾,险些酿成大祸,如今就连大嫂的病,都愈发沉重了!这分明就是克母的命格!” “九弟!”七叔公低喝一声,却並未反驳,显然也是认同这个说法的。 他转向周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大嫂,我们知道你心善。但这孩子,命数实在不好,与我裴家气运相衝。为了您的身体,也为了国公府的安寧,还是將他送走吧!” 周氏闻言,气得脸色发白,捂著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胡说!咳咳……策儿乖巧懂事,何来克母一说!我的病……是老毛病了,与策儿何干!” 裴策嚇得小脸惨白,紧紧地抓住沈青凰的衣角,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就在此时,一个娇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焦急。 “各位长辈们的身子要紧,你们可千万彆气著她呀!” 沈玉姝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一脸冷硬的陆寒琛。 真是什么浑水他们都要蹚一下吗?! 她先是关切地看了一眼周氏,隨即又心疼地看向裴策,嘆了口气道:“唉,策儿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只是,外面的流言蜚语实在难听,都说……都说柳氏的死,便是被这孩子克的。如今伯母又……玉姝本不该多嘴,只是实在担心周伯母的身体,这才跟著夫君过来看看。” 她一番话,看似处处为人著想,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坐实裴策“克母”的罪名。 陆寒琛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著沈青凰。 沈玉姝请了皇后的旨,他奉命护送沈玉姝前来探病,本不想掺和国公府的家事,但听到沈玉姝的话,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沈青凰將裴策护在身后,抬起眼,冰冷的目光直射向沈玉姝,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陆夫人真是好灵通的消息,国公府內宅之事,你一个外人,竟比我这个当家主母知道的还清楚。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你在这府里安了眼睛和耳朵呢?” 沈玉姝的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委屈地红了眼圈:“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关心则乱……” “关心?”沈青凰冷笑一声,声调陡然拔高,如利剑出鞘,“你是关心伯母的身体,还是巴不得国公府內乱,好让你看笑话?一个几岁的孩子,手无缚鸡之力,他能克谁?能克什么?原来国公府的族老,断案不凭实证,竟要靠这些捕风捉影的鬼神之说?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裴氏一族,无人可用,竟要將家族的兴衰,寄托在一个孩子的命格之上?!” 她一番话,字字鏗鏘,掷地有声,驳得几位族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七叔公被她顶得下不来台,重重地將拐杖往地上一顿,怒道:“放肆!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家族兴衰!此事由不得你!今日,这孩子必须送走!否则,我们便將此事闹到御前,请陛下来评评理,看看国公府收养一个克母的灾星,究竟合不合规矩!”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周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他们,半天说不出话来。 沈青凰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正要开口,一个清冷而虚弱的声音,却从门口传来。 “哦?我倒想看看,几位叔公,要如何去御前,告我裴晏清的状。” 裴晏清身披一件厚厚的墨狐大氅,由管家搀扶著,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锐利如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压。 “晏清!” “世子!” 族老们看到他,气焰顿时矮了三分。 裴晏清走到沈青凰身边,轻轻拍了拍裴策的头,隨即看向七叔公,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砸在眾人心头。 “七叔公,您是裴家的长辈,晏清一向敬重。只是不知,您是何时开始,也喜欢被人当枪使了?” 第109章 正式考核 七叔公脸色一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裴晏清的目光转向一旁泫然欲泣的沈玉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將军府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我裴家的家事,何时轮到外人来指手画脚?还是说,陆將军觉得,扳不倒我,便想从一个孩子身上下手?”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道:“裴世子慎言!我与內子只是前来探病,並无他意!” “是吗?”裴晏清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半分暖意,“那最好不过。管家。” “老奴在。” “送陆將军和陆夫人出府。国公府今日家事不寧,就不留客了。” “是!” 管家林嬤嬤立刻上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態度恭敬却不容置疑。 沈玉姝气得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又不敢发作,只能不甘心地被陆寒琛拉著离去。 堂內,气氛一时僵持到了极点。 族老们被裴晏清一番话敲打,心中已有些动摇,但事已至此,若是就此退去,顏面何存? 就在这时,沈青凰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 “几位叔公既然认定策儿是灾星,想必也认为他一无是处。青凰不敢苟同。”她將裴策从身后拉了出来,直面著眾人,“策儿虽年幼,却聪慧过人,品性纯良。他自入府以来,每日晨昏定省,为母亲奉茶捶腿,从未间断。他熟读《三字经》、《百家姓》,已在学《论语》,笔力虽稚嫩,却已有名家风骨。” 她看著一脸固执的族老们,声音清冷而坚定:“口说无凭。三日后,便是宗族小聚。届时,便让策儿在眾位族亲面前,展示所学。若他能得族中半数以上长辈的认可,这『灾星』之说,便就此作罢,策儿入族谱之事,也不得再议。” 她顿了顿,凤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若他不能,我沈青凰,便亲自为他另觅前程,从此与国公府再无瓜葛。如何?” 这是一个赌约。 用裴策的未来,赌裴氏一族的公道人心。 七叔公与几位族老对视一眼,心中盘算。 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才华? 三日时间,又能学出什么名堂? 这沈青凰,分明是自寻死路。 “好!”七叔公沉声道,“就依你所言!三日后,我们等著看!若是这孩子不堪造就,你便兑现承诺,废除他的继子身份,將他逐出府去!” 说罢,他一甩袖子,带著另外两位族老,拂袖而去。 荣安堂內,终於恢復了平静。 周氏一脸担忧地拉著沈青凰的手:“青凰,你……你太衝动了!策儿还这么小,如何能……” “母亲,请您信我。”沈青凰反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也请您,信策儿。” 她低下头,看著一脸惶恐不安的裴策,温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策儿,怕吗?” 裴策用力地摇了摇头,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用清脆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回答:“不怕。策儿会努力,不让母亲失望。” 沈青凰欣慰地笑了。 裴晏清站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著那个在族老面前言辞锋利,寸步不让的女人,此刻却对著一个孩子,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耐心。 她身上那股坚韧的、蓬勃的生命力,像一束刺破阴霾的光,让他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竟也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走上前,低声道:“你倒是对他有信心。” 沈青凰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唇角微扬,那笑容里是绝对的自信。 “我不是对他有信心。”她淡淡道,“我是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 三日后,裴氏宗祠。 祠堂內庄严肃穆,列祖列宗的牌位高悬於堂上,香菸繚绕,將一张张或威严或阴沉的脸孔笼罩在朦朧之中。 今日是裴氏一族的宗族小聚,说是小聚,实则却是为裴策设下的一场审判。 族中稍有头脸的长辈几乎都到了,他们盘腿坐在蒲团上,目光如炬,齐齐聚焦在堂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裴策穿著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衣,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 他身形尚小,站在空旷的祠堂中央,显得格外单薄,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可他的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没有前几日的惶恐,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 沈青凰端坐於女眷席首位,面色平静地捻著手中的佛珠。 她身侧,裴晏清披著厚厚的裘衣,闔目养神,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那偶尔轻叩扶手的修长手指,泄露了他並非真的置身事外。 不远处,沈玉姝又当著皇后的眼线,前来凑热闹。 此时正绞著手中的帕子,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她今日特意打扮的花团锦簇,就是等著看沈青凰和那个野种被扫地出门的笑话。 陆寒琛坐在她身边,眉头微蹙,目光在裴策和沈青凰之间来回逡巡,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辰已到。”七叔公干咳一声,浑浊的目光落在裴策身上,带著审视与轻蔑,“小娃儿,老夫问你,今日考校,你可有信心?” 裴策上前一步,稚嫩的童音清脆而响亮:“回曾叔公,策儿有信心。”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脾气火爆的九叔公冷哼一声,“那就开始吧!第一考,德行!”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陡然拔高:“我来问你!何为孝?你乃我裴家养子,得我裴家恩惠。若有朝一日,你的生身父母寻上门来,要將你带走,你当如何自处?是隨他们而去,还是留在我裴家?!” 此问一出,满堂皆静。 这问题实在太过歹毒。 说要走,是为不忠不义,白眼狼;说不走,是为不孝,连生身父母都可拋弃。 无论怎么答,都是一个错。 沈玉姝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得意地扬起。 周氏紧张地抓住了沈青凰的手,手心满是冷汗。 沈青凰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只见裴策不慌不忙,对著九叔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回九曾叔公,策儿以为,孝,分生恩与养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生恩未曾养,策儿不敢忘,若他日得见,必三拜九叩,谢父母赐我性命。” 他话锋一转,小小的身子站得更直了些:“然,养恩大於天!是祖母给了策儿一个家,是母亲教我识字读书,是父亲护我周全。策儿如今所食之粟,所穿之衣,所学之理,皆拜裴家所赐!若无裴家,策儿早已是街边一抔黄土。策儿的命是裴家给的,此生此世,必將结草衔环,以报万一!”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 既全了生恩,又將养恩捧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一个“命是裴家给的”,更是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九叔公被噎得满脸通红,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七叔公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深深地看了裴策一眼。 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捏著手帕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哼,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九叔公强行挽尊,一挥手道,“第二考,智!我也不为难你,这本《礼记註疏》,你可能背出?” 他隨手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如砖石的古籍,扔在裴策面前。 有族老低声道:“九哥,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礼记註疏》何其浩繁,便是我等宿儒,也不敢说能通篇背诵,何况一个稚子?” “考校自然要见真章!”九叔公梗著脖子道。 裴策却只是捡起书,翻看了一遍,便合上书本,递还给九叔公,脆生生地道:“策儿背的。” “哦?”九叔公接过书,隨意翻到一页,念了开头一句:“『凡治人之道,莫急於礼』,你往下背。” “礼有五经,莫重於祭。夫祭者……”裴策开口,语速不疾不徐,吐字清晰,竟是真的一字不差地背诵起来。 眾人起初还只是惊讶,待他背完一整页,九叔公又连换数页,他依旧对答如流后,所有人的表情都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停!”九叔公额上见了汗,猛地合上书,“你……你可能倒著背?” 此言一出,连七叔公都觉得有些过分了。 裴策却只是歪了歪头,略一思索,便开口道:“……所由生也,本於地,配於天,故……” 他竟然真的从方才那段的末尾,一字不差地倒著背了回去! 甚至连页脚处,前人留下的几句批註,都分毫不差! “妖孽!真是个妖孽!”一个族老失声惊呼。 满堂譁然!过目不忘!这可是过目不忘的天赋啊! 陆寒琛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直冷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动容之色。 这样的记忆力,若是用在兵法上…… 他正想著,便听七叔公沉声问道:“你既有此奇才,老夫便考你一考兵事。前朝阴山之战,周军以三万破敌十万,堪为经典。你可知其致胜关键何在?” 这个问题,已远非一个孩子能答。 第110章 绝世天才 裴策却毫不怯场:“回曾叔公,策儿以为,阴山之战,胜负之机,不在沙场,而在人心。周军统帅战前散尽家財,抚恤阵亡將士家小,使三军用命,人人敢死。又派细作於敌军散播粮草已断的谣言,动摇其军心。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胜败之分,早在战前已定。沙场之上,不过是將结果呈现罢了。” 他一番见解,直指核心,竟与当年国公爷的战后评述不谋而合! 满堂皆静,落针可闻。所有族老看著裴策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个需要人同情的可怜孤儿,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祠堂內香火裊裊,日光穿雕花窗欞斜落青砖,投下斑驳光影。 七叔公猛地抚掌,袖口扫过案几青瓷笔洗,清脆迴响里,眼中精光如星火燎原,震得满堂寂静:“好!好一个胜负之机,不在沙场,在乎心、在乎志!” 他话音掷地有声,目光灼灼锁在阶下瘦小身影上,“第三考,体!” 两名下人抬著紫檀托盘上前,盘中臥著缠淡青丝线的桑木小弓,三支竹箭翎羽齐整,旁侧立著半人高的柳木箭靶,朱红靶心在三十步外望去,不过指甲盖大小。 “百步穿杨非幼童能及。”七叔公捋著花白鬍鬚,语气稍缓仍带考验,“三十步,三箭沾靶,便算过。” 裴策应声上前,宽大锦袍衬得他愈发单薄。 他走到三十步外站定,接过桑木弓时,指尖触到微凉木纹,忽忆起沈青凰的叮嘱:“沉肩坠肘,气沉丹田,目光凝於一点,不必强拉满弓。” 他依言抬手,左掌稳托弓身,右指扣紧箭羽,稚嫩臂膀缓缓拉开。 桑木弓张力虽弱於成人弓,对五岁稚子仍显沉重,小臂青筋微跳,小脸憋得通红,鼻尖沁出细汗,弓身仅拉半满,箭尖轻颤。 “噗嗤——”角落传来压抑嗤笑,有人低语:“奶娃娃能拉开弓就不错了,还想上靶?” 沈玉姝立在周氏身侧,灰暗眼底骤燃狂喜,指甲深掐掌心,死死盯著裴策颤抖的手腕,心底恶念翻涌:脱靶!最好箭偏伤了自己,看他如何丟人! 诅咒未落地,“嗖”的锐响破空! 第一支竹箭带著轻啸,稳稳钉在靶身左侧,虽距红心寸许,却实实在在沾了靶,已是远超预期。 裴策不停,指尖速搭第二箭,深吸一口气,方才晃动的手臂竟稳了下来。 他眯眼如鹰隼锁定红心,手腕轻抖,又是一声“嗖!” 第二箭直落红心边缘,朱红靶心被箭羽撞得轻颤! “好!”人群中年轻子弟低呼。 周氏捂嘴红了眼,泪水在眶中打转,攥帕的手微微发抖。 裴策未分神,闭眼隔绝周遭声响,小小身躯似藏著不容小覷的力量。 再睁眼时,清澈眸中只剩极致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与箭靶。 “嗖——”第三箭破空更快,带著凌厉气势,竟精准射中第二箭箭尾! “咔嚓”轻响里,第二箭断落,第三箭稳稳扎在靶心正中,箭羽兀自颤动! “三箭连珠!正中红心!” 祠堂爆发出压抑的惊呼,方才嗤笑者僵在原地,嘲讽凝作难以置信。 这箭术,便是军中老手也未必能成,五岁稚子竟做到了? 周氏泪落湿帕,一直闭目养神的裴晏清缓缓睁眼,深邃目光落在裴策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动容,隨即恢復平静,只指尖微蜷。 沈玉姝脸白如纸,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眼底狂喜化为死寂灰败。 七叔公声音带了难掩的颤抖:“第、第四考,美!” 下人速奉笔墨纸砚,徽宣洁白如雪,狼毫饱蘸浓墨,泛著松烟香。 裴策挽袖露细瘦却结实的小臂,踮脚握笔,手腕沉稳得不像孩童。 眾人屏息间,他运笔如飞,笔尖过处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藏而不露,却有股力透纸背的劲道。 片刻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跃然纸上。 字跡铁画银鉤,结构严谨流畅,虽带几分孩童稚嫩,却隱有大家风范——更遑论这几个字恰是对“灾星”命格最响亮的回击! 沈家族中早有流言,说裴策克父克家,此刻这“自强不息”四字,如耳光般打在所有质疑者脸上。 七叔公俯身抚过字跡,眼中满是惊嘆:“好字!好心境!” “第五考,劳!”最后一考,七叔公语气没了最初刁难,多了几分期许。 两名下人端来巨大楠木托盘,盘中杂乱堆著数十种草药,金银花与断肠草叶片难辨,还混著乌头、马钱子等毒草,便是药圃老人也未必能全分清。 “分门別类,报出名与药性,错一处即败。”七叔公沉声道。 眾人暗忖这是刻意刁难,成人面对这堆草药都要费功夫,何况五岁孩子? 沈玉姝眼中又闪微光,死死盯著托盘,盼他认错一株。 可裴策似回到荣安堂的午后,沈青凰手把手教他辨药的画面清晰如昨,那句“辨药先辨心,用心则无错”的叮嘱犹在耳畔。 他蹲下身,逐株拿起草药,细嗅气味、摩挲纹理,口中念念有词:“这是金银花,性甘寒,归肺心胃经,能清热解毒、疏散风热……这是断肠草,剧毒,叶如芹、茎带细毛,误食半时辰腹痛亡,甘草绿豆可解……这是乌头,块根有毒,能祛风除湿,需炮製后用……” 他动作熟练,將毒草与常用药分置,神情专注地旁若无人。 一炷香后,裴策放下最后一株甘草,托盘內草药已分拣得井井有条。 “金银花三株,甘草五株,断肠草一株,乌头两株……”他报数分毫不差,药性也说得一字不错。 祠堂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 德考明辨是非,智考对答如流,体考三箭连珠,美考铁画银鉤,劳考辨药无误——五轮考校,五项全优! 七叔公望著晨光中的裴策,眼中满是欣慰与敬佩,声音传遍祠堂:“裴策小儿,五考全优,心性坚韧,才学出眾,当为沈家子弟之楷模!从此刻起,『灾星』流言,休要再提!” 整个裴氏宗祠,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的族老都面面相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震惊、讚嘆、尷尬、懊悔……种种情绪交织,精彩纷呈。 他们本是来问罪的,是来將一个“灾星”逐出家门的。 可结果,他们却亲眼见证了一个绝世天才的诞生! 若是今日將这样的孩子逐出家门,他日史书记载,他们裴氏一族,岂不成了有眼无珠,嫉贤妒能的笑话?! 沈青凰缓缓起身,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几位叔公,策儿的表现,可还入得了眼?” 七叔公张了张嘴,老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青凰环视一周,將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咄咄逼人,又带著不容置疑的气势。 “青凰知道,各位叔公也是为了国公府好,心有顾虑,实属正常。”她先是给足了台阶,隨即话锋一转,“策儿虽薄有天分,但终究年幼,还需好生教导。不如这样,就让策儿先跟著族学里的文远先生学习。半年为期,若半年后,文远先生认为他品性纯良,可堪造就,届时再將他的名字正式写入族谱,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她没有乘胜追击,强硬地要求立刻將裴策入族谱,反而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让的“试读期”。 这既给了族老们一个缓衝的余地,保全了他们的顏面,又实实在在地將裴策留了下来,並且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接受裴家最好的教育。 族老们还能说什么? 七叔公长长地嘆了口气,对著沈青凰深深地看了一眼,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就依世子妃所言。” 他站起身,对著裴策招了招手,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好孩子,到曾叔公这里来。” 裴策看了看沈青凰,见她点头,才迈著小步子走了过去。 七叔公將他拉到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声音里满是感慨:“今日之后,我倒要看看,谁还敢说你是我裴家的灾星!你分明是我裴家未来的麒麟儿!” 一句“麒麟儿”,彻底为裴策正名! 沈玉姝站在人群后,听著周围人对裴策的交口称讚,看著沈青凰脸上那淡然却胜券在握的笑容,嫉妒的毒火几乎要將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精心策划的一场局,不仅没能將那野种赶出去,反而让他大放异彩,成了整个裴家的宝贝!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总能这么好运?! 一个捡来的野种,怎么可能会是天才?! 这一定是沈青凰早就设计好的! 她死死地攥著拳头,尖利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著脸上的表情不至於太过扭曲。 陆寒琛的目光也一直落在裴策身上,眼中闪动著复杂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沈玉姝,见她脸色惨白,神情怨毒,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 他开始觉得,將希望寄托在沈玉姝所谓的“先知”上,或许並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考核结束,眾人渐渐散去。 裴晏清走到沈青凰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沈青凰淡淡一笑:“世子殿下谬讚了,我不过是给了策儿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罢了。” 她看著被族老们围在中间,有些不知所措的裴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而另一边,沈玉姝失魂落魄地走出宗祠,冬日的寒风吹在她脸上,却不及她心里的半分冰冷。 “小姐,我们……回府吗?”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沈玉姝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望向那庄严的祠堂,眼中迸射出骇人的怨毒与疯狂。 计划落空了? 不,只要人没了,再好的计划,再高的天赋,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蛇蝎般的冰冷。 “去,给我找几个城外最下作的人牙子,就说国公府丟了个顶顶重要的小公子,谁要是能『找』回来……赏金千两!” 丫鬟大惊失色:“小姐,您这是要……” “闭嘴!”沈玉姝厉声喝道,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我不好过,谁也別想好过!一个野种,也敢挡我的路?我要让他,从这世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第111章 以身诱饵 荣安堂的暖阁內,风雪被隔绝在外,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嗶剥声。 沈青凰正执著云珠的手,为她涂抹新制的冻疮膏。云珠是她的陪嫁丫鬟,前世便为护她而死,这一世,沈青凰自然视若亲妹。 “小姐,这点小伤,哪用得著您亲自动手。”云珠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脸颊微红。 “你的手是用来为我梳妆的,冻坏了怎么行。”沈青凰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却轻柔无比,“再说,这府里,除了你,我还能信谁?” 一句话,说得云珠眼圈一热,心中涌起无限的忠诚与感动。 正在这时,裴晏清披著一身寒气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还拎著一只小巧的食盒。他解下玄狐大氅,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锦袍,苍白的脸上因沾了些许寒意,反倒透出几分病態的红润。 “这么晚了,世子怎么过来了?”沈青凰起身相迎,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裴晏清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股甜糯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是城南那家最有名的桂花糖藕。 “路过,顺手买的。”他言简意賅,目光落在云珠通红的手上,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隨即转向沈青凰,“今日在宗祠,你大放异彩。” 他用的是“你”,而非“裴策”。 沈青凰淡淡一笑,接过话头:“不过是借了策儿的光罢了。倒是世子,今日怎么没见著陆將军与陆夫人来府上了?” 裴晏清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著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我让他们滚了。我的地方,不想看见的人,自然不必留著。”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碾死了一只蚂蚁。 沈青凰凤眸微眯,心中瞭然。她就知道,以裴晏清的性子,绝不会容忍陆寒琛和沈玉姝在他的地盘上看笑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世子,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裴晏清抬眼,眼中闪过一丝趣味,“世子妃也会有求我的时候?说来听听。” “沈玉姝,是个睚眥必报的人。”沈青凰的声音冷了下来,“今日在宗祠,她顏面尽失,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了解她,她就像阴沟里的毒蛇,自己不敢动手,却最擅长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裴晏清轻笑一声,带著几分嘲弄,“这京城里,谁的刀,是她能借的?” “太子。”沈青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暖阁內的空气瞬间凝滯。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那位好妹妹,如今竟攀上了东宫?” “攀没攀上我不知道。”沈青凰的目光锐利如刀,“但我知道,东宫此刻一定恨毒了国公府。弹劾不成,反被將了一军,损兵折將,顏面扫地。这口恶气,太子咽不下去。而沈玉姝,最会的就是煽风点火。”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她会告诉太子的人,国公府如今的希望,全都寄托在策儿这个『麒麟儿』身上。只要策儿一死,国公府便后继无人,世子你『病体沉疴』,整个国公府便会不攻自破。你说,太子会不会动心?”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腹缓缓摩挲著温热的茶杯,眼底的墨色越来越浓。 沈青凰的分析,与他临江月传来的密报,不谋而合。 沈玉姝在离开国公府后,並未直接回將军府,而是去了城中一处名为“锦绣阁”的绣庄。而那绣庄的东家,正是太子妃的远房表亲,也是东宫安插在京中妇人圈里的一个重要眼线。 这个女人,果然比他想像的还要聪明,也还要恶毒。 “所以,你想我怎么做?”裴晏清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要你临江月的人。”沈青凰直视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缩,“我要在她的刀落下来之前,先张好一张网。我不仅要让她的刀折断,还要顺著这把刀,找到握刀的人,再狠狠地斩断他的手!” 她说话时,眼中迸发出的狠厉与杀意,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裴晏清深深地看著她,半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准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临江月的人,隨你调遣。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世子请讲。” “演戏,就要演全套。三天后,是相国寺的祈福日,你带策儿去上香。”裴晏清的语气云淡风轻,眼中却闪烁著猎人般的光芒,“鱼饵已经备好,总要给鱼儿一个上鉤的机会,不是吗?” …… 三日后,相国寺。 通往后山的石阶上,沈青凰一手牵著裴策,缓缓而行。云珠跟在身后,手里提著香烛果品。 冬日的山林寂静空旷,寒风卷著枯叶,发出萧瑟的声响。 “母亲,这里的梅花都开了,好香啊。”裴策仰著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与兴奋。宗祠一事后,他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眉宇间再不见往日的怯懦。 沈青凰摸了摸他的头,唇边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喜欢吗?等回去了,我们也在院子里种一片梅林。” “好啊好啊!”裴策高兴得直拍手。 一片祥和温馨的景象,仿佛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出游。 然而,沈青凰看似放鬆的眼角余光,却时刻警惕著周围的一草一木。她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握住了一柄锋利的匕首。 就在他们转过一个山坳,前方视线豁然开朗,隱约可见相国寺的红墙黛瓦时—— 异变陡生! “咻!咻!咻!” 数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十几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一般从两侧的密林中窜出,手中长刀在冬日惨白的光线下,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他们一言不发,目標明確,身形快如闪电,直扑队伍最中央,那个最弱小的身影——裴策! 杀气,凛冽如冰! “有刺客!保护小公子!”云珠尖叫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刺客的动作乾净利落,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为首一人的刀,已经带著撕裂空气的厉啸,劈向裴策的头顶! 裴策嚇得僵在原地,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沈青凰瞳孔猛地一缩,一把將裴策拉到身后,同时抽出袖中匕首,反手格挡! “鐺!”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 沈青凰只觉得虎口剧震,整条手臂都麻了。对方力道之大,远超她的想像! 她被震得连连后退,而更多的刺客已经从四面八方合围上来,刀光剑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策儿別怕!”沈青凰將裴策紧紧护在怀里,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冷。 她知道,裴晏清的人就在附近。她要做的,就是撑到他们出现! 然而,刺客攻势之猛烈,远超预估。他们根本不与沈青凰缠斗,所有的攻击都只有一个目的——杀死裴策! 一名刺客寻到空隙,绕到沈青凰身后,一剑悄无声息地刺向她怀中的裴策! 这一剑,阴狠毒辣,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小姐小心!”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云珠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想也不想,猛地用自己的身体撞了过来,將裴策死死地护在身下!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一捧温热的血,瞬间喷溅而出,染红了沈青凰的侧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青凰僵硬的低下头,只看到那柄长剑从云珠单薄的后背透体而出,剑尖上,还滴著殷红的血。 云珠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还带著惊恐和焦急,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看著裴策,口中喃喃:“小……小公子……你……没事吧……” “云珠!”沈青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大脑一片空白。 “杀!” 刺客一击得手,眼中杀意更盛,再次举刀劈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异变再起! “找死!” 一声冷喝,仿佛来自九幽地府! 数十道比刺客更快、更鬼魅的身影,从天而降,从林中闪出!他们同样一身黑衣,但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却比这些刺客浓烈了十倍不止! 正是临江月的暗探! “鐺鐺鐺鐺!” 兵器碰撞之声不绝於耳,战局瞬间逆转! 临江月的暗探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些在沈青凰面前还凶悍无比的职业杀手,在他们手下,竟如同待宰的羔羊! 不过十数个呼吸的功夫,刺客便已死伤过半。 为首的刺客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骇然,当机立断地嘶吼道:“撤!有埋伏!” 然而,已经晚了。 临江月的首席杀手,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如影隨形地贴了上去,手中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噗!” 那刺客首领的喉咙处,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倒了下去,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战斗,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石阶之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属下来迟,请夫人降罪!”临江月的首席杀手单膝跪地,声音里带著一丝愧疚。 沈青凰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云珠。 “云珠……云珠你撑住!我带你回去找大夫!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向冷静理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和恐惧。 “小姐……別哭……”云珠艰难地抬起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血跡,却无力地垂下,“能……能再护您一次……奴婢……值了……” 说完,她的眼睛缓缓闭上,彻底失去了声息。 “不——!” 悽厉的哭喊声,在空寂的山林间迴荡,充满了无尽的悲慟与仇恨。 第112章 卑劣手段 国公府,荣安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府中最有名的金疮大夫进进出出,每一个人的脸色都凝重无比。 云珠被安置在偏房的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那一剑,贯穿了她的肺腑,只差分毫便伤及心脉。如今,也只是靠著一口名贵的参汤,吊著最后一口气。 沈青凰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血衣,穿著素净的白色长裙,脸上也没有了泪痕,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空洞的骇人。 裴策被嚇坏了,小小的身子缩在周氏怀里,不停地发抖。 裴晏清站在廊下,听著属下的匯报。 “……一共十六名刺客,当场格杀十五人,活捉一人。初步审讯,是死士,嘴里藏了毒,没问出什么。但从他们的兵器和招式上看,像是『鬼影楼』的人。鬼影楼是江湖上有名的杀手组织,拿钱办事,从不问僱主身份。” 云照站在一旁,一改往日的风流不羈,神色凝重地补充道:“鬼影楼要价极高,能一次请动十六名好手,目標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妃和养孙,这笔买卖,背后的人非富即贵,而且,所图甚大。” 裴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身上那件华贵的裘衣,也压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森然寒气。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加苍白,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像是凝结了千年寒冰的深渊,幽暗,冰冷,暗藏著足以毁灭一切的风暴。 他缓缓转过身,走进偏房。 屋內的寂静,让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他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云珠,又看了一眼仿佛失了魂魄的沈青凰。 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顿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青凰终於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於聚焦,映出了他的身影。 “裴晏清。”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一丝温度。 “我要他们死。” 她看著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平静的语气下,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怨毒。 “所有参与这件事的人,从僱主,到中间人,再到拔刀的杀手,以及他们背后的整个组织……我要他们,全部,给云珠陪葬!” 裴晏清看著她眼底那汹涌的恨意,心中某个角落,竟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 他以为她永远都是冷静的,永远都是智珠在握的。他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又如此……疯狂的模样。 这股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烦躁,也让他心中那头被压抑已久的凶兽,彻底挣脱了牢笼。 他终於伸出手,將她冰冷的、微微颤抖的手,握入掌心。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隨即,他转身走出房间,对著门外等候的云照和临江月首领,下达了命令。 那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带著病气的慵懒,而是淬了剧毒的寒冰,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的味道。 “传我江主令。” 云照等人神情一凛,齐齐躬身:“属下在!” “命临江月所有暗探,倾巢而出!三日之內,我要知道『鬼影楼』的老巢在哪!我要他们所有杀手的名单!我要他们所有生意的帐本!”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杀机毕现,“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敢买我妻儿性命的僱主,给我揪出来!” “我要活的。” “我要亲自问问他……” 裴晏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冷笑。 “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残雪,拍打在將军府的窗欞上,发出悽厉的呜咽。 陆寒琛刚从兵部回来,眉宇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今日在朝堂上,他又被御史揪著一点小错弹劾,虽无大碍,却也让他顏面无光。他清楚,这背后少不了国公府的影子。 “夫君!” 沈玉姝像一团受惊的云雀,提著裙摆匆匆闯了进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何事如此慌张?”陆寒琛头也未抬,自顾自地解著腕上的护甲,声音冷得像冰。 沈玉姝扑到他跟前,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夫君,出事了!我刚得到消息,沈青凰今日带著那个小野种去相国寺上香,遇刺了!” 陆寒琛的动作一顿,终於抬眼看她,眸色深沉:“结果如何?” “沈青凰没事,那个小野种也没事……”沈玉姝咬著下唇,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但是!她那个会武功的陪嫁丫鬟,叫云珠的,为了护著那小野种,被刺客一剑穿胸,听说……已经只剩下一口气了!” 她仰起脸,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夫君,这是个机会啊!沈青凰那个人,我最了解!她就是个石头心肠,可对身边那几个忠僕,却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前世就是这样!那个云珠,是她的左膀右臂,若是死了,就等於断了沈青凰一臂!她一定会方寸大乱,痛不欲生!” 陆寒琛將护甲重重地丟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踱步到窗前,看著外面飘摇的雪花,眼中是化不开的阴鷙。 沈青凰…… 自重生以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头。他本以为可以像前世一样,將她牢牢掌控在手中,利用她的才智为自己铺路。可这一世,她却像一匹脱韁的野马,不仅嫁给了裴晏清那个病秧子,还屡屡让他吃瘪。 今日宗祠之事,他与玉姝被当眾赶出,已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这口恶气,他如何咽得下? “一个丫鬟的死活,能有多大用处?”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夫君此言差矣!”沈玉姝急道,“您是不知道,那云珠对她有多重要!而且,我听说国公府请了全京城最好的金疮大夫,可那丫头伤得太重,必须要用『雪域续命参』和『南海凝脂膏』这等千金难求的灵药吊命。这……不就是我们的机会吗?” 陆寒琛猛地回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的意思是……” 沈玉姝见他意动,连忙凑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夫君如今在兵部任职,京中各大药行,谁不看您的脸色?您只需暗中打个招呼,让他们……”她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就说这些珍稀药材,都已被军中徵用。国公府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买不到一根参须!到时候,沈青凰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她的忠僕流血而亡!夫君,这可比直接杀了她,更能让她痛苦百倍!” 陆寒琛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看著沈玉姝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利用。这个女人虽然蠢,但她对沈青凰的嫉恨,却总能派上用场。 “一条狗的命,能换沈青凰痛不欲生,值了。”他淡淡地说道,隨即转身,对著门外阴影处的亲信下令:“去,告诉城里几家最大的药行,就说本將军要为边关將士採买一批疗伤圣药,凡是上了年份的参草、奇珍异膏,一律封存,任何人不得售卖。若有违者,按通敌论处!” “是,將军!” 看著亲信领命而去,沈玉姝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沈青凰,我看你这次还怎么斗!我要你亲眼看著你在乎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 …… 国公府,荣安堂。 偏房內,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混合在一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金疮大夫满头大汗地为云珠处理好伤口,缠上厚厚的绷带,隨即走到外间,对著面沉如水的沈青凰和裴晏清躬身行礼。 “世子,世子妃,老夫已经尽力了。云珠姑娘的伤口已经缝合,血也暂时止住。但那一剑伤及肺腑,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如今全凭一口参汤吊著。若想保住性命,七日之內,必须用雪域续命参稳固心脉,再以南海凝脂膏外敷,促进伤口癒合,否则……否则只怕回天乏术。” 沈青凰的面色没有一丝变化,那双凤眸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府中库房没有这些药材?”她问。 管家匆匆上前,满脸焦急地回道:“回世子妃,这两样都是稀世珍品,府里恰好用完了。老奴已经派人去全京城最大的几家药行採买,可是……” 管家的话音一顿,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可是,所有药行都回话说,这两样药材,连同其他一些珍贵的疗伤药,昨日夜里就被兵部的陆將军派人封存了,说是……说是军中急用,任何人不得买卖!” 话音落下,暖阁內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乾。 周氏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又惊又怒:“陆寒琛!他……他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逼死人啊!” 裴晏清一直未语,只是端坐著,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此刻,他停下动作,抬起那双含著病气的桃花眼,看向沈青凰。 他想看看她会是什么反应。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怒不可遏? 然而,沈青凰只是缓缓的、缓缓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却冰冷刺骨地笑。 “是他。” 她没有说名字,但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他以为,断了药,就能断了云珠的命?”沈青凰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却让听的人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第113章 恶人先告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被风雪摧残的梅枝。 “有我在,云珠死不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碾碎一切的决心。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那纤细的肩膀下,仿佛蕴藏著火山般的力量。他 眼底的墨色翻涌,心中那股陌生的烦躁与刺痛再次浮现,却又被一种更为强烈的占有欲所取代。 他的人,他的妻,岂容他人如此欺辱? “云照。”裴晏清淡淡地开口。 一直候在门外的云照立刻闪身进来,躬身道:“江主。” “陆寒琛封了京城的路,你就去给我走江湖的路。”裴晏清的语气依旧是那般慵懒,仿佛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传我的江主令,让临江月在江南药行的所有暗桩全部启动。不计代价,不问手段,三日之內,我要雪域续命参和南海凝脂膏,出现在这张桌子上。” 云照心头一凛,沉声应道:“是!” “还有。”裴晏清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他不是喜欢滥用职权吗?派人去查,把他这些年如何打压同行、如何勾结药商、如何中饱私囊的证据,都给我一笔一笔记下来。我要让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堆满皇帝的龙案。” “江主的意思是……”云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裴晏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要他为这点小聪明,付出他承受不起的代价。” 云照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整个暖阁,再次陷入沉寂。 沈青凰缓缓转过身,看向裴晏清。她的目光与他在空中交匯,没有感激,没有柔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世子的手段,果然比刀子还快。”她说道,陈述一个事实。 “彼此彼此。”裴晏清放下茶杯,唇边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世子妃借刀杀人的计策,也同样精彩。” 他指的是相国寺的埋伏。他们都清楚,那本是一场戏,一场引蛇出洞的戏。只是谁也没想到,云珠会成为那个意外的牺牲品。 而这个意外,彻底点燃了他们两个人心中的那把火。 两日后。 风雪初歇,阳光惨白。 云照如鬼魅般出现在荣安堂,將两只精致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弟媳,江主,幸不辱命。”他打开盒子,一股奇特的药香瞬间瀰漫开来。一盒中,是臥著一支形如婴儿、通体雪白的参王;另一盒中,则是一罐凝如羊脂、散发著淡淡光晕的药膏。 正是雪域续命参和南海凝脂膏! 金疮大夫验过之后,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高呼:“神药!真是神药!有此二物,云珠姑娘性命无忧矣!” 周氏喜极而泣,连连念佛。 沈青凰紧绷了两日的脸色,终於有了一丝鬆动。她亲自端著药,走进了偏房。 而裴晏清则看向云照,问道:“另一件事呢?” 云照的神色凝重了些:“江主,陆寒琛此人,比想像中更警觉。我们的人刚开始搜集证据,他就已经察觉到了。一夜之间,所有与他有牵连的药行帐本都被销毁,几个关键的管事也人间蒸发。如今,人证物证皆无,怕是难以定他的罪。” 裴晏清的眸色一沉。 还没等他说话,一名小廝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世子!世子妃!不好了!外面……外面传遍了!” “传什么?”裴晏清眉头微蹙。 “外面都在说……说我们国公府仗势欺人,为了一个丫鬟的性命,强买强卖,高价从民间搜刮珍稀药材,搅得整个京城的药材市场大乱!还有……还有御史已经上了摺子,弹劾……弹劾您『与民爭利,奢靡无度』!” “啪!” 周氏气得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反了!真是反了!他陆寒琛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封锁药材,草菅人命,如今竟敢倒打一耙!” 裴晏清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怒意。他只是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誚。 “销毁证据,再反咬一口。陆寒琛,倒也不算太蠢。” 就在这时,沈青凰从偏房走了出来。她听到了方才小廝的回报,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云珠的参汤已经喝下了,大夫说,脉象稳住了。”她先是宣布了这个好消息,隨即才將目光转向裴晏清,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终於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他以为销毁了证据,就能高枕无忧了?”她走到裴晏清的对面坐下,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动作从容不迫,“他忘了,这世上,有一种证据,是销毁不了的。” 裴晏清抬眸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哦?” 沈青凰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人心。” 她看著裴晏清,一字一顿地说道:“陆寒琛封锁药材,断的是那些急需救命药的病患的生路。国公府高价求药,救的是忠僕的命。京城里的百姓和那些被他威逼利诱的药商,心里都有一桿秤。” “他可以销毁帐本,却堵不住悠悠眾口。” 裴晏清的嘴角,缓缓上扬,勾出一抹冰雪初融般的弧度,却带著森然的寒意。他拿起面前的一枚黑玉棋子,在指尖把玩。 “世子妃的意思是,要与他……打一场不见血的仗?” 沈青凰端起自己的茶杯,对著他遥遥一敬,澄澈的茶汤中,映出她锐利如刀的眼神。 “他毁了我的棋子,我就掀了他的棋盘。” “他让我的人流血,我就要让他的心,也跟著滴血。” 裴晏清指尖的黑玉棋子停在空中,他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流淌著几分玩味的墨色。“掀棋盘?京城的悠悠眾口,可不是那么好驾驭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世子妃可想好了,这把火要从何处点起?” 沈青凰端著茶盏,送到唇边,吹开裊裊热气,动作优雅从容得仿佛在自家后院赏花。她甚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被风雪压弯的枝椏上。 “水,自然要顺势而为。”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清晰,“陆寒琛把石头丟进了池子里,激起了涟漪,我只需在这涟漪上,再添一把东风。” 她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终於抬眸,那双沉静的凤眸里,燃著比窗外寒冰更冷的光。 “世子可敢与我赌一局?” 裴晏清唇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带著几分纵容的慵懒:“赌什么?” “就赌明日此时,陆寒琛这三个字,会成为京城里过街的老鼠。”沈青凰淡淡道,“而他为今日的小聪明付出的代价,不止是御史台的弹劾,更是真金白银的血本无归。”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应了一个字。 “好。” …… 翌日清晨,京城最大的药行“济世堂”门外,竟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龙。 与往日求医问药的病患不同,今日排队的,多是些衣衫襤褸、面带愁苦的贫民。人群中议论纷纷,皆是衝著国公府昨日贴出的一张告示而来。 告示上说,国公府世子妃感念京中百姓冬日苦寒,又逢病疫,特將府中一批珍稀药材,交由济世堂,以市价一成的价格,施予城中真正需要救命的贫苦人家。其中,便赫然有“雪域续命参”的参须和“南海凝脂膏”的边角料。 “国公府真是活菩萨啊!我那老娘咳血都半个月了,大夫说就得用参片吊著命,可哪买得起啊!” “可不是嘛!前几日听说全城的救命药都被兵部的陆將军给徵用了,我还以为我们这些穷人就只能等死了!没想到世子妃竟有这般通天的本事,还能拿出药来救济我们!” “嘘!你小点声!我可听说了,陆將军封存药材,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边关將士,就是为了……为了针对国公府!不让世子妃救她那个重伤的丫鬟!” “什么?!竟有此事?这也太恶毒了!那可是人命啊!” “千真万確!我三舅家的表侄就在將军府当差,说得有鼻子有眼!陆將军就是见不得国公府好,故意断人活路!” 流言如风,在人群中飞速蔓延,越传越烈,越传越不堪。 济世堂內,白芷正带著几个国公府的僕妇,有条不紊地分发著药材。她声音清亮,对著每一个领药的百姓都温言细语。 “老人家,您拿好。这是世子妃特意吩咐的,参须虽少,但吊命足够。您回去熬汤时,记得多放两颗红枣,补气血。” “这位大嫂,这凝脂膏您省著点用,敷在孩子的冻疮上,三日便可见效。世子妃说了,孩子是未来的希望,万万不能在冬日里受了罪。” 一句句贴心的话语,一份份救命的药材,让领到药的百姓们感激涕零,当场便有不少人朝著国公府的方向跪下磕头,高呼“世子妃菩萨心肠”。 街角的一座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裴晏清正悠閒地品著茶。云照站在他身后,看著楼下那番景象,咋舌不已。 “江主,弟媳这一手……真是绝了!她这哪里是施药,分明是在诛心啊!”云照低声道,“陆寒琛封锁药材,是为私怨;我们高价求药,是为救仆;而弟媳此举,却是为了救济苍生。这三者一对比,高下立判。陆寒琛那『与民爭利』的罪名,还没捂热乎呢,就被弟媳亲手撕了个粉碎,还反手给他扣上了一顶『草菅人命、心地歹毒』的帽子。”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看著那个在人群中,虽未露面,却已然成为中心的沈青凰的影子。他想起她昨日那句“在涟漪上,再添一把东风”。 原来,这便是她的东风。 她根本没想过去辩解,没想过去和御史台打嘴皮子官司。她直接將战场拉到了京城所有百姓的面前,用最直观、最无法辩驳的事实,来打陆寒琛的脸。 他以为他销毁了帐本就万事大吉? 可他忘了,百姓的心里,都有一本帐。 第114章 记忆觉醒 “去。”裴晏清放下茶杯,淡淡吩咐,“把我们『临江月』旗下那些说书先生、瓦舍小廝都放出去。今天,我要让全京城茶馆酒楼的戏码,都换成《將军为私怨封药,妃为苍生施恩》。” 云照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是,江主!保证办得妥妥噹噹!” 风向,在一日之间,彻底逆转。 前一日还在弹劾国公府“奢靡无度”的御史,第二天上朝时,被愤怒的百姓堵在家门口,扔了一路的烂菜叶子。那些曾被陆寒琛威逼利诱、封存药材的药行掌柜,也纷纷“良心发现”,哭哭啼啼地跑到府衙,状告陆將军滥用职权,险些害了他们全家性命。 一时间,弹劾陆寒琛的奏摺,如雪片般飞向了龙案。 將军府。 “砰!” 一只名贵的汝窑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陆寒琛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阴鷙几乎要化为实质。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他对著跪了一地的幕僚和亲信怒吼,“养你们何用?不过一夜之间,就让沈青凰那个贱人翻了盘!我花的那些银子呢?我让你们去平息的流言呢?都餵了狗吗?!” 一名幕僚战战兢兢地回道:“將军……实在是……国公府这一招太狠了。他们抓住了民心,我们……我们拿银子去堵百姓的嘴,他们不仅不收,还……还骂我们是將军的走狗,要將我们送官……” “送官?好一个送官!”陆寒琛气得发笑,笑声里满是森然的杀意,“沈青凰……沈青凰!好得很!”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为了平息皇帝的怒火,为了堵住悠悠眾口,他不得不自掏腰包,拿出比国公府多十倍的银钱,捐给国库,美其名曰“为边关將士筹措粮餉”,才勉强將此事压了下去。 这一役,他不仅顏面尽失,更是赔上了自己近半的家底。 他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一人枯坐在冰冷的书房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输给的,不是裴晏清,而是那个他曾以为可以隨意拿捏、视若螻蚁的女人。 不甘、愤怒、屈辱……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种冰冷的茫然。他究竟是哪里走错了?这一世的沈青凰,为何会变得如此……如此陌生,又如此……耀眼? 他无意识地拉开书案下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层层打开,是一支通体温润的白玉簪。簪头雕刻得极为精巧,是一个龙飞凤舞的“凰”字。 指尖反覆摩挲著那冰凉滑腻的玉质,温润的触感,却仿佛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一段被尘封已久的记忆。 …… “琛哥哥,你看,这个好看吗?” 漫山遍野的桃花林里,春光烂漫。年少的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骑装,脸上还带著一丝少女的娇憨。她从怀里掏出这支玉簪,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一双凤眸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我求了京城最有名的玉雕师傅,照著我的名字打的。这个『凰』字,以后……就归你了。” 她的笑靨映著灼灼的桃花,那一刻,仿佛整个春天,都在为她盛开。 …… 画面猛然一转,桃花林变成了阴冷潮湿的破庄囚室。 “陆寒琛!你看看清楚!这就是你的好妻子!” 沈玉姝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著得意的恶毒光芒。她將一支一模一样的玉簪,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地上。 “她就是用这支你送她的定情信物,去和那个侍卫私通的!她说,她早就厌倦了你这个冷冰冰的木头,那个侍卫才懂得疼人!她说……” 他没有再听下去。嫉妒与暴怒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只看到地上那支沾了泥污的玉簪,一如他眼中那个骯脏不堪的女人。 他衝进那间破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看著她眼中震惊、痛苦、难以置信的神情,用淬了冰的刀子般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她: “你这不知廉耻的荡妇,也配戴著它?!” …… “啊——!” 陆寒琛猛地从回忆中惊醒,额上布满了冷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记忆的碎片如决堤的潮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他想起她是如何为他操持家业,为他生儿育女;想起她是如何在他失意时,默默地陪在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想起她是如何在临死前,用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前世的种种,与今生的桩桩件件,骤然重合。 他错了…… 是他亲手將她的真心碾碎,將她的情意践踏,將她推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是沈玉姝!是那个女人骗了他! 愧疚、悔恨、还有强烈到几乎要將他撕裂的不甘,交织成一种病態的偏执。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簪,坚硬的玉石硌得他指骨生疼,指节一片泛白。那点疼痛,却远不及心臟被撕裂的万分之一。 不,还来得及!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霍然起身,衝到窗边,遥遥望向国公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温暖而璀璨,像一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梦。 而她,就在那里。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或许正对著裴晏清那个病秧子巧笑嫣然。 一想到这个可能,一股疯狂的占有欲便如烈焰般在他眼中熊熊燃起。 沈青凰……你是我的!前世是,今生也必须是! 谁也別想从我身边把你抢走! “来人!”他对著门外阴影处低喝一声。 一名心腹亲信如鬼魅般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將军。” 陆寒琛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悔恨与痛苦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冷静与疯狂。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去给我查清楚国公府盐铁生意的所有脉络。”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耳边低语,“每一笔帐目,每一个合作的商家,每一条运输的路线,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要先揭穿沈玉姝那张偽善的面具,让她为前世今生的欺骗付出代价。 然后,他要从裴晏清手中,夺回本该属於他的一切。 盐铁,乃国之命脉。只要让他抓到国公府一丝一毫的把柄,他就能让裴晏清,让整个国公府,都万劫不復! 到那时,孤立无援的沈青凰,除了回到他的身边,再无別的选择。 亲信心中一凛,沉声应道:“是,將军!” 陆寒琛挥了挥手,亲信悄无声息地退下。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將那枚“凰”字玉簪,缓缓举到眼前,对著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眼中燃烧的烈焰,足以焚尽整个寒夜。 “青凰,等我。”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手。” 国公府凭著盐铁专卖,短短三月便盈利十万两白银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这泼天的富贵,比任何锋利的刀刃更能刺痛人心。尤其是那些盘根错节、靠著祖荫度日的老牌勛贵们,眼都红了。 礼部尚书王瑞的府邸,气氛更是凝如寒冰。 “砰!” 一只成化斗彩鸡缸杯被狠狠扫落在地,价值连城的瓷器瞬间化为齏粉。 王瑞气得浑身发抖,指著管家的鼻子怒骂:“废物!都是废物!我王家名下七间铺子,这个月竟亏损了三成!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老爷息怒……实在是……是国公府的盐铁行太霸道了。他们不仅垄断了官盐,还……还推出了什么『买盐送布』、『积分换油』的法子,把城里大半的客人都抢走了!咱们……咱们斗不过啊!” “斗不过?”王瑞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阴冷,“一个靠女人裙带关係才拿到专卖权的病秧子,也敢在我等面前耀武扬威?他裴晏清,也配?!” 旁边的幕僚眼珠一转,压低了声音,凑上前去:“大人,俗话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那镇北將军陆寒琛,前些日子刚在国公府手上吃了天大的亏,不仅顏面尽失,还赔了半副身家,此刻想必正对裴晏清和沈青凰恨之入骨。我们何不……” 王瑞的怒火瞬间凝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对啊,陆寒琛! 那是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只要给他一块肉,他什么都敢咬! …… 子时,夜色如墨。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礼部尚书府的后门。 陆寒琛一袭黑衣,头戴兜帽,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在下人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一间密不透风的暗室。 烛火摇曳,將王瑞那张略显浮肿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陆將军,请坐。”王瑞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姿態放得极低。 陆寒琛却並未落座,也未碰那杯茶。他站在暗影里,兜帽下的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声音冷得像冰:“王大人深夜相邀,所为何事,不妨直说。本將军,没有功夫与你绕弯子。” 王瑞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尷尬。他乾笑两声,放下了茶杯:“陆將军快人快语,那本官也就不藏著掖著了。裴家如今,欺人太甚!” 他一掌拍在桌上,满脸愤慨:“盐铁之利,何其丰厚!他裴晏清一人独吞,吃得满嘴流油,却要断了我们京城所有勛贵的活路!长此以往,这京城,岂不成了他国公府的一言堂?!” 陆寒深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王大人府上的生意,与本將军何干?” 他当然知道王瑞的来意,但他要的,不是合作,而是主导。他要让王瑞这条老狐狸,心甘情愿地为他所用。 第115章 联手 王瑞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脸色涨红,咬牙道:“陆將军,明人不说暗话!你与国公府的恩怨,满京城谁人不知?难道你甘心就此罢休,任由那对男女踩著你的脸面,平步青云吗?!” 陆寒琛终於缓缓踱步而出,在烛光下露出了那张俊美而阴鷙的脸。 “不甘心,又如何?”他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裴晏清如今圣眷正浓,又有沈青凰那个女人在背后为他谋划,凭你我二人,能奈他何?” 王瑞见他態度鬆动,精神一振,连忙道:“一人之力自然不行,但若我们联手,定能让他万劫不復!本官已有一条毒计,保管让他裴晏清身败名裂!” “说来听听。”陆寒琛终於在主位上坐下,十指交叉,摆出了一副审视的姿態。 王瑞凑近了,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声音压得如同蛇信:“第一步,釜底抽薪!” “国公府的盐铁场设在京郊,炼製盐铁需要消耗大量的木炭与粮食。而这些物资,十有八九都是从山东经运河而来。”他比划了一个“切断”的手势,“我们只需买通运河上的水匪,再使些银子让沿途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截断他的粮道!不出半月,他的盐铁场就得停工!” 陆寒琛眼眸微动,不置可否:“然后?” “第二步,杀人诛心!”王瑞的声音愈发阴狠,“粮道一断,他们必然会想办法从別处调粮,我们就在此时,散布谣言!” 他阴惻惻地笑了起来:“我们就说,国公府为了节省成本,以次充好,在官盐里掺了沙石!吃了他们家的盐,会腹痛不止,甚至会生结石之症!百姓最是愚昧,一听事关身家性命,必然恐慌!到时候,別说买盐,他们不把国公府的盐行给砸了,都算裴晏清祖上积德!” “届时民怨沸腾,便是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朝堂定罪!”王瑞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陆寒琛,“届时,由陆將军您,在朝堂之上,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奏他一本『垄断经营,与民爭利,盘剥百姓』!有汹汹民意为证,再加上我等在背后推波助澜,皇帝为了安抚天下,也断然不会轻饶了他裴晏清!” 三步连环,招招致命。 先断其根基,再毁其声名,最后在朝堂之上,给予雷霆一击! 这计策,不可谓不毒。 陆寒琛静静地听著,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王瑞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玩味:“王大人的计策,甚是周密。只是……本將军为何要为你火中取栗?” 王瑞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这是在跟他谈条件了。 他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张早已擬好的密函,推到陆寒琛面前:“事成之后,盐铁专卖权,你我两家平分!这张密函,便是你我的投名状!” 陆寒琛修长的手指拿起那封密函,却没有看,只是在指尖轻轻敲击著。那有节奏的“噠、噠”声,仿佛敲在王瑞的心上。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盐铁专卖权。 他脑中浮现的,是沈青凰那张清冷绝艷的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国公府大厦將倾,裴晏清那个病秧子沦为阶下囚,而沈青凰孤立无援、走投无路时,只能梨花带雨地回到他身边,乞求他的庇护。 只有他,才是她唯一的港湾。 想到这里,一股病態的满足感与强烈的占有欲瞬间席捲了他全身。 他缓缓抬眸,看向王瑞,嘴角勾起一抹阴鷙而残忍的笑意。 “好,本將军……应下了。” …… 国公府,清暉苑。 夜深人静,沈青凰仍在灯下翻看著帐本。白芷在一旁为她添上热茶,轻声道:“世子妃,夜深了,该歇息了。” “不急。”沈青凰头也未抬,指著帐本上的一处,“山东那边这个月的粮食採买,比上月多了两成,可运抵京城的数量却少了半成。让『临江月』的人去查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裴晏清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许是刚沐浴过,墨发披散,带著几分慵懒的湿意。他轻咳了两声,打破了室內的寧静。 白芷连忙行礼退下。 “世子妃倒是未雨绸繆。”裴晏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圈出的那笔帐目上,“只怕,这问题不是出在帐上,而是出在人心上。” 他说著,將一卷小小的纸条放在了桌上。 沈青凰放下笔,展开纸条。上面是几行用特殊药水写就的密语,只有他们二人能看懂。 字跡虽小,內容却触目惊心。正是陆寒琛与王瑞密谋的那条三步毒计。 “盐里掺沙?”沈青凰看完,脸上不见丝毫惊慌,反而轻轻嗤笑了一声,那双沉静的凤眸里,瞬间燃起了比寒星更冷的光,“好一条毒计,陆寒琛为了对付我,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裴晏清在她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那世子妃打算如何应对?是派人去疏通运河,还是提前闢谣?” 沈青凰將那张纸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才淡淡地抬眸,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疏通?闢谣?那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她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著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他们想釜底抽薪,我们就来个將计就计。他们想唱一出大戏,我若不搭台,岂非拂了他们的美意?” 裴晏清挑了挑眉,狭长的桃花眼里流淌著几分兴味:“哦?愿闻其详。” “山东的粮道,本就是我放出去的一个幌子,我真正的存粮地,他们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沈青凰端起茶盏,吹开热气,动作从容不迫,“我就是要让他们截,截得越狠越好。截走的粮食越多,他们將来要赔的银子,就越多。” 她顿了顿,凤眸微微眯起,眼底的寒光锐利如刀。 “至於『盐里掺沙』的谣言……既然他们这么喜欢沙,我岂能不成全?”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狠戾,“白芷。” “奴婢在。”白芷从门外应声而入。 “传信给云照,让他找些可靠的人,即刻启程去山东。不是去护粮,而是去『送礼』。”沈青凰的指令清晰而冷酷,“就去王瑞和陆寒琛暗中控股的那些粮铺,把我们早就备好的『加料』粮食,悄悄换进去。记住,手脚乾净些。” 白芷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世子妃这是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是加倍奉还! “是,世子妃!” 待白芷退下,裴晏清看著沈青凰,眼底的玩味渐渐被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深沉所取代。 他本以为她会选择防守反击,却没想到,她竟是直接设下了一个更深、更狠的圈套,等著陆寒琛他们自己跳进来。 这个女人,就像一株在悬崖峭壁上顽强生长的青松,无论风雪如何摧折,她的根都扎得更深,枝干也愈发坚韧挺拔。 “世子妃这招『引君入瓮』,用得真是炉火纯青。”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唇角的笑意意味不明,“娶了世子妃,真是本世子此生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沈青凰抬眸,清冷的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他夸讚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件物品。 “世子莫忘了,你我只是合作。”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一字一句地划清著界限,“你护我周全,我为你聚財。待你大业得成,你予我自由。我们,各取所需罢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重新拿起了帐本,仿佛刚才那番搅动京城风云的谋划,不过是隨手写下的一笔帐目。 裴晏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他看著她专注的侧脸,烛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丝毫无法温暖她眼底的坚冰。 各取所需么? 他端起茶盏,將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凉意顺著喉咙滑入心腹,却压不住心底莫名升起的一丝……燥意。 或许吧。 但这场戏,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 不过三日,风云突变。 通往京城的官道上,浓烟滚滚,直衝天际。 “世子妃!世子妃!不好了!” 一名浑身带伤、衣衫被划得破破烂烂的护卫连滚带爬地衝进清暉苑,脸上混著血污与菸灰,声音里是劫后余生的惊惶。 “噗通”一声,他重重跪倒在地,嘶声力竭:“山东来的粮队……在通州地界,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匪人给劫了!弟兄们拼死护卫,可他们人太多,火器也厉害……粮食……粮食被烧了大半!护送的三十多个弟兄,也都……也都掛了彩!” 正在核对盐铁帐本的白芷手一抖,墨点瞬间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刺目的污跡。她脸色煞白,惊呼道:“什么?!” 满室死寂,只余下那护卫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唯有端坐於主位的沈青凰,仿佛没有听见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她依旧垂著眸,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著硃笔,在帐目上轻轻划过,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与周围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得近乎诡异的对比。 半晌,她才缓缓搁下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死了几个?” 第116章 偷天换日 护卫一愣,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波澜的凤眸。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心底的恐惧瞬间被一股更深的寒意所取代。 他磕磕巴巴地回道:“回……回世子妃,有……有三个弟兄没能挺过来。重伤的有七个,剩下的……也都是皮外伤。” “烧了多少石粮食,具体数目可清楚?”沈青凰又问。 “匪人放的是火箭,咱们抢救不及,大概……大概有七成都被烧毁了。” “对方是什么人,留下了什么痕跡没有?” 一连串冷静到极致的问题,让那护卫彻底懵了。他原以为会看到世子妃的雷霆之怒,却没想到,她竟像个置身事外的將军,在盘点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战损。 “他们……他们蒙著面,出手狠辣,不像是普通水匪……倒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兵……” “知道了。”沈青凰淡淡頷首,目光转向早已嚇得六神无主的白芷,“去帐房支取三百两银子,给那三位过世的弟兄家里送去,就说国公府会为他们奉养父母妻儿。所有受伤的,请京城最好的大夫医治,汤药费、抚恤金,一律按双倍发放。” 她顿了顿,声音里终於透出一丝冷意,却不是对著敌人,而是对著自己人。 “告诉府中所有人,为国公府办事,命,比货重要。下次再遇上这种事,保不住货,就先保住自己的人。” 那护卫闻言,瞬间红了眼眶,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谢世子妃!谢世子妃!” 沈青凰挥了挥手:“下去吧。” 待那护卫被扶走,白芷才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颤声道:“世子妃,这可怎么办啊?山东的粮道是我们最重要的补给线,如今被断……这明摆著是衝著我们来的啊!” “衝著我们来的,又岂会只有这一招?”沈青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神色依旧平静,“好戏,才刚刚开锣呢。” 她话音未落,另一个小丫鬟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比白芷还要难看。 “世子妃!不好了!外面……外面出大事了!” …… 京城,宣武门大街。 往日里门庭若市、百姓排著长队採买的“国公府盐行”总號,此刻却是门可罗雀,甚至比鬼宅还要萧条。 铺子门口,围著一圈义愤填膺的百姓,他们手里拿著菜叶、石子,指著那块金字招牌破口大骂。 “黑心烂肝的奸商!国公府的盐里掺了沙子!我娘家三舅姥姥家的邻居张大婶,就吃了你们家的盐,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了三天都起不来!”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將一个布袋狠狠摔在地上,灰白的盐混著明显的沙砾撒了一地,他怒吼道:“大家看!都来看看!这就是国公府卖的官盐!这不是盐,这是要咱们老百姓的命啊!” “退钱!退钱!” “砸了这家黑店!” 人群中,几个嗓门格外大的人振臂高呼,情绪瞬间被点燃。 茶馆里,说书先生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的茶客,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镇北將军府上个月被国公府坑走的那批药材,如今看来,倒是救了咱们一命啊!幸亏陆將军把药材封了,不然指不定被国公府拿去做什么黑心药了!” “谁说不是呢?一个靠女人上位的病秧子,一个在乡野长大的粗鄙丫头,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可怜咱们老百姓,本以为来了个青天大老爷,没想到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王!” 流言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 起初只是“盐里掺沙”,到后来,便演变成了“国公府以发霉陈粮炼製酱油”、“用病死的猪肉做成腊肠”,甚至连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在乡野长大的那段经歷,都被编排成了不堪入耳的污秽段子。 国公府的声望,在短短半日之內,一落千丈。 与此同时,一个更可怕的现象出现了。 城中其他几家老字號的米粮盐铺,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悄无声息地將盐价上调了一成。 百姓们不敢买国公府的“毒盐”,只能捏著鼻子去买別家的高价盐。可不过一个时辰,盐价又涨了一成。 恐慌开始蔓延。 一些嗅觉敏锐的商户和家底殷实的大户人家,开始疯狂囤积食盐。盐价如同脱韁的野马,一路飆升,不过半日功夫,竟翻了整整三倍! 京城民生,已现动盪之兆。 清暉苑內,气氛凝重如冰。 白芷將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匯报完毕,急得眼圈都红了:“世子妃,这……这就是他们的毒计!截断我们的粮道,是第一步,散布谣言,毁我们声誉,是第二步!现在他们操控盐价,引发民怨,下一步……下一步一定就是在朝堂上,置我们於死地啊!” “截粮、传谣、定罪。”沈青凰指尖轻点著桌面,將那三步毒计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脸上非但没有半分焦灼,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王瑞和陆寒琛的动作,倒是一环扣一环,半分不差。” “世子妃!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白芷都快急哭了,“再不想办法,国公府就要被这滔天的民怨给淹没了!” 沈青凰抬眸看她,眼神平静而锐利:“慌什么?天,还塌不下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屹立的青松,声音清冷:“传信给世子,就说鱼儿已经咬鉤,请他……准备看戏。” 夜色渐浓,寒意更甚。 裴晏清来的时候,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袍,外面罩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越发衬得他面色苍白,仿佛隨时都会被一阵风吹倒。 他未带下人,独自一人踏入温暖如春的內室,一边走,一边用帕子捂著唇,发出一连串低低的咳嗽声,將那病弱之態演得淋漓尽致。 “咳咳……本世子听闻,世子妃的粮队被人烧了,盐铺也快被人用口水淹了。世子妃此刻,竟还有閒情逸致在这里品茶?”他一开口,便是惯有的、带著几分慵懒与嘲弄的调子,狭长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目光落在沈青凰面前那盏氤氳著热气的茶杯上。 沈青凰头也未抬,自顾自地用杯盖撇去茶叶,声音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冷上三分:“茶是新进的雨前龙井,世子要尝尝吗?还是说,世子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 “笑话?”裴晏清在她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动作优雅从容,“不。本世子只是好奇,鱼饵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咬鉤了。世子妃打算何时收网?再晚些,这京城的盐价,怕是连本世子都吃不起了。” 他看似在抱怨盐价,实则是在点出她这计策的风险。 玩弄民意,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世子急什么?”沈青凰终於抬眸,那双清冷的凤眸里,闪烁著猎人般的精光,“鱼还没吃饱,网收早了,岂不可惜?他们想看我焦头烂额,想看国公府民心尽失,我若不让他们把这齣戏唱得更热闹些,岂非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哦?这把火若是控制不住,烧到国公府自己身上,可就不是好戏,是灾难了。御史台的摺子,想必已经堆满陛下的御案了。” “谁说这火会烧到国公府身上?”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她从手边的匣子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推到了裴晏清面前。 “这是……”裴晏清翻开册子,墨色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册子上,清清楚楚地记录著京城十几家米粮铺的暗股归属,以及他们近日来从何处调粮、囤积了多少盐巴的详细帐目。 而这些铺子的幕后东家,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了两个人——礼部尚书王瑞,与镇北將军陆寒琛。 “他们以为断了我的粮道,我就无粮可用。却不知,我真正的粮食,早就分批运入了京城。”沈青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股搅动风云的磅礴之力,“他们以为散布谣言,我的盐就卖不出去。正好,也省得我再费心找藉口关门了。” 她站起身,走到裴晏清身侧,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燃起了復仇的烈焰。 “他们想借著囤积居奇,发一笔国难財,再將『盘剥百姓』的罪名扣在国公府头上。而我,就是要让他们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裴晏清缓缓合上册子,抬眸看向她。 眼前的女人,明明身形纤弱,此刻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却凌厉得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她不是在防守,她从一开始,就在进攻。 她放出的假粮道是饵,引蛇出洞。 她任由谣言发酵是势,欲擒故纵。 她坐视盐价飞涨是网,只待收紧。 “王瑞和陆寒琛名下的粮铺,不是已经把他们自以为『乾净』的粮食,准备明日一早开仓放粮,高价卖出,博一个『稳定民生』的好名声吗?”沈青凰的笑意更冷了,“云珠那边,想必已经將我们为他们精心准备的『厚礼』,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该去的地方。” 裴晏清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仅要让对方背上“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的罪名,还要……將“盐里掺沙”这盆脏水,原封不动,甚至加倍地泼回到他们自己身上! 好一招釜底抽薪,再来个偷天换日! 第117章 解燃眉之急 这女人的心,竟比他想像的还要狠,还要黑。 “有趣。”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喉间滚动,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慄与欣赏,“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世子只需坐镇府中,『病』得再重一些,让宫里,让盯著我们的那些眼睛都安心。”沈青凰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恢復了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剩下的,交给我。等明日一早,王瑞和陆寒琛的粮铺开仓售卖,就是我们收网之时。届时,人赃並获。” 她的语气,不像是在商议,而是在下达指令。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著她,烛光映在她清冷的侧脸上,那双凤眸里只有棋盘和棋子,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他缓缓端起茶杯,將那杯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本世子就等著看世子妃这齣『以沙还沙』的绝妙好戏。”他的声音也冷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与占有,“只是……世子妃,玩火之时,莫要烧著自己才好。”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毕竟,你现在,还是本世子的……世子妃。” 沈青凰握著硃笔的手微微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在帐本上落下最后一个批註。 她没有回头,声音清冷如旧。 “不劳世子费心。” 裴晏清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微凉的茶盏上。 沈青凰没有理会他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话,她只是静静地坐著,直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才將那本凝聚著她前世今生所有恨意的帐册,缓缓合上。 “白芷。” “奴婢在。”白芷一直屏息侍立在旁,此刻才敢出声。 “去告诉云珠,明日不必留手。”沈青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淬了冰的刀,“凡王瑞、陆寒琛名下铺子,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盯死了。开仓之时,便是收网之日。” “是!” …… 同一时间,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揽月楼。 顶层的雅间內,暖香浮动,丝竹靡靡。 云照一身招摇的緋色锦袍,斜倚在铺著白虎皮的软榻上,正懒洋洋地听著底下人匯报著京中各处的“趣闻”。 “月主,国公府这次可是栽了个大跟头!那盐铺的门槛都快被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了!” “还有那粮道,听说烧得那叫一个乾净!嘖嘖,国公府世子妃怕不是要气得吐血了。” 云照漫不经心地摇著手中的玉骨扇,桃花眼里满是兴味:“哦?她当真气得吐血了?” “这……小的不知。不过想来,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骤然遇到这等泼天的大事,不嚇晕过去就算胆子大了。” “呵。”云照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正要说些什么,雅间的暗门却被无声地推开。 一道素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来人依旧披著那件月白狐裘,面色苍白,步履间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虚浮,正是刚刚从清暉苑离开的裴晏清。 只是此刻,他脸上那副病气沉沉的模样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冷漠与威压。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半闔著,眸光流转间,犹如深渊寒潭,不见其底。 雅间內的靡靡之音瞬间静止。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下属,一看到他,竟像是老鼠见了猫,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头埋得死死的,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江主!” 裴晏清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主位坐下,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捨。 云照这才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挥了挥扇子,对那些嚇破了胆的下属笑道:“行了,都滚吧。江主不喜欢听废话。” 眾人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乾乾净净。 “嘖。”云照给自己斟了杯酒,递到裴晏清面前,“江主,您这『病』演得越久,我这『月主』的位子可就越不稳当了。瞧把他们嚇得,还以为是我在背后说您坏话呢。” 裴晏清接过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著冰冷的杯壁。他咳嗽了两声,这次的咳嗽声却短促而压抑,带著一股子真实的寒意。 “死人,才最稳当。”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云照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行行行,算我多嘴。说正事,国公府的粮道被劫,消息刚传回来,我正准备派人去查。” “不必了。”裴晏清將酒杯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我已经知道了。”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云照,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终於透出了一丝冰冷的杀意。 “传我密令,临江月所有『影』字头的暗探,即刻出动。我要知道,通州地界,礼部尚书王瑞养了多少私兵,兵器从何而来,又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动我的人。” 云照的桃花眼微微睁大,扇子也停住了:“王瑞的私兵?你的意思是……劫粮道的是他的人?”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急著跳出来?”裴晏清的唇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还有,去查陆寒琛府上的管家陆安。京城里关於国公府的谣言,我要知道每一句,是从谁的嘴里,第一个说出来的。” “陆寒琛?”云照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掺和进来做什么?为了一个沈玉姝,跟国公府死磕到底?不像他的风格。” “他不是为了沈玉姝。”裴晏清端起茶盏,这一次,他饮了一口,“他是为了沈青凰。” 云照彻底愣住了,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夸张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为了沈青凰?那个被他弃如敝履的前妻?晏清,你莫不是病糊涂了?他若是在意沈青凰,当初又怎会……”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裴晏清的眼神,冷得像是能將人冻结成冰。 “他想夺回去。”裴晏清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一个被他扔掉的东西,如今落到了別人手里,成了別人的所有物。他不甘心,所以想毁掉,再抢回来。” 云照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著裴晏清,忽然觉得有些不寒而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裴晏清。 那种隱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是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森然的警告。 “我明白了。”云照收起扇子,神色凝重起来,“三日之內,你要的东西,会全部送到你手上。” “嗯。”裴晏清淡淡应了一声,又恢復了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用帕子捂著唇,低低地咳嗽起来,“告诉下面的人,手脚乾净些,別留下尾巴。国公府……最近不太平。” 不出三日,夜色再次笼罩京城。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潜入国公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裴晏清的书房。 “江主。”暗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已查明。通州劫粮者,確係礼部尚书王瑞豢养的府兵,共计一百二十七人,由其心腹管事王忠带领。兵器甲冑,皆由陆將军从北营私下调拨。” “京中谣言,源头出自陆府管家陆安。他买通了城西几个泼皮无赖,又许以重金让各大茶楼的说书人编排国公府,前后共计花费纹银一千二百两。” 暗探从怀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双手奉上:“此乃王瑞与陆寒琛往来的密信,以及陆安与那些泼皮说书人的银钱往来帐目。请江主过目。” 裴晏清接过帛书,展开。 烛火下,他的脸色平静如水,但那双墨色的瞳孔里,却风雷涌动。 “做得很好。”半晌,他缓缓开口,“下去领赏。” “谢江主!”黑影一闪,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晏清將那捲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王瑞,陆寒琛。 好,很好。 一个覬覦盐铁之利,一个妄图夺回旧爱。竟敢联起手来,將主意打到他的……世子妃身上。 他站起身,披上斗篷,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朝著清暉苑的方向走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曳不定,光影斑驳。 沈青凰正在灯下看书,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道:“这么晚了,世子还有事?”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三日来,外面那滔天的舆论和飞涨的物价,都与她毫无关係。 “咳咳……”裴晏清走了进来,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病弱之人应有的喘息,“本世子睡不著,来看看世子妃……是否也和本世子一样,愁得夜不能寐。” 他说著,將手中那捲帛书,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沈青凰面前的书案上。 沈青凰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了那捲帛书上。 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眸看向裴晏清,那双清冷的凤眸里,带著一丝审视:“这是什么?” “世子妃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裴晏清在她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动作优雅,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或许……能解世子妃的燃眉之急。” 沈青凰这才伸出纤细的手指,將帛书展开。 第118章 如何收场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上面的字跡,从王瑞的私兵,到陆寒琛调拨的兵甲,再到陆安买通泼皮的帐目……越看,她的眸色便越冷,越沉。 到最后,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所冻结。 然而,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惊讶或愤怒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看完了,將帛书轻轻放下,声音平淡无波:“世子费心了。” 这句“费心了”,说得客气又疏离,听不出半点感激。 裴晏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狭长的桃花眼危险地眯了起来:“世子妃就只有这一句话?本世子可是动用了临江月最精锐的暗探,才在三日之內,为世子妃寻来了这份足以让王瑞和陆寒琛万劫不復的证据。” 他刻意加重了“为世子妃”四个字,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邀功与试探。 “证据?”沈青凰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世子以为,我需要这份东西,来证明国公府的清白?” 她抬起头,直视著裴晏清的眼睛,那双凤眸里,闪烁著比刀锋还要锐利的光芒。 “世子错了。证据从来不是用来证明清白的,是用来……定人死罪的。” 裴晏清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眼前的女人,明明是那样纤弱的身姿,此刻却像一尊执掌生杀的修罗,浑身都散发著令人心悸的煞气。 “好一个『定人死罪』。”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眼底的兴味与欣赏,再也无法掩饰,“那么,本世子倒要听听,世子妃打算如何用这份证据,给他们定罪?” “定罪?”沈青凰端起茶盏,吹开浮沫,慢条斯理地说道,“不,在定罪之前,要先『请君入瓮』。” 她放下茶盏,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明日一早,王瑞和陆寒琛名下的粮铺,必然会开仓放粮。他们会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售卖那些『乾净』的粮食,博一个『心繫百姓,稳定民生』的好名声。届时,整个京城的百姓,都会对他们感恩戴德。” 她的指尖又在圈外画了一个叉。 “而我们国公府,就是那个『囤积居奇,罔顾民生』的奸商。百姓的怒火,朝堂的弹劾,会像潮水一样,將我们彻底淹没。”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他知道,这只是她铺陈的背景,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果然,沈青凰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森然凌厉。 “而就在他们最风光,最得意,以为將我彻底踩在脚下的时候……”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了那个圈的中央,“我会让所有人都亲眼看看,他们卖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乾净』粮食!” “云珠已经將我们库房里那些掺了沙的『毒盐』,神不知鬼不觉地,换进了他们所有的粮铺和盐铺里。不仅如此,我还让云珠加了料。” 她抬眸,看著裴晏清,那双眼睛里,是淬了毒的笑意。 “除了沙子,我还让人混进去了不少巴豆粉。不多,刚好能让吃的人上吐下泻,在床上躺个三五天,却又要不了命的程度。” 裴晏清的呼吸,骤然一窒。 好狠! 好毒的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他原以为她只是想將“盐里掺沙”的脏水泼回去,却没想到,她竟做得如此之绝! 这已经不是栽赃陷害了,这是要让王瑞和陆寒琛,彻底身败名裂,被全京城的百姓戳穿脊梁骨,活活骂死! “届时,民怨沸腾,人赃並获。”沈青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敘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到了那个时候,世子再將这份帛书呈上去。一份是私养府兵,意图谋逆;一份是构陷同僚,祸乱京城。两罪並罚,你说……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 裴晏清没有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 眼前的沈青凰,像一朵开在深渊之畔的血色蔷薇,美丽,却带著致命的剧毒。 她早已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而他送来的这份证据,不过是让这张网收得更紧,勒得更死的最后一根绳索。 “世子妃的计策,当真是……天衣无缝。”许久,裴晏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只是,你就不怕玩脱了?万一被他们察觉,反咬一口……” “他们不会有这个机会。”沈青凰打断了他,语气是绝对的自信与冷酷,“从他们决定对我出手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结局,就已经註定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冰冷的夜风吹拂著她的髮丝。 “明日的京城,一定会很热闹。”她望著沉沉的夜色,轻声说道,那声音,仿佛是从地狱里传来的审判,“世子,可准备好……看戏了?” 裴晏清也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后,两人一同望著窗外的黑暗。 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淡淡的冷香,像雪地里的寒梅,清冽而孤傲。 “戏,自然是要看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般的磁性,“只是……世-子-妃。” 他刻意將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一字一顿,仿佛要將这三个字,烙进她的骨血里。 “这齣戏,是你我二人联手唱的。到时候论功行赏,你可別忘了,谁才是与你並肩之人。” 沈青凰的背影微微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与世子,不过是合作关係。戏唱完了,人……也该散了。” “是吗?”裴晏清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寒夜里,竟透出一丝危险的暖意。 “本世子,可不这么认为。” 裴晏清的笑声很轻,却像一根羽毛,拂过沈青凰紧绷的心弦。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回应。合作关係,戏散人终。这是她给他,也是给自己的最后底线。 夜色渐深,清暉苑重归寂静,仿佛之前那场暗藏机锋的交谈从未发生。 然而,整个京城,却在一夜之间,被一场更大的风暴所席捲。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国公府的盐铁铺外,就已经被愤怒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奸商!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国公府了不起吗?就能往盐里掺沙子!这盐吃了是要死人的!” 咒骂声、哭喊声、石子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声,匯成一股汹涌的暗流,要將这座百年府邸彻底吞噬。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东陆將军府和城西礼部尚书王府名下的几家粮铺。 天刚蒙蒙亮,这几家铺子便大张旗鼓地开了仓,门前掛起了“平抑粮价,与民分忧”的巨大横幅。一袋袋看起来乾净饱满的米粮被搬出来,以略低於市价的价格出售,引得无数百姓蜂拥而至,交口称讚。 “看看人家陆將军!这才是心繫百姓的父母官!” “王尚书也是宅心仁厚!不像国公府,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 一时间,陆寒琛与王瑞的声望,被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点。 陆府內,沈玉姝正亲手为陆寒琛整理著朝服的领口,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与爱慕。 “夫君,您看,正如我所料。百姓都是愚昧的,只要给些蝇头小利,他们便会对您感恩戴德。如今沈青凰已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国公府倒台,指日可待!” 陆寒琛看著铜镜中意气风发的自己,眼中也闪过一丝快意。这几日被国公府压制的憋屈,终於一扫而空。 他想起前世沈青凰为了他的名声,是如何在灾年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粮商,又是如何衣不解带地在粥棚施粥,最终却只换来他一句“妇人之仁,沽名钓誉”。 而今生,沈玉姝不过是动动嘴皮子,便让他轻鬆贏得了万民称颂。 他心中那杆天平,再次狠狠地偏向了沈玉姝。 “还是姝儿有远见。”他握住沈玉姝的手,语气难得温和,“待国公府一倒,我便为你请封誥命。你才是我陆寒琛名正言顺的福星。” 就在这时,管家陆安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將军,夫人,不好了!国公府……国公府那边有动静了!” 沈玉姝不悦地蹙眉:“慌什么?沈青凰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不成?” 陆安喘著粗气,急声道:“国公府世子妃派人传出话来,说……说要於午时,在朱雀大街,当著全京城百姓的面,开坛验盐!” “什么?”陆寒琛和沈玉姝同时一愣。 朱雀大街?京城最繁华的所在? 当眾验盐? 沈玉姝隨即嗤笑出声,笑得花枝乱颤:“她疯了吗?盐里掺沙是板上钉钉的事,她还敢拿到朱雀大街上自取其辱?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陆寒琛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涌起一丝不安。前世的沈青凰,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她看似柔弱,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难道……其中有诈? “夫君,您在担心什么?”沈玉姝见他神色凝重,不满地摇了摇他的手臂,“她这就是黔驴技穷,垂死挣扎罢了!我们只管等著看好戏便是。” 陆寒琛被她娇声软语一劝,心中的那丝疑虑也渐渐散去。 是了,人赃並获,证据確凿。她沈青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翻盘。 “你说得对。”陆寒琛冷哼一声,“我倒要看看,她今日要如何收场!” 第119章 並未如料 午时,朱雀大街。 这里是天子脚下最繁华的地段,此刻却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百姓们闻讯而来,都想亲眼看看,那个传闻中黑心肝的国公府世子妃,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人群中央,临时搭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国公府盐铁铺的掌柜和几个伙计,正脸色发白地站在台上,面对著台下山呼海啸般的质疑和咒骂,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奸商滚出来!” “还我血汗钱!” 人群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木台点燃。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帷小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木台旁。 车帘掀开,一道纤弱的身影,在丫鬟白芷的搀扶下,慢慢走了下来。 来人一身月白素衣,未施粉黛,未戴任何珠釵环佩,只有一根碧玉簪松松挽住如云的秀髮。清风拂过,吹起她的裙角和鬢边的碎发,竟衬得她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孤冷与脆弱。 正是沈青凰。 她一出现,现场的嘈杂声奇蹟般地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搅动满城风雨的世子妃,竟是这般模样。不像是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奸商,反倒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闺阁少女。 但这片刻的寧静,很快被更猛烈的声浪打破。 “装模作样!看她那副狐媚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別被她骗了!就是她,卖给我们带沙子的毒盐!” 沈青凰对周围的辱骂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走上木台,清冷的凤眸扫视过台下每一张愤怒或麻木的脸。 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些叫囂得最凶的人,也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今日请诸位父老乡亲前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透过喧囂,准確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为一件事——验盐。” 她话音刚落,台下便爆发出鬨笑。 “验什么验?我们买到的盐里,沙子比盐还多!” “就是!当我们是傻子吗!” 沈青凰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我知道,诸位不信我。所以今日,我还请了几位德高望重之人,来做个公证。” 话音落下,人群后方再次骚动起来。 只见几位穿著儒袍,气质清雅的名士,在僕人的护卫下,缓缓走上前来。为首之人,更是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竟是当朝御史大夫,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著称的张敬德,张大人! 张敬德一脸严肃,走到台前,对著百姓拱了拱手,沉声道:“老夫今日前来,不为任何门第,只为一个『理』字。国公府之盐究竟如何,一验便知!” 有张敬德亲自坐镇,台下的骚动终於平息了大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台上。 沈青凰对著张敬德微微頷首,隨即转身,对那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的掌柜道:“王掌柜,开盐。” “是……是,世子妃!” 王掌柜颤抖著手,命伙计將十几袋从未开封的官盐搬上台来。这些盐袋上,都盖著官府的火漆印,绝无作假可能。 “请张大人,与诸位名士,隨意挑选一袋。”沈青凰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敬德也不客气,亲自上前,指了其中一袋。 伙计立刻上前,当著所有人的面,用利刃划开了厚实的麻布袋。 “哗啦——” 雪白、细腻、宛如碎玉的盐粒,瞬间倾泻而出,堆放在早已备好的巨大铜盆之中。 阳光下,那盐粒晶莹剔透,闪烁著乾净的光泽。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这……这哪里有半点沙子的影子? “称重!”沈青凰再次下令。 伙计立刻取来一桿巨大的银秤,將一整袋盐倒上秤盘。 “回世子妃,足五十斤,分毫不差!” “过筛!” 两名伙计抬起一个孔眼极细的藤筛,將铜盆里的盐全部倒了上去,来回晃动。 簌簌……簌簌…… 细密的盐粒如细雪般落下,而筛子之上,空空如也。 没有石子,没有泥沙,甚至连一粒稍大的杂质都没有! 整个朱雀大街,剎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张敬德面色凝重,亲自走上前,伸手捻起一撮盐,放在鼻下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少许,放入口中。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条大街。 “老夫以官声担保!此盐,雪白细腻,毫无杂质,乃上上等之官盐!完全符合朝廷標准!” 一言既出,满场譁然! “怎么可能?那我买到的沙子是哪来的?” “是啊!我家那袋盐,根本没法吃!” 百姓们议论纷纷,从愤怒转向了巨大的困惑。 就在此时,沈青凰终於再次开口。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悲凉与冷意。 “诸位,国公府世代忠良,百年清誉,岂会为区区蝇头小利,做出此等自毁长城之事?” 她说著,对白芷使了个眼色。 白芷立刻呈上一个托盘,上面放著几本被烧得焦黑的帐册,和一件破损带血的护卫衣甲。 “诸位只知我盐铺被传掺沙,却不知,就在三日前,我从山东运往京城的数万石粮食,在通州被一伙不明身份的匪人付之一炬!船只被凿沉,数十名护卫惨死,尸骨无存!” 沈青凰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盐道无恙,粮道却被劫,谣言四起,脏水泼身!诸位都是聪明人,不妨想一想,若我真想囤积居奇,为何要烧掉自己的粮食?若我真想牟取暴利,为何要用这毫无杂质的上等官盐?” “这分明是有人,欲置我於死地,欲毁我百年国公府!” 她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是啊!太奇怪了! 一边是烧得乾乾净净的粮食,一边是查无实据的掺沙盐,这背后要是没鬼,谁信? 百姓们恍然大悟,再联想到今日陆府和王府高调开仓放粮的举动……一个巨大的阴谋,已然浮现在他们眼前! “是有人栽赃陷害!” “我就说国公府怎么会干这种事!原来是被人坑了!” “太歹毒了!烧人粮食,还造谣污衊!这还是人吗?” 人群的情绪,瞬间从对国公府的愤怒,转为了对幕后黑手的滔天恨意! “世子妃,我们错怪您了!” “求世子妃为我们做主,揪出那个天杀的黑心贼!” 民意,在顷刻间逆转。 方才还门可罗雀的国公府盐铺,瞬间被热情的百姓挤满,带来的十几袋盐,眨眼间便被抢购一空。 沈青凰看著台下群情激奋的百姓,看著那迅速回暖的生意,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她的凤眸幽深,冷得像一汪寒潭。 这,才只是开始。 …… 街角的“临江月”茶楼二层,雅间內。 云照摇著玉骨扇,嘖嘖称奇:“好一招『釜底抽薪,反客为主』!这位世子妃,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晏清,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宝贝?” 裴晏清坐在窗边,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他没有理会云照的调侃,只是静静地看著楼下那个纤弱却挺拔的背影,狭长的桃花眼里,是深不见底的墨色。 从她走下马车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再也没有移开过。 他看著她如何以一人之力,镇住千夫所指。 看著她如何条理清晰,步步为营,將一场必死的局,硬生生给盘活了。 他原以为,自己送去的那份证据,是帮她雪中送炭。 现在看来,即便没有他,这只看似柔弱的凤凰,也一样能浴火重生,將所有敌人,都烧成灰烬。 “她不是我找来的。”裴晏清端起茶盏,指腹轻轻摩挲著温热的杯壁,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她是……自己走进来的。” 走进这盘棋,走进他的视线,走进……他的局里。 云照一愣,隨即敏锐地察觉到好友语气中的异样。那不是单纯的欣赏,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具侵略性的情绪。 就像是……猎人看到了自己最心仪的猎物。 “那现在呢?”云照试探著问,“戏已经唱了一半,她名声也扳回来了,接下来……” 裴晏清的目光,落在沈青凰转身离去的背影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冰冷,又带著一丝残忍的期待。 “接下来?” 他轻笑一声,將杯中温茶一饮而尽。 “该让那些吃了『好心粮』的百姓,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上吐下泻了。” 陆府。 “啪——!” 一只上好的汝窑天青釉茶盏被狠狠摜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名贵的地衣。 陆寒琛胸膛剧烈起伏,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朱雀大街发生的一切,早已通过探子一字不差地传回,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沈!青!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是淬了毒的寒意。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甚至沦为了全京城的笑柄!那个在他前世记忆中,只知逆来顺受、以夫为天的女人,如今竟变得如此伶牙俐齿,手段通天! 第120章 落罪 “夫君,您別动怒,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沈玉姝连忙上前,柔若无骨的手抚上他的胸膛,声音娇媚又委屈,“都怪我,是我小瞧了姐姐。我以为她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知……谁知她竟变得如此狠毒,连栽赃陷害这种下作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她这番话,明著是自责,实则句句都在將脏水往沈青凰身上引,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若是往日,陆寒琛或许还会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安抚。可今日,他心中那股被当眾羞辱的邪火无处发泄,听到沈玉姝这番话,只觉得刺耳无比。 “闭嘴!”他猛地一把推开她,眼神冰冷如刀,“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是自詡能预知未来吗?怎么没算到她会来这么一出!” 沈玉姝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桌角,疼得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捂著腰,不敢置信地看著陆寒琛。他……他竟然推她?还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话? “我……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气又委屈,哭著辩解,“前世的她根本没有这般心机!定是她也重生了,知道了我们的计策,才会处处与我们作对!夫君,你信我,我真的是为你好啊!” “为我好?”陆寒琛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为我好,就是让我自掏腰包十倍捐款,沦为军中笑柄?为我好,就是让我在万民面前声名扫地,成了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他的每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沈玉姝心上。她最引以为傲的“先知”,在沈青凰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这让她如何能忍? “那你说怎么办!”沈玉姝也来了脾气,尖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任由她沈青凰踩著我们的脸面往上爬?” 陆寒琛的眼神骤然阴沉下来,他没有再理会沈玉姝的哭闹,只是在房中来回踱步,周身散发著骇人的戾气。 就在这时,管家陆安通报,礼部尚书王瑞深夜到访。 王瑞一进门,便看到了满地的狼藉和哭红了眼的沈玉姝,心中顿时瞭然。他屏退下人,对著陆寒琛拱了拱手,脸色同样难看至极。 “陆將军,朱雀大街之事,王某也听说了。”王瑞沉声道,“没想到那沈青凰竟有如此手段,倒是我等小覷了她。” 陆寒琛冷哼一声,拂袖坐下:“王大人深夜前来,想必不是为了与本將军一同嗟嘆吧?” “自然不是。”王瑞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民心可用,亦可弃。既然在『名』上胜不过她,那我们便从『利』上,不,是从『命』上,给她致命一击!”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沈青凰是盾,裴晏清才是矛。我们屡次三番针对国公府,那病秧子却从未露面,只让一个女人在前头衝锋陷阵。这说明什么?” 陆寒琛眉头一挑:“说明他要么是瞧不上我们,要么……是他根本无暇他顾。” “正是!”王瑞抚掌,眼中精光大盛,“將军,那裴晏清虽掛著世子之名,可他手里的『临江月』,早已是富可敌国的存在,其盐铁生意更是渗透大江南北。您说,陛下……能睡得安稳吗?” 陆寒琛的呼吸陡然一滯。 “王大人的意思是……” “欲破其盾,先断其矛!”王瑞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森然的蛊惑,“沈青凰再厉害,也只是个妇道人家。只要扳倒了裴晏清,她便如断了线的风箏,再也翻不起浪花!届时,国-公府这棵大树一倒,盐铁专卖之权,还不是你我二人的囊中之物?” 陆寒琛的心,狠狠地跳动起来。 王瑞这个计策,可谓是毒辣至极!直指要害! 沈玉姝在一旁听著,也忘了哭泣,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和兴奋。对,只要扳倒了裴晏清,沈青凰还不是任由她揉捏! “可裴晏清深居简出,行事滴水不漏,想要抓他的把柄,谈何容易?”陆寒琛冷静下来,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王瑞阴冷一笑,凑到他耳边,低语道:“没有把柄,我们就为他造一个!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復的把柄!” 他缓缓直起身,看著陆寒琛,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將军手握兵权,调动军中之物,想必不难吧?北境苦寒,军盐乃是重中之重,关乎数十万將士的性命与边防安危。若是……这批关乎国之命脉的军盐,出现在了国公府的库房里,您说……陛下会怎么想?” “私吞军盐,罔顾边防……”陆寒琛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为一片燎原的烈火,“这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没错!”王瑞重重点头,“届时,將军只需偽造一封裴晏清与盐商的往来密信,人赃並获,证据確凿!他裴晏清就是有三头六臂,也休想翻身!” “好!好一个『借刀杀人』!”陆寒琛猛地一拍桌案,脸上终於露出了多日来的第一个笑容,一个嗜血而残忍的笑容,“王大人,就这么办!” …… 清暉苑。 夜色如墨,沈青凰正在灯下翻看白芷呈上来的帐目。朱雀大街一役,国公府的盐铺不仅挽回了声誉,销量更是暴涨三成,算是小胜一局。 但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 这点胜利,对於她要顛覆的庞然大物而言,不过是挠痒痒罢了。陆寒琛和王瑞,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小姐,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了,歇歇吧。”云珠端来一碗安神的莲子羹,轻声道。 沈青凰揉了揉眉心,放下帐本,却没有动那碗羹汤。 “白芷,那些吃了陆府和王府『好心粮』的百姓,情况如何了?” 白芷立刻上前,躬身回道:“回世子妃,从今儿下午开始,城东城西的医馆就人满为患了。据我们的人打探,凡是吃了那批低价粮的,无一例外,都上吐下泻,浑身无力。药铺里的巴豆和止泻药,都快卖断货了。”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把我们早就备好的药材,分发给城中相熟的几家医馆,让他们平价出售。另外,再派人去『临江月』,让云照月主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是!”白芷领命而去。 云珠有些不解:“小姐,我们直接揭穿他们用掺了巴豆的粮食毒害百姓,不是更好吗?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沈青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凤眸幽深如潭:“直接揭穿,他们只会说是粮商品控不严,自罚三杯了事。我要的,是让他们在最得意的时候,从云端跌入地狱。” 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所谓的“爱民如子”的陆將军和王尚书,究竟是副什么嘴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未几,裴晏清的贴身侍卫信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世子妃,世子请您去一趟书房,有要事相商。” 沈青凰心中一凛。 裴晏清的书房,是国公府的禁地,若非天大的事,他从不轻易让人踏足。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跟著信步穿过迴廊,来到那座僻静的院落。 书房內,烛火通明。 裴晏清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他的脸色比平日里更显苍白,衬著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竟有种妖异的美感。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世子深夜相召,所为何事?”沈青凰开门见山。 裴晏清终於抬眸看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陆寒琛,进宫了。” 短短四个字,让沈青凰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时辰,宫门早已落锁。陆寒琛能进宫,必然是得了陛下的特许,所奏之事,也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想做什么?”沈青凰立刻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 裴晏清將手中的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內的寂静。 “他想让我死。”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巴豆粮的事,只是个幌子,用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他真正的杀招,在朝堂之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弹劾我,私吞军盐,意图谋反。” “什么?!”饶是沈青凰心硬如铁,听到这八个字,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罪名,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整个国公府,满门抄斩! “证据呢?”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自然是『人赃並获』。”裴晏清轻描淡写道,“他动用了军中关係,截下了一批运往北境的军盐,此刻,那批盐应该就藏在他自家的粮仓里。而那封指证我的『密信』,想必也已经呈到了御前。” 沈青凰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一招釜底抽薪,栽赃陷害!陆寒琛,你当真狠毒! “所以,现在……” 她话未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譁,火光冲天,金铁交鸣之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整个清暉苑。 信步脸色大变,冲了进来:“世子,世子妃,不好了!是锦衣卫!他们奉了圣旨,要来……要来搜查国公府!”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砰”的一声,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一群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为首的指挥使面容冷峻,手持圣旨,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国公府世子裴晏清,涉嫌私吞军盐,罔顾边防,罪证確凿。著锦衣卫即刻查抄国公府,搜缴赃物,相关人等,一併押入天牢,听候发落!钦此!” 第121章 浪费口舌 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让在场所有下人都嚇得面无人色,跪倒一片。 国公府的管家和护卫想要上前阻拦,却被锦衣卫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开。 “谁敢阻拦,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指挥使抽出腰间的绣春刀,刀锋在烛火下闪著森然的寒光。 一时间,整个国公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沈青凰却一步上前,挡在了裴晏清身前。 她一身素衣,身形纤弱,在那群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面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如一株寧折不弯的翠竹。 她迎上指挥使冰冷的目光,清冷的凤眸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寒冰。 “李指挥使,好大的官威。”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圣旨上说的是『搜查』,可没说能踹烂我家的门吧?还是说,在李指挥使眼里,这百年国公府,连寻常百姓家都不如,可以任由你们隨意践踏?” 李指挥使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世子妃,竟敢在这种时候质问他。 他眯起眼,冷笑道:“世子妃,我劝你还是识时务些。我们是奉旨办案,別说一扇门,就是將这国公府夷为平地,也使得!你要是再敢多言,休怪本官连你一併锁了!” “锁我?”沈青凰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带著说不出的讥誚与锋利,“李指挥使可知,我乃陛下亲封的县主,当朝一品世子妃。没有陛下的明旨,你想动我,恐怕还得掂量掂量,你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够不够分量!” 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卑不亢! 竟让那杀人如麻的锦衣卫指挥使,一时语塞。 他可以不把国公府的下人放在眼里,却不能无视一个有誥命在身的皇封县主。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一声压抑的轻咳,从沈青凰身后传来。 “咳咳……让她说完了吗?” 裴晏清缓缓从软榻上站起身,在信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仿佛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潮红。 他看都未看那群锦衣卫一眼,只是將目光落在沈青凰身上,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情绪复杂难辨。 他走到她身边,抬手,用那只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轻轻为她拂去肩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动作温柔,语气却淡漠。 “何必与一群奉命行事的走狗,浪费口舌。” 此言一出,李指挥使和他身后的锦衣卫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裴晏清!你大胆!”李指挥使怒喝道。 裴晏清却仿佛没听见,他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李指挥使,那病弱的姿態下,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剑。 “李指挥使,要搜,便搜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病中之人特有的沙哑,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沈青凰猛地回头看他,眼中满是错愕和不解。 让他搜? 这岂不是正中陆寒琛下怀?人赃並获,他们就再无翻身之地! 李指挥使也愣住了,他狐疑地盯著裴晏清,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裴晏清的表情平静无波,甚至还对著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唇角甚至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想看看臣的府邸,臣……岂敢不从?” 他微微侧身,將通往府內深处的道路,完全让了出来。 “请吧,李指挥使。” “只是……”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上挑,那病弱的表象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寒意。 “希望指挥使大人,搜得仔细些。” “千万……別错过了什么好东西。” 李指挥使眼中的狐疑一闪而过,隨即被职业性的冷酷所取代。 他浸淫官场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裴晏清这病秧子故作玄虚,要么是虚张声势,要么就是另有倚仗。 但圣旨在手,他便是皇权的刀,只需斩下,无需多问。 “既然世子如此配合。”他冷笑一声,不再与裴晏清多费唇舌,手臂猛地一挥,声音如淬了冰,“那就別怪本官无礼了!给我——搜!” 一声令下,如狼似虎的锦衣卫们轰然应诺,瞬间散入国公府的各个角落。 霎时间,这座沉寂在夜色中的百年府邸,被粗暴地唤醒。 “砰!”西厢房的名贵瓷瓶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刺啦——”东跨院库房的丝绸锦缎被绣春刀的刀鞘隨意划开,裂帛之声刺耳无比。 丫鬟们的低泣声、僕人们惊恐的抽气声、以及锦衣卫们翻箱倒柜的巨大动静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混乱的交响乐。 管家福伯老泪纵横,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啊!那都是太后娘娘赏赐之物……” “滚开!”一名锦衣卫一脚將他踹开,眼神轻蔑,“奉旨查抄叛逆,別说太后的赏赐,就是龙椅也得给老子翻过来看看!” 整个国公府,都笼罩在一种屈辱而绝望的氛围里。 然而,这片混乱的中心,裴晏清的书房门口,却诡异地安静著。 沈青凰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未动分毫。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横衝直撞的锦衣卫,落在身侧的男人身上。 他似乎对府中的狼藉充耳不闻,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信步为他搬来一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他就那么安然坐下,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他甚至还有閒情逸致,端起信步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氤氳的雾气。 那双骨节分明、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手,稳稳地托著茶盏,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让沈青凰紧绷的心弦,莫名地鬆缓了半分。她明白了,他不是束手就擒,他是在……请君入瓮。 而她,需要做的便是配合他,演好这场戏。 她收回目光,冷眼看著李指挥使。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派出去的锦衣卫陆陆续续地回来復命,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困惑与不甘。 “稟指挥使,西边库房搜遍了,除了金银布匹,並无可疑之物!” “东边马厩、柴房、乃至下人房的床板底下都翻过了,没有!” “后花园的假山池塘也派人探了,什么都没有!” 一个个“没有”,像一记记无形的耳光,抽在李指挥使的脸上。他的脸色由青转黑,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不可能! 陆將军言之凿凿,人证物证俱全,那批军盐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死死盯著裴晏清,试图从那张病態苍白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对方只是安然地喝著茶,甚至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还对他遥遥举了举杯,那双桃花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誚。 “李指挥使。”裴晏清放下茶盏,一声轻咳打破了僵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天色不早了,我这国公府……可还有什么值得指挥使大人亲自翻找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关切:“若是没有,诸位弟兄忙碌一夜,也该回去歇息了。本世子身体不济,就不远送了。” 这逐客令下得轻描淡写,却充满了极致的羞辱! “裴晏清!”李指挥使终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步上前,手已经按在了绣春刀的刀柄上,“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本官奉旨前来,绝不可能空手而归!说!你把军盐藏到哪里去了?!” “军盐?”裴晏清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要將心肺都呕出来。沈青凰適时地上前,轻轻为他拍著背,递上一方丝帕。 裴晏清接过丝帕,拭去唇角的血丝,这才抬起那双因咳嗽而泛起水光的桃花眼,看向李指挥使,眼神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指挥使大人,你一口一个军盐,张口闭口便是叛国。我倒想问问,你所谓的证据,究竟是何物?” 李指挥使一滯,冷哼道:“自然是陆將军呈上的,你与江南盐梟往来的密信!” “哦?密信?”裴晏清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显得森然无比,“既然有信,想必指挥使大人也该知道,信中所言,乃是北境军盐。可你们……在我这京城的国公府里,掘地三尺,可曾找到一粒来自北境的盐?” 一句话,问得李指挥使哑口无言。 是啊,他们什么都没找到!一封信,终究只是孤证!没有人赃並获,这罪名就定不下来! “指挥使大人。”裴晏清缓缓站起身,在信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书房,“陛下派你们来,想必不是为了欣赏我这府里的陈设。既然是为国查案,查的,自然是一个『真相』。” 他推开书房的门,对李指挥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这里,倒是有一些东西,或许能助指挥使大人……看清真相。” 李指挥使心中警铃大作,他看著那黑洞洞的书房门,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张开了巨口。但他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硬著头皮,带著两名心腹跟了进去。 沈青凰也隨之而入,並示意云珠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122章 谁没证据呢 书房內,陈设雅致,一派书香。 裴晏清没有走向书案,而是径直来到一面掛著山水画的墙壁前,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轻轻一按。 “嘎吱——” 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之中,静静地躺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裴晏清將盒子取出,放在书案上,推到李指挥使面前。 “指挥使大人,请看。” 李指挥使的呼吸陡然一促,他死死盯著那个盒子,仿佛里面藏著什么洪水猛兽。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伸手打开了盒盖。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厚厚的信笺和几本帐册。 李指挥使狐疑地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信上的字跡,他再熟悉不过,正是礼部尚书王瑞的手笔!而信中的內容,更是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通州水匪实乃王家私兵,已安排妥当,待国公府粮船一到,即刻动手……” “……陆將军所供兵器已至,事成之后,盐铁之利,你我二八分成……” “……嫁祸裴晏清之事,需做得天衣无缝。北境军盐已截下,藏於城西陆府私仓,待时机一到,便可凭偽造之密信,將其打入万劫不復之地……” 一封封,一页页,字字触目惊心! 不仅有王瑞与陆寒琛往来的亲笔密信,甚至还有陆府管家陆安收买城中说书人、散播谣言的帐目,以及王家私兵冒充水匪所用兵器的详细清单和来源——赫然指向京畿大营,陆寒琛的麾下! 铁证如山!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栽赃陷害,这是结党营私、私蓄兵马、侵吞军备、意图染指国家经济命脉的滔天大罪! 李指挥使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襟。他猛地抬头,看向裴晏清,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想不通,这些本该被付之一炬的绝密信函,怎么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里?! “临江月,知天下事。”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裴晏清淡淡开口,吐出了五个字。 李指挥使浑身一震!临江月!那个传说中无孔不入、能探知九天之上神仙秘闻、亦能洞察九幽之下鬼魅伎俩的江湖第一情报组织! 原来……裴晏清才是临江月背后真正的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刻,他终於明白,自己和陆寒琛,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殊不知,在对方眼中,他们不过是早已被锁定、引诱著一步步走向绝路的猎物! “指挥使大人。”裴晏清的声音悠悠传来,带著一丝病弱的沙哑,却字字如千钧重锤,砸在李指挥使的心上,“陛下派锦衣卫深夜搜查我这国公府,並非是信了小人谗言,而是圣心如镜,欲藉此举,查明盘踞在朝堂之上的真正毒瘤。”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如今,真相大白。究竟是谁私通匪类、截留军盐、意图动摇国本,这盒子里,写得一清二楚。” 沈青凰上前一步,凤眸中寒光凛冽,冷声道:“李指挥使,你手持圣旨,代表的是天子威严。如今真正的叛国之徒就在眼前,你是要为了包庇他们,欺君罔上,將自己和整个锦衣卫都拖下水,还是……將这份铁证,原封不动地呈到御前,为陛下分忧,立下这拨乱反正的泼天大功?” 她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威慑力,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了李指挥使的要害上! 欺君罔上,还是泼天大功?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李指挥使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变幻莫测。他看著眼前这对看似一个纤弱、一个病重的璧人,心中却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两个人,一个算无遗策,一个锋芒毕露,配合得天衣无缝!陆寒琛和王瑞,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怪物! “噗通”一声。 李指挥使猛地单膝跪地,双手將那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 “下官……明白了!” 他沉声道:“下官有眼无珠,险些冤枉了世子与世子妃!这份证据,下官定会亲手呈交陛下,绝不辜负世子一番苦心,定要將那真正的叛国之徒,绳之以法!” 裴晏清看著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很好。” 他淡淡道:“那便有劳指挥使大人,连夜进宫回稟陛下了。” “记住。”他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陛下,臣……在家中静候佳音。” “是!下官遵命!” 李指挥使如蒙大赦,捧著那盒子,仿佛捧著自己的身家性命,躬身退出了书房,甚至不敢再多看裴晏清一眼。 很快,院子里传来他急促的命令声:“收队!所有人,立刻隨我进宫面圣!”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们,此刻却像是丧家之犬,在一片狼藉中,仓皇地退出了国公府。 喧囂散尽,夜,重归寂静。 书房內,沈青凰看著满目疮痍的院落,又回头看向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男人,心中波澜起伏。 好一招“引火烧身”,再来一招“借刀杀人”! 陆寒琛和王瑞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却不知,从他们动念的那一刻起,自己便成了裴晏清棋盘上的棋子,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你早就料到他们会用这一招?”沈青凰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不高明,却很直接。符合陆寒琛的风格。”裴晏清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清冷的夜风吹散了室內的沉闷。 他看著天边那一弯残月,淡淡道:“一只只会用蛮力的蠢虎,和一个自作聪明的老狐狸,凑在一起,能想出的,也只有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伎俩了。” 他的语气里,是对敌人智商的全然蔑视。 沈青凰看著他的侧影,月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病弱的姿態下,是运筹帷幄、执掌乾坤的绝对掌控力。 她忽然觉得,前世那个在绝望中孤独死去的自己,是何其可笑。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却是一座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巍峨山峦。 “接下来,我们等?”她问。 裴晏清回过头,桃花眼在月色下显得愈发深邃,他看著她,唇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终於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不。” 他缓缓道,声音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们看戏。” 次日,晨光熹微,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清冷的空气中折射出庄严而冰冷的光泽。 太和殿內,百官分列,气氛肃穆得近乎凝滯。龙涎香的烟气裊裊升腾,缠绕著雕龙画凤的樑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队列中的两个人。 一个是身著二品將军鎧,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宇间带著志在必得的锐气的陆寒琛。 另一个,则是立於文臣前列,一袭天青色世子常服,面色是病態的苍白,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裴晏清。他微微垂著头,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由小廝信步半搀半扶著,看上去隨时都会倒下。 百官心中各有盘算。昨夜锦衣卫大张旗鼓搜查国公府,却又在后半夜尽数撤回,宫门落钥前进宫復命,至今未有半点风声传出。这一场暗战,究竟谁胜谁负,马上就要见分晓。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內侍尖细的嗓音刚刚落下,陆寒琛便“唰”地一下出列,手捧一封信函,对著龙椅上的昭明帝,朗声奏道: “臣,京畿大营指挥使陆寒琛,有本启奏!臣弹劾国公府世子裴晏清,目无王法,结党营私,私截北境军盐,动摇国本,危及边防!”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肃静!”御前太监厉喝一声,殿內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陆寒琛慷慨激昂的声音迴荡。 “裴晏清身为国公府世子,不思为国分忧,反倒利用盐铁专卖之权,与江南盐梟暗通款曲,囤积居奇,牟取暴利!更有甚者,竟將黑手伸向北境军盐!此乃其与盐梟往来之密信,信中言明,他已截留三万石军盐,欲高价卖与瓦剌,以充实其私库!此等行径,与通敌叛国何异?!” 他將手中信函高高举起:“物证在此,请陛下降罪,严惩国贼!” 一番话说得是字字鏗鏘,掷地有声。朝臣们看向裴晏清的眼神瞬间变了,惊疑、鄙夷、幸灾乐祸,不一而足。截留军盐,卖与敌国,这可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龙椅之上,昭明帝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呈上来。” 內侍取过信函,恭敬地呈到御前。昭明帝展开信纸,只扫了一眼,目光便变得锐利如鹰,直射向那个仿佛已被嚇傻,摇摇欲坠的病弱世子。 “裴晏清。”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温度,“陆將军所奏,你可有话说?”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裴晏清身上。只见他仿佛被这惊天罪名骇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都躬成了虾米,信步连忙为他抚背顺气。好半晌,他才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声音沙哑而微弱,却异常清晰: “回……回陛下,陆將军所言之事,臣……闻所未闻。” “哼,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陆寒琛冷笑一声,咄咄逼人,“信中字跡,与你平日所书一般无二,莫非你想说,这信是偽造的?” 裴晏清喘息著,似乎连站立都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向陆寒琛,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没有惊慌,反而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悲悯。 “陆將军。”他轻声道,“这封信,的確是偽造的。” 他顿了顿,不等陆寒琛发作,便转向龙椅,缓缓躬身:“不过,臣这里,倒是有几样东西,或许能让陛下与诸位同僚,看清事情的真相。” 言罢,他轻轻拍了拍信步的手。 信步立刻从隨身携带的木匣中,取出另一叠厚厚的信函。 第123章 全完了 “这是什么?”昭明帝皱眉。 裴晏清直起身,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回陛下,这些,是礼部尚书王瑞,与陆寒琛陆將军近月来往的『家书』。” 王瑞与陆寒琛的脸色,在听到“家书”二字时,同时剧变! “一派胡言!”陆寒琛厉声喝道,“本將与王尚书议论的皆是朝堂公事,何来家书?裴晏清,你休要血口喷人,转移视线!” “是不是血口喷人,念出来,大家听听便知。”裴晏清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看向昨夜那位锦衣卫指挥使李虔,李指挥使立刻心领神会地出列,跪地道:“陛下,昨夜臣奉旨搜查国公府,並未发现任何军盐。反倒是裴世子,主动交出了一个紫檀木盒,盒中之物,正是这些密信。” 昭明帝眼中精光一闪:“念!” “是!” 李指挥使接过信函,展开第一封,高声念道: “『陆兄亲启:通州水匪实乃王家豢养之私兵,已安排妥当,待国公府粮船一到,即刻动手,务必做得像真匪,不留活口!事成之后,盐铁之利,你我二八分成……』礼部尚书王瑞,亲笔!” “轰!” 朝堂之上,宛如炸开一个惊雷! 王瑞两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脸上血色尽褪,汗如雨下。 陆寒琛也是瞳孔骤缩,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指著裴晏清怒吼:“偽造!这是偽造!陛下明察,这是他为了脱罪,偽造的信件!” 李指挥使面无表情,继续念第二封: “『王兄:所供兵器已由京畿大营心腹送至,皆是军中制式,切记用后销毁。另,嫁祸裴晏清私吞军盐之事,需做得天衣无缝。偽造之密信已备好,待时机一到,便可凭此信,將其打入万劫不復之地!』京畿大营指挥使陆寒琛,亲笔!” 这一下,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陆寒琛。 前一刻,他还义正辞严地指控別人叛国,下一刻,他自己栽赃陷害的亲笔信就被当庭念了出来! 这脸打的,简直是又快又狠又响亮! “不……不是我!这不是我写的!”陆寒琛彻底慌了,指著裴晏清,状若癲狂,“是你!裴晏清!是你模仿我的笔跡!陛下!臣冤枉啊!” “陆將军莫急。”裴晏清又是一声轻咳,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信件可以偽造,人证……总做不了假吧?” 他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重的锁链拖地之声。 几名锦衣卫押著数名被堵著嘴、浑身是伤的“水匪”走了进来。 李指挥使冷声道:“陛下,这些人,乃是王尚书的私兵。据他们招供,通州劫粮一案,正是奉王尚书之命,持陆將军提供的兵器所为。所有供词,画押在此!” 说著,又一份供状呈了上去。 王瑞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嘴里只会喃喃著:“完了……全完了……” 陆寒琛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做得如此周密,怎么会一夜之间,所有证据都落到了裴晏清手里?! 然而,裴晏清的攻击,还远未结束。 他再次转向龙椅,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虽然依旧带著病气,却充满了凛然正气:“陛下!陆將军与王尚书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不惜冒著抄家灭族的风险来构陷臣?无非,是因臣奉旨掌管的盐铁专卖,触动了他们的利益!” “臣执掌盐铁专卖三月,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国公府这三月来,所有盐铁交易的帐本,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以及上缴国库的税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隨著他的话音,两名內侍吃力地抬上两大箱沉甸甸的帐册,放在大殿中央。 “请陛下过目!”裴晏清朗声道,“国公府从未偷税漏税,反而因整顿盐务,打击私盐,为朝廷增加了三成以上的赋税!总计,一百八十二万两白银!” 一百八十二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满朝文武,包括龙椅上的昭明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短短三月,就为国库增收近两百万两!这是何等惊人的功绩! “臣为国库增收,断了某些人借私盐中饱私囊的財路,这才招致他们疯狂的报復与构陷!”裴晏清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直刺面如死灰的陆寒琛,“他们一面买通说书人,散播国公府『与民爭利』的谣言;一面又用掺了巴豆的毒粮毒盐毒害百姓,欲將罪名嫁祸於臣!若非臣提前察觉,及时应对,如今的京城,早已是民怨沸腾,后果不堪设想!” 他每说一句,陆寒琛的脸色就白一分。 裴晏清向前一步,虽然身形依旧孱弱,气势却已然攀至顶峰,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高山。 “陆將军指控臣私截军盐,更是天大的笑话!”他冷笑一声,“真正的军盐,就在城西陆府的私仓之中!李指挥使,想必你的人,已经搜出来了吧?” 李指挥使立刻应声:“回陛下,昨夜臣等撤离国公府后,便持世子提供的地图,连夜突袭了陆府私仓,起获北境军盐三万石,人赃並获!” “噗——” 陆寒琛再也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重击,猛地喷出一口血来,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用刀鞘杵著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裴晏清,那眼神里充满了怨毒、震惊,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败了。 一败涂地。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策,在对方面前,竟像孩童的把戏一般,被轻而易举地撕碎,然后,被对方用他自己的武器,將他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从构陷通敌,到结党营私,私蓄兵马,侵吞军资,毒害百姓……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整个太和殿,静得落针可闻。 群臣看著殿中那副惨烈的景象:一个瘫软如泥,一个呕血当场,而那个始作俑者,那个病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国公府世子,却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刚刚掀起的滔天巨浪,与他没有半点关係。 这份反差,让人不寒而慄。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好一个將计就计!”昭明帝终於开口,声音里压抑著雷霆之怒,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殿下的陆寒琛与王瑞,眼神冰冷得像是要將他们冻结。 “陆寒琛,王瑞,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饶命……臣……臣是一时糊涂啊!”王瑞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陆寒琛却只是惨然一笑,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裴晏清,那双桃花眼里,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仿佛在怜悯一只不自量力的螻蚁。 “来人!”昭明帝怒喝,“將陆寒琛、王瑞,剥去官服,打入天牢,听候三司会审!” “陛下饶命啊——!” 在王瑞悽厉的求饶声中,如狼似虎的殿前卫士冲了上来,粗暴地扯下两人的官帽官服,將他们拖了出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以一种摧枯拉朽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风波平息,裴晏清那紧绷的气势瞬间卸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裴爱卿。”昭明帝看著他,眼神复杂无比,既有讚赏,又有忌惮,“你……有功於社稷。先回去好生休养吧,赏赐……隨后就到。” “臣……谢陛下隆恩……” 裴晏清躬身行礼,在信步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唇角,终於勾起了一抹无人察觉的微笑。 国公府。 与太和殿上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不同,府中庭院深深,草木扶疏,一派世家大族的寧静悠然。裴晏清缓步踏入垂花门,清晨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他那身天青色的常服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透明,仿佛一尊易碎的玉雕。 府中下人见到他,无不躬身敛目,眼中是比往日更甚的敬畏。世子爷昨日还身陷囹圄,今日便在朝堂之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將不可一世的陆將军和礼部尚书一举打入天牢。这等雷霆手段,早已在府內悄然传开,再无人敢將他视作那个只能臥床休养的病弱世子。 裴晏清对这些目光恍若未闻,他行至正院,却没有看到意料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世子妃呢?”他驻足,声音不大,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一静。 白芷快步从廊下迎出,屈膝行礼,面上带著几分忧色:“回世子爷,天还未亮时,大夫人的风寒突然加重了,咳得厉害。世子妃……一直在荣安堂里头伺候著,不曾合眼。” 裴晏清墨眉微蹙,荣安堂是大夫人宋氏的院落。他点了点头,一言不发,转身便朝荣安堂的方向走去。信步连忙撑开一把素麵油纸伞,为他挡去那不算炽烈的日光。 还未走近荣安堂,一股浓郁的药味便迎面扑来,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妇人间的爭执。 第124章 迟来的道歉 “大嫂这病,我看还是请宫里的御医来瞧瞧才稳妥。青凰毕竟年轻,这熬药的火候、用料的配比,哪一样不是精细活?万一出了差错,谁担待得起?”说话的是二夫人周氏,声音尖细,带著一丝幸灾乐祸的挑剔。 “就是啊。”三夫人李氏立刻附和,语带讥讽,“咱们这位世子妃,管帐理事是把好手,可这伺候人的活计,怕是没做过吧?別是做给外人看的,一片孝心,反而加重了大嫂的病情,那可就罪过了。” 裴晏清的脚步顿住,站在院门外的月洞门下,並未进去。隔 著一丛翠竹,他能清晰地看到院內石桌旁的情景。 二夫人与三夫人一左一右,打扮得花团锦簇,正对著从药庐里端著药碗出来的沈青凰指指点点。 而沈青凰,她身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未戴珠釵,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著如云的秀髮。许是熬了一夜,她眼下带著一圈淡淡的青影,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为她那张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楚楚之姿。 她稳稳地端著那碗漆黑的汤药,热气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面对两位婶母的夹枪带棒,她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二婶,三婶,有礼了。”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喜怒,“母亲的病,府医已经瞧过,说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无需惊动宫中御医。至於这药,方子是府医开的,药材是我亲自去库房验看过的,这火,也是我亲自守著的。” 她说著,將药碗放在石桌上,拿起一旁的银匙轻轻搅动,试了试温度,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她们谈论的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汤药,而是品一杯閒茶。 “为人媳妇,侍奉婆母,本就是分內之事。难道在二婶三婶看来,这点分內事,都做不好么?”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精准地抽在了两人脸上。 你们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说沈家的媳妇连这点孝道都尽不到? 二夫人周氏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也是关心大嫂!” “关心?”沈青凰终於抬眸,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冷冽的清光,“若是真关心,二婶三婶此刻应该是在母亲床前嘘寒问暖,而不是站在这院子里,对著一碗药评头论足,扰了母亲清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身上华丽的衣衫和精致的妆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看二位的气色,想来是昨夜歇息得极好。不像我,熬了一宿,眼都花了,万一这手一抖,药洒了,又要重新再熬,耽误了母亲用药的时辰……这个责任,不知二位婶母,哪一位愿意替我担待?” “你……!”三夫人李氏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这话说得实在诛心! 她们若说“我们担”,那万一宋氏病情有变,责任就落到了她们头上。若说“不担”,那方才那番“关心”就成了十足的虚情假意,传出去,整个国公府都要笑话她们不慈不孝! 这个沈青凰,平日里看著不声不响,没想到嘴上功夫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將她们逼入了死角! 月洞门外,裴晏清看著这一幕,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漾开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他见识过她在盐场上智斗奸商的果决,也见识过她在书房里分析时局的冷静,却还是第一次见她处理这后宅妇人间的纷爭。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泼妇骂街,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著最噎人的话,从容不迫地將对方的攻势化解於无形,甚至反手將了对方一军。 这份手段,这份心性…… 他唇角那抹病弱的弧度,不知不觉间,深了几分。 院內,沈青凰不再理会那两个被噎得面红耳赤的妇人,端起药碗,转身走向宋氏的臥房。 “你们……”二夫人气不过,还想再说些什么。 “二婶。”沈青凰的脚步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您方才说,怕我加重母亲的病情?” “我……” “既然如此,从今日起,母亲的一应饮食汤药,便都由我一人经手。这荣安堂,在我侍疾期间,也谢绝旁人探视,免得过了病气,或是……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混进来,扰了母亲的清修。” “沈青凰!你放肆!你这是要软禁大嫂不成?!”三夫人尖叫起来。 “软禁?”沈青凰终於回过头,凤眸中寒光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三婶这话,是要状告我不孝么?” 她缓缓走回两人面前,明明身形纤弱,气势却咄咄逼人:“我只是想让母亲安心养病。二位婶母若是不信,大可以去请老太爷和世子来评理。看看是我衣不解带、亲尝汤药是孝,还是你们二人站在这里搬弄是非、惊扰病人是孝!” “我……”二夫人彻底没了声。 请老太爷和世子? 老太爷早就不过问后宅之事。至於世子……谁不知道现在这位世子妃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昨日朝堂之事传回来,府里下人都说,世子爷是为世子妃衝冠一怒,才將陆將军拉下马的!她们去告状,不是自取其辱吗? 眼见著两人彻底蔫了下去,沈青凰这才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復了平淡:“二位婶母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母亲需要静养。”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一眼,径直走进了臥房。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与憋屈,却也只能跺了跺脚,灰溜溜地离开了荣安堂。 臥房內,檀香裊裊,驱散了部分药味。 宋氏正躺在拔步床上,双目紧闭,呼吸急促,脸颊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听到脚步声,她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视线里,映出沈青凰清瘦的身影。 “母亲,该喝药了。”沈青凰將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探了探宋氏额头的温度,又拿起一块用温水浸湿的软帕,轻轻为她擦拭著脸颊和脖颈间的虚汗。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带著一种程式化的標准,挑不出一丝错处。 宋氏的意识有些昏沉,方才院子里的爭吵,她隱隱约约听到了一些。此刻感受著儿媳妇无微不至的照料,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儿媳,自嫁入国公府,她从未给过好脸色。 她嫌她出身商贾,並非真正的沈家金枝玉叶,身上带著一股子铜臭气。 她听信二房三房的挑唆,觉得她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不是个安分的。 她甚至在裴晏清被构陷入狱时,动过休了她、另择高门贵女来为儿子铺路的心思。 可结果呢? 是这个她瞧不上的儿媳,冷静地稳住了府中人心,雷厉风行地整顿了乌烟瘴气的產业,让日渐亏空的公中重新充盈起来。 是她,在晏清最艰难的时候,不离不弃,为他奔走筹谋,最终助他洗刷冤屈,反败为胜。 而现在,自己病倒了,那些平日里在自己面前巧言令色的妯娌,一个只知看热闹说风凉话,另一个更是巴不得自己早点咽气。反倒是这个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儿媳妇,守在床前,熬药擦身,衣不解带。 何其讽刺。 沈青凰扶著她,將药碗凑到她唇边,用银匙一勺一勺地餵著。汤药苦涩,宋氏皱著眉,喝得极慢。 “母亲,良药苦口。”沈青凰的声音依旧温和,“您忍一忍,喝下去,出身汗就好了。” 宋氏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凤眸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邀功或是委屈。仿佛她所做的一切,都理所应当。 可越是这样,宋氏心中的愧疚就越是翻江倒海。 一碗药餵完,沈青凰又端来一盏温热的蜜水让她漱口,这才扶著她重新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並未离开,而是从一旁的书案上拿起一本《金刚经》,搬了个绣墩坐在床边,用那清泉般的声音,低低地诵读起来。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佛音梵唄,如水流淌,渐渐抚平了宋氏心中的烦躁与病痛带来的不適。她看著沈青凰恬静的侧脸,烛光下,她的睫毛纤长,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竟有几分菩萨般的悲悯与安寧。 宋氏的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她颤抖著伸出手,抓住了沈青凰放在膝上的一只手。 沈青凰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她垂眸,看向那只枯瘦的、紧紧抓住自己的手,没有挣脱。 “青……青凰……”宋氏的声音沙哑乾涩,带著浓浓的鼻音。 “母亲,您醒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沈青凰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滚烫。 “没……没有……”宋氏摇了摇头,浑浊的泪水顺著眼角滑落,没入鬢边的银髮,“孩子……以前……以前是我糊涂……”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沈青凰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好半晌,宋氏才缓过来,她抓著沈青凰的手更紧了,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字字句句,都充满了悔意:“我……我错信了二房三房那些长舌妇的谗言……总觉得你……觉得你……” 她“觉得”了半天,却说不出口。那些刻薄的、伤人的话,如今想来,只觉得面目可憎,羞於启齿。 “你是个好孩子……是我们国公府……是我,委屈你了……” 这句迟来的道歉,终於还是说出了口。宋氏说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眼,泪流不止。 第125章 一心为民 臥房內,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宋氏压抑的啜泣声。 沈青凰静静地看著她,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里,终於泛起了一丝微澜,却又很快归於平静。 委屈吗? 前世的她,为了求一句这样的认可,卑躬屈膝,耗尽心血,最终却落得个含恨而亡的下场。那时的委屈,早已化作穿心刺骨的恨意,隨著她的死亡,一同埋葬了。 今生的她,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自保,为了復仇,为了给自己和身边的人,挣一个安稳的容身之所。宋氏的认可,於她而言,不过是计划中的一步,是稳固自己地位的一枚重要砝码。 她心中,早已没有了期待,自然也谈不上委屈。 “母亲言重了。” 沈青凰抽出帕子,轻轻为宋氏拭去眼泪,声音柔和得像三月的春风,“您是长辈,我是晚辈,孝顺您是天经地义。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不必再提。” 她没有说“我不委屈”,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过去了”,將所有恩怨,都轻轻揭过。不纠缠,不怨懟,却也……不亲近。 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既全了儿媳的本分,又守住了自己內心的壁垒。 “眼下最要紧的,是您的身子。”她將宋氏的手放回被子里,柔声道,“您好生歇著,什么都不要想,病才能好得快。等您大好了,府里中馈这副重担,还要您来执掌,我才能鬆快些呢。” 一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既给了宋氏台阶下,又安抚了她的情绪。 宋氏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沈青凰又静坐了片刻,確定她呼吸平稳地睡著了,这才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臥房。 一出门,便撞上了一道清雋挺拔的身影。 裴晏清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肩头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竹叶。他看著她,那双总是带著几分疏懒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深沉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都处理好了?”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带著一丝病弱的沙哑。 沈青凰福了福身子,淡淡道:“让世子见笑了。一点后宅妇人间的口舌之爭,上不得台面。” “哦?”裴晏清挑眉,缓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眼下的倦色,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去她鬢边的一缕乱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他的指尖冰凉,带著清冽的药香,触碰到肌肤的一瞬间,让沈青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裴晏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唇角的笑意却更深了:“在我看来,世子妃处理家事的手段,可比我在朝堂上应付那些老狐狸,要精彩多了。” 他意有所指:“釜底抽薪,杀鸡儆猴。既全了孝道,又立了威严,还顺道……收服了人心。” 他指的是宋氏。 沈青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情绪:“世子过奖了。为人媳妇,此乃分內之事。” 又是这句“分內之事”。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带著胸腔的震动,听上去悦耳又危险。 “好一个『分內之事』。”他上前一步,再次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微微倾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战慄。 “那……作为世子妃,伺候夫君,是不是也算……” “分內之事?”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繾綣的、蛊惑人心的味道。 沈青凰的心猛地一紧,她抬起头,撞进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算计,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仿佛一个漩涡,要將她整个人都吸进去。 这个男人,总是在不经意间,用这种方式,打乱她的所有节奏。 “世子爷。”她稳住心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语气依旧平静,“您该喝药了。” 用他自己的武器,来反击他。 裴晏清看著她瞬间恢復清冷,甚至带著一丝戒备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直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慢条斯理地道:“也好。那便有劳世子妃,为我……亲手熬一碗了。” 他故意在“亲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沈青凰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唇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还是被裴晏清捕捉到了。 “是,世子爷。”她屈膝一礼,转身离去。 看著她远去的背影,挺直,孤傲,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雪松,裴晏清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兴味。 这座国公府,这座京城,这盘天下棋局……因为有了她,似乎,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天光大亮,晨曦驱散了最后一丝薄雾,京城从沉睡中甦醒,坊市间渐渐喧闹起来。 与国公府內那暗流涌动的平静不同,整个京城的舆论,早已被昨日朝堂上那场惊天逆转搅得沸反盈天。 “听说了吗?陆將军和王尚书被打入天牢了!” “怎么没听说!我那在衙门当差的表舅的儿子的邻居都传遍了!说是他们官匪勾结,不仅想贪墨咱们的救命粮,还想用毒盐毒粮害死咱们!” “我的老天爷!这还是人吗?太歹毒了!” “可不是!最可恨的是,他们还想把这盆脏水泼到国公府裴世子头上!裴世子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他们也下得去手!” 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更是將此事渲染得惊心动魄。从陆寒琛如何因私人恩怨封存药材,到沈青凰如何自掏腰包施药救民;从王瑞如何买通水匪截粮,到裴晏清如何在朝堂之上拿出铁证,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一时间,裴晏清与沈青凰夫妇,成了整个京城百姓口中的传奇。 “要我说,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你们忘了前些日子城南闹时疫,是谁家开了粥棚,又是谁家送来了防疫的药方和药材?” “记得记得!是国公府世子妃!我邻居家那小子,就是喝了世子妃送的药才好的!人家不仅送药,还派了府里的丫鬟婆子来教我们怎么熏艾草,怎么打扫屋子才干净!” “对对对!还有前几日,陆將军不给药,也是世子妃拿出了上好的疗民药膏,几乎是半卖半送地给了我们!我那老寒腿,抹了三天,现在下地都能利索点了!” 一个坐在角落里、满脸沧桑的老妇人红著眼圈,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各位街坊!咱们都是受过世子妃恩惠的人!如今世子爷和世子妃被人这般构陷,差点就……我们就这么干看著吗?” “那能怎么办?咱们就是些平头百姓,还能跟当官的斗不成?”有人泄气道。 “咱们斗不过当官的,但咱们能求天子!!”另一个扛著扁担的壮汉將扁担重重往地上一顿,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当今圣上是明君!只要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圣上一定会为世子爷和世子妃做主的!” “没错!”老妇人浑浊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他们污衊世子爷通敌叛国,可我们心里清楚,世子爷和世子妃是救了我们命的活菩萨!这样的好人,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走!我们去宫门口!去为世子爷和世子妃鸣冤!” “对!去鸣冤!” 一石激起千层浪。 起初只是茶馆里的几十人,走出茶馆后,他们的义愤填膺感染了街上的行人。那些同样受过恩惠的,或是单纯听了此事心怀不忿的百姓,一个接一个地加入了队伍。 “张大娘,您这是去哪儿啊?” “去宫门口!为国公府的世子妃请愿!当初要不是她,你家那口子也得染上时疫!” “哎!那我跟您一块儿去!” “李铁牛,你铺子不开了?” “不开了!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可这良心要是没了,赚再多钱心里也不踏实!我这条命是世子妃给的,今天说什么也得去给她討个公道!” 队伍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从几十人到几百人,再到上千人。他们中有白髮苍苍的老者,有抱著孩子的妇人,有血气方刚的青年,有挑著担子的货郎……他们身份各异,却有著同样的目的。 有人不知从哪儿找来了木板和白布,用最朴拙的炭笔,写下了他们心中最真挚的话语。 “裴世子清正廉明,一心为民!” “沈世子妃贤良淑德,在世菩萨!” “恳请圣上明察秋毫,还国公府清白!” 没有口號,没有喧譁,只有一支沉默而坚定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著皇宫的方向行去。 当这数千百姓的身影出现在承天门外时,守卫宫门的禁军瞬间紧张起来,明晃晃的刀枪出鞘,对准了人群。 “来者何人!胆敢聚集於宫门重地!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禁军统领厉声喝道。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数千百姓並没有衝击宫门,也没有任何过激的举动。 带头的那位张大娘,在距离禁军十步之遥的地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紧接著,她身后的人,黑压压的一片,全都跪了下来。 “我等並非乱民,乃是京中受恩於国公府的百姓!”张大娘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满是泪水,她用尽全身力气,朝著那高高的宫墙喊道,“我等今日前来,不为作乱,只为请愿!恳请圣上明察,还裴世子与世子妃一个清白!” “还裴世子与世子妃一个清白——!”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音匯聚成一股洪流,冲天而起,仿佛要將这宫墙都震得摇晃起来。 他们高高举起手中的牌匾,那一个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禁军统领懵了。 他戍卫宫门十数年,见过刺客,见过叛军,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数千百姓,手无寸铁,只是跪在地上,用最卑微的姿態,发出最震耳欲聋的吶喊。 这……这究竟是民怨,还是民心? …… 紫禁城,太和殿顶。 昭明帝一身明黄常服,凭栏而立,朔风將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深邃的目光穿透层层宫闕,落在了承天门外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数千人的齐呼,即便隔著这么远,依旧清晰可闻。 “陛下,乱民聚集宫门,是否即刻命京营前去驱散镇压?”身旁,大太监赵高躬著身子,声音里透著一丝紧张。 昭明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 他的眼神,比北地的寒风还要冷冽。 第126章 总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身为帝王,他最忌惮的,便是民心所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日,这水,似乎要为他的臣子而起波澜了。 “他们……在喊什么?”昭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高连忙侧耳倾听,片刻后,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他们……他们在为国公府世子裴晏清,和世子妃沈青凰请愿。” “请愿?”昭明帝的眉梢微微挑起,带出一丝嘲讽,“朕昨日才在朝堂上还了裴晏清清白,他们今日来请的,是什么愿?” “陛下……”赵高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道,“奴才遣人去打探了。这些人,大多是城南的百姓。前些时日城南疫病,是世子妃施粥施药,救了不少人。后来陆將军封存药材,也是世子妃拿出私库的药膏救济百姓……他们……他们感念世子妃的恩德,听闻昨日朝堂之事,以为世子爷和世子妃受了天大的委屈,便……便自发前来,想……想求您还他们一个公道。” 昭明帝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裴晏清组织的。 不是国公府煽动的。 是沈青凰……是那个他只在卷宗上见过名字的、沈家找回来的真千金,用一碗粥,一剂药,收拢来的民心? 他转过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盯著赵高:“自发?” “千真万確!”赵高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才派去的人混在人群里听得真真的!他们说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的孩子病了,谁家的老人腿疼,都是世子妃的恩惠……这……这不是能编排出来的。” 昭明帝的视线,再次投向了宫门外。 那一张张朴实的、激动的、甚至带著泪痕的脸,那一个个高举的、粗糙的、写著肺腑之言的牌匾…… “裴世子清正廉明”…… “沈世子妃贤良淑德”…… 昭明帝缓缓地念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坐拥万里江山,富有四海,天下万民皆是他的子民。可他登基十年来,何曾见过有百姓自发地为他跪在宫门前,只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他们只会跪著求他减免赋税,求他开仓放粮,求他降下甘霖。 而现在,他们却为一个臣子,和一个臣妇,跪在了他这个天子的面前。 这是一种何等的讽刺! 昨日朝堂之上,裴晏清呈上那一百八十二万两白银的帐册时,他心中是满意的。这样一个会敛財的臣子,於国库,是一大利器。同时,他病弱,无权,空有爵位,又极好掌控。 所以他恩准他退朝休养,做足了君主的宽仁。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裴晏清手中还握著这样一张王牌。 一张……由他那位看似柔弱的世子妃,亲手为他打造的,名为“民心”的王牌。 “陛下……”赵高见他久久不语,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更是惴惴不安,“是否要將那沈氏……召进宫来问话?” “不必。”昭明帝摆了摆手,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莫名的疲惫。 问什么? 问她为何要收买人心? 她会说,她只是在行善积德,只是在为皇家分忧。 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任何错处。 昭明帝看著那片跪伏的人群,心中第一次对裴晏清这个人,產生了真正的忌惮,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他一直以为,裴晏清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锋利,但只要他握著刀柄,便不足为惧。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柄刀,不知不moment,已经为自己铸就了一副刀鞘。 这刀鞘,不是金丝楠木,也不是鮫皮鱷革,而是这京城数千、乃至数万百姓的拳拳之心! 这样的刀,再想轻易掌控,怕是难了。 “传朕旨意。”昭明帝忽然开口,声音恢復了帝王的威严与冷静。 “奴才在!” “著內廷司,取库中上品人参、灵芝各两盒,赐予国公府世子,以彰朕之恩宠。另,再取蜀锦百匹,东珠一匣,赐予世子妃沈氏,赞其『贤良淑德,堪为京中贵妇之表率』。” 赵高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不降罪,不斥责,反而……重赏? 昭明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朕的旨意,你有异议?” “奴才不敢!”赵高连忙磕头,“奴才这就去办!” “还有,”昭明帝的声音幽幽传来,“让禁军统领告诉外面那些百姓,就说,他们的心意,朕已经看到了。裴爱卿忠心为国,沈氏贤德淑惠,朕心中有数,绝不会让忠良蒙冤。让他们……都散了吧。” “遵旨!” 赵高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高高的殿顶上,只剩下昭明帝一人。 他看著宫门外的人群在听到旨意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磕著头,高喊著“吾皇圣明”,然后才在禁军的维持下,缓缓散去。 一场足以引发京城动盪的危机,被他一道旨意,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 他还顺势收割了一波“圣明”的讚誉。 可昭明帝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转过身,看向那金碧辉煌、巍峨无边的皇城,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能被风吹散。 “裴晏清……沈青凰……好,很好……” “你们这对夫妻,真是……越来越让朕看不透了。” 朔风自殿顶呼啸而过,捲起昭明帝龙袍的一角,猎猎作响。 他负手立於紫禁之巔,眸光深沉的最后望了一眼那渐渐散去的人潮,眼底的情绪比这高处的寒风更加复杂难辨。 良久,他转身,明黄的身影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走下高台。 “赵高。” “奴才在。”大太监赵高一路小跑著跟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昭明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传朕旨意,命锦衣卫指挥使周惟,即刻彻查陆寒琛截留军盐一案。朕要人证、物证,所有涉案之人,一律严查,不得有误!” “遵旨!”赵高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帝王一怒,雷霆万钧。 旨意一下,整个京城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锦衣卫的緹骑如狼似虎般衝出北镇抚司,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响声,惊得街边商贩纷纷避让。 他们直扑陆家位於城郊的一处秘密粮仓。 那里,曾是陆寒琛用来屯放私產、以备不时之需的隱秘之地。而此刻,却成了埋葬他前程的坟墓。 次日,大朝会。 金鑾殿內,百官肃立,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昭明帝高坐於龙椅之上,面无表情,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眾人。 “宣,锦衣卫指挥使周惟上殿。”赵高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內的死寂。 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周惟大步流星地走入殿中,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锦衣卫指挥使周惟,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昭明帝淡淡开口,“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周惟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卷宗,双手呈上,“臣奉旨查抄陆家城郊粮仓,於其中一间地窖內,当场搜出被截留的军盐,共计三百石!所有盐袋上,皆有边军火漆印记,与裴世子所呈证据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裴晏清的指控,竟是句句属实! 周惟並未停顿,继续道:“此外,臣等还在粮仓管事的房中,搜出往来帐册。帐册详细记录了自上月起,如何將官盐掺沙,又如何將精炼的军盐偷梁换柱,运入私仓。每一笔买卖,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最大的一笔银钱,流向了礼部尚书王瑞的內弟所开的钱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肃杀之气:“所有涉案管事、伙计,以及王瑞之內弟,均已招供画押!他们供认,一切皆是奉了陆寒琛与王瑞之命行事!” 说完,他再次跪倒在地:“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降旨!” “轰”的一声,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天吶!竟是真的!” “官匪勾结,私吞军盐,这……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陆將军怎会糊涂至此!” 无数道目光,或震惊,或鄙夷,或幸灾乐祸,齐刷刷地射向了站在武將队列前方的陆寒琛。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这如山铁证,陆寒琛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 他甚至没有像之前那样,声嘶力竭地狡辩。 在周惟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竟是比谁都乾脆利落。 “臣,陆寒琛,有罪!” 他没有抬头,而是以头抢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额头与冰冷坚硬的金砖相撞,瞬间便见了血。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准备看他垂死挣扎的官员都愣住了。就连龙椅上的昭明帝,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臣一时糊涂,被利益蒙蔽了心智,犯下滔天大罪!”陆寒琛的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决绝的悲愴,在金鑾殿內迴响,“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愧对大周的將士,更无顏面对天下的百姓!臣……罪该万死!” 他又是一个响头磕了下去,鲜血顺著他的额角流下,滴落在金砖之上,触目惊心。 “臣……愿以死谢罪!只求陛下看在臣往日薄功的份上,莫要牵连陆家无辜之人!”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一副幡然悔悟、引颈就戮的模样。 这番操作,直接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原本准备落井下石的御史们,措辞都准备好了,此刻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人家都主动认罪求死了,你再上去痛骂,反而显得不近人情。 昭明帝的怒气,仿佛被这一连串的重磕给磕散了几分。他看著下方那个伏地不起、鲜血淋漓的身影,眼神变幻莫测。 “以死谢罪?”昭明帝冷笑一声,声音里带著帝王的威严,“你以为,你一条命,就能抵得了这三百石军盐?抵得了边关数万將士的性命安危?” “臣不敢!”陆寒琛猛地抬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双眼却亮得惊人,“臣自知死罪难逃!但在临死之前,臣……还有一物要献给陛下!” 说著,他竟是不顾君前失仪,从怀中摸索著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物体,高高举过了头顶。 “陛下!”他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臣早年驻守北境之时,曾多次孤身潜入敌营。此物,乃是臣耗费三年心血,暗中绘製的北蛮王庭周边百里的军事布防图!” “什么?!”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太傅,都倏然睁开了眼睛。 北蛮布防图?! 这东西的价值,何止千金!简直是无价之宝! 第127章 狗放出去才会咬人 “图中不仅详细標註了北蛮各部落的兵力分布、巡防路线,更重要的是……”陆寒琛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疯狂的蛊惑,“臣找到了他们的粮草囤积重地!整整三个,互为犄角,乃是北蛮大军的命脉所在!” 昭明帝的瞳孔猛地一缩,一直靠在龙椅上的身子,竟是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赵高,呈上来!” “是!” 赵高连忙小跑下去,从陆寒琛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油布包,恭恭敬敬地呈到御前。 昭明帝亲自打开,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展现在眼前。图上绘製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营寨、暗哨,无一不备,几个用硃砂圈出的红点更是醒目异常。 兵部尚书被召上前,只看了一眼,便激动得浑身发抖:“陛下!是真的!这……这布防图详尽至此,与我部斥候九死一生探来的情报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这几个粮草囤积的……若能一把火烧了,北蛮大军,必將不战自溃!” 陆寒琛伏在地上,听著兵部尚书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他的第一步,赌对了。 “陛下!”他再度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戴罪立功”的渴望,“如今北境告急,蛮人屡屡犯边。臣虽是戴罪之身,却也曾为大周镇守国门!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將功赎罪的机会!” “让臣……率军出征!若不能平定叛乱,提蛮王首级来见,臣甘愿阵前自裁,以谢国恩!” 话音刚落,兵部尚舍第一个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陆將军所言,並非没有道理!他熟悉边境地形,又深諳北蛮战法,由他领兵,確是平叛的最佳人选!” 紧接著,几名手握兵权的將军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临阵换將乃兵家大忌,如今北境將领对蛮人束手无策,正需陆將军这等知根知底的猛將!” “请陛下三思!国事为重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们都是陆寒琛在军中的旧部,早已得了授意。此刻联名上奏,声势浩大,句句都说在了昭明帝的心坎上。 昭明帝沉默了。 他拿著那份布防图,指尖无意识地在上面轻轻敲击著。 殿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天子的最终裁决。 昭明帝心中,正掀起惊涛骇浪。 杀了陆寒琛? 很简单。一道圣旨的事。 可杀了他,谁去北境?谁能用好这张图?临阵换帅,胜负难料。更重要的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裴晏清那张病弱却智多近妖的脸,以及承天门外,那数千为沈青凰请愿的百姓。 国公府的势力,已经太大了。 裴晏清不仅有“临江月”这张底牌,如今,他那位世子妃,更是轻而易举地就握住了“民心”。 若此时再彻底剷除陆家,朝堂之上,还有谁能与裴晏清抗衡? 帝王之术,在於制衡。 一枚还有大用的棋子,就这么废了,未免太过可惜。 陆寒琛犯的是死罪,可他献上的,却是能换来一场大胜的投名状。 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和朕的江山社稷,做一场豪赌。 许久之后,昭明帝终於缓缓开口,声音威严而冷漠。 “陆寒琛私吞军盐,罪无可赦。” 陆寒琛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念其献图有功,又值边关战事吃紧……”昭明帝话锋一转,目光如刀般扫过下方眾人,“暂不追究其死罪。” 陆寒琛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了下来。 他赌贏了! “传朕旨意!”昭明帝將那地图重重拍在龙案之上,“陆寒琛,著削去將军职,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其罪行……待北境战事议后再决!” “陛下圣明!” 以兵部尚书为首的武將集团,齐齐跪倒谢恩。 而另一边,文官集团却是面面相覷,心中暗嘆。 谁都看得出来,这名为“关押待议”,实为“暂且留用”。 只要北境战事一起,陆寒琛这颗棋子,隨时都会被陛下重新启用。 这一局,竟让他用一条命,从绝境中,硬生生搏出了一条生路! 陆寒琛被戴上枷锁,在锦衣卫的押解下,缓缓走出金鑾殿。 经过那些弹劾他的御史身边时,他脚步未停,脸上甚至还带著未乾的血跡,眼神却如同一匹受伤的孤狼,充满了阴冷与怨毒。 他输了,但没有输光。 只要人还活著,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裴晏清,沈青凰……你们给我等著! …… 国公府,清暉苑。 窗外日光正好,暖融融地照在庭院中的一丛翠竹上。 沈青凰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著一本医书,神情专注而平静。一旁的白芷,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添上新茶。 裴晏清则歪在另一侧的美人榻上,身上盖著一张薄薄的云锦毯,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棋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棋盘,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依旧是一副病懨懨的模样,脸色苍白,时不时还低咳两声。 云珠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世子,世子妃。” “说。”裴晏清眼皮都未抬一下。 “宫里……来消息了。”云珠深吸一口气,“陆寒琛认罪了,人证物证俱在。但……但是他献上了一份北蛮的布防图,陛下……陛下只是將他关入了天牢,並未下旨处斩。” “啪嗒。” 裴晏清手中的白玉棋子,掉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於睁开了那双狭长的凤眸,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讥誚:“倒是小瞧他了。一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还知道叼块肥肉来换命。” 沈青凰缓缓合上手中的医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动作优雅,不见半分波澜。 “他不是在换命。”她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他是在和陛下做交易。” 裴晏清侧过头看她,眼中带著几分探究:“哦?” “他用一张不知真假的布防图,和一条隨时可以捨弃的命,换一个重返战场的机会。”沈青凰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眼神清明得可怕,“陛下需要一把刀去镇守北境,更需要一条听话的狗,来平衡国公府的势力。陆寒琛,主动把脖子伸进了陛下的项圈里。” 她將茶盏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天牢,不过是他暂时的狗窝罢了。只要北境战火再起,陛下隨时会把他放出来,重新咬人。” 裴晏清看著她平静无波的侧脸,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的世子妃,总是能將人心看得这般透彻,透彻得让他都感到一丝寒意。 “那依夫人之见,这条疯狗,该如何处置?”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考较。 沈青凰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中,终於漾开一丝冰冷的杀意,凛冽如霜。 “狗,放出去才会咬人。” “但……” “被拴住的狗,若是连叫都不会了,也就没有活著的价值了。” 她一字一句,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一旁的云珠和白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世子妃的意思是……要让陆寒琛,死在天牢里? 而且,是无声无息的死。 让陛下连一个重新启用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丝帕捂住嘴,咳得脸色愈发苍白,眼角都泛起了生理性的红晕。 待咳声渐歇,他才抬起那双氤氳著水汽的眸子,看著沈青凰,轻声道:“夫人说的是。” “只是,天牢守卫森严,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病逝』其中,可不容易。” 沈青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要耀眼,却也比深冬的寒冰还要冷。 “世子忘了,有一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油尽灯枯。”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医书上。 书页上,赫然写著三个字——《毒经注》。 裴晏清止住了咳,那双因咳嗽而泛起水雾的凤眸中,却不见丝毫病弱,反而映著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他看著沈青凰指尖下那本《毒经注》,唇角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缓扩大。 “医者仁心,亦可杀人无形。”他轻声讚嘆,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我竟不知,夫人於此道也颇有建树。” 沈青凰收回手指,神色淡然地翻过一页书,仿佛刚才说出的那个狠绝计划,不过是隨口一提今日天气如何。 “略知皮毛罢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只是觉得,与其让陛下费心为一条疯狗找个重上战场的由头,不如我们替陛下省了这份烦恼。毕竟,病死的棋子,可就再也上不得棋盘了。” 裴晏清低笑出声,笑声牵动了肺腑,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他摆了摆手,示意一旁伺候的长风不必紧张,目光却始终锁在沈青青凰身上,带著一丝玩味与探究:“夫人说得极是。只是这天牢乃陛下亲军看管,想送些『汤药』进去,怕是不易。” “世子忘了?”沈青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锋利的讥誚,“陆寒琛是戴罪之身,可不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囚犯。天牢里阴湿寒冷,吃食粗劣,偶感风寒,再正常不过。而病了,自然要请大夫。这京中……难道还有比『临江月』更手眼通天的大夫么?” 一句话,点明了所有关节。 “临江月”不仅是情报组织,更是渗透了京城各行各业的庞然大物,其中自然也包括医馆药行。想在天牢里安插一个自己人,或是买通一个狱医,简直易如反掌。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他的世子妃,不仅心够狠,脑子也转得够快。 她不是在询问,而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甚至连如何执行的路径都已规划清晰。 “云照最近总抱怨手头银钱紧张,想来是烟花巷里逛得勤了。”裴晏清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將话题轻飘飘地带过,“是该给他找些事做了。” 第128章 打入天牢 他口中说著云照,目光却片刻不离沈青凰。 这看似不经意的应允,实则已是金口玉言,为陆寒琛的最终结局,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黑子。 “长风。” “是,世子,我这就去办。” 沈青凰不再言语,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医书。 清暉苑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只有那偶尔响起的翻书声,和裴晏清指尖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交织成一曲无声的杀伐之音。 而此刻,另一场风暴正在朝堂之上酝酿。 礼部尚书王瑞在府中心惊胆战地熬了两天,眼看著陆寒琛被打入天牢,却迟迟没有定下死罪,他那颗悬著的心非但没有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他比谁都清楚陆寒琛的为人。 那是一匹心狠手辣的饿狼,如今只是暂时被关进了笼子。 一旦他找到机会脱困,第一个要反噬的,必定是自己这个“盟友”!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与其等陆寒琛出来咬死自己,不如先下手为强,將他彻底踩进泥里,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次日大朝会,还未等议及北境战事,王瑞便“噗通”一声跪倒在金鑾殿中央,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陛下!臣有罪!臣要状告陆寒琛,胁迫朝廷命官,意图谋反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满朝文武都喊懵了。 昭明帝坐在龙椅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冷声道:“王爱卿,此话何意?” “陛下明鑑!”王瑞以头抢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截留军盐一事,臣……臣起初是坚决反对的!可那陆寒琛,他……他手握京郊大营的部分兵符,以臣全家老小的性命相逼,言称若臣不从,便要让臣府上血流成河!臣……臣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敢与他这等武將抗衡?只得……只得被迫应允啊!” 他一边哭诉,一边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尚在天牢中的陆寒琛身上。 “那三百石军盐,皆是陆寒琛一人吞没!他不仅要財,更想要以此动摇边关军心,製造內乱!此等狼子野心,其心可诛!请陛下降旨,將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这番顛倒黑白的说辞,听得不少官员都暗自皱眉。 谁不知道你王瑞贪財如命,若无重利,岂会甘冒奇险? 如今大难临头,便想把脏水全泼到同伙身上,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可偏偏,他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 陆寒琛是武將,手握兵权是实;王瑞是文官,看似弱势也是实。 死无对证之下,这盆污水还真有可能就这么泼实了。 兵部尚书等人刚想出列反驳,却见锦衣卫指挥使周惟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陛下。”周惟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臣,亦有本奏。” 昭明帝抬了抬手:“讲。” “昨夜,有一人自称陆寒琛心腹,叩开北镇抚司大门,献上一物。言称陆將军身陷囹圄,恐遭小人攀诬,特命他呈上此物,以证清白。” 周惟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信封,高高举起。 王瑞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死死地盯著那个信封,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赵高,呈上来。” 赵高小跑著將信奉呈上御案。 昭明帝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扫了一眼,脸上便浮现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王爱卿。”昭明帝將那信纸轻飘飘地扔下御阶,“你刚才说,你是被陆寒琛胁迫的?” 信纸飘飘摇摇,正好落在王瑞面前。 王瑞颤抖著手捡起,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浑身僵直。 那熟悉的字跡,那得意的措辞,不是他亲笔所书,又是谁的?! “『……此事若成,你我三七分帐。兄得七成,以慰军心;弟得三成,聊作茶钱。待风声过后,再图后续。届时,北境军需皆在你我之手,何愁大事不成?』“ 昭明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在金鑾殿內迴响,他每念一句,王瑞的脸色便惨白一分。 “王瑞,这信上,可是你的亲笔?” “我……我……”王瑞汗如雨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封信,是他当初主动写给陆寒琛,商议分赃的密函! 他自以为早已被陆寒琛销毁,却没想到,那匹狼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来人。”昭明帝的声音陡然转厉,“给朕把这封信,传给眾爱卿都瞧瞧!看看我们的礼部尚书,是如何『被迫』与人同流合污的!” 赵高捡起信纸,从文官之首开始,一一传阅。 每经过一人,王瑞的身体就矮下一分。 当信纸传遍整个朝堂,所有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了鄙夷与不齿。 “贼喊捉贼!无耻之尤!” “竟想攀咬同伙以求脱身,简直猪狗不如!” “陛下!此等奸佞小人,若不严惩,何以正国法,安朝纲!” 方才还持观望態度的御史们,此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一拥而上,奏摺如雪片般递了上去。 “陛下!臣参礼部尚书王瑞,其子横行京畿,强抢民女,早已天怒人怨!” “陛下!臣参王瑞,五年前科举舞弊,收受江南举子白银十万两,卖官鬻爵!” “陛下!臣参王瑞,修缮太庙之时,偷梁换柱,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捶。 昔日那些依附於王瑞和陆家的官员,此刻为了划清界限,撇清关係,反倒成了最积极的“倒王”先锋。 一桩桩,一件件,陈年旧案被尽数翻出,王瑞的罪行,瞬间堆积如山。 王瑞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完了。 他不仅没能把陆寒琛踩死,反而被陆寒琛这临死前的最后一口,给活活咬断了喉咙! “好,好得很!”昭明帝怒极反笑,他將龙案拍得震天响,“一个礼部尚书,竟能藏污纳垢至此!朕的江山,就是被你们这群蛀虫给蛀空的!” 他霍然起身,龙袍一甩,杀气凛然。 “传朕旨意!礼部尚书王瑞,结党营私,贪赃枉法,罪大恶极!著,即刻罢黜其所有官职,抄没全部家產!三族之內,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永世不得还朝!”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王瑞发疯似地磕头求饶,可回应他的,只有锦衣卫冰冷的铁靴和无情的拖拽。 一场闹剧,以雷霆万钧之势收了场。 朝堂之上,支持国公府一派的官员,士气大振。 而那些原本还心存观望,在陆家和裴家之间摇摆的勛贵,此刻也彻底看清了风向。 陆寒琛虽然还活著,但他最重要的一条臂膀,礼部尚书王瑞,已经被陛下亲手斩断。 如今的陆家,已是断翼之鸟,再难掀起什么风浪了。 消息传回国公府,已是午后。 沈青凰正在小厨房里,亲手为裴晏清熬製一盅清肺润燥的雪梨汤。 裊裊的白汽氤氳了她的眉眼,让她那张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了几分。 云珠在一旁稟报了朝堂上发生的一切,语气中带著压抑不住的快意:“世子妃,您真是神了!您说会有人迫不及待地添猛药,那王瑞果真就自己撞上去了!这下好了,他被抄家流放,陆寒琛在朝中再无臂助,成了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沈青凰用银勺轻轻撇去汤麵的浮沫,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波澜不惊。 “狗咬狗,一嘴毛。”她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咬死的这条,不过是叫得最响,却最没用的那只。” 王瑞的倒台,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个又蠢又贪的货色,被逼到绝路,除了反咬一口,还能有什么新意? 陆寒琛连这点都算不到,那他前世也不可能爬到武安侯的高位。 “他这是在断尾求生。” 裴晏清不知何时倚在了厨房门口,身上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看著沈青凰的背影,缓缓说道。 沈青凰转过身,將熬好的雪梨汤盛入白瓷盅內:“世子怎么过来了?这里烟火气重。” “闻著香,便过来了。”裴晏清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汤盅上,隨即又抬起,看向她的眼睛,“夫人似乎,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没什么可意外的。”沈青凰將汤盅递给白芷,让她端过去,“陆寒琛拋出王瑞,一是为了彻底坐实自己『被胁迫』的假象,让陛下对他多一丝怜悯;二是为了清理门户,斩断所有能牵连到他的线索。他这是在告诉陛下,他如今是一条一无所有,只能依附於陛下的孤狼。这样的狗,才最让主人放心。”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他输了官职,输了党羽,却用这两样东西,换来了陛下心中最后的一丝『可用』价值。从天牢到北境战场,他离得更近了。” 裴晏清接过云珠递来的汤盅,用勺子轻轻搅动著,温热的雾气扑在他脸上,让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分血色。 “所以,我们更要让他『病』得快一些。”他抬眸,眼中笑意浅淡,“否则,等北境的战报一到,陛下可就顾不得他是不是『体弱多病』了。” “世子说的是。”沈青凰看著他,“所以,云月主那边的『大夫』,可寻好了?” “夫人放心。”裴晏清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满足地眯了眯眼,“云照办事,从不让人失望。他说,他找到了一位『神医』,最擅长治疗各种『顽固旧疾』,保证能让陆將军在天牢里……药到病除。”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轻,却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沈青凰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朝堂之上,风云变幻,国公府的地位看似愈发稳固,但只要陆寒琛这颗棋子一日不死,帝王心中的那杆天平,就永远不会彻底倒向任何一方。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陛下重新启用这颗棋子之前,亲手將他从棋盘上,彻底抹去。 第129章 又翻身了 一连三日,风平浪静的。 清暉苑內的空气,似乎都浸染了药香与棋香,交织成一种奇异的、静待落幕的安寧。 而王瑞倒台的余波在朝堂上渐渐平息,被抄没的家產充入国库,流放的队伍早已出了京城。天牢里的陆寒琛,也如同被世人遗忘了一般,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这寂静,本身就是一种煎熬。 沈青凰正在临窗的紫檀木长案上抄录一本古籍药方,笔尖悬停,一滴浓墨悄然凝聚,悬而未落。 “临江月那位『神医』,已经在京中『偶遇风寒』,歇了三日了。”她头也未抬,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再歇下去,陆將军那『顽固旧疾』,怕是就要不药而愈了。” 话语里,带著一丝极淡的催促与不耐。 坐在不远处软榻上的裴晏清正对著一局残棋出神,闻言,他抬起那双总是含著几分病气的凤眸,看向沈青凰,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夫人莫急。好的猎人,总要等到猎物最虚弱、最绝望的时候,再送上那致命一击。如今的陆寒琛,还不够绝望。”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摩挲著,那温润的触感仿佛能平復人心的焦躁。 “他还有一张底牌未出,心中尚存一丝侥倖。我们得等,等到他將那丝侥倖也彻底耗尽,等到他真正……山穷水尽。” 沈青凰眸光微动,落笔,將那滴即將坠落的墨珠化作一个清雋有力的“杀”字。 她知道裴晏清说得对。 陆寒琛那个人,韧性惊人,宛如野草,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便能捲土重来。 前世的自己,就是被他这份百折不挠的狠劲,骗了一生。 只是,这一世,她不想再等了。 她怕夜长梦多。 就在这静得几乎凝滯的氛围中,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划破了京城的晨曦! “鐺——鐺——鐺——” 城门处示警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那声音悽厉而仓皇,搅乱了整座皇城的安寧。 紧接著,一道嘶哑的、仿佛要撕裂喉咙的吶喊,伴隨著疯魔般的马蹄声,从朱雀大街一路滚过。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北垣城破——!” 那匹通体被汗水浸透的信马,衝到宫门前时,力竭倒地,口吐白沫。 马背上的信使翻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宫门,手中高举著插了三根翎羽的军报文书,声嘶力竭地重复著:“北境失守!北垣城破——!八百里加急——!” 消息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国公府,清暉苑。 白芷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进屋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世子,世子妃……不好了!北境……北垣城被蛮人攻破了!” 沈青凰握著笔的手猛地一紧,清秀的眉头瞬间蹙起。 北垣城,那是抵御北蛮的第一道雄关! 前世,北垣城也是在这个时候失守的,而那,正是陆寒琛重获新生、踏上青云之路的起点! 歷史的轨跡,竟是如此的顽固,分毫不差。 裴晏清脸上的閒適笑意也尽数敛去,他缓缓將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朝堂上,要乱了。”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 金鑾殿內,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昭明帝端坐於龙椅之上,脸色铁青,手中的那份军报被他攥得变了形。 殿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北垣城,我大昭的北大门!驻军五万,粮草充足!守將张赫更是跟隨朕多年的老將!谁能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一夜之间,城就破了?!” 昭明帝的怒吼在殿內迴荡,带著无尽的失望与震怒。 “五万大军!竟被三万蛮人骑兵冲得溃不成军!守將张赫战死!城中百姓……死伤无数,流离失所!这是耻辱!是我大昭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 他將那份军报狠狠砸在御案之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惊得百官齐齐一颤。 “眾卿家,谁,愿为朕分忧,领兵出征,收復北垣?!” 帝王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 然而,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群臣,此刻却纷纷低下了头,或眼观鼻,或鼻观心,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兵部尚书颤巍巍地出列:“陛下,北蛮来势汹汹,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此时出征,恐……恐非良机。依老臣之见,当以固守为主,徐图后计。” “徐图后计?”昭明帝冷笑,“等你们徐图后计,蛮人的铁蹄怕是已经踏进幽州了!” 一位老將军也硬著头皮站了出来:“陛下,非是臣等畏战。只是……將帅无能,累死三军。如今我朝中,能征善战的老將多半告老还乡,或是镇守四方,不可轻动。年轻一辈的將领,又……又缺少独当一面的经验。仓促出征,只怕会重蹈张赫將军的覆辙啊!” 这番话,说得委婉,却也道出了事实。 朝中,竟无將可用!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找著各种理由推諉塞责。 “陛下,臣……臣家中老母病重……” “陛下,臣前些年征战落下的旧伤復发,实在不堪驱驰……” “陛下,粮草调度非一日之功,还需从长计议……” 昭明帝看著底下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一到关键时刻就畏缩不前的臣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国朝危难,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是男儿! 就在金鑾殿上一片死寂之时,天牢之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陆寒琛盘膝坐在一堆散发著霉味的稻草上。 他的囚服虽然脏污,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双目紧闭,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当北垣城破的消息,通过一个被他早已买通的狱卒,断断续续地传入他耳中时,他那双紧闭的眼睛,骤然睁开! 那眼中,没有丝毫的颓丧,反而爆射出一阵骇人的精光! 来了! 他的机会,终於来了! “笔墨伺候!”他低喝一声,声音沙哑,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狱卒不敢怠慢,连忙將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送了进来。 陆寒琛甚至没有起身,就著昏暗的油灯,將纸铺在冰冷的地面上,提笔挥毫。 他没有写任何求饶或是辩解的话语,开篇便是直指北境战局的核心! “……北蛮突袭,必是轻骑冒进,后援不济。其破城之后,定会大肆劫掠,军心涣散。此乃其一败之相。” “北垣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一夜被破,定有內应。臣请陛下彻查边军將领与当地豪族,斩其內应,则蛮人如断一臂,此其二败之相。” “臣手中,尚有北蛮王庭三部兵力布防图。其主力布防之地,此刻必然空虚。若能遣一奇兵,绕道苍云山,直插其腹地,断其粮道,则蛮人三日之內,必不战自乱!” 他笔走龙蛇,一个个计策,一条条分析,清晰地落在纸上。 从如何利用蛮人破城后的骄纵心理,到如何联合被蛮人欺压的边境部落,再到如何利用自己手中的布防图进行斩首奇袭,每一步都条理分明,极具可行性。 最后,他以血指在奏疏末尾,重重按下一个血印,写下惊心动魄的十六个字: “罪臣陆寒琛,请缨出战!三月为期,不復北垣,提头来见!” 奏疏写罢,他將其郑重地交给狱卒:“立刻,想尽一切办法,將此奏疏,呈於御前!” …… 金鑾殿上,昭明帝的耐心已经被消磨殆尽。 就在他准备愤然退朝,再做打算之时,殿外传来內侍的通报:“陛下,天牢急奏!” “天牢?”昭明帝眉头一皱,“呈上来。” 赵高小跑著將那份还带著牢狱湿气的奏疏呈上。 昭明帝狐疑地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双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看得极快,目光在纸上飞速扫过,越看,脸上的神情就越是激动,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 当他看到最后那句“提头来见”时,他猛地一拍龙案,大喝一声:“好!” 这声“好”字,中气十足,震得满朝文武心头一凛,纷纷抬起头来,不解地望向龙椅上的君王。 “眾卿都来看看!”昭明帝將那份奏疏递给赵高,“看看一个戴罪之人,是如何为国分忧的!再看看你们自己!” 奏疏在群臣手中传阅,每经过一人,那人的脸上便多一分震惊与羞愧。 陆寒琛的计策,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眾人心中混沌的迷雾。 狠辣、精准、大胆!这才是真正的將帅之才!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陆寒琛竟还握有北蛮布防图时,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简直是天赐的翻盘良机! “陛下。”一直沉默的锦衣卫指挥使周惟,此刻终於开口,“陆寒琛此计,环环相扣,极具可行性。若有布防图相助,收復北垣,或有七成胜算。” “何止七成!”昭明帝霍然起身,目光灼灼,“朕看,是十成!” 他走下御阶,环视著殿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声音鏗鏘有力: “平日里,朕容你们爭权夺利,党同伐异,是因江山安稳。但如今,国难当头,谁若再敢以私心误国,朕,绝不轻饶!”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兵部尚书脸上:“朕问你,如今京郊大营,可调动之兵马,有多少?” 兵部尚书浑身一颤,连忙答道:“回……回陛下,可战之兵,尚有三万。” “好!”昭明帝一挥龙袍,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金鑾殿,“传朕旨意!” “罪臣陆寒琛,虽曾犯错,然心繫社稷,献策有功。特赦其无罪,官復原职,恢復其『威远將军』之职!” “著,命其即刻出天牢,点兵三万,为平北大元帅,即日启程,出征北境!收復失地!” “军需粮草,著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若有延误,朕,要他们的脑袋!” 第130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帝王一言九鼎,雷霆万钧。 旨意一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方才还推三阻四的官员们,此刻纷纷跪倒在地,山呼万岁。 一场关於北境战事的朝会,以一个谁也未曾想到的结局,落下了帷幕。 …… 国公府。 当昭明帝的圣旨传遍京城时,沈青凰刚刚將抄录好的药方整理完毕。 云珠带著最新的消息,疾步走入,她的脸上再无之前的快意,只剩下满满的凝重与不安。 “世子妃……皇上下旨了。陆……陆寒琛他,被放出来了!” 沈青凰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眸中一片平静,不起波澜。 “不仅放出来了。”云珠的声音带著一丝艰涩,“皇上还恢復了他威远將军的职位,让他……让他做了平北大元帅,带三万兵马,即刻就出征北境了!”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沈青凰面前,那方她用了多年的端砚,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是她方才研墨之时,无意识间用力过猛所致。 一滴浓黑的墨汁,顺著裂缝渗出,如同一道丑陋的伤疤。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缓缓吐出八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我还是……小看他了。” 小看了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也小看了他在昭明帝心中那无可替代的“可用”价值。 “他这一招,走得实在是妙。” 裴晏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伸手,拿起那块裂开的砚台,用指腹轻轻摩挲著那道裂痕,神情若有所思。 “他用王瑞的命,洗清了自己身上的污点,换取了陛下的怜悯。又用这北境的危局,將自己塑造成了朝堂之上,唯一的一把利刃。陛下別无选择,只能用他。” 裴晏清放下砚台,看向沈青凰,那双凤眸中,不见丝毫气馁,反而闪烁著一丝奇异的光彩,像是棋手遇到了一个有趣的对手。 “我们那位『神医』,怕是白等了。”他轻笑一声,带著几分自嘲。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院中那棵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 “出征也好。”她的声音恢復了惯有的清冷,“京城的天牢,是陛下的地盘,动手脚,总归束手束脚。”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看向裴晏"清。 “可到了几十万大军混战的北境战场,那可就……天高皇帝远了。”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加深,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夫人是说……” “自古以来,將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再正常不过。”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刀剑无眼,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一颗不凑巧滚落的滚石,都能要了一位大元帅的命,不是么?” 天牢里的“病死”,是暗杀。 战场上的“意外”,便是阳谋!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著酣畅淋漓的快意。 他的世子妃,总能在他以为棋局已定时,给他带来新的惊喜。 “夫人说得极是。”他走到她身边,与她並肩而立,一同望著窗外的寒梅,“临江月在军中,也安插了不少人手。想来,他们也很乐意为新任的陆大元帅,准备一份……別开生面的『接风宴』。” 沈青凰没有再说话。 她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重重宫墙,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那个即將披甲上马,意气风发的男人身上。 天牢那扇沉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开启时,刺目的天光涌入,照亮了陆寒琛那张在阴暗中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他没有丝毫重见天日的欣喜,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一片冰封的湖面,平静无波,却寒气彻骨。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前来宣旨的內侍,也未曾理会那些狱卒諂媚的笑脸,径直走出天牢,身上那件沾染了霉味与血腥气的囚服,在他挺拔的身姿下,竟穿出了一股铁血煞气。 京郊大营,帅帐之內。 陆寒琛已换上一身冰冷的玄铁甲冑,甲叶碰撞间发出清脆的杀伐之音。 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北垣城的位置上重重一点,仿佛要將那座城池从地图上生生抠下。 “陆安。”他头也未回,声音冷得像帐外呼啸的朔风。 一个身形精悍、面容沉稳的男子自暗影处走出,单膝跪地:“主子。” “我走之后,陆家在京中剩下的几处產业,全权交由你打理。”陆寒琛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不必想著盈利,它们只有一个用处。” 陆安垂首,恭声道:“请主子示下。” “给我盯死国公府。”陆寒琛缓缓转过身,一双鹰目锐利如刀,“尤其是沈青凰。我记得,她手上有几条南边的盐铁商路,是吗?” “是。世子妃接手沈家部分產业后,手段利落,已经將那几条商路牢牢攥在手里,便是之前的王尚书,也未能插手进去。” “很好。”陆寒琛的唇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既然她喜欢做生意,那就让她做不成。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搅乱她的生意。无论是断她的货源,还是买通她的管事,抑或是……製造几场『意外』。总之,我要她焦头烂额,无暇他顾。”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偏执几乎要化为实质:“我要让她知道,离了我陆寒琛,她什么都不是。” 陆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立刻被更深的恭敬所取代:“属下明白。” “去吧。”陆寒琛挥了挥手,重新將目光投向那片代表著血与火的沙盘。 陆安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帅帐。帐內,只剩下陆寒琛一人,以及那盏在风中摇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的油灯。 …… 陆府,一处偏僻荒凉的西跨院。 院中的杂草已经长到了半人高,门窗也有些破败。 沈玉姝就住在这里。 自从陆寒琛下狱,陆家树倒猢猻散,她个失宠的夫人,更是被下人踩到了泥里。 此刻,她正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中自己憔悴的容顏,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沈青凰那个贱人就能高坐世子妃之位,而自己明明知道“未来”,却落得如此境地! 她將手中的木梳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就在这时,那扇许久未曾有人推开的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砰!” 巨响嚇得沈玉姝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眸。 陆寒琛一身戎装,带著满身的寒气与煞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沈玉姝的心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將……將军……”沈玉姝的血色瞬间褪尽,她连滚带爬地从凳子上下来,想要扑过去,口中急切地辩解,“將军,您终於出来了!玉姝就知道,您是天命所归,区区牢狱之灾,定不能……” “闭嘴。” 两个字,如同两柄冰锥,瞬间钉住了沈玉姝所有的话语。 陆寒琛居高临下地看著她,眼底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没有丝毫掩饰:“你的『福星』之运,似乎不怎么灵光。” 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责骂都来得更狠,直接戳穿了沈玉姝最大的依仗! 沈玉姝的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她哆嗦著嘴唇,强自辩解:“不……不是的,將军!是沈青凰!是她和裴晏清那个病秧子联手陷害您!我……我没想到他们会如此卑鄙……” “我下狱之后,你做了什么?”陆寒琛打断她,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 “我……我求了母亲,可母亲说陆家已经……我……我想去天牢看您,可是他们不让……”沈玉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所以,你什么都没做。”陆寒琛下了结论,语气里满是讥讽,“只会哭,只会怨天尤人。沈玉姝,你除了顶著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和那些所谓的『先知』,还有什么用?” 沈玉姝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前世今生所有的恐惧和委屈一齐涌上心头,她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將军……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 “机会?”陆寒琛冷笑一声,他蹲下身,用手中的马鞭挑起沈玉姝的下巴,强迫她与自己对视。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沈玉姝抖得更厉害了。 “我这里的机会,是要拿东西来换的。你,还有什么值得我换?” 沈玉姝看著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求生的本能让她脑子飞速转动:“有!我还有用!將军,我知道很多事!我知道沈青凰的弱点!我知道她最在乎什么!我……我还能帮您盯著她和裴晏清!”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道:“裴晏清那个病秧子,看著无害,实则心机深沉!他们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可以!我可以帮您查出来!將军,您留著我,我一定比任何人都忠心!” 陆寒琛盯著她看了半晌,那审视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的灵魂都看穿。 良久,他鬆开了马鞭。 “啪嗒。” 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被扔在了沈玉姝的面前,几枚银锭从袋口滚了出来,在昏暗的屋中散发著冰冷的光。 “拿著。”陆寒琛站起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这是你唯一的价值。我要你留在京城,给我像条狗一样,死死盯住国公府,盯住他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魔鬼的低语:“裴晏清和沈青凰,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甚至……他们夜里房中是亮著灯还是熄著灯,我都要知道。事无巨细,定期报给陆安。” 沈玉姝看著地上的银子,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她顾不得屈辱,手忙脚乱地將钱袋抱在怀里,连连点头:“是!是!將军放心!玉姝一定办到!一定办到!” 陆寒琛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用过即弃的工具。 “记住,若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异心,或是再自作聪明地坏我的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却比任何酷刑都让沈玉姝胆寒。 说罢,他转身,再没有丝毫留恋,大步离开了这个让他作呕的院子。 沈玉姝抱著钱袋,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陆寒琛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仿佛活了过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脸上,又是泪,又是笑,神情扭曲而诡异。 没关係……被羞辱没关係……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还有机会,她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沈青凰,裴晏清,你们等著! 第131章 断生意的齷齪手段 京城十里之外的长亭。 三万大军整装待发,旌旗蔽日,长枪如林,肃杀之气直衝云霄。 陆寒琛端坐於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之上,身披玄甲,腰悬长剑,威风凛凛,恍若战神。 他没有回头看前来送行的百官,也没有理会那遥远的皇城,他的目光,穿过重重叠叠的屋宇,径直落向了东南方。 那是国公府的方向。 他的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隔著冰冷的甲冑,他仿佛能感受到怀中那件贴身存放之物的轮廓。 那是一支样式古朴的玉簪,簪头雕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是他当年亲手为沈青凰雕刻的。前世,她戴著这支簪子,为他操持家务,为他生儿育女,为他奔走筹谋……直到最后,被他亲手打入地狱。 而今生,这支簪子,他从未送出。 他缓缓抽出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温润的玉石在他布满薄茧的指间摩挲著,那只凤凰的形態,被他一遍又一遍地描摹。 眼中,燃起一簇偏执到近乎疯狂的火焰。 沈青凰。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身边溜走。 裴晏清那个病秧子给得了你世子妃的尊荣,却给不了你真正的依靠。这天下,只有我陆寒琛,才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等我。 等我踏平北境,带著不世之功凯旋归来。 到那时,我会亲手摺断裴晏清的翅膀,將他狠狠踩在脚下。 然后,再將你……从他身边,夺回来! 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只能是我的妻。 “出发!”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 陆寒琛猛地收回玉簪,將那蚀骨的占有欲与滔天的野心一併藏入眼底。他调转马头,再不回头,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凌厉的脆响。 “驾!” 黑色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隨即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那漫漫的北境征途。 身后,三万大军如钢铁洪流,滚滚向前。 烟尘漫天,遮蔽了京城的轮廓,也开启了一场註定要用鲜血来书写的,新的篇章。 国公府。 初春的暖阳透过窗格,洒在书案前一道静坐的人影上。 沈青凰正执著一管纤细的狼毫,一丝不苟地临摹著前朝大家的字帖。 她神情专注,腕下平稳,笔走龙蛇间,一派沉静雍容,仿佛外界的任何风雨都无法侵扰这方寸之地。 “小姐。”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声音里压抑著一丝焦急,“外面……外面都传疯了。” 沈青凰笔尖微顿,在那一撇的末梢处,留下一个凌厉的收锋。 她並未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白芷继续。 “也不知是谁放出的风声,说……说我们国公府仗势欺人,强逼著京中的商户合作,还说您……您以世子妃的身份压价,让他们血本无归。”白芷说著,气得脸都红了,“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我们给出的分成,明明比市面高出整整一成!” 沈青凰终於搁下笔,抬起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看向白芷:“只是传言?” 白芷的脸色沉了下去,摇了摇头:“不止。城南的王记布庄,还有西市的李家盐铺,都托人来传话,说……说近来家中不寧,想、想暂缓合作。方才帐房的刘管事也来报,今日又有三家相熟的商户,藉口货源紧张,推拒了我们下一批的订单。” 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谣言伤人,但断了生意,却是要命。 “呵。”沈青凰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眸子显得愈发寒凉,“陆寒琛前脚刚走,他养的狗后脚就迫不及待地出来咬人了。” 这手段,阴损有余,却上不得台面,处处透著一股小家子气的急功近利。除了沈玉姝,她想不出第二个人。这是在向陆寒琛表忠心呢。 “小姐,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让云珠去查探一番,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婆子抓来教训一顿?”云珠急道。 “堵得住几张嘴,堵得住悠悠眾口吗?”沈青凰端起手边的清茶,指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杯壁,“沈玉姝要的不是几句閒话,而是要这些人心中种下一根刺。一根名为『畏惧』的刺。” 她顿了顿,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他们怕的不是国公府,而是那位手握兵权,刚刚从天牢里走出来的威远大元帅。他们怕他日后凯旋,会对今日与国公府合作的他们,秋后算帐。” 白芷恍然大悟,隨即更加忧心忡忡:“那……那这该如何是好?军威在前,我们总不能……” “谁说不能?”一个略带慵懒,又清越如泉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袍,外面罩著一件御寒的白狐大氅,衬得他那张本就过分俊美的脸愈发苍白。 他缓步走入,手中还把玩著一枚通透的玉棋子,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陆將军给你留的这个『妹妹』,倒是个不错的磨刀石。”他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刚刚写就的那幅字上,点评道,“杀伐之气太重,不像字,倒像阵法。” 沈青凰看也未看他,只道:“世子倒是清閒。” “夫人这里有好戏上演,我自然不能错过。”裴晏清將那枚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不过,我倒是好奇,这盘棋,夫人打算如何解?” 白芷识趣地退到一旁,心中却暗自腹誹,都什么时候了,世子还有心情在这里说笑。 沈青凰终於將目光转向裴晏清,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冷静地盘算:“解棋?不,我不打算解棋。” 裴晏清眉梢微挑,露出饶有兴致的神色。 “我打算……直接掀了这棋盘。”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而锐利,“沈玉姝以为用恐惧就能操控人心,那我就让她看看,什么东西比恐惧,更能让人疯狂。” “哦?” “利。”沈青凰只说了一个字。 她转向白芷,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去,以我的名义,给所有与我们有生意往来的商户下帖子,就说三日后,我在府中设宴,有要事相商。无论他们是想继续合作,还是想终止契约,都请务必到场,我们当面结清,绝不拖欠。” 白芷一愣:“小姐,这样一来,岂不是给了他们一个散伙的机会?万一他们都……” “他们会的。”沈青凰打断她,“但他们更想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吧,就照我说的办。” “是。”白芷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对自家小姐的信任还是让她立刻领命而去。 室內復又安静下来。 裴晏清看著沈青凰,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真正的探究:“你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为什么要担心?”沈青凰反问,“一群只会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罢了。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我只需……让吹向我这边的风,更大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中那株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树,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况且,我也想藉此机会看一看,这些人里,哪些是墙头草,哪些……是值得费心扶一把的。至於那些铁了心要投靠陆寒琛的,正好一併清理了,省得日后麻烦。”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低声道:“好一个『清理』。沈青凰,你果然……很有趣。” …… 三日后,国公府,前厅。 京中但凡与国公府盐铁生意有染的商户,几乎都到齐了。 数十人聚在一处,宽敞的前厅竟也显得有些拥挤。 眾人脸上神色各异,有忧心忡忡的,有惴惴不安的,也有少数几个眼神闪烁,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来散伙的。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王掌柜,你说这世子妃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搞这么大阵仗?” “谁知道呢?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听说了吗?威远大元帅出征前,可是放了话的……” “嘘!小声点!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过……陆將军毕竟手握重兵,万一他得胜归来……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可国公府这边给的利钱也確实丰厚,就这么断了,实在是……肉疼啊!” 议论声中,瀰漫著一股恐慌与贪婪交织的复杂气息。 就在眾人人心惶惶之际,只听环佩叮噹,沈青凰在白芷和云珠的簇拥下,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素麵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著暗纹流云,既不失世子妃的身份,又显得干练利落。 她未施粉黛,一张素净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那双凤眸清凌凌地扫过全场,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在主位一侧,还设了一个座位,裴晏清正閒適地坐在那里,手中捧著一杯热茶,裊裊的白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却让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眾人心中一凛,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青凰走到主位前站定,並未落座。她环视一周,清冷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今日请大家来,不为饮宴,只为两件事。” 她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 “第一,看帐。第二,看人心。”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沈青凰並未卖关子,她直接看向白芷:“把东西拿上来。” 白芷应声,隨即指挥著几个下人,抬上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另一样,是一面巨大的木板,上面用红绳和木牌掛满了帐目明细,做得像酒楼的菜牌一样,一目了然。 “这箱子里,是自我们合作以来,与在座每一位掌柜签订的所有契约原件。”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近日,京中有些流言,说我沈青凰,说国公府,强买强卖,逼迫诸位合作。现在,契约就在这里。” 第132章 高明法子 她隨手从箱中抽出一份,展开高举,念道:“『……甲乙双方,本自愿之则,共谋商路……若一方欲止,需提前一月告知,结清帐目,不得有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若有哪位掌柜觉得,当初国公府曾有半句逼迫之言,今日大可站出来,我沈青凰当著所有人的面,向你赔罪!”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被她目光扫过的人,无不低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他们当初为了巴结上国公府这条线,託了多少关係,送了多少礼,心里都有数。何来“逼迫”一说? 见无人出声,沈青凰唇角那抹讥誚一闪而逝。 “看来,『强买强卖』之说,是子虚乌有了。”她转向那面巨大的帐目板,“那我们再来看看第二桩流言——『压价盘剥,血本无归』。” 她的手指点在帐目板的最顶端:“自我接手盐铁商路,共计三个月。总入帐,白银三十七万两。其中,原料、人工、运送、打点等各项成本,共计一十一万两。纯利,二十六万两。” 数字一出,满堂皆惊! 许多商户只知道自己分到了钱,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过总盘的流水,一时间都忘了呼吸,死死盯著那串数字。 沈青凰的声音仍在继续,冷静而清晰: “按照契约,国公府与诸位二八分成。国公府得其二,计五万二千两。余下二十万八千两,皆为在座诸位,以及其他所有合作伙伴之红利。这面帐板上,详细记录了每一笔货物的走向,每一家的分成。哪家出了多少货,该拿多少钱,一分一毫,都写得明明白白。” “诸位可以上来亲自核对,看看我沈青凰,可曾剋扣过你们一文钱?!”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虚与委蛇,没有画饼充飢,只有最实在、最震撼的白银! 二十万两! 短短三个月,他们这些人,就从国公府手里分走了超过二十万两白银!这个数字,比他们过去辛辛苦苦干一年赚的都多! “血本无归”?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之前的犹豫和恐惧,在赤裸裸的巨大利益面前,瞬间被冲刷得乾乾净净。 “世子妃明鑑!我等从未怀疑过国公府的信誉!” “就是!那些谣言定是有人眼红,恶意中伤!我张三第一个不信!” “我李四也绝不相信!愿与国公府共进退!” 先前那几个还想著要终止合作的掌柜,此刻更是脸色煞白,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看著瞬间逆转的局势,沈青凰的眼神依旧平静。她抬手,轻轻一压,沸腾的人声再次安静下来。 “帐,看完了。接下来,该看人心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寒意:“我知道,诸位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今日与国公府站在一起,他日会惹来祸端。” 她没有点陆寒琛的名字,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 “我沈青凰不做强人所难之事。”她的话锋一转,“今日,我便將选择权交到诸位手上。” “愿意继续合作的,请到白芷那里,登记下一批货物的订单。南边新到了一批上好的蜀锦和贡盐,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执意要走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神色不安的掌柜,“我也不为难你们。请到刘管事那里,核对帐目,结清余款。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国公府的商路,再与你无干。” 话音刚落,大厅里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隨即,一个平日里与国公府合作最为紧密的胖掌柜,第一个冲了出来,几乎是小跑著到了白芷面前,满脸堆笑道:“白芷姑娘!我们福运布庄,要!下一批蜀锦我们全要了!” “还有我!我们通达盐铺也要!” “算我一个!” 有了人带头,剩下的人再无犹豫,一窝蜂地涌向了白芷那边,生怕去得晚了,那“数量有限”的贡盐蜀锦就没了份。那场面,比菜市场抢白菜还要热闹几分。 不过片刻,方才还人心惶惶的商户们,便彻底成了国公府最忠实的拥躉。 而那几个原本打算退出的掌柜,被晾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尷尬得无地自容。他们看著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眼中满是懊悔与绝望。他们知道,自己今日一旦走出这个门,就再也回不来了。 沈青凰冷眼看著这一切,一言不发。 直到尘埃落定,她才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晏清。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杯,正含笑看著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反而像是有星辰在其中明灭,闪烁著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他薄唇轻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好一招阳谋。既稳了人心,又清了门户,还顺便……为下一季的生意造足了势。” 沈青凰神色淡淡地收回目光:“世子过誉了。” “不。”裴晏清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愈发真实,“我只是觉得,国公府有你,或许……比我想像中,要稳固得多。” 喧囂散尽,前厅內只余下残茶的余温和淡淡的檀香。 那面巨大的帐目板还立在那里,像一座无声的丰碑,记录著方才那场不见硝烟的战爭。 “一石三鸟,夫人这算盘,打得比户部的老狐狸还精。”裴晏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沈青凰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帐目板上一个墨跡未乾的数字,语气里带著几分懒洋洋的讚嘆,“既敲山震虎,又固本清源,还顺手卖了个人情给那些忠心的,让他们对你感恩戴德。陆寒琛若知道他那位好妹妹的雕虫小技,竟成了你收拢人心的踏脚石,怕是会气得在北境多吐两口血。” 沈青凰侧过脸,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得色,平静如水:“世子谬讚。不过是把餵不熟的狗,从饭盆边上踢开罢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只是踢开,还不够。” 裴晏清眉梢微挑,桃花眼里漾开一丝兴味:“哦?夫人还想赶尽杀绝?” “赶尽杀绝?”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淬著冰的弧度,“不,我要的是诛心。” 她看向裴晏清,目光锐利如刀:“今日之事,虽解了燃眉之急,却破不了根源。『强买强卖』这四个字,如同一盆污水,沈玉姝既然泼了出来,我就要让她连盆带水,自己一滴不剩地喝回去。我要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看看,到底是谁在仗势欺人,是谁在顛倒黑白。” 裴晏清指尖捻起一枚黑子,却迟迟未落,他看著沈青凰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恨意与算计,竟觉得比棋盘上的任何一步杀招都要来得惊心动魄。他笑了,那笑意带著几分纵容,几分期待:“看来,夫人心中早有定计。” “谈不上定计。”沈青凰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被风吹动的柳梢,“只是想起了几个故人。” 她转身,对一直静候在旁的云珠吩咐道:“去,持我的名帖,到城西的四海鏢局,请他们的总会长,四海商会的秦掌柜过府一敘。就说,故人有请,商议一笔稳赚不赔的大买卖。” 云珠领命而去。 裴晏清这才將那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室內的寧静。他抬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探究:“四海商会?那个盘踞南方,连漕运总督都要礼让三分的江湖商会?我竟不知,夫人还与他们有交情。” “算不上交情。”沈青凰淡淡道,“前世,我隨陆寒琛赴任江南,恰逢百年一遇的洪灾。他忙著在上峰面前粉饰太平,是我,拿著自己所有的嫁妆,开了粥棚,联络商会,从外地调粮,救了数万灾民。”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可那话语中的血与泪,却让裴晏清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些江湖人,不懂什么朝堂大义,却最重一个『义』字。”沈青凰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前世的自己,“我救了他们的家人,他们便认我这份恩情。秦掌柜,就是当年被我从洪水里捞出来的其中一个。这笔『买卖』,他不会拒绝。” 裴晏清久久未语,只是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一身素裙,身形纤弱,仿佛风一吹就倒。 可她的身体里,却藏著一个经歷过炼狱归来的灵魂。 那灵魂坚硬、冰冷,却又在某些时刻,闪烁著令人无法忽视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答应这门婚事,或许是他这病弱无趣的人生里,做过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 次日,国公府偏厅。 一个身材魁梧,面容黝黑,下巴上留著一圈络腮鬍的中年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寻常的短打劲装,与这满室的精致华美格格不入,但他身上那股子草莽英雄的豪气,却半点没有被压下去。 此人正是四海商会的总会长,秦忠。 “世子妃!”一见到沈青凰进来,秦忠立刻起身,抱拳行了一个標准的江湖礼,声音洪亮如钟,“秦忠见过世子妃!不知世子妃传唤,有何吩咐?” “秦掌柜不必多礼,请坐。”沈青凰虚扶一把,待他重新落座,才开门见山,“今日请你来,確实有事相求。” 秦忠一听,立刻把胸膛拍得“砰砰”作响:“世子妃言重了!您昔日活我等数百兄弟家小,此恩此德,四海商会没齿难忘!您一句话,莫说作证,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秦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沈青凰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她將一杯热茶推到秦忠面前,声音清冷:“刀山火海倒是不必。我只需秦掌柜,帮我办一件事。” 第133章 合作愉快 她將京中流言的始末,以及昨日商户大会的景况,言简意賅地敘述了一遍。 秦忠听得怒髮衝冠,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岂有此理!竟有此等顛倒黑白的无耻之徒!世子妃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老秦身上!我这就召集所有在京的兄弟,挨家挨户地去跟他们『讲道理』,看谁还敢胡说八道!” “用拳头讲的道理,只会让人畏惧,不会让人信服。”沈青凰摇了摇头,制止了他的衝动,“我要的,是让他们心服口服。”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推到秦忠面前:“这是我们与四海商会合作以来,所有蜀锦贡盐的往来帐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秦忠一愣,拿起帐册翻了翻,隨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他们与国公府合作,利润比走其他任何门路都高出两成不止! 这是实打实的银子! “我不需要你为我捏造什么。”沈青凰的目光直视著他,带著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我只要你,拿著这本帐册,去京城最热闹的悦来茶坊,把这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笔银子,都原原本本的,说给全京城的人听。”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告诉他们,我沈青凰的生意,究竟是『强买强卖』,还是『互惠互利』!” 秦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这比任何解释和辩白都来得更有力! 白花花的银子,才是最硬的道理! “世子妃高明!”秦忠心悦诚服地一抱拳,“我这就去办!定要办得漂漂亮亮,让那些碎嘴的小人,自己把舌头吞回去!” 看著秦忠雷厉风行离去的背影,沈青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裴晏清缓步走出,手中还拿著一本医书,他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才慢悠悠地开口:“只靠一个江湖商会作证,怕是还不够。悠悠眾口,最擅长的便是捕风捉影。他们会说,这是你找来的託儿。” 沈青凰放下茶杯,看向他,不答反问:“世子爷的临江月,不是號称『月照之处,无所遁形』吗?” 裴晏清闻言,笑了。那双桃花眼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里面流光溢彩:“夫人这是……在使唤我?” “是交易。”沈青凰纠正道,“我帮你稳住国公府的后院商路,你帮我递一把刀。我们是合作关係,不是吗?” 裴晏清定定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带著几分无奈,又带著几分……愉悦。 “好一个『合作关係』。”他放下医书,对门外候著的云照吩咐道,“去告诉江主,就说世子妃想听个故事。一个关於威远將军夫人,是如何买通说书先生,又是如何与陆家心腹暗通书信,在京城散布谣言的故事。让他务必……把故事说得精彩些,证据……也做得详实些。” 云照的身影一闪而逝。 沈青凰的唇角,终於勾起了一抹真正的,冰冷的笑意。 …… 悦来茶坊,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匯集地。 午后时分,正是茶坊最热闹的时候。 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四方茶客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然而今日,说书先生还没开讲,一个洪亮的声音便盖过了满堂的嘈杂。 “各位看官,各位爷!且听我老秦一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魁梧的黑脸汉子,在一群同样劲装打扮的伙计的簇拥下,走上了茶楼中央的高台。 秦忠也不废话,將手中的牛皮帐册“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声若洪钟:“近日京中有些风言风语,说国公府世子妃仗势欺人,强买强卖,逼得商户血本无归!我呸!纯属放他娘的狗屁!” 一句粗口,瞬间点燃了全场的气氛。 “我!四海商会总会长,秦忠!今日就在这里,用我四海商会百年清誉作保,告诉各位一件事!”秦忠环视全场,目光炯炯,“我们四海商会,与国公府合作已有三月!这本,就是我们的帐!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每一批货,国公府给我们的分成,比市价足足高出两成!两成!” 他高高举起帐册,翻开其中一页,大声念道:“腊月初三,蜀锦三百匹,我等获利纹银一千二百两!腊月十七,贡盐五百担,获利纹银三千两!……总计三月,我四海商会,从国公府手中,净赚白银五万八千两!” 五万八千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颗炸雷,在茶楼里炸响! 满堂譁然! “这……这是真的吗?三个月赚五万多两?” “四海商会的秦忠,那可是江湖上响噹噹的人物,从不说假话!” “若真是如此,那『血本无归』的谣言,岂不是……”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將信將疑之际,异变陡生! “各位!快看啊!” 只听一声惊呼,几张雪白的纸张,如同有生命一般,从二楼的雅间窗口飘飘扬扬洒下,宛若冬日里突兀的飞雪。 离得近的茶客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这是……书信?” “天吶!你们看这信上的內容!『妹妹辛苦,待我凯旋,必不负你……此事需做的隱蔽,务必让沈青凰身败名裂……』这……这是陆將军写给沈二小姐的信?!” “还有这张!是沈二小姐给城东张婆子的银票!让她去散播国公府的谣言!” “还有时间和地点!就在三日前,翠柳巷的后门……” 一石激起千层浪! 更多的“证据”,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有的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新段子,有的是街头巷尾小贩们悄悄传递的字条。信件的影印本,人证的画押,物证的清单……一夜之间,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將沈玉姝的所作所为,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全京城百姓的面前。 流言,被新的、更具爆炸性的流言,彻底击碎! 真相大白! “原来是沈家那个二千金在背后搞鬼!” “我就说嘛!国公府世子妃瞧著就是个端方雅正的人,怎会做那等下作事?” “真是蛇蝎心肠!自己嫁了將军,还要回头来害亲姐姐!” “听说这位沈二小姐之前就劣跡斑斑,如今看来,传言不虚啊……” 舆论,以比来时更凶猛百倍的態势,彻底反噬。 沈玉姝的名声,在这一日,跌入了谷底,臭不可闻。 国公府內。 沈青凰正与裴晏清对坐弈棋。 白芷快步从外面走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姐,世子,都办妥了!现在外面……外面都在骂沈玉姝呢!骂得可难听了!” 沈青凰“嗯”了一声,落下一子,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倒是裴晏清,看著棋盘上被她逼入绝境的黑子,再看看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这一手,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他看著她,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光芒流转,“对於沈玉姝那种视名声如性命的人来说,让她成为全京城的笑柄,让她所做的一切都变成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蠢事,这才是对她最极致的惩罚。” 沈青凰抬眸,迎上他的视线,声音清冷如玉:“她不配我动刀。” 区区一个沈玉姝,不过是她復仇路上,一颗碍脚的石子。 她要的,是让所有前世害过她的人,都品尝一遍她曾受过的苦。 身败名裂,不过是……刚刚开始。 …… 棋盘之上,黑子大龙已被白子绞杀殆尽,再无半分生机。 沈青凰將一枚白子从棋盒中拈起,指尖却未落下,只是轻轻摩挲著那温润如玉的质感。 她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声音比那棋子还要冷上三分:“身败名裂,只是利息。陆寒琛欠我的,沈玉姝欠我的,这笔债,得用命来偿。” 裴晏清靠在铺著软枕的椅背上,懒懒地抬起眼皮,他那张过分昳丽的脸上,因著久病而带著一层挥之不去的苍白,却更衬得那双桃花眼深邃如潭。“夫人心气高,是好事。”他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住唇角,“不过,皇帝那关,怕是没那么好过。” 他话音刚落,管家福伯便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躬身稟报导:“世子,世子妃,宫里来人了,传口諭,请二位即刻入宫面圣。” 沈青凰將手中的白子“啪”的一声,精准地落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 棋局,终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色裙摆上並不存在的褶皱,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入宫面圣,不过是去邻家赴一场寻常茶会。 “该来的,总会来。” 裴晏清也跟著起身,一旁的云照立刻上前为他披上一件银狐毛滚边的大氅。 他看著沈青凰那纤细却挺拔如松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低声对云照说:“去,把那瓶『续命丹』带上。” 云照一愣:“主子,那不是……” “演戏,自然要做全套。”裴晏清的嗓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凉意,“今日这齣戏,我若是站著进去,怕是得躺著出来。” …… 皇城,紫宸殿。 十二根蟠龙金柱撑起巍峨的穹顶,地面光可鑑人,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那沉闷而威严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昭明帝高坐於龙椅之上,一身明黄龙袍,面容看不出喜怒,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视著下方跪著的每一个人。 殿中,裴晏清与沈青凰跪在左侧,右侧则是几位先前弹劾陆寒琛的御史,以及……陆家派来领罪的陆寒琛的叔父,陆昌源。 “都说说吧。”昭明帝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金石之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迴响,“一桩截留军盐的案子,如今在京城里,竟闹成了国公府与將军府的私怨,还牵扯出什么『强买强 卖』、『构陷忠良』的戏码。朕的朝堂,何时成了你们搬弄是非的菜市口?” 话音一落,殿內气压骤降,几个御史的额头瞬间便见了汗。 第134章 帝王心术 为首的张御史颤巍巍的叩首道:“陛下息怒!臣等弹劾陆將军,皆是为国法纲纪,绝无半点私心啊!至於市井流言,实非臣等所能控制……” “非你们所能控制?”昭明帝冷笑一声,將一本奏摺猛地掷於阶下,“那这上面,说裴爱卿纵容家眷,以权谋私,垄断盐铁,逼得商户走投无路,又是怎么回事?!” 裴晏清闻言,还未开口,便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伏在地上,仿佛隨时都会晕厥过去。他身形本就单薄,此刻更是显得摇摇欲坠,看得人心惊。 “陛下……”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声音虚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臣……有罪。臣治家不严,內子……內子她初掌庶务,不知其中深浅,许是……许是行事急切了些,才引来这般误会。所有罪责,臣……一力承担。”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在认罪,实则却將所有事情都归结於“误会”和沈青凰的“不懂事”,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顺带维护了妻子。 沈青凰跪在他身侧,自始至终垂著眼眸,一言不发,那柔弱顺从的模样,倒真像个不知世事、闯了祸的小妇人。 昭明帝的目光,终於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氏。”他缓缓开口,“你可有话说?” 沈青凰这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素净却难掩绝色的脸。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没有半分惊慌,只是恭敬地叩首道:“回陛下,臣妇无话可说。” “哦?”昭明帝眉梢一挑,“你是认了这『强买强卖』的罪名?” “臣妇不敢。”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臣妇只知,与国公府合作的商户,三月以来,无一家亏损,获利皆在两成之上。四海商会秦会长已在悦来茶坊將帐目公之於眾,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惶惑:“至於为何会有那些流言……臣妇愚钝,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得罪了何人,要遭此等污衊。或许……或许真是臣妇德行有亏,不堪为世子妃,才惹来这无边的是非吧。” 这一番话,看似柔弱自责,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了自己有“铁证”,又將皮球踢了回去,暗示是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 好一个“以退为进”! 昭明帝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隨即又被威严所覆盖。他看向跪在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的陆昌源。 “陆昌源,你陆家,又有什么话说?” 陆昌源“噗通”一声,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里带著哭腔:“陛下明鑑!此事实乃……实乃沈玉姝那毒妇一人所为啊!她嫉恨长姐,心肠歹毒,才做出这等顛倒黑白之事!我那侄儿陆寒琛远在北境,对此一无所知啊!求陛下明察!” 他將一叠书信高高举过头顶,“这是从沈玉姝房中搜出的,她与城中地痞流氓的往来信件,皆是她一人策划!与我陆家,与威远將军,绝无半点干係!” 陆家这是……弃车保帅了。 而且,是毫不犹豫的,將沈玉姝这颗棋子,扔出来当了替罪羊。 沈青凰的唇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前世,陆家也是这般,在她被污衊与人私通时,毫不犹豫地將她捨弃。如今看著这一幕重演,只是换了个主角,当真是讽刺至极。 “够了!”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在权衡著什么。殿內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终於,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 “锦衣卫早已查明,威远將军陆寒琛,截留军盐,与礼部尚书王瑞私相授受,证据確凿,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陆昌源瞬间瘫软在地。 然而昭明帝话锋一转:“但,念在北垣城失守,边关告急,陆寒琛主动请缨,戴罪出征,有护国之心。朕便暂免其死罪,待他日平定北狄,凯旋归来之日,再行论处!” 这便是帝王心术。 既要敲打,又要利用。 陆寒琛这把刀,在他还没找到替代品之前,不能断。 昭明帝的目光转向裴晏清:“至於国公府,裴晏清经营盐铁专卖,所用之法,乃是与户部报备过的官督商办。三月以来,为国库增收白银近十万两,此乃大功!” 他扬声道:“传朕旨意!国公府世子裴晏清,世子妃沈氏,忠心为国,经营有方,特赏黄金百两,御赐绸缎千匹,以示嘉奖!” 一个重重拿起,一个轻轻放下。 帝王的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 “至於市井流言……”昭明帝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扫过殿中眾人,“朕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捕风捉影、构陷忠良之言!京中勛贵,当引以为戒,若有再犯,休怪朕的廷杖无情!”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抖如筛糠的陆昌源身上,声音冷如寒冰:“陆家,教出沈玉姝此等毒妇,构陷皇亲,搅乱视听,实乃家风不正,管教不严!著,削去陆昌源三等男爵之位,罚没陆家名下三成產业,充入国库!钦此!” 一锤定音! 陆家虽未被连根拔起,却也算是伤筋动骨,元气大伤。陆寒琛即便將来能活著回来,面对的,也將是一个势力大减的家族。 “臣……领旨谢恩!” “臣妇……领旨谢恩!” 裴晏清与沈青凰齐齐叩首,声音平静。而陆昌源,则是面如死灰,连谢恩都说得有气无力。 …… 长长的宫道上,方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两人,並肩而行。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金百两,绸缎千匹。”沈青凰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陛下的赏赐,可真是丰厚。” “这哪里是赏赐。”裴晏清走得很慢,仿佛方才在殿上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轻笑一声,笑声里带著几分凉薄,“这是封口的银子,是敲打的棒子。陛下在告诉我们,这件事,到此为止。陆寒琛的命,他还要留著去北境卖命,我们,动不得。” 沈青凰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夕阳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那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沉静如水,不见波澜。 “世子爷就这么甘心?”她问。 “不甘心,又能如何?”裴晏清反问,他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夫人,这是皇权。在它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他顿了顿,忽然朝她走近一步,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不过,陛下只说,我们动不得。可没说,北狄的刀,动不得。”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沈青凰的瞳孔微微一缩,隨即恢復如常。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淡淡道:“世子爷说的是。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生死有命。”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冰冷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默契。 回到国公府时,宫里的赏赐已经流水般地送了进来。 一箱箱码放整齐的黄金,一匹匹光彩夺目的绸缎,几乎堆满了半个前厅,晃得人眼花。 府里的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看向沈青凰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怀疑,变成了如今的敬畏与嘆服。 这位新来的世子妃,只用了短短几个月,便用雷霆手段,为国公府贏来了泼天的富贵和圣上的嘉奖! “都摆在库里吧。”沈青凰对这些金银看都未看一眼,只是淡淡地吩咐白芷。 她走到裴晏清的书房,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暖著冰凉的手。 “世子爷的『续命丹』,看来效果不错。”沈青凰的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讥誚,“方才在殿前,演得可真像。” 裴晏清抬眸,桃花眼里漾开一丝笑意:“彼此彼此。夫人那一番『臣妇愚钝』,也说得情真意切,我见犹怜。” “合作愉快。”沈青凰也不与他兜圈子,直接道。 “合作愉快。”裴晏清抿了口茶,热气氤氳了他眼底的神色,“不过,夫人,今日这齣戏,虽是我们贏了。但陆家,並未彻底倒下。陆寒琛在军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只要他还活著,今日之辱,他日必会百倍奉还。” “我知道。”沈青凰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所以,他必须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裴晏清看著她,忽然问道:“值得吗?为了报仇,把自己也算计进去,与虎谋皮,步步为营。这样的日子,不累吗?” 沈青凰端起茶杯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那双清冷的凤眸里,第一次,有了一丝真正的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与……荒芜。 但那情绪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冰冷所覆盖。 她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 “前世,我信过真心,求过安稳,结果呢?落得个家破人亡,曝尸荒野的下场。” “世子爷。”她抬眸,直视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地狱太冷了,我一个人待著害怕。所以,总要多拉几个仇人下去……陪我,才热闹些。” 话音落,满室寂静。 只有窗外的风,呜咽著吹过庭院中的枯枝,仿佛在应和著那来自九幽的低语。 自那一句“地狱太冷”之后,书房內的空气便仿佛凝结成了冰。 裴晏清看著对面那双清冷如寒潭的凤眸,第一次,他感觉自己那洞悉人心的本事,在这双眼睛面前全然失效。他看不透她,那层层叠叠的冰冷之下,究竟是怎样一片焦土。 许久,他才缓缓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夫人说的是。”他重新掛上那副慵懒无害的笑意,仿佛方才的凝重从未存在,“那这热闹,我们便一桩桩、一件件地,替他们办起来。” 沈青凰敛去眸底最后一丝情绪,恢復了那古井无波的神情,微微頷首,起身离去。 背影决绝,再无半分迟疑。 第135章 真心待人 转眼,又是半月。 国公府內,一扫往日的沉闷,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这生机,源自正房“荣安堂”里。 过去常年紧闭的窗户如今敞开著,让和煦的冬日暖阳照了进来,驱散了满室的药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甜的红枣燕窝粥的香气。 “咳咳……”榻上,大夫人宋氏半靠著软枕,虽仍有几分病容,但眉宇间的死气早已散去,眼中也有了神采。 沈青凰正坐在榻边,用一把小小的银匙,细致地撇去粥上的一点浮沫,动作轻柔而专注。 “母亲,再用一些吧,御医说了,您这身子需得细细將养。”她的声音清淡,却带著不容拒绝的温和。 宋氏看著她,眼中满是慈爱与感慨。 自这个儿媳进门,府里的光景便一日一个样。先是雷厉风行地掌了中馈,接著又是在宫里为国公府挣回了天大的顏面和赏赐。如今,就连她这缠绵了数年,几乎要了半条命的病,也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奇蹟般地好了起来。 沈青凰寻来的那位民间神医,用的药方子虽怪,却针针见血。更难得的是,沈青凰每日晨昏定省,亲自盯著她用药、进食,比亲生女儿还要尽心。 “好孩子,辛苦你了。”宋氏握住她的手,那是一双纤细却微凉的手,“若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母亲言重了。侍奉您,本就是儿媳的本分。”沈青凰垂下眼眸,语气平静无波。 本分?宋氏心中暗嘆。裴家这几房的儿媳,哪个不是面上恭敬,心里各有各的算盘。真正將“本分”二字做到如此地步的,唯有沈青凰一人。 “青凰。”宋氏忽然坐直了些,神情变得严肃,“你去,让福伯传话下去。三日后,召集各房宗亲,到正堂议事。我有要事宣布。” 沈青凰餵粥的动作一顿,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是,儿媳记下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仿佛一切都瞭然於心。 这份沉稳与通透,让宋氏越发满意。 三日后,国公府正堂。 裴氏宗族的长老、以及各房的叔伯婶娘们,济济一堂。 眾人神色各异,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地瞟向主位。 大夫人宋氏病体初愈,今日竟要召开宗族大会,实在令人意外。更多的目光,则是隱晦地落在宋氏身侧,那个身著素色衣裙,安静得如同影子一般的年轻女子——沈青凰。 如今的京城,谁人不知国公府这位世子妃的手段? 短短数月,搅动风云,於谈笑间便让將军府元气大伤,还从陛下手里挣来了泼天富贵。这样一个人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从沈家弃子般嫁过来的小可怜了。 “大嫂,您这身子刚好,就这么大张旗鼓的,可得仔细著点。”一个穿著絳紫色遍地金褙子,满头珠翠的妇人开了口,是裴家三房的婶娘,王氏。她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看著都心疼。” “有劳三弟妹掛心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宋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声音虽不响,却自有一股当家主母的威严。 王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便將话头转向了沈青凰:“说起来,还是咱们青凰侄媳有本事。不像我们这些老的,没甚么见识,只知道本本分分地过日子。青凰侄媳这又是盐铁,又是商会的,真是叫人……大开眼界啊。” 这话听著是夸,实则句句带刺,暗讽沈青凰出身商贾之家,行事作风上不得台面。 一时间,堂內不少人的眼神都变得玩味起来。 沈青凰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伸手为宋氏续了半杯热茶,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三婶娘说的是。青凰出身微末,见识短浅,確实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凤眸里没有丝毫温度,直视著王氏:“不过,就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法子,三个月,为国公府的帐上,添了二十六万两白银的纯利,为陛下的国库,增收了近十万两。陛下因此赏了黄金百两,绸缎千匹。” 她將茶杯轻轻放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青凰愚钝,不知三婶娘那『本本分分』的日子,可能为裴家挣来这等荣光?” “你……!”王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沈青凰竟如此不留情面,一句话就將她堵死! 拿陛下的赏赐和国库的增收来压她,她敢说半个“不”字吗?那便是对圣上不敬! “放肆!”三老爷裴安节见妻子吃瘪,立刻沉下脸呵斥,“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三叔息怒。” 未等沈青凰开口,一旁始终沉默的裴晏清突然出声了。他依旧是那副病弱的模样,轻咳了两声,用帕子掩著唇,慢悠悠地道:“青凰她性子直,说话不知转圜,还请三叔见谅。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这笔银子,如今正放在库房里,三叔若是不信,侄儿可以让人將帐本取来,您亲自过目。” 他抬起那双瀲灩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看著裴安节:“还是说,三叔是觉得……我与青凰,敢拿欺君之罪,来开玩笑?” “欺君之罪”四个字一出,满堂皆静。 裴安节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只能悻悻地坐了回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一个夫妻同心!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几句话便將旁人的非议堵得严严实实! 眾人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彻底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深深的忌惮。 宋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她清了清嗓子,整个正堂立刻鸦雀无声。 “今日请各位宗亲长辈前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当著大家的面宣布。”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沈青凰的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青凰嫁入我府中以来,对外,为裴家挣来无上荣光,得陛下嘉奖;对內,將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是悉心侍奉我这个老婆子,让我这行將就木的身子得以康復。论德行,她贤良淑德;论才能,她冠绝同辈。” 她说著,让身边的丫鬟取来一个紫檀木的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以及几本厚厚的帐册。 那是整个国公府內宅中馈的象徵! “我老了,身子也不济了。”宋氏的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我这国公府大房內宅之事,便全权交由世子妃沈青凰掌管!府內一应开支用度、人事调动,皆由她一人做主。我说的,也是国公爷的意思。在座的各位,无论是谁,都不得妄加干涉!”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將中馈全权交予一个新妇,这在京中任何一个高门大户,都是闻所未闻之事! 王氏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几乎要忍不住开口反对。 然而,坐在最上首,一直闭目养神的裴氏大长老,却缓缓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透著一丝精光。他看了一眼沈青凰,又看了一眼裴晏清,沉声道:“世子妃有经天纬地之才,世子有识人之明,此乃我裴家之大幸。大夫人此举,老夫……並无异议。” 大长老都发话了,其余人等,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我等,並无异议。” “全凭大夫人做主。” 眾人纷纷躬身附和,再不敢有半分不敬。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堂中,对著宋氏,对著诸位宗亲,盈盈一拜。没有过多的言语,只道了句:“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那一刻,她身姿纤细,神情平静,却仿佛有万丈光芒,令人不敢直视。 国公府的天,自此,真正由她说了算。 宗亲散去,堂內只剩下宋氏、裴晏清和沈青凰三人。 宋氏显出几分疲態,对沈青凰温和道:“青凰,你也累了一上午,先回去歇著吧。” “是,母亲。”沈青凰行了一礼,转身退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宋氏才將目光转向自己的儿子,原本威严的脸上,只剩下母亲的慈爱与担忧。 “晏清。” “母亲。” “你过来,坐到娘身边来。” 裴晏清依言坐下,任由母亲拉住自己冰凉的手。 “娘知道,过去……你对这桩婚事,心里是有疙瘩的。你觉得,是为娘用自己的身子,逼你娶了一个不喜欢的女子。”宋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愧疚。 裴晏清垂下眼眸,低声道:“儿子不敢。” “你不是不敢,你只是不说。”宋氏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但现在,娘要告诉你,这桩婚事,或许是你我母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看著儿子那张过於俊美也过於苍白的脸,语重心长:“青凰是个好孩子。她那个人,就像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可一旦你走进了她的心,她便会用那层寒冰,为你筑起最坚固的城墙。” “你看她今日,句句不饶人,可哪一句,不是在维护国公府的利益?维护你我的顏面?她看著冷,心是热的。只是那颗心啊,被伤得太狠了,硬得像铁,也脆得像琉璃。你得……你得好好待她,用心去捂著,別让她再冷了。” 宋氏的眼中泛起泪光:“晏清,娘这辈子別无所求,只盼著你能好好的。如今有青凰在你身边,娘就是现在闭了眼,也放心了。你一定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缘分,莫要……莫要辜负了她。” 裴晏清静静地听著,一言不发。 许久,他才抬起头,那双总是藏著无数算计与淡漠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反握住母亲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母亲,儿子……明白了。” 从正堂出来,已是薄暮时分。 夕阳的余暉给庭院中的亭台楼阁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裴晏清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迴廊下的沈青凰。 她似乎並未走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不知在想些什么。 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削弱了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进的冷意。 第136章 天作之合的煞星 裴晏清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方才在殿上,她是如何言辞犀利,將三婶娘堵得哑口无言。 又想起那夜在书房,她是如何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地狱太冷,要拉仇人下去陪我”那般决绝的话语。 更想起这些时日,她是如何衣不解带,亲手为母亲调羹弄药,那份耐心与细致,连他这个做儿子的都自愧不如。 狠辣、决绝、聪慧、隱忍、温柔……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或许,都是她。 母亲说得对,她的心,硬得像铁,也脆得像琉璃。 而他,何其有幸,能成为那个被她划入羽翼之下,用最坚固的城墙守护起来的人。 “夫人。”他缓步走上前。 沈青凰闻声回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裴晏清的目光里,再没有了往日的试探与审视,也没有了那层惯常的慵懒偽装。那双深邃如潭的桃花眼里,漾著一抹沈青凰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温柔之下,是如山岳般沉稳的坚定。 仿佛在对她说:从今往后,你的城墙,我与你一同守护。你的復仇路,我陪你一起走。 沈青凰的心,毫无徵兆的,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子,他依旧穿著那件银狐毛滚边的大氅,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依旧单薄,可是在这一刻,他眼中那坚定的光芒,却比这漫天夕阳,还要灼热,还要明亮。 风过,廊下的红梅簌簌而落,几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两人都没有说话,却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这来之不易的缘分,他,会牢牢抓住。 廊下的风,带走了夕阳最后一丝温度,也吹散了那片刻的温情。 沈青凰肩头的梅花瓣被风捲走,她收回目光,心湖重归平静。那短暂的悸动,不过是两世为人,第一次窥见名为“同盟”的暖光,所產生的错觉罢了。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应,转身便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声音清淡地飘散在晚风里:“明日辰时,帐房议事。” 裴晏清望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並未褪去,反而添了几分瞭然的笑意。 他的这位夫人,果然是一刻也閒不住的。 也好。 这盘棋,既已开局,便没有中途罢手的道理。 次日,辰时。 国公府专用於处理外务的花厅內,早已坐满了人。 这些人,皆是京中与国公府有盐铁生意往来的大商户,或是府里掌管各处產业的管事。往日里,他们见的都是世子身边的小廝福安,或是直接与帐房对接,何曾劳动过主子亲自出面? 今日,不仅世子妃亲至,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咳一声都要喘半天的病弱世子,也破天荒地坐於主位之上。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眾人交换著眼色,心中皆在打鼓。前些日子,陆將军府发难,京中流言四起,不少人都动了退出的心思,虽然后来世子妃雷霆手段扭转乾坤,但彼此间的信任,已然生了裂痕。 “诸位掌柜、管事。”沈青凰坐在裴晏清下首,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锦裙,未施粉黛,更显得眉眼清冽。她手中端著一杯清茶,连看都未看眾人一眼,只盯著杯中沉浮的茶叶,“今日请各位来,是想议一议,这盐铁生意,往后该如何做。” 话音刚落,底下便有人坐不住了。 坐在最前头,一个身材滚圆,满脸堆笑的胖商人——王掌柜,立刻站了起来,拱手道:“世子妃说的是。托您的福,上个季度的分红,我们都拿到了,数目可观,心里头是感激不尽!往后怎么做,您吩咐,我们照办就是!” 他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是啊,全听世子妃安排!” “有世子妃掌舵,我们放心!” 沈青凰终於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一张张諂媚的脸,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是么?”她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可我怎么听说,前些日子,陆將军府刚一断货,便有不少人嚷嚷著要与国公府撇清干係,连夜上门要求退股呢?王掌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第一个吧?”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 “这……这……世子妃,您听岔了,那都是小人嚼舌根,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误会?”沈青凰轻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冷,如腊月寒冰,“白芷。” “是,主子。” 一直安静立於她身后的白芷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高声念道:“永安二十三年,十月十七,夜,王记商铺王大海,携退股文书登门,称『国公府大厦將倾,不愿陪葬』,被福安管家劝退。” “十月十八,晨,李家布庄李四,遣人送来信函,言『生意难做,本小利微』,欲撤走三成股本。” “十月十八,午,……” 白芷的声音清脆,一字一句,將每个人的名字、时间、言语,都念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花厅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满脸堆笑的商户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噤若寒蝉。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些私下里的动作,竟被这位世子妃掌握得一清二楚! “啪!” 沈青凰將一本帐册扔在桌上,凤眸含煞,环视眾人:“国公府与诸位的合作,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顺风顺水时,诸位是国公府最亲密的伙伴;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想著抽身自保,甚至落井下石。各位……这便是你们的生意经?”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你们是觉得,我沈青凰的便宜,这么好占?还是觉得,国公府的门楣,任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 王掌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肥胖的身躯抖如筛糠,“世子妃饶命!小人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 “饶命?”沈青凰冷笑,“我若今日真要你们的命,你们此刻,还能跪在这里与我说话?” 她站起身,踱步至堂中,目光从一张张惊恐的脸上扫过。 “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但,规矩,要重新立。” 她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从今日起,所有与国公府合作的盐铁生意,必须遵循三条铁律。” “第一,所有货源,由国公府统一採买调配。任何商户不得私下採买,一经发现,收回所有分红,永不合作!”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譁然。这等於將所有人的命脉都攥在了国公府手里! “第二。”沈青凰无视他们的骚动,继续道,“所有售出的盐铁,必须加盖国公府与各商铺的联合印信,实行『溯源制』。哪一批货出了问题,便追究哪一家商铺的责任。以次充好,缺斤少两者,第一次,罚没当年所有收益;第二次,送交官府,按大周律例,严惩不贷!” “第三,所有帐目,每月一清,由国公府派出的帐房先生与各家对帐。但凡发现有做假帐、瞒报漏报者,下场同第二条!” 三条铁律,一条比一条严苛,一条比一条狠辣!这哪里是合作,分明就是將他们彻底变成了国公府的附庸! 立刻有人忍不住了,一个面容精瘦的管事壮著胆子开口:“世-世子妃,您这规矩……也太霸道了些!这般一来,我们……我们还有何赚头?岂不是全为您和国公府做嫁衣了?” “做嫁衣?”沈青凰眼神一凛,如利剑出鞘,直刺那人,“你的意思是,你们拿著国公府的专卖权,用著国公府的名头,赚得盆满钵满。如今,我不过是要规范流程,保证品质,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她走到那管事面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是不是忘了,没有国公府,你们连碰这盐铁的资格都没有!这京城里,想做这笔生意的人,多的是。我今日便可將你换下,你信不信,明日,你的位置上就会有十个人抢破头?” 那管事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双腿一软,瘫坐在了椅子上。 “咳……咳咳……”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主位上的裴晏清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雪白的帕子掩著唇,咳得撕心裂肺,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过气去。 眾人被这咳嗽声惊得回过神来。 裴晏清好不容易止住咳,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態的红晕,他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道:“夫人……莫要动气,仔细伤了身子。诸位……诸位都是府里的老人,与我们合作多年,有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这话说得温和,眾人心中刚鬆了口气。 却听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道:“不过,夫人定的规矩,也是为了大家好。毕竟……如今这盐铁,有近三成,是要直接供给北征大军的。这可是军需,是陛下的心头大事。”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未抬一下:“若是这军需上,出了半点岔子……比如说,送去的铁,不够坚固,导致兵士的刀枪断了;送去的盐,掺了沙子,害得將士们吃了拉肚子……嘖,这罪过,可就大了。” 他抬起那双瀲灩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地扫过全场:“我一个病秧子,是担不起这通敌叛国、动摇军心的罪名的。不知……在座的哪一位,担得起?” “轰!” “通敌叛国”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每个人脑中炸响! 所有人,包括之前那个叫囂的管事,齐刷刷地跪了一地,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世子、世子妃明鑑!我等绝无此心啊!” “我等愿遵从世子妃定下的规矩,绝无二话!” “求世子、世子妃开恩!”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一个手握雷霆,一个言定生死。 这对夫妻,简直是天作之合的煞星!再无人敢有半分侥倖心理。 第137章 永远都在翘尾巴 沈青凰看著跪了一地的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她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便將新擬的契书籤了吧。” 白芷立刻將一叠崭新的契书分发下去。眾人哪里还敢犹豫,一个个抢著上前,颤抖著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手印。 待所有契书收回,沈青凰才缓缓开口,拋出了今日的第二个目的。 “规矩立下了,接下来,便是谈生意。”她看向眾人,语气平淡,“京城的盘子就这么大,诸位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就这样了。不知各位,可有兴趣,將生意做到江南、西南去?” “江南?西南?” 眾人皆是一愣。 王掌柜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世子妃,非是小的们没想过,只是……那两地的水太深了!商路被各路人马把持,当地的商会更是铁板一块,我们这些外人,去了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啊!” “是啊,听说西南那边的盐梟,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 “说的是。”沈青凰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所以,我为各位寻了个领路人。” 她拍了拍手。 花厅的侧门被推开,一个穿著打扮极为考究,面容精明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一进来,便对著裴晏清和沈青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 “临江月,江南分舵主,钱万金,见过江主,见过夫人。” 他並未刻意压低声音,但“临江月”三个字一出,满堂商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临江月! 那是近年来声名鹊起,势力遍布大江南北的江湖商会!传闻其背景通天,消息灵通,黑白两道都要给三分薄面! 而他们的月主,据说神龙见首不见尾! 眼前这个人,竟是临江月的江南分舵主? 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他对裴晏清的称呼——江主?! 那个传闻中真正执掌临江月生杀大权,比月主更为神秘的江主,竟然就是眼前这位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世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瞬间,所有人看向裴晏清的目光,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一个国公府世子的敬畏,而是对一个手握黑暗权柄的帝王的……恐惧! 裴晏清依旧是那副懒散的样子,仿佛没看到眾人惊骇的眼神,只是对钱万金隨意地摆了摆手:“钱舵主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让你与诸位掌柜见个面。往后,江南、西南的商路,便由你临江月出面,负责打通和护送。国公府,占五成利,临江月,占两成,剩下三成,由在座的诸位,按出资比例分。” 钱万金立刻躬身道:“江主放心,万金必不辱命!三月之內,定让国公府的盐铁,铺满江南十六府!” 他的话,自信满满,掷地有声。 底下的商户们,早已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取而代之的是狂喜! 有临江月这尊大佛开路,还愁什么生意做不成?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 “我等愿意!愿意出资!” “多谢世子,多谢世子妃提携!” 方才还心怀怨懟的眾人,此刻爭先恐后,唯恐落於人后。 沈青凰冷眼看著这齣闹剧,心中毫无波澜。 人性本就如此,畏威而不怀德。一味施恩,只会养出一群白眼狼。唯有绝对的实力与铁血的手段,才能让他们真正臣服。 一上午的敲打与布局,尘埃落定。 商户们怀著敬畏与兴奋,签下了第二份“开疆拓土”的契约,千恩万谢地离去。 花厅內,恢復了安静。 沈青凰端起茶杯,將已经彻底冷掉的茶水一饮而尽,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喉咙。 “世子今日,倒是唱了一齣好戏。”她看向裴晏清,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裴晏清轻笑一声,收起了那副病容,桃花眼里漾著流光:“哪里哪里,不过是为夫人的雷霆手段,稍作点缀罢了。若无夫人的三条铁律在前,我便是將临江月的底牌都亮出来,他们也只会当我是待宰的肥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带著几分探究的趣味:“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夫人打算如何处置这笔……泼天富贵?” 以他对沈青凰的了解,她绝不是一个只知敛財的俗人。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庭院中被冬日阳光照得透亮的枯枝。 “银子,是死的。”她淡淡地开口,“只有花出去,变成能看得见、摸得著的东西,才算是活的。” 她回过头,看向裴晏清,那双清冷的凤眸里,闪烁著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要在京郊,建三座义仓。以国公府的名义,储粮备荒。” “我要在城南,开五间学堂。不拘出身,但凡聪颖好学者,皆可入学,束脩减半。” “我要让京城的百姓知道,国公府的盐,是让他们吃得起的放心盐;国公府的铁,是能保家卫国的利器;而国公府的世子与世子妃,是能让他们在灾年有饭吃,让他们的孩子有书读的……贤人。”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愈发深邃。 好一个沈青凰! 修建义仓,是收拢民心,更是为將来可能的动盪,备下的一张底牌。 开设学堂,是培养自己的势力,为这架名为国公府的战车,源源不断地输送新鲜血液。 而这一切,都披著一层“慈善”与“贤良”的外衣,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甚至连皇帝,都要为此嘉奖她。 一石三鸟,步步为营。 她的谋算,竟比他想的,还要深远。 “夫人果然是……菩萨心肠。”裴晏清由衷地讚嘆道,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带著几分揶揄。 沈青凰听出了他话中的调侃,却並不在意。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份刚刚签好的契书,指尖在“沈青凰”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世子不必拿话来试探我。”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不是菩萨,也无心普度眾生。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让我们站得更高,活得更久罢了。” 她的话音如冰,掷地有声,在空旷的花厅里激起微不可闻的迴响。裴晏清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像是漾开了一池的星光,他凝视著她,那目光中既有欣赏,也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瞭然。 “好一个站得更高,活得更久。”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嗓音里带著一丝病弱的沙哑,却难掩其下的锋芒,“夫人此志,晏清……愿共勉之。” 沈青凰没有回应。 同盟而已,无需说得这般繾綣。她收回目光,心中已在盘算义仓与学堂的选址及人手。这盘棋,她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而千里之外的北境,陆寒琛的第一步棋,却已然见了血。 …… 北风如刀,卷著沙砾,刮在人脸上生疼。 將军府內,沈玉姝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自陆寒琛领兵出征,已近半月,京中那些曾经对她趋炎附附的贵妇们,如今见了她,眼神里都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与疏远。 她那场“声名尽毁”的闹剧,已然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她將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上好的官窑瓷器碎裂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贴身丫鬟碧痕连忙跪下收拾,战战兢兢地劝道:“夫人息怒,將军……將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旗开得胜的!” “旗开得胜?”沈玉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回头,一双美目因嫉恨而扭曲,“如今国公府的盐铁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沈青凰那个贱人更是出尽了风头!而我呢?我却要守著这个破落的將军府,被人指指点点!他陆寒琛若再不传回些好消息,我这辈子都要被那个贱人踩在脚下!” 她知道陆寒琛前世的成就,可那都是未来的事!眼下的困境,却让她度日如年!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喧譁,紧接著,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沈玉姝心头一跳,厉声喝道:“嚷什么!说!” “捷报!北境八百里加急捷报!”管家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將军他……將军他大破北狄先锋营,连克西凉、定远二城!圣上龙顏大悦,刚刚下了旨意,恢復了將军威远將军的爵位!赏金千两,绸缎百匹!” “你说什么?!”沈玉姝猛地抓住管家的衣领,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再说一遍!” “將军胜了!圣上恢復了您的爵位!” 轰! 沈玉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头顶,眼前因连日忧愤而產生的昏暗一扫而空。 胜了! 陆寒琛胜了!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天命所归! 沈青凰那个贱人算什么东西?她的夫君不过是个走一步喘三声的病秧子,而自己的夫君,却是能开疆拓土,封侯拜相的大英雄! “哈哈……哈哈哈哈!”她鬆开管家,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眼中的阴霾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得意与张扬。 她高声喊道,“碧痕,把我那件金丝鸞鸟纹的蜀锦披风拿出来!还有东海进贡的珍珠头面!立刻备车,我要去……去济世堂给那些命妇们送些养顏的药膏!” 她特意加重了“济世堂”三个字,那里的药膏,正是沈青凰之前拋售的!她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去打沈青凰的脸!去告诉全京城的人,她沈玉姝,又回来了! 一时间,威远將军府门前车水马龙,沈玉姝意气风发,在京中各府邸间穿梭。 那些前几日还对她避之不及的贵妇们,此刻又不得不堆起笑脸,说著言不由衷的恭维话。 “陆夫人真是好福气,將军少年英雄,真乃国之栋樑。” “是啊是啊,不像某些人,只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商贾手段,沽名钓誉。” 听著这些奉承,沈玉姝只觉得连日来的屈辱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將来成为一品誥命夫人的风光。 她甚至在经过国公府时,刻意放慢了马车,对著那朱漆大门,投去一个轻蔑至极的眼神。 沈青凰,你听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荣光!是你永远也比不上的! 第138章 党同伐异 而此时,皇城之內,金鑾殿上,气氛却远不如沈玉姝想像的那般轻鬆。 昭明帝高坐龙椅,面色沉凝地看著手中的军报。 “陆寒琛初战告捷,固然可喜。但他信中也提及,北垣城破之后,我军粮草輜重损毁严重,如今三万大军,粮草仅能维持十日。诸位爱卿,谁可为朕分忧,解这燃眉之急?” 话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静。 押运粮草,听著简单,实则是个苦差事。 路途遥远,北狄骑兵神出鬼没,一旦被劫,那可是掉脑袋的大罪。 更何况,如今朝中谁不知道陆寒琛是个什么性子? 差事办好了,功劳是他的;办砸了,黑锅就是你的。 眾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言。 昭明帝的脸色愈发难看,冷哼一声:“怎么?我大周朝堂,竟连一个敢为国出力的忠臣都没有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却带著几分虚弱的声音响起。 “陛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裴晏清自百官队列中缓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朝服,更衬得他面色苍白,身形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走到殿中,先是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掩著唇,待气息稍平,才躬身行礼:“臣……咳咳……臣,举荐一人。” 昭明帝见是他,神色稍缓:“裴爱卿请讲。” “臣举荐,京营副將,赵承。” “赵承?” 这个名字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兵部尚书立刻出列,皱眉道:“世子殿下,赵承虽勇,但已閒置军中多年,从未有过独领一军的经验,押运粮草事关重大,恐怕……他难以胜任。” 立刻有附和之声响起:“是啊,赵承此人,听说性情刚直,不善变通,怕是会与陆將军起衝突。” 这些人,大多是陆寒琛在朝中的旧部或同僚。 裴晏清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只是抬起那双瀲灩的桃花眼,望向龙椅上的皇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陛下,臣举荐赵將军,有三个理由。” “其一,赵將军出身行伍,最知晓底层兵士之苦,由他押运粮草,绝不会出现剋扣盘剥之事,能安军心。” “其二,五年前,平定西山蛮族叛乱,赵將军曾以三千步兵,设伏於鹰愁涧,一夜之间,连破敌军七座粮仓,断其后路,最终兵不血刃,迫降三万叛军。此战,足见其谋略与对后勤之道的精通。” “其三。”裴晏清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赵將军与陆將军,乃是同乡,早年一同从军,彼此……知根知底。”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眾人心头。 知根知底? 谁不知道,当年赵承本有机会晋升,却因一场“失察”之罪,被陆寒琛取而代之,从此一蹶不振!这哪里是知根知底,分明是宿怨已久! 让一个与主帅有私怨的人去押送粮草……这裴世子,究竟是何居心?! 昭明帝的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他盯著裴晏清,似乎想从他那张病弱无害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內侍高举著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冲了进来:“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 又一封? 眾人心中皆是一惊。 信函呈上,昭明帝拆开一看,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他將信纸重重拍在龙案上,怒道:“好!好一个陆寒琛!朕还未下旨,他倒先替朕做上主了!” 他將信纸扔给一旁的太监:“念!” 太监战战兢兢地捡起信,高声念道:“罪臣陆寒琛叩请圣安。臣闻朝中有意遣赵承协理军务,万万不可!赵承此人,虽有匹夫之勇,却不善骑兵之阵,更无统筹全局之能!边境之地,瞬息万变,粮道即是命脉,若交由此等鲁莽之人,无异於將三万將士性命视同儿戏!臣恳请陛下三思,另择良將!” 信中言辞之激烈,態度之强硬,几乎是在指著鼻子骂赵承无能,更是公然地干涉朝廷的任命! 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为陆寒琛说话的几位大臣,此刻都低下了头,额上渗出冷汗。 裴晏清却像是早有所料,脸上不见丝毫意外。他甚至还低低地咳了两声,仿佛事不关己。 “呵。”昭明帝怒极反笑,“不善骑兵之阵?裴爱卿,你怎么看?” 裴晏清再次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奉上:“陛下,这是臣昨日连夜整理的,关於赵將军过往的战绩。其中,便有永安十八年,他率八百轻骑,长途奔袭三百里,奇袭漠北王庭,斩首三千,一战定乾坤的记录。不知陆將军所言的『不善骑兵之阵』,从何而来?”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直视龙顏:“陛下,將在外,当忠君之事,而非遥控朝堂,党同伐异。陆將军此举,已然逾矩。” “至於说赵將军鲁莽……臣倒觉得,能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为国奔袭三百里者,非鲁莽,乃是忠勇!能为同袍之冤,愤而顶撞上司,被閒置五年而初心不改者,非鲁莽,乃是刚直!” “如今国难当头,我大周需要的,正是这般忠勇刚直之臣!而非只知钻营、排除异己的所谓『良將』!” 裴晏清一番话,掷地有声,鏗鏘有力! 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態的潮红,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可这番话,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昭明帝的心上! 党同伐异! 遥控朝堂! 这八个字,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容忍的! 陆寒琛打了胜仗,他便立刻翘起了尾巴,竟敢对朝廷的任命指手画脚!他眼里还有没有自己这个皇帝! “好!说得好!”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案,站起身来,“裴爱卿所言,深得朕心!”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殿下眾臣,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朕旨意!命京营副將赵承,即刻升任『督粮经略使』,总领北征粮草押运一应事宜!赐尚方宝剑,如朕亲临!沿途官府,但凡有不力、延误者,可先斩后奏!” “另,申飭威远將军陆寒琛!告诫其谨守將帅本分,不得再妄议朝政!若再有下次,两罪並罚!” “陛下英明!”裴晏清深深一拜,眼底划过一抹无人察觉的冷光。 这一刀,他递出去了。 陆寒琛,你接得住吗? …… 国公府,暖阁內。 沈青凰正执著笔,在一张京城舆图上圈点勾画。白芷侍立一旁,低声匯报著今日朝堂之上的风波。 当听到昭明帝最终的决定时,沈青凰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图上,晕染开来。 “他倒是……算得精准。”她放下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呢。”白芷也忍不住感嘆,“世子爷今日在朝堂上,真是舌战群儒,连兵部尚书都说不过他。奴婢听说,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嚇人,一进门就吐了口血呢。” 沈青凰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滯,隨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苦肉计罢了。” 话虽如此,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晏清那张总是带著三分笑意,却又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云珠的声音:“主子,世子爷来了。” 沈青凰抬眸,便见裴晏清披著一件玄狐大氅,缓步走了进来。他確实脸色极差,连唇上都失了顏色,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挥之不去的病气之中。 他挥退了下人,走到沈青凰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暖著手,轻笑道:“夫人似乎,对为夫今日的所为,並不意外?” “意料之中。”沈青凰將那张舆图推到他面前,“陆寒琛刚愎自用,打了胜仗,必然会得意忘形。你將赵承这根钉子递到他面前,他岂有不跳脚的道理?” “夫人果然知我。”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引得他又是一阵咳嗽。 沈青凰看著他咳得弓起了身子,肩膀不住地颤抖,终是蹙了蹙眉,將手边一个装著枇杷膏的小瓷罐推了过去。 “润润嗓子。”她的语气依旧清冷。 裴晏清止住咳,看著那个精致的瓷罐,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用小银勺挖了一勺,送入口中,那股清甜甘润的味道,瞬间舒缓了喉间火烧火燎的刺痛。 “多谢夫人。”他抬眸看她,桃花眼里似有流光闪烁,“这第一刀,我已为夫人递出。赵承是饿狼,陆寒琛是猛虎。接下来,只需坐山观虎斗,看著他们……自相残杀了。” 沈青凰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重重一点,那里,正是通往北境的咽喉要道——燕山关。 “光看著,可不够。”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一丝彻骨的寒意。 “饿狼与猛虎相爭,总要有人,在旁边递上更锋利的刀,再挖好更深的陷阱。否则……这齣戏,唱得岂不太过寡淡了些?” 裴晏清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自胸腔深处发出,带著病態的震颤,引得他不得不再次抬手,用丝帕掩住唇边的咳意。 “夫人嫌这戏寡淡?”他抬起那双瀲灩的桃花眼,眼底的流光像是被墨色晕染,深不见底,“那依夫人之见,该如何添些……真刀真枪的彩头?” “刀,要递到最有用的地方。陷阱,要挖在必经之路上。”沈青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谈论一道再寻常不过的菜色,“陆寒琛不是猛虎么?猛虎最忌惮的,便是后院起火,粮草不济。赵承这头饿狼,若只是与他在粮草上起些口角纷爭,未免太小家子气。” 她伸出纤纤玉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线,直指舆图上的燕山关:“从京城到北境,粮道漫长,途经数个卫所。其中,燕山关守將李冀,曾是陆寒琛的副將,后因军功分配不均,被陆寒琛一脚踢去守关,心中积怨已久。” 裴晏清看著那条水渍,眸光微动:“夫人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不。”沈青凰摇了摇头,眸色清冷如雪,“是逼虎自噬。” 第139章 记忆完全甦醒 她抬眸,直视著裴晏清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世子爷的临江月,不是號称无所不知么?我需要你做的,是让陆寒琛『知道』,赵承此去,不仅是督粮,更是奉了陛下的密旨,要清查边境將领与北狄私通的旧案。而第一个要查的,就是他陆寒琛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如今的先锋营参將,王贺。” 裴晏清的指尖在温热的茶杯上轻轻一敲,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有意思。”他唇边的笑意加深,“王贺手脚確实不乾净,与北狄几个部落私下里有皮毛药材的生意往来,此事可大可小。若由赵承这把『尚方宝sword』捅出来,陆寒琛必定要被牵连。为了自保,他只有一个选择……” “没错。”沈青凰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冰,“他必须抢在赵承之前,让王贺彻底闭嘴。同时,为了嫁祸赵承,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在粮草上动手脚,製造一场『意外』,让赵承背上『勾结北狄,延误军机』的滔天大罪。” “一箭双鵰,既除了心腹大患,又除了政敌。確实是陆寒琛会做的事。”裴晏清頷首,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可夫人又怎能保证,他一定会上鉤?” “因为我了解他。”沈青?h?n的回答简单而直接,却带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篤定,“他刚愎自用,自詡智计无双,最恨被人摆布。你越是把赵承这根刺扎在他面前,他越是要亲手拔掉,並且要用最惨烈的方式,让所有人都知道,与他作对的下场。” 她的声音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解剖尸体般的冷静。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他忽然道:“夫人的计策,环环相扣,甚是精妙。只是……晏清有一事不明。” “说。” “夫人如此殫精竭虑,又是为了什么?”他问得直接,“单纯为了復仇?” 沈青凰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却没有喝。热气氤氳了她清冷的眉眼,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了一丝不真实的柔和。 “世子爷。”她放下茶杯,轻声道,“你我不过是盟友,各取所需罢了。探究彼此的內心,是最无用的消耗。你只需知道,陆寒琛倒了,对你我,对国公府,都有好处,这就够了。” 说完,她便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了那张舆图。 裴晏清看著她疏离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占有欲。 他想看的,从来不是她那冷静理智的谋算,而是这层坚冰之下,是否还藏著一丝一毫的……活气。 …… 北境,帅帐之內。 “混帐!” 陆寒琛一掌拍在案上,上好的梨花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他手中紧紧攥著那封来自京城的申飭信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裴晏清!赵承!好!好得很!”他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一个病秧子,一个莽夫,竟敢联起手来算计到本將军的头上!” 帐下,心腹副將魏琦单膝跪地,沉声道:“將军,裴世子此举,分明是想借赵承之手,钳制將军您在军中的部署!那赵承刚一上任,便扬言要彻查粮草帐目,如今军中上下,人心惶惶!” “彻查?”陆寒琛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现,“他要有命查才行!” 他踱步到舆图前,目光如鹰隼般落在燕山关的位置上。 “魏琦。” “末將在!” “你立刻派人,给燕山关的李冀送一封我的亲笔信。”陆寒琛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淬了毒的刀锋,“告诉他,赵承此次前来,名为督粮,实为清算。让他不必惊慌,只需在赵承的粮队经过时,『稍稍』放缓查验的速度,再『不小心』让一批粮草受了潮……” 魏琦心领神会:“將军的意思是……” “我要让赵承的粮草,晚到三天!再让他押运的粮草,出现『损耗』!”陆寒琛一字一顿道,“届时,我自会上书弹劾他办事不力,玩忽职守!陛下將三万將士的性命交到他手上,他却如此儿戏!单凭这一条,就足以让他人头落地!” “可是將军。”魏琦有些迟疑,“如此一来,我军的粮草……” “无妨。”陆寒琛摆了摆手,眼中儘是算计的冷光,“我已联络了云州几个商號,让他们暗中筹措了一批粮食。只要赵承的罪名坐实,我便立刻將这批粮食献上,既解了燃眉之急,又能在陛下面前记上一大功!届时,谁还会记得赵承这个废物?” “將军英明!”魏琦恍然大悟,立刻领命而去。 陆寒琛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缓缓坐下,提笔写信。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如他心中翻涌的怨毒。 裴晏清,沈青凰……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等著吧,等我大破北狄,凯旋归京,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跪在我的脚下!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派出的信使刚离开大营不到两个时辰,一只通体乌黑的信鸽便从另一个方向冲天而起,以更快的速度,飞向了京城。 …… 京城,临江月总部,一间看似寻常的茶楼雅间內。 云照一身骚包的桃花色长衫,摇著他那把从不离手的玉骨扇,將一卷小小的纸条推到了裴晏清面前。 “江主,鱼儿上鉤了。”他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陆大將军果然如世子妃所料,气得连夜就给燕山关的旧部写信,准备给赵承下绊子了。嘖嘖,这信里的措辞,可真是杀气腾tentg。” 裴晏清展开纸条,一目十行地扫过。这是临江月用秘法抄录下来的信件內容,与原件分毫不差。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吩咐:“原信,让它继续走。把这份抄录的,用最稳妥的方式,『不经意』地落到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海的桌案上。” “匿名?”云照挑了挑眉。 “自然。”裴晏清將纸条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张海是出了名的硬骨头,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拿到这东西,就算暂时动不了陆寒琛,也定会在心里埋下一根刺。这根刺,早晚会派上用场。” “明白。”云照收起扇子,敲了敲桌面,“不过话说回来,你家那位世子妃,可真是个狠角色。这计谋,一环扣一环,连陆寒琛这种在刀口上舔血的人,都被她算计得死死的。晏清,你可得小心点,別哪天也被她给卖了。” 裴晏清端起茶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眸,桃花眼里难得地没有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她的人,她的谋算,自然都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旁人,不必多言。” 云照碰了个钉子,识趣地耸了耸肩,不再多话。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位好友看沈青凰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那不像是在看一个盟友,更像是在看一件……早已被他圈定,绝不容许任何人覬覦的珍宝。 …… 北境的夜,寒风呼啸。 陆寒琛送出信后,却並未感到预想中的快意,反而心头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披衣走出帅帐,抬头望向那轮悬於天际的孤月。月光清冷,一如记忆中某个女人的眼神。 不知为何,沈青凰那张清冷决绝的脸,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中。他想起她在国公府宴会上,拿出帐本和信件,將沈玉姝逼入绝境时的冷静与狠辣。 那样的她,陌生,却又带著致命的吸引力。 与前世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温顺、永远逆来顺受的女人,判若两人。 前世……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他记忆的闸门! 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无数破碎的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是那个庄子,那个破败、阴冷的房间。 是她,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身上盖著发硬的棉被。 他站在门口,逆著光,看著她。 他记得,他身后站著哭哭啼啼的沈玉姝,还有他那三个满眼厌恶地看著亲生母亲的儿女。 他听见自己用冰冷的声音对沈玉姝说:“是她自作自受,不让你知道,是怕污了你的眼。” 不……不是这样的! 他当时明明……明明是想对她说些什么的! 那股钻心的疼痛愈发剧烈,一个被他刻意遗忘,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约定,如同破土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的心臟! 那是在他最后一次出征前。 他將她禁足在庄子里,却又忍不住,在深夜独自一人去看她。 他隔著窗,对里面那个枯槁的剪影说:“青凰,等我。等我立下不世之功,等我彻底掌控朝局……我就废了沈玉姝,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来。届时,你我……就像从前一样。” 他等了许久,里面都没有回应。 就在他以为她睡著了,准备转身离开时,才听到一个微弱到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陆寒琛……太晚了。” 太晚了…… 轰! 陆寒琛猛地后退一步,撞在了帐篷的支柱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前世,他毁了她的一切,却还在用一个虚无縹緲的未来承诺,去奢求她的原谅! 而她,至死都未曾原谅他。 这一世,她重生了。她变得如此强大,如此耀眼,她不再需要他,甚至……將他视为死敌。 不! 不可以! 第140章 拼儿子吧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悔恨,如潮水般將陆寒琛彻底淹没。他不能再错一次!他欠她的,他要还!他要让她看到,他可以给她前世所求的一切!权势,地位,荣光! 至於现在这些嫁祸赵承的阴暗伎俩…… 太上不了台面了! 这样的手段,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自己! “来人!魏琦!”陆寒琛像是疯了一样,衝著帐外大吼。 魏琦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將军!” “快!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追上给李冀的信使!”陆寒琛双目赤红,死死抓住魏琦的肩膀,“告诉他,计划终止!让赵承的粮草,一根不少,安安全全地给老子送到大营来!快去!!” “將军,这……”魏琦被他癲狂的模样嚇到了。 “滚!快去!” 陆寒琛一把推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捂著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青凰……等我。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等我凯旋,我便废了沈玉姝……我来,与你相守。 …… 半月后,朝堂之上。 昭明帝看著手中的奏报,脸色算不上好看。 “粮草虽已运抵北境,却足足延误了三日。赵承,你作何解释?” 新任督粮经略使赵承一身戎装,朗声出列:“启稟陛下,臣押运粮草,沿途关卡盘查甚严,尤其是在燕山关,守將李冀以『防有奸细混入』为由,將粮队扣押了一日一夜,逐车逐人盘查,这才导致了延误。”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陛下,边关重地,谨慎为上,李將军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情有可原。” 就在这时,都察院左都御史张海也站了出来:“陛下,臣有本奏。近日,臣接到匿名举报,言平北大元帅陆寒琛暗中联络边境旧部,意图在粮草中动手脚。虽无实证,但粮草恰在陆帅旧部所辖的燕山关延误,此事……恐非偶然。”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昭明帝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最终,因证据不足,无法给陆寒琛定下大罪。但延误粮草是事实。昭明帝为了敲打陆寒琛,也为了安抚赵承,下旨:罚威远將军陆寒琛三月俸禄,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国公府时,沈青凰正在与裴晏清对弈。 “罚俸三月?”沈青凰落下黑子,截断了他的一条大龙,语气平淡,“雷声大,雨点小。” “但对他来说,却是奇耻大辱。”裴晏清看著被毁的棋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另起一行,“只是……我有些好奇,他为何会在最后关头,突然收手?”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著沈青凰:“临江月的消息说,他派出了两拨信使。第一拨,是去下套。第二拨,是去收网。两拨信使,仅隔了不到一个时辰。是什么,能让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將军,在一个时辰內,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 沈青凰蹙了蹙眉:“或许,是他发现了什么破绽。” “不。”裴晏清摇了摇头,他拿起一颗白子,却没有落下,只是在指尖把玩,“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根本没有破绽。除非……”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桃花眼紧紧锁住她,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除非,他心中有了一个比构陷政敌,更重要的『执念』。” 沈青凰迎著他的目光,心中莫名一动。她不明白他话中的深意,只觉得他今日的眼神,格外具有侵略性。 “执念,也是弱点。”她避开他的视线,淡淡道,“既然有弱点,便有机可乘。” 她依旧是那副冷静理智,將一切都视为棋子的模样。 可这副模样,却让裴晏清心中的那股无名之火,烧得更旺了。 他忽然伸手,覆在了她执著黑子的手上。他的手很凉,带著常年病弱的寒意,却不容她挣脱。 “夫人说得对。”他唇边勾起一抹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被旁人惦记上了,总归是……让人不悦。” 黑子冰凉,他的手更凉。 沈青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带著三分笑意的俊容上,此刻竟透著一股阴鬱的偏执。 她第一次发现,这位病弱世子的明爭暗斗,或许並不仅仅在朝堂之上。 指尖的黑子冰凉,覆在手背上的那只手,更凉。 沈青凰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只带著禁錮意味的手並不存在。她依旧將那枚黑子,精准地落在了棋盘的死穴上,彻底绞杀了裴晏清最后一片苟延残喘的白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才缓缓抬起眼睫,那双古井无波的凤眸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恼,只有一片清可见底的冷冽。她就这么平静地看著他,目光从他那张过分俊美却苍白病態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上。 “世子的手。”她的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冷,“也想伸到我的棋盘上来么?” 一语双关。 既指眼前的棋局,也指她一手布下的復仇大计。 裴晏清看著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非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他想看到的是她惊慌失措,是她恼羞成怒,是她卸下那层坚冰,露出一点点真实的情绪。 可她没有。 她永远像一座被冰雪覆盖的孤峰,冷静,理智,坚不可摧。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鬆开她的手,指尖却顺势在她光洁的手背上,若有若无地轻轻一划。那触感轻如羽毛,却带著一股滚烫的、充满侵略性的意味。 “夫人的棋盘,不也早就是我的棋盘了么?”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手,用丝帕擦拭著修长的手指,仿佛刚刚碰了什么不洁之物,姿態优雅又带著几分羞辱,“你我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夫人的『执念』,我自然要多关心几分。” 他刻意加重了“执念”二字,那双瀲灩的桃花眼里,儘是探究与警告。 沈青凰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他是在试探陆寒琛的异动是否与她有关,甚至是在怀疑,她对陆寒琛是否还存有旧情。 可笑。 她敛下眸子,將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一枚枚捡入棋盒,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世子多虑了。一条咬过人的疯狗,我只会想办法打死它,而不是关心它为何突然摇起了尾巴。”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他:“至於我的执念……世子还是少些好奇为好。毕竟,知道的太多,对一个病人而言,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她將棋盒盖上,起身,微微頷首:“时辰不早,我该去看看策儿了。” 言罢,她转身便走,背影挺直,没有半分留恋。 裴晏清看著她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缓缓敛去。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目光落在她方才坐过的位置上,幽深得像是要將那处看出一个洞来。 活气……他想看到的活气,似乎越来越烈了。 只不过,这团火,不是为他而烧。 这让他,很不悦。 …… 將军府內,气氛压抑。 沈玉姝摔碎了她最爱的一套汝窑茶具,胸口依旧堵著一股散不去的恶气。 陆寒琛那个蠢货!竟然在最后关头收手了! 她原本设计好的一切,就这么功亏一簣!罚俸三月?简直就是不痛不痒的笑话!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看沈青凰那个贱人继续风光得意的! “夫人,您消消气,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心腹丫鬟喜儿连忙收拾著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劝道。 “小事?”沈玉姝猛地回头,眼神怨毒,“你懂什么!一步错,步步错!现在朝中都以为陆寒琛是个连粮草都护不住的废物!这让我和承泽以后如何在京中立足!” 她狠狠喘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硬碰硬,不行。 沈青凰那个贱人如今有国公府做靠山,又有裴晏清那个病秧子护著,手段越发诡异狠辣,自己几次三番都在她手上吃了大亏。 不能再盯著她了。 盯著她,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最后疼的还是自己。 沈玉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不远处,正在跟著教习嬤嬤念书的儿子陆承泽身上。 对,儿子! 这才是她这一世最大的倚仗! 前世,陆寒琛虽然最后登上了高位,但三个亲生儿女却因为沈青凰的“德行有亏”,始终被人詬病,仕途姻缘皆不顺。 这一世,她有承泽!承泽是她唯一的儿子,是將军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只要她將承泽培养成才,让他成为京中所有世家子弟都无法企及的存在,將来再辅佐他登上高位,那她沈玉姝,便是这大昭最尊贵的母亲!届时,沈青凰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守著病癆鬼和拖油瓶的寡妇罢了! 想到这里,沈玉姝心中的鬱气一扫而空,眼中重新燃起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再过不久,当今陛下的授业恩师,被誉为“文坛泰斗”的太傅王宗望,就要以年迈为由辞官归隱。届时,整个京城的高门大户都会挤破了头,想把自家的子孙送到王太傅门下,求一个“师出名门”的好名声。 而王太傅,最终只收了一名关门弟子。 这一世,这个名额,必须是她儿子承泽的! 第141章 真是死性不改 “喜儿,碧痕。”沈玉姝招了招手,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柔婉。 “奴婢在。” “喜儿,备上一份厚礼,就说我说的,替承泽请来翰林院的周大学士,每日下学后,来府中为承泽单独开蒙经史子集。” 喜儿一惊:“夫人,周大学士可是出了名的清高,怕是……” “无妨。”沈玉姝自信一笑,“你只管去。告诉他,將军府愿出五百两黄金,作为束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什么清高,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不值一提。 她又想起一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碧痕,派人盯紧城西的皇家马场。我记得下月初三,会有一批西域进贡的良驹公开竞拍。其中有一匹通体雪白,额间有一点硃砂痣的小马驹,无论花多少钱,都必须给本夫人拍下来!” 那可不是普通的小马驹,而是未来的“踏雪乌騅”,是能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前世,这匹马被永寧公主拍了去,后来在秋獮围猎中大放异彩。 这一世,文有王太傅,武有宝马良驹,她要让她的承泽,成为京城最耀眼的新星! 沈青凰,你等著瞧吧。你斗得过我一次,难道还能斗得过我儿子的锦绣前程么? …… 一月后,永寧公主府,梅园。 正是腊月,满园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映著白雪,煞是好看。京中贵妇贵女们齐聚於此,赏梅、品茶、吟诗作对,一派和乐融融。 沈青凰今日也带著继子裴策一同赴宴。 裴策今年不过七岁,生得粉雕玉琢,眉眼间却有著超越年龄的沉静。他自幼丧母,又因裴晏清体弱,常年养在国公府老夫人膝下,性子比同龄孩子要內敛许多。 沈青凰对他,谈不上多深的母子情谊,却有著一份责任。既然她占了“世子妃”这个位置,裴策就是她护著的人。谁敢动他,就是动她。 “世子妃,您看,那不是陆夫人和陆公子么?”身旁的丫鬟白芷低声提醒道。 沈青凰顺著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沈玉姝正牵著陆承泽,在人群中笑语晏晏,长袖善舞。 今日的陆承泽,穿著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缎长袍,腰间繫著镶金玉带,脚蹬鹿皮小靴,头上还戴著一顶嵌了东珠的冠帽,打扮得像个小大人,脸上带著几分被眾星捧月惯了的骄矜之气。 反观他身旁的裴策,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衫,通身唯一的配饰,便是沈青凰亲手为他系上的一个装著驱寒香料的荷包。可他站在那里,安静沉凝,气质清华,竟是丝毫不输。 沈玉姝显然也看到了她们,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嫉恨,隨即又换上了一副温婉和善的笑容,主动走了过来。 “姐姐,你也来了。”她亲热地行礼,仿佛之前的种种齷齪从未发生过,“策儿真是越发俊秀了,这般沉静的性子,一看就是个会读书的好孩子。” 她嘴上夸著裴策,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自己儿子身上瞟,那炫耀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 沈青凰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几句寒暄过后,沈玉姝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抚掌笑道:“哎呀,光顾著说话了。今日公主设宴,以梅为题,小辈们何不也应景作上几首诗,给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添添乐子?”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满眼鼓励:“承泽,你前日新得了一首咏梅诗,正好念给大家听听,莫要怕羞。” 陆承泽闻言,立刻挺起了小胸膛,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这首诗乃是前朝大儒王安石的名作,意境绝佳。由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念出,虽少了些风骨,却也显得童趣盎然,引来周围贵妇们一片交口称讚。 “陆公子真是聪慧!” “是啊,小小年纪,便能將此诗背得如此熟稔,將来定是状元之才!” 沈玉姝听著这些奉承,脸上笑开了花,故作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小孩子家胡乱背诵罢了。” 说罢,她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向裴策:“策儿这般聪颖,想必诗才更在承泽之上吧?不如,也来一首,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 这是捧杀。 更是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裴策身上。 一个养在深宅,名不见经传的国公府庶长孙,能有什么才学?若是作不出来,或是作得不好,便要当眾出丑,连带著国公府和沈青凰都顏面无光。 沈青凰却不见半分担忧,她只是垂眸,轻声问身旁的裴策:“策儿,你想作么?” 裴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没有丝毫胆怯,他看著沈青凰,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沈青凰摸了摸他的头,“那便作一首吧。” 裴策上前一步,对著眾人行了一礼,稚嫩的童音清朗而坚定: “梅雪爭春未肯降,骚人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话音刚落,满园寂静。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先带头,雷鸣般的掌声和惊嘆声轰然响起! “天哪!这……这是他自己作的?” “意境高远,对仗工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此句简直是神来之笔!將梅与雪的优劣长短,辩证得淋漓尽致!” “国公府的这位小公子,竟是天纵奇才!” 相较於陆承泽的“背诵”,裴策的“原创”高下立判!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那张精心妆点过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被人当眾狠狠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 她费尽心机,又是请名师,又是日夜督促,本想让儿子一鸣惊人,踩著裴策扬名。谁曾想,竟是给人家做了嫁衣,让她和儿子成了全场的笑话! 嫉妒的毒火,在她心中疯狂燃烧。 她绝不能让沈青凰和她那个小野种如此得意! 她眼珠一转,趁著眾人都在夸讚裴策的当口,悄悄对身后的喜儿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附耳说了几句。 喜儿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入人群,像一滴水匯入大海,很快便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园中的风向,便悄然变了。 起初还是一片讚誉之声,渐渐地,一些不和谐的窃窃私语开始在贵妇们之间流传。 “誒,你们听说了吗?那裴策……天资是高,可惜命格太硬了……” “怎么说?” “我听闻啊,他生下来,他那位生母就血崩去了……身子骨弱得跟什么似的,国公府请了多少名医都瞧不好。后来这孩子出生,他母亲就……唉……” “嘶——这么说来,是克母之相啊!” “可不是嘛!天资再高又如何?沾染上『不祥』二字,哪个好人家的姑娘敢嫁?哪个家族敢与之深交?真是可惜了……” 流言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迅速蔓延开来。 那些看向裴策的目光,也从方才的惊艷与欣赏,变成了怜悯、忌惮,甚至是……隱隱的嫌恶。 裴策虽小,却极为敏感。他清楚地感受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原本因受到夸奖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一点点变得苍白,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往沈青凰的身后缩了缩。 沈青凰感受到了他的颤抖,心中怒火翻腾。 又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 沈玉姝,你真是死性不改! 她安抚地拍了拍裴策的后背,隨即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精准地射向了正在假意与旁人说笑的沈玉姝。 沈玉姝被她看得心头一跳,却还是强撑著,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 沈青凰忽然笑了。 她牵起裴策的手,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了沈玉姝的面前。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像是踩在人心上,让原本嘈杂的梅园,瞬间安静了下来。 “陆夫人。”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似乎对我们国公府的家事,很感兴趣?”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摆手:“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不过是……” “哦?”沈青凰打断了她,唇边的笑意更冷了,“既然不感兴趣,为何满园子都在议论我儿克母不祥?” “这……这我怎么知道?”沈玉姝眼露慌乱,“许是大家……大家隨口一说罢了,姐姐何必当真。” “隨口一说?”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低头,温柔地看著裴策,声音却字字如刀,掷地有声,“策儿的生母,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妃,是为裴家诞下嫡长孙的功臣!她因生產伤了身子,不幸早逝,是我国公府心中永远的痛!” 她猛地抬眼,目光凛冽如霜,死死地盯著沈玉姝:“如今,她尸骨未寒,你们却拿她的死,来构陷一个七岁的孩子!往死者身上泼脏水,给活人扣上『不祥』的罪名!沈玉姝,是谁给你的胆子,如此作践我裴家的亡魂,欺辱我裴家的子孙?!” 这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厉,饱含著一个“母亲”为亡者、为孩子鸣不平的滔天怒火! 满场皆惊!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清冷柔弱的沈青凰,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 沈玉姝被她这番话震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我没有!你不要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沈青凰步步紧逼,气势凌人,“那好,我倒要问问陆夫人,你今日散播此等恶毒流言,究竟是何居心?” 她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沈玉姝的鼻尖上。 “策儿的生母已逝,这『克母』二字,你是想说,他克的是我这个继母么?” “不知陆夫人是咒我这个国公府世子妃早死,还是在刨我儿生母的坟,让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你!”沈玉姝被这番诛心之言问得哑口无言,浑身发抖。 咒当朝世子妃早死?刨人家祖坟? 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任何一顶,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復! 第142章 病危了 周围的贵妇们也纷纷变了脸色,看向沈玉姝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不齿。拿人家亡故的母亲做文章,攻击一个孩子,这手段也太阴毒下作了! 就在此时,一道略带病弱的咳嗽声,不合时宜地从不远处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裴晏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梅林小径的尽头。他披著一件厚厚的白狐大氅,脸色比雪还要苍白几分,由云照扶著,正缓步走来。 他一来,场中的气压瞬间又低了几分。 裴晏清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落在沈青凰和她身边的裴策身上,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沉沉的墨色,看不出喜怒。 “夫人。”他开口,声音因咳嗽而带著一丝沙哑,却透著不容置喙的威严,“风大了,该回了。”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嚇得魂不附体的沈玉姝,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淬了冰的笑意。 “策儿身子弱,可吹不得这带著腌臢气的风。” …… 回府的马车里,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薄雪的“咯吱”声。 裴策小小的身子紧紧挨著沈青凰,方才在梅园眾人异样的目光中强撑的镇定,此刻终於有些绷不住了,他紧紧攥著沈青凰的衣袖,低著头,一言不发。 沈青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將他冰凉的小手拢入自己的掌心,用体温一点点温暖著他。 “夫人今日,可真是唱了一齣好戏。” 斜对面,那道慵懒病弱的声音打破了沉寂。裴晏清半倚在软垫上,手中把玩著一枚暖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护雏之心,感天动地。本世子差点都要信了,你当真將策儿视若己出。” 他的话语里带著惯常的、三分讥誚七分探究的意味。 沈青凰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淡淡道:“世子过誉了。我不过是,不喜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撒野罢了。” 她的人,她的地盘。谁动,谁死。 “哦?地盘?”裴晏清轻笑一声,那双瀲灩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一只窥探猎物的狐狸,“夫人的地盘,划得倒是越来越大了。” 从沈家,到国公府,再到他这个“病弱”的夫君,如今,连策儿也成了她的所有物。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中,更有野心,也更有趣。 沈青凰终於抬眼看他,那双清冷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情绪:“世子若觉得我越界了,大可將策儿接回自己身边,亲自教养。免得他跟著我这个『恶毒』的继母,学坏了心性。” 裴晏清被她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噎,竟难得地语塞了片刻。 他看著她那副“你行你上,不行別吵”的坦然模样,心头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语气却依旧平稳:“夫人说笑了。教养孩子这等俗务,还是夫人更擅长些。”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裴策身上:“只是,今日梅园之辱,夫人打算就这么算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他可不信。 以她睚眥必报的性子,沈玉姝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沈青凰终於鬆开裴策的手,为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父子二人耳中:“算了?自然不能。” 她看向裴策,目光柔和了些许:“策儿,你记住。当有人用污泥泼你时,你若与他对骂,只会弄得自己一身脏。最好的办法,不是辩解,而是站到更高、更乾净的地方去。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你身上一尘不染,而那泼你的人,才是个满手污泥的跳樑小丑。” 裴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裴晏清的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赏。 釜底抽薪,而非扬汤止沸。 好手段。 …… 三日后,京城西郊,忠勇营。 这里安置的,皆是自开朝以来,在战场上伤残退下的兵士。他们曾为大昭流过血,如今却只能在这京城一隅,伴著伤痛与孤寂,了此残生。 今日,这素来死气沉沉的营地,却迎来了一辆並不华贵的青帷马车。 沈青凰牵著裴策的手,在一眾兵士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步走了进来。她身后,云珠和白芷带著几个僕妇,抬著一口口大箱子,里面装满了棉衣、伤药,还有新鲜的肉食。 “这位夫人是?”一名断了右臂的校尉上前,警惕地问道。 沈青凰微微頷首,不卑不亢道:“国公府,裴氏。听闻各位將军在此,特带犬子前来,聊表寸心。” “国公府?”那校尉一愣,隨即肃然起敬。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开国公裴家的赫赫战功? “不敢当將军二字,我等如今,不过是一群废人罢了。”校尉苦笑著摇了摇头。 “为国征战者,无论何时,皆是英雄。”沈青凰的声音清冷而坚定,“我儿裴策,年岁尚幼,却素来敬仰英雄。今日特来,想为各位將军读几卷书,聊解寂寥,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此言一出,周围的兵士们都愣住了。 让他们这些粗人听一个奶娃娃念书?这是什么道理? 可看著那粉雕玉琢、眼神清澈的小公子,再看看他母亲那双真诚的眼,他们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裴策起初还有些紧张,但在沈青凰鼓励的目光下,他还是鼓起勇气,捧起一本《前朝名將录》,用他稚嫩却清晰的童音,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霍去病,封狼居胥,年二十有四……” 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杈,洒在少年专注的脸上,也洒在一群饱经风霜的兵士身上。 起初,他们只是觉得新奇。 可渐渐的,听著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段段金戈铁马的过往,他们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那是属於军人的,不曾被岁月和伤痛磨灭的,荣耀之光。 一个时辰后,裴策的嗓子都有些哑了,却依旧坚持著。 沈青凰適时地递上一杯温水,让他歇息。同时,命人將带来的物资分发下去。 “夫人,这……这如何使得!”校尉看著那厚实的棉衣和珍贵的伤药,连连摆手。 “使得。”沈青凰看著他,“这是大昭欠你们的。我与策儿,不过是代为补上万分之一罢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在场所有兵士的心上。 他们为国断手断脚,被朝廷遗忘在这角落里,自生自灭。从未有哪个高门贵妇,会踏足这等腌臢之地,更遑论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大汉,猛地灌了一口烈酒,红著眼眶,对著裴策高声道:“好小子!小小年纪,不嫌弃我们这些残废,还知道念书给我们听!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酸儒强多了!你这孩子,我们忠勇营认下了!以后谁敢欺负你,先问问老子这只拳头!” “没错!谁敢说国公府的小公子半句不是,就是跟我们三百忠勇营的弟兄过不去!” 一时间,群情激昂! 裴策看著眼前这些面目或狰狞、或可怖,眼神却无比炙热的叔叔伯伯们,他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作“敬仰”。他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对著眾人,深深地作了一揖。 不出五日,一则新的“流言”以比之前“克母”之说更快的速度,席捲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国公府那位小公子,竟是个心善仁厚的!带著继母,亲自去忠勇营慰问伤兵呢!” ——“何止啊!我表哥的舅舅就在忠勇营,说那小公子知书达理,为他们念了一整天的书,嗓子都哑了!那些老兵油子,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他磕头!” ——“嘖嘖,都说继母难为,我看国公府世子妃,这是教子有方啊!能教出这般贤良的继子,可见其品行之高洁!” “贤良继子”、“教子有方”、“品行高洁”…… 一个个崭新的標籤,將之前那点“克母不祥”的阴晦之言,冲刷得乾乾净净,甚至让沈玉姝都成了反面教材,被衬托得愈发阴毒刻薄。 將军府內,又是一阵瓷器碎裂的巨响。 …… 国公府,荣安堂。 沈青凰正陪著婆母宋氏说话,看著她又一阵剧烈的咳嗽,不由得蹙起了眉。 自上次宗族大会后,宋氏的身子在她的调理下,本已大有好转。可不知为何,这半月来,竟又反覆了,整日里懨懨的,精神不济。 “母亲,您今日这碗安神汤,似乎与往日不同?”沈青凰端起宋氏手边的药碗,凑到鼻尖轻嗅。 宋氏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不同。是你弟妹……玉姝那孩子有心,前些日子特地派人送来一些说是从南边得来的珍品药材,让厨房一併燉了,说是有助於安神补气。” 沈玉姝? 沈青凰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她舀起一勺药汤,仔细看了看,又用银簪探了探,並无异样。可那股若有若无的、与平日不同的草木气息,却让她心底的警铃大作。 “白芷。”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药碗,“你去將库房里,陆夫人送来的那批药材,取一小份,悄悄送去济世堂的王太医那儿,让他瞧瞧。” 一个时辰后,白芷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著压抑不住的怒气。 “世子妃!”她压低了声音,將一张药方递了过来,“王太医说了,那批药材里,混入了少量的『白芷』与『麦冬』!这两味药本身无毒,甚至也是滋补之物,但其性极寒!与母亲调理身子的温补方子混在一起,日日服用,非但无益,反会慢慢耗损人的阳气与精神!这……这简直就是慢性毒药!” 沈青凰接过药方,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好一个沈玉姝! 明面上的手段斗不过她,就开始玩这种阴损的招数! 她知道,直接下毒,风险太大,一旦败露,就是万劫不復。所以她用了这种最不易察觉的法子,用“好心”做幌子,一点点地蚕食婆母的健康! 若非自己嗅觉敏锐,心思縝密,恐怕等宋氏真的油尽灯枯了,所有人都只会当她是旧病復发,无人会怀疑到沈玉姝这个送“补药”的“贤惠弟妹”身上! “传话下去。”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日起,荣安堂的药膳,不必再加那些『珍品』了。” “是。”白芷应下,又有些不甘,“世子妃,难道就这么算了?陆夫人用心如此歹毒,我们……” “算了?”沈青凰冷笑一声,“她送了我这么大一份礼,我若不『回』一份过去,岂非显得我太过小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光:“去,想办法,让陆府那个负责给咱们府上传递药材的婆子知道——国公府老夫人,病危了。” 第143章 是个圈套 夜半三更,一道鬼祟的人影趁著夜色,从国公府的角门溜了出来,径直朝著將军府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一张早已布好的大网,悄然收紧。 將军府內,沈玉姝听著心腹婆子的回报,脸上终於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 “病危了?当真?” “千真万確!”那婆子諂媚地笑道,“老奴亲耳听见荣安堂的丫鬟说的,说是老夫人昨夜里咳了血,太医来了几个,都摇头嘆气,说让……让准备后事了!” “好!好!好!”沈玉姝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沈青凰,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会笼络人心吗?我倒要看看,你那婆母一死,国公府上下都视你为丧门星,你还如何立足!” 只要宋氏一死,她便可以散播谣言,说是沈青凰这个“天煞孤星”剋死了婆母!届时,她前脚刚帮继子洗清了“克母”的污名,后脚自己就剋死了婆婆,这將是何等讽刺的笑话! “你做得很好。”沈玉姝从妆匣里取出一支金簪赏了下去,“这几日,你继续盯著。记住,这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夫人放心,老奴的嘴巴最严了!”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她前脚刚走,房门却被“砰”的一声,从外面撞开了。 沈玉姝嚇了一跳,厉声喝道:“谁?!” 只见沈青凰披著一件玄色大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她身后,云珠和白芷一左一右,像两尊煞神,手里还押著方才那个千恩万谢的婆子! “姐姐?”沈玉姝脸色一白,隨即强作镇定,“你……你深夜闯我將军府,是何道理?” 沈青凰没有理她,只是缓步走了进来,隨手將一叠东西扔在了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嚇得沈玉姝一个哆嗦。 她定睛一看,桌上散落著一小包药材,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还按著鲜红的手印! “这是……” “这是你送给我母亲的『补药』。”沈青凰指了指那包药材,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又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给你送药的张婆子的供状。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是你,如何指使她,在药材里掺入寒性之物,意图谋害我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轰! 沈玉姝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整个人都懵了。 她看著那张婆子惨白如纸、拼命摇头的脸,又看看沈青凰那双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是个圈套! 宋氏病危是假的!这一切都是沈青凰设下的圈套! “你……你血口喷人!”沈玉姝尖叫起来,色厉內荏地指著她,“我什么时候给你婆母下毒了!这是栽赃!是陷害!” “哦?栽赃?”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她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人证,物证,俱在。你若觉得是栽赃,大可拿著这些东西,去顺天府,去大理寺,我们当堂对质。” 她抬眸,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只是不知,『將军夫人意图毒杀国公府老夫人』这桩案子,审起来,会不会比『將军截断军粮』的案子,更热闹些?” “你!”沈玉姝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浑身抖如筛糠。 她知道,沈青凰说得没错。 这种事,一旦闹大,无论真假,她的名声就全完了!陆寒琛也会被她拖累,前途尽毁!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沈玉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和恐惧。 沈青凰放下茶盏,终於说出了她的目的。 “我不想怎么样。”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瘫软在地的沈玉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一字一顿:“裴策,是我的人。” “从今往后,他若再少一根头髮,我就断你一根手指。他若再听到半句污言秽语,我就让你,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今日这桩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这供状,也可以烧了。”沈青凰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沈玉姝的脸上,“但你若不信邪,还想动什么歪心思……沈玉姝,我保证,你会后悔,为什么还要重生到这世上来的。” 凛冬已至,寒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岭南流放地,更是瘴气瀰漫,阴冷刺骨。 曾经养尊处优的沈家家主沈承安,如今穿著破败发臭的囚衣,佝僂著背,正躲在一处漏风的茅屋里,借著昏暗的油灯,神色癲狂地书写著什么。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道貌岸然,只剩下刻骨的怨毒。 “沈青凰……逆女!贱种!” 他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笔尖用力过猛,划破了粗糙的纸张。 “是你毁了沈家!是你害得老夫流放千里,受尽这非人的折磨!你想做高高在上的世子妃?做梦!老夫就算死,也要拉你下地狱!” 在他身旁,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搓著手,嘿嘿笑道:“沈老爷,您这招『大义灭亲』若是成了,咱们这岭南的知府大人那边,可都打点好了。只要那沈青凰通敌叛国的罪名一坐实,您这就是检举有功,不但能免了苦役,说不定还能官復原职呢!” “哼。”沈承安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將偽造好的几封密信封入蜡丸,“官復原职?老夫要的,是她沈青凰人头落地!是裴家满门抄斩!” 他將蜡丸塞给男人,眼里闪烁著孤注一掷的疯狂:“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务必亲手交到威远將军陆寒琛的手中!告诉他,这是能让他扳倒裴晏清,置那个贱人於死地的绝佳利器!” …… 京城,將军府。 书房內的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陆寒琛眉宇间积压的阴霾。 他手中捏著那几枚带著岭南湿气的蜡丸,面前的桌案上,摊开著几封字跡模仿得有七八分相似的“通敌密信”。 信中內容,言辞恳切地勾结北狄,许以边防图换取重金,落款赫然是“沈青凰”三字,甚至还盖著一枚偽造的国公府私印。 “寒琛哥哥!” 沈玉姝推门而入,带来一阵香风。她一眼便看见了桌上的信件,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快步衝上前去。 “这就是父亲……不,是沈承安送来的证据?”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信件,一目十行地扫过,激动得双手颤抖:“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有了这些信,沈青凰通敌叛国的罪名就铁板钉钉了!通敌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是她,就连裴晏清,连整个国公府都要跟著一起陪葬!”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原本娇俏的脸因为过度的兴奋而显得有些扭曲:“寒琛哥哥,你还在等什么?快把这些呈给陛下啊!只要这些信送上去,咱们之前受的那些窝囊气,就全都报了!” 陆寒琛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眼前这个欣喜若狂的女人。 曾几何时,他觉得她天真烂漫,是这世间最纯洁的一朵解语花。可如今,看著她那张因为嫉妒和恶毒而变得丑陋不堪的嘴脸,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噁心得想吐。 前世,他就是为了这么个东西,害死了那个满眼是他的女人? “蠢货。” 陆寒琛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沈玉姝脸上的笑容一僵,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寒琛哥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陆寒琛猛地站起身,一把夺过她手中的信件,狠狠摔在桌上,“你以为陛下是傻子?还是以为朝中的言官御史都是瞎子?这信纸是岭南特有的竹纸,这印泥的成色也是岭南的劣货!沈青凰身在京城,坐拥国公府的金山银山,会用这种破纸劣墨去写通敌密信?!” 他逼近沈玉姝,眼神如刀:“沈承安那个老匹夫,在岭南流放久了,脑子都被瘴气熏坏了!这种破绽百出的东西也敢拿来当『铁证』?我若是真拿著这东西去御前告状,前脚刚呈上去,后脚就会被治一个『诬告皇亲、欺君罔上』的罪名!” 沈玉姝被他吼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太想贏了……寒琛哥哥,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算了?” 陆寒琛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些信件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情绪。 “当然不能算了。这可是沈承安送来的一份『大礼』,怎么能不让正主瞧瞧呢?” 他不再看沈玉姝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对著门外的亲卫喝道:“备马!去国公府!” …… 国公府附近的听风茶楼,雅间內。 沈青凰端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盏热茶,神色淡淡地看著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裴晏清坐在她对面,手里剥著一颗橘子,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剔除著橘络,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可那双桃花眼里却儘是玩味。 “夫人,陆大將军这般火急火燎地约你私下见面,莫不是旧情难忘,想来个破镜重圆?” 他將剥好的橘子瓣递到沈青凰唇边,动作亲昵自然,语气里却带著几分酸溜溜的试探。 沈青凰偏过头,避开了他的投喂,冷淡道:“世子若是閒得慌,可以去街上摆个摊算命。陆寒琛找我,除了利益交换,別无其他。” 裴晏清也不恼,反手將橘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得汁水四溢:“嘖,绝情。不过本世子喜欢。” 正说著,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第144章 收下了 陆寒琛一身戎装,带著满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当他看到坐在沈青凰对面的裴晏清时,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裴世子也在?”他咬著牙,语气不善。 裴晏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陆將军这话说的,本世子的夫人在哪,本世子自然就在哪。倒是陆將军,光天化日之下约见有夫之妇,似乎有些於理不合啊。” 陆寒琛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走到沈青凰面前,从怀中掏出那个布包,“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看看吧。”他的声音低沉,目光紧紧锁在沈青凰脸上,试图从她眼中看到一丝波动,“这是你那位好父亲,从岭南千里迢迢给我送来的『投名状』。” 沈青凰放下茶盏,伸手解开布包。 几封偽造的密信映入眼帘。 她隨意翻看了两眼,甚至连信的內容都没看完,便轻笑了一声,隨手將信扔回桌上。 “字跡模仿的有七分像,可惜,笔锋太软,少了骨气。这应该是沈承安亲笔写的吧?看来他在岭南的日子过得太閒了,还有心思练字。” 她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陆寒琛感到一阵无力。 “你不生气?”陆寒琛忍不住问道,“他为了报復你,不惜偽造这种诛九族的罪证,想要置你於死地!” “生气?”沈青凰抬眸,那双凤眸里是一片漠然的荒芜,“对於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生气的。” “死人?”陆寒琛一怔。 “怎么,陆將军以为,他送这封信来,还能活?” 沈青凰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既然敢把手伸得这么长,就该做好被斩断的准备。” 说罢,她看向陆寒琛,目光中终於多了一丝审视:“倒是陆將军,让我有些意外。拿到了这样的『把柄』,不趁机与沈玉姝联手踩我一脚,反而巴巴地送过来……陆將军这是转性了?还是说,这又是你的一步棋?” 陆寒琛被她那充满怀疑的眼神刺痛了。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急切地想要解释:“青凰,我知道你恨我。前世……是我眼盲心瞎,错把鱼目当珍珠。如今我既然想起来了,就绝不会再被沈玉姝那个毒妇利用!我把这些给你,不是为了算计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帮你。” “陆寒琛。” 沈青凰还没开口,一旁的裴晏清忽然轻笑出声。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身形一晃,便挡在了沈青凰身前,將陆寒琛逼视的目光隔绝开来。 “当著本世子的面,表忠心表到我夫人头上来了?” 裴晏清脸上的笑意尽敛,那双平日里总是似醉非醉的桃花眼,此刻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惊的杀意,“你也配?” “裴晏清!你让开!”陆寒琛怒火中烧,“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她现在冠的是裴姓,入的是我国公府的族谱。”裴晏清寸步不让,苍白的脸上满是嘲讽,“至於你那些迟来的深情和悔恨,除了让人觉得噁心之外,一文不值。沈承安这种跳樑小丑,我夫人动动手指就能碾死,还轮不到你来献殷勤。”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青凰坐在两人身后,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够了。” 她冷冷开口,站起身来。 “东西我收下了,权当欠陆將军一个人情。日后若有机会,自当奉还。” 她伸手越过裴晏清,拿走了桌上的信件,然后看都没看陆寒琛一眼,转身便往外走。 “世子,还不走?等著留下来吃晚饭?” 裴晏清闻言,脸上瞬间阴转晴,变脸之快令人咋舌。他衝著面色铁青的陆寒琛得意地挑了挑眉:“陆將军,回见啊。” 说罢,顛顛地追著沈青凰去了。 陆寒琛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心,才是真的疼。 …… 回到国公府,沈青凰径直去了书房。 “云珠。” 隨著她一声轻唤,一道利落的身影从暗处闪身而出。 曾经那个只会舞刀弄枪的陪嫁丫鬟,如今腿脚虽有些微跛——那是上次为沈青凰挡刀留下的旧伤,不能再做贴身护卫,但一身气质却更加沉稳內敛,眼中透著精明的光。 “小姐。”云珠恭敬行礼。 沈青凰將沈承安偽造的那几封密信扔进火盆里,看著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拙劣的纸张。 “看来咱们那位好父亲,在岭南也不安分。” 她看著跳动的火焰,声音冷冽如冰,“他在流放地还能勾结上当地知府,甚至能把信送到陆寒琛手里,说明他在当地必定没少经营。一个流放的罪臣,哪来的钱財和人脉?” 云珠心领神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小姐说的是。奴婢这就传信给咱们在岭南的『眼睛』。听说岭南那边今年大旱,朝廷拨下去的賑灾粮款却不知所踪,导致流民四起。若是查出来这笔钱跟咱们那位父亲,还有当地的知府大人有关……” “那就不是流放这么简单了。” 沈青凰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勾结贪官,私吞賑灾粮款,致使百姓饿死无数。这罪名,足够让他,还有他背后那一串蚂蚱,全部就地正法。” 她转过身,看向云珠:“既然他想给我安个『通敌』的罪名,那我就回敬他一个『贪墨谋逆』的实锤。去吧,动作快点,我不想让他活过这个冬天。” “是!”云珠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一直倚在门口看戏的裴晏清忽然开口。 他慢悠悠地走进来,手里把玩著一枚玉佩,看著沈青凰的眼神里满是讚赏:“夫人这招『借刀杀人』玩得漂亮。不过,光是查帐,未免太慢了些。” 沈青凰挑眉:“世子有何高见?” 裴晏清走到书桌前,提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下几个字,递给云珠。 “把这个,交给岭南那边的『暗桩』。” 云珠接过一看,只见纸条上写著:“煽动流民,围攻府衙,逼知府交出帐本保命。” 沈青凰瞳孔微缩,隨即笑了。 “世子果然……好手段。” 这哪是查案,这分明是逼宫。流民一旦暴动,知府为了活命,一定会把沈承安这个替死鬼推出去顶罪,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根本不需要她们费力去搜集证据,证据自己就会跑出来。 裴晏清放下笔,凑到沈青凰面前,苍白的脸上带著几分求表扬的笑意:“为了给夫人出气,为夫可是连这种阴损招数都使出来了。夫人打算怎么谢我?” 沈青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伸出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温柔,语气却凉薄:“世子既然这么閒,不如去把陆寒琛送来的那几斤茶叶喝了,免得浪费。” 裴晏清:“……” …… 半月后,岭南传来急报。 岭南大旱,流民暴动,围攻知府衙门。知府为求自保,主动打开库房,並呈上帐本,检举流放罪臣沈承安,勾结官府,私吞賑灾粮款,倒卖官盐,鱼肉乡里,甚至偽造书信意图构陷京中贵人。 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 昭明帝龙顏大怒,当朝下旨。 “罪臣沈承安,不思悔改,罪大恶极,著即刻就地正法,传首九边,以儆效尤!” 消息传回京城的那天,正好是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沈青凰站在廊下,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握著那份刚刚送来的邸报。 死了。 那个前世为了荣华富贵,將她当做棋子隨意丟弃,甚至在她死前都未曾看她一眼的亲生父亲,终於死了。 没有想像中的大快人心,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小姐。” 白芷拿著一件厚厚的披风走过来,替她披上,“外面风大,进去吧。陆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沈玉姝听到这消息后,直接嚇晕过去了,醒来后一直在砸东西,骂……骂陆將军不帮她。” 沈青凰拢了拢披风,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让她骂吧。”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晶莹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一点点融化成水。 “没了沈家这个娘家做后盾,又没了『未卜先知』的优势,她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还能蹦躂几天呢?” “陆寒琛虽然现在因为愧疚而厌恶她,但毕竟利益还在。等到陆寒琛发现,沈玉姝不仅帮不了他,反而成了他仕途上最大的绊脚石时……” 沈青凰轻轻一吹,掌心的水珠滚落。 “那才是她真正地狱的开始。” 这时,一件带著体温的大氅忽然从身后罩了下来,將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裴晏清那略带不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又是陆寒琛,又是沈玉姝。夫人的心里,什么时候能腾出点地方,装装我这个正牌夫君?” 沈青凰回头,正对上他那双在风雪中愈发深邃明亮的眼睛。 她难得没有推开他,只是淡淡道:“装你做什么?装你如何算计人心,还是装你如何扮猪吃老虎?” 裴晏清低笑一声,顺势握住她冰凉的手,塞进自己的掌心里暖著。 “装什么都行。”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洒,“只要是夫人,我都受著。” 风雪中,两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 沈家已灭,但这京城的棋局,才刚刚下到中盘。 冬日午后,暖阳稀薄,照不透京城上空盘踞的阴云。 国公府,梧桐苑。 白芷步履匆匆地穿过迴廊,甚至顾不上拍去肩头的落雪,一把推开了书房的门。 “世子妃,出事了。” 沈青凰正坐在案前,手里拿著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笔,在帐册上勾画。闻言,她手腕极稳,笔尖未颤分毫,只淡淡道:“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白芷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气中却难掩焦急与愤恨:“是咱们铺子那边。奴婢刚从『锦绣庄』和『匯通钱庄』回来,发现这几日咱们名下的几处大商铺,不管是进货还是出帐,都莫名受阻。奴婢留了个心眼,抓了匯通钱庄的一个小管事逼问,这才知道……”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道:“是陆寒琛!他暗中勾结了京中商会的几位大掌柜,借著老爷……借著沈承安伏诛的由头,散布谣言说您的嫁妆铺子也是沈家贪墨的赃款,正准备联手官府查封,要將咱们的流动银两全部冻结!” “呵。” 一声轻嗤从旁边传来。 裴晏清半躺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枚刚剥好的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陆大將军这是穷疯了?前头刚被罚了俸禄,没了一成產业,如今竟把主意打到前妻的嫁妆上来了?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些。” 沈青凰放下笔,神色平静地仿佛听到的不是自己的钱財要被抢,而是听了一折並不好笑的戏。 第145章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他不是穷疯了,他是急了。” 沈青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沈玉姝没了沈家做靠山,又是个只会挥霍的主。陆寒琛想要维持他在军中的体面,想要填补之前为了造势亏空的窟窿,自然要找只肥羊宰。在他眼里,我这个『沈家罪女』,就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小姐,那咱们怎么办?” 云珠从暗处现身,手中握著剑柄,满身杀气,“那匯通钱庄的李掌柜,平日里对咱们点头哈腰,如今竟敢背主!奴婢这就去……” “杀了他有什么用?”沈青凰打断她,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陆寒琛既然敢动我的钱,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此时去闹,只会落人口实,坐实我『心虚』的罪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 “白芷。”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夜子时,启动咱们在城南暗库的所有的马车。我要將匯通钱庄、锦绣庄以及城东那三间药铺里所有的现银、帐本,连夜转移。” 白芷一愣:“转移?可是这么多银两,若是动静太大……” “就是要动静大。” 沈青凰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不仅要大,还要让这京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我沈青凰在『盘点嫁妆』。” 裴晏清咔嚓一声捏碎了手里的核桃,吹了吹碎屑,坐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兴味:“夫人这是要……请君入瓮?” 沈青凰没理会他的调侃,继续吩咐云珠:“你去查查那个李掌柜,陆寒琛许了他什么好处?三成利?还是官商的帽子?把他和陆寒琛私相授受的证据,给我拿到手。不管是用钱砸,还是用刀架在脖子上,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东西。” 云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森然道:“小姐放心,撬开一个商人的嘴,奴婢最有经验。” 沈青凰目光幽深,望向將军府的方向。 “陆寒琛想封我的铺子?好啊。我便让他封个够。只怕到时候,这烫手的山芋,他想丟都丟不掉。” …… 次日清晨,大雪初霽。 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此刻却是人声鼎沸,围得水泄不通。 匯通钱庄的大门口,两队身穿甲冑的士兵手持长枪,將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一人,正是身著常服、面色冷峻的陆寒琛。 在他身旁,站著一位身穿绸缎长袍、体態臃肿的中年男子,正是匯通钱庄的李掌柜。此刻他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对著陆寒琛说道:“將军放心,小的早已按照您的吩咐,將库房的钥匙扣下了。那沈氏……哦不,世子妃存在这里的银两,一分都飞不出去!” 陆寒琛微微頷首,目光阴沉地盯著钱庄的牌匾。 沈青凰,你以为有了裴晏清做靠山,我就动不得你? 沈承安贪墨案牵连甚广,只要一口咬定你的嫁妆也是赃款,这笔巨额財富,就只能充公!而他作为检举有功之人,不仅能分一杯羹,还能彻底断了沈青凰的財路,让她在这京城寸步难行! “陆將军,时辰差不多了。”李掌柜搓著手提醒道,“再拖下去,恐怕国公府那边会来人。” “动手。” 陆寒琛冷冷吐出两个字。 “是!封铺!查帐!” 李掌柜一声令下,几个伙计立刻拿著封条就要往大门上贴。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冰碎玉裂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我看谁敢。” 人群譁然,自动让开一条道路。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云珠率先跳下车,反手拔剑,寒光一闪,那几个拿著封条的伙计嚇得手一抖,封条掉落雪地。 紧接著,一只素白的手扶住车门,沈青凰缓步而下。 她今日穿了一身如火的红衣,外罩纯白狐裘,红白相映,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却又带著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威仪。 裴晏清並未下车,只是懒洋洋地掀著帘子,一副看戏的姿態。 “沈青凰!” 陆寒琛看到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心中便是一阵无名火起,“本將奉公办事,查封沈家涉案赃款,你竟敢阻拦?莫非你是想抗旨不遵,包庇罪犯?” 一来就是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沈家老爷那是巨贪,这沈大小姐的嫁妆怕是也不乾净。” “哎哟,那可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才攒下的嫁妆,要是被封了,这世子妃以后日子可难过咯。” 面对眾人的议论和陆寒琛的逼视,沈青凰神色未变,反而轻笑一声,缓步走到陆寒琛面前。 “奉公办事?” 她目光扫过那些士兵,最后落在陆寒琛脸上,“陆將军何时改行去了户部?查封商铺,清算家產,乃是京兆尹和户部的职责。你一个领兵打仗的將军,带著私兵围堵我的铺子,这是哪门子的公?办的又是哪门子的事?” 陆寒琛脸色一僵,隨即冷哼:“事急从权!沈承安罪大恶极,本將身为朝廷命官,既然得知线索,自然要先將赃款控制住,以免被你转移!” “赃款?” 沈青凰挑眉,目光转向一旁缩著脖子的李掌柜,“李掌柜,你也觉得,本世子妃存在你这里的银子,是赃款?” 李掌柜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但想到陆寒琛许诺的好处,心一横,梗著脖子道:“世子妃,小的也是没办法。咱们钱庄要讲信誉,不能收黑钱啊!您这银子来路不正,小的自然要配合將军查封!” “好一个讲信誉。” 沈青凰抚掌而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既然陆將军口口声声说这里有赃款,那就请吧。开库,验银。” 她让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方地让陆寒琛心中突生一丝不安。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开库!”陆寒琛一挥手。 李掌柜颤抖著手掏出钥匙,打开了钱庄那扇沉重的铜门,带著眾人走向地下银库。 围观的百姓好奇心起,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隨著沉重的库房大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而,下一刻,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全场。 空。 空荡荡的银库里,除了几只受惊的老鼠窜过,连一个铜板都没有! 那些原本应该堆积如山的银箱,此刻不翼而飞,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嘲讽地看著眾人。 “这……这怎么可能?!” 李掌柜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发疯似的衝进去,四处翻找,“银子呢?昨日还在的!几十万两银子啊!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全没了?!” 陆寒琛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转头看向沈青凰:“你转移了赃款?!” “陆將军慎言。” 沈青凰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什么赃款?那是我沈青凰清清白白的嫁妆。昨夜我突感手头紧,便让人將银子取回府了。怎么,我取自己的钱,还要经过陆將军批准?还是说,陆將军已经將我的嫁妆,视作囊中之物了?” “你胡说!”李掌柜尖叫道,“几十万两现银,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取走?而且没有我的印信,谁能提走银子?” “李掌柜记性不太好啊。” 沈青凰给云珠使了个眼色。 云珠冷笑著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帐册和几张信纸,高高举起。 “各位父老乡亲,既然大家都在,那就请大家做个见证!” 云珠声音清脆响亮,“这就是匯通钱庄所谓的『信誉』!这位李掌柜,私下收受威远將军陆寒琛五千两白银贿赂,並许诺事成之后,將我家世子妃存在钱庄里的三成银两作为回扣!以此做局,意图吞没我家世子妃的嫁妆!” “这是陆寒琛亲笔所写的密信!上面还有將军府的私印!” “哗——” 此言一出,全场沸腾。 百姓们炸开了锅。 “天哪!堂堂大將军,竟然勾结商户,图谋前妻的嫁妆?” “这也太下作了吧!这是明抢啊!” “亏他还说什么大义灭亲,原来是为了钱!” “这种人也配当將军?呸!” 一张张信纸被云珠拋洒在空中,如雪花般落下。有识字的人捡起来一读,果然是陆寒琛的笔跡和私印,內容正是关於如何瓜分这笔银两的密谋。 陆寒琛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气血上涌。他一把抓过飘到面前的纸,只看了一眼,双手便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是沈玉姝! 那是沈玉姝前几日向他討要私印,说是要写家书给岭南那边的旧部,没想到竟然是用来偽造这封密信给李掌柜! 不,不对!信是真的,事也是真的,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落到沈青凰手里! “不是我……这是污衊!”陆寒琛厉声吼道,试图压过周围的议论声,“这是偽造的!” “偽造?” 沈青凰缓步逼近,目光如刀,直刺陆寒琛的心肺,“字跡可以是偽造,印章可以是偽造。那李掌柜怀里揣著的那五千两银票,难道也是偽造的?” 李掌柜早已嚇得瘫软在地,听到这话,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白芷眼疾手快,衝上去一把扯开李掌柜的衣襟,几张崭新的银票飘落出来,上面赫然盖著將军府专用的兑换戳记! 铁证如山! 陆寒琛踉蹌著后退一步,此时此刻,他只觉得周围那些百姓鄙夷的目光,比战场上的刀剑还要锋利,將他的尊严一片片凌迟。 “陆寒琛。” 沈青凰站在他三步之外,声音不大,却冷得彻骨,“你为了给沈玉姝那个蠢货填窟窿,连这种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你可知,嫁妆乃女子安身立命之本?你今日此举,是要逼死我?” 她红衣如火,站在雪地中,宛如一朵浴火重生的红莲,美得惊心动魄,也狠得令人胆寒。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第146章 功劳有你一半 沈青凰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今日起,凡我沈青凰名下產业,绝不与匯通钱庄、锦绣庄有任何往来!並將所有勾结外人、背信弃义的商户名单,公之於眾!我倒要看看,这京城之中,还有谁敢与这种毫无信义的小人做生意!” “好!”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紧接著是一片叫好声。 李掌柜面如死灰,彻底瘫在地上。完了,匯通钱庄百年的声誉,今日算是彻底毁了。 陆寒琛死死盯著沈青凰,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沈青凰……你狠!你真狠!” “比起陆將军前世……哦不,比起陆將军之前的所作所为,青凰这点手段,不过是班门弄斧。” 沈青凰凑近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陆寒琛,这只是个开始。你欠我的,沈玉姝欠我的,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说完,她后退一步,拂袖转身,留给陆寒琛一个决绝而高傲的背影。 “回府。” …… 马车缓缓驶离喧囂的街道。 车厢內,炭火温热。 沈青凰靠在软垫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刚才那一仗,看似贏得轻鬆,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力。调动资金、收买人心、甚至还要防著陆寒琛狗急跳墙,每一步都在走钢丝。 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伸过来,將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精彩。” 裴晏清看著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夫人这一招『釜底抽薪』加上『当眾打脸』,实在是精彩绝伦。你看陆寒琛刚才那张脸,绿得都快跟春天的韭菜一样了。” 沈青凰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他自找的。” “不过……”裴晏清话锋一转,身子微微前倾,凑近她,“夫人就不怕真的把他逼急了,他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参我什么?” 沈青凰抬眸,与他对视,“参我保护自己的嫁妆?还是参他自己勾结商户,图谋不轨?如今舆论在我这边,证据也在我这边。他若是敢闹到御前,只会死得更快。” “嘖嘖嘖。” 裴晏清连连咋舌,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微乱的鬢髮,“夫人这心机,这手段,便是本世子看了,也要退避三舍啊。幸好咱们是一伙的,否则本世子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沈青凰避开他的手,冷淡道:“世子过奖了。若无世子暗中借我的那些暗卫去搬运银两,我也做不到一夜之间搬空钱庄。这功劳,有世子一半。” “只有一半?” 裴晏清似乎有些不满,更是得寸进尺地抓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著她指腹因握笔太久而留下的薄茧,“本世子帮夫人做了这么大一件事,夫人就没什么实质性的表示?” 沈青凰想要抽回手,却发现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根本挣脱不开。 “世子想要什么?”她有些不耐。 裴晏清看著她,收敛了脸上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双总是带著偽装的眸子,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吸人魂魄。 “陆寒琛那种瞎子,把鱼目当珍珠。但我不是。” 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暗哑,“夫人,护著你的感觉,似乎……还不错。下次若再有这种事,不必你自己衝锋陷阵。我是你夫君,这国公府的天塌下来,也有我替你顶著。” 沈青凰心头微微一颤。 前世今生,她听过无数谎言,见过无数背叛。早已练就了一颗铁石心肠。 可此刻,看著裴晏清那双认真的眼睛,她那坚硬如铁的心防,竟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但很快,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情绪,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世子身娇体弱,还是好生养著吧。这种打打杀杀的事,不適合你。” 裴晏清看著空落落的掌心,也不恼,只是轻笑一声,重新靠回软榻上,恢復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行吧,夫人说我不行,那我就不行。不过……” 他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经此一役,陆寒琛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他在军中的威望也会大打折扣。这时候,若是有人再在粮草军需上动动脑筋……你说,他会不会直接疯掉?” 沈青凰闻言,眼中寒光乍现。 “那就不劳世子费心了。” 她冷冷道,“我会让他清醒地看著,自己拥有的一切,是如何一点点化为乌有的。” 车轮滚滚,碾碎了地上的残雪,也碾碎了某些人最后的体面。 將军府內。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陆寒琛面色狰狞地站在书房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贱人!沈青凰!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如此羞辱我!” 门外,沈玉姝端著一碗参汤,听著里面的咆哮声,嚇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进去,只能死死咬著嘴唇,眼中满是怨毒与恐慌。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陆寒琛不仅没能弄来银子,反而惹了一身骚。等他发泄完怒火,下一个遭殃的,肯定就是提供了假印信主意的自己…… 她透过门缝,看著里面状若疯虎的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沈青凰! “沈青凰……”沈玉姝在心中疯狂地诅咒著,“我绝不会放过你!绝不!” 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三日,还未有停歇的跡象。 刚料理完陆寒琛那档子烂事,国公府难得清净了两日。然而这份寧静,隨著一封来自南方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被彻底撕碎。 “啪!” 一只精巧的白瓷茶盏在梧桐苑的书桌上四分五裂。 “荒唐!” 裴晏清难得没有半躺在榻上装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他披著一件厚重的墨狐大氅,站在窗前,平日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如深潭般幽冷,泛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沈青凰坐在桌案后,正低头看著刚送来的情报,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节奏缓慢而沉重。 “南方地动,三州受灾,百姓死伤无数,流民遍地。” 她声音清冷,念著信笺上的內容,语调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是一双凤眸微微眯起,“陛下体恤民情,拨出国库纹银百万两,粮草十万石賑灾。太子殿下……主动请缨,代天巡狩,负责賑灾事宜。” 说到“太子”二字时,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弧度。 “他去賑灾?”裴晏清转过身,冷笑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前阵子他在户部亏空的银子还没补上,正愁没处找补,如今这么一块肥肉送到嘴边,他能忍住不咬一口?” “他不仅咬了,还想把骨头吐在咱们国公府的门口。” 沈青凰將信笺丟进炭盆,火舌瞬间吞噬了纸张,映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脸庞,“负责此次押送粮草的,是二叔。” 国公府二房老爷裴承义,为人忠厚老实,在朝中领了个閒职,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此次押送賑灾粮,本是个攒资歷的苦差事,谁曾想,竟成了催命符。 “消息已经传进宫了。” 云照一身黑衣,如同鬼魅般从樑上落下,神色凝重,“粮草运抵灾区,开仓放粮之日,流民暴动。因为那十万石粮食里,只有面上一层是米,底下……全是沙石与霉烂的陈糠!” “百万两賑灾银也不翼而飞,帐目上做得天衣无缝,所有的漏洞,全指向了押运官——裴承义。” 云照咬牙切齿道,“陛下震怒,当场吐血昏厥。醒来后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將裴承义革职查办,押解回京!二房如今已经被禁军围了,说是要搜查『赃银』!” “好手段。” 沈青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眼中杀意凛然,“太子这是早有预谋。他贪了银子,换了粮食,却让国公府来背这口黑锅。若是罪名坐实,二叔必死无疑,国公府也会背上『通敌误国、鱼肉百姓』的骂名,届时,咱们谁都跑不掉。” “现在怎么办?”云照看向裴晏清,“江主,要不要动用临江月的人,半路把二老爷劫下来?” “劫囚?那是造反。” 裴晏清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態的红晕,眼神却越发锐利,“太子既然敢做,就一定留了后手。这个时候动武,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他看向沈青凰,目光瞬间柔和了几分,却又带著某种默契的询问:“夫人怎么看?” 沈青凰拿起掛在架子上的暖手炉,揣入怀中,迈步向外走去。 “还能怎么看?人家都欺负到家门口了。” 她推开门,风雪瞬间灌入,吹得她裙裾翻飞,“二叔那个性子,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贪墨賑灾粮。既然有人想唱戏,那咱们就陪他唱到底。云珠,备车,去二房!” …… 国公府西苑,二房的院落。 往日里安寧祥和的院子,此刻却是一片狼藉。 数百名身穿甲冑的禁军將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正是太子的一名心腹,禁军副统领赵刚。 “搜!给本统领仔细地搜!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赃银找出来!” 赵刚手按刀柄,满脸横肉颤动,眼中透著一股小人得志的囂张。 院中,女眷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二夫人王氏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按在地上,髮髻散乱,哭得撕心裂肺:“冤枉啊!我家老爷清正廉洁,绝不会贪墨賑灾粮!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放开我!那是给老太太准备的寿礼,不是赃物!” “哼,是不是赃物,进了大理寺自然清楚!” 赵刚一脚踢翻了一个紫檀木箱子,里面的珠宝首饰散落一地,他隨手捡起一支金釵,放在嘴边咬了咬,狞笑道,“裴承义那个老匹夫,平日里装得两袖清风,私底下竟然藏了这么多好东西?说!是不是贪了灾民的救命钱买的?” “你胡说!那是我的嫁妆!”王氏挣扎著想要扑上去,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带走!把这疯婆子也带去大理寺审问!”赵刚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士兵立刻上前,就要去拖拽王氏。 “我看谁敢动二婶一下。” 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声音,穿透风雪,骤然响起。 赵刚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院门口,一名红衣女子在眾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她身披白狐裘,容色绝艷,却面若寒霜,那双凤眸中透出的威压,竟让在这九寒天里的赵刚莫名打了个寒颤。 “世子妃?” 第147章 什么都不知道 赵刚眯了眯眼,隨即冷笑一声,“怎么,世子妃也要来蹚这浑水?这可是陛下的圣旨,国公府二房涉嫌贪墨巨额賑灾款,本统领奉命搜查,閒杂人等,最好避让!” 沈青凰並未理会他,径直走到王氏身边。 那两个按著王氏的婆子被云珠凶狠的眼神一瞪,嚇得手一松。白芷连忙上前,將王氏扶了起来,替她整理凌乱的衣衫。 “青凰……青凰你一定要救救你二叔……”王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著沈青凰的手臂,泣不成声,“他没有贪,他真的没有……” “二婶放心。” 沈青凰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有著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二叔是被冤枉的。只要我在,这个家,谁也动不了。” 安抚好王氏,她这才转过身,冷冷地看向赵刚。 “赵统领好大的官威。” 沈青凰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赵刚手中的金釵上,“奉旨搜查?圣旨上可写了,允许你赵刚私吞女眷嫁妆?允许你羞辱朝廷命官的家眷?” 赵刚脸色一僵,下意识地將金釵缩回袖中,色厉內荏道:“世子妃休要含血喷人!本统领这是在查验赃物!” “赃物?” 沈青凰往前逼近一步,气势逼人,“賑灾粮款是十日前在岭南地界出的事,消息今日才传回京城。就算二叔真的贪了,那银子也该在岭南,或者在运回京城的路上。赵统领不去路上截查,却跑到这深宅大院里来翻女人的嫁妆箱子?你究竟是来查案的,还是藉机中饱私囊,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赵刚被噎得满脸通红。 “更何况。” 裴晏清不知何时出现在沈青凰身后,他手里依旧把玩著两枚核桃,脸上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笑意却不达眼底,“赵统领,你说二叔贪墨,证据呢?仅凭流民暴动,就能定一个押运官的罪?若是有人在粮草出京前就动了手脚,或者是到了地方后被人掉包,这罪名,怎么也扣不到二叔头上吧?” 赵刚冷哼一声:“世子爷这是在质疑太子的判断?太子殿下亲临灾区,查获了二老爷与粮商往来的书信,铁证如山!” “书信?” 沈青凰嗤笑一声,“这年头,想要偽造几封书信,比去大街上买棵白菜还容易。既然赵统领一口咬定有证据,那就请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若是拿不出,今日这二房的门,你恐怕是出不去了。” 隨著她话音落下,云珠手中的长剑“錚”的一声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院外的家丁护卫也纷纷围拢过来,手中拿著棍棒,对禁军怒目而视。 赵刚没想到这看起来柔弱的世子妃竟然如此强硬,甚至敢公然抗法。他手按刀柄,眼神阴鷙:“沈青凰,你想造反吗?阻挠办案,同罪论处!你就不怕连累整个国公府?” “造反这顶帽子,赵统领还是留著扣给別人吧。” 沈青凰神色不变,反而更显轻蔑,“本世子妃是在维护国法尊严。大周律例,未定罪之前,家眷不得受辱,私產不得侵占。赵统领今日的所作所为,早已越界。白芷!” “奴婢在!” “记下来。”沈青凰指了指赵刚,“赵统领今日打碎了紫檀木箱一只,价值五百两;毁坏古董花瓶一对,价值八百两;惊嚇誥命夫人,按律当杖责三十。这笔帐,我会亲自写成摺子,递到御前,向陛下好好討个说法!” “你……”赵刚气得浑身发抖,却又真的有些忌惮。 如今朝堂局势微妙,虽然太子得势,但国公府毕竟树大根深,裴晏清虽然是个病秧子,但这沈青凰却是出了名的难缠,上次陆寒琛的事就闹得满城风雨。 若是真因为这点小事被参一本,他在太子面前也不好交代。 “好!好得很!” 赵刚咬牙切齿,猛地一挥手,“今日看在国公爷的面子上,暂且不与你们计较!但裴承义贪墨一案,已交由大理寺与太子亲审,你们就等著收尸吧!撤!” 他狠狠瞪了沈青凰一眼,带著手下灰溜溜地撤出了院子。 待禁军彻底离开,王氏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青凰……”王氏泪眼婆娑,“这可如何是好?太子亲审……那是想要你二叔的命啊!这是个死局啊!” “二婶莫慌。” 沈青凰扶住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死局,那是对別人说的。既然他们敢做局,咱们就能破局。” 她转头看向裴晏清,“世子。” 裴晏清正低头看著自己有些冻红的指尖,闻言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早已没了方才的漫不经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运筹帷幄的深沉。 “知道夫人想问什么。” 他嘴角微勾,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巧的铜哨,在指尖转了一圈,“太子以为只要把脏水泼到二叔身上,再把真的帐本毁了,就能高枕无忧?可惜,他忘了,这世上只要有银子流动的地方,就会有痕跡。” 沈青凰心领神会:“临江月有消息?” 裴晏清走到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太子为了將那百万两赃款洗白,走的是地下钱庄的路子。而那个钱庄的大掌柜,好巧不巧,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他留了一本『暗帐』,以此作为保命符。” “帐本在哪?”沈青凰问。 “原本是在的,但就在半个时辰前,我的人传回消息,那大掌柜察觉到风声不对,带著帐本跑了。”裴晏清耸了耸肩,“现在,太子的人在追杀他,咱们的人在找他。谁先找到,谁就贏了。” 沈青凰冷笑:“那掌柜既然想活命,就不会往太子手里撞。他一定会想办法把帐本交到一个能扳倒太子的人手里。” “聪明。” 裴晏清讚赏地看了她一眼,“不过,除了帐本,还有一件事更棘手。那十万石『沙石粮』,確实是从京城运出去的。若不能证明粮食在出库时是好的,二叔这『监守自盗』的罪名还是洗不清。” “粮食是在通州码头装船的。” 沈青凰脑中迅速闪过前世的一些记忆片段。前世虽然她未曾参与此事,但也隱约记得那年冬天通州码头发生过一场奇怪的大火。 “太子想把粮食掉包,必然要有大量的沙石运入,又要有大量的粮食运出。如此大的吞吐量,不可能毫无动静。” 她眼中精光一闪,“白芷,去查!通州码头半个月前,有没有哪家商行的船队频繁出入,且行踪诡秘?尤其是那些掛著『运送石料』或者『修缮河堤』旗號的船只!” 裴晏清补充道:“云照,让临江月在通州的暗桩动起来。去查查当地的苦力帮派。这么重的活,太子的人不可能亲力亲为,一定会僱佣当地苦力。只要找到当时搬运的工人,就能证明装船的到底是什么!” “是!” 云照和白芷领命而去。 风雪愈发大了。 沈青凰站在廊下,望著灰濛濛的天空,手中的暖炉渐渐失了温度,但她眼底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裴晏清。” 她突然开口,没有回头。 “嗯?”裴晏清侧过头,看著她精致的侧顏。 “这次,不仅要救二叔。”沈青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让太子把吃进去的每一粒米,都给我吐出来。他想用国公府做垫脚石,我就让他看看,这一脚踩下去,会不会扎穿他的脚底板。” 裴晏清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与兴味。 这才是他看上的女人。 不够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夫人儘管放手去做。” 他伸出手,替她拂去肩头的一片落雪,动作自然而亲昵,仿佛这漫天风雪都与他们无关,“杀人放火也好,翻天覆地也罢。只要你需要,这把刀,我来递。” 沈青凰转过身,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 “好。”她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那就请世子准备好,咱们要去『烧』太子的粮仓了。”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隱秘的別院。 陆寒琛坐在太师椅上,听著下属的匯报,眉头紧锁。 “你说什么?裴承义被抓了?” “是,將军。”下属低声道,“太子殿下动作极快,已经將罪名扣死了。现在外面都在传,是国公府贪了賑灾粮。” 陆寒琛手指摩挲著茶杯边缘,若有所思。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国公府倒霉,裴晏清和沈青凰自然也就跟著遭殃。这正是他报仇雪恨的好机会。 可是…… “將军!” 沈玉姝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你听说了吗?沈青凰那个贱人家里出事了!裴承义贪污被抓了!这下好了,国公府要完蛋了!那贱人肯定要被抄家流放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中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毒光芒,“报应!这就是报应!我看她这次还怎么囂张!將军,咱们要不要趁机落井下石?比如……向陛下检举沈青凰也参与了贪墨?” 陆寒琛看著眼前这张因为嫉妒和仇恨而扭曲的脸,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蠢货。 真是个蠢货。 沈青凰虽然狠毒,但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而沈玉姝,除了会在后宅搞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对朝堂局势简直一窍不通。 “闭嘴!” 陆寒琛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沈玉姝被嚇了一跳,脸上的笑容僵住:“將……將军?”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陆寒琛站起身,目光阴沉地逼视著她,“裴承义若是真贪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沈家和国公府是姻亲,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若是沈青凰被抄家,你这个『妹妹』难道脸上就有光?” “可是……可是我已经嫁给你了啊……”沈玉姝委屈地辩解,“而且,我是重生的,我知道未来……” “你知道个屁!” 陆寒琛终於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是福星? “既然你知道未来,那你告诉我,这场賑灾案,最后到底是谁贏了?”陆寒琛逼问道。 沈玉姝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前世……前世这时候她在內宅斗得昏天黑地,根本没关心过朝堂上的事。只记得似乎是有过一场地动,太子也確实去賑灾了,但后来……后来好像太子还好好的啊。 难道……国公府真的倒了? 见她答不上来,陆寒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你给我老实待在府里,哪都不许去!若是敢出去乱嚼舌根,坏了我的大事,我休了你!” 第148章 狗吠什么 沈玉姝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陆寒琛决绝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世和前世不一样? 明明她才是重生者,明明她抢占了先机,为什么沈青凰那个贱人每次都能化险为夷,而她却步步维艰?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一直这么好运。” 沈玉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沈青凰,这次可是通敌贪墨的大罪,我就不信,你还能翻身!” ……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 两匹快马趁著夜色,悄然离开了国公府的后门,朝著通州方向疾驰而去。 马背上,沈青凰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束,英姿颯爽。 裴晏清紧隨其后,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骑术却出奇的好。 “夫人,慢些。”他在风中喊道,“大掌柜就在前面那个废弃的驛站,跑不了。” “迟则生变。” 沈青凰挥动马鞭,声音冷厉,“既然要打脸,就要打得响亮。那个大掌柜,必须活捉!”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动挨打的沈家弃女。 她是復仇的修罗,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太子也好,陆寒琛也罢,谁敢挡她的路,她就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前方的黑暗中,隱约可见几点火光,杀气在风雪中悄然瀰漫。 好戏,开场了。 凛冽的寒风卷著雪沫子,狠狠拍打在国公府朱红的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比这风雪更冷的,是送入荣禧堂的一叠加急文书。 “啪!” 文书被重重摜在案几上,国公府三族老裴远山鬚髮皆张,指著坐在主位下首的一男一女,拐杖篤得地板震天响。 “看看!你们看看!这便是你们招惹太子的下场!” 裴远山气得浑身哆嗦,脸上的褶子都在抖动,“刚才南方掌柜快马传信,扬州、苏州、杭州三地,整整八十六家铺子,一夜之间被官府查封!理由是『资敌』!这是要断了我国公府的根啊!” 大厅內,几位旁支的长辈坐立不安,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令人心烦。 “早就说了,不要去招惹陆寒琛和沈玉姝,那可是未来的大將军,沈玉姝又是有福之人,咱们怎么斗得过?” “现在好了,铺子封了,进项断了,咱们这几百口人喝西北风去?” “世子爷身体不好也就罢了,娶个媳妇也是个丧门星……” 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语间全是遮掩不住的埋怨与恐慌。 处於风暴中心的二人,却异常平静。 裴晏清靠在太师椅上,身上盖著那件厚重的墨狐大氅,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时不时轻咳两声,仿佛这些指责与他无关,只是来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沈青凰坐在他身侧,今日她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锦缎长袄,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却凝著一股散不去的煞气。她正慢条斯理地剥著一颗松子,指甲圆润透亮,动作优雅得如同在赏花。 “说完了?” 待厅內的嘈杂声稍歇,沈青凰才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囂。 她抬眼,目光凉凉地扫过裴远山那张涨红的老脸,“三叔公这意思,是要如何?” “如何?” 裴远山见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更是火冒三丈,“既然你掌不了这个家,那就把中馈之权交出来!还有世子的大印,也一併交由族中代管!咱们现在就去向陛下请罪,说是被你们这两个不肖子孙蒙蔽,哪怕散尽家財,也要保住国公府的爵位!” “对!交出印信!” “不能让你们拉著全族陪葬!” 几个族老纷纷附和,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裴晏清腰间那枚象徵权力的玉佩。 “呵。” 一声轻笑,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从裴晏清苍白的唇间溢出。 他放下茶盏,瓷杯与杯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三叔公这算盘打得,我在临江……咳,我在梦里都听见了。” 裴晏清虚弱地笑了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铺子被封,正是人心惶惶之时,你们不思如何共渡难关,反倒急著来夺权?怎么,是觉得这国公府的大船要沉了,急著拆两块木板回去做棺材本?” “放肆!” 裴远山怒喝,“我是你长辈!你这病秧子,除了拖累家族还会什么?若不是你执意要查什么贪腐,怎么会惹恼太子?如今大难临头,只有交出权力,让族老会出面斡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斡旋?” 沈青凰站起身,隨手將剥好的松子仁餵进裴晏清嘴里,而后转过身,红裙曳地,气势逼人。 “三叔公所谓的斡旋,就是拿著国公府百年的基业,去向太子摇尾乞怜?” 她一步步走向裴远山,凤眸微眯,寒光凛冽,“八十六家铺子被封,那是太子以权谋私,是朝廷不公!你们不去骂那作恶之人,反倒把刀尖对准了自家人?真是好一副软骨头!” “你……你这泼妇!”裴远山被她身上散发的威压逼得后退半步,“这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得罪了沈玉姝……” “沈玉姝?” 沈青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得罪?” “既然三叔公想要这管家权,好啊。” 她转身,从袖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隨手扔在地上,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这就是国公府库房的钥匙。拿去。” 眾族老面面相覷,没想到她给得这么痛快。裴远山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伸手就要去捡。 “慢著。” 沈青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拿了钥匙,便是当家人。如今南方铺子被封,货款积压,还欠著各大商行纹银三十万两,月底就要结清。另外,府中上下八百僕役的月银,各房的开销,以及即將到期的十几笔借贷,共计五万两。既然三叔公要管家,那这些债,想必您老人家也一併背了吧?” 裴远山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什么?三……三十万两?” 他瞪大了浑浊的眼睛,“怎么会欠这么多?” “做生意哪有不周转的?”沈青凰似笑非笑,“平日里分红利的时候,三叔公拿得比谁都快,怎么到了担责的时候,手就开始抖了?” “你……你这是个烂摊子!你想坑我!”裴远山触电般收回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烂摊子也是你们求来的。” 沈青凰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厉色,“想要权,却不想担责?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云珠!” “奴婢在!” 云珠按剑而入,一身煞气。 “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掛在门口。”沈青凰冷冷道,“告诉所有人,谁若是有胆子接这三十五万两的债,这钥匙儘管拿去!若是没胆子,就给我把嘴闭上,滚回自己的院子里待著!” 大厅內瞬间死寂一片。 三十五万两,那可是天文数字。把这几个旁支族老卖了都凑不出个零头。 就在这时,门房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冷汗。 “世子!世子妃!不好了!大门……大门被堵了!” 裴远山一听,立刻又来了精神,指著沈青凰叫道:“看看!债主上门了!我就说是你这败家妇惹的祸!现在商户们都来討债了,我看你怎么办!” 沈青凰眉头微皱,“慌什么?谁在外面?” 管事哆哆嗦嗦地回道:“是……是陆將军的夫人,沈玉姝!她带著京城各大商会的掌柜,还有不少百姓,说是……说是要来帮国公府『清算』,还说……还说国公府气数已尽,让大家赶紧把银子都要回去,晚了就……就连渣都不剩了!” “呵。” 沈青凰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光芒。 “沈玉姝。这一世,你还是这么爱演戏。” 她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裴晏清。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沈青凰身边,自然地牵起她冰凉的手。 “夫人,既然有人搭了戏台子,咱们不去捧个场,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好意』?” 他声音温润,眼底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走。” 沈青凰反手握住他的手,大步向外走去,“去看看这位『大將军夫人』,又要唱哪一出。” …… 国公府大门外。 此时已是人山人海。 数十名身穿绸缎的商行掌柜,手里拿著帐本,神情焦急地挤在门口。外围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玉姝穿著一身素白的狐裘,站在台阶下,虽是寒冬腊月,她脸上却带著两坨兴奋的红晕。她手里绞著帕子,看似一脸忧愁,实则眼角眉梢都掛著幸灾乐祸。 “诸位掌柜,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沈玉姝拔高了声音,名为劝解,实为煽动,“我也知道大家赚点银子不容易。如今国公府在南方的铺子都被封了,听说欠了巨债,这確实让人心里没底。但我姐姐……沈青凰她毕竟曾经也是沈家的人,虽然现在把国公府搞得乌烟瘴气,但我相信她不是故意赖帐的……” “陆夫人,您就別替她遮掩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掌柜嚷道,“谁不知道现在国公府得罪了太子爷?这可是通敌的大罪!要是等朝廷查抄了国公府,我们这些银子找谁要去?今天必须结帐!否则我们就赖在这不走了!” “对!还钱!还钱!” 眾人群情激奋,推搡著门口的家丁,眼看就要衝破大门。 沈玉姝假惺惺地抹了抹眼角,“哎,这可如何是好?姐姐性子倔,又要强,恐怕是拿不出银子了。诸位若是实在著急,不如……不如去把国公府里的东西搬一搬,或许还能抵个三五成……” “沈玉姝,你这嘴要是閒著没事,不如去城门口给乞丐舔碗,別在这满嘴喷粪。” 一道清冷如冰珠落玉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眾人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国公府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 沈青凰一身红衣烈烈,披著黑色的披风,如同浴火重生的凤凰,傲然立於台阶之上。裴晏清站在她身侧,虽然病弱,但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扫过眾人时,竟让人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姐姐!” 沈玉姝见到沈青凰,眼中嫉恨一闪而过,隨即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怎么才出来?你看,这么多掌柜都在等你给个说法呢!大家都听说国公府要倒了,你若是没银子,就求求大家宽限几日,別再端著世子妃的架子了!” “国公府要倒了?” 第149章 真是厚脸皮 沈青凰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著沈玉姝,嘴角勾起一抹讥誚,“这话是谁说的?是你?还是你那个只会跟在女人身后捡剩饭的陆寒琛?” “你——”沈玉姝脸色一变,“我是好心来帮你!现在全京城谁不知道,南方的铺子全封了,国公府断了进项,已经是个空壳子了!你还在这死撑什么?” 她转身对著那些掌柜大喊:“大家別被她骗了!她就是在拖延时间!趁著现在还没抄家,赶紧要钱啊!” 被她这一挑拨,那些掌柜又骚动起来。 “世子妃!我们也是小本生意,既然陆夫人都这么说了,您还是把帐结了吧!” “对啊,要是真没银子,拿古董字画抵债也行啊!” 面对眾人的逼问,沈青凰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神都没波动一下。 她只是淡淡地伸出手。 身后的白芷立刻递上一本厚厚的帐册,和一沓厚厚的银票。 “白芷,念。” 沈青凰言简意賅。 白芷上前一步,展开帐册,清脆的声音响彻全场: “通宝钱庄张掌柜,供丝绸二十匹,结银三千两。” “聚丰楼李掌柜,供酒水百坛,结银五百两。” “……” 隨著白芷的念诵,沈青凰手指轻弹,一张张银票如同雪花般飞出,精准地落在对应掌柜的怀里。 “这是匯通天下的现银票,即刻可兑。”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那些手忙脚乱接银票的掌柜,“拿了银子,给我滚。从此以后,国公府名下所有產业,不再与尔等做一文钱的生意!”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掌柜拿著银票,一个个目瞪口呆。不是说国公府没钱了吗?不是说铺子都封了吗?这一出手就是几万两现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这叫没钱? 沈玉姝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这……这怎么可能?” 她不可置信地盯著沈青凰手中的银票,“你哪里来的钱?南方的铺子明明都封了!你是不是动用了公款?或者是……或者是偷了太子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沈青凰不知何时已经走下了台阶,站在沈玉姝面前,那一巴掌打得极重,直接將沈玉姝打得身子一歪,差点摔倒在地。 “这一巴掌,是打你造谣生事,妖言惑眾。” 沈青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眼神冰冷刺骨,“沈玉姝,你既然自詡知道『未来』,怎么就算不到今日这一巴掌?” “你敢打我?我是將军夫人!”沈玉姝捂著红肿的脸,尖叫道,“陆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將军夫人?” 沈青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以为陆寒琛真的是你的靠山?他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条会叫的狗罢了。如今你这条狗不仅没咬到人,还惹了一身骚,你猜,他回去会怎么对你?” 沈玉姝瞳孔猛地一缩,想起陆寒琛最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 “不……不会的……” “至於钱。” 沈青凰直起身,环视四周,朗声道,“国公府百年底蕴,其实几间铺子就能撼动的?南方的铺子是被封了,但那是暂时的。今日我沈青凰就把话放在这里,封铺子的人,很快就会求著我把铺子开起来!” 她目光扫过那些神色尷尬的掌柜,最后落在不远处那个还没来得及跑路的裴远山身上。 “三叔公,您看清楚了吗?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想掌权?先掂量掂量自己兜里有多少银子,手里有多少底牌。別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了还帮人数钱。” 裴远山老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滚。” 沈青凰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沈玉姝看著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再看看气场全开的沈青凰,知道今日这一局又输了。她怨毒地瞪了沈青凰一眼,捂著脸,狼狈地钻进马车逃离了现场。 那些商户掌柜拿著银票,既庆幸又后悔。庆幸钱拿到了,后悔的是得罪了国公府这个大金主。但在沈青凰冰冷的注视下,谁也不敢多说一句,纷纷灰溜溜地散去。 一场风波,在沈青凰的雷霆手段下,顷刻化解。 大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沈青凰身上的气势一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扶住了她的腰。 “夫人威武。” 裴晏清低头看著她,眼中满是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著一丝心疼,“不过,一下子散出去几万两,夫人不心疼?” 沈青凰借著他的力道站稳,白了他一眼,“那是你的私房钱,我心疼什么?” 早在太子动手之前,裴晏清就已经通过临江月的渠道,將大笔资金转移到了沈青凰的名下。所谓的“经济危机”,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戏。 若是没有这份底气,她今日也没办法打得这么痛快。 “我的便是夫人的。” 裴晏清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丝,指尖划过她有些冰凉的脸颊,“刚才那一巴掌,打得手疼不疼?下次这种粗活,让云珠来就好。” “有些巴掌,得自己打才响亮。” 沈青凰看著紧闭的大门,眼底的寒冰並未完全消融,“沈玉姝今日这一闹,倒是帮了我们一个忙。『国公府气数已尽』的消息传出去,太子那边才会放鬆警惕。” “是啊。” 裴晏清咳嗽了两声,將她身上的披风拢得更紧了些,“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们以为断了我们的財路,我们就会跪地求饶。却不知,这正是我们把手伸进他们口袋里的好机会。” 他凑到沈青凰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夫人,既然戏已经唱到这儿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收网了?” 沈青凰转头,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眸子,嘴角终於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笑容。 “不急。” 她轻声道,“让风雪再大一些。冻死那些不长眼的苍蝇,才好清扫乾净。” “走吧,回屋。三叔公他们还在里面等著看笑话呢。” “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沈青凰甩袖,转身向內院走去,“顺便告诉帐房,此后各房的月银减半。既然要共渡难关,那就谁也別想过得舒坦。” 裴晏清看著她颯爽的背影,低笑出声,隨即迈步跟上。 风雪依旧肆虐,但国公府这棵大树,虽然摇晃,其根基,却已在这冰封的地下,悄然绞杀著一切来犯之敌。 寒风呼啸,捲起国公府庭院中枯败的落叶。 荣禧堂內,气氛却比这寒冬更为肃杀。 几口描金的大箱子敞开著,里面却不再是綾罗绸缎、奇珍异宝,而是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件成色稍次的玉器和几匹过了时的锦缎。 “把这个珊瑚树也包起来。” 沈青凰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淡淡地指了指博古架上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 “世子妃,这可是您嫁妆里最体面的一件摆件了!”白芷捧著珊瑚树,眼圈微红,声音里带著哽咽,“若是连这个都卖了,那咱们荣禧堂以后拿什么撑场面?” “场面?”沈青凰轻嗤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著桌面,“人都快饿死了,还要什么场面?拿去当铺,死当。告诉掌柜的,国公府急著用钱,让他別废话,压价也认了。” “是……”白芷咬著唇,抱著珊瑚树退了下去。 坐在一旁的裴晏清手里捧著手炉,苍白的脸上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时不时掩唇轻咳两声。 “夫人这一招『散尽家財』演得可谓是入木三分。”他声音有些虚弱,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如今满京城都知道国公府为了填补窟窿,连世子妃的嫁妆都变卖殆尽。太子那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沈青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不做真一点,怎么能让那条毒蛇把吞进去的信子吐出来?再说,那些所谓的奇珍异宝,放在库房里也是落灰,不如换成现银,通过临江月的路子再去囤一批粮。” “夫人高见。”裴晏清低笑,“只是委屈了夫人,要背上这『败家』的名声。” “名声值几两银子?”沈青凰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前世我为了那所谓的贤良名声,忍气吞声,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这一世,只要能把想杀的人送下地狱,就是当个泼妇又何妨。” 正说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便是管事焦急的阻拦声。 “陆將军!您不能进去!世子和世子妃正在议事……” “滚开!本將军这也是为了青凰好!你们这群刁奴,国公府都快塌了还敢拦我不成?” 砰的一声,荣禧堂的大门被人粗暴地推开。 陆寒琛一身戎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紫金甲冑,腰悬宝剑,与这萧瑟的国公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到屋內那一排排空荡荡的箱子,还有刚刚被白芷抱走的珊瑚树背影,陆寒琛眼底闪过一丝痛快,隨即又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青凰,你竟真的落魄至此?” 他走到沈青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连嫁妆都要变卖?若是沈伯父知道你如今过得这般悽惨,还不知要如何心痛!” 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稳稳地坐著,只是声音冷了几分:“陆將军擅闯內宅,这就是陆家的家教?还是说,陆將军以为国公府现在落魄了,就连条看门的狗都能隨便进来狂吠?” “你!”陆寒琛脸色一僵,隨即压下怒火,“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如今国公府被太子厌弃,生意尽毁,那个病秧子除了拖累你还能做什么?青凰,我是来救你的。” 他说著,目光扫过一旁默不作声的裴晏清,眼中满是轻蔑,“只要你肯低头,把你手里的那些暗帐交出来,並且……並且与这病秧子和离。我不计前嫌,依然愿意纳你入府。虽不能做正妻,但以你的才干,在我府中掌管中馈,做一个贵妾,也比在这破落户里等死强!” “咳咳咳……” 一直安静的裴晏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沈青凰眉头一皱,立刻起身走到他身后,熟练地替他顺气,眼神却如刀子般射向陆寒琛。 “陆寒琛,你出门没照镜子吗?” “什么?”陆寒琛一愣。 第150章 好一招偷天换日 沈青凰冷笑:“若是没照,就撒泡尿照照。就凭你?纳我为妾?你也配?” “沈青凰!你別不识好歹!”陆寒琛恼羞成怒,“我是看在你我曾有婚约的情分上才给你这条活路!沈玉姝那是天命福星,有她旺我,我陆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而你呢?守著个將死的癆病鬼,还要背负巨债,你真以为你能撑得过这个冬天?” “能不能撑过,不劳陆將军费心。” 裴晏清终於止住了咳嗽,他微微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一双桃花眼却幽深得嚇人。 “陆將军既然这么信那个『福星』,怎么不去烧香拜佛,反而跑到我这『破落户』里来抢人?” 裴晏清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上位者独有的威压,“还是说,陆將军的『福星』不灵了,最近官场不顺,想来找我夫人討点主意?” 陆寒琛心中一惊。確实如裴晏清所言,自从沈玉姝信誓旦旦地说南方会有祥瑞,结果却是地动之后,他在朝中的处境就变得微妙起来。这次来找沈青凰,一方面是想羞辱她,另一方面,也是真的眼馋沈青凰那化腐朽为神奇的经商手段。 “裴晏清,你少在这阴阳怪气!”陆寒琛色厉內荏,“你一个靠女人养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青凰跟著你只会受苦!我若是你,早就一头撞死,放她自由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陆寒琛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站在面前的沈青凰。 “你……你敢打我?” 沈青凰甩了甩手,目光冰冷刺骨:“陆寒琛,这一巴掌是打你口出狂言,辱没世子。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你的將军府!裴晏清是我的夫君,是国公府的世子,是陛下亲封的爵位继承人!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叫他去死?” 她逼近一步,气势逼人,“滚出去。否则,我不介意让云珠把你的腿打断,再扔出去!” “你——好!好得很!” 陆寒琛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青凰,“沈青凰,你会后悔的!等到国公府彻底垮台那天,你就是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绝不会多看你一眼!”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路过门槛时还差点被绊了一跤,显得狼狈不堪。 看著陆寒琛消失的背影,沈青凰眼中的冷意渐渐散去,转头看向裴晏清。 “没事吧?” “无妨。”裴晏清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掌心,“只是夫人的手打疼了没?这种皮糙肉厚的人,下次还是用茶杯砸比较省力。” 沈青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这时候还有心情贫嘴。陆寒琛虽然蠢,但他代表了现在京城大部分人的看法。看来我们的戏演得很成功,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完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晏清眼底划过一抹精光,“既然他们都觉得我们是一块待宰的肥肉,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刀俎。” 就在这时,书架后的暗门传来三声轻叩。 沈青凰与裴晏清对视一眼,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裴晏清轻轻按动机关,书架缓缓移开,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 来人一身夜行衣,身上还带著未散的风雪寒气,正是临江月的“月主”,云照。 此时的云照,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风流模样,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凝重。 “累死爷了!” 云照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这一路从通州跑死三匹马,总算是赶回来了!” “拿到东西了?”裴晏清递给他一块帕子,淡淡问道。 “拿到了。” 云照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包裹,重重地拍在桌上,“裴老二,你猜得没错!这太子的心简直比锅底还黑!不仅是掉包了賑灾粮,他们这是要把灾民的骨髓都敲出来卖钱啊!” 沈青凰立刻上前,动手拆开油纸包。 里面是两本厚厚的帐册,还有一叠往来的书信。 沈青凰翻开第一本帐册,目光扫过几行,瞳孔便猛地一缩。 “石料换粮草……好一招偷天换日!” 她指著帐册上的一行字,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户部拨下去的一百三十万石粮食,在通州码头就被卸了大半,装上了同样重量的石料和陈年霉米运往灾区!而那些好粮,转手就通过地下黑市,高价卖给了江南的几大粮商!” “这还只是其一。” 云照擦了擦嘴角的茶渍,冷笑道,“你们看那几封信。这是太子写给两江总督的密信。信里明明白白写著,让总督配合演戏,谎称流民暴乱抢劫了粮草,实则是他们自己监守自盗!然后再上摺子向朝廷哭穷,逼著陛下再拨银子!” “不仅如此。” 裴晏清拿起另一本帐册,修长的手指快速翻动,“这是他们在黑市交易的记录。每一笔银子的去向,最后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东宫在京郊的一处秘密庄园。” “证据確凿。” 沈青凰合上帐册,眼中杀意凛然,“太子为了敛財,不惜让数十万灾民饿死冻死。这样的人,也配坐那个位置?”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事儿。” 云照嘿嘿一笑,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撬开包裹的夹层,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这是我在那秘密庄园里顺出来的。你们猜,这庄园的守卫是谁的人?” 沈青凰定睛一看,那令牌上赫然刻著一个“陆”字。 “陆寒琛?”她挑眉。 “確切地说,是陆寒琛手下的副將。”裴晏清接过令牌,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看来,咱们这位大將军也不是完全不知情。或者是,他被沈玉姝那个『福星』指引,想要攀上太子这棵大树,所以借了兵给人看家护院。” “呵,真是连环扣啊。” 沈青凰冷笑,“陆寒琛想借太子的势,太子想用陆寒琛的兵。这一窝子蛇鼠,正好一锅端了。”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裴晏清將帐册和信件重新整理好,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明日早朝,便是太子向陛下『哭穷』,请求再拨賑灾款的日子。” “那便明日。”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灌入室內,吹得她衣袂翻飞,却吹不灭她眼中的火焰。 “明日,我要让这满朝文武看看,他们所谓的『储君』,究竟是怎样一副吃人的嘴脸。也要让陆寒琛看看,他一心想攀附的高枝,是如何断在他面前的。” 裴晏清走到她身后,將一件厚实的披风披在她肩上。 “明日朝堂凶险,太子党羽眾多,一旦揭发,便是鱼死网破。夫人,怕吗?” 沈青凰回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 “怕?” 她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伸手替他拢了拢衣领,“我沈青凰死过一次的人,连地狱都去过,还会怕这人间鬼魅?倒是世子,身子骨弱,明日可別在金鑾殿上晕过去,那可就丟人了。” 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腔震动,贴著她的后背传来。 “夫人放心。为了看这场好戏,我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撑到最后。” 他转头看向还在喝茶的云照,“云照,临江月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吧。”云照摆摆手,“京城十六门,九门提督那边我都打点好了。只要这证据一亮出来,太子的人想跑都跑不掉。还有,那几个参与倒卖粮食的皇商,今晚已经被我不小心『请』到大理寺喝茶去了。” “做得好。” 沈青凰转身,看著桌上那堆足以顛覆朝堂的证据,深吸一口气。 “白芷!” “奴婢在。”白芷一直在门外守候,闻声推门而入。 “去,把我的那套一品誥命的朝服找出来。”沈青凰声音沉稳有力,“明日,我要隨世子入宫。” “是!”白芷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还有。”沈青凰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把今日陆寒琛来过的消息放出去。就说……陆將军不忍见国公府落魄,特意来『羞辱』了一番,还扬言要纳我国公府世子妃为妾。” 云照一口茶喷了出来,“噗!这也太损了吧?陆寒琛这脸还要不要了?” “他既然敢做,我就敢说。”沈青凰冷冷道,“我要让明日朝堂之上,除了太子的贪腐案,还有陆寒琛这落井下石、德行有亏的丑闻。我要让他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地!” 裴晏清看著身侧杀伐果断的女子,眼中的欣赏与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才是他裴晏清看上的女人。 不是躲在男人身后哭哭啼啼的菟丝花,而是能与他並肩作战、执掌乾坤的凤凰。 “夜深了。” 裴晏清牵起沈青凰的手,那只手不再冰凉,反而因为即將到来的战斗而微微发热。 “夫人,早些歇息。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嗯。” 沈青凰回握住他的手,两人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交叠在一起,仿佛融为一体。 窗外,风雪渐停。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但在这黑暗深处,一把足以划破苍穹的利剑,已经磨得雪亮。 …… 次日清晨,金鑾殿外。 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沉闷的钟声响彻云霄。 文武百官身著朝服,鱼贯而入。陆寒琛站在武將之列,昂首挺胸,神色倨傲。今日太子將在朝上提议扩充军备,正是他大展宏图的好机会。想到昨日在国公府受的气,他在心中暗暗发誓,等掌握了更多兵权,定要將国公府踩在脚下。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咳咳咳……” 眾人回头,只见裴晏清一身素净的世子朝服,面色苍白,步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而在他身侧,沈青凰身著一品誥命夫人的翟衣,头戴凤冠,神色肃穆,扶著裴晏清一步步走来。 “哟,这不是国公府世子吗?” 第151章 双方廝杀 一名太子党的官员阴阳怪气地说道,“听说国公府连锅都揭不开了,世子怎么不在家好好养病,还有空来上朝?” 裴晏清停下脚步,拿帕子捂著嘴咳了一阵,才缓缓抬眼,看向那人。 “这不是为了给各位大人……咳,送终吗?” 那官员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裴晏清却不再理他,与沈青凰对视一眼,两人並肩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入那金碧辉煌却暗藏杀机的大殿。 大殿之上,昭明帝高坐龙椅,神色疲惫。 太子裴承义站在百官之首,正慷慨激昂地陈词:“……南方灾情虽有缓解,但流民仍多,且有暴民作乱,抢劫粮草。儿臣恳请父皇,再拨银一百万两,粮五十万石,以安民心!” “准奏。”昭明帝揉了揉眉心,正欲下旨。 “慢著!”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大殿上响起,如同一道惊雷,炸得眾人耳膜嗡嗡作响。 沈青凰扶著裴晏清,从人群后方缓缓走出。她跪在殿中,脊背挺直如松。 “臣妇沈青凰,有本要奏!” 太子眉头一皱,厉声道:“朝堂重地,岂容你一介妇人喧譁?来人,叉出去!” “我看谁敢!” 裴晏清上前一步,挡在沈青凰身前。他虽然身形消瘦,但此刻爆发出的气势竟让周围的侍卫不敢上前。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染著风雪气息的油纸包,高高举起。 “臣裴晏清,状告太子裴承义,勾结地方官员,以石料充军粮,倒卖賑灾物资,致使数十万百姓饿死冻死!桩桩件件,证据確凿,请陛下一观!”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太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死死盯著裴晏清手中的包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狠毒。 “一派胡言!裴晏清,你这是诬陷储君,该当死罪!” “是不是诬陷,看了便知。”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太子,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有通州码头的出货记录,有黑市粮商的交易帐本,还有太子殿下亲笔所写的密信。殿下若是觉得冤枉,不如当著满朝文武的面,让陛下验一验这字跡?” 她从裴晏清手中接过一封信,展开。 “『两江之粮,半数入京,勿声张』……太子殿下,这可是您的亲笔?” 昭明帝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呈上来!给朕呈上来!” 太监总管慌忙跑下来,接过帐册和信件,呈递上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陆寒琛站在一旁,看著那堆证据,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认出了那个包裹,那是太子庄园里特有的油纸!完了…… 昭明帝翻看著手中的帐本,越看手抖得越厉害,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为雷霆震怒。 “好……好啊!这就是朕的好太子!” 昭明帝猛地將帐本狠狠砸向太子,“朕让你去賑灾,你竟然去发国难財!那是老百姓的救命粮啊!你这畜生!” “父皇!儿臣冤枉啊!这都是他们偽造的!”太子扑通一声跪下,拼命磕头,“定是裴晏清怀恨在心,想要陷害儿臣!” “冤枉?” 沈青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向缩在人群中的陆寒琛。 “陆將军,太子说他冤枉。那不知陆將军能否解释一下,为何太子藏匿赃款和黑市粮食的秘密庄园外,会有陆將军麾下的亲兵把守?”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在陆寒琛身上。 陆寒琛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臣……臣不知情啊!臣只是借兵给太子……臣真的不知道那是用来……” “借兵?” 裴晏清轻笑一声,这一声笑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陆將军身为武將,私自调兵借予储君,哪怕不知情,也是结党营私的大罪。更何况……” 他眼神一冷,“陆將军真的不知情吗?临江月查到,陆將军的夫人沈玉姝,上个月刚从那庄园里运出了三车『特產』。这特產,难道不是沾著灾民鲜血的银子?” “轰!” 陆寒琛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彻底瘫软在地。 完了。 全完了。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如丧家之犬般跪在地上。 她缓缓行了一礼,声音清冷而坚定。 “陛下,国之大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请陛下圣裁!”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金鑾殿。 照在沈青凰那身鲜红的翟衣上,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將这腐朽的黑暗,烧得乾乾净净。 金鑾殿的风波虽暂歇,但宫墙之外,凛冽的杀机才刚刚沸腾。 雪越下越大,將京城的长街裹进一片惨白之中。 马车內,裴晏清刚止住咳喘,手中帕子上沾著一丝並不存在的殷红——那是他为了在殿上逼真特意咬破舌尖留下的。 沈青凰冷眼瞧著,递过去一杯温茶:“演够了吗?出了宫门,没人看你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裴晏清接过茶盏,眼底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刀锋般的寒意。他並未饮茶,而是侧耳听著车外的动静,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夫人莫急,这戏台子刚搭好,总有人赶著上来唱这最后的一出『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一个急剎! “吁——!” 外头驾车的云珠厉喝一声,紧接著是利箭破空的锐响。 “咄!咄!咄!” 数支在此刻显得格外狰狞的黑羽箭狠狠钉在车厢壁上,箭头甚至穿透了厚实的木板,露著森寒的铁光。 “看来太子是真疯了。” 沈青凰面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未颤动一下,只是语调冷得仿佛混了冰渣,“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公然截杀朝廷命官。他这是要把那张储君的皮彻底撕下来。” 裴晏清伸手將沈青凰揽入怀中,宽大的袖袍遮住她的视线,另一只手已然按在腰间的软剑之上。 “他没得选。今日殿上那些证据若是坐实,他只有死路一条。此刻若是能杀了把剩下证据送往大理寺的云照,毁了那些还在路上的活人证,他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车外,廝杀声骤起。 “临江月所属,护住证物!!” 那是云照嘶哑的吼声,早已没了平日的风流不羈,透著一股绝境中的狠戾。 沈青凰一把推开裴晏清的手,眉眼间儘是煞气:“你待著,我出去看看。” “夫人……” “裴晏清!”沈青凰猛地回头,凤眸凌厉,“你也说了,那是临江月的人。他们是在为你我的復仇拼命,我沈青凰绝不做缩头乌龟!” 说罢,她也不管裴晏清的阻拦,一把抽出藏在软垫下的手弩,推开车门便跃了出去。 风雪扑面,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街道尽头,云照一身是血,身后护著一辆早已残破不堪的青帷马车。马车周围,十几名身著黑衣的临江月暗探正与数倍於己的死士殊死搏斗。 那些死士个个身手诡譎,招招致命,显然是太子圈养多年的精锐。 “噗嗤!” 一名暗探为了替云照挡下一刀,胸口被长剑贯穿,却仍死死抱住那死士的腰,口中喷著血沫大吼:“月主!走!!把帐本送去大理寺!!” “老三!!”云照目眥欲裂,手中摺扇边缘弹出利刃,反手割断了另一名死士的喉咙,却被溅了一脸温热的血。 “给我杀!” 沈青凰站在车辕之上,手中弩机连扣。 “咻!咻!咻!” 三支短箭呈品字形射出,精准地钉入正欲偷袭云照的三名死士后心。 “云珠!白芷!去帮云照!” “是!” 云珠抽出腰间软鞭,如灵蛇出洞,捲住一名死士的脖颈狠狠一勒,骨裂声清晰可闻。白芷虽不擅武,却从袖中撒出一把把药粉,顺风而散,沾染到的死士顿时惨叫著捂住眼睛。 裴晏清缓缓走出车厢,並未动手,只是站在风雪中,那一身素白的衣袍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那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兄弟。 “留活口。” 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的廝杀声,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其余的,杀无赦。” 战斗並未持续太久。 当最后一名死士被云照一脚踹断肋骨跪在地上时,整条长街已被鲜血染红。 云照踉蹌著走过来,那身骚包的粉色锦袍早已成了暗红色。他怀里死死护著一个染血的包裹,那是从通州拼死带回来的、足以將太子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最后一部分铁证。 “江主……嫂子……” 云照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眼眶通红,声音哽咽,“老三他们……没了。十二个兄弟,从通州一路杀回来,就剩下我和小五了。” 他身后,仅存的一名暗探也是浑身浴血,摇摇欲坠。 裴晏清走下马车,每一步都踩在被血浸透的雪泥上。他弯下腰,伸手扶起云照,修长苍白的手指紧紧扣住云照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帐本在?” “在!”云照將怀里的包裹捧起,“哪怕是我们死绝了,这东西也不能丟!” 裴晏清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几具早已没了气息的暗探尸体上。 风雪落在他们未闭的眼睛上,渐渐掩盖了那死不瞑目的愤恨。 “好。” 裴晏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死寂,“这笔血债,我会让裴承义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沈青凰走到那名叫“老三”的暗探尸体旁,蹲下身,伸手替他合上双眼。她的手上沾染了冰冷的雪水和温热的血,指尖微微颤抖,但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坚硬如铁。 “他们是为了护著我们才死的。” 沈青凰站起身,看向裴晏清,“裴晏清,今日若不把太子彻底踩死,这些血就白流了。” “自然。” 裴晏清將包裹递给身后的云珠,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帕子,细细擦拭著沈青凰脸颊上溅到的一滴血珠,“不仅要踩死,还要让他身败名裂,受尽万世唾骂。” 就在这时,巷口的阴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 “谁?!” 云珠厉喝一声,手中染血的长鞭猛地甩出,在那人脚边的雪地上抽出一条深痕。 “別!別动手!是我!是我啊!” 那人嚇得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滚带爬地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一身紫金甲冑早已歪七扭八,头盔不知去向,披头散髮,狼狈不堪。 正是陆寒琛。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曾让她恨之入骨、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般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哟,这不是陆大將军吗?” 沈青凰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手中的空弩,“刚才那场廝杀陆將军没露面,这会儿尘埃落定了,倒是赶著出来闻味儿了?怎么,太子殿下没给您留个全尸的任务?” 第152章 作茧自缚 陆寒琛面色惨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沈青凰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 他今日在朝堂上被当眾揭穿借兵之事,虽勉强以“不知情”为由暂且脱罪,被勒令回府反省,但他心里清楚,一旦太子倒台,拔出萝卜带出泥,他陆寒琛绝对跑不掉。 刚才他在暗处亲眼目睹了裴晏清的人是如何在这场截杀中胜出的。 太子的死士全军覆没。 这意味著,太子大势已去。 “青凰……世子妃……” 陆寒琛咽了口唾沫,强撑著身子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討好笑容,“我是来帮你们的。” “帮我们?” 裴晏清轻笑一声,语气温吞却极尽嘲弄,“陆將军莫不是忘了,就在几个时辰前,您还在金鑾殿上跪著喊冤,说这一切都是太子蒙蔽了您?怎么,这会儿又想起来要大义灭亲了?” “世子明鑑啊!” 陆寒琛急切地上前一步,却被云珠的长鞭逼退。 他只能站在原地,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叠信件和一枚私印,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这是……这是太子与北狄私通,倒卖战马的证据!还有这枚私印,是他用来在黑市洗钱的印信!这些……这些都是我之前为了自保,偷偷留下的!” 沈青凰並未伸手去接,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陆寒琛,你还真是条养不熟的狗。”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太子虽不是个东西,但也算是提拔了你。如今他刚一落难,你就迫不及待地咬下他一块肉来换自己的前程。这种卖主求荣的事,你做的倒是熟练。” 陆寒琛脸上青红交加,羞愤欲死。 但他顾不得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能保住陆家的荣华富贵,脸面算什么? “青凰,我是被骗了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陆寒琛突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目光哀切地看向沈青凰,“都是沈玉姝那个贱人!是她说她是天命福星,说太子有真龙之气,只要我跟著太子,日后定能封侯拜相!我是被那个毒妇蒙蔽了心智,才会一时糊涂啊!” “闭嘴。” 沈青凰厉声打断他,“別把你自己的贪婪和愚蠢推到一个女人身上。沈玉姝確实又蠢又坏,但当初难道是她拿著刀逼你借兵给太子的?是你自己利慾薰心,想攀高枝,现在摔下来了,就想把屎盆子全扣在別人头上?” 她走上前,一把夺过陆寒琛手中的罪证。 “这些东西,我收下了。” 陆寒琛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青凰,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有我的!你放心,等这次风波过了,我一定休了沈玉姝那个贱人,我……” “啪!” 这一巴掌,比昨日在荣禧堂打得更狠,更重。 陆寒琛被打的半张脸迅速肿起,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整个人都懵了。 “醒了吗?” 沈青凰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掌,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收下这些,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让你死得更透。” “你……你说什么?”陆寒琛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陆寒琛,你以为交出太子的罪证,就能把你自己的屁股擦乾净?” 沈青凰將那叠信件在掌心拍了拍,“私通北狄,倒卖战马……这些勾当,若是没有你这位守边的大將军配合,太子一个人做得成吗?这上面的每一笔交易,都是你的催命符!” “你耍我!沈青凰!你耍我!” 陆寒琛终於反应过来,面目狰狞地想要扑上来抢回罪证,“把东西还给我!还给我!!” “砰!” 还没等他靠近沈青凰,裴晏清便已抬脚,狠狠踹在他的心窝上。 看似文弱的一脚,却带著千钧之力。 陆寒琛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雪雾,当即呕出一大口鲜血,半天爬不起来。 “咳咳……” 裴晏清收回脚,掩唇轻咳两声,眉眼间儘是厌恶,“脏了我的鞋。” 他走到沈青凰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罪证,柔声道:“夫人,这种垃圾不值得你费口舌。有了这些,再加上云照带回来的帐本,明日早朝,便是太子和陆家的死期。” 沈青凰看著雪地里像条死狗一样蠕动的陆寒琛,眼中最后的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 前世,这个男人为了前程,將她像破布一样丟弃在庄子里等死。 今生,他为了活命,又能毫不犹豫地出卖提拔他的太子,甚至想把一切罪责推给枕边人。 这才是陆寒琛。 自私,凉薄,无可救药。 “把他捆了。” 沈青凰转身,不再看他一眼,“和那些死士一起,送去大理寺。告诉大理寺卿,这是国公府送给陛下的一份『厚礼』。” “沈青凰!你好狠的心!你会遭报应的!!” 陆寒琛绝望的嘶吼声在身后响起,却被云珠毫不客气地塞了一团破布堵住了嘴,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风雪愈发狂乱。 云照简单包扎了伤口,指挥著剩下的人清理战场。 裴晏清牵著沈青凰的手,朝著那辆还能勉强行驶的马车走去。 “怕吗?” 裴晏清突然问道,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给她。 “怕什么?”沈青凰侧头。 “今夜过后,我们便是彻底站在了悬崖边上。太子党羽眾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日后的明枪暗箭,只会比今日更多。” 沈青凰停下脚步,抬头看著漆黑如墨的夜空。 不知何时,大雪竟渐渐停了。 “裴晏清。” 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前世我求安稳,求贤名,求一个家,结果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我双手沾血,满身戾气,但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 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只要能护住我想护的人,只要能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便是地狱火海,我也陪你闯。” 裴晏清看著她眼中熠熠生辉的光芒,那是比这世间任何珠宝都要璀璨的存在。 他低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好。” 他轻声道,“那便把这天,捅个窟窿。” “云照!”裴晏清转头喝道。 “在!” “传令临江月所有分舵,即刻起,封锁京城四门消息。我要让太子在明日早朝之前,变成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是!” 云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兄弟们的血,绝不会白流。 马车轔轔启动,碾碎了地上的冰雪,也碾碎了这京城最后的一丝寧静。 车厢內,沈青凰靠在裴晏清肩头,闭目养神。 “那个『天命福星』沈玉姝,现在在做什么?”她突然开口。 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听说正在府中变卖首饰,准备筹钱去疏通关係,想把陆寒琛捞出来呢。她大概还做著誥命夫人的美梦,不知道她的『寒琛哥哥』刚才已经把她卖了个乾净。” “呵。” 沈青凰冷笑一声,“那便让她再做一晚上的梦吧。梦醒时分,才最是销魂。” 明日。 明日的金鑾殿,將会比今日更加精彩。 马车压过积雪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 车厢內,暖炉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沈青凰指尖轻扣著那叠沾著血污的信件,目光幽深如井,並未因刚刚的大获全胜而有半分鬆懈。 “停车。”沈青凰忽然开口。 “吁——”云珠一勒韁绳,马车稳稳停在路中央。 “怎么了?”裴晏清侧过头,苍白的指尖挑起车帘一角,外头寒风裹挟著雪沫捲入,他忍不住低咳了一声,却顺势將另一只手覆在沈青凰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沈青凰没抽回手,只用那种冷到极致的目光瞥了一眼后方被押解的那辆囚车。 “把陆寒琛放了。” “夫人这是心软了?”裴晏清眉梢微挑,语气里带著三分调笑七分凉薄,“刚才还要把他送去大理寺钉死,这会儿怎么又改了主意?” “心软?”沈青凰嗤笑一声,眼底划过一抹讥誚,“我是怕他死得太痛快。大理寺卿那个老滑头,未必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真对陆大將军动刑。若是把他关进去,反而给了太子灭口的便利。太子在狱中的手段,你我心知肚明。” 她顿了顿,將那叠信件收入袖中,语气淡漠地仿佛在谈论怎么处理一只死老鼠:“把他放回將军府,派重兵把守,美其名曰『圈禁候审』。一条咬了主人的疯狗,若是被关在笼子里也就罢了,若是被放回窝里,那这戏才唱得下去。” 裴晏清闻言,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如同春水破冰,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妖冶。 “夫人这招『引蛇出洞』,使得倒是比我还顺手。”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你是想看太子为了这份证据,会如何狗急跳墙去逼陆寒琛;也想看陆寒琛为了活命,会如何在这两头之间反覆横跳,最后把自己活活累死。” “聪明人往往死得早,世子还是装傻些好。”沈青凰似笑非笑地推开他的脸,扬声道,“云照!” 车外,一身血衣尚未乾透的云照探进头来:“嫂子,有何吩咐?” “把陆寒琛送回將军府,对外宣称陆將军身负重伤,需回府静养,除陛下手諭外,任何人不得探视。另外……”沈青凰眸光微闪,“把府里的守卫撤去一半,给有些人留个『方便』。” 云照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嫂子高明!若是守得铁桶一般,太子那边的消息怎么递得进去?的嘞,我这就去办!” …… 將军府,书房。 陆寒琛狼狈不堪地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那红肿的巴掌印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紧紧攥著一杯冷茶,手抖得厉害,茶水泼洒在襟口也浑然不觉。 “该死……都该死……”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著,既骂太子的狠绝,也骂沈青凰的绝情。 “寒琛哥哥……” 房门被怯生生推开,沈玉姝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她眼眶红肿,显然是哭过,平日里那一身精致的白莲花做派如今也维持不住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惶。 “寒琛哥哥,外面那些禁军把府门都堵了,这可怎么办啊?太子殿下会不会……会不会连累我们?”沈玉姝走到陆寒琛身边,试图去拉他的袖子。 第153章 又起来蹦躂 陆寒琛猛地挥手,“啪”的一声將那碗参汤打翻在地! “滚!” 陆寒琛双目赤红,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曾经他视为“福星”的女人,“若不是你整日在我耳边吹风,说什么太子是真龙天子,我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沈玉姝,你这扫把星!” 沈玉姝被嚇得尖叫一声,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你……你怪我?当初是你自己贪图从龙之功,想做那开国元勛,如今出了事,你就全推到我头上?” “你还敢顶嘴?!”陆寒琛暴怒起身,正要抬脚去踹,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 “咄!” 一枚梅花鏢破窗而入,死死钉在陆寒琛身后的立柱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陆寒琛浑身僵硬,那一脚悬在半空,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颤抖著拔下那枚梅花鏢,只见鏢上绑著一个小巧的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跡却透著森森鬼气—— “交出沈氏手中余证,否则,將军私吞军餉、构陷同僚之罪证,明日便会呈於御前。九族既灭,何惜一人?” 是太子! 陆寒琛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太子这是在逼他! 他交给沈青凰的只是私通北狄的证据,太子手里却还捏著他陆家贪污受贿、甚至早年为了上位暗杀同僚的把柄!若是那些东西爆出来,不仅是他,整个陆家都要被夷三族! “寒琛哥哥……这……这是什么?”沈玉姝捡起地上的纸条,看清內容的瞬间,脸色煞白如纸。 “完了……全完了……”陆寒琛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转头看向沈玉姝,眼神阴鷙的可怕:“还有办法……还有办法!只要我能稳住沈青凰,只要我能把给她的那些证据要回来,或者毁掉……太子就不会动我!” “可……可姐姐她恨你入骨,怎么会听你的?”沈玉姝哆嗦著问。 陆寒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精算计:“她恨我,是因为还在意我。前世她爱我爱得连命都不要,如今这般狠辣,不过是因爱生恨罢了。只要我……只要我让她觉得我还爱她,觉得我是被逼无奈,或许还有转机。” 他迅速爬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提笔的手虽还在颤抖,但眼神已经变得无比坚定——那是极度自私者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求生欲。 他要写两封信。 一封给沈青凰,极尽懺悔与示爱,哪怕是跪舔也要稳住她。 一封给太子,表忠心,称自己是“诈降”以骗取沈青凰信任,实则伺机夺回帐本。 他在赌。 赌沈青凰对他旧情未了,赌太子此时无暇他顾。 …… 此时,国公府,临风堂。 堂內气氛凝重,几位沈家族老正襟危坐,面色铁青。为首的正是沈家二房的老太爷,沈青凰的叔祖父。 沈青凰与裴晏清並肩而入,尚未站定,一只茶盏便狠狠砸在沈青凰脚边,碎瓷飞溅。 “跪下!” 沈二太爷厉喝一声,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沈青凰,你这个不肖子孙!你是要拉著整个沈家给你陪葬吗?!” 沈青凰脚步未停,甚至连裙角都未掀动一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片,隨后抬眸,目光清冷如霜。 “叔祖父这是何意?大半夜的不在府中颐养天年,跑到国公府来撒泼?” “你还敢顶嘴!”沈二太爷气的鬍鬚乱颤,指著沈青凰的手指都在发抖,“外头都传遍了!你居然敢联合裴世子去查太子的帐!那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这是大逆不道!就在刚才,太子的幕僚已经找上门来,说是只要沈家肯出面指证你偽造证据,便可保沈家满门平安!你……你还不快快去大理寺翻供!” 其余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 “是啊青凰,你也太不懂事了!那是皇家的爭斗,咱们商贾起家好不容易有了点清流名声,怎能卷进去?” “你自己找死也就罢了,別连累了族里的后生晚辈!” “若是太子登基,咱们沈家就要被诛九族啊!” 裴晏清站在沈青凰身侧,原本微垂的眼帘缓缓掀起,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他刚要上前一步,却被沈青凰伸手拦住。 沈青凰上前一步,直视著沈二太爷,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保沈家平安?” 她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叔祖父是不是老糊涂了?太子私通北狄、倒卖军马,这是通敌叛国的大罪!陛下如今尚在壮年,太子此举便是谋逆!你们不想著如何与其划清界限,反而还要帮著逆贼来攀咬自家侄女?” “你……你懂什么!”沈二太爷色厉內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太子毕竟是正统!只要咱们沈家表明忠心……” “忠心?”沈青凰猛地打断他,凤眸凌厉逼人,“那是愚蠢!太子若真能登基,第一个要杀的就是知道他底细的沈家!叔祖父若是想死,大可现在就去东宫门口跪著,別拉著我爹娘这一房垫背!” “放肆!放肆!”沈二太爷气得几乎背过气去,扬起拐杖就要往沈青凰身上打,“既然你爹管教不了你,今日老夫就替他清理门户!” 风声呼啸,那沉重的拐杖眼看就要落在沈青凰肩头。 “咔嚓!” 一声脆响。 並没有预想中的疼痛,甚至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沈青凰抬眼,只见一只修长苍白的手稳稳接住了那根拐杖。裴晏清站在她身前,身形单薄如纸,手腕却纹丝不动。 “沈二太爷,”裴晏清微微偏头,脸上带著那副惯有的病弱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当著本世子的面,动我的世子妃。您是觉得我国公府的刀,不够快吗?” 隨著最后一个字落下,裴晏清手腕微一用力。 “啪!” 坚硬的梨花木拐杖竟在他手中硬生生被折成两段! 沈二太爷惊恐地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世子……你……你这是要造反吗?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 “长辈?” 裴晏清隨手扔掉断杖,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在本世子眼里,能护著青凰的才叫长辈。至於那些想拿她去换富贵、换平安的老不死……” 他抬眸,目光如若实质的利刃,一一扫过在场噤若寒蝉的族老们。 “那叫老贼。” 堂內死一般的寂静。 沈青凰看著挡在身前的背影,心中某处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前世她孤立无援,面对家族的指责只能跪地磕头求饶,如今,却有人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她深吸一口气,绕过裴晏清,走到沈二太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白芷。” “奴婢在。”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沈家二房、三房与长房断绝关係,逐出族谱。他们所做一切,与沈家主支无关。另外,把刚才这几位族老说的话,原封不动地写成摺子,明日一早呈给陛下。就说……沈家出了几个想做从龙之臣的忠烈,请陛下成全。” “你……你敢!!”沈二太爷瞪大了眼,若是这话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可是明晃晃的结党营私! “我有什么不敢的?”沈青凰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叔祖父,您既然那么怕太子,不如猜猜,是太子的刀快,还是陛下的圣旨快?” “滚!” 隨著这一声厉喝,几位族老再也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临风堂,生怕慢一步就被裴晏清真的当场斩杀。 待閒杂人等散尽,堂內重新恢復了清静。 “累吗?”裴晏清转身,看著她略显疲惫的眉眼,有些心疼地替她理了理鬢边的乱发。 “与其说累,不如说是噁心。”沈青凰闭了闭眼,“这些人,前世吸我的血,今生还想吃我的肉。” 正在这时,白芷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捏著一个小小的蜡丸。 “世子妃,这是刚才截获的信鸽带来的。是从將军府飞出来的。” 沈青凰接过蜡丸,捏碎,取出里面的纸条。 与此同时,云照也从后门闪身进来,手里晃著另一封信:“嫂子,真神了!陆寒琛那孙子果然不安分,这是他派心腹偷偷送去东宫的密信,被咱们的人截下来了。” 沈青凰先展开白芷手中的纸条——那是给她的。 字字泣血,句句深情,说什么“一时糊涂被沈玉姝蒙蔽”、“心中唯有青凰一人”、“愿为青凰做內应潜伏太子身边”。 若是前世的沈青凰看了,怕是又要感动得痛哭流涕。 她冷笑一声,隨手將那张纸扔进炭盆,看著它瞬间化为灰烬。 “再看看这一封。” 她接过云照手里的信。 这封信却是写给太子的,措辞卑微諂媚,称自己是將计就计,只需太子给他三日时间,定能从沈青凰手中骗回帐本,並愿献上沈家半数家產充盈东宫。 “嘖嘖嘖。”裴晏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摇头感嘆,“这陆將军的文采倒是不错,两面三刀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只可惜,他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自作聪明』。” 沈青凰將这封信折好,收入袖中。 “云照。” “在。” “把这封给太子的信,原封不动地送去东宫。记住,要让太子觉得,这是陆寒琛费尽千辛万苦才送进去的『真心话』。” 云照一愣,隨即坏笑道:“嫂子这是要让太子以为陆寒琛真的还是他的人?” “不。” 沈青凰走到窗边,推开窗欞。外面的风雪已停,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 “太子生性多疑,陆寒琛此时反水,就算送去这封信,太子也不会全信。但他如今穷途末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试著利用陆寒琛这颗棋子来对付我。” 她回过头,看向裴晏清,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既然陆寒琛想做墙头草,那我就成全他。我要让他在太子面前演忠臣,在我面前演情种。等到最后,太子以为胜券在握时,再让他亲眼看著这颗『忠棋』是如何变成捅向他心窝的最后一把刀。” 裴晏清走到她身后,將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身上,將她整个人裹进温暖里。 “夫人这局棋,下得甚妙。” 他在她耳边低语,语气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与宠溺,“那我就陪夫人,好好看这一出狗咬狗的大戏。” “陆寒琛想左右逢源?” 沈青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那我就让他,两头皆空,死无葬身之地。” 第154章 当堂对峙 夜色沉鬱,风雪未歇。 国公府临风堂的烛火早已熄灭,但那股肃杀之气却顺著凛冽寒风,刮进了沈家旁支每一户的深宅大院。 “哗啦——” 沈家二房的厅堂內,一只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沈二太爷捂著还隱隱作痛的胸口,那只被裴晏清折断的拐杖虽然换了新的,但他心头的恐惧却並未消散,反而化作了更深的怨毒,“她沈青凰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找回来的野种!如今攀上了国公府的高枝,竟敢要把我们这些长辈逐出族谱?!” 厅下坐著的几位族老也是面色惨白,有人犹豫道:“二哥,那裴世子今日的手段你也看见了,咱们若是再硬碰硬,只怕……” “怕什么?!” 一道阴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眾人惊得回头,只见一个身著东宫內侍服饰的太监缓缓走出,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咱家奉太子殿下口諭,特来给各位族老指条明路。” 沈二太爷浑身一震,连忙跪下:“公公请讲!” 那太监居高临下地睨著这群唯利是图的老朽,尖细的嗓音如同毒蛇吐信:“太子殿下说了,沈青凰偽造太子罪证,意图构陷储君,乃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是诸位能在大殿之上『大义灭亲』,指证沈青凰那所谓的帐本是偽造的,是为了替裴晏清爭权夺利……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沈家家主的位置,自然是有德者居之。” “这……”几位族老面面相覷,冷汗直流。 这可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买卖啊! “怎么?不想干?”太监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隨手扔在地上,“这是诸位这些年侵占良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的案底。太子殿下仁慈,暂时压下了。若是明日早朝听不到想要的声音……哼,大理寺的大牢,可比这暖阁宽敞多了。” 赤裸裸的威胁! 要么死,要么反咬一口博个富贵。 沈二太爷捡起地上的文书,看著上面一笔笔触目惊心的烂帐,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干了!”他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如鬼,“反正那死丫头要把我们逐出族谱,不如先下手为强!只要太子殿下能保我们,牺牲她一个沈青凰算什么!” …… 次日,天色微明。 厚重的宫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金鑾殿上,九龙金漆宝座熠熠生辉,昭明帝高坐其上,冕旒后的神色晦暗不明。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太监总管尖锐的嗓音刚落,大殿左侧便闪出一道人影,噗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声泪俱下。 “陛下!草民沈德旺,要状告国公府世子妃沈青凰,不孝不义,偽造罪证,构陷储君,意图顛覆朝纲!”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沈德旺,正是昨夜发狠的沈二太爷。他此刻摘了冠帽,散著头髮,一副受尽屈辱、不得不为民除害的悲愤模样。 太子裴承义站在百官之首,眼底划过一抹阴毒的快意,面上却是一脸震惊与痛心:“沈老太爷,此话当真?那是你的侄孙女,你可不能胡言乱语。” “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沈二太爷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草民那侄孙女自幼流落在外,性情乖张暴戾。前些日子她突然拿出一本所谓的『帐册』,说是太子通敌的罪证。草民那是看著她长大的,她哪里有通天的本事查到这些?分明是……分明是有人指使她偽造,想要以此来扳倒太子殿下啊!” 说著,他意有所指地看向站在武將一侧、面色苍白如纸的裴晏清。 裴晏清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朝服,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听到这般指控,他只是掩唇低咳了两声,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父皇!”太子顺势跪下,声音哽咽,“儿臣冤枉啊!儿臣自知平日里对裴世子多有得罪,但他若是为了私怨,便指使妇人偽造这等通敌叛国的罪名,儿臣……儿臣实在寒心!” 紧接著,御史台那几个早已投靠太子的言官也纷纷出列。 “陛下,沈氏一族乃是沈世子妃的至亲,连他们都看不下去这等恶行,可见此事定有蹊蹺!” “裴世子执掌临江月,想要偽造几本帐册何其容易?” “请陛下彻查沈青凰,还太子一个清白!” 昭明帝目光沉沉地看著跪了一地的官员,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裴晏清,你有什么话说?” 裴晏清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潭死水般的平静。他刚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 “既然是告我,何须世子代劳?” 眾人回头。 只见大殿逆光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步而来。 沈青凰身著正红色的世子妃朝服,头戴九尾凤釵,步摇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动,却未发出半点杂音。她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仿佛脚下踩的不是金砖,而是这群跳樑小丑的脸面。 她无视周围那些鄙夷、探究、恶毒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就在沈二太爷身侧站定,甚至连跪都未跪,只是微微福身行礼。 “臣妇沈青凰,参见陛下。” “大胆!”太子党羽中立刻有人呵斥,“金鑾殿上,岂容你这般傲慢无礼!还不跪下认罪!” 沈青凰侧目,眼神如刀般刮过那人的脸,红唇轻启:“认罪?我何罪之有?倒是这位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给人定罪,莫非这金鑾殿是你家开的?” “你——”那官员被噎得满脸通红。 沈二太爷见正主来了,更是演得起劲,指著沈青凰的手指哆嗦个不停:“你这孽障!事到如今还不知悔改!你为了荣华富贵,竟然拉著整个沈家给你陪葬!那帐本分明是你找坊间高手偽造的,你还曾在府中亲口承认过!今日当著陛下的面,你还要抵赖吗?”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为了苟活出卖良知的老人,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悲悯。 “叔祖父说,是我亲口承认偽造帐本?” “没错!”沈二太爷咬死不放,“当时族里好几位长辈都在场,他们都能作证!” 隨著他话音落下,又有两名族老战战兢兢地从殿外爬进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是……是啊陛下,草民亲耳听见沈青凰说的,她说要陷害太子,助裴世子上位……”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狞笑。 三人成虎。 只要坐实了沈青凰偽造证据,那之前的通敌罪名就不攻自破,甚至可以將裴晏清一网打尽!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这紧绷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刺耳。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沈青凰身侧,宽大的袖袍垂下,不著痕跡地挡住了太子投来的阴毒目光。他苍白的手指掩著唇,咳得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来,声音却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几位族老记性真好。既然记得这般清楚,那不知几位可还记得……康寧七年,通州那三十亩被强占的祭田?” 沈二太爷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眼珠子猛地凸起。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血跡,语气温吞:“还有康寧九年,为了掩盖放高利贷逼死两条人命的事实,沈二太爷您可是花了五千两银子打点官府。这笔钱,是从沈家公帐上挪的吧?” “你……你胡说!你含血喷人!”沈二太爷慌了,声嘶力竭地吼道,“陛下!他在转移视线!这跟太子殿下的案子有什么关係!” “有没有关係,看了便知。” 沈青凰冷冷开口,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册子。 这並非之前的太子贪腐帐册,而是一本看起来有些陈旧的黑皮本子。 她双手呈上,声音朗朗,迴荡在大殿之上:“陛下,臣妇这里也有一本帐。不过这本帐里记的,不是军国大事,而是沈家这几位『刚正不阿』的族老,这十年来做下的每一桩烂事。” 高公公连忙下来接过帐册,呈给昭明帝。 昭明帝翻开第一页,脸色便沉了几分。越往后翻,脸色越是铁青。 沈青凰站在阶下,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二太爷那张老脸上: “康寧七年,沈二太爷沈德旺,勾结地痞,强占通州祭田三十亩,致使三户佃农流离失所,冻死於风雪之中。” “康寧九年,沈三太爷沈德福,私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城南张秀才一家三口,后买通衙役,偽造张秀才自杀假象。” “康寧十一年……” 隨著沈青凰一桩桩一件件地念出来,跪在地上的几个族老早已瘫软如泥,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们惊恐地看著那个站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的女子,如同看著一个索命的阎罗。 她怎么会有这些?! 这些事情明明做得极其隱秘! “住口!你住口!”沈二太爷崩溃地大叫,想要扑上去撕扯沈青凰,“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你这是要毁了沈家!我是你叔祖父!你怎么敢!” “嘭!” 还没等他碰到沈青凰的衣角,一只穿著朝靴的脚便狠狠踹在他心窝上。 裴晏清收回脚,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他身形依旧显得那般羸弱,可刚才那一脚的力道,却直接將沈二太爷踹得飞出三尺远,口吐鲜血。 “当著御前行凶,这就是沈二太爷所谓的『规矩』?”裴晏清冷冷道。 “沈青凰!”太子见局势不对,急忙出声呵斥,“即便这些族老私德有亏,也不能证明你就没有偽造孤的罪证!你拿出这些陈年旧帐,分明是打击报復,是想让他们闭嘴!” “打击报復?” 沈青凰转过身,直视著这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前世,她曾对皇权敬畏有加,如今看来,这身龙袍下包裹的,不过是一具腐烂发臭的灵魂。 “太子殿下,您是不是太高看他们了?”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我若要让他们闭嘴,昨夜他们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我留著他们,就是为了今日,让陛看清楚,所谓的『人证』,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货色!” 她上前一步,气势逼人,竟逼得太子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个连祭田都敢吞、连人命都敢草菅的无耻之徒,为了脱罪,为了攀附权贵,还有什么假话是他们不敢说的?太子殿下寧愿相信这群满嘴谎言的蛀虫,也不愿相信那一笔笔查有实据的铁证……臣妇不得不怀疑,殿下是不是与他们……是一丘之貉?” “放肆!”太子恼羞成怒,脸皮涨成了猪肝色,“孤乃一国储君,岂容你这泼妇污衊!” “够了!” 第155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龙椅之上,昭明帝猛地合上那本黑皮帐册,发出一声巨响。 大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昭明帝目光阴鷙地扫过地上那群瑟瑟发抖的沈家族老,最后落在太子身上,眼底满是失望与厌恶。 “太子,这就是你找来的证人?一群作奸犯科、鱼肉乡里的刁民?” 太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父皇,儿臣……儿臣並不知情!儿臣也是被他们蒙蔽了啊!” “蒙蔽?”昭明帝冷笑,“身为储君,识人不明,偏听偏信,甚至还要借这些无耻之徒的手来打压功臣之后。承义,你太让朕失望了。” “陛下!”沈二太爷见太子要弃车保帅,绝望地哭喊起来,“陛下饶命啊!是太子!是太子身边的公公昨夜找上门来,逼我们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我们指证沈青凰,就保我们荣华富贵!草民是被逼的啊!” “闭嘴!你这个老疯狗!”太子衝上去就是一脚,却被殿前侍卫死死拦住。 局面彻底失控。 沈青凰站在一片混乱之中,神色漠然。她看著这群前世將她踩在脚下的人,如今在大殿上像野狗一样互相攀咬,心中竟无半点波澜。 裴晏清悄然走到她身侧,宽大的袖袍下,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出气了吗?”他低声问,声音里只有对她一人的温柔。 沈青凰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侧头,看著他那双含笑的桃花眼,低声道:“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昭明帝看著这一出闹剧,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传朕旨意,沈德旺等人欺压良善、构陷命官、欺君罔上,即刻革去所有功名,抄没家產,流放岭南三千里!其子孙三代,不得入仕!” “至於太子……”昭明帝顿了顿,目光深沉如渊,“御下不严,禁足东宫三月,无召不得出!” “父皇——!”太子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沈二太爷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嚇昏了过去。流放岭南?那是瘴气遍地的不毛之地,以他这把老骨头,只怕还没走到一半就得死在路上! 侍卫如狼似虎地衝上来,像拖死狗一样將那几个哭爹喊娘的族老拖了下去。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沈二太爷被拖走的背影,心中默念:前世你们为了富贵將我送上绝路,今生,我也送你们一程。这岭南的风光,你们就好好享受吧。 直到大殿重归肃静。 昭明帝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几岁,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挥手道:“退朝吧。沈氏,裴卿,你们留下。” …… 片刻后,偏殿。 没有了百官的注视,昭明帝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但眼中的威压依旧未减。 “沈氏,你好大的胆子。”昭明帝看著眼前这个宠辱不惊的女子,“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反咬一口,所以提前准备了那本黑帐?” “回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凰不卑不亢,“臣妇只是不想让忠心耿耿替陛下办事的人,最后却落得个眾叛亲离的下场。” “好一个防人之心不可无。”昭明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隨即目光转向裴晏清,“裴卿,你这身子骨……” “咳咳……”裴晏清適时地咳了几声,面色愈发苍白,苦笑道,“让陛下见笑了。微臣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今日若非为了青凰,微臣也没力气上这金鑾殿。” 他在昭明帝面前,一向演得这般病弱无害,仿佛隨时都会撒手人寰。 昭明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是放鬆了警惕。 “既然身体不好,就回去好生歇著吧。沈家的事……朕自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谢陛下隆恩。” 走出宫门时,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將刚才金鑾殿上的勾心斗角、鲜血淋漓都掩盖在了这一片洁白之下。 裴晏清撑起一把油纸伞,大半边都倾斜在沈青凰头顶,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风雪中。 “夫人今日这招『釜底抽薪』,当真是精彩。”他低笑,眉眼间儘是妖孽般的愉悦,“我看太子那张脸,绿得比这御花园的松柏还要好看。” 沈青凰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口白气:“不过是斩断了他几只伸得太长的爪子罢了。沈家那几个老东西虽然倒了,但太子根基未损。这一局,我们只是险胜。” “险胜也是胜。”裴晏清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刚才在大殿上,夫人护著我的样子……我很喜欢。” 沈青凰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风雪中,他那张苍白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眼底的占有欲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裴晏清,別入戏太深。”她移开目光,声音冷淡,“我护你,是因为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若是倒了,我也活不成。” “是吗?” 裴晏清並不恼,反而笑得更深,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冰凉的耳廓上,“可我怎么觉得,夫人是心疼我了?” “世子想多了。”沈青凰面无表情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加快了脚步,“还有,別以为我不知道,昨晚那是你故意放那个太监进沈家的。你是算准了那几个老东西贪生怕死,定会咬鉤,才特意给我递了这个刀子。” 裴晏清被拆穿也不尷尬,反而悠閒地跟在身后,语气慵懒:“知我者,夫人也。那种垃圾,若是让夫人亲自动手去查,岂不是脏了夫人的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他们自己把脖子伸到夫人的刀下罢了。” 沈青凰听著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很快又被冰雪般的冷漠覆盖。 两人刚走到宫门口,便见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那里。 陆寒琛一身戎装,站在马车旁,身上落满了雪,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看到沈青凰与裴晏清並肩走来,共撑一把伞的亲密模样,陆寒琛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成拳。 “青凰……” 他大步上前,想要去拉沈青凰的手,却被裴晏清侧身挡住。 “陆將军,”裴晏清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阴冷,“这是本世子的夫人。你的脏手,往哪儿伸?” 陆寒琛死死盯著裴晏清,咬牙切齿:“裴晏清,你別得意!太子只是一时失势,等他……” “等他什么?”沈青凰从裴晏清身后走出来,目光如看螻蚁般扫过陆寒琛那张写满不甘的脸。 “陆寒琛,你是不是想说,等太子翻身,你就能跟著鸡犬升天?” 她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正是昨夜陆寒琛写给她的那封“情书”。 “你的深情,真是让我作呕。” 当著陆寒琛的面,她將那封信一点点撕碎,扬手洒在风雪中。 “昨夜你给太子的那封信,想必太子现在正拿在手里反覆研读吧?你猜,在刚刚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之后,生性多疑的太子,会怎么看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功臣?” 陆寒琛脸色骤变,煞白如纸:“你……你把那封信……” “送到了。”沈青凰看著他惊恐的表情,眼中满是报復的快意,“陆寒琛,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说完,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上了国公府的马车。 裴晏清冷冷地瞥了陆寒琛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隨后转身上车,放下车帘,隔绝了所有的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碾碎地上的积雪,也碾碎了陆寒琛最后的希望。 车厢內,沈青凰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接下来,该轮到沈玉姝了。”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会隨风消散,却透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裴晏清替她倒了一杯热茶,推到她手边,语调温柔繾綣,说出的话却血腥气十足: “夫人想怎么玩?剥皮,还是抽筋?” 寒风如刀,卷著未尽的飞雪,再次呼啸著扑打在金鑾殿厚重的雕花木门上。 殿內的气氛,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太子裴承义跪在御阶之下,额头渗出的冷汗早已乾涸,只留下一片腻人的湿冷。他死死咬著牙,眼角的余光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不远处那两道並肩而立的身影。 “父皇!儿臣真的是冤枉的!” 裴承义猛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悽厉,透著一股鱼死网破的决绝,“沈家那群老东西贪得无厌,打著儿臣的旗號在外招摇撞骗,儿臣也是被蒙在鼓里啊!如今沈青凰仅凭几本不知真偽的帐册,就要將通敌叛国这等泼天大罪扣在儿臣头上,儿臣不服!儿臣不服啊!” 昭明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著那本黑皮帐册,眼皮微垂,看不出喜怒。 “不知真偽?” 沈青凰冷笑一声,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內迴荡。 她甚至没有转身去看太子那张扭曲的脸,只是从袖中又不疾不徐地掏出一叠信函,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摆弄一瓶插花。 “既然太子殿下记性不好,那臣妇便帮殿下回忆回忆。” “这是岭南知府赵大人,这三年来写给东宫的密信,共计十二封。”沈青凰素手一扬,信纸哗啦啦作响,“信中详细记载了岭南盐铁私运的数额,以及……如何通过沈家商队,將这笔黑钱洗白,最后流入东宫私库的全过程。” 太子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可能!那些信明明已经……” “明明已经烧了?”沈青凰截断他的话,眼底划过一抹讥誚,“殿下想说的是这个吗?” 太子猛地闭嘴,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做事向来『谨慎』,可惜啊,赵大人比您更谨慎。”裴晏清站在沈青凰身侧,掩唇轻咳了两声,那张病態嫣红的脸上掛著漫不经心的笑意,“赵大人深知与虎谋皮的下场,所以特意留了个心眼,將这些往来书信的拓本,藏在了自家祖坟的棺材板里。这一招『死人守密』,殿下没想到吧?” 第156章 再观望看看 “你……你们……”太子指著裴晏清的手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惊恐。 那是临江月的手段! 只有临江月那群无孔不入的疯子,才能连人家祖坟都挖开! “不仅如此。” 沈青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再次呈上一本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蓝皮册子。 “这是沈家二房、三房几位族老,这五年来收受贿赂、买卖官爵的帐目。其中有一笔三万两的银子,註明了是『孝敬』给太子侧妃沈玉姝的『脂粉钱』。” 沈青凰特意咬重了“脂粉钱”三个字,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大殿一角。 那里,正跪著一道瑟瑟发抖的娇弱身影——沈玉姝。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罗裙,髮髻微乱,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楚楚可怜。听到沈青凰点名,她身子猛地一颤,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哭得肝肠寸断。 “陛下!陛下明鑑啊!” 沈玉姝膝行两步,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妾身只是一介后宅妇人,平日里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哪里懂什么买卖官爵?姐姐……姐姐你若是恨我当年……恨我占了你的位置,你衝著我来便是,为何要如此污衊太子殿下,污衊妾身清白!” 她哭得声噎气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若是换做以前的陆寒琛,此刻怕是早已心疼得衝上来护著了。可惜,如今陆寒琛自身难保,跪在殿外候审,哪里还顾得上这朵看似柔弱实则剧毒的小白花。 “污衊?” 沈青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演戏演上癮的“好妹妹”。 前世,沈玉姝就是用这副柔弱无害的模样,骗得所有人团团转,將她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如今再看,只觉得噁心至极。 “沈侧妃这记性也不太好啊。”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说你是后宅妇人,不懂朝政。那敢问,上个月初五,沈家大库里那个突然暴毙的帐房先生,是怎么死的?” 沈玉姝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喉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我……我不知道姐姐在说什么……”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知道?那便让我来告诉你。” 沈青凰拍了拍手。 “带上来!” 隨著她一声令下,殿外侍卫拖进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那人浑身是血,十指指甲尽数被拔,早已看不出人样。但当沈玉姝看到这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那是她身边的贴身嬤嬤! “这老刁奴嘴硬得很,不过临江月的刑讯手段,想必沈侧妃也有所耳闻。”裴晏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却让人听得毛骨悚然,“她招了,说是沈侧妃指使她在帐房先生的茶水里下了『千机散』,只因那帐房先生发现了太子挪用賑灾银两的实据,想要上报朝廷。” “胡说!你含血喷人!”沈玉姝尖叫起来,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白莲花的模样,面容狰狞,“裴晏清!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为了帮沈青凰这个贱人,竟然屈打成招!”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大殿上骤然响起。 沈青凰收回手,神色漠然地看著被扇偏过头、嘴角渗血的沈玉姝。 “这一巴掌,是教你什么叫尊卑。我是国公府世子妃,他是国公府世子,你一个没名没分的侧妃,也敢直呼名讳?” “你……”沈玉姝捂著脸,眼中满是怨毒。 “至於证据。”沈青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在沈玉姝面前,“这是在你寢宫妆奩夹层里搜出来的『千机散』残药。太医院的院判就在殿外,一验便知。沈玉姝,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证据確凿! 一环扣一环,根本不给这一对渣男贱女任何翻身的机会! 太子看著地上那瓶毒药,又看了看面色死灰的沈玉姝,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崩塌。 完了。 全完了。 “够了!” 龙椅之上,昭明帝终於开口。 他猛地一拍扶手,声音沉怒如雷:“看看你们!一个个像什么样子!这里是金鑾殿,不是菜市口!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大殿內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著帝王的裁决。 昭明帝目光沉沉地扫过太子、沈玉姝,最后落在神色坦然的沈青凰和裴晏清身上。他看著案上堆积如山的证据,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太子的罪行,其实已经昭然若揭。 通敌、贪腐、纵容家眷杀人灭口……哪一条拎出来,都足够废黜储君之位,甚至赐死。 可是…… 昭明帝眼中划过一抹深深的忌惮。 太子虽然不爭气,但他背后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废黜,朝局必乱。更重要的是……裴晏清。 这个看似病弱的世子,手中掌握的“临江月”,其实力之恐怖,今日在朝堂上已展露无遗。若是真的让太子彻底倒台,裴家会不会一家独大? 帝王之术,在於制衡。 昭明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沉声道:“此事牵连甚广,不仅涉及储君,还关乎地方官员、沈氏一族。单凭这些书信和口供,尚不能立刻定罪。” “父皇!”裴晏清还要说话。 昭明帝抬手制止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朕意已决。传旨,將所有证据、人证,即刻移交大理寺!由大理寺卿亲自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在此期间,太子禁足东宫,沈氏侧妃收押大理寺候审,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就是要用“拖”字诀了。 沈青凰眼底划过一抹冷意,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恭敬地福身行礼:“陛下圣明。” 她早就料到,昭明帝生性多疑,绝不会轻易废黜太子。但这正是她要的结果——钝刀子割肉,才会让人更痛。 “退朝!” 隨著太监总管尖细的嗓音,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对峙,终於落下帷幕。 …… 东宫,密室。 昏暗的烛火跳动著,映照出太子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嘭!” 一只名贵的玉瓶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沈青凰!裴晏清!孤要杀了你们!孤一定要把你们千刀万剐!”太子如同困兽般在密室中咆哮,眼中布满血丝。 沈玉姝跪坐在一旁,虽然刚刚被收押候审,但太子动用了最后的暗桩,暂时买通了押送的狱卒,给了他们这片刻的喘息之机。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在殿上的柔弱,眼中满是阴毒的算计。 “殿下,现在发火有什么用?”沈玉姝咬著牙,声音阴冷,“大理寺卿那个老顽固,最是铁面无私。若是真的让他查实了那些证据,我们就真的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太子猛地转过身,一把掐住沈玉姝的脖子,神情癲狂,“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蠢货!若是没有那个下毒的把柄,父皇怎么会把案子移交大理寺!” 沈玉姝被掐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却死死抓住太子的手腕,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殿……殿下……杀了我……你也……活不成……” 太子喘著粗气,猛地鬆开手。 沈玉姝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著,眼底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 “殿下,大理寺卿虽然是个硬骨头,但他也有软肋。”沈玉姝爬起来,凑到太子耳边,声音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我记得,他那个唯一的孙子,就在京郊的书院读书吧?” 太子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亮光:“你是说……” “只要抓了他孙子,还怕他不听话?”沈玉姝冷笑一声,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抓,“到时候,让他把那些证据全部『查』成偽造的,再反咬沈青凰一口……这局面,不就翻过来了吗?” 太子盯著沈玉姝那张看似娇美实则蛇蝎心肠的脸,突然发出一阵阴森的笑声。 “好!好!姝儿,果然还是你有办法!” 他一把搂过沈玉姝,眼中满是疯狂的杀意,“孤这就安排人去办!沈青凰,裴晏清……这一次,孤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 宫门外,马车缓缓行驶在铺满积雪的长街上。 车厢內温暖如春,淡淡的茶香縈绕。 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软垫上,苍白的手指把玩著沈青凰腰间的一枚玉佩,漫不经心地说道:“陛下果然还是捨不得那个废物。移交大理寺?呵,这摆明了是想给太子留一线生机。” 沈青凰捧著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地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雪景。 “陛下想留生机,也得看那个废物接不接得住。”她轻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漠,“以太子的性子,绝不会坐以待毙。而大理寺卿赵大人,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软硬不吃,那便只能来阴的了。”裴晏清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暗芒,“夫人猜猜,他们会怎么做?杀人灭口?还是……威胁家人?” 沈青凰转过头,看著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桃花眼,嘴角微微上扬。 “狗急跳墙,自然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她放下茶盏,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肃杀,“赵大人的小孙子,今日休沐,应该正往城里赶吧?” 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夫人果然料事如神。” 他凑近沈青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放心吧,云照已经带著人去『接』那位小公子了。这齣『英雄救美』……哦不,是『英雄救孙』的好戏,正等著开场呢。” 沈青凰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裴晏清。” “嗯?” “这次,別让沈玉姝再跑了。” 裴晏清直视著她眼底深处的寒冰,收起了脸上的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遵命,我的世子妃。” 第157章 亲自动手打 马车碾碎冰雪,留下一道深深的车辙。 风雪更大了,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更加惨烈的腥风血雨,即將在大理寺那座森严的衙门前,彻底爆发。 大理寺卿赵肃面色铁青地坐在刑房的太师椅上,手中那杆用来批红的硃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在他对面的审讯架上,沈玉姝虽然髮髻散乱、囚服加身,却並未受刑。她甚至还甚至还带著几分有恃无恐的笑意,斜睨著赵肃。 而在赵肃身侧,站著一个身穿黑斗篷的男人,正把玩著一枚精致的长命锁。 “赵大人,这长命锁看著眼熟吧?” 黑衣人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桌面,“听闻令孙刚满三岁,正是粉雕玉琢惹人疼的时候。这天寒地冻地,若是没人照看,不小心走失了,甚至掉进冰窟窿里……嘖嘖,那可真是人间惨剧啊。” 赵肃的手猛地一抖,一滴朱红的墨汁落在案卷上,晕染开一片刺目的红。 那是他唯一的孙子! “你们……简直目无王法!”赵肃咬牙切齿,眼眶通红,“这里是大理寺!你们竟敢胁迫朝廷命官!” “王法?”沈玉姝轻笑一声,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角,“太子殿下便是未来的天,他的话,就是王法。赵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你在奏摺上写明,那些帐册和信件皆是沈青凰偽造,这长命锁……自会完好无损地回到令孙脖子上。” “否则……”黑衣人阴测测地笑了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肃浑身颤抖,那是极度的愤怒,也是极度的恐惧。 一边是公理正义,一边是家族血脉。 “赵大人还在犹豫什么?”沈玉姝眼中闪过一抹快意,“难道你真要为了沈青凰那个贱人,让你赵家绝后不成?” 就在赵肃心防即將崩溃,手中的笔颤颤巍巍要落下之际——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砰!” 厚重的刑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裹挟著凛冽的风雪,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好大的口气!” 一道清冷如冰的女声穿透风雪,直刺入刑房之內,“我倒要看看,今日谁敢动赵家一根汗毛!” 眾人惊骇回头。 只见沈青凰身披那件如火般炽烈的红狐大氅,面若寒霜,大步跨入。在她身侧,裴晏清一身玄色锦袍,虽然面色依旧苍白,手里还捂著一方帕子低低咳嗽,但那双狭长的桃花眼中,却涌动著令人心悸的杀意。 “沈青凰!?”沈玉姝见到来人,脸色骤变,隨即尖叫道,“这是重的!谁准你们进来的!” “重地?” 沈青凰冷笑一声,走到那黑衣人面前,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极狠,打得那黑衣人身形一个踉蹌,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一张阴鷙的脸。 “你也配谈重的?太子养的一条狗,也敢在大理寺公堂之上狂吠!”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锐利如刀,“威胁朝廷命官,绑架稚子,这便是太子殿下的手段?当真是下作至极!” 黑衣人捂著脸,眼中凶光毕露:“沈青凰,你找死!就算你来了又如何?那孩子还在我们手里,赵大人若是敢……” “你是说,这个孩子吗?”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收起染血的帕子,微微侧身。 在他身后,云照抱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男娃走了进来。 “爷爷!” 那孩子一见到赵肃,立刻哭喊著伸出手。 “宝儿!”赵肃如遭雷击,手中的硃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他不顾仪態地衝过去,一把將孙子抱在怀里,老泪纵横,“我的宝儿啊!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云照笑嘻嘻地说道:“赵大人放心,这小子机灵著呢,云某去的时候,他正要把绑匪的手指头咬断。那几个杂碎已经被临江月的兄弟料理了,此刻怕是正在黄泉路上排队呢。” 黑衣人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想要拔刀突围。 “想走?” 裴晏清低笑一声,手指微弹。 “咻!” 一枚银针破空而去,精准地刺入黑衣人的膝盖死穴。 “啊——!” 黑衣人惨叫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正对著沈青凰的方向。 “看来你很懂规矩,知道见到世子妃要行大礼。”裴晏清走到沈青凰身边,极其自然地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夫人,这人怎么处置?杀了,还是剐了?” 沈青凰看都未看那黑衣人一眼,只是將目光转向早已瘫软在审讯架上的沈玉姝。 “杀了他怕是脏了地。”沈青凰淡淡道,“交给赵大人吧。威胁命官,意图谋害官眷,这也是一条重罪,正好併案处理。” 赵肃此时已经安抚好了孙子,將孩子交给信任的心腹带下去。再转过身时,这位大理寺卿眼中的恐惧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和刚正不阿的决绝。 “来人!” 赵肃一声怒喝,“將这狂徒拿下!严加审讯,务必撬开他的嘴,让他画押招供!” 几名狱卒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將那黑衣人死死按住,拖向刑具。 局势瞬间逆转。 沈玉姝看著这一幕,浑身抖如筛糠。她原本以为抓住了赵肃的软肋,就能逼迫他翻供,就能逃出生天。可现在,最后的筹码也没了! “不……不可能……”沈玉姝拼命摇头,眼神慌乱地看向沈青凰,“你……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人?” “沈玉姝,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蠢吗?” 沈青凰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隔著木栏,目光怜悯又嘲讽,“你和太子那点见不得光的手段,在国公府世子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我不服!我是冤枉的!”沈玉姝猛地扑到栏杆上,双手死死抓著木栏,指甲崩断流血也浑然不觉,歇斯底里地吼道,“就算那帐房死了,就算有千机散,你们也没证据证明是我买的!那是嬤嬤那个老刁奴自己做的!与我无关!我是太子侧妃,你们不能定我的罪!” 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笺,直接甩在了沈玉姝的脸上。 “不见棺材不掉泪。” 沈青凰冷冷道,“这是城西『回春堂』的售药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著,上个月初三,沈侧妃身边的贴身大丫鬟,买了三钱『千机散』。那丫鬟为了贪墨银两,还特意让掌柜开了一张高价的收据。而那张收据上,有你的亲笔批红——『准』字。” 那张轻飘飘的纸,此刻却重如千钧。 沈玉姝颤抖著捡起那张纸,看著上面那个熟悉的“准”字,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是她的字跡。 是她为了显示自己在东宫的权柄,特意模仿太子的批红习惯写下的。 没想到,竟然成了送她上路的催命符! “怎么?没话说了?” 沈青凰看著她灰败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玉姝,前世……哦不,是你以前抢我东西的时候,不是挺得意的吗?你不是自詡聪明绝顶,是天命之女吗?怎么如今,连这么简单的破绽都留下了?” 沈玉姝猛地抬头,死死盯著沈青凰,眼中满是怨毒:“是你……一定是你算计我!沈青凰,你好狠的心!我们是姐妹啊!你就这么想置我於死地吗?” “姐妹?” 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沈青凰心底最深处的逆鳞。 她突然伸出手,隔著柵栏一把掐住沈玉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沈青凰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几乎陷入沈玉姝的肉里,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当初你让人打断我双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 “你在我药里下毒,让我终生不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 “你联合陆寒琛,將我囚禁在庄子里十年,让我受尽凌辱而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姐妹?!” 这一连串的质问,虽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带著前世今生两辈子的恨意,炸响在沈玉姝的耳边。 沈玉姝瞳孔剧烈收缩,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如同恶鬼索命般的女人:“你……你说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那些事,明明是上一世发生的! 难道……难道沈青凰也…… “嘘。” 沈青凰鬆开手,嫌恶地用帕子擦了擦手指,隨后將帕子扔在脏污的地上,“沈玉姝,这只是开始。我会让你亲眼看著,你引以为傲的太子是如何倒台,你那个所谓的『真爱』陆寒琛是如何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我会把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说完,她再也不看瘫软如泥的沈玉姝一眼,转身看向已经恢復镇定的赵肃。 “赵大人,证据確凿,人证物证俱在。”沈青凰声音恢復了清冷,“接下来的事,就劳烦大人了。” 赵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沈青凰和裴晏清长揖一礼。 “世子、世子妃大恩,赵某没齿难忘。二位放心,赵某以项上人头担保,此案必將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是谁,只要触犯国法,赵某绝不姑息!” 说罢,赵肃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喝道:“来人!將罪妇沈玉姝押入死牢,严加看管!即刻提审黑衣刺客,连夜整理卷宗,明日早朝,本官要亲自向陛下呈报!” “冤枉啊!我是冤枉的!殿下救我!殿下!” 沈玉姝悽厉的哭喊声在刑房內迴荡,却再也没人理会,像是一只丧家之犬,被狱卒粗暴地拖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深处。 裴晏清看著这一幕,眼中划过一抹满意的神色。他走到沈青凰身边,借著宽大衣袖的遮挡,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手怎么这么凉?”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几分心疼,“刚才打人的时候不是挺用力的吗?” 沈青凰侧过头,看著这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 刚才面对沈玉姝时的戾气,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几分。 “脏。”她淡淡吐出一个字。 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暖手炉,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第158章 居然这样操作 “脏了就洗,洗不掉就换只手打。”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目光却始终停留在她脸上,“下次这种粗活,让云照或者云珠动手便是,別伤了自己的手。” 一旁的云照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我是明面上的月主,不是专职打手……” “嗯?”裴晏清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咳,属下遵命!属下最爱打人了!”云照立马站直身子,一脸正气。 沈青凰握著暖手炉,掌心传来的温度顺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 大理寺外,风雪依旧肆虐。 但这漫天的寒意,似乎再也侵入不了她的心。 因为这一世,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走吧。”沈青凰反握住裴晏清的手,拉著他往外走去,“回府。这场戏唱到这儿,也是时候该收网了。” 裴晏清顺从地跟著她的步伐,看著两人在雪地上並排留下的脚印,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 “都听夫人的。” …… 大理寺后堂,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时不时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里本该是存放机密卷宗的重地,此刻却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大理寺少卿王志远正满头大汗地蹲在火盆前,手里抓著几页写满字的供词,哆哆嗦嗦地往火里塞。火舌贪婪地舔舐著纸张,转瞬间,那些关於太子私吞賑灾银两的关键口供便化为灰烬。 “王大人,这大冬天的,手怎么抖得这样厉害?” 一道清冽含笑的男声突兀地在身后响起。 王志远嚇得浑身一激灵,手里剩下的半截残卷直接掉进了火盆。他猛地回头,只见裴晏清坐著轮椅,不知何时已被推进了这密室之中。而推轮椅的人,正是那位一身红衣、煞气逼人的世子妃沈青凰。 “世……世子,世子妃!”王志远脸色煞白,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下官只是觉得屋內寒凉,烧些废纸取暖,取暖罢了。” “废纸?” 沈青凰缓步上前,手中那柄精致的摺扇轻轻挑起火盆中尚未燃尽的一角残片,上面依稀可见“东宫”、“匯通钱庄”几个字样。 “王大人真是勤俭持家。”沈青凰隨手將那带火星的残片扔在王志远官袍上,烫得他一声惨叫,慌忙拍打,“连太子殿下通敌卖国的罪证,都能拿来给您暖手。” “世子妃慎言!这是污衊!”王志远顾不得身上的灼痛,厉声反驳,眼底却是一片心虚的慌乱,“下官烧的只是废弃的草稿!你们擅闯大理寺重地,该当何罪!” “污衊?” 裴晏清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手指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慢条斯理地翻开,“王大人上个月在『醉仙楼』收了东宫洗马送的一尊玉观音,折银三千两;半个月前,您那不成器的內弟在赌坊欠下的五千两赌债,被人一夜还清;三天前,您的外室刚在这个地段置办了一处三进的宅子……” 他每念一句,王志远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裴晏清合上帐册,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王大人,这上面每一笔帐,都够砍您一次脑袋。您说,这算是污衊吗?” 王志远双腿一软,瘫坐在地,指著裴晏清颤声道:“你……你是临江月的人?你监视朝廷命官!” “监视?”沈青凰冷笑一声,那是属於上位者的绝对蔑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大理寺已经被蛀虫啃空了,那这案子,便不用你们查了。” “你们想干什么?陛下不会信你们的!太子殿下还在……” “太子?”沈青凰俯下身,目光如刀锋般逼视著王志远,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过了今日,你再看看,这京城的天,到底是谁的。” …… 御书房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昭明帝看著跪在下方的一眾大理寺官员,手中的奏摺狠狠砸在王志远的头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 “混帐东西!” 昭明帝怒不可遏,胸膛剧烈起伏,“朕让你们查案,你们倒好,竟成了太子的走狗!销毁罪证,收受贿赂,这就是朕的大理寺?这就是朕的股肱之臣?!” 那一本本详尽的受贿记录,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沈青凰挺直脊背跪在一旁,神色不卑不亢:“父皇,儿臣与世子查案期间,屡遭阻挠,甚至有人买凶杀人,意图灭口。若非临江月暗中相助,拿到这些官员受贿的铁证,只怕太子通敌一案,永远都要石沉大海。” 裴晏清適时地捂唇轻咳,面色苍白如纸,虚弱道:“父皇息怒,龙体为重。儿臣……咳咳,儿臣无能,未能早日察觉大理寺已被渗透,累及父皇操心。” 看著这个“病弱”的“儿子”如此懂事,再对比那个此时还在东宫享乐、通敌叛国的太子,昭明帝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查!给朕彻查!” 昭明帝一掌拍在龙案上,震得笔架都在颤抖,“传朕旨意,大理寺卿赵肃监管不力,罚俸一年,留职察看!大理寺少卿王志远等人,革职查办,下狱严审!此案移交刑部尚书铁面李全权负责,锦衣卫协助,谁敢阻拦,以谋逆罪论处!” “是!” 隨著这一声令下,京城的风向彻底变了。 刑部尚书李大人素以此號“铁面判官”著称,油盐不进,只认死理。新的调查团队雷厉风行,不到三日,便顺藤摸瓜,將太子党羽在京中的据点拔除大半。 证据確凿,铁证如山。 东宫被封,太子被禁足,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 武安侯府,书房。 陆寒琛面色阴沉地將手中的密信投入火盆,看著它们化为灰烬,眼底是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恐惧。 太子完了。 他押错宝了! “將军……” 门外传来沈玉姝淒婉的哭喊声,“將军,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在牢里……你去找陛下求情好不好?我是被冤枉的……” 虽然沈玉姝已被关押,但因陆寒琛此时尚未完全倒台,且沈家还在运作,她得以暂缓行刑,只是每日让人传信回来哭诉。 “闭嘴!” 陆寒琛猛地拉开门,对著送信的下人一脚踹去,“滚!告诉那个毒妇,若是再敢攀咬本侯,本侯亲自送她上路!” 他现在的处境已是泥菩萨过江,哪里还顾得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若非沈玉姝自作聪明去招惹沈青凰,又怎会牵扯出这么多事端,连累他也成了皇帝眼中的钉子! 突然,一阵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 “呃……” 陆寒琛痛苦地捂住脑袋,踉蹌著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多宝格。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无数陌生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还有……那个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为他出谋划策,最后却被他在雪夜里活活冻死的女人——沈青凰。 记忆回笼,前世今生重叠。 陆寒琛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重生了?不,是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原来前世他竟能走到那个位置!原来沈青凰才是那个能助他登顶的凤命之女!而他竟然为了沈玉姝那个贱人,亲手毁了自己最锋利的刀! 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心臟,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野心和求生欲。 前世太子也是这个时候倒台的。 而他之所以能在那场浩劫中活下来,並且平步青云,是因为…… 陆寒琛的瞳孔猛地收缩,记忆定格在某一个画面上。 昭明帝晚年一直在寻找当年遗失在民间的一个皇子。那是他与挚爱宸妃所生,因为宫廷內斗被送出宫外。那个皇子身上,有一块特殊的龙纹玉佩,且后背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前世,真正的皇子被找回,却因身体孱弱早早夭折。 而这一世…… 陆寒琛猛地衝到镜子前,一把撕开自己的衣领。他的后背光洁一片,什么都没有。 但是,那块玉佩…… 他记得前世抄家时,曾在沈青凰的嫁妆箱底见过一块形制古怪的玉佩,当时他只当是杂玉隨手扔了。如今想来,那分明就是皇室信物! 沈青凰是沈家真千金,那玉佩定是她从乡下带来的。 既然真正的皇子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而他又知晓所有细节……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陆寒琛脑海中炸开。 若是他成了那个皇子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只要有了这层身份,別说洗脱太子的罪名,就连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也有资格爭一爭! 陆寒琛眼中闪过一抹狠戾的决绝。他迅速从暗格中取出一把匕首,咬紧牙关,反手在自己后背狠狠划下! 鲜血淋漓。 他要偽造那个胎记! …… 金鑾殿上,气氛凝重。 昭明帝看著刑部呈上来的结案陈词,脸色铁青。太子的罪行罄竹难书,甚至还牵扯到了谋逆。 “传朕旨意,废黜裴承义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就在群臣噤若寒蝉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高呼。 “罪臣陆寒琛,有天大的冤屈要奏!更有皇家秘辛要稟报陛下!” 沈青凰站在裴晏清身侧,听到这个声音,眉梢微挑。 “他倒是来得快。”沈青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这最后一场戏,角儿终於齐了。” 裴晏清把玩著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划过一丝凉意:“垂死挣扎罢了。” 只见陆寒琛身穿单衣,背上负著荆条,一步一叩首地走上大殿。鲜血染红了他的后背,看起来触目惊心。 “罪臣陆寒琛,叩见陛下!” 陆寒琛重重磕头,额头撞击金砖发出闷响,“罪臣自知受沈氏那个毒妇蒙蔽,与废太子有过往来,罪该万死!但罪臣对陛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鑑!” “忠心?”昭明帝冷哼一声,“你身为朝廷命官,结党营私,这就是你的忠心?” “陛下!” 陆寒琛猛地抬头,眼中含泪,声音颤抖,“罪臣之所以一直隱忍不发,甚至委身於废太子麾下,是因为……是因为罪臣近日才得知,自己这具残躯,竟流著皇家的血脉啊!”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譁然。 “放肆!”昭明帝大怒,“陆寒琛,你疯了不成?竟敢冒充皇嗣!” “罪臣不敢!”陆寒琛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玉佩,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罪臣养母临终前所留,说是当年一位贵人託付。罪臣原本不知其意,直到近日觉醒……不,是近日查阅古籍,才知这是皇家之物!” 昭明帝的目光落在陆寒琛手中的玉佩上,瞳孔骤然紧缩。 第159章 半年之期到了 那是……宸妃的龙纹佩! “呈上来!”昭明帝的声音都在发抖。 太监总管慌忙將玉佩呈上。昭明帝颤抖著手抚摸著那块玉佩,温润的触感,熟悉的纹路,確实是当年他亲手掛在儿子脖子上的那一块! “你……”昭明帝盯著陆寒琛,眼神复杂至极,“你背上……可有胎记?” 陆寒琛心中狂喜,面上却是一副悲戚之色:“有!就在后心处,状如烈火!” 他猛地扯开上衣,露出后背。 那里,一片血肉模糊之中,隱约可见一块红色的印记,虽因“负荆请罪”而有些破损,但形状確实与昭明帝记忆中的一般无二。 那是他刚刚用烙铁和特殊的药水偽造出来的伤疤,在鲜血的掩盖下,足以乱真! “真的是……真的是皇儿?”昭明帝踉蹌著走下龙椅,老泪纵横,“朕找了你二十年啊!” 沈青凰冷眼看著这齣“父慈子孝”的闹剧,眼底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上一世,这块玉佩確实是她的。是她在乡下救济的一个小乞丐临死前送给她的。 陆寒琛拿著別人的东西,冒领別人的身份,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耻。 “世子妃好像並不惊讶?”裴晏清微微侧头,看著她冷若冰霜的侧脸,语气中带著一丝玩味。 “惊讶什么?”沈青凰淡淡道,“惊讶有人急著找死吗?”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这一世,真正的“皇子”就在她身边。 裴晏清,才是那个真正背负著血海深仇,隱忍蛰伏至今的真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而陆寒琛,不过是一个跳樑小丑。 “陛下!”沈青凰突然出声,打断了昭明帝的感动。 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红裙曳地,气势凌人。 “陆將军这认亲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些。”沈青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寒琛,目光如刀,“前脚太子刚废,后脚您就成了皇子。这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將军是有备而来,早就等著这一天呢。” 陆寒琛心中一慌,厉声道:“沈青凰!你休要血口喷人!这玉佩乃是家母遗物,岂容你置喙!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娶了玉姝,但这是皇室血脉大事,其实你一介妇人能懂的?” “家母遗物?” 沈青凰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上迴荡,带著彻骨的寒意。 “陆寒琛,你是不是忘了,这块玉佩,上个月还在我的妆奩盒子里放著?” 陆寒琛脸色骤变:“你胡说!这分明一直在我身上!” “是吗?”沈青凰转过身,面向昭明帝,朗声道,“父皇,儿臣不才,但这块玉佩的来歷,儿臣恰好知晓。这並非陆家之物,而是儿臣当年在乡下时,一位濒死的小乞丐所赠。陆將军为了荣华富贵,盗窃信物,冒充皇嗣,其心可诛!” “你撒谎!这就是我的!”陆寒琛歇斯底里地吼道,他赌沈青凰没有证据,他赌昭明帝思子心切! 沈青凰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只是淡淡地看著昭明帝:“父皇若是不信,只需传御医一验便知。那胎记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偽造的,逃不过行家的眼睛。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陆寒琛那血肉模糊的后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真正的皇子,体內有一种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热毒,每逢冬日便会浑身发冷,需用特殊药物压制。敢问陆將军,您身体壮如牛,这热毒……发作过吗?” 裴晏清站在一旁,闻言,极其配合地掩唇,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上,显得格外刺耳。 陆寒琛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他只有记忆,没有身体的反应!这一点,他算漏了! 昭明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一丝温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多疑的审视。 “传太医。” 昭明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当殿验伤,滴血认亲!” 陆寒琛瘫软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完了。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復仇后的快意。 陆寒琛,你的美梦,该醒了。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半年后。 这一年的盛夏来得格外早,知了在国公府百年的老槐树上叫得声嘶力竭。 裴家宗祠內,气氛却比外面的日头还要灼人。 今日是裴氏一族最为重要的宗族考核。按例,凡是想要將名字正式录入族谱、確立继承权的子弟,都必须过这一关。 裴策坐在考桌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手中狼毫未停,墨跡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慢著!” 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了宗祠的肃穆。 沈玉姝一身並不合时宜的艷色衣裙,从旁支族老的坐席后走了出来。她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却遮不住眼底的青黑与刻薄,指著裴策的考卷高声道:“三叔公,这考核不公!裴策作弊!”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坐在上首的裴氏族老三叔公,浑浊的老眼眯了眯,重重一顿拐杖:“肃静!国公府重地,岂容你胡乱喧譁?沈氏,你有何证据?” 虽是呵斥,但这三叔公的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一旁品茶的沈青凰与裴晏清,眼底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半年来,大房在裴晏清和沈青凰的把持下水泼不进,旁支早已眼红许久。沈玉姝虽已落魄,但到底还是裴家的媳妇(儘管丈夫陆寒琛已死,她名义上仍攀附著裴家旁支过活),正好成了他们手中的枪。 沈玉姝快步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狠狠拍在桌案上:“这就是证据!方才我亲眼看见裴策从袖中拿出这张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今日的考题答案!” 她转过身,死死盯著那个神色淡漠的红衣女子,咬牙切齿道:“沈青凰,你为了让你这个野种继子上位,竟然不惜买通出题人,简直是辱没裴家门楣!”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著薄毯,脸色依旧带著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他微微侧首,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扶手,发出一串令人心慌的篤篤声。 “野种?” 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股阴冷的风,瞬间钻进眾人的骨缝里,“三叔公,若是本世子没记错,辱骂世子嫡子,按家法,该当掌嘴五十吧?” 三叔公面色一僵,乾笑道:“世子息怒,沈氏虽言语粗鄙,但指控之事事关重大。若裴策当真作弊,那这入族谱一事……” “啪!” 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打断了三叔公的话。 沈青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在此刻死寂的宗祠內显得格外刺耳。 她缓缓站起身,红裙曳地,步摇轻晃。她並没有看沈玉姝,而是径直走到裴策身边,伸手轻轻替他理了理有些乱的衣领。 “策儿,怕吗?”沈青凰柔声问。 裴策仰起头,那双酷似裴晏清的凤眼中满是坚定:“母亲,身正不怕影子斜,策儿没做过,策儿不怕。” “好孩子。” 沈青凰勾唇一笑,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沈玉姝和那一眾神色各异的族老。 “沈玉姝,你说这纸条是策儿的?”沈青凰两指夹起那张所谓的“罪证”,隨意地晃了晃,“那你倒是说说,这上面写的是哪一题的答案?” 沈玉姝心中一喜,她早有准备! “自然是《治国策》的第三题!关於『水利与农桑』的论述!”沈玉姝信誓旦旦,“我方才看他在写这道题时,动作鬼鬼祟祟,定是照抄无疑!” “呵。” 沈青凰轻笑出声,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白芷。” “奴婢在。” 一直候在角落里的白芷快步上前,手中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叠厚厚的记录册。 “念。”沈青凰言简意賅。 白芷朗声道:“今日考核,全场共有十二名监考,外加十六名暗哨。按照世子妃的吩咐,每位考生的每一个动作,甚至如厕几次,皆有详细记录。关於裴策小公子的记录如下:辰时三刻动笔,先答《礼记》,巳时一刻答《治国策》。期间除了研墨三次,喝水一次,双手始终置於案上,从未有过任何遮掩袖口的动作。” 沈玉姝脸色一白,强辩道:“那是你们的人,自然帮著你们说话!” “哦?我们的人你信不过。” 沈青凰微微侧身,对著侧殿的方向盈盈一拜,“那这一位的证词,想必三叔公和诸位族老,应该信得过吧?”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侧殿的珠帘被一只玉手掀开。 一身华服、气度雍容的安寧公主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 “参见公主殿下!” 满屋子的人瞬间跪了一地,三叔公更是嚇得鬍子都在抖。安寧公主怎么会在这里?! 安寧公主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玉姝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本宫今日受世子妃之邀,特来做个见证。原本以为能看到裴家子弟的风采,没成想,倒是先看了一出『栽赃陷害』的好戏。” 她指了指大殿上方的横樑:“本宫方才就在那帘后坐著,看得清清楚楚。那张纸条,分明是你借著添茶水的机会,趁乱扔在裴策脚边的。” 沈玉姝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不……不是的……公主殿下,您看错了……我是为了裴家好啊……” “为了裴家?” 裴晏清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红晕,“你是为了裴家旁支承诺给你的那点银子吧?沈玉姝,陆寒琛生前留下的家底,这么快就被你败光了?” 心思被当眾戳穿,沈玉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仍不死心地尖叫:“就算……就算没有纸条!他裴策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答得这么快!定是提前泄题了!这题目有问题!” 三叔公也硬著头皮帮腔:“是啊公主,这裴策虽然聪慧,但这《治国策》乃是治世之道,非几十年的阅歷不能答。他答得如此流畅,確实……確实可疑啊。” “可疑?” 一直沉默的裴策突然站了起来。 他虽年幼,但站在那里,竟已有几分裴晏清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度。 他拿起桌上的考卷,双手呈给安寧公主,声音稚嫩却鏗鏘有力:“公主殿下,诸位长辈。並非策儿答得快,而是这题目本身就有错,策儿无需多想,只需纠错即可。” “什么?!题目有错?” 负责出题的旁支长辈怒目圆睁,“黄口小儿,休得胡言!这可是老夫查阅古籍……” 第160章 愈发放肆 “第三题,引用《管子》论水利。”裴策打断他的话,背脊挺直,“题干中写道『水者,地之血气,如筋脉之通流者也』,此句虽通,但后文引用的治水之策,却是前朝早已废弃的『堵』字诀,而非《管子》本意之『疏』。若按题目作答,不仅治不了水,反会引发洪涝。” 裴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位出题人:“还有第五题,论兵法。题目將『围魏救赵』与『声东击西』混为一谈。策儿若是照著错题答,才是真的对不起裴家列祖列宗!” 大殿內一片死寂。 安寧公主接过考卷,细细看了一遍,虽不全通,但见那字跡工整,条理清晰,尤其是指出的两处错误,旁徵博引,竟让人无法反驳。 “好!好一个『疏』字诀!” 安寧公主讚许地点头,“裴世子,你教了个好儿子。此子日后必成大器!” 三叔公和一眾旁支族老的脸,此刻比锅底还要黑。被一个六岁的孩子当眾指出题目错误,他们的老脸算是丟尽了! “现在,还有谁认为策儿作弊?” 沈青凰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叔公,策儿入族谱一事,还有异议吗?” 三叔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巍巍地站起来:“没……没异议。裴策才思敏捷,品行端正,当……当入族谱,立为世子嫡长子!” 锣鼓声响,礼成。 裴策的名字被郑重地写在了族谱之上,排在了裴晏清名字的正下方。 沈玉姝瘫坐在地上,看著被眾人簇拥称讚的裴策,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液。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沈青凰贏了?! 前世沈青凰就是靠著儿子当上了誥命夫人,这一世换了个继子,竟然还是如此风光! 不!她还有机会! 沈玉姝猛地转头,看向躲在人群后方,一直低著头瑟瑟发抖的少年——那是她的儿子,陆承泽。 “承泽!你出来!” 沈玉姝发了疯似地衝过去,一把將陆承泽拽到大殿中央,“你看看裴策!你看看那个野种!他都能做到,你为什么做不到?!” 她用力掐著陆承泽的胳膊,指甲深深嵌入肉里,“你背书啊!你背给他们听!告诉他们你也读过《管子》,你也懂治国策!你是將军的儿子,你比那个残废养的野种强一万倍!” 陆承泽痛得眼泪直流,拼命挣扎:“娘,我痛……我背不出来……” “废物!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沈玉姝歇斯底里地吼道,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陆承泽脸上,“我每日逼你读书到三更,稍有懈怠就让你跪在雪地里反省,你都学到哪里去了?!你若是爭气点,今日入族谱受人追捧的就是你!” “够了!” 一声稚嫩却绝望的怒吼爆发出来。 陆承泽捂著红肿的脸,一把推开了沈玉姝。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孩子,此刻眼中满是泪水与恨意。 “我不想比!我从来就不想跟裴策比!” 陆承泽哭喊著,將心中积压已久的委屈全部宣泄出来,“娘,你只知道让我比比比!裴策背书我要背,裴策练字我要练,裴策受夸奖你要打我……可是娘,裴策的母亲会给他做点心,会陪他放风箏,会在他写错字时握著他的手教他!你呢?” 他指著沈玉姝,手指颤抖:“你只会骂我是废物!只会说我不如別人!甚至……甚至逼我吃那种让人精神亢奋不睡觉的药!” “哗——” 周遭一片譁然。给亲生儿子吃药逼著读书?这沈玉姝简直是疯了! “我討厌读书!我討厌裴策!但我最討厌的人是你!” 陆承泽吼完最后一句话,转身头也不回地衝出了宗祠。 “承泽!承泽你回来!”沈玉姝慌了,那是她最后的指望啊!她想去追,却被裙角绊倒,狼狈地摔在地上。 周围全是鄙夷、嘲讽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自作孽,不可活。”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她走到沈玉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前世害她悽惨一生的女人,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沈玉姝,你总想抢別人的东西。前世抢我的荣光,今生抢我的夫君,现在还想拿儿子来抢裴家的地位。” 沈青凰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可惜啊,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的。不管是陆寒琛,还是你,亦或是被你亲手毁掉的儿子。” 说完,她直起身,再未看地上的女人一眼。 “夫君,我们回家吧。” 沈青凰走到轮椅旁,原本冷厉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 裴晏清仰起头,那双桃花眼中漾著细碎的笑意,他伸手自然地握住沈青凰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好,回家。今日策儿立了大功,想吃什么?让你母亲亲自下厨。” 裴策立刻欢呼一声,扑到两人中间:“我要吃糖蒸酥酪!还要母亲做的水晶肘子!” “依你。”裴晏清宠溺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夕阳西下,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红衣似火的女子推著轮椅,身旁跟著蹦蹦跳跳的孩子,这一幕温馨得令人动容。 而在他们身后,是满堂羞愧难当的族老,和那个瘫在地上,眾叛亲离、哭得撕心裂肺的沈玉姝。 正如沈青凰所言,这京城的天,早就变了。 凛冬已至,寒风如刀,卷著漫天飞雪肆虐京城。 国公府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的两座石狮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显得格外萧索。然而,这寂静很快被一阵杂乱且囂张的马蹄声踏碎。 “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陆寒琛一身在此刻略显违和的金甲,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手中马鞭直指国公府匾额,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癲狂的亢奋。 这半年来,他凭藉那个冒领的“皇子”身份,在朝堂上可谓是呼风唤雨。儘管昭明帝对他那个“流落民间皇子”的身份始终未曾正式下詔昭告天下,只给了个模糊的恩宠,但这並不妨碍陆寒琛拿著鸡毛当令箭。 尤其是近日,他在朝堂上屡次弹劾裴晏清“私蓄死士,意图谋反”,更是借著整顿宗室的名义,带著禁军直逼国公府。 “去叫门!”陆寒琛冷笑一声,“本殿下倒要看看,今日这裴晏清是不是还能缩在里面装死!” 身后的副將立刻上前,用力拍打著铺首衔环:“开门!大皇子奉旨查案!速速开门!”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雪天里传出老远。 过了许久,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出来的並不是什么管家小廝,而是一袭红裘胜火的沈青凰。 她怀里抱著一只通体雪白的暖手炉,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台阶下黑压压的兵马,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只有化不开的冷意。 “我当是谁在自家门口狂吠,原来是陆將军。” 沈青凰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在寒风中清晰可闻,“哦,不对,如今该唤一声『大皇子』殿下了?只是不知殿下不在宫中侍奉陛下,带著这么多兵马围堵我国公府,是何居心?” “沈青凰,你少在这里逞口舌之利!” 陆寒琛见到这个曾经被他踩在脚底,如今却高不可攀的前妻,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本殿下接到密报,裴晏清在府中私藏甲冑兵器,豢养死士,意图谋反!今日特来搜查!识相的就赶紧让开,否则休怪本殿下刀剑无眼!” “谋反?”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陆寒琛,这种把戏你还没玩腻吗?半年前你造谣我私藏赃款,结果如何?如今又来这一套?你是觉得陛下老糊涂了,还是觉得这天下人都瞎了?” “放肆!竟敢对本殿下不敬!” 陆寒琛恼羞成怒,猛地勒紧韁绳,战马嘶鸣,“来人!给我衝进去!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云珠如鬼魅般从沈青凰身后闪出,手中长剑出鞘,寒光凛凛,一人一剑挡在门前,竟逼得那群禁军不敢上前半步。 “陆寒琛,这里是镇国公府,是先帝亲赐的『丹书铁券』之地!” 沈青凰缓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那红色的裙摆在雪地上拖曳,宛如盛开的彼岸花,“没有陛下的圣旨,你敢踏进这道门槛一步,便是视同谋逆!到时候,究竟是谁谋反,恐怕还说不准呢!” 陆寒琛脸色一僵。 他当然没有圣旨。昭明帝虽然宠信他,但对国公府始终存著几分忌惮和情面,並没有真的下令抄家。他今日来,本就是想先斩后奏,只要能在府中搜出点什么“证据”,到时候也就是他说了算! “圣旨?本殿下的话就是旨意!” 陆寒琛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裴晏清那个病秧子,若是心中无鬼,为何不敢出来见人?莫不是正如传言所说,他根本就不是在养病,而是在密谋逼宫!”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恰逢其时地从门內传来。 轮椅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响起,裴晏清在白芷的推动下,缓缓出现在眾人视线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狐裘,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苍白几分,嘴唇毫无血色,手中拿著一块素帕掩著口鼻,每咳一声,身形便颤抖几分,仿佛隨时都会隨风而去。 “殿下……好大的威风啊……” 第161章 真正的死穴 裴晏清虚弱地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病態”的疲惫,“不知晏清究竟做错了什么,竟惹得殿下如此大动干戈……咳咳……若是要命,晏清这条残命,殿下拿去便是……何必……何必惊扰了家眷……”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就是个命不久矣的病秧子,哪里像是什么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周围围观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吧?世子爷都病成这样了。” “就是,这大皇子也太霸道了,没有圣旨就敢围攻国公府。” “嘘,小声点,听说这大皇子根本就不是……” 陆寒琛听著周围的议论声,脸色黑如锅底。 该死!这裴晏清最擅长的就是装死! “裴晏清,你少给本殿下装模作样!”陆寒琛翻身下马,大步逼近,“昨夜城郊的一处庄子失火,有人亲眼看见几个身手不凡的黑衣人逃入了你这国公府!那些人便是你养的死士吧?交出来!” 裴晏清微微仰头,看著近在咫尺的陆寒琛,眼底深处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嘲弄。 昨夜? 昨夜確实有行动,不过是他让临江月的人去烧了陆寒琛私藏兵器的一处据点罢了。没想到这蠢货竟然敢直接找上门来。 “殿下说的黑衣人,晏清……咳咳……实在不知。”裴晏清虚弱地靠在轮椅上,喘息著道,“国公府上下皆是家生子,哪里来的死士?倒是殿下……身后的这些禁军,面生得很啊……”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陆寒琛身后的几个亲信。 那几人根本不是禁军,而是陆寒琛以前在军营里收买的亡命之徒,如今被他混编进了卫队。 沈青凰立刻接话,冷笑道:“是啊,殿下口口声声说我们私蓄死士。可我怎么瞧著,殿下这亲卫里,有好几个人的手背上,都有北狄人才有的刺青呢?”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陆寒琛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只见那几个亲信慌乱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胡言乱语!”陆寒琛大怒,“沈青凰,你这是污衊皇室!” “是不是污衊,验一验便知!” 沈青凰上前一步,气势陡然凌厉,“云珠!” “在!” “既然殿下怀疑咱们府里有死士,那咱们也得帮殿下清一清身边的奸细!去,请那几位军爷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看!” “是!” 云珠身形一晃,瞬间冲入敌阵。陆寒琛的那几个亲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云珠以极其刁钻的手法扣住了手腕,猛地向上一擼袖子! 赫然,两个青黑色的狼头刺青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 “北狄狼卫?!” 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 陆寒琛脑中“嗡”的一声。那是他暗中勾结北狄部落买马时收下的护卫,怎么会被沈青凰一眼看穿?! “殿下!” 沈青凰厉声喝道,声音如雷霆乍惊,“身为皇子,身边却带著北狄的狼卫!究竟是谁在私通外敌,意图不轨?!”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气势汹汹来“捉姦”的陆寒琛,此刻却成了眾矢之的。 他握著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恨不得当场將沈青凰碎尸万段,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坐实了勾结外敌的罪名,他在昭明帝那里就彻底完了。 “好……好你个沈青凰,好个裴晏清!” 陆寒琛气急败坏地推开云珠,一脚踹在那个暴露刺青的亲信身上,“混帐东西!竟敢混入本殿下的卫队!来人,把他拖下去砍了!” 这是弃车保帅。 他转过头,阴惻惻地盯著裴晏清,压低声音道:“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不过,別得意得太早。这京城的天,马上就要变了。到时候,本殿下会让你们跪在地上求我!” 说完,他大手一挥,颇有些狼狈地翻身上马:“撤!” 看著陆寒琛带著人灰溜溜地离开,围观的百姓爆发出一阵鬨笑。 沈青凰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远去的背影,眼中的冷意却未消散半分。 “这只是个开始。” 她低声自语,隨即转过身,看向轮椅上的男人。 方才还“虚弱得快要断气”的裴晏清,此刻正慢条斯理地叠著手中的素帕,那苍白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病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幽深。 “夫人威武。” 裴晏清勾唇浅笑,向沈青凰伸出手,“把为夫护得这般周全。” 沈青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自然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替他拢了拢狐裘:“少贫嘴。外面风大,回屋再说。” …… 书房內,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裴晏清一进屋,便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云照。”他低唤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正是临江月的月主,云照。 “江主。”云照单膝跪地,神色肃然,“按照您的吩咐,临江月在京城的一百零八处暗桩已经全部启动。陆寒琛及其党羽的一举一动,皆在监控之中。” “嗯。” 裴晏清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陆寒琛今日狗急跳墙,说明他在朝中已经快要稳不住了。他那个冒牌皇子的身份,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大的催命符。” 沈青凰坐在一旁,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在逐页翻看。 那是这半年来,她和裴晏清动用所有力量,一点一滴收集来的罪证。 “这里。” 沈青凰指著册子的一页,声音清冷,“三年前,幽州军餉被劫案。当时陆寒琛负责押运,最后上报是流寇所为,死了三百名运粮官兵。实际上,这笔军餉被他截留,转手通过地下钱庄送到了江南,置办了三千亩良田,掛在他那个远房表舅名下。” 她抬起头,看向裴晏清,“这笔帐的流向,白芷已经拿到了钱庄的原始票据。还有那三百名官兵的家属,我们也找到了几个倖存者,愿意出面作证,当时根本没有流寇,是陆寒琛下令杀人灭口。” “这还不够。” 裴晏清摇了摇头,眼中透著一股狠辣,“陆寒琛如今有『皇子』身份护体,仅凭贪污和杀良冒功,昭明帝未必会杀他,顶多是圈禁。我要的,是他万劫不復。” “那就再加上这个。”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拍在桌上,“这是前几日,临江月截获的。陆寒琛为了稳固地位,暗中许诺给北狄三个边城,换取北狄在他的『皇子』身份被揭穿时出兵相助。” 裴晏清拿起信,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通敌卖国。这才是真正的死穴。” “不过……”沈青凰微微皱眉,“这封信是密文,除了北狄王和陆寒琛,无人能懂。若是直接呈上去,他定会反咬一口说是我们偽造。”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让他自己承认的机会。” 裴晏清將信折好,收入怀中,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还有三天,便是冬至祭天大典。届时,文武百官,宗室皇亲都会在场。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也是他防备最鬆懈的时候。” 沈青凰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在祭天大典上动手?” “不仅如此。” 裴晏清转过轮椅,直视著沈青凰的眼睛,“我要让他亲眼看著,他所拥有的一切——权势、地位、名声,还有那个虚假的皇子光环,在他最万眾瞩目的一刻,寸寸崩塌。”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外表清雋如玉,病弱无害,可骨子里却流淌著最疯狂的血。 但她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安心。 前世,她就是太守规矩,太顾大局,才会被人生生吞吃入腹。这一世,跟著这个疯子一起把这京城搅个天翻地覆,又有何不可? “好。” 沈青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身在他耳边轻语,“那就让他爬得再高一点。毕竟,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更疼,不是吗?” 裴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底的戾气化作一汪春水:“还是夫人懂我。” 就在这时,云照有些尷尬地轻咳了一声:“那个……江主,既然计划已定,属下这就去安排人手,混入祭天大典的护卫之中?” “去吧。”裴晏清头也不回。 待云照离开,书房內再次安静下来。 沈青凰看著桌上那堆积如山的罪证,突然问道:“沈玉姝那边呢?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提到这个名字,沈青凰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 裴晏清嗤笑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她如今可是陆寒琛的『贤內助』。陆寒琛能在朝堂上这般疯魔,有一半是她的功劳。她那个『预知』的能力,如今已经不太灵光了吧?” “她只记得前世的大致走向,却不知道细节。”沈青凰冷冷道,“前世这个时候,陆寒琛確实权势滔天,但那是因为有我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替他扫平障碍。如今换了沈玉姝,只会把他往绝路上引。” “据说,她最近在给陆寒琛出主意,让他纳相府的千金为侧妃,以此来拉拢丞相。”裴晏清漫不经心地说道,“可惜啊,她不知道,那位丞相大人,最恨的就是薄情寡义之人。” 沈青凰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这是嫌陆寒琛死得不够快。相府千金?那是出了名的烈性子,若是知道陆寒琛还有个『真爱』沈玉姝,怕是能把將军府给拆了。” “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162章 无尽的谎言 裴晏清拉著沈青凰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这若是让外人看见,定要惊掉下巴,那个下半身瘫痪的世子爷,腿脚竟然这般有力。 沈青凰惊呼一声,却並没有挣扎,只是顺势揽住了他的脖子。 “夫君,若是祭天大典那日出了岔子,你会如何?”她问。 裴晏清看著她,那双桃花眼里满是认真:“若是出了岔子,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你周全。更何况……”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著沈青凰的脸颊,“我这具身体,虽然破败,但想要拉著陆寒琛一起下地狱,还是绰绰有余的。” “不许说死。” 沈青凰捂住他的嘴,眼神坚定,“我们要活著。不仅要活著,还要活得比谁都好,站在最高处,看著他们一个个下地狱。” 裴晏清眼中的笑意加深,他拉下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遵命,世子妃。”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国公府的书房內,两颗復仇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滚烫,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而在不远处的陆府。 “啪!” 陆寒琛狠狠地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废物!” 他赤红著双眼,在厅內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那个裴晏清,明明是个都要死的废人,为何总是这般难缠!还有那个沈青凰……那个贱人!” 沈玉姝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不敢出声。自从陆承泽跑了之后,陆寒琛的脾气越来越暴躁,动輒打骂。 “寒琛哥哥……”沈玉姝怯生生地开口,“你別生气了。那个刺青的事……是个意外。只要等到祭天大典,你正式认祖归宗,成了真正的皇子,捏死他们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认祖归宗……” 陆寒琛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著沈玉姝,眼中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玉姝,你说实话,我真的是皇子吗?为何陛下迟迟不肯下詔?为何那个验血的太医最近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沈玉姝心中一慌,但她立刻强装镇定:“当然是!寒琛哥哥,你是天命所归!我是重生之人,我还能骗你不成?这一世,你只会比前世更尊贵!” 她不敢说实话。 “对……我是天命所归……” 陆寒琛喃喃自语,仿佛在给自己洗脑,“我是皇子,我是未来的皇帝!谁敢挡我的路,我就杀谁!裴晏清,沈青凰,还有那个老不死的皇帝……统统都要死!” 看著陷入疯魔的陆寒琛,沈玉姝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 她突然有一种预感。 这一世,她似乎把一切都搞砸了。 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將这世间的一切污秽与罪恶,都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 密室阴影处忽然传来一声沙哑低沉的冷笑。 “大殿下,现在拿女人撒气,未免太晚了些。” 陆寒琛动作一顿,强压下怒火,转身看向那道隱没在黑暗中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披黑斗篷的男人,脸上带著半张银色面具,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此人正是废太子裴承义麾下的第一谋士,如今统领残部的“鬼影”顾横。 “顾先生,你也看到了。”陆寒琛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昭明帝那个老不死的一直拖著不下詔,如今沈青凰又步步紧逼。若是等到祭天大典还没动静,我就真成了京城的笑柄了!” “笑柄?”顾横从阴影中走出,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將军若是输了,丟的可不仅仅是面子,而是项上人头。私通外敌、豢养死士,哪一条不够抄家灭族?” 陆寒琛脸色一僵,额角青筋暴起:“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就这么坐以待毙?”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顾横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布帛,缓缓摊开在桌上,“既然昭明帝不肯认你这个皇子,那我们就帮他一把。只要他在祭天大典上『驾崩』,这皇位,自然是有能者居之。” 陆寒琛瞳孔骤缩,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你是说……逼宫?” “不,是清君侧,诛佞臣。” 顾横手指点在舆图上的“太庙”位置,阴惻惻地道,“冬至祭天,百官隨行,禁军护卫。那是防守最森严的时候,也是最鬆懈的时候。我们的人已经渗透进了禁军,只要在祭天大典开始之时,製造混乱,引爆埋藏在祭台下的火药……” “到时候,只要將这罪名扣在负责京城治安的裴晏清头上,说他意图谋反,弒君杀父。”沈玉姝眼睛一亮,急忙抢话道,脸上露出一抹贪婪而恶毒的笑,“寒琛哥哥就可以『护驾』之名,名正言顺地斩杀裴晏清,登基称帝!” 陆寒琛看著舆图,眼中的疯狂逐渐取代了恐惧。 是啊。 只要裴晏清死了,昭明帝死了,谁还敢质疑他的身份? 歷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好!”陆寒琛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凶光毕露,“既然他们不给我活路,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顾先生,你手里那批死士,何时能到位?” “早已候命。”顾横冷笑,“除此之外,我还联络了被废太子旧部掌控的西山大营,只要宫中火起,五千精兵半个时辰內便可杀入皇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陆寒琛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沈青凰,裴晏清……这一次,我要把你们碎尸万段,祭奠我的皇图霸业!” ……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公府书房內的死寂。 窗外大雪纷飞,屋內炭火噼啪作响。 沈青凰倚在软塌上,手中把玩著一只莹润的玉盏,凤眸微垂,听著跪在地上的黑衣暗卫匯报。 “……顾横已入陆府,密谈半个时辰。隨后,有人持陆寒琛的令牌,趁夜色去了西山大营。”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拿著一把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著案头的一盆红梅。 “咔嚓。” 一枝开得正艷的梅花应声而落。 “看来,狗急跳墙了。” 裴晏清放下剪刀,苍白的指尖捻起那朵落花,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联合废太子余孽,意图在祭天大典上炸毁祭台,嫁祸於我……这手段,倒是比之前长进了些。” “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沈青凰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玉盏重重搁在案几上,“陆寒琛那种蠢货,哪里想得出这种计策?多半是那个沈玉姝在旁边煽风点火,再加上顾横那个疯子,这三个人凑在一起,倒是绝配。” 她抬眸看向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西山大营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若是真的让他们杀进城来,必定生灵涂炭。” “进不来。” 裴晏清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西山大营的统领看似是废太子的旧部,实则早在三年前,他的把柄就握在临江月手里。陆寒琛派去的人,这会儿怕是已经在喝孟婆汤了。” 沈青凰挑了挑眉:“既然如此,你为何不直接拿下陆寒琛?还要等到祭天大典?” “直接拿下,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裴晏清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深邃如渊的眸子此刻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我要他在离皇位最近的地方,亲眼看著自己的美梦破碎。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绝望,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青凰,语气温柔了几分,“夫人不是说过,要让他身败名裂吗?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揭开他的真面目,又怎能解夫人心头之恨?” 沈青凰闻言,心中划过一丝暖流,但面上的冷意却未减半分。 “既要演戏,那便要做足全套。”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指尖在舆图上的太庙位置划过,“陆寒琛既然想在祭台上动手脚,那我们就帮帮他。云照!” “属下在!” 一道黑影瞬间从房樑上落下,单膝跪地。 “陆寒琛的人打算如何在祭台上动手?”沈青凰问。 “回少夫人,据探子回报,他们买通了礼部的官员,打算在祭天所用的九尊青铜鼎內,暗藏西域火雷。只要吉时一到,皇帝焚香祷告,火雷便会引爆。” “火雷……” 沈青凰冷笑一声,“想把咱们都炸上天?好狠的心思。” 她转头看向裴晏清,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夫君,礼部那边,你应该也安排了人吧?” “知我者,夫人也。” 裴晏清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云照,“传令下去,不必阻拦陆寒琛的人。让他们尽情地装,尽情地藏。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把那九尊青铜鼎里的火雷,全部换成『哑炮』。另外,在鼎底刻上一行字。” “什么字?”沈青凰好奇道。 裴晏清勾唇一笑,缓缓吐出八个字:“德不配位,天必诛之。” 沈青凰一怔,隨即笑出了声:“好一个『天必诛之』。陆寒琛费尽心机想製造『天谴』来嫁祸给你,结果这『天谴』最后却落到了他自己头上。到时候,我看他还怎么用『皇子』的身份自居!” 第163章 彻底疯了 “不仅如此。” 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祭天大典的护卫,表面上是禁军,实则陆寒琛已经安插了不少死士。云珠。” “奴婢在!” 一直守在门口的云珠大步走入,一身劲装,英姿颯爽。 “你带临江月的一百名好手,乔装混入仪仗队。记住,不要打草惊蛇。等到陆寒琛发难的那一刻,再给我来个瓮中捉鱉。” “是!奴婢遵命!”云珠抱拳领命,眼中满是兴奋的战意。 安排完这一切,裴晏清轻轻握住沈青凰的手,指尖微凉,却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他看向云照,神色变得肃穆起来,“先皇遗詔,可准备好了?” “回江主,一直由属下贴身保管,万无一失。”云照拍了拍胸口,神色凝重。 沈青凰看著那两人,心中微微一动。 先皇遗詔。 那是裴晏清最大的底牌,也是能彻底置陆寒琛於死地的铁证。前世,这封遗詔一直没有现世,导致昭明帝死后,朝堂混乱,陆寒琛才得以趁机上位。 这一世,这张牌,终於要打出去了。 “夫君。” 沈青凰反握住裴晏清的手,凤眸中寒光凛冽,“这一次,我要让沈玉姝知道,什么叫『画虎不成反类犬』,什么叫『自寻死路』。” 裴晏清低笑一声,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如你所愿。” …… 三日后,冬至。 天还没亮,厚重的钟声便响彻了整个京城。 皇家祭天,乃是国之大典。 太庙前的广场上,旌旗蔽日,寒风凛冽。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级列队,一个个神色肃穆,却掩盖不住眼底的紧张与不安。 近日京城流言四起,大家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沈青凰身著一袭正红色的世子妃朝服,头戴金冠,妆容冷艷,推著坐在轮椅上的裴晏清,缓缓出现在眾人的视线中。 她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不远处,陆寒琛一身金甲,腰悬宝剑,站在武將之首的位置,目光如刀般刺来。在他身侧,沈玉姝一身侧妃品级的华服,虽然极力维持著端庄,但那双乱转的眼睛却暴露了她內心的焦躁与兴奋。 “姐姐,姐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沈玉姝故作亲热地走上前,压低声音道,“今日风大,姐夫身子骨弱,可別冻坏了。若是待会儿出了什么『意外』,跑都跑不动,那可就糟了。” 她特意加重了“意外”二字,眼中满是恶毒的暗示。 沈青凰停下脚步,冷冷地睨了她一眼,如同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螻蚁。 “侧妃娘娘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沈青凰伸手替裴晏清拢了拢狐裘,语气淡漠,“毕竟,有些路一旦走错,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到时候,別说是跑,恐怕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你——”沈玉姝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被陆寒琛一把拉住。 “玉姝,退下。” 陆寒琛盯著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世子妃好大的口气。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著吧。今日这场大戏,可是专门为二位准备的。” 裴晏清微微抬眸,脸上依旧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样,只是那双眼中却毫无波澜。 “是吗?” 他轻咳了两声,声音虚弱却清晰,“那晏清便拭目以待,看看大殿下究竟能唱出一出什么好戏。” “吉时已到——迎陛下!” 太监尖锐的嗓音划破长空。 昭明帝一身明黄龙袍,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上祭台。 隨著鼓乐声起,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陆寒琛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目光死死盯著祭台中央的那九尊巨大的青铜鼎。 只要香一点燃…… 只要那一声巨响…… 这就是他陆寒琛君临天下的开始! 沈玉姝也屏住了呼吸,手心全是冷汗。快了,快了!只要裴晏清一死,她就是未来的皇后! 沈青凰站在台下,將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蠢货。 “跪——” 百官齐齐下跪。 昭明帝手持高香,一步步走向青铜鼎,准备行三拜九叩大礼。 陆寒琛给混在禁军中的心腹使了个眼色。 那心腹微微点头,手悄悄伸向袖中的火摺子,准备在混乱起时点燃引线。 然而,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那名心腹的动作猛地僵住,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只见一截冰冷的剑尖,从他的胸口透体而出,鲜血瞬间染红了禁军的鎧甲。 在他身后,一名看似普通的侍卫缓缓抽出长剑,正是易容后的云珠。 “怎么回事?!” 陆寒琛心中一惊,猛地回头。 却见原本站在各个关隘要道、属於他安插的那些“自己人”,此刻竟在一个接一个地无声倒下!而在他们身后站著的,全是面容陌生的冷麵护卫! 不好!中计了! 陆寒琛脑中“嗡”的一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动手!快动手!” 他顾不得其他,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大吼,“裴晏清意图弒君!禁军听令!给我杀!” 这一声怒吼,在寂静的祭天广场上如同惊雷炸响。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声並没有响起。 那九尊青铜鼎依旧静静地矗立在祭台上,纹丝不动。 昭明帝手中的香已经插入鼎中,青烟裊裊升起,一切如常。 “这……这怎么可能?!” 沈玉姝嚇得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火雷呢?为什么没有炸?!” “陆寒琛。” 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沈青凰推著裴晏清,缓缓转身,面对著手持利剑、满脸错愕的陆寒琛,凤眸中满是讥讽。 “你是想找这个吗?” 她一挥手。 身后的云照立刻带人抬上来几个黑漆漆的木箱,当眾打开。 赫然是一堆被拆卸下来的火雷引信,以及一叠画押的供词! “私通废太子余孽,暗中在祭天礼器中埋藏火雷,意图弒君篡位,嫁祸忠良。” 沈青凰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气势逼人,“陆寒琛,你这齣『大戏』,唱得未免也太拙劣了些!” “你……你陷害我!” 陆寒琛看著那些证据,双眼充血,彻底失去了理智,“我是皇子!我是未来的天子!你们谁敢动我!来人!西山大营的人呢?!给我杀!把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杀光!” 他疯狂地挥舞著手中的剑,想要衝向祭台。 “西山大营?”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怜悯,“大殿下是在等他们吗?”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广场外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並不是陆寒琛期盼的西山叛军,而是身披黑甲、肃杀之气冲天的——临江月暗卫! 为首一人,手中提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直接扔到了陆寒琛的脚下。 “大殿下,西山统领已伏诛。五千叛军,尽数缴械!” 那颗人头滚了几圈,正好停在沈玉姝的面前,那死不瞑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抱著头瑟瑟发抖,“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都是陆寒琛逼我的!我是被冤枉的!” “沈玉姝,你!”陆寒琛难以置信地看著这个前一刻还信誓旦旦要陪他君临天下的女人。 “够了。” 昭明帝站在高台之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场闹剧,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陆寒琛,你冒充皇嗣,勾结逆党,意图谋反,罪不容诛!来人,將其拿下!” “我不服!我是皇子!我有玉佩为证!” 陆寒琛还要挣扎,却被衝上来的禁军死死按在地上。他仰著头,还在做著最后的春秋大梦,“我是天命所归!沈青凰,你这个毒妇,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天命?” 裴晏清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捲轴。 “既然大殿下这么想知道自己的身世,那本世子便让你死个明白。” 他缓缓展开捲轴,朗声道,“这是先皇遗詔。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当年流落民间的皇子,早在十年前便已夭折。而你那一块玉佩……” 裴晏清看著陆寒琛,目光如看死狗,“不过是当年先皇赏赐给一位立功老卒的玩物,被你捡了去,竟当成了登天的梯子。简直可笑至极!” 轰! 这一番话,如同最后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陆寒琛所有的幻想。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是皇子,不是天命所归,只是一个捡了块破玉佩便妄想登天的跳樑小丑! “不……不可能……”陆寒琛瘫软在地上,双目无神,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灵魂。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对曾经將她踩在脚下的狗男女,心中却没有想像中的狂喜,只有一片尘埃落定的漠然。 “带下去。” 她冷冷开口,转身不再看他们一眼。 祭祀当日。 寒风如刀,卷著漫天飞雪,將太庙广场那原本庄严肃穆的青石板染得斑驳陆离。 “杀!给我杀!” 陆寒琛发冠早已散乱,原本那张自詡儒雅的面孔此刻狰狞如恶鬼,手中的长剑毫无章法地挥舞著,嘶吼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悽厉刺耳:“禁军何在?西山大营何在?我是真龙天子!谁敢拦我!” 第164章 揭开真相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应该响应他號令暴起发难的“心腹”,那些潜伏在百官之中、禁军队伍里的“死士”,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甚至连那几名试图引爆哑炮的內应,也被临江月的暗卫像提小鸡一样拎在手中,狠狠摜在地上,生死不知。 “大殿下,別喊了。” 沈青凰推著轮椅,一步步逼近,凤眸微眯,眼底儘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西山大营,怕是这时候正忙著去阴曹地府报导,没空来听你这位『假皇子』的號令。” “闭嘴!贱人!你懂什么!” 陆寒琛双目赤红,猛地转身剑指沈青凰,胸膛剧烈起伏,“我有信物!我有先皇玉佩!我是皇子!这天下本就是我的!是你……是你和裴晏清这个残废勾结,断我前程!”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高台之上神色复杂的昭明帝,大声喊道:“陛下!陛下您看清楚!臣真的是您的侄儿啊!这玉佩做不得假!是裴晏清!是他意图谋反,是他陷害臣!” 昭明帝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著台下癲狂的陆寒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痛惜,却並未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瑟缩在陆寒琛身后的沈玉姝忽然动了。 她猛地扑出来,一把抱住陆寒琛的大腿,却不是为了求情,而是悽厉地尖叫道:“陛下!陛下明鑑!臣妇……不,罪妇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陆寒琛的主意!他说他是皇子,说只要今日事成我就能做皇后……我是被他蒙蔽了啊!求陛下开恩!求姐姐救我!” 说著,她披头散髮地转向沈青凰,那张昔日里偽装的楚楚可怜的小脸此刻涕泪横流,妆容花了一脸,显得滑稽又丑陋。 “姐姐!我是你妹妹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快跟陛下求求情,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家人?”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曾经在侯府將她踩在泥里、前世夺走她一切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侧妃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挑起沈玉姝的下巴,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半个时辰前,你不是还说,要看著我和世子爷怎么死吗?怎么,这会儿这『泼天的富贵』,你不想要了?” “我……”沈玉姝浑身一抖,对上沈青凰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滚开!” 陆寒琛一脚將沈玉姝踹开,力道之大,竟让沈玉姝整个人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一声惨叫。 “没用的东西!”陆寒琛啐了一口,再次握紧手中的剑,眼神中透出一股绝境中的疯狂,“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竟是不管不顾,提剑向坐在轮椅上的裴晏清衝去! 那是困兽最后的反扑! “世子小心!”四周的官员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面对这雷霆一击,裴晏清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依旧慵懒地靠在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的狐裘,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淡漠。 仿佛衝过来的不是一个手持利刃的疯子,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青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冷冷地看著陆寒琛,唇边吐出两个字: “找死。” “嗡——” 就在陆寒琛的剑尖距离裴晏清还有三尺之遥时,一道更为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並非箭矢,亦非暗器。 而是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天广场! “鐺!” 陆寒琛手中的长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竟是直接从中崩断!断剑反弹回去,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陆寒琛整个人如遭重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的积雪。 “谁?!” 他惊恐地抬头,望向广场的入口处。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包括高台之上的昭明帝,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踏步而来。 来人並未身著官服,亦非甲冑。 而是一袭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尊贵至极的玄色锦袍。 锦袍之上,並非寻常的云纹或蟒纹,而是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一条张牙舞爪、欲冲九霄的——五爪金龙! 那龙首狰狞威严,龙目仿佛活物一般,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这是……” 一位年迈的御史大夫瞪大了浑浊的双眼,颤抖著手指著来人,声音哆嗦,“玄衣纁裳……龙纹加身……这……这是临江月的……” 来人正是裴晏清的好友,临江月名义上的月主——云照。 但他此刻早已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风流不羈的模样。 他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跳之上。而在他的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个紫檀木匣。 那木匣古朴厚重,上面雕刻著繁复的龙纹,仅仅是看一眼,便让人感到一股来自皇权的沉重压迫感。 陆寒琛看著那身衣服,瞳孔剧烈收缩。 他虽未见过,但也听过江湖传闻。临江月虽是情报组织,但其核心成员有一套特殊的礼服,只有在执行最高等级的“护龙”任务时才会穿戴。 这云照……要做什么?! 云照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震惊、疑惑、恐惧的眼睛,径直穿过广场,直到走到裴晏清的轮椅前三丈处,才停下脚步。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让江湖闻风丧胆、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临江月月主,竟然掀起衣摆,对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世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临江月,暗部首领云照,参见少主!” 声音洪亮,穿透风雪,迴荡在整个太庙广场。 少主?! 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临江月的主人,竟然是国公府这个病秧子世子裴晏清?! 还没等眾人消化这个惊天消息,云照已经双手高举那个紫檀木匣,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属下幸不辱命,迎回先皇遗詔!请少主,正如身!” 先皇遗詔! 这四个字一出,连高台上的昭明帝都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死死抓住了汉白玉的栏杆。 “先皇……遗詔?”陆寒琛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先皇早已驾崩多年,哪来的遗詔……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大殿下听听不就知道了?” 沈青凰冷笑一声,从云照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她的动作並不急切,甚至带著几分慢条斯理的优雅。指尖轻轻拨开金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匣盖开启。 一卷明黄色的捲轴静静地躺在其中。 沈青凰拿出捲轴,並未宣读,而是直接展开,將末端那个鲜红刺目的印章展示给眾人—— 那是大周的传国玉璽!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偽造、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印记! “见此印如见先皇!” 沈青凰清越的声音骤然转厉,目光扫视全场,“尔等还不跪下?!” 哗啦啦——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將,无论是禁军还是宫人,在看到那枚玉璽印记的瞬间,本能地屈膝跪倒,黑压压的一片,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出。 连昭明帝也神色变幻,最终不得不微微欠身,以示对先皇的敬意。 唯有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如同一棵覆盖著霜雪的孤松。 沈青凰手持遗詔,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之长子,昔年遭奸人所害,举火自焚,朕心甚痛。然天佑大周,皇长孙尚在襁褓,朕恐其再遭毒手,遂令临江月世代守护,隱姓埋名,寄养於国公府,赐名——裴晏清。” 轰!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认知炸得粉碎! 裴晏清……竟然不是国公府的亲生儿子? 他是先皇长子的遗孤? 是真正的大周皇长孙?! 依照大周礼法,嫡长继承,若是先太子一脉尚有后人在世,那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比现在的昭明帝还要正统! 陆寒琛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轮椅上那个面色苍白、仿佛隨时都会倒下的男人。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私通外敌,想要证明自己是皇子,结果全是假的。 而他一直瞧不起、视为病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裴晏清,竟然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寒琛像是疯了一样摇头,手指深深抠进雪地里,指甲断裂都毫无所觉,“他是残废!他是病秧子!怎么可能是皇长孙!这遗詔是偽造的!沈青凰,是你偽造的对不对?!” “偽造?” 裴晏清终於开口了。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淡漠。 “云照。” “属下在。” “告诉他,临江月的使命是什么。” 第165章 还是个卖国贼 云照直起身,目光如电,直视陆寒琛,朗声道:“临江月创立之初,便是奉先皇密旨,集江湖之力,聚天下情报,只为一事——护佑皇长孙平安长大,待时机成熟,助其认祖归宗,肃清朝纲!” 说罢,云照猛地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处一个早已癒合的烙印。 那是一个“忠”字,周围同样环绕著龙纹。 “临江月上下三千死士,皆以此印为誓!若非正统,何以驱使临江月?若非皇室血脉,何以令天下英雄折腰?!”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彻底堵死了所有的质疑。 陆寒琛瘫软在地,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在裴晏清面前叫囂著自己是皇子,就像是一个跳樑小丑在巨龙面前炫耀自己捡来的泥鰍。 “原来……原来如此……” 沈玉姝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看著裴晏清,悔恨的泪水夺眶而出。 前世……前世裴晏清之所以会被“毒死”,难道也是为了这个身份?不,前世裴晏清或许根本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夺回了属於他的一切! 而她,竟然为了陆寒琛这个假货,亲手推开了真正的真龙天子! 甚至还一次次地羞辱他,谋害他! 如果……如果她当初没有抢这门婚事,如果她老老实实嫁给裴晏清,那现在站在他身边,享受万人跪拜、母仪天下的女人,是不是就是她了? “啊——!!!” 沈玉姝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竟是受不住这巨大的刺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真吵。” 沈青凰嫌恶地看了一眼晕倒的沈玉姝,隨即转过身,面向裴晏清。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而是微微弯下腰,將手中的遗詔轻轻放在他的膝头,与他平视。 那双凤眸中,没有对皇权的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坚定。 “夫君。” 她唤的是夫君,而非殿下。 “如今真相大白,这天下人,再无人敢轻视於你。” 沈青凰伸手,极其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中带著一丝只有两人能懂的护短与霸道,“我说过,属於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哪怕是天命,也不行。” 裴晏清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子。 即便面对皇权更迭、面对千军万马,她依旧如此镇定自若,依旧只把他当成那个需要她“护著”的夫君。 他眼中那层终年不化的寒冰,在这一刻悄然消融,化作一汪春水。 “夫人说得是。” 裴晏清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当著文武百官、当著昭明帝的面,轻声却坚定地说道,“但这天下於我,不过过眼云烟。若无夫人在侧,纵有万里江山,亦是孤寂。” 隨即,他转过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眾人,落在了那一脸灰败的陆寒琛身上。 眼神瞬间由温情转为森寒。 “陆寒琛。” 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让陆寒琛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你方才说,我是个残废,不配与你爭?”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扣著轮椅的扶手,“啪、啪”的声响,一下下敲击在陆寒琛脆弱的神经上。 “你不仅眼瞎,心也瞎。” 沈青凰接过话头,冷冷地替裴晏清补上了最后一刀,“既然你想做皇子,那本世子妃便成全你。” 她转头看向云照,语气森然: “把陆寒琛身上那套不属於他的金甲扒下来!把他脸上那层皮给本妃撕开!让这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这个通敌卖国、冒充皇嗣的『大英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遵命!” 云照狞笑一声,大步上前。 “不!不要!我是大將军!我是侯爷!你们不能动我!我是……” 陆寒琛惊恐地尖叫著,拼命挣扎。 但此时的他,在临江月的顶尖高手面前,不过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嗤啦——” 金甲被粗暴地扯下,露出了里面的中衣。 “啊!” 紧接著,是一声更为悽厉的惨叫。 云照一脚踩碎了陆寒琛的膝盖骨,让他不得不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跪伏在裴晏清和沈青凰的脚下。 就像上一世,他逼迫沈青凰跪在他面前一样。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大殿下?假的啊!” 沈青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前世你欠我的,今生你欠大周的,咱们今日,一笔一笔,慢慢算。” 她抬起头,看向漫天风雪,声音清冷而决绝: “陆寒琛通敌叛国,证据確凿。” 她说得极重,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寒风呼啸,捲起地上破碎的金甲片,发出悽厉的呜咽声。 陆寒琛跪伏在雪地中,双手死死抠进冻土里,满指鲜血。 即便到了此刻,他依旧梗著脖子,双目赤红地盯著轮椅上的裴晏清,嘶吼道:“我不信!凭什么你是皇长孙?凭什么!一张死人留下的破布,也能定乾坤?我不服!我是滴血验过亲的!我是先皇遗腹子!” “死鸭子嘴硬。” 云照站在一旁,不屑地嗤笑一声,正欲上前再给他一脚,却被裴晏清抬手制止。 裴晏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那双平日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淡淡地扫过陆寒琛那张扭曲的脸。他没有暴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平静。 “你要凭证?” 裴晏清的声音极轻,却在这死寂的太庙广场上清晰可闻。 他微微侧首,看向云照。 云照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枚被锦帕层层包裹的物件,恭敬地递到昭明帝面前的大太监手中。 “呈上来。”昭明帝声音微颤。 大太监不敢怠慢,几乎是小跑著將那物件呈到御前。锦帕揭开,一枚通体温润、內里仿佛有流光涌动的白玉佩静静躺在托盘之中。 那玉佩並非凡品,其上雕刻著九龙戏珠的图案,且那九条龙並非凸起,而是运用了极为罕见的“內雕”技艺,龙身隱於玉髓之中,只有在光照下才会显现张牙舞爪之態。 “这……这是……” 昭明帝瞳孔猛地收缩,颤抖著手拿起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过玉佩边缘那一道极细微的缺口,“九转暖玉……这是朕当年亲手掛在大哥脖子上的!这缺口……是朕幼时顽皮,用木剑磕碰出来的……” 此言一出,群臣譁然。 若说遗詔还能偽造,但这贴身的、只有皇室核心成员才知晓瑕疵的信物,绝无造假的可能! “不仅如此。” 裴晏清神色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当年先太子妃生產,负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曾记下,皇长孙左肩后有一处状似火焰的胎记。这一点,宫中旧档皆可查证。” 说罢,他並未当眾宽衣,而是云照上前一步,沉声道:“少主沐浴更衣之时,属下等人皆见过那处胎记!若陛下不信,尽可令宗正寺当场验视!” “不必了!” 昭明帝紧紧攥著那枚暖玉,眼眶微红,目光复杂地看向裴晏清,“这暖玉乃大哥心爱之物,若非亲子,绝不会传於他手。朕……信了。” 这一声“信了”,便是盖棺定论。 陆寒琛原本还要挣扎的身躯瞬间僵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那我的呢?我的玉佩也是真的!我也验过血!”陆寒琛绝望地咆哮,像是一条疯狗乱咬,“裴晏清!定是你偷了我的身份!是你!” “你的玉佩?” 一直站在裴晏清身侧未曾言语的沈青凰,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冰棱坠地。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並没有直接呈给皇上,而是隨手一扬。 “哗啦——” 漫天纸张如同雪花般飘落,不少直接砸在了陆寒琛那张惨白的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沈青凰居高临下,凤眸中满是嘲弄,“这是京城『鬼手张』的亲笔供词。五年前,有人花重金请他仿造一枚皇室玉佩,要求连纹路都要有七分相似。那人,便是你陆寒琛的心腹副將!” “你胡说!那是污衊!”陆寒琛下意识地大喊。 “污衊?”沈青凰隨手捡起落在裴晏清膝头的一张纸,修长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这里还有你收买宫中老嬤嬤,篡改你生母身份文书的凭证;有你贿赂內务府太监,在验亲的水中掺入『凝血散』的帐目往来。” 她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逼得陆寒琛不得不仰视著她。 “陆大將军,你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可惜啊,只要是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跡。你为了这个『皇子』梦,前后砸进去的银子怕是不下百万两吧?可惜你那点俸禄根本不够,所以……” 沈青凰眼神一凛,猛地將手中最后一份文书狠狠甩在陆寒琛脸上! “啪!” 这一声脆响,比耳光还要响亮。 “所以你勾结北狄,倒卖军粮,甚至不惜將边防布防图卖给敌国,换取这一身假冒的龙皮!” “这封密信,是你亲笔所书,印鑑齐全!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只要北狄助你登基,你便割让燕云十六州!” 轰! 如果说之前的冒充皇嗣只是家丑,那么通敌卖国、割让国土,便是触动了所有大周臣民的逆鳞! 第166章 殿审 “卖国贼!!” 人群中,一位刚正不阿的老御史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陆寒琛破口大骂,“竟然为了皇位出卖国土!陆寒琛,你枉披人皮!你不得好死!” “臣附议!此等乱臣贼子,当千刀万剐!” “陛下!臣有罪!臣之前受了陆寒琛蒙蔽,竟以为他是沧海遗珠,臣亦有检举之功!” 墙倒眾人推。 原本那些看著陆寒琛势大、想要攀附从龙之功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爭先恐后地跳出来踩上一脚,生怕跟这个“卖国贼”沾上半点关係。 “陛下!臣检举陆寒琛私吞军餉!两年前西山大营冻死士兵三十人,皆因棉衣內絮的是芦花!” “臣检举!陆寒琛强占民田,打死告状农户一家五口!” “臣检举……” 一声声指控,如同利箭般射向陆寒琛。 曾经威风凛凛的武安侯,此刻如同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陆寒琛瘫坐在地上,听著周围那些昔日对他阿諛奉承的人此刻恶毒的咒骂,整个人都在发抖。 完了。 全完了。 他的皇位,他的权势,他的荣华富贵……都在这一刻化为泡影。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被骗的……” 就在这时,一直昏死在一旁的沈玉姝悠悠转醒。 她一睁眼,便看到这幅眾叛亲离的景象,尤其是看到陆寒琛那副落水狗的模样,脑中“嗡”的一声。 “陆寒琛!你骗我!” 沈玉姝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披头散髮地扑向陆寒琛,尖厉地哭喊著:“你明明说你是皇子!你说只要我帮你拿到姐姐的嫁妆,帮你铺路,我就能当皇后!你这个骗子!你害死我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留著长指甲的手在陆寒琛脸上乱抓。 “滚开!贱妇!” 陆寒琛本就心烦意乱,被她这一抓,脸上顿时多了几道血痕。他暴怒之下,一巴掌狠狠扇在沈玉姝脸上。 “啪!” 沈玉姝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渗血,整个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 “你也配怪我?”陆寒琛双目猩红,既然已经没有退路,他乾脆破罐子破摔,指著沈玉姝的鼻子骂道,“若不是你这个扫把星整日里在我耳边吹风,说你梦见我是真龙天子,说沈青凰挡了我的路,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你这个贪慕虚荣的毒妇!是你害了我!” “我贪慕虚荣?” 沈玉姝捂著红肿的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的男人。 前世他也是这般,一旦出事便將所有责任推卸给女人。 她忽然癲狂地笑了起来,指著站在裴晏清身边的沈青凰,眼神怨毒:“是!我贪慕虚荣!可凭什么?凭什么她沈青凰生来就是真千金,生来就有一切!我不过是想拿回一点点属於我的东西,我有错吗?!” 她爬向沈青凰,眼中既有嫉恨又有不甘,“沈青凰!你得意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裴晏清才是真皇孙?你看著我像个傻子一样跳进火坑,看著我把真正的真龙天子推给你……你这心肠何其歹毒!” “歹毒?” 沈青凰看著脚下如疯妇般的沈玉姝,眼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浓浓的厌倦。 她微微弯腰,用那双纤尘不染的绣鞋,轻轻踩住了沈玉姝想要抓她裙摆的手。 “啊!”沈玉姝惨叫一声。 沈青凰脚下用力,狠狠碾压著沈玉姝的手指,声音清冷如霜:“沈玉姝,路是你自己选的。前世你抢了我的婚事,今生你又抢。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非要捡这块烂肉当宝贝。如今吃出蛆来了,倒嫌噁心了?” “你……你……”沈玉姝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沈青凰不再看她,而是转头看向昭明帝,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神色虽恭敬,语气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陛下,如今证据確凿。陆寒琛冒充皇嗣、通敌叛国;沈玉姝作为同谋,知情不报,助紂为虐。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以正国法!” 昭明帝看著台下那一对互相攀咬的怨偶,又看了看神色淡然、仿佛置身事外的裴晏清,心中长嘆一声。 他知道,今日之后,国公府——不,是裴晏清的威望,將在朝野上下达到顶峰。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身边站著一个沈青凰。 “准!” 昭明帝大袖一挥,厉声道:“来人!將逆贼陆寒琛、罪妇沈玉姝押入天牢!著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不论牵扯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遵旨!” 早已按捺不住的禁军一拥而上,像拖死狗一样架起陆寒琛和沈玉姝。 “放开我!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太后!我是侯爷……”陆寒琛还在垂死挣扎。 “唔!” 云照嫌他聒噪,隨手捡起一块破布塞进他嘴里,顺手卸了他的下巴。 沈玉姝则像是一滩烂泥,双眼无神地盯著裴晏清的方向,嘴里喃喃自语:“错了……都错了……我本该是皇子妃的……我本该是皇后的……” 隨著两人的被拖走,太庙广场上终於恢復了清净。 风雪依旧。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道身影之上。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玄色的大氅几乎与沈青凰的裙摆交融在一起。他微微仰头,看著站在自己身侧的女子。 她的侧脸在雪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却又让他感到无比的心安。 “夫人。” 裴晏清忽然伸手,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轻轻勾住了沈青凰垂在身侧的小指。 沈青凰身形微顿,低头看他。 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算计和阴鷙的眸子,此刻却盛满了细碎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后的春水,只倒映著她一人的影子。 “手怎么这般凉?”他低声问道,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心疼。 也不管周围多少双眼睛盯著,裴晏清径直拉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盖著狐裘的膝头,用掌心细细地暖著。 “刚打了几只苍蝇,脏了手,自然就凉了。”沈青凰任由他握著,紧绷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几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以后这种脏活,让云照去做便是。”裴晏清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正在擦拭佩刀的云照,“夫人只需站在我身后,看戏就好。” “站在你身后?”沈青凰挑眉,反手扣住他的脉门,似笑非笑,“世子爷身娇体弱,万一被风吹倒了怎么办?还是我护著你比较稳妥。” 裴晏清低低地笑出了声,胸腔震动,连带著两人交握的手都微微发颤。 “好。” 他反手与她十指相扣,紧紧地,仿佛要將两人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那便依夫人所言。这一世,便劳烦夫人,护我周全了。” “自然。”沈青凰昂首,目光扫视全场,那些原本还想上前攀谈或试探的大臣,在她凌厉的视线下纷纷低下了头。 她推起轮椅,在万眾瞩目之中,一步步走向风雪深处。 “回家。” “嗯,回家。”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满朝文武那一颗颗还在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静的心。 冬日的大殿之上,地龙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透入骨髓的森寒。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前的御案上堆满了如山的罪证。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是极致的愤怒被强行压抑后的徵兆。 堂下,陆寒琛早已没了昔日不可一世的大將军威风。他那一身象徵荣耀的麒麟金甲已被剥去,只著单衣,披头散髮地跪在坚硬的金砖上,膝盖处渗出的血跡染红了地面。在他身旁,沈玉姝缩成一团,早已嚇得魂不附体,只会机械地颤抖。 “好……好得很!” 昭明帝猛地抓起那本厚厚的奏摺,狠狠砸在陆寒琛的头上,“朕一直以为你是沧海遗珠,是对朕那苦命大哥的补偿!没承想,朕是养了一头要吃人的恶狼!” 奏摺稜角坚硬,陆寒琛额角瞬间崩裂,鲜血顺著眼睫流下,糊住了视线。他不敢擦,只能拼命磕头,咚咚作响:“陛下!臣冤枉!这一切都是误会!是有人陷害微臣!臣对大周忠心耿耿,日月可鑑啊!” “忠心耿耿?” 一道清冷讥誚的声音在大殿侧方响起。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依旧盖著那条狐裘,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著一块令牌——那是从陆寒琛亲信身上搜出来的北狄通行令。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侧正在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沈青凰,温声道:“夫人,他说他忠心耿耿。” 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遍体生寒。她缓步走到陆寒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条丧家之犬。 “你的忠心,是指为了构陷前锋营赵老將军,不惜切断粮道,致使三千忠魂饿死在风雪谷?”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惊雷般炸响在大殿之中。 陆寒琛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恐:“你……你怎么知道……” 那是极其隱秘之事,除了死人,不该有人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青凰从袖中抽出一封泛黄的信函,展示给昭明帝,“陛下,这是陆寒琛当年为了夺权,偽造赵老將军通敌信件的底稿,以及他与北狄大將阿史那私下交易的契约。赵家满门忠烈,却因他一己私慾,含冤莫白,全族流放!” “不仅如此。” 裴晏清接过话头,语气淡淡,却透著掌控生死的漠然,“云照在查抄陆府时,在暗格中发现了一件做工『精良』的龙袍。陆大將军,你是嫌这一品军侯做得不痛快,想坐坐上面那个位置?” 第167章 大势已去 “哗——”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惊。私藏龙袍,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沈玉姝听到“龙袍”二字,猛地尖叫起来,像疯了一样扑向陆寒琛,撕扯著他的衣领:“陆寒琛!你不是说那是戏服吗?你不是说只是为了唱戏吗?你骗我!你要害死我了!我是冤枉的!陛下,我是冤枉的!” “滚开!”陆寒琛一脚將沈玉姝踹开,双目赤红,宛如困兽。 他知道,大势已去。 但他不甘心! 他死死盯著沈青凰,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如今却亲手將他推入深渊的女人。 “沈青凰……”陆寒琛声音嘶哑,带著一种扭曲的恨意和莫名其妙的委屈,“你就这么恨我?为了报復我,你不惜毁了我也要毁了你自己?你別忘了,我是你曾经的夫君!” “夫君?”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微微俯身,伸出一根手指,嫌恶地挑起陆寒琛的下巴,看著那张曾让她前世在此刻依然执迷不悟的脸。 “陆寒琛,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毁了你,何须毁了我自己?” 她鬆手,接过裴晏清递来的丝帕,细细擦拭著刚才碰过他的手指,仿佛沾染了什么脏东西,“我不过是在清理门户,顺便,给大周除害。” “我不信!你心里一定还有我!”陆寒琛忽然癲狂地笑了起来,目光在裴晏清和沈青凰之间来回游移,“我知道了,你是因为嫉妒!嫉妒我和玉姝!所以你才找了个残废来气我,对不对?沈青凰,只要你肯求陛下饶我一命,我休了沈玉姝,我娶你做正妻!我发誓以后只对你一人好!” 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陆寒琛。 裴晏清原本把玩令牌的手指微微一顿,眸色瞬间暗沉如渊。他没有说话,只是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沈青凰感受到了身边男人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她反手按住裴晏清的手背,安抚地拍了拍,隨后转头看向陆寒琛,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云珠。”她轻唤一声。 “奴婢在。”一直守在殿外的云珠大步入內,腰间佩刀錚錚作响。 “陆寒琛口出狂言,污衊皇室宗亲,掌嘴。” “是!” 云珠早就按捺不住了。她一个箭步上前,甚至没用刑具,直接抡圆了巴掌,裹挟著內力,狠狠抽在陆寒琛脸上! “啪!啪!啪!” 几声脆响,伴隨著牙齿碎裂和鲜血飞溅的声音。陆寒琛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半张脸瞬间肿起,满嘴鲜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一巴掌,是替赵老將军打的。” 沈青凰冷冷看著,“这一巴掌,是替被你害死的流民打的。而这一巴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寒琛那张面目全非的脸,“是替前世那个瞎了眼的沈青凰打的。” 最后一句话极轻,淹没在云珠的掌摑声中,只有裴晏清听见了。他反手握紧了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带著无声的怜惜。 “够了。” 昭明帝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睛,“传朕旨意!” 大殿內瞬间肃静,群臣跪伏。 “罪臣陆寒琛,冒充皇嗣,欺君罔上;构陷忠良,残害百姓;通敌叛国,意图谋逆!罪无可恕!即日起,削去陆寒琛一切爵位官职,贬为庶人!抄没全部家產,充入国库!” “罪妇沈玉姝,身为从犯,知情不报,助紂为虐,著褫夺誥命,贬为庶人!” 昭明帝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念在先皇遗詔……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將此二人重责八十廷杖,打入天牢!三日后,流放极北苦寒之地,遇赦不赦,终身不得回京!其党羽亲信,交由临江月与大理寺彻查,无论是谁,一律严惩不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山呼。 陆寒琛听到“流放极北”、“终身不得回京”,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瘫软在地上。极北之地,那是人间炼狱,比死还要可怕! “不……我不去……我是冤枉的……”沈玉姝还在哭嚎,却被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 天牢,阴暗潮湿,腐臭瀰漫。 陆寒琛和沈玉姝被关在同一间最底层的牢房里。八十廷杖打得他们皮开肉绽,此时只能趴在发霉的稻草上苟延残喘。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贱人害了我!” 陆寒琛稍微缓过一口气,便恶狠狠地瞪向沈玉姝。此时他哪还有半点温情,只剩下无尽的怨毒,“如果不是你整天在我耳边说什么我是天命之子,我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你这个丧门星!” 沈玉姝披头散髮,脸上满是泪痕与污垢,她不甘示弱地尖叫:“你自己贪婪无能,凭什么怪我?是你自己没本事!明明……明明上一世你当了摄政王!明明你权倾天下!为什么这一世你这么废物!连个残废都斗不过!” “上一世?” 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轻慢的笑声。 “原来二位在这里,还在做著春秋大梦呢?” 伴隨著机关转动的声音,牢门被打开。两排提著明灯的侍卫鱼贯而入,驱散了牢房內的黑暗与寒气。 裴晏清推著轮椅缓缓进入,沈青凰依旧站在他身侧,一袭暗红色的宫装,在这昏暗的天牢里显得格外耀眼,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你们……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沈玉姝死死抓著地上的稻草,指甲崩断了也不自知,眼中满是嫉恨的毒火。 凭什么?凭什么两辈子沈青凰都能高高在上?凭什么她沈玉姝就要在泥泞里挣扎! 沈青凰並未理会她的歇斯底里,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这骯脏的牢房,语气平静:“这里环境不错,比起前世我住的那间柴房,还要好上几分。” 陆寒琛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青凰……你……你也是……” 他一直觉得沈青凰这一世的变化太过巨大,如今听到这话,哪里还不明白? “青凰!既然你是回来的,你就该知道,上一世朕……我是多么宠爱你!”陆寒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向栏杆处爬去,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我对你是有情的!只要你救我出去,凭我对未来的先知,我们一定能东山再起!” “宠爱?” 沈青凰看著爬到脚边的陆寒琛,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抬脚,狠狠踩住了他那只想要触碰她裙摆的手。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清晰可闻。 “啊——!”陆寒琛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沈青凰脚下用力碾磨,声音却越发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你所谓的宠爱,就是为了给沈玉姝腾位置,给我下绝子汤?就是为了你的权势,把我送给那个老太监当玩物?还是说,看著我在破庄子里被冻死饿死,连一张草蓆都不给?” 陆寒琛疼得冷汗直流,瞳孔剧烈收缩。她都知道……她居然全都知道! “至於你说的先知……”沈青凰轻笑一声,鬆开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陆寒琛,你是不是忘了,上一世你能走到那个位置,靠的是谁?” 陆寒琛愣住了。 是谁? 是沈青凰为他筹措粮草,是沈青凰为他拉拢权臣,是沈青凰替他挡下了一次次暗杀……没有沈青凰,他陆寒琛不过是个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 这一世,没有了沈青凰的铺路,反而有了沈玉姝这个只会拖后腿、自作聪明的蠢货,他便一败涂地,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看明白了吗?” 裴晏清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如玉,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不过是依附凤凰的一只螻蚁,离了她,你什么都不是。而这一世……” 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握住沈青凰垂在身侧的手,十指相扣,举到陆寒琛面前晃了晃,眼中带著毫不掩饰的炫耀与占有欲。 “这一世,她是我的。凤凰只有在梧桐树上才能涅槃,而你,不过是一滩烂泥。” “不!不可能!我是天命之子!我是主角!”沈玉姝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她疯了一样衝过来想要抓挠沈青凰,“是你抢了我的气运!把你的一切还给我!” “砰!” 还没等她靠近,一道无形的气劲直接將她震飞,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呕出一大口鲜血。 裴晏清收回手,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只是拿出一方洁白的丝帕,细细擦拭著沈青凰的手背,仿佛刚才哪怕只是空气沾染到了沈玉姝,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太吵了。”他微微皱眉。 “是有些吵。”沈青凰看著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两人,心中那最后一口鬱气终於消散殆尽。 她看著沈玉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沈玉姝,你不是最喜欢抢我的东西吗?前世你抢了我的身份,抢了我的夫君,以为那就是幸福。” “如今,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好夫君』完完整整地送给你。极北之地,路途遥远,风雪漫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正好可以在那里长相廝守,互相折磨,直到——死。” 第168章 临行送別 “不……我不去极北!姐姐!姐姐我错了!我是你妹妹啊!求求你別让我去那种地方!”沈玉姝终於崩溃了,极北之地那是流放重刑犯的地方,那是人吃人的地狱! “妹妹?”沈青凰冷漠地转身,“我沈家只有一个女儿,那是死在十八年前的真正千金。至於你……” 她停下脚步,背对著他们,声音冷硬如铁:“不过是一个鳩占鹊巢的小偷。好好享受你们剩下的日子吧,毕竟,那是你们用两辈子的良心换来的。” 说完,她推起裴晏清的轮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身后传来陆寒琛绝望的嘶吼和沈玉姝悽厉的哭喊,但在厚重的牢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归於沉寂。 走出天牢,外面已是夜深。 一场大雪刚刚停歇,空气清新凛冽。 沈青凰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积压了两世的浊气终於吐尽。她低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正好对上他那双在夜色中熠熠生辉的眸子。 “痛快了?”裴晏清笑著问,眉眼弯弯,哪里还有刚才在牢里那副修罗般的模样。 “还没呢。”沈青凰挑眉,推著他慢悠悠地走在宫道上,“只不过这八十廷杖,是不是轻了点?” “夫人有所不知。”裴晏清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语气悠然,“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让他们从云端跌落泥潭,看著曾经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化为泡影,在无尽的悔恨和怨懟中日復一日地煎熬,那才是真正的惩罚。” 他说著,忽然拉住沈青凰的手,让她停下脚步。 “怎么?”沈青凰不解。 裴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忽然站起身来——他的腿疾本就是偽装,如今大局已定,自是不必再装。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身形修长挺拔,比沈青凰高出一个头。此刻他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將沈青凰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然后低头,额头轻轻抵著她的额头。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带著一丝淡淡的药香。 “陆寒琛有一句话说错了。” “哪句?”沈青凰有些不自在地想退后,却被他牢牢禁錮在怀里。 “他说你心里还有他。”裴晏清的声音低沉喑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夫人,告诉我,那是假的。”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智多近妖、算无遗策,此刻却像个患得患失的孩子般的男人,心中某处坚硬的角落忽然塌陷了一块。 她伸出手,回抱住他劲瘦的腰身,將头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傻子。” 她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若是心里有他,刚才在牢里,我就该亲手杀了他,而不是让你脏了手。” 裴晏清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胸腔震动,发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夫人说得对。杀那种人,確实脏了手。” 他收紧手臂,將她勒得更紧,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青凰。” “嗯?” “极北苦寒,他们去受罪了。我们……回家吃饺子吧。云照说,今晚府里包了薺菜馅的。” 沈青凰抬起头,看著漫天星河,眼中映著这盛世安寧,轻声应道: “好,回家。” 风雪已停,长夜將尽。 京城的天牢並不像戏文里唱的那般只有鬼哭狼嚎,更多的时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沈玉姝缩在墙角,满是污垢的手指死死攥著一枚藏在髮髻深处的金簪。那是她最后的底牌,也是她唯一的生路。 哪怕被判流放,她也不信命!她是重生者,她知道未来十年的大势,她怎么可能输给沈青凰那个只会被男人拋弃的弃妇? “只要……只要能把消息递出去……”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眼神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她记得,负责看守这片区域的狱卒有个烂赌鬼儿子,欠了临江月一大笔债。只要许以重利,再利用前世知晓的一处藏宝地做诱饵,就能让他把这枚淬了毒的金簪送进国公府的厨房。 那是她前世无意中得到的一种西域奇毒,无色无味,一旦入腹,神仙难救。 “只要沈青凰那个贱人死了,或者国公府乱了,我就有机会……”沈玉姝咬破了嘴唇,利用这股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她预想中的混乱並没有发生。 第二天晚上,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没有惊慌失措的狱卒,没有喊冤叫屈的混乱。 只有两道修长的身影,並肩而来,甚至连衣摆都未曾沾染半点尘埃。 沈青凰手里提著一盏精致的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照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绝艷。而她身旁的裴晏清,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里,盛满了足以冻结魂魄的寒冰。 “看来,这就是妹妹送给我的『临別大礼』?” 沈青凰隨手將一个油纸包扔在沈玉姝面前。 纸包散开,露出里面断成两截的金簪,以及洒了一地的白色粉末。 沈玉姝瞳孔骤缩,整个人如坠冰窟,尖叫道:“不可能!那个狱卒明明收了我的玉佩!他明明……” “明明答应帮你下毒,毒死国公府满门,好让你趁乱逃脱?”裴晏清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他微微俯身,语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沈二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临江月是谁的地盘?” “那个狱卒,半刻钟前已经去向阎王爷报到了。” 沈玉姝浑身颤抖,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对男女:“你们……你们早就防著我?” “防你?”沈青凰挑了挑眉,嫌恶地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你还不配让我『防』。不过是临江月的眼线遍布京城,你那点拙劣的收买人心手段,在晏清眼里,就像是三岁小儿在关公门前耍大刀——可笑至极。” “沈玉姝,你这哪里是想活命,分明是嫌流放极北太慢,想死得更快些。” 沈青凰上前一步,绣花鞋毫不留情地碾过地上的金簪,“既然你这么喜欢下毒,那我们就来好好算算以前的帐。” 隨著她的话音落下,云珠带著两个侍卫,拖死狗一般拖进来几个人。 一个是满脸褶子的药铺掌柜,一个是瑟瑟发抖的前院丫鬟,还有一个,竟然是早已被发卖出府的林氏身边的老嬤嬤。 看到这几个人,沈玉姝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我不认识他们……你们想干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 裴晏清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票据,慢条斯理地一张张展开,“庆历三年五月,你於回春堂购入『断肠草』三钱,也是那一日,我母亲林氏突然咳血不止,太医束手无策。沈二小姐,这票据上可是签著你的大名,还需要我找掌柜的来对质吗?” 那药铺掌柜早就嚇破了胆,砰砰磕头:“世子爷明鑑!当初就是这位小姐,说是家里闹耗子,花重金买的毒药!小人这里还有她当时留下的定金单子!” “你撒谎!我是重生的!我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把柄!”沈玉姝歇斯底里地大喊,完全乱了方寸,“那是为了毒沈青凰!不是毒林氏!不对……我没有!” “呵,不打自招。”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她,眼神如刀,“前世你嫉妒林氏对我有几分回护,便暗下毒手,嫁祸於我,害得我在国公府举步维艰。这一世,你故技重施,竟还妄图毒害整个国公府?” “还有。” 沈青凰转过身,从云珠手里接过一份泛黄的信纸,狠狠甩在沈玉姝脸上,“庆历四年,京城瘟疫横行。是你,暗中联络京郊的地痞流氓,散播谣言,说瘟疫是天降灾祸,只有你沈玉姝的『福水』能治!你囤积药材,哄抬物价,害得多少百姓因为买不起药而家破人亡?这就是你所谓的『重生』?这就是你所谓的『天命之女』?” 纸张纷飞,如同白色的雪片,每一张都记录著沈玉姝令人髮指的罪行。 “不……那是我的机缘!我知道会有瘟疫!我只是想赚钱!我有错吗?”沈玉姝疯狂地抓挠著地上的稻草,眼中满是怨毒,“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沈青凰,你就是嫉妒我有预知能力!” “预知能力?” 裴晏清眼神骤冷,周身气压低得嚇人。他缓缓推动轮椅,逼近沈玉姝,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心贪婪的女人。 “你知道会有瘟疫,却不思救人,反而藉机敛財害命;你知道家族兴衰,却不思规避,反而助紂为虐。上天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就是让你这般作恶的?” “啪!” 一道劲风扫过,沈玉姝整个人被打得飞撞在墙上,半边脸颊瞬间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出手的不是裴晏清,而是沈青凰。 她揉了揉手腕,语气淡漠:“这一巴掌,是替那些因为你製造恐慌而死的百姓打的。” 沈玉姝捂著脸,披头散髮,状若厉鬼:“你们杀了我吧!有本事就杀了我!反正我也活不成了!” “想死?” 沈青凰蹲下身,伸出手,狠狠捏住沈玉姝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死多容易啊。一刀下去,什么都结束了。可你造了这么多孽,想这么痛快地死?做梦。” 第169章 恢復身份 沈青凰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里,竟比恶鬼还要可怕三分。 “本来陛下是判你流放极北,虽然苦,倒也能苟活。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再次对国公府动了杀心,更不该让我查出当年林氏中毒的真相。” 她鬆开手,接过裴晏清递来的帕子,仔细擦拭著每一根手指,仿佛沈玉姝是什么沾之即染的脏东西。 “而且作为你的姐姐怎么能不满足你的愿望呢,我已经向陛下请旨,不让你流放了。鑑於你毒害主母、构陷嫡姐、散播谣言、意图谋害皇亲国戚,罪行累累,罄竹难书——” 沈青凰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宣告了她的结局: “判处入浣衣局,终身为奴,永世不得赎身!” “浣衣局?!”沈玉姝猛地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尖叫起来,“不!我不去浣衣局!那是下贱胚子去的地方!我是国公府世子夫人!我是沈家千金!我不去!” 浣衣局,那是宫中最苦最累的地方。无论寒冬酷暑,都要在冰冷的水中浆洗那些最骯脏的衣物。进去的人,就没有能活著出来的,往往不出三年,就会落下一身病痛,在绝望中烂死在榻上! “世子夫人?”裴晏清嗤笑一声,“陆寒琛已经被贬为庶人,你那誥命也早就没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待罪的贱奴。” “来人,拖下去。” 裴晏清不想再看这个女人一眼,挥了挥手。 几个粗壮的嬤嬤立刻冲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架起沈玉姝。 “沈青凰!你不得好死!你这个毒妇!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沈玉姝拼命挣扎,指甲在地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声音悽厉刺耳。 沈青凰站在原地,冷眼看著她被拖走,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做鬼?”她轻声低语,“那你也要先做个屈死鬼才行。” …… 浣衣局的日子,比地狱还要难熬。 隆冬腊月,滴水成冰。 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覆盖了所有的罪恶与骯脏,却掩盖不住浣衣局里那股腐烂发霉的味道。 “咳咳……咳咳咳……” 角落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正如虾米般蜷缩在透风的草蓆上,剧烈地咳嗽著。每咳一声,都会带出一口黑红的血沫。 沈玉姝看著自己那双手。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那是用来弹琴绣花、用来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关节肿大变形,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甚至有的地方已经溃烂流脓。 “动作快点!这盆衣服要是洗不完,今晚別想吃饭!” 管事的嬤嬤一脚踹在沈玉姝身上,毫不留情地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还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呸!不过是个黑心肝的毒妇!” 沈玉姝被踹得翻滚了一圈,浑身骨头都在痛,可她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入浣衣局不过短短数月,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一辈子。 在这里,没人把她当人看。最脏最累的活都是她的,稍有懈怠便是一顿毒打。那些曾经被她看不起的宫女太监,如今都能隨意在她头上踩一脚,朝她吐口水。 “凭什么……凭什么……” 沈玉姝一边机械地搓洗著冰冷刺骨的衣物,一边流著泪。泪水流过脸颊上的冻疮,疼得钻心。 “我是重生的……我是主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到现在,她依然无法接受这个现实。 明明前世陆寒琛权倾天下,明明前世沈青凰死得那么惨。为什么这一世全都反过来了? “听说了吗?今日国公府大摆宴席,那排场,十里红妆都不为过啊!” “可不是嘛!听说世子爷为了博世子妃一笑,特意从江南运来了千株梅花,说是要给世子妃赏玩呢!” “这沈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气,不仅出身高贵,还嫁了个这般疼她的夫君。听说连陛下都对她讚赏有加,封了一品誥命呢!” 几个正在晾晒衣物的宫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议论著,语气里满是艷羡。 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沈玉姝的心窝子。 沈青凰……一品誥命……千株梅花…… “啊——!” 沈玉姝忽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將手里的木盆掀翻在地。脏水溅了一身,她却浑然不觉。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荣光!是沈青凰抢了我的!是她抢了我的!” 她疯了一样嘶吼著,披头散髮,状若疯癲。 “啪!” 管事嬤嬤听到动静衝过来,一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鬼叫什么!想死是不是!把这衣服捡起来重新洗!” “我不洗!我不洗!我是世子夫人!我是陆寒琛的妻子!我要见陆寒琛!我要见沈青凰!” 沈玉姝在地上打滚,眼中的世界已经开始扭曲。 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荣华富贵,看到了陆寒琛身穿蟒袍向她走来,看到了沈青凰跪在她脚下乞求…… “我有钱……我有藏宝图……我有……” “疯婆子!” 嬤嬤厌恶地啐了一口,又是一鞭子抽下去。 沈玉姝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鞭子正好抽在她溃烂的伤口上,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却又瞬间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她躺在冰冷泥泞的地上,望著那四四方方的天空。 天空灰濛濛的,像极了她这可笑又荒唐的两辈子。 “陆寒琛……你为什么这么没用……” “沈青凰……你好狠……” 生命力隨著体温一点点流逝。沈玉姝感觉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肺部像是塞满了烂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她想起了前世沈青凰死的时候。 那时候,她站在高处,看著沈青凰在破庄子里咽气,心中满是快意。 如今,轮到她了。 在这个暗无天日的浣衣局,在眾人的唾骂和毒打中,像一条流浪狗一样死去。 “若有来世……” 沈玉姝浑浊的眼睛最后转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狠话,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不。 没有来世了。 她已经重生过一次了,是她自己,把这最后的机会,作成了死局。 远处,隱约传来京城热闹的鞭炮声。 那是为了庆祝国公府的喜事。 在那漫天的烟火声中,沈玉姝瞪大著眼睛,手指向著国公府的方向,僵硬地垂了下去。 直到死,她的眼睛都没有闭上,里面残留著无尽的嫉恨、不甘,以及迟来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死透了?” 管事嬤嬤走过来,嫌弃地踢了一脚早已僵硬的尸体。 “死透了,晦气东西。”另一个嬤嬤捂著鼻子,“赶紧找个破蓆子卷了,扔到乱葬岗去,別脏了咱们的地方。” “得嘞。” 风雪更大了。 很快,那一层薄薄的破蓆子就被大雪覆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留下一丝痕跡。 国公府內,暖阁如春。 沈青凰正坐在窗边修剪一枝红梅,听著白芷的回报。 “夫人,那边传话来,那人……没了。”白芷低声道,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 沈青凰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哦”了一声,神色未变,“扔去乱葬岗了?” “是。按您的吩咐,没让入土,也没给立碑。” “嗯。” 沈青凰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丫,红梅映著她白皙的脸庞,美得惊心动魄。 “既是野鬼,便该去野鬼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剪刀,转头看向正推门进来的裴晏清,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裴晏清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了她有些微凉的手。 沈青凰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尘埃落定。 窗外风雪漫天,屋內岁月静好。 那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刚下肚,暖意还未在四肢百骸散开,国公府原本死寂的大门便被一阵急促而尖锐的马蹄声叩响。 不是寻常的访客,而是宫中的禁军,举著明黄色的火把,將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 “圣旨到——!” 这一声尖细高亢的通传,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国公府的上空,震落了梅枝上的积雪。 国公府正厅內,灯火通明。 裴国公衣冠不整地匆匆赶来,身后跟著一眾神色惊惶的族老。他们看著坐在轮椅上神色淡然的裴晏清,又看了看立在他身侧、正慢条斯理替他整理狐裘领口的沈青凰,心中皆是一紧。 传旨的是昭明帝身边的大太监高公公。他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却面容肃穆,双手捧著那一卷象徵著至高无上权力的明黄捲轴。 “裴国公,接旨吧。”高公公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裴国公连忙跪下,额头触地:“臣,接旨。” 满堂皆跪,唯有轮椅上的裴晏清和站著的沈青凰,腰杆挺得笔直,甚至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 有族老忍不住低声喝道:“世子!见圣旨不跪,这可是大不敬的死罪!你想拉著全族陪葬吗?” “死罪?” 裴晏清轻笑一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轮椅的扶手,“高公公,还要我跪吗?” 高公公连忙快走几步,弯著腰,脸上堆满了恭敬到近乎諂媚的笑:“哎哟,殿下折煞老奴了!陛下特意嘱咐,您身子骨金贵,这满朝文武谁跪都行,唯独您,不必跪。” 殿下? 这两个字一出,裴国公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高公公,您这是……叫错了吧?” 第170章 尘埃落定 “叫错?”高公公冷哼一声,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之皇长子,昔年遭奸人所害,遗珠在外。裴氏晏清,乃皇长子之嫡血,龙章凤姿,天潢贵胄。今查明正身,认祖归宗,册封为瑞王,赐居东宫偏殿,享储君半副仪仗。钦此!”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 裴国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他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竟是当年那个惊才绝艷却英年早逝的太子的血脉? “还没完呢。”沈青凰淡淡开口,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呆若木鸡的族老,“高公公,继续念。” 高公公应了一声,继续念道:“沈氏青凰,温婉贤淑,护佑皇孙有功,册为皇长孙妃,赐一品誥命,掌管东宫內务,亦……代掌国公府全权!” “代掌国公府?”裴国公终於反应过来,声音颤抖,“陛下这是何意?老臣还在,何须……” “国公爷,”沈青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清冷,“陛下体恤您年事已高,且教子无方,连真正的皇室血脉都护不住,险些让晏清死在那些阴私手段里。这国公府的內宅,若是再交给旁人,陛下怕是睡不安稳。” 她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公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从今日起,这府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由本宫做主。您,就在后院好生荣养吧。” 裴国公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在触及裴晏清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时,將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不是看父亲的眼神,那是看螻蚁的眼神。 …… 次日,金鑾殿上。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朝臣们早已炸开了锅。皇长孙归位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京城,原本被视为日薄西山的国公府瞬间成了权力的漩涡中心。 裴晏清身著在此刻才被允许穿上的蟠龙纹玄袍,坐在轮椅上,由沈青凰推著,缓缓入殿。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刚一进殿,便听得御史台的王大人跪地高呼,“裴晏清虽有皇室血脉,但其自幼长於宫外,且双腿残疾,身子病弱,如何能担得起皇长孙之重任?更何况……” 王大人抬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沈青凰,“皇长孙妃沈氏,行事狠辣,动輒杀人抄家,全无半点母仪天下的风范!若是让她掌权,岂非乱了朝纲?” “哦?王大人是在教朕做事?”昭明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声音威严,却听不出喜怒。 “臣不敢!臣只是为了江山社稷!”王大人痛心疾首,“听闻裴世子……不,皇长孙殿下,还在江湖上搞了个什么『临江月』,那是三教九流匯聚之地,藏污纳垢!堂堂皇孙,怎可与江湖草莽为伍?” 此言一出,不少守旧派的大臣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临江月乃是隱患!” “必须取缔临江月,严惩沈氏!” 面对千夫所指,沈青凰神色未变。她鬆开轮椅,缓步走到大殿中央。 那一身正红色的宫装,绣著展翅欲飞的凤凰,衬得她气场全开,竟比在场的许多武將还要凌厉几分。 “王大人说临江月藏污纳垢?” 沈青凰冷笑一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狠狠摔在王大人面前的青石砖上。 “啪”的一声脆响,让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那就请王大人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王大人颤颤巍巍地捡起帐册,翻开第一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庆历三年,王大人收受河运总督贿赂白银三万两,压下堤坝偷工减料之事,致使次年洪水决堤,淹死百姓千余人。”沈青凰声音清朗,字字诛心,“这就是王大人所谓的『江山社稷』?” “你……你含血喷人!”王大人手都在抖,“这是哪里来的偽证!” “偽证?” 裴晏清转动轮椅,来到沈青凰身边,从袖中掏出一枚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一轮弯月,背面则是“如朕亲临”四个篆字。 “临江月,乃是孤奉皇祖父之命,於暗中设立的监察司。”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它的存在,不是为了江湖爭斗,而是为了替陛下看清这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替百姓斩尽你们这些披著人皮的贪官污吏!” “什么?!” 群臣大骇。临江月竟然是陛下的手笔? 昭明帝看著下方的乱象,终於缓缓开口:“晏清没说错。这些年,若非临江月暗中查探,朕还被你们蒙在鼓里!怎么?你们怕临江月,是因为它藏污纳垢,还是因为怕它查出你们的脏事?” “陛下恕罪!” 瞬间,大殿上跪倒了一片。 沈青凰並未就此罢休。她目光如电,环视四周,最终落在了一直缩在人群后的兵部侍郎身上。 “赵大人,还要躲吗?”沈青凰语气森寒,“当初勾结外敌,在战场上暗算先太子,导致皇长孙流落民间的那封密信,如今就在临江月的总堂里掛著。你是自己招,还是让云珠把你『请』出来?” 赵大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面若死灰。 “拖下去。”裴晏清淡淡挥手。 殿外的禁军立刻冲入,像拖死狗一样將赵大人拖了出去。 这一日,金鑾殿上的血腥气,甚至盖过了御花园里的梅花香。 在沈青凰与裴晏清的雷霆手段下,短短半日,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被连根拔起。临江月这个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江湖组织,摇身一变,成了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剑,更成了守护皇室最坚固的盾牌。 …… 傍晚,国公府,不,如今该叫准东宫別院了。 夕阳的余暉洒在庭院里,將满院的红梅染上了一层金边。 沈青凰坐在石桌旁,正低头翻看著新送来的礼单。 “定远侯府送来百年人参一对,说是给殿下补身子。” “吏部尚书送来玉如意一柄,说是恭贺殿下与娘娘琴瑟和鸣。” “还有……” “扔出去。” 裴晏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里端著一盏热茶,放在沈青凰手边,顺势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指。 “除了真心实意的,剩下的都扔出去。尤其是那些曾经落井下石,如今又想来烧热灶的。” 沈青凰合上礼单,挑眉看他:“那这府里怕是要空一半了。如今你可是炙手可热的皇长孙,满京城谁不想巴结你?” “虚名罢了。”裴晏清不在意地笑了笑,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眉眼间,心疼道,“今日在大殿上,累著了吧?那王老头最是难缠,你若是嫌烦,明日我让人寻个由头让他告老还乡。” “他已经被嚇破胆了,不足为惧。”沈青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我只是在想,如今我们站在了最高处,盯著我们的人只会更多。临江月转为明面,虽是好事,但也成了眾矢之的。” “那又如何?” 裴晏清推著轮椅绕到她对面,直视著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藏著三分病气、七分算计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毫无保留的信任与霸道。 “以前我们在暗,是为了自保,不得不藏锋。如今我们在明,是因为我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实力,去碾碎一切敢於伸过来的爪子。” 他伸手,轻轻抚平沈青凰眉心的褶皱,“青凰,我说过,这一世,我要给你无上的尊荣。国公府不够,皇长孙妃也不够。我要这天下,再无人敢让你低头,再无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青凰看著他,眼中的寒冰寸寸消融。 前世,她孤身一人,在权力的泥潭里挣扎,最终满身伤痕地死去。 这一世,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隱忍的弃妇,她的身边,站著一个愿意陪她疯、陪她杀、陪她顛覆这天下的男人。 “晏清。”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我不要什么无上尊荣,也不要万民朝拜。” 裴晏清微微一怔:“那你要什么?” 沈青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像是两颗曾经冰冷的心终於找到了归宿。 “我要这朝堂清明,要这家族安寧。我要我想护之人,皆能岁岁平安。至於那些魑魅魍魎……” 她眼底掠过一抹狠戾,嘴角却勾起一抹绝艷的笑: “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对,我杀一双。” “好。” 裴晏清笑出了声,眼底满是纵容与宠溺。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崭新的令牌,放在沈青凰掌心。 那不是临江月的令牌,而是能够调动东宫六率的虎符。 “刀给你,命也给你。” 裴晏清的声音低沉而繾綣,在这寒冬的傍晚,比春风还要醉人,“你想杀谁,只需指个方向。剩下的脏活累活,自有夫君代劳。” 沈青凰握紧了那枚虎符,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体温。 此时,白芷匆匆跑来,脸上带著几分兴奋又有些忐忑:“娘娘,殿下!门外……门外陆家那个老太太带著陆寒琛的几个庶子庶女跪著呢,说是知道错了,想求娘娘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赏口饭吃。” “陆家?” 沈青凰眉头微蹙,仿佛听到了什么脏东西的名字,“陆寒琛不是已经被贬为庶人流放了吗?” “是流放了,可家里剩下的一家老小没了生计,听说娘娘如今显贵了,便厚著脸皮来了。”白芷愤愤不平道,“云珠正拿著棍子在那拦著呢,说要是脏了国公府的地界,就把他们腿打断!” 沈青凰嗤笑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 “既然来了,那就去见见吧。” “青凰?”裴晏清有些不悦,“这种螻蚁,何须你亲自出面?” “正是因为成了螻蚁,才要让他们知道,这世上有些门,是他们这辈子跪断了腿也进不来的。”沈青凰回眸,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况且,今日这好日子,总得有点乐子助助兴,不是吗?” 她推起裴晏清的轮椅,向著大门方向走去。 此时风止雪歇,一轮明月高悬。 曾经的屈辱与仇恨,早已化作脚下的尘泥。 前路漫漫,权柄在握。 这盛世繁华,终究是被他们夫妇二人,牢牢地攥在了掌心之中。 第171章 有势时再算帐 朱红色的宫门缓缓开启,沉重的门轴声如同歷史的车轮碾过。 东宫偏殿,瑞王府。 虽然名为偏殿,但其规制之宏大、装潢之奢华,丝毫不逊於正殿。昭明帝为了弥补这位流落在外二十年的皇长孙,几乎搬空了半个內务府。 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狐裘,脸色在寒风中透著几分病態的苍白。沈青凰推著他,在一眾宫女太监的簇拥下,穿过九曲迴廊。 “瑞王殿下,瑞王妃,到了。” 引路的太监总管躬身退下。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门外便传来一阵喧譁。 “陛下驾到——!贤贵妃娘娘驾到——!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到——!” 沈青凰正在替裴晏清解开披风系带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这一天刚开始,牛鬼蛇神就都坐不住了。” 裴晏清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幽暗的冷光:“来得正好。有些陈年旧帐,也是时候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昭明帝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內,身后跟著一身华服、眉眼精明的贤贵妃,以及提著药箱战战兢兢的张院判。 “参见皇祖父。” 裴晏清欲要撑著扶手行礼,被昭明帝几步上前按住:“不必多礼!朕说过,你身子不好,这些虚礼全都免了!” 贤贵妃在一旁拿著帕子掩唇轻笑,眼神却如刀子般在裴晏清的双腿上刮过:“陛下真是疼爱瑞王。只是……这皇室血脉最重传承与体统。瑞王殿下这双腿若是一直不好,將来如何替陛下分忧?更別提开枝散叶了。” 她转头看向沈青凰,阴阳怪气道:“瑞王妃,你也真是的,在国公府那么久,也没见给瑞王寻个好大夫。如今进了宫,可不能再这般讳疾忌医了。” 沈青凰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给裴晏清倒了一杯热茶,才淡淡开口:“贵妃娘娘若是閒得慌,不如去数数御花园的蚂蚁。晏清的身子,自有陛下掛心,何时轮到后宫嬪妃指手画脚了?” “你——!放肆!”贤贵妃脸色一变,指著沈青凰怒道,“本宫是长辈!这就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態度?” “长辈?”沈青凰嗤笑一声,“本宫是皇长孙妃,正一品誥命,上了玉牒的皇室正妻。按祖制,除皇后外,其余嬪妃受不起本宫的全礼。贵妃娘娘,您是不是在这个位置上坐太久,忘了尊卑了?” “好了!”昭明帝沉著脸呵斥了一声,不满地瞪了贤贵妃一眼,隨即转向张院判,“张爱卿,你即刻为瑞王诊治。朕要一句实话,这腿,到底还能不能治好?”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张院判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跪在裴晏清面前:“微臣遵旨。请殿下伸出手腕。” 裴晏清神色淡漠,缓缓伸出清瘦的手腕。 张院判的手指搭上脉搏,起初只是眉头微皱,隨即脸色大变,指尖都在颤抖。他猛地抬头看了裴晏清一眼,又不敢置信地再次按压下去。 “这……这脉象……” “怎么了?”昭明帝心头一紧,“可是有什么不妥?” 张院判“噗通”一声磕头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殿下这双腿……並非寻常病痛致残,也非胎里带来的弱症,而是……而是中毒所致啊!” “中毒?!” 贤贵妃尖叫一声,隨即掩饰不住眼中的幸灾乐祸:“怎么会中毒?莫不是在民间惹了什么仇家?” “不是新毒。”张院判咽了口唾沫,艰涩道,“是……腐骨草。且是从婴孩时期便种下的毒根,毒性早已深入骨髓,常年侵蚀经络,这才导致双腿无力,形同废人!” “腐骨草……” 昭明帝的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 这个名字,是宫廷秘辛,是二十年前那场夺嫡惨案的噩梦。 “没错,是腐骨草。”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缓缓开口,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陈旧的、早已褪色的锦囊,扔在地上。 “长风。” “属下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樑上落下,单膝跪地。正是裴晏清的贴身暗卫,长风。 裴晏清指著地上的锦囊,目光如冰剑般刺向神色惊疑不定的贤贵妃,语气森寒:“告诉他们,这是从哪里发现的。” 长风双手抱拳,声音鏗鏘有力,迴荡在大殿之中: “回稟陛下!二十年前,先太子府。属下当时奉命暗中守护刚出生的小皇孙。那日夜里,属下察觉有人鬼鬼祟祟潜入育婴房,在小皇孙的襁褓夹层中,缝入了这枚毒囊!” “毒囊內装的,正是西域奇毒——腐骨草!” “这种毒草,无色无味,遇热挥发。婴儿肌肤娇嫩,终日包裹在襁褓之中,毒气顺著毛孔渗入,不会立时毙命,却会日日夜夜腐蚀婴儿的根骨,让其逐渐变得痴傻、残废,最终在痛苦中夭折!” “什么?!” 昭明帝怒目圆睁,龙袍下的手剧烈颤抖,“是谁?是谁如此歹毒?!” 长风猛地抬头,目光直视前方:“属下当场擒获那名死士,严刑拷打之下,他招供是受了当时还是二皇子的废太子指使!废太子勾结裴家二房三房,意图剷除皇长孙,断绝先太子血脉,以此谋夺储君之位!” “只可惜……”长风咬牙切齿,“属下发现时,小皇孙已经被那毒襁褓裹了整整三日!” 殿內一片死寂。 贤贵妃脸上的血色褪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当年的事,她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也知晓几分內情,甚至还曾暗中推波助澜…… “为了保住小皇孙的性命,”长风继续说道,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属下带小皇孙逃离京城后,寻遍天下名医。一位隱世神医配出秘药,虽能压製毒性,但代价是……必须常年以药物封锁经脉,偽装成体弱多病、双腿残疾之相,才能骗过体內残留的毒素,也才能……骗过那些至今还在暗中窥伺的眼睛!” “所以……”昭明帝老泪纵横,颤抖著手抚摸裴晏清的膝盖,“所以这二十年,你並不是真的残废,你是为了活命,生生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若不如此,孙儿早已是一堆枯骨。” 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惊雷,“当年废太子虽然因谋逆被赐死,但他留下的党羽,还有那些盼著先太子绝后的人,真的死绝了吗?” 他微微侧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锁住贤贵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 “孙儿若不装得病入膏肓,一副隨时都会断气的样子,贤贵妃娘娘,还有您背后的那些人,能睡得这么安稳吗?” “你……你血口喷人!”贤贵妃尖叫道,声音却透著心虚的颤抖,“废太子已死多年,陛下也已查清案情,你休要在这里危言耸听,攀咬本宫!” “攀咬?” 沈青凰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贤贵妃面前。此时的她,气场全开,宛如地狱归来的修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贤贵妃脸上! “啊!”贤贵妃被打得偏过头去,金釵摇摇欲坠,捂著脸尖叫,“你敢打本宫?陛下!沈氏疯了!” “打的就是你。” 沈青凰甩了甩手腕,眼神冷酷,“这一巴掌,是替晏清打的。他受了二十年的苦,你们这些在宫里享福的罪魁祸首,若是还能安安稳稳地活著,那这天理何在?” “陛下!”贤贵妃哭得梨花带雨,扑向昭明帝,“您看啊!沈氏在御前行凶,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昭明帝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著裴晏清,眼中满是愧疚与痛惜:“晏清,你的腿……如今毒性可解了?” 裴晏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手背上青筋暴起。 下一刻。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 那个坐了二十年轮椅、被断言终身残废的瑞王,竟然双手撑著扶手,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天哪……”张院判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贤贵妃的哭声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见了厉鬼。 裴晏清站得笔直。 原本略显宽大的玄袍,此刻妥帖地垂落,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哪里还有半分病弱残废的模样?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贤贵妃,一步,两步,稳稳地走到她面前。 那强大的压迫感,让贤贵妃双腿发软,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贤贵妃娘娘,”裴晏清微微俯身,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您刚才说,我这双腿,不能替皇祖父分忧?” “我……”贤贵妃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腐骨草的毒,早在三年前便已肃清。”裴晏清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內眾人,最后落在昭明帝身上,眼中闪烁著傲视天下的霸气,“之所以还坐著,不过是想看看,当这把『残废』的保护伞撤去时,到底会有多少人跳出来找死。” 他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如今看来,这饵下得不错,鱼儿……不少。” 第172章 雷霆手段 沈青凰走上前,自然地挽住裴晏清的手臂,与他並肩而立。 她看向面如土色的贤贵妃,语气轻描淡写,却透著令人胆寒的杀意: “今日之事,谁若是敢传出去半个字,不用瑞王动手,本宫会让临江月的刀,半夜架在你们全家的脖子上。” “张院判。”沈青凰目光一转。 “微臣在!微臣在!”张院判拼命磕头,“微臣什么都没看见!瑞王殿下……殿下只是身体稍有好转,仍需静养!仍需静养!” “很好。”沈青凰满意地点点头,“贤贵妃娘娘以为呢?” 贤贵妃浑身颤抖,她看著眼前这对如同煞神般的夫妻,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彻底崩塌。 裴晏清不是羊,是一头披著羊皮蛰伏了二十年的恶狼! 而沈青凰,就是那把递到恶狼手中的刀! “本宫……本宫今日有些不適,什么都没听清……”贤贵妃颤声道。 昭明帝看著眼前这一幕,眼中最后的一丝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欣慰,以及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好!好!” 昭明帝连说三个好字,大笑出声,“朕的皇长孙,果然是潜龙在渊!既然腿好了,那这东宫偏殿,怕是也配不上你了。” 他猛地一挥袖,帝王之气尽显: “传朕口喻!瑞王裴晏清,隱忍负重,大智大勇。即日起,著其协理朝政,批阅奏章!赐天子剑,上斩昏君,下斩谗臣!若有阻挠者,以谋逆论处!” “陛下不可啊!”贤贵妃绝望地喊道。 “闭嘴!”昭明帝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若是再多说一句,朕就让你去陪废太子!” 贤贵妃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裴晏清与沈青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无半分喜色,唯有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寒意。 待眾人退去,殿內重新归於寂静。 沈青凰扶著裴晏清坐回榻上,伸手替他揉捏著有些僵硬的小腿:“刚解了封穴的手法,强行站立行走,会痛吧?” “这点痛算什么。” 裴晏清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她身上的力量。 “青凰,戏演完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一丝疲惫后的放鬆,“从今往后,我不需要再装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前,为你挡风遮雨。” 沈青凰回抱住他,手指穿过他如墨的髮丝,眼神温柔而坚定。 “你不用挡在我身前。” 她轻声道,“我说过,若是这天要塌,我们便一起撑著。若是有人要杀你,我便先杀了他。” 裴晏清低笑一声,胸腔震动。 “好。” 他抬起头,吻上她的唇,带著极尽的缠绵与占有欲。 “这东宫的夜,还长著呢。既然那帮蠢货已经知道了真相,那我们不妨……再给他们加点料。” 窗外,风雪再起。 但这一次,这漫天风雪,再也遮不住这对夫妻眼中的锋芒。 这京城的天,彻底变了。 …… 国公府,梧桐苑。 屋內地龙烧得极旺,药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哇——” 一声痛苦的呕吐声打破了寂静。 床榻边,林氏趴在床沿,对著铜盆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那血腥气中夹杂著令人作呕的腥臭,落在盆中竟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仿佛连铜盆都要被腐蚀。 沈青凰立在一旁,神色冷静地递过一杯温水,另一只手拿著锦帕替林氏擦拭唇角:“姨娘,这是最后一次逼毒。吐出来,便乾净了。” 林氏面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回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看著那盆黑血,眼泪无声地滚落:“青凰……苦了你了。若不是你这几个月衣不解带地照料,我这把枯骨,早该埋进黄土了。” “姨娘说的是什么话。”沈青凰將水杯餵到她唇边,语气虽淡,动作却极其轻柔,“您护了晏清二十年,如今晏清封了王,您自然是要享福的。” 听到“晏清”二字,林氏原本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隨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她推开水杯,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沈青凰的手腕,指节用力到发白:“青凰,你听我说。如今晏清……不,瑞王殿下身份大白,他是天潢贵胄,是皇长孙!而我……我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妾室,是个见不得光的养母。” 林氏喘息著,眼中满是惶恐与决绝:“我不能跟他去瑞王府。那些御史台的笔桿子会戳他的脊梁骨,说他认贼作母,说他……我想好了,明日我就去水月庵。” 沈青凰动作一顿,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林氏。 她太了解林氏了。这个女人懦弱了一辈子,唯独在涉及裴晏清的前程时,能狠下心肠將自己剥离得乾乾净净。 “一定要去?”沈青凰问。 “一定要去。”林氏眼中含泪,却异常坚定,“我已向佛祖许愿,只要晏清平安,我愿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这是还愿,也是……保全。”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沈青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淡淡道:“好。既是姨娘的心愿,我成全您。水月庵那边我会打点好,一应吃穿用度,绝不会比在府中差半分。” 与其让林氏在波诡云譎的王府后院担惊受怕,不如让她在佛门净地求个心安。这也算是,全了这段母子情分。 “多谢……多谢世子妃!”林氏喜极而泣,又要起身行礼。 沈青凰按住她,替她掖好被角,声音清冷:“姨娘好生歇著。明日一早,我们就搬出国公府。这地方脏了太久,也是时候扫一扫了。” …… 次日清晨,国公府正堂。 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国公府大夫人坐在主位左侧,手里捏著一串佛珠,闭目不语。而右侧,二夫人和三夫人正带著一群管事婆子,堵在门口,一个个横眉竖目,犹如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我不许!凭什么把家產都带走?!” 二夫人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屋顶,“裴晏清虽然封了王,但他毕竟在国公府吃了二十年的饭!如今拍拍屁股就要走,还要把属於公中的铺子和田產带走?没门!” “就是!”三夫人附和道,那一双吊梢眼中满是贪婪,“还有那个林氏!一个贱妾,凭什么用上好的参汤吊著命?这些年为了给她治病,花了公中多少银子?这笔帐不算清楚,谁也別想走出这个大门!” “算帐?” 一道清冷讥誚的女声从堂外传来。 沈青凰一身素白锦衣,外罩玄色大氅,与身旁一身墨色蟒袍的裴晏清並肩而入。她身后跟著白芷和云珠,还有一队面无表情、腰佩横刀的黑衣卫士。 那是临江月的精锐。 沈青凰走进正堂,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二房三房那群丑態毕露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然二婶三婶想算帐,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啪!” 一本厚厚的帐册被她重重地摔在紫檀木桌上,激起一阵灰尘。 “这是什么?!”二夫人被那气势嚇了一跳,色厉內荏地喊道。 “这是二十年来,二房三房挪用世子份例、贪墨先太子留给晏清的私產,以及……”沈青凰隨手翻开一页,指尖点了点,“买通杀手、下毒暗害的每一笔花销。” 她抬起头,眼神幽寒:“二婶要不要看看,您那个宝贝儿子在赌坊输的三十万两银子,是从哪家铺子里划走的?” 二夫人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理寺自有公断。”裴晏清缓缓开口,他坐在轮椅上装了二十年,如今站著说话,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几乎窒息。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森然:“本王今日搬府,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是来通知。原本属於我的东西,我会带走;原本属於国公府的烂摊子,我也懒得管。但是——” 裴晏清话锋一转,目光死死锁住三夫人:“林姨娘中毒之事,三婶是不是该给个交代?” 三夫人浑身一抖,强撑著道:“什……什么中毒?那是她自己身子骨贱!瑞王殿下,你虽然封了王,也不能这般无法无天,隨意污衊长辈!” “污衊?” 沈青凰冷笑一声,朝身后招了招手:“带上来。” 两名黑衣卫士拖著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婆子扔在堂前。 “这是三婶身边的掌事嬤嬤吧?”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婆子,“她可是什么都招了。那碗参汤里的砒霜,可是三婶您亲手交给她的。” “啊!”三夫人见状,尖叫一声,发疯般扑向沈青凰,“小贱人!我撕了你的嘴!你竟敢收买下人陷害我!” 然而,她连沈青凰的衣角都没碰到。 云珠一步跨出,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三夫人的心窝上! “砰!” 三夫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太师椅上,连带著椅子一起翻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哎哟——杀人啦!瑞王妃杀人啦!” 第173章 往事不可追 堂內乱作一团,二房的人见状想衝上来,却见裴晏清身后的黑衣卫士“鏘”的一声,齐齐拔刀出鞘! 寒光凛冽,杀气冲天。 所有人的脚步瞬间冻结在原地。 “临江月听令。” 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著嗜血的寒意,“国公府二房裴元庆、三房裴元吉,勾结废太子余党,谋害皇嗣,贪墨巨款。依律,当诛!” “什么?!” 正想撒泼的二夫人和刚才还哀嚎的三夫人瞬间僵住,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 “不……不可能!我们是国公府的人!你是我们的侄子!你不能这么做!”二夫人歇斯底里地吼道。 “动手。”裴晏清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们一眼。 隨著他一声令下,黑衣卫士如狼入羊群。 “啊——!救命啊!” “別抓我儿子!別抓我儿子啊!” “瑞王殿下饶命!饶命啊!” 哭喊声、求饶声、桌椅碎裂声响成一片。二房三房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主子们,此刻像死狗一样被临江月的人从后堂拖了出来。那些试图反抗的家丁,被云照带来的人三两下打断了手脚,扔在院子里哀嚎。 沈青凰站在混乱中心,神色淡漠如冰。她转过身,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大夫人。 “大伯母。”沈青凰走过去,从袖中掏出一大串钥匙和对牌,放在桌上,“从今往后,这国公府,便交还给您了。” 大夫人睁开眼,看著眼前这炼狱般的场景,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又看了一眼那个气势如虹的裴晏清,最终长嘆了一口气。 “冤孽……都是冤孽。”大夫人收起钥匙,声音沙哑,“你们走吧。这府里的脏东西,我会清理乾净。” 大夫人是个聪明人。她知道,裴晏清留她一脉,已是看在往日大房未曾落井下石的情分上。二房三房完了,这国公府虽败落,却也能得个清净。 “多谢。” 沈青凰微微頷首,转身走到裴晏清身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回家。” 裴晏清眼底的戾气在触碰到她的瞬间消散大半,他反手扣住她的十指,柔声道:“好。” 两人相携走出正堂。 身后是哭天抢地的哀嚎与求饶,是国公府百年的腐朽与崩塌。 门外,风雪初霽。 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侧门,林氏已经在云珠的护送下,先行一步去了水月庵。 沈青凰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金漆剥落的“镇国公府”匾额,眼中没有一丝留恋。 “在看什么?”裴晏清替她拢了拢大氅的领口,挡住寒风。 “在看一座坟墓。”沈青凰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埋葬了过去,也埋葬了那些吃人的恶鬼。” “以后不会了。” 裴晏清將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看著前方宽阔的街道,声音低沉而有力,“青凰,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沈青凰靠在他怀里,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缓缓闭上眼。 “走吧。” 马车轆轆,碾碎了地上的残雪,向著那座象徵著最高权力的皇城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曾经显赫一时的国公府,在大雪中彻底沉寂,唯有二房三房被拖走时留下的斑斑血跡,在雪地上触目惊心,昭示著瑞王雷霆手段的开端。 …… 御书房內,金砖墁地,在此刻却仿佛凝结了一层寒霜。 户部尚书刘大人跪在地上,手中的象牙笏板颤抖著指向上首,声音激愤:“陛下!自古以来,盐铁乃国之命脉,岂可操於妇人之手?瑞王妃虽有协理之功,但这般大张旗鼓地设立『盐铁司』,制定什么『公平市易』,分明是与民爭利,动摇国本啊!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严惩瑞王妃越俎代庖之罪!”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身后跪倒了一片言官,齐声高呼:“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昭明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盘著两颗核桃,目光晦暗不明地扫过下方。 站在一侧的裴晏清今日一身紫金蟒袍,面色虽仍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但那双狭长的凤眸中却含著讥誚的笑意,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戏码。 “刘大人这话说的,本王妃倒是不爱听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僵局。沈青凰今日未著宫装,而是一袭利落的緋色锦衣,腰间束著玄色革带,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少了几分女子的柔婉,多了几分杀伐决断的英气。 她缓步走到刘尚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你说我动摇国本?” “正是!”刘尚书梗著脖子,一脸的大义凛然,“盐铁专卖,歷来由户部统辖。王妃私设关卡,定立新规,让那些低贱商贾与官家平起平坐,这不仅乱了尊卑,更是……” “啪!” 一本厚重的蓝皮帐册被沈青凰毫不客气地甩在刘尚书面前,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 “刘大人,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沈青凰冷笑一声,“这是户部过去三年盐铁税收的帐目,若是本王妃没记错,去岁江南盐税亏空三百万两,户部给出的理由是『盐梟猖獗,损耗巨大』,对是不对?” 刘尚书面色一僵:“这……確有其事。” “再看这一本。” 沈青凰又甩出一本帐册,这一本崭新,墨跡未乾,“这是本王妃接手盐铁司仅仅三个月的帐目。剔除层层盘剥,肃清私盐贩子,统一量具与成色。仅仅三个月,入库白银五百万两!这还不包括已经运往边关的一百万石精铁。” 她微微俯身,逼视著刘尚书冷汗直流的额头:“刘大人,三个月抵你三年。究竟是我动摇国本,还是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蠹虫,一直在挖大魏的墙角?” “你……你……”刘尚书哆嗦著嘴唇,看向昭明帝,“陛下,这……这简直是有辱斯文!商贾之道,满身铜臭……” “够了。” 昭明帝终於开口。他並没有看那跪了一地的臣子,而是伸手拿过沈青凰呈上的帐册,翻看了几页,原本严肃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满意的红光。 国库空虚已久,边关战事吃紧,他这个皇帝当得並不宽裕。如今这白花花的银子,比任何圣贤书都要来得实在。 “瑞王妃虽是女子,但这理財之能,確实令朕刮目相看。”昭明帝合上帐册,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朗声大笑,“刘爱卿,你说瑞王妃与民爭利?朕看到的,却是盐价平稳,百姓不再吃那掺沙的苦盐;铁器充足,边关將士手中的刀剑不再一折就断。这不仅是利,更是德!” 刘尚书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昭明帝心情大好,大手一挥:“传朕旨意,瑞王妃沈青凰,虽出身闺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掌盐铁,充国库,惠及万民。特封为『贤德王妃』,赐黄金千两,今后盐铁司一应事务,皆由王妃全权裁夺,户部不得掣肘!” “谢主隆恩。” 沈青凰行礼谢恩,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天大的荣耀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 裴晏清驱动轮椅上前,与她並肩而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尽在掌握的默契。 …… 出了宫门,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厢內铺著厚厚的银狐皮毯,暖炉熏得恰到好处。沈青凰一上车,便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卸下了在御前的满身尖刺。 “累了?”裴晏清替她倒了一杯热茶,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髮鬢,“那老匹夫不过是受了二皇子一党的指使,想来试探你的深浅。如今被你这一巴掌打回去,朝中怕是要消停一阵子了。” “他们消不消停,我不在乎。”沈青凰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我在乎的是,盐铁司的规矩必须立住。云照那边传来消息,淮南那边的盐帮还在观望,甚至有人暗中囤积居奇,想逼我涨价?” 裴晏清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透著股嗜血的凉薄:“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临江月的人已经到了淮南,今夜子时,几个带头的盐帮帮主,应该就能『意外』溺亡了。” 沈青凰对此习以为常,点了点头:“做得乾净些。既然要做贤德王妃,这手上就不能沾太多的血。让下面的人放出话去,按照我的標准交盐的,我有赏;想跟我玩阴招的,国公府二房三房就是下场。” “遵命,我的贤德王妃。”裴晏清语带调侃,將她手中的空茶盏拿走,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常年握笔与算盘,指腹上带著薄薄的茧。 马车轆轆,穿过繁华的长街,最终停在了焕然一新的瑞王府前。 入夜,寒风渐起。 沈青凰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在库房中整理旧物。 这次搬家,从国公府带出来的东西並不多。大部分带有国公府印记的物件,都被她毫不留情地丟弃了,唯有几口原本属於她生母留下的箱笼,一直带在身边。 烛火摇曳,將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沈青凰打开一口樟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些布料和首饰。她的手在一块块锦缎上抚过,最终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放著一块並未雕琢完成的白玉,以及一张泛黄的图纸。 第174章 心硬如铁,睚眥必报 图纸上,画著一对精致的麒麟送子长命锁。 沈青凰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呼吸瞬间乱了半拍。 这是前世……她在大狱中受尽折磨,临死前用指甲在墙上抠画了无数遍的图案。重生回来后的第一年,她曾像魔怔了一样,凭著记忆画下了这张图,又寻了这块上好的羊脂玉,想著若是这一世能早些遇到那个人,或许还能…… 可是,哪怕她步步为营,哪怕她逆天改命。 时间终究是对不上了。 前世这个时候,她已经身怀六甲,正满心欢喜地给那对未出世的龙凤胎缝製虎头鞋。而这一世,她还是完璧之身,那个让她受尽苦楚的男人已经被她踩在脚下,化为枯骨。 “没了……” 沈青凰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都不会再来了。” 即便日后她会有孩子,那也不是前世那两个在腹中陪她惨死的孩子了。他们若是还在,该有多恨她这个无能的母亲?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图纸上,晕开了“长命”二字。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泪。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看什么?” 身后传来轮椅压过地面的轻响。裴晏清不知何时进来了,他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停在几步之外,目光深邃地看著她颤抖的背影。 沈青凰没有回头,她迅速眨去眼中的水汽,將那张图纸攥在手心,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清冷:“没什么,一些旧时的妄念罢了。” 她转过身,当著裴晏清的面,將那张图纸凑近了烛火。 “呼——” 火焰瞬间吞噬了那张薄薄的纸,火舌舔舐著麒麟的线条,將那些关於前世血淋淋的执念,一点点化为灰烬。 裴晏清看著她的动作,眸光微动。以他的聪慧,怎会看不出那图纸上的样式是给孩子的?他又怎会不知她眼底那一瞬间如同深渊般的绝望? 但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驱动轮椅上前,伸手从她手中接过了那块冰凉的白玉。 “玉是好玉,可惜有了裂纹。”裴晏清指腹摩挲著玉石表面一道极细微的纹路,语气平淡,“既是瑕疵品,便不值得留著。” “啪嗒。” 他手腕一翻,那块承载著沈青凰前世执念的白玉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库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凰怔怔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心头仿佛有什么沉重枷锁,隨著这一声脆响,彻底崩断了。 “碎了好。”沈青凰看著地上的残渣,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里不再有阴霾,只剩下雨过天晴后的通透,“碎了,便乾净了。” 前世的债,前世的孽,前世缘分浅薄的孩子。 隨著这张纸的灰飞烟灭,隨著这块玉的粉身碎骨,彻底留在了那个风雪交加的死寂冬夜。 “青凰。” 裴晏清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微微用力,將她拉向自己。他仰起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算计和阴狠的脸,此刻却只剩下专注与认真。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他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这瑞王府很大,这天下也很大。以后,我们要填满的东西还有很多。不乾净的旧物,不必留。” 沈青凰看著他漆黑如墨的瞳孔,那里倒映著小小的、却无比真实的自己。 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乞求怜爱的弃妇,而是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贤德王妃。 “夫君说得对。” 沈青凰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凤眸微眯,眼底那最后的一丝软弱被凌厉的锋芒取代。 她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玉,裙摆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白芷!”她扬声唤道。 门外的白芷立刻推门而入:“奴婢在。” “把这些箱子都抬出去烧了。”沈青凰指著那一排旧箱笼,语气淡漠得仿佛在处理一堆垃圾,“既然封了贤德王妃,这些陈旧的破烂玩意儿,便配不上本妃的身份了。明日去库房挑些好的,重新置办。” “是!”白芷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自家主子神色如常,便利落地指挥著粗使婆子进来搬东西。 院子里很快燃起了火光。 熊熊烈火映照著夜空,將那些旧衣物、旧首饰吞噬殆尽。 沈青凰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眉心的硃砂痣红得滴血。 裴晏清陪在她身边,將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肩上:“明日早朝,二皇子党必会反扑。盐铁司的帐目虽然做得漂亮,但他们会从『与民爭利』的『德行』上做文章。” “德行?” 沈青凰嗤笑一声,拢紧了身上的狐裘,转身向屋內走去,步伐坚定,再无一丝回头的留恋。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我的『德行』。” 她声音清冷,迴荡在空旷的迴廊中,带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霸气。 “传令临江月,把二皇子岳家在江南私占良田、逼死佃户的证据,明日一早,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既然他们要讲德行,那本妃就帮他们好好扬扬名!” 裴晏清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宠溺的弧度。 这才是沈青凰。 心硬如铁,睚眥必报。 至於那些未曾到来的缘分……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双腿,暗自运转內力,经脉中滯涩的痛感已消散大半。 来日方长。 只要她在,这王府里,终归会热闹起来的。 “云照。”裴晏清对著黑暗处低语。 “属下在。”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下。 “把那对碎玉收起来,找最好的工匠,磨成两颗棋子。”裴晏清淡淡吩咐,“黑白分明,正好用来与王妃对弈。” “是。” 瑞王府的门槛,自打裴晏清封王那日起,便快被京城的媒婆和誥命夫人们踏破了。 裴晏清身子骨虽说是“弱”了些,可如今他是圣眷正浓的皇长孙,掌著刑部与临江月,又是唯一的亲王。那些个世家大族,哪怕是送个庶女进来做个侍妾,也是为了家族前程铺路。 然而,这股热火朝天的议亲风,却在一堵名为“裴晏清”的冰墙上撞得粉碎。 “本王身子孱弱,受不得吵闹。” “大夫说了,需静养,女人多了耗费心神,恐折寿。” “王妃喜静,本王惧內。” 理由千奇百怪,最后那句“惧內”更是传得满城风雨,让沈青凰这“贤德王妃”的名头里,平白多了一丝悍妒的意味。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春寒料峭,宫中设宴款待西域回紇使团。 金碧辉煌的麟德殿內,歌舞昇平。酒过三巡,回紇使臣阿史那起身,抚胸行礼,声如洪钟:“大魏皇帝陛下!我回紇愿与大魏永结秦晋之好。此次前来,特意带来了我不落的明珠——阿古拉公主,愿献於大魏最尊贵的皇孙殿下!” 话音刚落,殿门口走进一位红衣似火的女子。 她未著中原女子的罗裙,而是穿著利落的胡服,脚蹬鹿皮靴,腰间缠著一条赤金软鞭。五官深邃艷丽,带著一股子野性的侵略感,一双碧色的眸子毫无顾忌地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坐在轮椅上的裴晏清身上。 那是狼盯著肉的眼神。 昭明帝高坐龙椅,闻言並未立即表態,而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下首的裴晏清和沈青凰。 如今瑞王府权势太盛,沈青凰手握盐铁,裴晏清掌控刑部与情报。若能塞进一个异族公主,既能安抚回紇,又能在这个铁桶般的瑞王府里钉进一颗钉子,甚至还能藉机分化二人的感情,何乐而不为? “瑞王,”昭明帝笑得慈祥,眼中却满是算计,“阿古拉公主乃回紇可汗最宠爱的小女儿,带著三千良马与互市的诚意而来。你如今身边只得王妃一人,子嗣单薄,確实也该开枝散叶了。” 满殿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裴晏清那一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自担忧。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剥著一只橘子,修长的手指將橘络剔得乾乾净净,而后將那瓣橘肉递到了沈青凰嘴边。 “甜吗?”他柔声问,仿佛没听见皇帝的话,也没看见那火辣辣盯著他的异族公主。 沈青凰张口含住,细细嚼了,咽下后才掀起眼皮,淡淡道:“有点酸。” “那便不吃了。”裴晏清隨手將剩下的半个橘子扔回盘中,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掛著一丝歉意,“皇祖父,孙儿这身子您是知道的。太医说了,这就是个漏风的筛子,修修补补勉强能活。一个王妃,孙儿尚且要竭尽全力去伺候,若是再来一个精力旺盛的公主……” 他掩唇轻咳两声,眉心微蹙,一副若不禁风的模样:“只怕孙儿这瑞王府,过不了几日就要办丧事了。” “殿下何必妄自菲薄!” 阿古拉公主大步上前,声音清脆豪爽,带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傲气,“我看殿下眼神如鹰,虽坐轮椅,却气度不凡,绝非短命之相!若是殿下身子不便,阿古拉懂得回紇秘药,定能助殿下重振雄风!”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大魏女子讲究矜持,何曾听过这般露骨的虎狼之词? 裴晏清眼底闪过一丝厌恶的杀意,手指轻轻扣在轮椅扶手上。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然而,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来。 第175章 草原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极正的玄色宫装,上面用金线绣著繁复的凤凰展翅图,髮髻高挽,仅插了一支赤金步摇。比起阿古拉那团燃烧的烈火,她更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冽,幽深,不可窥探。 “公主既然懂得秘药,那便留著自己用吧。”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瑞王府不需要,瑞王更不需要。” 阿古拉转头看向沈青凰,下巴高高扬起,眼中带著挑衅:“你就是那个传闻中的贤德王妃?既然贤德,为何要阻拦丈夫纳妾?在我们草原,只有最强壮的公狼才能拥有最多的母狼。我带来三千良马,还有回紇骑兵的支持,你有什么?凭什么霸占著殿下?” “凭什么?” 沈青凰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让人心悸的凉意。 她缓步走到阿古拉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沈青凰身上那种长期处於权力中心养出的威压,竟硬生生將这位草原明珠的气势压了下去。 “公主既然来了大魏,就要守大魏的规矩。”沈青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这里不是草原,瑞王也不是什么公狼。他是大魏的亲王,是本妃的夫君。” 她微微侧身,面向昭明帝,背脊挺得笔直:“陛下,回紇愿修好,大魏自然欢迎。但若是想要靠送女人来维繫邦交,未免太小看了我大魏的国威,也太轻贱了瑞王的身份。” “放肆!”昭明帝脸色微沉,手中的酒杯重重放下,“沈氏,这关乎两国邦交,岂容你善妒胡闹?” “善妒?”沈青凰转过身,直视著高高在上的帝王,眼中没有半分畏惧,“陛下封臣妾为『贤德王妃』,是因为臣妾掌管盐铁,三个月充盈国库五百万两。这五百万两,足以买下十个回紇部落的马匹,足以打造装备十万大军的铁骑!” 她猛地看向阿古拉,目光如炬:“公主说带来了三千良马?好大的手笔。但在本妃眼中,不过是盐铁司几日的进项罢了。你要用这区区三千匹马,来买瑞王身侧的位置?公主,你的算盘,打得未免太响了些。” “你——!”阿古拉脸色涨红,她在草原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何曾受过这种羞辱,“你竟敢拿金银俗物来衡量感情!” “感情?”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逼近半步,在阿古拉耳边低语,声音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你我素未谋面,何来感情?你图的是大魏皇孙的权势,图的是两国联姻的利益。既然谈利益,那就把筹码摆在檯面上。想进瑞王府?可以。拿整个回紇来换,或许本妃还能考虑给你留个扫洒丫鬟的位置。” 阿古拉瞪大了眼睛,被沈青凰眼中的寒光震慑得后退半步:“你……你这个疯女人!” “疯?”沈青凰退开一步,恢復了那副端庄清冷的模样,朗声道,“公主若是觉得本妃疯,那便更该离远些。瑞王府里规矩多,本妃眼里容不得沙子。前些日子,国公府二房三房因贪墨被本妃抄了家,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公主若是觉得自己比那几位还要命硬,大可试试。” 此话一出,在场的不少官员都缩了缩脖子。 谁不知道这位王妃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那二房林氏的惨状,至今还是京城妇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阿古拉咬著嘴唇,求助地看向昭明帝。 昭明帝也没想到沈青凰敢在大殿上公然“炫富”甚至威胁使臣,偏偏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她有钱,她有功,她掌握著大魏的经济命脉。 为了一个异族公主,得罪这尊財神爷,甚至让瑞王离心,似乎……並不划算。 “咳咳。”裴晏清適时地咳嗽了两声,驱动轮椅来到沈青凰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冷,但看向沈青凰的眼神却烫得惊人。 “皇祖父。”裴晏清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凤眸此刻完全睁开,漆黑的瞳仁里翻涌著暗沉的风暴,“阿古拉公主確实明艷动人,可惜,孙儿是个死心眼的人。” 他把玩著沈青凰的手指,语气慵懒而危险:“孙儿这辈子,除了青凰,谁都不要。若是谁非要往瑞王府里塞人,那孙儿只能当她是刺客,让临江月的人……处理乾净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这不是玩笑。 瑞王是真的敢杀人。 阿古拉身后的使臣阿史那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误会,误会!既然瑞王殿下与王妃鶼鰈情深,那我回紇自然不敢夺人所爱。联姻之事,不如再议,再议……” 一场剑拔弩张的逼婚,就这样在夫妻二人的混合双打下,消弭於无形。 …… 回府的马车上。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今日在殿上耗费了不少心神,她有些乏了。 “生气了?” 裴晏清凑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因为那个阿古拉?” “没生气。”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只是觉得麻烦。今日是阿古拉,明日是张古拉、李古拉。你这瑞王的位置坐得越稳,惦记你后院的人就越多。” “那便都杀了。”裴晏清说得理所当然,手指不安分地把玩著她腰间的玉佩,“反正我也没打算留活口。” 沈青凰睁开眼,侧头看著他。 车厢內昏暗的光线下,裴晏清那张俊美近妖的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討好和依赖,哪还有半分在大殿上的阴鷙狠戾? “裴晏清。”她唤他的名字。 “在。” “你是故意的。”沈青凰定定地看著他,“以你的手段,若真不想让回紇提这茬,早就让临江月在半道上把那个公主截住了,或者让她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裴晏清眨了眨眼,无辜道:“我在王妃眼里竟是这般残暴之人?” “少装蒜。”沈青凰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你是想借我的口,断了皇帝往你府里塞人的念想。你想让全天下都知道,瑞王妃是个善妒的悍妇,是个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的泼妇。如此一来,以后再有人想给你塞女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过我这一关。” 心思被戳穿,裴晏清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还是夫人懂我。” 他顺势在沈青凰的掌心蹭了蹭,低声道,“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不乾净。这种得罪人的事,还得劳烦夫人替我挡一挡。再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幽深黏腻,直勾勾地盯著沈青凰的眼睛,声音沙哑:“我很喜欢看夫人为我『爭风吃醋』的样子。那一刻,我觉得我在夫人心里,也是有些分量的。” 沈青凰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被理智压了下去。 她收回手,冷哼一声:“你想多了。你是我的盟友,是我的挡箭牌,也是我如今最大的依仗。你的后院起火,会影响我的布局。我护著你,就像护著我的盐铁司,护著我的帐本一样。那是属於我的东西,旁人碰不得。” “东西也好,盟友也罢。”裴晏清並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凑得更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只要夫人护著我,裴晏清这条命,就归你管。” 他从袖中摸出一物,塞进沈青凰手中。 是一枚棋子。 不是普通的云子,而是用那日被打碎的白玉麒麟锁残片打磨而成的。玉质温润,却带著几道无法磨灭的裂纹,在黑暗中散发著幽幽的光。 “这是什么?”沈青凰指尖微颤。 “给你的回礼。”裴晏清低声道,“你用五百万两白银替我挡了桃花,我无以为报,只能把自己赔给你。这棋子有一黑一白两罐,今晚,我们手谈一局?” 沈青凰捏著那枚棋子,感受著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 前世的执念碎了,变成了如今手中的棋子。 不再是为了求子求爱而卑微祈祷的死物,而是可以我在掌心、以此博弈天下的利器。 “好。” 沈青凰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底燃起名为野心的光芒,“那就下一局。不过先说好,若是你输了,今晚就去书房睡。” 裴晏清苦了一张脸:“夫人,这也太狠了吧?我可是病號。” “病號?”沈青凰瞥了一眼他藏在袖中蓄势待发的手,“方才在大殿上想要杀人的时候,我看你內力充沛得很。回紇的秘药你是用不上了,但我这里有几本新到的帐册,正好缺个算帐的先生。” …… 京城的消息总是传得比风还要快。 回紇那位阿古拉公主是个刺头儿的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听说驛馆那边的管事刚要把人领进去,这位公主便一鞭子抽在了拴马桩上,扬言驛馆简陋,配不上她草原明珠的身份,非要住进皇家避暑用的“玉芙宫”。 那玉芙宫乃是歷代宠妃所居,规制极高。鸿臚寺卿急得满头大汗,递了摺子进宫。昭明帝为了所谓的大国风范与邦交顏面,竟也大手一挥,准了。 这一准,便助长了那团异域烈火的囂张气焰。 三日后,宫廷赏花宴。 第176章 竟有如此武艺 御花园內奇花爭艷,但这满园春色,在阿古拉踏入的那一刻,似乎都黯然失色。 她並未穿大魏那一套繁琐拘束的礼服,而是一袭回紇特有的鎏金刺绣长裙。那裙摆极大,红得像血,上面用金线绣著草原的图腾,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蜜色紧致的肌肤。脖颈上、手腕上,掛满了五彩斑斕的宝石瓔珞,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如风铃摄魂。 “那就是回紇公主?这……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嘘,小声点,陛下都准了她住玉芙宫,咱们还能说什么?不过这异域女子,確实……確实別有一番风味。” 席间不少年轻官员看得直了眼,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沈青凰坐在裴晏清身侧,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淡青色纱衣,只在袖口绣了几枝寒梅。与阿古拉那咄咄逼人的艷丽相比,她静得像一幅留白的山水画。 裴晏清今日似乎“病”得更重了些,整个人陷在铺著厚厚狐裘的轮椅里,脸上没什么血色,时不时还要掩唇轻咳几声。 “好看吗?” 沈青凰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目光並未看向场中,声音却清冷地飘进裴晏清耳中。 裴晏清连眼皮都没抬,修长的手指剥著一颗葡萄,漫不经心道:“太吵,顏色太艷,伤眼。不如夫人的梅花看著清心。” 沈青凰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刚要说话,一阵急促激昂的鼓点骤然响起。 “咚!咚!咚!” 那鼓声如同草原上奔驰的马蹄,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阿古拉站在场地中央,隨著鼓点,开始旋转。 是胡旋舞。 回紇女子以此舞闻名天下,据说最好的舞者能在小小的圆毯上旋转千百圈而不晕。阿古拉显然是箇中翘楚。 她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越转越快,裙摆飞扬如盛开的红莲,宝石瓔珞撞击出清脆的声响,与鼓点完美融合。她那双碧色的眸子,在旋转间流转著媚意与挑衅,每一次回眸,目光都精准地落在裴晏清身上。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求偶,更是一种对正室的宣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少定力稍差的臣子已经看得面红耳赤,甚至有人端著酒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眼神痴迷地追隨著那道红影。 “好!跳得好!” 一曲终了,阿古拉猛地定住身形,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更显野性难驯。 掌声雷动。 阿古拉享受著四周投来的惊艷目光,下巴微扬,像一只骄傲的孔雀。她没有退下,反而径直走向兵器架,一把抄起一张牛角硬弓。 “大魏的歌舞太软绵绵了,没意思!” 阿古拉朗声一笑,声音穿透力极强,“我们草原儿女,能歌善舞,更能骑马射箭!今日既是赏花宴,光看花有什么意思?不如本公主给各位助个兴!” 说罢,她也不等昭明帝点头,反手从箭筒中抽出三支羽箭。 “那是……三百步外的箭靶?” 眾人惊呼。 只见阿古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原本嫵媚的舞姬瞬间化作草原上的猎手。她拉弓如满月,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紧实,充满力量的美感。 “嗖!嗖!嗖!” 三箭连珠,破空而去! “篤!篤!篤!” 三声闷响,三支羽箭竟呈“品”字形,稳稳地扎在三百步开外的红心之中! 全场死寂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比方才更热烈的喝彩声。 “神射!这简直是神射啊!” “没想到这公主竟有如此武艺,真是巾幗不让鬚眉!” “这等英姿,即便是我大魏男儿,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的!” 阿古拉得意地扬起眉梢,拎著那张硬弓,大步流星地走到裴晏清与沈青凰的席位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轮椅上的裴晏清,又瞥了一眼旁边“柔弱”的沈青凰,眼中满是不屑。 “瑞王殿下!”阿古拉声音洪亮,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草原上的雄鹰,只有最强壮的雌鹰才配与之翱翔。你们中原的女子,一个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走几步路都要喘三喘,除了在后宅绣花,还能做什么?” 她將手中的弓往沈青凰面前一递,挑衅道:“瑞王妃,听闻你掌管盐铁,是个厉害人物。不知这弓,你可拉得开?这箭,你可射得中?” 沈青凰放下茶盏,抬眸,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弓,又落在阿古拉满是汗水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等著看这位“贤德王妃”出丑。谁都知道沈家大小姐虽手段了得,但身子骨看起来並不强健,更別提拉开这种强弓了。 裴晏清眼底的戾气一闪而过,放在膝头的手指微微蜷缩。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这不知死活的女人消失时,沈青凰按住了他的手背。 “公主好箭法。” 沈青凰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刚才那一幕並未入她的眼,“既然是助兴,自然该赏。” 她微微侧头,对身后的云珠道:“云珠,赏。” “是。” 云珠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足十两的金元宝,隨手往阿古拉脚边一丟。 “哐当。” 金元宝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御花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阿古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什么意思? 把她当成街头卖艺的杂耍了?! “你竟敢羞辱我?!”阿古拉勃然大怒,手中的硬弓猛地抬起,直指沈青凰的眉心,“我乃回紇公主,不是你打发的乞丐!” “公主这就动怒了?” 沈青凰依旧稳稳地坐著,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反而露出一丝讶异的笑,“方才公主又是跳舞又是射箭,卖力得很,本妃身为瑞王妃,赏罚分明。怎么,公主是嫌这赏银少了?” 她顿了顿,语气骤冷:“既是公主,就该端著公主的架子。在御驾之前,又跳又射,汗流浹背,与那勾栏瓦舍里博人一笑的伶人有何区別?本妃赏你,是看你这『猴戏』耍得不错,给你个脸面。” “你——!找死!” 阿古拉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她在草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到了这大魏,竟然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比作猴子! 怒火衝垮了理智。 阿古拉猛的搭箭上弦,锋利的箭头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直指沈青凰的心口! “既然你嘴这么硬,我就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箭快!” “护驾!快护驾!” 远处的太监尖叫起来,场面瞬间大乱。 然而,就在那箭矢即將离弦的千钧一髮之际—— “咳咳……” 一道虚弱的咳嗽声响起。 裴晏清不知何时驱动轮椅,挡在了沈青凰身前。 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总是似醉非醉的凤眸此刻却睁开了,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像是一口能吞噬万物的古井,死死地盯著阿古拉。 没有任何动作,仅仅是一个眼神。 阿古拉只觉得浑身一僵,仿佛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她握弓的手竟然不可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是杀气。 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杀气。 这个病秧子瑞王……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公主这箭若是射出来,”裴晏清声音轻柔,甚至带著一丝笑意,却让人毛骨悚然,“本王保证,回紇的三千良马,连同你父汗的王帐,都会在一个月內,变成一片焦土。” 阿古拉瞳孔骤缩。 “还有。” 沈青凰从裴晏清身后缓缓站起,素手搭在裴晏清的肩头,像是在安抚一只即將暴起的凶兽。 她越过裴晏清,一步一步走到阿古拉面前,直至胸口几乎抵上那冰冷的箭头。 “王妃!”云珠惊呼。 沈青凰抬手制止,目光如刀,直视阿古拉惊疑不定的双眼。 “公主问我,凭什么站在瑞王身边?” 沈青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了指著自己的箭头,语气平静的可怕,“就凭大魏边关十万將士的军餉,有一半是本妃出的。就凭你回紇赖以生存的茶叶、盐巴、铁器,皆在本妃的一念之间。” 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道:“你会射箭,不过是匹夫之勇。本妃动动手指,断了你们的互市,不出三月,你的族人就会饿死冻死。到时候,別说是你这神射手,就是你们的回紇可汗,也得跪在大魏的城门前求一口饭吃。” “你觉得,是你手中的弓硬,还是本妃手中的银子硬?” 阿古拉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听懂了。 这个女人不是在嚇唬她。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酷与算计,比草原上的狼王还要可怕。 “哐当。” 阿古拉手中的弓滑落,砸在地上。 沈青凰退后一步,理了理並未乱的衣袖,恢復了那副端庄贤淑的模样,朗声道:“看来公主是累了,手都拿不稳弓了。来人,还不送公主回玉芙宫歇息?” 周围的禁军这才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公主,请!” 第177章 这诱惑太大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驱逐。 阿古拉咬著牙,死死地瞪了沈青凰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重新恢復“病弱”模样的裴晏清,最终一跺脚,转身愤然离去。 一场闹剧,戛然而止。 沈青凰转过身,重新坐回裴晏清身边。 “手伸出来。”她低声道。 裴晏清乖乖伸出手。 沈青凰握住他的手,触手冰凉,掌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他方才动了真怒,甚至是动了杀心,这对他受损的经脉极其不利。 “以后这种跳樑小丑,不许你出手。”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细细地替他擦去掌心的汗,语气里带著几分责备,却更多的是护短的强硬,“我的男人,只需要坐著看戏就好。弄脏了手,还得我给你洗。” 裴晏清看著低头为自己擦手的女子,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去,化作一汪温柔的春水。 “夫人教训得是。” 他反手握住沈青凰的手,在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声音低哑繾綣,带著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亲昵与依赖,“有夫人护著,哪怕是天塌下来,为夫也只想躲在夫人身后,吃这口软饭。”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没抽回手,只是淡淡道:“软饭也不是谁都能吃的。这几日临江月盯紧点,那个阿古拉不是个安分的,今日受了辱,必有后招。” “放心。” 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若是她再敢把爪子伸向夫人,我就把她的爪子……一只只剁下来,给夫人当下酒菜。” “噁心。” 沈青凰嫌弃的皱眉,却顺手剥了一颗葡萄,塞进了他的嘴里,“堵上你的嘴。” 裴晏清含著葡萄,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而不远处,那些原本被阿古拉迷得神魂顛倒的朝臣们,此刻看著这对“弱不禁风”的夫妻,只觉得背脊阵阵发凉。 一个富可敌国,断人粮道。 一个掌管刑部,情报通天。 这瑞王府……哪里是什么温柔乡,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殿! 夜色如墨,將白日的喧囂尽数吞噬,唯有几声寒鸦的啼叫,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 玉芙宫虽华丽,此刻却充斥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暴戾之气。 “哗啦——”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划破了跪在地上的侍女的手背,鲜血顿时渗了出来,却无人敢发出一声痛呼。 “贱人!都是贱人!” 阿古拉麵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自詡的草原明珠的高傲?她一把扯下脖颈上的宝石项炼,狠狠掷向铜镜,仿佛那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让她在大庭广眾之下顏面扫地的沈青凰。 “那个病秧子有什么好?那个女人除了有几个臭钱,又有什么好?竟然敢拿军餉威胁我!还要断我回紇的粮道!”阿古拉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像是要渗出血来,“此仇不报,我阿古拉誓不为人!” “公主息怒,小心隔墙有耳。” 身旁的心腹侍女阿依娜低声劝慰,隨即神色诡秘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那几个人,已经带到了。”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坐回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冷冷道:“带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寒风夹杂著几道瑟缩的身影钻了进来。 那是三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大魏人。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是瑞王府后厨负责採买的杂役;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是王府侧门的门房;而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看起来唯唯诺诺、双手粗糙的粗使丫鬟。 三人一见满地的瓷器碎片和那个面色阴沉的异域公主,嚇得腿一软,“扑通”几声全跪在了地上。 “小……小人叩见公主殿下。” 阿古拉轻蔑地扫视著这几只螻蚁,也不废话,给阿依娜使了个眼色。 阿依娜会意,从怀中掏出三只沉甸甸的锦囊,解开系带,直接將里面的东西倒在了三人面前。 “叮叮噹噹——” 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三人贪婪的眼睛。那是足足五十两黄金,足以让他们这种下人几辈子衣食无忧! 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这是给我们的?”那厨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颤抖著手想要去摸。 “慢著。” 阿古拉一脚踩在那堆金子上,皮靴碾过金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俯下身,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盯著那名粗使丫鬟:“钱,我有的是。但能不能拿走,得看你们的本事。” 那丫鬟名叫春桃,平日里在瑞王府只负责洒扫庭院,连主子的面都见不著几次,哪见过这阵仗?此时嚇得浑身发抖:“公……公主有何吩咐?” “我要你们做我的眼睛,做我的耳朵。” 阿古拉的声音阴冷刺骨,“尤其是你,春桃。我要知道瑞王府里发生的一切。裴晏清每天什么时辰回府,吃了什么药,见了什么人。最重要的是……”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我要知道那个贱人沈青凰和裴晏清私下里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们是不是真的恩爱?裴晏清那个病身子,到底能不能行房?还是说……他们只是在演戏?” 春桃嚇得脸色惨白:“这……奴婢只是个粗使丫鬟,进不得內院……” “进不得?” 阿古拉冷笑一声,脚尖一挑,一锭金子飞起,精准地落入春桃怀中,“那就想办法进!这只是定金。只要你能把他们私下里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传给我,事成之后,我保你做回紇王庭的女官,享尽荣华富贵!” 春桃抱著那冰冷又滚烫的金子,心跳如雷。贪婪终究战胜了恐惧,她咬了咬牙,重重磕头:“奴婢……奴婢一定竭尽全力!” “很好。” 阿古拉满意地收回脚,看著三人像狗一样在地上抢夺金子,嘴角的笑容愈发残忍。 沈青凰,你不是护短吗?你不是手段狠辣吗? 我倒要看看,当你的枕边人都被我监视,当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时,你还怎么狂! …… 城西,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却透著一股子令人不安的阴冷。 三皇子坐在暗处,手中把玩著一只白玉扳指,目光阴鷙地盯著对面的女子。 “公主深夜相邀,若是被父皇知道了,恐怕这『大国邦交』的名头也保不住你。”三皇子皮笑肉不笑地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试探。 阿古拉此时换了一身大魏女子的装束,头上戴著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三殿下既肯来,便说明你也想要那个位置,不是吗?” 阿古拉单刀直入,根本不屑於那些弯弯绕绕,“裴晏清虽然是个病秧子,但他手里握著临江月,又掌管刑部,如今更有那个沈青凰富可敌国的財力相助。再加上父皇赐的天子剑,他在朝中的威望早已盖过了你们任何一位皇子。殿下难道就不慌?” 三皇子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这正是他的心病。 裴晏清那个杂种,明明是个快死的人,却像座大山一样压在他们头上! “公主有话直说。”三皇子冷冷道。 “我们做个交易。” 阿古拉摘下帷帽,露出一张势在必得的脸,“你助我入瑞王府,成为侧妃。我助你……除掉裴晏清。” “侧妃?”三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道:“公主莫不是疯了?裴晏清那日在宴席上可是为了沈青凰要杀你全族,你还要嫁给他?” “那是他被沈青凰那个狐狸精蒙蔽了双眼!” 阿古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不甘,“只要我进了府,凭我的手段和美貌,还怕笼络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到时候,我会一点点瓦解他们的信任,让沈青凰那个贱人生不如死!”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拋出了真正的诱饵:“而且,只要我成了瑞王侧妃,回紇的支持便是你的。我可以帮你拿到裴晏清手中的情报网,甚至……帮你在关键时刻,给他致命一击。” 三皇子的眼神变了。 回紇的兵力,加上临江月的情报……这诱惑太大。 “你想怎么做?”三皇子身子前倾,眼中的贪婪不再掩饰。 “那日宴席,父皇虽然没答应赐婚,但也並未把话说死。”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要三殿下在朝中稍加运作,联合那些对沈青凰把持盐铁不满的老臣,上书请奏,以『两国修好、稳固边疆』为由施压。再加上我在府內安插的眼线里应外合,製造些沈青凰善妒、不容人的流言……” “到时候,为了大局,父皇也不得不让裴晏清纳我入府!” 三皇子沉默了片刻,隨即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好一个草原明珠,果然好算计。” 他举起茶盏,向阿古拉示意,“既如此,本殿下便陪公主赌这一局。只是希望公主入府之后,別忘了今日的承诺。” “那是自然。” 两只茶盏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像是某种阴谋开启的信號,在暗夜中悄然蔓延。 第178章 红顏祸水 瑞王府,听雪堂。 屋內烧著地龙,暖意融融,与外面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 沈青凰半倚在贵妃榻上,手中拿著一卷帐册,神色慵懒。裴晏清则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薄毯,正低头摆弄著手中的九连环,偶尔抬头看一眼沈青凰,眼底是化不开的柔色。 “王妃,这是今日刚送来的燕窝,您趁热喝。” 一个穿著粗使丫鬟服饰的女子端著托盘走了进来,低眉顺眼,看起来老实巴交。 正是收了金子的春桃。 她原本是没有资格进內室伺候的,但今日负责奉茶的一等丫鬟白芷恰好被支去库房点货,她便仗著平日里那股子“憨厚”劲儿,主动揽下了这个差事。 沈青凰目光未离帐册,只淡淡“嗯”了一声。 春桃心中狂喜,手心里全是汗。她借著放燕窝的动作,眼神飞快地在屋內扫视。 这就是瑞王和王妃的相处? 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那金主可是说了,哪怕是一句閒话都要记下来。 春桃磨磨蹭蹭地不肯走,手里拿著抹布假装擦拭著桌角,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恨不得贴到两人身上去。 “咳咳……” 裴晏清突然掩唇轻咳了两声,眉心微蹙,似乎有些不適。 沈青凰立刻放下帐册,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虽淡却透著关切:“怎么了?可是地龙烧得太旺,觉得闷?” “无妨。”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將脸颊贴在她掌心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就是觉得……夫人今日看了半个时辰的帐本,都没看我一眼。” 沈青凰无奈地抽回手,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这般粘人。” “再大也是夫人的夫君。”裴晏清声音低沉,带著一丝只有沈青凰能听懂的暗哑,“夫人,夜深了,是不是该歇息了?” 春桃在一旁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却是狂喜。 这可是天大的猛料! 这哪里是传闻中冷心冷肺的活阎王和手段狠辣的毒妇?分明就是一对不知羞耻的痴男怨女!把这些话传给那个公主,定能换不少赏钱! 她正听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原本还在“调情”的两人,目光不知何时已经冷了下来。 “这桌角,你还要擦多久?”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三九天的冰凌,瞬间刺破了屋內的旖旎。 春桃浑身一僵,手中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乱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沈青凰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眸。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温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奴……奴婢见这桌子有些灰尘,想擦乾净些……”春桃结结巴巴地解释,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是吗?” 沈青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可是这桌子,白芷半个时辰前刚用丝绸擦过三遍。你这块抹布……” 她嫌恶地瞥了一眼那块沾著油污的粗布,“比地上的泥还要脏。” “你是外院的粗使丫鬟吧?” 裴晏清不知何时转过了轮椅,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掛著一丝温润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一个外院丫鬟,不仅混进了內室,还敢在本王与王妃说话时,竖著耳朵偷听。” 裴晏清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篤、篤、篤”,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春桃的心尖上。 “说吧,谁给你的胆子?” “奴婢……奴婢没有偷听!奴婢冤枉啊!” 春桃嚇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王爷明鑑!王妃明鑑!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想在主子面前露个脸……” “露脸?” 沈青凰冷笑一声,从榻上起身,一步步走到春桃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抖如筛糠的丫鬟,声音轻柔得有些诡异:“露脸需要怀里揣著五十两黄金吗?” 轰! 春桃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怎么知道?! 那是她藏在贴身衣物里的,明明藏得严严实实…… “你以为,瑞王府是什么地方?”沈青凰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挑开春桃的领口,露出一抹刺眼的金光,“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只苍蝇飞进来,公是母,本妃都一清二楚。” “这金子的成色,不像是大魏官银。” 沈青凰用手帕包著手,从她怀里夹出一锭金子,放在眼前端详,“纹路粗獷,赤金足色,倒像是……回紇的东西。” “那个阿古拉,倒是捨得下血本。” 裴晏清眼中杀意骤起,周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既然手伸得这么长,那便剁了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简单,“云照刚研製出一种新药,正愁没地方试。把这丫鬟送去暗牢,让云照好好审审,这府里还有多少只老鼠。” “饶命!王爷饶命啊!” 春桃此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惹到了什么人。这哪里是富贵险中求,这分明是自寻死路! “我招!我都招!是阿古拉公主!还有……还有侧门的王二,后厨的李胖子……都是他们!” 沈青凰看著痛哭流涕的春桃,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抬手,制止了正欲动手的暗卫。 “慢著。” 沈青凰站起身,將那锭金子隨手扔回春桃身上,像是扔一块垃圾。 “杀了她,容易。但这金子既然送上门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沈青凰转头看向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夫君,既然那位公主这么想知道我们夫妻间的『私房话』,不如……我们就成全她?” 裴晏清一愣,隨即眼中的杀气散去,化作一抹纵容的笑意。 他太了解沈青凰了。 这种表情,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 “夫人想怎么玩?” 沈青凰看著地上已经嚇傻的春桃,淡淡道:“留她一条狗命。从今日起,她就是我们在阿古拉那边的『传声筒』。” 她弯下腰,盯著春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想活命吗?” 春桃拼命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很好。”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强行塞进春桃嘴里,迫使她咽了下去。 “这是断肠散,每三日需服一次解药,否则肠穿肚烂而死。” 沈青凰拍了拍手,嫌弃地擦了擦指尖,“以后,阿古拉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但这说的內容……得听本妃的。” “她不是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沈青凰眼底闪烁著冰冷的寒芒,“那就告诉她,瑞王身体每况愈下,经常咳血昏迷,太医说……活不过这年冬天。” “还有,告诉她,本妃因为掌管中馈,与瑞王因为纳妾之事大吵了一架,甚至……动了手。” 裴晏清挑眉:“夫人这是要……” “既然她想做侧妃,想联合老三对付你。”沈青凰冷冷一笑,转身坐回裴晏清身边,霸道地宣示主权,“那我就给她铺一条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想进瑞王府的大门?可以。” “只要她敢进来,我就让她知道,什么叫关门打狗。” 裴晏清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浑身散发著危险气息的女子,心中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才是他的沈青凰。 哪怕身处深渊,也能將那些魑魅魍魎踩在脚下。 “都听夫人的。” 裴晏清伸手揽过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不过,『纳妾』之事,为夫可是清白的。今晚,夫人可得好好补偿我这颗受伤的心。” 沈青凰耳根微红,却没推开他,只是对外面的夜色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翌日清晨,京城的雪还未化尽,流言却比这凛冽的北风颳得更急、更猛。 不过半日功夫,关於瑞王府的閒话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进了大街小巷,钻入了每家每户的饭桌茶案。 “听说了吗?那瑞王妃是个是个实打实的妒妇!瑞王爷身染重疾,本就子嗣艰难,她不思为皇室开枝散叶,反而仗著娘家有钱,硬是拦著王爷纳妾!” “可不是嘛!听说那回紇公主仰慕瑞王风采,愿以千金之躯下嫁做侧妃,只为两国修好。结果呢?被那沈青凰拿著扫帚赶了出来!” “呸!什么沈家真千金,我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妇!心胸狭隘,毫无容人之量!她这是要把瑞王府绝后啊!” 街角的茶寮里,几个閒汉嗑著瓜子,唾沫横飞地议论著。 “这还不算什么!” 一个穿著长衫、看似读过几天书的酸儒更是痛心疾首地拍著桌子,“那回紇使团都放话了,说是为了大靖边境百年无虞,才肯將草原明珠嫁过来。这是何等的胸襟?若是瑞王拒婚,那就是置边疆百姓的性命於不顾,是不忠不义,不顾国体!” “啊?这么严重?” “那这沈青凰岂不是成了大靖的罪人?” “红顏祸水!真是红顏祸水啊!” 眾人的指责声一浪高过一浪,仿佛沈青凰如果不立刻把裴晏清绑到回紇公主床上,大靖明日就要亡国灭种一般。 …… 瑞王府,正厅。 气氛却並不像外人想像的那般愁云惨澹,反而透著一股子诡异的悠閒。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手里捧著一盏热茶,苍白的指尖摩挲著细腻的瓷釉,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红顏祸水』,『千古罪人』……” 第179章 他们急了 他慢条斯理地重复著这两个词,抬眸看向对面正对著铜镜描眉的女子,语气戏謔,“夫人,这顶帽子扣得可真够大的。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骂你,要本王休了你这个妒妇,以正视听呢。” 沈青凰手腕极稳,最后一笔黛色落下,眉眼间更显凌厉冷艷。 她放下眉笔,转身看著裴晏清,神色平静无波:“怎么,王爷心动了?那是草原明珠,还能保边境百年无虞,这买卖,听著划算得很。” “夫人这就冤枉为夫了。” 裴晏清低笑一声,掩唇轻咳,那双看似温润实则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杀意,“边境安寧,靠的是我大靖铁骑手中的刀枪,何时轮到靠一个女人的裙带关係来维繫了?这回紇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们急了。” 沈青凰走到他身侧,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语气淡漠,“昨晚春桃传回去的消息,让阿古拉以为你我不和,你又命不久矣。她想趁热打铁,用舆论逼宫,让你不得不在『大义』和『私情』之间做选择。” “只要你拒婚,就是不顾国体,就是对不起黎民百姓。” 沈青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招『道德绑架』,玩得倒是溜。” “那夫人打算如何应对?”裴晏清仰头看她,眼中满是纵容与期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既然他们想把事情闹大,那我就帮他们一把。” 沈青凰转身,看向站在一旁气得满脸通红的白芷,淡淡吩咐道:“白芷,去把府门打开。” “王妃!” 白芷急得直跺脚,“外面全是那些不明真相的百姓,还有回紇使团的人在闹事,这时候开门,那不是让他们看笑话吗?那些话……那些话太难听了!” “难听?” 沈青凰抚摸著袖口早已藏好的袖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难听就对了。若是不难听,我又怎么有理由,当眾掌他们的嘴?” “开门!” 这一声令下,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 瑞王府大门轰然洞开。 原本喧闹嘈杂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一瞬,紧接著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 只见瑞王府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座高台,上面摆满了繫著红绸的箱笼,而台下,几个身著奇装异服的回紇使者正趾高气扬地站著,身后跟著一大群看热闹的百姓。 为首的一个回紇官员,留著络腮鬍,身材魁梧,正是此次使团的副使,巴图。 他见王府大门打开,立刻上前一步,操著一口生硬的中原话,大声喊道:“瑞王殿下!我回紇带著满满的诚意而来!公主殿下听闻瑞王身体抱恙,特意命我等送来草原神药『雪莲丹』,並愿自降身份,入府侍疾!这是天大的恩赐,也是两国修好的见证!” 他环视四周,故意提高了嗓门,扇动著周围百姓的情绪:“难道瑞王殿下要为了区区一个妒妇,拒绝我回紇的好意,寒了两国百姓的心吗?” “就是啊!收下吧!” “不过是个侧妃,又不占正室的位置!” 人群中立刻有被收买的託儿跟著起鬨。 巴图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狞笑。 这正是公主的计策。 眾目睽睽之下,把这顶“和平”的大帽子扣下来,裴晏清若是敢拒绝,那就是这大靖的罪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冰珠落玉盘的声音,穿透了喧囂,清晰地响彻在每个人耳边。 “好一个天大的恩赐。”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身大红织金凤纹锦袍的沈青凰,在丫鬟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大门。她头戴赤金点翠头面,妆容精致冷艷,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却又散发著令人胆寒的冰冷气场。 她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巴图,凤眸微眯,儘是蔑视。 “你是何人?让瑞王出来说话!”巴图被她的气势一慑,隨即恼羞成怒。 “本妃便是你们口中的那个妒妇,沈青凰。” 沈青凰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目光如刀,直刺巴图,“你刚才说,我不让瑞王纳妾,是不顾国体,是罪人?” “难道不是吗?” 巴图挺直了腰杆,大义凛然道:“公主乃万金之躯,为了两国和平甘愿受委屈。王妃如此阻挠,难道是想看到边境生灵涂炭?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哈哈哈哈!” 沈青凰突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 笑声骤停,她面色瞬间森寒,厉声喝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巴图,每走一步,气势便强盛一分。 “我大靖立国百年,靠的是太祖皇帝马踏天下,靠的是千万將士浴血沙场!何时这国家的安危,竟要系在一个女人的裤腰带上了?” 沈青凰声音清亮,字字鏗鏘:“若是一个侧妃之位就能换来和平,那还要朝廷做什么?还要军队做什么?还要你们这些掛著刀剑的男儿做什么?!”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炸得在场眾人哑口无言。 不少围观的百姓面露羞愧之色。是啊,大靖泱泱大国,靠女人换和平,確实丟人! 巴图脸色一变,强辩道:“这……这是两国交好的诚意!” “诚意?” 沈青凰冷笑一声,猛地挥手,指向旁边那些箱笼,“拿几颗不知真假的药丸,送一个不知廉耻、上赶著给人做小的女人,这就叫诚意?这就是你们回紇的体面?” “你……你敢辱骂公主!”巴图大怒,手按在了刀柄上。 “辱骂?” 沈青凰毫无惧色,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直到鼻尖几乎要撞上巴图的鼻樑,眼中寒光乍现,“阿古拉若真有公主的气节,就该在草原上策马扬鞭,而不是跑到別人的夫君面前摇尾乞怜!她既自轻自贱,还要本妃给她留什么脸面?!” “既然你们要把这事上升到国体,那本妃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 沈青凰猛地转身,面向所有百姓,大袖一挥,霸气凛然: “瑞王裴晏清,是我沈青凰的夫君!也是大靖的皇长孙!他的脊樑,是用来顶天立地的,不是用来向异族低头弯腰的!” “別说是一个阿古拉,就算是你们回紇可汗亲自来,想要用这种下作手段逼婚,也是痴心妄想!” “我沈青凰就是善妒,就是容不下人!谁若不服,儘管去金鑾殿上告我!但这瑞王府的大门,只要我活著一日,阿古拉那个贱人,就休想踏进一步!”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沈青凰这番狂妄至极却又热血沸腾的话震住了。 “好!骂得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叫好声此起彼伏。 百姓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但也最容易被血性感染。沈青凰这番话,虽然霸道,却狠狠戳中了中原人的傲骨! 谁愿意承认自己的国家要靠送女人或者娶女人来求平安? 巴图见势不妙,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別怪他来硬的! “妖妇!你竟敢破坏两国邦交!” 巴图怒吼一声,突然拔出腰间弯刀,借著“激愤”之名,竟是一刀向沈青凰劈去! 只要杀了这个女人,一切阻碍都没了! “王妃小心!”白芷惊恐尖叫。 刀锋凛冽,带著必杀的决心,直取沈青凰修长的脖颈。 沈青凰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因为她知道,有人比她更想杀人。 “錚——” 就在刀锋距离沈青凰只有三寸之时,一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 一枚白色的棋子,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带著雷霆万钧之力,精准地击中了巴图的刀刃。 “噹啷!” 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竟被这枚小小的棋子生生震断,断刃飞旋而出,擦著巴图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啊!” 巴图惨叫一声,捂著脸后退数步,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谁?!是谁暗箭伤人!” “暗箭伤人?” 一道虚弱却阴冷至极的声音,从王府门內缓缓传出。 “在瑞王府门口,对本王的王妃动刀子。巴图副使,是谁给你的胆子?” 眾人回头。 只见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被云照推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如纸,手中握著一方锦帕捂著嘴,看似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狭长的眸子此时却是一片猩红,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死死盯著巴图。 “王……瑞王殿下……” 巴图被那眼神盯得浑身发抖,那是他在草原狼群眼中都没见过的恐怖杀意,“是……是这毒妇辱没我回紇在先……” “辱没?” 裴晏清轻笑一声,笑声低哑,却让人毛骨悚然。 他微微抬手。 下一瞬,数十名身穿黑衣的暗卫如同鬼魅般从四周墙头跃下,手中长剑出鞘,瞬间將回紇使团团团包围。 杀气冲天! “本王的王妃说错了吗?” 裴晏清转动轮椅,来到沈青凰身边,当眾牵起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却坚定有力。 裴晏清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巴图惊恐的脸上,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帝王般的威压: “本王今日就把话挑明了。” 第180章 好闺蜜做臥底 “別说是什么百年无虞,就算是明日开战,本王也不会娶那个什么阿古拉。” “这大靖的江山,本王守得;这瑞王府的门楣,本王扛得。” “至於所谓的国体……” 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若是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还要靠牺牲她的尊严来换取所谓的苟且偷安,那这国体,不要也罢!” “把这些回紇人,连同他们带来的破铜烂铁,全都给本王扔出去!” “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是!” 暗卫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巴图嚇得腿一软,瘫倒在地。 完了。 这次施压不成,反倒是踢到了铁板上! 沈青凰看著身旁这个虽坐轮椅却气势如虹的男人,心中微微一动。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勾了一下。 两人相视一笑。 这一局,他们不仅破了流言,还狠狠扇了回紇,扇了所有想看笑话的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此时,躲在暗处观察这一切的春桃,早已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將这一幕记在心里,准备回去给那位不可一世的公主殿下,送上一份“大礼”。 瑞王府门前的风波虽止,但空气中依旧瀰漫著並未完全散去的硝烟味。 与此同时,皇宫禁內,一处雅致的宫苑中。 安寧公主隨手將几张写满字跡的宣纸扔进火盆,看著火舌吞卷了那些市井传言,清丽的面上浮现出一抹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 “太快了。” 她低声喃喃,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流言起於青萍之末,通常是层层递进。可这次关於嫂嫂的谣言,却是几乎在同一时辰,在京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的茶楼瓦舍同时爆发。且口径一致,字字句句直戳『七出之条』与『家国大义』,这分明是有预谋的围剿。” 身旁的贴身宫女低声道:“殿下,那咱们要不要去提醒瑞王妃?” “提醒?”安寧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光提醒有什么用?捉贼要捉赃。嫂嫂在明处大杀四方,我这做妹妹的,自然得替她在暗处把那只老鼠揪出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安寧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指了指那套早已备好的、略显繁复艷丽的贵女常服。 “更衣。听说玉芙宫那位回紇公主带了不少西域奇珍,本宫正好去『长长见识』。” …… 玉芙宫,这是昭明帝特意拨给回紇使团暂居的宫殿。 此时殿內,阿古拉正满脸烦躁地摆弄著手中的一条狼牙鞭。 “那个巴图简直是个废物!” 阿古拉一鞭子抽在身旁的红木几案上,留下深深的鞭痕,“让他去施压,结果被人家当眾羞辱,连刀都被人震断了!简直丟尽了长生天的脸!” “公主息怒。” 一名回紇侍女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马奶酒,“虽然巴图大人受挫,但咱们在京城布下的流言已经生效了。现在的汉人百姓都在骂那个沈青凰,只要民怨沸腾,皇帝为了面子,也得逼瑞王低头。” “哼,那沈青凰看著柔弱,骨子里倒是硬得很。” 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不过,再硬的骨头,也怕內鬼蚀心。只要那个人还在瑞王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稟公主,安国公府表小姐、荣安县主求见,说是仰慕西域文化,特来向公主请教礼仪,鑑赏宝石。” “荣安县主?”阿古拉皱眉,“又是那些娇滴滴的汉人贵女?不见!” “公主且慢。”侍女低声提醒,“这荣安县主虽无实权,但因为喜爱奇珍异宝,常在京中贵女圈走动,若是能通过她的嘴,把瑞王府那些『秘辛』再传得更广些……” 阿古拉眼前一亮,收起鞭子,换上一副倨傲却不失热情的笑容:“让她进来。” 片刻后,安寧一身珠光宝气,面上带著几分天真与好奇,步入殿內。 “早就听说阿古拉公主美艷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如草原上的太阳般耀眼。” 安寧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阿古拉发间的那颗红宝石,满眼惊嘆,“这便是传说中的『鸽血红』吗?中原果然难得一见。” 阿古拉见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中轻蔑更甚,面上却笑道:“县主若是喜欢,本公主送你一颗便是。只要咱们两国修好,这等宝石要多少有多少。只可惜……” 她故意嘆了口气,“有人从中作梗,不愿见两国交好。” 安寧立刻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公主说的可是那瑞王妃?我也听说了!她简直是太不知好歹了!瑞王殿下身子本就不好,多一个人伺候那是福气,她竟然还善妒阻挠。” “可不是嘛。” 阿古拉见鱼儿上鉤,屏退了左右,拉著安寧坐下,压低声音道:“县主有所不知,那沈青凰何止是善妒,她在府里对瑞王也是动輒打骂。我听说,前几日瑞王只是多看了丫鬟一眼,就被她罚跪在雪地里呢!” 安寧心中冷笑:罚跪雪地?若是裴晏清那个黑心肝的肯跪,那必定是他在给嫂嫂挖坑。 面上她却惊呼掩口:“天哪!竟有此事?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公主是从何处得知的?如此隱秘之事,若是没有凭证,怕是不好让人信服啊。” 阿古拉得意忘形,哼笑道:“本公主自然有本公主的渠道。那瑞王府看似铁桶一般,实则……” 她话未说完,一名侍女匆匆走进来,手中托著一个並未封口的信筒,低声道:“公主,那边传来的急信。” 阿古拉也不避讳安寧,直接取出纸条看了一眼,隨手扔进火盆,嗤笑道:“看来那沈青凰確实是被逼急了,竟然当眾辱骂副使。无妨,让『她』继续盯著,尤其是瑞王今晚的药渣,一定要查验清楚。” 安寧的目光在火盆中一扫而过。 那纸条尚未燃尽,露出一角特殊的暗纹——那是瑞王府专用的洒金笺,且在右下角,有一个极不起眼的梅花墨点。 那是沈青凰身边丫鬟春桃习惯性的落笔方式! 安寧心中如明镜高悬,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懵懂模样,甚至还蠢兮兮地问道:“公主,这『药渣』又有何讲究?莫非瑞王殿下的病……” “县主,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可不好。”阿古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你只需知道,不出三日,这瑞王妃的位置,就要换人坐了。” …… 日暮西山,瑞王府听雪堂內,烛火通明。 沈青凰正坐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色的棋子——正是裴晏清今日震断巴图弯刀的那一枚。 棋子上甚至还留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咔噠。” 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响起。 裴晏清被云照推进屋內。他已经卸下了白日的偽装,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病气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清冷与慵懒。 “夫人看了这棋子半个时辰了。” 裴晏清挥退云照,自行转动轮椅来到榻前,伸手想要拿回棋子,指尖却在触碰到沈青凰手背时,被她反手按住。 沈青凰抬眸,凤眸中波澜不惊:“王爷好俊的功夫。飞花摘叶,聚气成刃。若是让外人知道,那个三步一喘、五步一咳的病秧子世子,竟有这般深不可测的內力,不知要惊掉多少人的下巴。” “夫人谬讚。” 裴晏清任由她按著手,甚至顺势反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在掌心里轻轻摩挲,语气戏謔,“为夫这点微末伎俩,也就是为了博夫人一笑。倒是夫人今日在府门前那一番慷慨陈词,骂得痛快,听得为夫热血沸腾,恨不得当场以身相许。” “少贫嘴。” 沈青凰抽回手,嫌弃地在他身上擦了擦,“今日彻底撕破了脸,回紇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巴图只是个莽夫,真正难缠的是阿古拉,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三皇子。” “他们翻不出什么浪花。” 裴晏清眼中划过一丝杀意,隨手拿起桌上的剪刀,剪去一截爆开的灯花,“临江月的人已经……” “且慢。”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女声。 紧接著,房门被推开,安寧裹著一身寒气,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早已换下了那身俗艷的贵女服饰,一身劲装,显得英气勃勃。 “你怎么来了?”裴晏清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二人世界感到不满。 “若是再不来,嫂嫂都要被人卖了,某些人还在这一往情深呢。” 安寧没好气地白了裴晏清一眼,径直走到沈青凰面前,自顾自地倒了一杯热茶灌下,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嫂嫂,我查到了。” 沈青凰神色微动,坐直了身子:“说。” “今日我去了一趟玉芙宫,见了那个阿古拉。” 安寧放下茶杯,神情变得严肃,“那些流言之所以传播得如此迅速且精准,是因为阿古拉手中掌握了大量关於瑞王府的『细节』。比如你何时用膳,何时发火,甚至连裴晏清平日里喝药的残渣成分,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沈青凰並不意外,只是冷冷一笑:“果然。” “还不止这些。” 第181章 设计圈套 安寧从袖中掏出一张临摹的图样,拍在桌上,“这是我在阿古拉那里看到的传信纸条的残片。这洒金笺是瑞王府特製的,而这右下角的梅花墨点……” “是春桃。”沈青凰看都没看那图样一眼,直接说出了名字。 “嫂嫂知道?”安寧一愣。 “除了她,还有谁能在我的听雪堂里进出自如,又能接触到这些核心机密?”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冷得像冰,“前世……呵,以前我便觉得她有些不对劲,如今看来,这丫头的心,早就养大了。” “既然知道是她,为何不直接杀了?” 裴晏清把玩著手中的剪刀,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捏死一只蚂蚁,“留著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只会脏了瑞王府的地。” “杀?那太便宜她了。” 沈青凰转过身,红唇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眼底的寒光比裴晏清手中的剪刀还要锋利,“阿古拉不是喜欢刺探消息吗?不是觉得自己掌控了全局吗?” 她走到安寧面前,轻轻拍了拍安寧的肩膀:“既然她们这么想要情报,那我们就送给她们。” 安寧眼睛一亮:“嫂嫂的意思是……將计就计?” “不错。” 沈青凰走回桌边,指尖沾著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春桃以为她是阿古拉的眼线,殊不知,她也可以是我们手中的牵线木偶。阿古拉想听什么,我们就让春桃传什么。” “她想知道我们夫妻不和?好,那就演给她看。” “她想知道瑞王病重垂死?行,那就『死』给她看。” 沈青凰看向裴晏清,挑眉道:“王爷,这齣戏,你敢演吗?” 裴晏清看著她那双闪烁著算计与智慧光芒的眼睛,心中的占有欲与兴味愈发浓烈。 他低笑一声,將轮椅转了个方向,正对著沈青凰,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妖冶的笑意:“只要夫人做导演,这齣戏,为夫必定奉陪到底。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幽幽地扫过一旁的安寧,“这戏台子搭好了,无关人等,是不是该退场了?” 安寧:“……” 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极其无语地指著裴晏清:“裴晏清,你这就是过河拆桥!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险去玉芙宫给你们探听消息,你就这么对我?” “临江月的情报费,明日会送到你府上。”裴晏清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稀罕你的臭钱!” 安寧气呼呼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沈青凰,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嫂嫂,你一定要好好治治他!这人就是欠收拾!不过……” 她顿了顿,正色道,“阿古拉那个女人极其自负且恶毒,她今晚还在查验药渣,说明她对裴晏清的身体状况並未完全相信。嫂嫂若是想反向利用春桃,药渣这一环,必须做得天衣无缝。” “放心。” 沈青凰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特调的『毒药』,加在药里,能让脉象呈现出油尽灯枯之兆,药渣也会显示出剧毒攻心的假象。春桃不是喜欢偷药渣吗?今晚就让她偷个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安寧看著那瓷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自家嫂嫂这手段,果然是一击必中。 “还有一事。” 安寧压低声音,“我在玉芙宫时,隱约听到阿古拉提到了『三皇子』。看来这次逼婚,不仅仅是回紇人的意思,三皇子也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们似乎在谋划,一旦瑞王拒婚,就利用舆论逼父皇废黜瑞王的世子之位。” “废黜世子?” 裴晏清冷嗤一声,手中剪刀猛地合拢,“咔嚓”一声,將那截烛芯彻底剪断,屋內光线瞬间暗了一瞬。 “三皇子那个蠢货,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他抬起头,那双看似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是尸山血海般的冷酷,“既然他这么想把手伸进瑞王府,那本王就剁了他的爪子,给他做下酒菜。” 沈青凰看著裴晏清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戾气,並未感到恐惧,反而觉得无比顺眼。 这才是她认识的裴晏清。 不是那个坐在轮椅上任人欺凌的病弱世子,而是执掌临江月、杀伐果断的暗夜君王。 “剁爪子这种粗活,以后再说。” 沈青凰走到裴晏清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把这齣『夫妻反目、病入膏肓』的大戏唱好。毕竟,观眾都已经入场了,总不能让他们失望,不是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畔,带著一丝淡淡的药香,裴晏清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反手握住她的手,侧头看她,眼中满是纵容。 “都听夫人的。” 安寧站在一旁,看著这两个加起来哪怕有八百个心眼子都嫌少的人,只觉得牙酸得厉害。 “行了行了,我走还不成吗?” 安寧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真是没眼看。春桃那个蠢货遇到你们这两个活阎王,也算是她倒了八辈子的血霉。走了!” 隨著安寧的离去,房门再次合上。 屋內恢復了安静,但那股涌动的暗流,却比之前更加汹涌。 沈青凰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眼中映出一片冷酷的寒光。 “春桃,阿古拉,三皇子……” 她轻声念著这几个名字,如同在念诵亡灵的悼词。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玩弄人心,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玩弄。” “来人。” 沈青凰声音一扬。 白芷推门而入:“王妃。” “去,把春桃叫来。”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就说……王爷旧疾復发,吐血昏迷,让她去前厅请大夫。记住,要慌张,要哭,要让全府上下都听到。” “是!”白芷领命而去,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裴晏清看著沈青凰发號施令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突然用力一拉,將沈青凰拉得跌坐在自己腿上。 “你做什么?”沈青凰皱眉,却並未挣扎。 “夫人既然要演『吐血昏迷』,那为夫是不是该配合一下?” 裴晏清苍白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声音低沉暗哑,“不过在此之前,是不是该先给点『出场费』?” 沈青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脸,冷笑一声,突然伸手捏住他的脸颊,用力一扯。 “王爷还是省省力气吧,別到时候真吐血了,还得我给你收尸。” 说完,她利落地起身,理了理衣襟,大步向外走去,背影决绝而瀟洒。 “戏开场了,裴晏清,別掉链子。” 裴晏清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化作一滩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疯狂。 “遵命,夫人。” …… 三月初三,天阴沉得厉害,似乎隨时要压下来一场倒春寒的大雪。 京郊香积寺后山,翠竹森森,寒鸦淒啼。 “消息確切吗?” 阿古拉一身不起眼的汉人素衣,蜷缩在茂密的竹林深处,手里死死攥著那条狼牙鞭,眼中满是算计后的亢奋。 身旁的侍女低声回道:“千真万確。那是春桃拼死送出来的消息,说是每月初三,瑞王雷打不动都要来这给先头的那位大夫人点一盏长明灯。这会儿,瑞王的马车已经在山脚停下了。” “好,很好。” 阿古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目光像毒蛇一样盯著那条蜿蜒的山道,“只要今日事成,我看那个沈青凰还有什么脸面霸占著世子妃的位置。到时候,裴晏清不想娶也得娶!” 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一名侍女:“待会儿机灵点,若是演砸了,本公主把你剁碎了餵狼!” “是……是……”那侍女面色惨白,浑身颤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咳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伴隨著轮椅碾过枯叶的破碎声,顺著冷风飘了过来。 来了! 阿古拉眼睛一亮,透过竹叶的缝隙望去。 只见山道上,云照推著轮椅缓缓行来。轮椅上的裴晏清裹著厚厚的狐裘,几乎只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时不时便要掩唇低咳,那副隨时都要断气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嘆一句红顏薄命……哦不,天妒英才。 “这病秧子,倒是长了一副好皮囊。”阿古拉轻哼一声,隨即狠狠掐了旁边的侍女一把,“去!” 那侍女被掐得眼泪直流,却不敢迟疑,跌跌撞撞地冲向山道旁的一处深潭,脚下一滑—— “啊——救命啊!公主!救我!” “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 这动静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尤为突兀。 轮椅猛地停住。 裴晏清微微抬眸,那双看似浑浊无神的眸子里,极快地划过一丝瞭然的厌恶。 “哎呀!阿云!阿云你怎么了!” 阿古拉掐准时机,惊呼一声从竹林里冲了出来,髮髻散乱,满脸“焦急”地扑到潭边,伸手去够那在水中扑腾的侍女,却因为“力气太小”,反而被带得踉踉蹌蹌,险些也栽下去。 “救命……咳咳……瑞王殿下!求求您救救我的侍女!” 第182章 义学 阿古拉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向裴晏清,那模样当真是楚楚可怜,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挥鞭打人的囂张跋扈。 裴晏清静静地看著她表演,苍白的指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膝上的毯子,声音虚弱而冷淡:“本王……咳咳……身残体弱,爱莫能助。云照,我们走。” 说完,竟是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 阿古拉面色一僵。 这男人是石头做的吗?! 眼看云照推著轮椅就要离开,阿古拉心中一横,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殿下!您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一条人命啊!” 阿古拉尖叫著扑了过去,並没有扑向水潭,而是径直扑向了裴晏清的轮椅! 云照眉头一皱,刚要出手阻拦,却见裴晏清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然这齣戏有人花钱搭了台子,不配合一下,怎么对得起这漫天的冷风? 就在这一瞬的停顿,阿古拉已经衝到了跟前。 “殿下!” 她假意脚下一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直挺挺地朝著裴晏清怀里栽去,双手更是“慌乱”中死死抓住了裴晏清的衣襟。 “放肆!” 裴晏清厉喝一声,像是被惊嚇到的病人,本能地抬手想要推开她。 然而阿古拉毕竟是习武之人,下盘极稳,她借著这股推力,並未被推开,反而顺势腰肢一软,整个人半跪在轮椅踏板上,上半身紧紧贴住了裴晏清的胸膛,双手更是死死环住了他的腰! 从远处看去,这哪里是衝撞,分明就是情深意切的——相拥! “咔嚓——”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名早已埋伏多时的画师,笔走龙蛇,迅速勾勒。 画面定格:翠竹掩映,清冷病弱的世子爷坐在轮椅上,怀中紧紧“护”著一位异域风情的绝色佳人,佳人衣衫微乱,仰头凝视,世子低头“垂怜”,好一幅英雄救美、情意绵绵的图景! “公主好大的力气。” 裴晏清的声音在阿古拉耳边响起,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带著毫不掩饰的杀意,“只是不知道,这双手若是断了,还能不能抱得这么紧?” 阿古拉浑身一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盖。 她猛地抬头,对上了裴晏清那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哪有什么病弱?分明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你……” 不等她说话,裴晏清內力一震。 “滚!” 砰! 阿古拉只觉得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直接被震飞出去,狼狈地摔在满是泥泞的地上,疼得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公主!” 水里的侍女也不敢装了,连滚带爬地爬上岸。 “咳咳咳……” 裴晏清拿出一方洁白的帕子,厌恶地擦了擦被阿古拉碰过的衣襟,隨后將帕子隨手丟弃在泥水中,仿佛那是染了什么脏病的东西。 “云照,回府。今日这空气,真是令人作呕。” …… 翌日清晨。 原本该是朝堂议事的肃穆时刻,京城的各大茶楼酒肆却比往日早醒了一个时辰。 “快看快看!这可是独家秘闻!” “我的天爷,这不是瑞王殿下吗?这怀里抱著的女子是谁?看著衣著像是……那位回紇公主?” “嘖嘖嘖,怪不得回紇使团死活赖著不走,原来咱们这位世子爷,表面上对世子妃一往情深,背地里却在寺庙这种清净地,和异域公主搂搂抱抱!” “画得真传神啊!你看这眼神,这拉扯的动作,若是没点私情,谁信啊?” 几张临摹的画作,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一夜之间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画作之下,更是配了香艷露骨的打油诗,字里行间都在暗示瑞王与阿古拉公主早已暗通款曲,甚至在佛门净地行苟且之事。 流言如沸水,瞬间炸开了锅。 瑞王府,听雪堂。 “啪。” 一张薄薄的宣纸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拍在桌案上。 沈青凰穿著一身黛青色的常服,髮髻松挽,慵懒地靠在太师椅上,凤眸微眯,打量著桌上那张传遍全城的“艷图”。 “画工不错。”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裴晏清的脸,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线条流畅,神態捕捉得也到位。尤其是王爷这『欲拒还迎』的姿势,画师很是懂行嘛。” 坐在对面的裴晏清黑著一张脸,周身气压低得嚇人。 他已经洗了八遍澡,换了三套衣服,但只要一想到昨日那个女人身上刺鼻的香粉味,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夫人若是喜欢这画师,我这就让人把他的手剁下来,给夫人送来做標本。” 裴晏清咬牙切齿,手中把玩著的一枚玉核桃已经被捏成了粉末,“至於那个阿古拉……临江月的杀手已经就位,今晚就能让她暴毙。” “急什么?” 沈青凰挑眉,眼底闪烁著算计的精光,语气却是一派云淡风轻,“人家费尽心机又是跳水又是投怀送抱,还特意找了这京城最好的画师,花了这么大价钱给咱们王府扬名,若是直接杀了,岂不是辜负了她的一番『美意』?” “美意?”裴晏清冷笑,“这种脏水泼在身上,夫人就不生气?” “生气?为何要生气?”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裴晏清面前。 她伸出手,挑起裴晏清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著自己。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一冷一热,却同样危险。 “裴晏清,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演的是什么戏码?” 沈青凰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正愁之前的『夫妻反目』还不够火候,这一把火,阿古拉可是帮了大忙了。” 裴晏清眸光微动,眼底的戾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玩味:“夫人的意思是……” “白芷。” 沈青凰鬆开手,转身看向早已候在一旁的丫鬟,声音骤然转冷,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奴婢在。” “传令下去。” 沈青凰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阴沉的天色,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外那几个探头探脑的“眼线”,声音清冷而狠绝: “就说瑞王妃看了坊间的画作,气急攻心,当场砸了听雪堂,不仅打了瑞王一巴掌,还要……写休书!” “噗——” 正在喝茶压惊的云照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休……休书?”云照目瞪口呆,“嫂子,这玩得是不是太大了?这可是欺君啊!” “不大怎么钓大鱼?” 沈青凰回眸,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剑,“阿古拉想用舆论逼婚,想让你身败名裂,甚至想让沈家蒙羞。她以为这幅画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冷笑一声,隨手拿起桌上的剪刀,对准那幅画中阿古拉的脸,狠狠扎了下去! “刺啦——” 画纸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內显得格外刺耳。 “殊不知,这根稻草,点燃的是要把他们整个回紇使团都烧成灰烬的——燎原之火!” 沈青凰拔出剪刀,將那破碎的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舌吞噬了画纸,映红了她那张绝美却冰冷的面容。 “裴晏清,你的名声烂了没关係,只要你的命还硬著就行。” 沈青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睥睨,“接下来,该轮到那个『好妹妹』沈玉姝和三皇子登场了吧?既然阿古拉这把刀已经钝了,那我就帮他们……换把快的。” 裴晏清看著她在火光中熠熠生辉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被捏碎的玉核桃一点也不冤。 这样的女人,哪怕是毒药,他也甘之如飴。 “都听夫人的。” 裴晏清低笑一声,声音暗哑繾綣,“不过,那一巴掌……夫人打算什么时候打?为夫脸皮厚,怕夫人手疼。” 沈青凰白了他一眼,一甩衣袖,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语: “留著。等把这些牛鬼蛇神都收拾乾净了,咱们再慢慢算帐!” 此时,瑞王府外,流言已经从“私相授受”演变成了“瑞王始乱终弃,逼得回紇公主当街痛哭”。 而就在这满城风雨中,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悄然停在了三皇子府的后门。 阿古拉带著一身伤痛和满眼的怨毒,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车。 “去通报三殿下。” 阿古拉咬牙切齿,手中紧紧攥著裴晏清丟弃的那块帕子,“就说……鱼已入网,该收杆了。” …… 瑞王府的马车却並未急著回府。 车厢內,暖炉驱散了初春的倒春寒。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膝上的帐册,神色清冷:“城南那片废弃的染坊,地契可拿到手了?” 坐在对面的裴晏清,即便是在温暖的车厢里,依旧裹著厚厚的狐裘。他面色苍白,唇色极淡,手里捧著一盏热茶,时不时低咳两声,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若非眼底偶尔闪过的精光,真像个隨时会碎的瓷娃娃。 “咳……已经拿到了。” 裴晏清声音沙哑,带著一丝病態的慵懒,“云照办事,你可以放心。那地方虽然破败,但胜在占地广阔,离贫民窟只隔了一条街。稍加修缮,便是极好的义学所在。” 第183章 当场揭露 沈青凰微微頷首,凤眸中划过一丝深思:“京中贫苦子弟甚多,许多孩子因交不起束脩而断了仕途。我欲设义学,不收分文,只为给寒门留一线生机。这不仅是积德,更是为了……” “为了收拢人心,培养日后可用的寒门清流。”裴晏清接过了话茬,苍白的指尖摩挲著茶杯边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阿凰这步棋,走得长远。”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並未否认:“怎么,世子爷觉得我市侩?” “市侩?”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引来一阵闷咳,“咳咳……这世道,好人难做。若是没有雷霆手段和长远谋划,光有一颗菩萨心肠,只会被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阿凰这样……甚好。” 他看著她的目光,幽深而专注,仿佛那是他灰暗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就在这时,车窗外突然传来白芷略显急促的声音。 “主子,出事了!” 沈青凰敲击帐册的手指一顿:“何事?” 车帘被掀开一角,白芷带著一身寒气探进头来,脸色有些难看:“咱们看中的那块地……旁边的那座原本属於王家的酒楼,被人截胡了。” “截胡?”沈青凰眉梢微挑,“谁这么大財气?” “是……回紇公主,阿古拉。” 白芷咬了咬牙,愤愤道,“她不仅买下了那座三层的大酒楼,还连夜让人掛上了牌匾,叫什么『回紇助学馆』!奴婢刚才路过,看见那边灯火通明,敲锣打鼓,声势浩大得很!” 裴晏清闻言,原本把玩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丝玩味的冷意。 “哦?助学馆?”沈青凰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这是要做什么?也要开义学?” “不仅如此!”白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她让人在门口贴了告示,说是什么『感念大靖恩德,愿为瑞王殿下分忧』。凡是入馆读书的学子,不仅不收束脩,还免费提供笔墨纸砚,甚至……甚至每日还供应两顿白米粥和肉包子!” “现在那边已经被挤爆了,好些原本还在观望咱们这边的穷苦百姓,全跑去那边排队了。大家都在夸那个阿古拉是活菩萨,说她……说她比咱们瑞王府还要大方,还要真心实意!” 车厢內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裴晏清放下茶盏,瓷杯与小几碰撞,发出“磕嗒”一声脆响。 “免费笔墨,还供米粥肉食。”裴晏清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这手笔,可不小啊。回紇使团在大靖逗留数月,开销本就巨大,她哪来这么多閒钱填这个无底洞?”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眼神如同看向死物的猎人:“羊毛出在羊身上。她背后站著谁,这银子自然就是谁出的。” “三皇子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裴晏清轻描淡写地评价,隨即掩唇低咳,“咳咳……只不过,这善名若是全让一个异族公主占了去,咱们瑞王府的脸面,怕是要被踩进泥里了。” “脸面?” 沈青凰冷哼一声,將手中的帐册隨手扔在一旁,身子向后一靠,姿態慵懒却透著一股肃杀之气,“她既然想当这个活菩萨,那就让她当个够。我倒要看看,这『散財童子』她能当几天。” “阿凰不生气?”裴晏清侧头看她。 “生气?有人抢著替我花钱养大靖的百姓,我高兴还来不及。”沈青凰理了理袖口的褶皱,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寒芒,“传令下去,咱们的义学暂停筹备。另外,让人去坊间帮她『宣传宣传』,就说回紇公主富可敌国,不仅管饭,若是家里有困难的,还能去领几两银子救急。” 白芷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主子这是要……” “捧杀。”沈青凰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既然她想站在高处受万人敬仰,那我就再推她一把。等她站得足够高了,摔下来的时候,才会粉身碎骨。” …… 三日后,宫中设宴。 昭明帝为安抚回紇使团“受惊”一事,特在麟德殿举办春日宴。 殿內金碧辉煌,歌舞昇平。 裴晏清依旧是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坐在轮椅上,身上盖著厚厚的毯子,时不时还要沈青凰替他掖一掖被角。 沈青凰今日著一身緋色宫装,金线绣出的凤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端庄大气,却又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的冷艷。 两人虽坐在一起,却鲜少交流,在外人眼里,正应了那“夫妻反目、貌合神离”的传闻。 “回紇公主到——” 隨著太监的一声高唱,殿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只见阿古拉一身火红的异域胡服,腰间掛著九节狼牙鞭,发间编著细碎的宝石,走起路来铃鐺作响,意气风发,哪里还有半点那日在香积寺被“震飞”的狼狈? 她昂首挺胸地走进大殿,身后跟著的一眾回紇使臣也是面带得色。 “参见陛下!” 阿古拉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隨即直起身,目光挑衅地扫过坐在下首的沈青凰和裴晏清,最后落在昭明帝身上,声音洪亮: “陛下!阿古拉今日来迟,是因在城南的『助学馆』耽搁了片刻。那些大靖的百姓实在太过热情,拉著阿古拉的手千恩万谢,阿古拉一时难以脱身,还请陛下恕罪!”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这回紇公主在城南开了个助学馆,免费供书供饭,真是大手笔啊!” “是啊,那可是真金白银地往里砸。听说这几日,城南的乞丐都少了许多,全去那边领粥了。” “这回紇公主虽然性子泼辣了些,但这心肠倒是不坏。反观咱们那位世子妃……” 眾人的目光在沈青凰和阿古拉之间来回打转,眼神微妙。 昭明帝闻言,龙顏大悦:“哦?公主竟有如此善心?朕心甚慰!” “陛下过奖了。” 阿古拉得意地扬起下巴,目光直勾勾地刺向沈青凰,声音拔高了几度,“其实这事儿,阿古拉还要向瑞王妃赔个不是。” 她端著酒杯,故作姿態地走到沈青凰面前,虽是赔罪,语气里却满是炫耀和讥讽: “我听闻瑞王妃早些日子便嚷嚷著要办义学,地也看了,声势也造了,可就是迟迟不见动静。阿古拉是个急脾气,见不得那些穷苦孩子受罪,便自作主张,替王妃先把这事儿办了。” 说著,她轻笑一声,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著沈青凰:“想必王妃这几日忙著与瑞王殿下『置气』,分身乏术,也没空管那些穷酸书生。如今我这助学馆一开,既帮了百姓,也算是帮王妃省了那笔银子,王妃……不会怪我多管閒事吧?” 这番话,可谓是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既暗讽沈青凰行事拖沓、只说不做,又当眾揭了瑞王府“夫妻不和”的伤疤,更是將自己捧上了道德的高地。 三皇子坐在对面,摇著摺扇,嘴角含笑地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看戏的愉悦。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沈青凰如何接招。 裴晏清垂著眼帘,放在毯子下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刚要开口替她挡下,却感觉手背上一暖。 沈青凰按住了他的手。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凤釵上的流苏甚至没有一丝晃动。 面对阿古拉咄咄逼人的气势,沈青凰神色未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淡淡地看著阿古拉,仿佛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公主言重了。” 沈青凰的声音清冷如玉石撞击,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既然是行善积德,无论谁做,都是大靖百姓的福气,本妃高兴还来不及,何来怪罪一说?” 阿古拉没想到她如此沉得住气,冷哼一声:“王妃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怕是不是滋味吧?毕竟这『贤名』,如今可是落到了我这个外族人头上。” “贤名?”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勾起,“公主恐怕对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行善,论的是心,不是银子。公主这几日又是施粥又是赠书,动静闹得满城风雨,確实是大手笔。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刺向阿古拉: “本妃有一事不明,还请公主解惑。” 阿古拉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硬著头皮道:“你想问什么?” 沈青凰缓步走到大殿中央,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 “回紇地处苦寒,牛羊虽多,但纸墨笔砚这类东西,向来稀缺。大靖的宣纸,一刀便是三两银子;上好的徽墨,一块更是价值连城。公主这助学馆,號称笔墨纸砚管够,每日还施捨白米肉粥……”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敢问公主,这一日千金的开销,究竟是从何而来?据本妃所知,回紇使团入京时所带的贡品和盘缠,在礼部皆有备案。除去日常花销和打点,剩下的银子,恐怕连那座酒楼的地契都买不起吧?”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第184章 有些不合常理 是啊! 回紇虽然不算穷,但这是在京城,寸土寸金!阿古拉这一手撒钱的架势,简直比国公府还要阔绰,她的钱哪来的? 阿古拉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本公主……本公主自有我的体己钱!怎么,瑞王妃自己捨不得掏钱,就怀疑別人也没钱吗?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体己钱?” 沈青凰轻笑一声,笑声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公主的体己钱若是这般丰厚,那回紇去年又何必向大靖哭穷,请求减免岁贡?” “你!”阿古拉被噎得语塞,脸涨得通红。 沈青凰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一步步逼近,气势凌人: “若是这银子来路不正,那这所谓的『善举』,究竟是真心为民,还是別有用心的收买人心?又或者是……某些人借著公主的手,在洗什么见不得光的脏钱?” “放肆!” 三皇子手中的摺扇“啪”地合上,脸色阴沉地站了起来,“瑞王妃,慎言!这里是麟德殿,岂容你信口雌黄,污衊友邦公主!” 沈青凰转身,直视三皇子,背脊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傲雪寒梅: “三殿下急什么?本妃不过是隨口一问。若是心中无鬼,又何惧人言?倒是三殿下如此激动,莫非这助学馆的银子,也有殿下的一份功劳?” “你……”三皇子气结,指著沈青凰的手指微微发抖。 “咳咳咳……” 一直沉默的裴晏清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捂著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却在眾人的注视下,勉强撑起身子,声音虚弱却坚定地维护道: “三皇兄……咳咳……內子性子直,若有冒犯,还请皇兄海涵。不过……內子的疑问,也是臣弟的疑问。回紇公主这般豪掷千金,確实……咳……有些不合常理。” 他这一开口,不仅坐实了沈青凰的质疑,更显得瑞王夫妇是一条心。 昭明帝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地看著下方的这一出闹剧,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若有所思。 阿古拉见局势不对,咬牙切齿地瞪著沈青凰:“沈青凰,你少在这里转移话题!我只问你,这义学,你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若是没那个本事,就趁早承认你不如我,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沈青凰看著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办,自然要办。” 她淡淡道,声音里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自信,“不过,本妃的义学,不比谁钱多,也不比谁嗓门大。既然公主觉得用银子砸出来的才叫真心,那本妃便拭目以待。” 她走回裴晏清身边,温柔地替他拢了拢毯子,再抬头时,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只希望公主的钱袋子,能撑到最后。別到时候摊子铺得太大,收不了场,那才是真的……貽笑大方。” 阿古拉被她那眼神看得后背发凉,心中竟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一口封喉。 这一场交锋,看似阿古拉占了上风,贏了名声。 但在场的老狐狸们却都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麟德殿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成冰。 沈青凰那句“脏钱”刚落地,三皇子手中摺扇猛地一收,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他缓缓踱步至大殿中央,並未看沈青凰,而是转身面向昭明帝,撩袍一跪,声音痛心疾首:“父皇!瑞王妃此言,简直是诛心之论!回紇公主不远万里而来,对我大靖一片赤诚,如今不过是拿体己钱行善,竟被瑞王妃污衊至此!儿臣实在看不下去了!” 昭明帝指尖摩挲著扳指,浑浊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沉声道:“老三,你有话说?” 三皇子直起身,目光阴鷙地扫过沈青凰,最后落在那个看似隨时会断气的裴晏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 “父皇或许不知,如今京中流言早已变了风向。前几日虽传出皇长孙与公主私相授受,可那毕竟是风月之事。但如今百姓们口口相传的,却是瑞王始乱终弃,逼得回紇公主当街痛哭,甚至不得不散尽家財为瑞王祈福赎罪!” “什么?”昭明帝眉头一皱。 三皇子趁热打铁,声音拔高:“那日香积寺后山,皇长孙英雄救美,若是两人清清白白,公主何至於衣衫不整?如今公主为了挽回声誉,更为了不让皇长孙背负薄情寡义的骂名,才在城南设馆助学。她这是在用自己的银子,替皇家买民心啊!可瑞王妃呢?” 他猛地转身指著沈青凰,厉声质问:“你身为正妻,不仅不体谅公主的一片苦心,反而还要在这里含沙射影,甚至想逼著重病在身的皇长孙去纳一个异族公主为妾,以此来博取你那虚偽的『贤良』之名!沈青凰,你这般假善,其心可诛!” 这一番顛倒黑白的言论,瞬间將局势扭转。 原本是沈青凰质疑资金来源,此刻却变成了沈青凰嫉妒成性、逼迫夫君、陷害友邦。 裴晏清眼睫微颤,苍白的唇角溢出一丝极轻的冷笑,刚要开口,却感到一只温凉的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 沈青凰神色未变,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三殿下编故事的本事,若是去天桥底下说书,怕是能赚得盆满钵满,何苦在朝堂上误人子弟。” “你——”三皇子气结。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声娇喝,带著不可一世的傲气与凌厉。 “三皇兄这就给瑞王妃定罪了?未免太早了些!” 眾人惊愕回头。 只见安寧公主一身劲装,大步流星地踏入殿內。她身后跟著两列禁军,几名侍卫手里还拖著几个五花大绑的人,以及两口沉甸甸的大箱子。 “安寧?”昭明帝目光微凝,“你这是做什么?此处是宫宴,岂容你胡闹!” “父皇!儿臣不是胡闹,是来给父皇看一齣好戏!” 安寧公主走到殿前,厌恶地瞥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阿古拉,隨即手一挥,“打开!” “砰!砰!” 两口大箱子被重重掀开。 並未有什么金银珠宝的璀璨光芒,反而是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著的,赫然是刻著官印的银锭! 安寧公主隨手拿起一锭银子,高高举起,冷笑道:“三皇兄方才说,回紇公主是用『体己钱』办学?真是笑话!诸位大人请看,这银锭底部刻著什么?” 她將银锭扔给最近的一位户部尚书。 那尚书接过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陛、陛下!这……这是回紇去年的岁贡官银啊!按律早已入库,怎会出现在此?!” 全场譁然! 贡品私用,甚至拿来在民间收买人心,这是大忌!更是欺君! 阿古拉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手中的酒杯“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这不可能……”她慌乱地看向三皇子。 三皇子也是瞳孔骤缩,袖中的手死死攥紧。该死!那些银子明明让人熔了重铸的,怎么会还有官印?! “还有!” 安寧公主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指著地上被绑著的几个斯文败类,“回紇公主声称聘请了京中名儒为寒门学子授课。父皇,您看看这几位是何许人也?” 她一脚踢在其中一人身上,“说!” 那人嚇得浑身哆嗦,哭喊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草民……草民根本不是什么举人,草民就是个在城南摆摊算命的骗子!是……是那位回紇公主给了草民五十两银子,让草民去助学馆装样子的!那些书……那些书都是空的,根本没字啊!” “哗——” 殿內的大臣们这下坐不住了。 用贡银收买人心,请骗子误人子弟,这哪里是行善,分明是欺世盗名,祸乱京城! “还没完呢。” 安寧公主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最后一名被五花大绑的灰衣人被侍卫推了出来。那人怀里还掉出几卷画轴,滚落在地,展开的画面正是“瑞王与回紇公主私相授受”的香艷场景。 “这画师,想必三皇兄和回紇公主都不陌生吧?” 安寧公主捡起一幅画,嘖嘖称奇,“画工不错,可惜心术不正。此人已招供,是阿古拉公主花重金收买,让他连夜赶工,偽造了这些污人清白的画作。至於什么『私定终身』『始乱终弃』,全都是这位公主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铁证如山! 桩桩件件,条条框框,直接將阿古拉和三皇子刚才的慷慨陈词锤进了泥地里。 沈青凰此时才缓缓抬眸,看向面如土色的阿古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公主,这便是你所谓的『真心』?若是让大靖百姓知道,他们感恩戴德的活菩萨,是用偷来的贡银、请来的骗子在戏耍他们,不知这『贤名』,还能剩下几分?” 裴晏清適时地掩唇低咳,虚弱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委屈:“咳咳……本王虽然病重,但也知礼义廉耻。公主如此处心积虑毁我名节,甚至不惜动用贡银……咳……实在是让本王惶恐。” “你……你们……” 阿古拉被逼到了绝境,眼中的慌乱逐渐化为疯狂的怨毒。 她猛地站起身,指著安寧公主尖叫道:“是你!是你陷害我!安寧!你嫉妒我!你嫉妒我能与瑞王亲近,嫉妒我年轻貌美,所以你联合沈青凰那个贱人来构陷我!” “我陷害你?”安寧公主气笑了,“本宫堂堂大靖嫡公主,犯得著嫉妒你一个外邦蛮夷?证据確凿,你还要抵赖?” 第185章 被陷害了 “就是你!”阿古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发疯般地吼道,“谁不知道你与瑞王兄妹情深?你见不得他身边有別的女人!这些银子……对!这些银子定是你从宫里偷出来,故意放在我那里的!你想害死我,好独占瑞王哥哥的宠爱!” 这话越说越离谱,简直是不堪入耳。 在场的大臣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这场闹剧。 三皇子见大势已去,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一步,试图搅混水:“父皇!此事疑点重重,安寧向来任性,或许……或许真是两方有什么误会,或者是底下人手脚不乾净……” “够了!” 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案上的酒爵都跳了几下。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 大殿內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昭明帝看著下方这一地鸡毛,脸色铁青。 一边是证据確凿的贡银案,一边是撒泼打滚的友邦公主,还有牵扯其中的皇子、王爷。若是真要彻查,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回紇那边的盟约还要不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沉地扫过眾人。 “今日春宴,本是君臣同乐,竟被你们搞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 昭明帝指著阿古拉,声音冷厉:“回紇公主御下不严,致使刁奴挪用贡银、欺瞒主上,行事荒唐!念在你是初犯,又是友邦使节,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俸一年,禁足驛馆,无詔不得外出!那所谓的『助学馆』即刻查封,所有涉案人员,交由刑部严审!” 阿古拉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至於安寧……”昭明帝目光转向安寧公主,眉头紧锁,“身为公主,行事鲁莽,在宫宴上大呼小叫,还有没有一点皇家体面?罚抄《女则》百遍,禁足三月!”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青凰和裴晏清身上,眼神复杂。 “瑞王妃虽受委屈,但言辞犀利,咄咄逼人,亦有失妇德。罚俸半年,闭门思过!”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 虽然明面上惩罚了所有人,但谁都看得出来,阿古拉这次是彻底栽了。名声臭了,钱也没了,还被禁足,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三皇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却只能叩首谢恩:“父皇圣明。” 沈青凰跪在地上,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冷光。 圣明? 不过是想要粉饰太平罢了。 但经此一役,阿古拉这颗棋子,算是废了。 而三皇子这一刀,也割得肉痛。 “谢父皇隆恩。” 裴晏清虚弱地谢恩,在沈青凰的搀扶下艰难起身。 他借著宽大的衣袖遮挡,轻轻捏了捏沈青凰的掌心。 那指尖冰凉,却带著一股安抚的意味。 沈青凰反手握住,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 玉芙宫內,丝竹之声靡靡,却掩不住空气中那一触即发的紧绷。 阿古拉今日换了一身大靖的宫装,淡粉色的烟罗裙衬得她少了平日的野性,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弱。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几个贴身侍女,亲自执壶,走到沈青凰面前。 “瑞王妃。” 阿古拉眼眶微红,声音软糯,带著显而易见的討好:“前几日春宴之上,是阿古拉不懂事,被人蒙蔽,做了错事,不仅让皇长孙哥哥……不,让瑞王殿下蒙羞,也让姐姐你受了委屈。今日特设此宴,只求姐姐能饮下这杯酒,原谅妹妹年少无知。” 沈青凰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清冷地扫过阿古拉手中那只精巧的玉杯。 “公主这声『姐姐』,本妃担不起。” 沈青凰连手都没抬,声音凉薄如水:“国公府只有一位瑞王妃,我也並未听闻母亲给我生过什么异族妹妹。公主若是想攀亲戚,怕是找错人了。” 阿古拉脸上的笑容一僵,端著酒壶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却还要强顏欢笑:“是……是阿古拉僭越了。瑞王妃教训得是。但这杯酒,是阿古拉赔罪的心意,还请王妃赏脸。” 说著,她將斟满酒的玉杯双手递到沈青凰面前,目光殷切。 沈青凰垂眸,看著那澄澈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赔罪?”她抬手,並未接杯,而是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杯沿,“前几日还恨不得置我於死地,今日便能低头赔罪?回紇人的爱恨,转换得倒是比翻书还快。” “我是真心悔过!”阿古拉急切道,“父汗传信斥责了我,我也知道错了。这酒里绝无问题,若是王妃不信,阿古拉先干为敬!” 说罢,她像是为了证明清白,仰头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迅速倒了一杯,再次递向沈青凰。 “王妃,请。” 沈青凰看著她那双看似诚恳实则眼底藏毒的眸子,心中冷笑。 这戏演得太过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青凰缓缓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微凉的杯壁,还未端起。 “哐当——!” 一声脆响,玉杯竟从阿古拉手中滑落,摔得粉碎!酒液溅湿了沈青凰的裙摆。 紧接著,阿古拉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猛地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面容瞬间扭曲狰狞。 “呃……啊……” 她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嘴角溢出黑红的血丝,指著沈青凰,声音悽厉嘶哑:“姐姐……你……为何……为何要在酒里……下毒……”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周围的侍女都愣了一瞬,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人了!瑞王妃杀人了!” “公主!公主你怎么了!” 沈青凰坐在原处,纹丝未动。她冷眼看著地上演技浮夸却效果卓绝的阿古拉,甚至还有閒心理了理被溅湿的裙摆。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大力踹开。 “好一个狠毒的沈青凰!” 三皇子一身蟒袍,带著满脸的怒容与“恰到好处”的及时,大步闯入殿內。他身后跟著的,是面色肃杀的禁军统领和数十名带刀侍卫。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阿古拉一眼,直接指著沈青凰,厉声喝道:“来人!將这个谋害友邦公主的毒妇拿下!” “慢著。” 沈青凰缓缓起身,凤眸凌厉如刀,直刺三皇子:“三殿下这捉姦拿双的速度,倒是比刑部和大理寺还要快。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玉芙宫是你三皇子府的后院。”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三皇子冷笑一声,几步跨到阿古拉身边,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阿古拉公主好意邀你和解,你却因嫉妒她得宠,竟在酒中下此剧毒!眾目睽睽之下,你还想抵赖?” “得宠?”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个因挪用贡银被禁足、名声尽毁的异族公主,哪里来的宠?三殿下的眼睛若是不用,不如捐给城南的义庄。” “你——!”三皇子气结,隨即阴狠道,“任你巧舌如簧,如今物证俱在!太医!太医何在!” 早已候在殿外的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稍微一验地上的残酒和阿古拉的呕吐物,便大惊失色:“回殿下,是『断肠散』!剧毒啊!若是晚一步,公主怕是就要香消玉殞了!” “听见了吗?沈青凰!”三皇子步步紧逼,“这断肠散乃是禁药,若非你早已预谋,隨身携带,怎么可能在公主自己的宫殿里下毒?来人,搜身!” 几名凶神恶煞的嬤嬤立刻上前。 沈青凰目光一寒,袖中银针滑落指尖:“我看谁敢动!”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煞气,竟逼得那几个嬤嬤下意识退了一步。 “反了!你是要造反吗!”三皇子怒吼,“父皇就在御书房,本殿这就去请旨!沈青凰,你谋害友邦使节,破坏两国盟约,就算是瑞王也保不住你!” …… 瑞王府,偏院。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库房,四处透著一股萧瑟与霉味。 沈青凰被“请”到了这里。 没有枷锁,没有刑具,但门外重重叠叠的禁军和瑞王府侍卫的对峙,昭示著她此刻的处境——软禁。 外面的流言蜚语,哪怕隔著高墙,也能顺著风钻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瑞王妃因为嫉妒回紇公主,竟然在酒里下毒!” “天吶,这也太狠毒了!那是友邦公主啊,这不是要害死咱们大靖吗?” “谁说不是呢?听说瑞王殿下为了这事儿,在陛下面前跪了两个时辰,才求得暂缓审讯,只將王妃禁足。” “瑞王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妒妇……” 沈青凰坐在冰冷的硬塌上,听著这些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妒妇? 若是前世,她或许会委屈,会辩解,会哭著求夫君相信自己。 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阿古拉这招“苦肉计”虽然老套,但確实管用。她在自己的地盘,喝自己的酒,却中了毒。无论怎么查,只要一口咬定是沈青凰下的手,这就是一盆洗不清的脏水。 特別是……在这个两国邦交的敏感时刻。 “吱呀——” 沉重的院门被推开。 裴晏清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眼底带著明显的青黑,似乎是许久未曾合眼。 他身后没有跟著云照,也没有带任何人,只有他自己。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沈青凰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起身行礼,也没有开口询问。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186章 想抗旨吗 良久,裴晏清先开了口。 “为何要去?” 他的声音很哑,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质问。 沈青凰眉梢微挑:“怎么,你也觉得是我下的毒?” 裴晏清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桌角,低声道:“阿古拉中毒极深,太医说,若非救治及时,她已经是个死人了。如今整个回紇使团群情激愤,扬言若不交出凶手,便是大靖要与回紇开战。” “所以呢?”沈青凰声音清冷,“你要把我交出去?” 裴晏清猛地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笑意、七分深沉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沈青凰,你是聪明人。你知道现在的局势。”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语气中透著一股陌生的疏离:“父皇震怒,朝堂上弹劾你的摺子已经堆成了山。三皇子拿著在那玉杯上验出的指纹,还有在你袖中搜出的……残余毒粉,以此要挟父皇严惩。” “毒粉?”沈青凰嗤笑一声,“那是刚才推搡间,那个嬤嬤抹在我袖子上的。这种下三滥的栽赃手段,你也信?” “朕……父皇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信不信,回紇人信不信!” 裴晏清突然提高了声音,隨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如今为了平息回紇怒火,为了两国的……大局……” “大局。” 沈青凰打断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著他的眼睛,“裴晏清,你所谓的『大局』,就是要牺牲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晏清止住咳,用帕子擦去唇角的血丝,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 “只是委屈你……暂时在此待一段时间。” 他的声音冷硬下来,“待风头过去,待本王查清真相……” “查清真相?”沈青凰上前一步,逼视著他,“阿古拉是用命在赌,你怎么查?只要她一口咬定是我,只要三皇子把证据坐实,这就是死局!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你想藉此机会,向你的父皇,向天下人展示你的『大义灭亲』?” 裴晏清的手猛地攥紧。 他看著眼前这个即便身陷囹圄却依然傲骨錚錚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但他不能说。 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心软。 三皇子的眼线遍布王府,那日玉芙宫的局不仅是针对沈青凰,更是针对他。若他此刻表现出对沈青凰的盲目回护,不仅保不住她,反而会坐实“瑞王夫妇狼狈为奸、破坏邦交”的罪名,甚至会牵连出国公府乃至临江月。 只有“决裂”,只有“秉公执法”,才能將她暂时护在这个偏院里,不被带去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刑部大牢。 “隨你怎么想。” 裴晏清转过身,背对著她,声音冷得像这倒春寒的风,“在你洗清嫌疑之前,不得踏出此院半步。除了白芷,任何人不得探视。” “裴晏清。” 沈青凰看著他决绝的背影,眼底最后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希冀,终於彻底熄灭。 她以为,他们是盟友。 她以为,经过这些日子的並肩作战,至少有著无需多言的默契。 原来在所谓的“国体”、“大局”面前,她沈青凰,依然是那个可以隨时被捨弃的棋子。 “好。” 沈青凰的声音恢復了最初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慌,“既然王爷以大局为重,那便如你所愿。只是裴晏清,你记住了。” 她顿了顿,字字句句如冰珠落地: “今日这扇门一旦关上,往后你我之间,便只剩交易,再无其他。” 裴晏清的背影狠狠僵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紧紧闭上了眼,掩去了眼底那翻涌而出的痛苦与挣扎。 “……好生看管。” 他扔下这最后四个字,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砰!” 院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青凰站在原地,看著紧闭的朱红大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嘲又狠厉的笑。 男人。 果然都是靠不住的。 上一世如此,这一世亦如此。 她转身,走回冷硬的床榻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就藏好的、极其细小的银针。 那是她在玉芙宫时,趁乱刺入阿古拉穴位时留下的。针尖上,还带著阿古拉那所谓的“毒血”。 “白芷。” 沈青凰对著空荡荡的屋顶唤了一声。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樑上落下,正是她的贴身丫鬟白芷。 “小姐。”白芷单膝跪地,眼中满是愤恨,“王爷他怎么能……” “不必说他。” 沈青凰打断她,將银针递过去,眼神冷若寒霜,“把这上面的血送去给顾神医。告诉他,我要知道这毒药的所有成分,以及……解药。” 既然裴晏清要演这齣“大义灭亲”的戏,那她就陪他们演到底。 只是这戏台子既然搭起来了,什么时候拆,怎么拆,可就由不得他们了! “是!”白芷接过银针,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口。 沈青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 阿古拉,三皇子。 你们既然这么喜欢玩毒,那我就让你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万毒攻心! …… 玉芙宫偏殿,药味苦涩,却压不住满室的暴戾之气。 “啪——!” 一只精美的白瓷药碗被狠狠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冒著丝丝热气。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阿古拉面色惨白,嘴唇却因刚服了解药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殷红。她赤著脚踩在碎片旁,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怨毒得仿佛要吃人:“裴晏清那个病秧子到底在拖什么?我已经给了他台阶,只要他交出沈青凰的人头,我就既往不咎!他竟然还要查?查什么?查我吗?!” “公主息怒,小心身子。” 三皇子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玉扳指,脸上掛著阴惻惻的笑:“那瑞王自詡聪明,实则迂腐。他若是真想查,便是把这皇宫翻个底朝天也要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到时候若是真让他查出那酒里的猫腻……” “他敢!” 阿古拉猛地回头,髮髻散乱,如同疯魔:“我是回紇最受宠的公主!大靖皇帝都要给我父汗面子!他裴晏清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快死的瑞王,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腹中残留的绞痛,逼近三皇子:“三殿下,我没耐心陪他玩这种『查案』的游戏了。沈青凰那个贱人多活一刻,我这心口的恶气就多堵一分。既然瑞王捨不得杀,那咱们就帮帮他!” 三皇子眼皮一跳,坐直了身子:“公主的意思是……” “斩草除根。” 阿古拉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笺,狠狠拍在桌上,指尖用力到发白:“这是我让人模仿沈青凰笔跡写的『认罪遗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她因嫉妒成性,下毒谋害我不成,如今羞愧难当,畏罪自杀!” 三皇子拿起信笺扫了一眼,眼中精光大盛:“好一招死无对证!只是如今瑞王府被裴晏清那个心腹云照围得像个铁桶,我们要如何动手?” “铁桶?”阿古拉冷笑一声,眼底闪烁著狡诈的寒光,“再硬的铁桶,也有必须要打开的时候。父汗那边已经向大靖皇帝施压,要求大理寺介入审理此案。明日一早,大理寺的人就会去瑞王府提审沈青凰。”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从瑞王府到大理寺,有一段路要经过城西的乱葬岗附近。那里山道崎嶇,若是一不小心马车失控,连人带车坠入悬崖……呵呵,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场『意外』呢?” 三皇子闻言,嘴角那抹阴毒的笑意彻底盪开:“妙啊。押送的侍卫统领赵奎是我的人,只要钱给够,別说是个落魄的瑞王妃,就是天王老子,他也敢杀。” “那就这么定了。” 阿古拉眼中燃烧著復仇的快意,仿佛已经看到了沈青凰粉身碎骨的模样,“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裴晏清看著她的尸体,后悔莫及!” …… 翌日清晨,瑞王府偏院。 天色阴沉沉的,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仿佛隨时都会塌下来。 院门再次被打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送饭的婆子,也不是裴晏清,而是一队身穿黑红官服、腰佩长刀的禁军,为首之人满脸横肉,目光凶煞。 “奉大理寺卿之命,提审嫌犯沈青凰!带走!” 赵奎手按刀柄,大嗓门震得屋檐下的灰尘簌簌落下。 白芷脸色一变,横身挡在房门口,手中短剑出鞘半寸:“这是瑞王府!没有殿下的手諭,谁敢带我家王妃走!” “瑞王?”赵奎嗤笑一声,轻蔑地上下打量著这个小丫鬟,“小丫头,看清楚了,这是圣諭!回紇使团施压,陛下亲口下旨让大理寺彻查。瑞王殿下如今还在宫里跪著替这毒妇求情呢,可惜啊,自身难保!怎么,你想抗旨不成?” “你——!”白芷气得浑身发抖,正欲动手。 “白芷,退下。” 一道清冷如碎玉的声音从屋內传出。 房门缓缓打开,沈青凰一身素衣,髮髻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木簪,却难掩那一身清贵傲气。 第187章 大杀四方 她面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小姐!他们分明来者不善!”白芷急道,“奴婢刚才看到这人的眼神,那是看死人的眼神!不能去啊!” 沈青凰安抚地看了她一眼,隨后目光落在赵奎身上。 那双凤眸幽深如古井,看得赵奎莫名心虚了一瞬,隨即又恼羞成怒地挺起胸膛:“看什么看!还不快走!大理寺卿还在堂上等著呢!” “大理寺卿?”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既然是去大理寺,那便是有正规的公文流程。敢问这位大人,为何不开正门,马车却停在角门这种偏僻之处?” 赵奎脸色一僵,隨即厉声喝道:“你是嫌犯!给你留个全尸……不,给你留个脸面走角门是为了你好!哪那么多废话!来人,把她押上车!” 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衝上前。 “別碰我。” 沈青凰冷冷挥袖,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竟让那几个侍卫动作一滯。 “我自己会走。” 她理了理衣袖,昂首阔步走向那辆早已停在角门外、被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经过赵奎身边时,她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淡淡道:“这位大人,拿人钱財虽然好,但也得有命花才行。这黄泉路滑,大人可要走稳了。” 赵奎被她说得脊背一寒,隨即狠狠啐了一口:“晦气!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上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马车轔轔启动,却不是向著繁华的朱雀大街,而是拐进了一条越来越顛簸、越来越荒凉的小路。 车厢內,白芷紧紧握著手中的短剑,指节泛白,压低声音道:“小姐,这条路不对!大理寺在城东,他们这是往城西的盘龙山走!那边是悬崖!” 沈青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色不见丝毫慌乱。 “我知道。” “您知道还要上车?!”白芷急得都要哭了,“奴婢这就杀出去,拼死也要护送小姐离开!” “坐下。” 沈青凰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冷冽,“裴晏清被绊在宫里,阿古拉和三皇子若是想动手,这就是最好的机会。若是我们在王府死守,反而会连累整个国公府。不如……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 “他们想要製造一场『意外』,那我就给他们一场『意外』。”沈青凰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吞下,又將另一粒递给白芷,“含在舌下。这是避毒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毒?”白芷一愣。 “三皇子那种人,既然要做『意外』,就不会只准备一手。”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好自己的要害。至於那些人……” 她冷笑一声,“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马车越来越快,顛簸得如同在风浪中的小舟。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山风和几声悽厉的鸦啼。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急剎! “吁——!” 车夫勒马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著,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拔刀声。 “沈青凰,下来吧!大理寺到了!” 赵奎那充满恶意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白芷掀开车帘一角,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哪里是什么大理寺! 马车正停在一处断崖边上,前方半步便是万丈深渊!狂风卷著砂石呼啸而过,下方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而马车四周,已经被二十多名手持钢刀的黑衣人团团围住。赵奎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马车,脸上掛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笑容。 沈青凰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在白芷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此时此刻,她甚至比在瑞王府时还要从容。 山风吹得她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却如悬崖边那一株傲雪寒梅,折不断,压不弯。 “赵统领的大理寺,修得倒是別致。” 沈青凰扫视了一圈周围明晃晃的刀光,目光最后落在赵奎那张得意的脸上,“看来这就是三殿下和阿古拉公主为我选的葬身之地了?倒是风水不错。” “哼,算你是个明白人!” 赵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隨手扔在地上,狞笑道:“瑞王妃,你也別怪兄弟们心狠。怪只怪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这是你的『遗书』,上面写著你畏罪自杀。只要你乖乖从这里跳下去,咱们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 他晃了晃手中的刀,舔了舔嘴唇:“兄弟们可都是粗人,这一路上也没个荤腥,王妃这般花容月貌,若是先奸后杀再扔下去,那也是一样的结果!” 周围的黑衣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淫邪的鬨笑声,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肆无忌惮地在沈青凰身上游走。 白芷气得双眼赤红,挡在沈青凰身前:“无耻狗贼!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们几个垫背!” 沈青凰伸手,轻轻將白芷拨到身后。 她看著地上的那封“遗书”,突然轻笑出声。 “畏罪自杀?”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声清脆,在这肃杀的悬崖边迴荡,竟让那些黑衣人的笑声渐渐止住了。 “赵奎,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介女流,离了瑞王府,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你们宰割?” 沈青凰抬起头,那一瞬间,她眼底的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杀意与森寒。 那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不然呢?”赵奎被她的眼神激怒,大吼道,“你还有什么本事?裴晏清那个病秧子现在正为了保全他那可怜的名声在宫里装孙子呢!没人会来救你!给我上!把她推下去!” “谁说我要人救?” 沈青凰手腕猛地一翻。 数道银光在阴沉的天色下几乎无法捕捉。 “嗖!嗖!嗖!” 那是破空之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便觉眉心一凉,紧接著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砰!砰!” 三具尸体砸在地上,眉心处,赫然插著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还在微微颤动! 全场死寂。 赵奎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一幕:“这……这是什么妖法?!暗器?你会武功?!” “武功谈不上,只是恰好懂点杀人的伎俩。” 沈青凰漫不经心地转动著指尖剩余的几枚银针,语气凉薄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这银针上淬了『见血封喉』,比阿古拉那个没用的断肠散可要快多了。赵统领,要不要试试?” “贱人!你敢诈我!” 赵奎恼羞成怒,猛地挥刀:“大家一起上!我就不信她手里的针能杀光我们这么多人!砍死她!赏银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剩下的二十多名黑衣人怒吼一声,如同潮水般向著主僕二人涌来。 “白芷,左三右四。” 沈青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是!” 白芷早已按捺不住,短剑如灵蛇出洞,身形鬼魅般冲入人群。她是沈青凰的陪嫁丫鬟,一身功夫是沈家老爷子从小请名师调教的,对付这些只会蛮力的侍卫绰绰有余。 而沈青凰並未硬拼。 她脚步轻盈地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明明看著柔弱无力,却总能在刀锋即將触碰到衣角的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避开。 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银针如同长了眼睛,每一次挥手,必有一人惨叫倒地。 或是刺瞎双目,或是封喉夺命,或是刺入麻穴让人瞬间瘫软。 她就像是一个优雅的死神,在这一方绝壁之上,收割著这些贪婪者的性命。 “啊——!我的眼睛!” “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了!” “这女人是魔鬼!是魔鬼!”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倒了一片。 血腥气在悬崖边瀰漫开来,令人作呕。 赵奎看著这一幕,终於慌了。 他握刀的手开始颤抖,胯下的马也因为血腥气而不安地刨著蹄子。 这哪里是什么深闺弱质?这分明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剎! “你……你別过来!” 见沈青凰一步步向自己走来,赵奎下意识地勒马后退,声音发颤,“我是三殿下的人!你若是杀了我,便是公然造反!三殿下不会放过你的!” “三殿下?” 沈青凰停在距离马头三步远的地方,素白的裙摆上沾染了几滴殷红的血跡,却更添几分妖冶。 她微微仰头,看著马背上惊慌失措的赵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他若真把你当人看,就不会让你来送死。你以为,杀了我也就罢了,若是杀不掉……你觉得他是会保你,还是会杀了你灭口?” 赵奎脸色一白,心中动摇。 就在这一瞬间的分神。 沈青凰眼中寒光乍现,手中最后三枚银针激射而出! 目標不是赵奎,而是——那匹马! “希律律——!” 战马的一只眼睛被银针刺中,剧痛让它瞬间发狂,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甩动身躯。 “啊!救命!” 赵奎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刀也脱手而出。 他还未挣扎著爬起来,一只绣著云纹的绣花鞋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第188章 提前预知 看似轻盈,却重如千钧,压得他肋骨生疼,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噗——”赵奎吐出一口鲜血,惊恐地看著居高临下的沈青凰。 此时的她,逆著光,身后是万丈深渊,脸上带著一抹嗜血的冷笑,宛如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沈青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把染血的长刀,冰冷的刀锋轻轻拍了拍赵奎的脸颊,“那个所谓的『遗书』,是谁写的?阿古拉?还是三皇子?” 赵奎嚇得魂飞魄散,裤襠瞬间湿了一片:“是……是公主!是公主让人模仿您的笔跡!不管我的事啊!我只是奉命行事!王妃饶命!饶命啊!” “饶命?” 沈青凰轻笑一声,刀锋缓缓下移,抵在他的喉结上,“刚才你说,要把我先奸后杀,扔下悬崖的时候,可曾想过饶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被逼的!”赵奎涕泪横流,拼命磕头,“只要王妃饶我不死,我愿意去陛下面前指证!指证是三皇子和阿古拉公主指使我这么做的!” “指证?” 沈青凰眸光微动,似乎在权衡。 就在赵奎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时。 沈青凰手中的刀却猛地向下一送! “噗嗤!” 鲜血飞溅。 赵奎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手死死捂著脖子,却怎么也止不住涌出的生命。 直到死,他都不敢相信,这个女人竟然真的敢杀官! “只有死人,才是最听话的证人。” 沈青凰扔下刀,拿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溅到手背上的血跡,神情漠然。 “小姐!” 白芷解决了最后几个杂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看著满地的尸体,又看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小姐,眼中满是崇拜与担忧,“全都解决了。只是……这么多尸体,若是被人发现……” “发现便发现了。” 沈青凰將染血的手帕扔进深渊,看著它隨风飘落,声音清冷:“把那封『遗书』捡起来,收好。这可是阿古拉送我的一份大礼,我得好好留著,到时候……十倍奉还。” 她转身,看向来时的路。 远处,隱约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听声音,人数不少。 沈青凰微微眯起眼。 若是没猜错,应该是裴晏清那个“聪明人”终於反应过来,派人来“救”她了。 可惜,来晚了。 “白芷,把自己弄得狼狈些。”沈青凰突然道。 “啊?”白芷一愣。 沈青凰伸手,將自己原本就有些鬆散的髮髻彻底扯乱,又在地上抓了一把灰尘抹在脸上,顺手撕破了一截袖口。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咱们就演给他们看。” 她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哪里还有刚才杀伐果断的模样,瞬间变成了一个受到惊嚇、死里逃生的柔弱女子。 “记住,我们是拼死反抗,才勉强保住性命。至於这些人……” 她指了指地上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是他们分赃不匀,自相残杀。懂了吗?” 白芷瞬间福至心灵,用力点头:“奴婢明白!” 马蹄声越来越近。 为首那人一身玄衣,面色苍白如纸,却在看到悬崖边那两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时,瞳孔骤然紧缩,甚至不顾马匹还在疾驰,便飞身而下。 “沈青凰!” 裴晏清的声音里带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与恐慌。 沈青凰闻声回头。 透过凌乱的髮丝,她看著那个向自己狂奔而来的男人,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閒心在心底冷笑一声。 演得真像啊。 这般深情厚谊,若是前世,她怕是又要感动的肝脑涂地了吧? 只可惜。 这一世,她的心,早就硬如铁石了。 “王爷。” 沈青凰身子一软,“恰到好处”地晕了过去。 既然你要演情深义重,那我就陪你演一场劫后余生。 只是这场戏的代价,可是要有人拿命来填的! …… 阴云如墨,山风呼啸。 裴晏清紧紧抱著怀中“昏迷”的女子,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那一贯波澜不惊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真实的惊惶与后怕。刚才那一瞬,若他晚来半步…… “咳咳……” 他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强行压下,低头看向怀中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清凰……” 就在这时,怀中那原本紧闭双眼的人,睫毛忽然颤了颤,隨即缓缓睁开。 那双凤眸里哪有什么昏迷后的迷离?唯有一片令人心惊的清明与冷酷。 “王爷这就入戏了?” 沈青凰的声音极低,只有贴得极近的两人才能听见。她借著裴晏清宽大衣袖的遮挡,手指轻轻在他掌心划过一道冷硬的痕跡。 裴晏清身形猛地一僵,眼底的痛色还未褪去,错愕便浮了上来:“你……” “赵奎已死,死无对证。但只要我活著回京,大理寺也好,刑部也罢,为了平息回紇的怒火,为了你所谓的『大局』,这盆脏水我依然洗不掉。” 沈青凰冷静得仿佛在谈论別人的生死,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裴晏清的肩膀,看向身后那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你要做什么?”裴晏清心头猛地一跳,手臂下意识收紧,“本王既然来了,就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谁敢动你,本王就杀谁!” “杀得尽吗?”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三皇子杀得尽吗?回紇使团杀得尽吗?你那位坐在龙椅上权衡利弊的父皇,你能杀吗?” 裴晏清呼吸一窒,那句“能”字卡在喉咙里,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裴晏清,鬆手。” 沈青凰推了推他的胸膛,眼神决绝,“阿古拉要我死,那我就『死』给她看。只有我死了,这局棋,才能真正盘活。” “不行!”裴晏清双目赤红,几乎是低吼出声,“这悬崖万丈,若是……” “长风在下面。” 沈青凰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临江月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王爷这『江主』不做也罢。” 裴晏清瞳孔骤缩。 长风? 他派去暗中保护她的暗卫首领?原来她早就联繫上了临江月的人,原来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甚至连他也…… “王爷,该演戏了。” 沈青凰不再多言,猛地运力於掌,狠狠击在裴晏清胸口! 裴晏清本就重伤未愈,又毫无防备,被这一掌震得气血翻涌,身形踉蹌后退。 “清凰——!” 就在他鬆手的一剎那,沈青凰身子向后一仰,如同断了线的风箏,向著那翻滚著浓雾的深渊极速坠落! 风声猎猎,吹乱了她的衣衫。 她在空中最后看了裴晏清一眼。那一眼,没有留恋,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算计。 “不——!!!” 裴晏清发出一声悽厉至极的嘶吼,那声音如同杜鹃啼血,听得在场所有倖存的黑衣人和刚刚赶到的瑞王府侍卫肝胆俱裂。 他疯了一般扑向崖边,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她隨风飘起的一片衣角。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巔格外刺耳。 那抹素色的身影,瞬间被云雾吞噬,再无踪跡。 “噗——” 裴晏清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洒在崖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机,颓然跪倒在地,手里死死攥著那片残破的衣角,双肩剧烈颤抖。 “王爷!” 云照带著大批人马姍姍来迟,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顿时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衝过来,“王爷!王妃她……” “滚开!” 裴晏清猛地挥开云照,双目赤红如鬼,死死盯著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声音嘶哑得像是含著沙砾:“找……给本王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不到她,你们所有人……都给她陪葬!” 那一刻,瑞王裴晏清身上爆发出的戾气,竟比这山巔的寒风还要刺骨三分。 只有云照在扶住他的一瞬间,感觉到了自家王爷借著衣袖遮掩,在他手背上重重按下的暗號。 那是临江月的最高指令—— 潜伏,接应,收网。 云照一愣,隨即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好一出瞒天过海! …… 悬崖之下,峭壁横生。 距离崖顶约莫十丈处,有一处极隱蔽向內凹陷的平台,被茂密的藤蔓遮挡得严严实实。 “啪嗒。” 沈青凰轻巧地落在早已铺设好的软网之上,身形只是微微晃了晃,便稳住了重心。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名黑衣劲装男子立刻单膝跪地,声音恭敬而沉稳:“属下长风,救驾来迟,请王妃恕罪。” 沈青凰理了理微乱的髮鬢,神色淡然,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坠崖时的决绝? “做得不错。” 她看都没看头顶那隱约传来的嘶吼声,冷声道:“马车准备好了吗?” “回王妃,暗道已通,马车就在山脚密林处。按照您的吩咐,是一辆运送泔水的破旧板车,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长风低头道。 “很好。”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回京。安寧那边,应该也该动手了。” 她转身钻入藤蔓后的岩洞,背影决绝而孤傲。 裴晏清,这场戏既然你演得这么卖力,那我就给你一个完美的谢幕。 至於阿古拉和三皇子…… 洗乾净脖子等著吧。 第189章 巨大的阴谋 京城,御书房。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昭明帝坐在龙案后,眉头紧锁,手中捏著一份刚刚送上来的加急奏摺,脸色阴晴不定。 下方,三皇子跪在地上,一脸“悲痛欲绝”的模样,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鱷鱼的眼泪。 “父皇!儿臣也是刚刚得到消息……瑞王妃她在押送途中,因不堪受辱,羞愧难当,竟然……竟然畏罪跳崖自尽了!” 三皇子一边抹泪,一边偷偷观察昭明帝的脸色,继续哭诉道:“大理寺的赵奎统领为了救她,也不幸殉职……这是现场找到的遗书,请父皇过目!” 说著,他双手呈上一封染血的信笺。 昭明帝接过信笺,展开一看。 字跡清秀有力,確实是沈青凰的笔跡。內容更是字字泣血,写满了对谋害阿古拉的悔恨,以及无顏面对皇家的愧疚。 “糊涂!简直是糊涂!” 昭明帝狠狠將遗书拍在桌上,怒不可遏,“身为皇室命妇,即便有罪,也该由朕来定夺!如此刚烈偏激,畏罪自杀,简直是把皇家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父皇息怒!”三皇子连忙磕头,“瑞王妃虽然行事极端,但毕竟也是为了保全瑞王的名声……只是如今阿古拉公主那边还在等著交代,这……” “交代?人都死了,还要什么交代!”昭明帝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传朕旨意,瑞王妃沈氏,德行有亏,畏罪自尽,削去王妃封號,以庶人礼下葬!至於回紇那边……” “慢著!” 一声清亮而充满怒意的娇喝,猛地打断了昭明帝的话。 御书房的大门被人大力推开。 安寧公主一身戎装,英姿颯爽,手中却提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侍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父皇!这旨意若是下了,咱们大靖可就真的成了是非不分、被异族戏弄的笑话了!” 安寧公主將那侍卫往地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三皇子看到那个侍卫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袖中的手死死攥紧。 那不是赵奎的心腹副手吗?!他不是应该处理完现场就回来的吗?怎么会落在安寧手里?! “安寧!御书房重地,岂容你如此放肆!”昭明帝眉头一皱,虽然呵斥,但语气中却並没有太多责怪。 “父皇,並非儿臣放肆,实在是有人欺君罔上,把您当傻子哄呢!” 安寧公主冷笑一声,指著地上的侍卫道,“刚才三皇兄说瑞王妃畏罪自杀?还呈上了遗书?巧了,儿臣这里也有个证人,不如让他说说,那『遗书』究竟是怎么来的!” 说罢,她一把扯掉侍卫口中的破布,一脚踹在他背上:“说!敢有半句虚言,本宫现在就剁了你餵狗!” 那侍卫早已被安寧公主的手段嚇破了胆,此刻面对天威,更是抖若筛糠,哪怕三皇子在一旁拼命用眼神警告,他也不敢不招。 “陛……陛下饶命!那……那遗书是假的!是……是阿古拉公主让人找临摹高手偽造的!赵统领……赵统领是奉了三殿下的密令,要在半路截杀瑞王妃,再偽造成自杀的假象!小人……小人亲眼看见的!” “轰——”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御书房內炸响。 昭明帝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猛地看向三皇子,目光如刀:“老三,这就是你说的畏罪自杀?!” “父皇!冤枉啊!这奴才含血喷人!”三皇子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上前,“这定是安寧为了给沈青凰脱罪,屈打成招!儿臣绝无此心啊!” “屈打成招?” 安寧公主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件,缓缓展开。 那是一个精致的琉璃酒壶,壶嘴处还残留著些许乾涸的粉末。 “三皇兄既然要证据,那本宫就给你证据。” 安寧公主托著酒壶,一步步走到御前,朗声道:“父皇,这是儿臣在玉芙宫阿古拉公主的寢殿外,从一个准备偷偷处理掉此物的宫女手中截获的。太医院的院判已经验过,这壶嘴上涂抹的,並非什么剧毒,而是一种名为『醉红顏』的西域迷药。若是与酒水混合,症状与断肠散极为相似,看似凶险,实则只要服了解药,半个时辰便可痊癒。” 她顿了顿,目光嘲讽地看向面如土色的三皇子: “更巧的是,太医在阿古拉公主刚才呕出的秽物中,也验出了这种迷药的成分!敢问三皇兄,若是瑞王妃真的下毒,为何不直接用见血封喉的毒药,反而要费尽周折用这种只会让人肚子疼一会儿的迷药?还要涂在壶嘴这种只有斟酒人才能控制的地方?” “这……”三皇子冷汗直流,张口结舌,“这或许……或许是沈青凰故意……” “故意什么?故意让自己背上谋杀友邦公主的罪名?” 安寧公主厉声打断他,字字珠璣:“真相只有一个!那是阿古拉自己下的药!为的就是陷害瑞王妃,为了挑起两国爭端,为了逼死沈青凰!而你,我的好皇兄,身为大靖皇子,不思维护国体,竟然勾结异族公主,残害手足妻室,甚至偽造遗书欺瞒君父!你该当何罪?!” “砰!” 昭明帝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三皇子脚边,碎片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逆子!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昭明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三皇子的手都在颤动,“朕让你协理朝政,你就是这么协理的?联合外人,把朕的御书房当成你们唱戏的台子了?!” “父皇饶命!儿臣也是被阿古拉蒙蔽了!儿臣不知情啊!”三皇子疯狂磕头,额头瞬间一片血肉模糊。 “蒙蔽?我看你是利慾薰心!” 昭明帝怒喝道,“来人!传朕旨意!三皇子行事乖张,勾结外臣,即日起褫夺所有差事,禁足王府,无詔不得出!那个阿古拉……好个回紇公主,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这种把戏!” “传大理寺卿!即刻包围驛馆,將所有涉案的回紇人员全部拿下!朕倒要看看,回紇可汗是要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儿,还是要两国的盟约!” “至於瑞王妃……” 昭明帝的语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虽然真相大白,但人已经“跳崖”了,即便平反,又有何用? 安寧公主见状,適时地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声音哽咽道:“父皇,瑞王兄刚才传信来,说他在崖底寻到了王妃的一只绣鞋……他现在整个人都快疯了,还要在那崖底死守。若是王妃真的……那瑞王兄这身子,怕是也撑不住了啊!” 这一招以退为进,瞬间击中了昭明帝心中那点仅存的对裴晏清的愧疚。 “传令下去!调集禁军、巡防营,全力搜救瑞王妃!”昭明帝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王妃平安归来,朕……重重有赏!” “儿臣遵旨!” 安寧公主领命,转身之际,目光冷冷地扫过瘫软在地的三皇子。 跟我斗?跟那个心眼多成筛子的沈青凰斗? 三哥,你还嫩了点。 …… 此时,京城某处不起眼的私宅內。 一盏昏黄的油灯如豆。 沈青凰已经换下了一身素衣,穿上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布裙,头髮简单挽起,却依旧难掩那一身清冷的气质。 她坐在窗边,手里把玩著一枚在此处接应的暗桩递上来的令牌——那是临江月的核心令牌。 “王妃,宫里传来消息。” 白芷一身利落的黑衣,从窗外翻身而入,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喜色,“安寧公主大闹御书房,证据確凿,陛下震怒!三皇子被褫夺差事禁足,阿古拉的驛馆也被围了!陛下还下令全力搜救您,说是要重赏!” “重赏?” 沈青凰嗤笑一声,將令牌隨手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现在的重赏,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之前的眼瞎心盲罢了。” “那……我们要现身吗?”白芷问道。 “不急。” 沈青凰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眸光深邃,“戏才唱了一半,主角怎么能轻易谢幕?裴晏清既然要演『疯魔』,那就让他多演几日。只有让所有人都以为我真的死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彻底露出马脚。” 她站起身,走到烛火旁,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掐灭了那一点灯芯。 屋內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阿古拉以为驛馆被围就是结束?太天真了。” 黑暗中,沈青凰的声音如同来自幽冥的低语,带著令人战慄的寒意: “我要的,是她身败名裂,是她跪在我面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芷,准备一下,今晚……我们要去给那位『中毒』的公主,送一副真正的『解药』。” 宫墙之外,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疾驰在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车厢內,三皇子面容扭曲,双手死死抓著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他眼底布满红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他猛地一脚踹向车壁,发出一声闷响,“什么万无一失?什么西域奇毒?如今父皇震怒,大理寺围馆,那个贱人还要把我拖下水!” 那只在此前还被他视若珍宝的琉璃酒壶,此刻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安寧那个疯婆子手里捏著的证据,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若是让大理寺真的审讯阿古拉…… 第190章 刺杀公主 三皇子浑身一颤,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勾结外邦,陷害皇嫂,甚至意图谋反……哪一条单拎出来,都够他掉十次脑袋! “殿下,咱们现在回府吗?”车外心腹颤抖的声音传来。 “回府?等著大理寺上门抓人吗?!” 三皇子阴惻惻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狠戾,“父皇既然已经起了疑心,那我就必须给他一个『交代』。一个完美的、死无对证的交代。” 他一把掀开车帘,冷风灌入,吹得他声音更加破碎阴森:“调集府中所有死士,立刻前往玉芙宫!记住,换上禁军的衣服!” 心腹一惊:“殿下,您这是要……” “阿古拉假借联姻之名,实则刺探我大靖军情,意图谋反!”三皇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沫,“本殿下大义灭亲,奉旨……诛杀逆贼!” 既然这盆脏水洗不乾净,那就全部泼到那个蠢女人身上! 只要阿古拉死了,所有的罪名,便只能由她一个人背! …… 玉芙宫,烛火通明。 阿古拉正焦躁地在殿內踱步,肩膀上的伤口隱隱作痛,那是她在之前的乱局中不慎磕碰的。 “该死的沈青凰!死了还要害我!” 她一把扫落桌上的茶盏,碎片飞溅,“三殿下那边还没消息吗?那个赵奎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为何驛馆外面会有大理寺的人?!” “公主息怒。”贴身侍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想必是误会,三殿下一定会想办法救我们的。毕竟咱们手里还有那是两国的盟约……” “盟约?哼,若不是为了那张兵力布防图,本公主稀罕嫁给他这个废物?”阿古拉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轻蔑,“等这次风波过去,我要让那什么安寧公主,跪在我脚下求饶!”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著是兵刃相交的惨叫。 “什么人?!”阿古拉脸色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 “砰!” 殿门被一股巨力撞开,原本守在门口的回紇侍卫浑身是血地倒飞进来,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群身穿“禁军”鎧甲,却蒙著面的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手中的长刀在烛光下折射出森寒的冷光。 “这就是三殿下的『救兵』?” 阿古拉先是一喜,隨即看清那些人眼中的杀意,心头猛地一沉,“不对……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本公主的寢殿!” 领头的黑衣人根本不废话,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等等!我是回紇公主!是你们未来的三皇子妃!”阿古拉厉声尖叫,步步后退,“我要见三殿下!我要见三皇子!” “奉三殿下口諭。” 领头人一步步逼近,声音沙哑冷漠,如同宣读判词的阎罗,“回紇妖女阿古拉,借联姻之名刺探军情,意图谋反。三殿下大义灭亲,令我等……格杀勿论!” “什么?!” 阿古拉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吼道:“三皇子要杀我?他疯了吗?!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敢杀我,我就把一切都抖出来!”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领头人眼中寒光一闪,长刀带著凌厉的风声,直劈阿古拉麵门! “公主快跑!” 那名贴身侍女猛地扑了上来,用血肉之躯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噗嗤——” 鲜血温热,溅了阿古拉一脸。 “阿木!”阿古拉悽厉地大喊一声,眼睁睁看著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倒在血泊中。 “还不快滚!”侍女死死抱住黑衣人的腿,用最后一口气喊道。 死亡的恐惧终於衝破了愤怒与傲慢,阿古拉毕竟是草原长大的儿女,求生的本能让她瞬间做出了反应。 她一脚踢翻面前的案几阻挡追兵,转身撞破窗欞,向著黑暗的后殿狂奔而去! “追!绝不能让她活著离开玉芙宫!”身后传来领头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玉芙宫內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三皇子为了灭口,竟然连放火烧宫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三皇子!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阿古拉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疯狂诅咒。此时的她髮髻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点之前在御前趾高气扬的公主模样? “嗖——” 一支冷箭破空而来,狠狠钉入她的左肩! “啊!” 阿古拉惨叫一声,身形踉蹌,险些栽倒。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不敢停,更不敢回头。 后方是紧追不捨的死士,前方是茫茫夜色。 她捂著伤口,跌跌撞撞地衝进御花园的假山群中,借著复杂的地理环境,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逃窜。 ……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高楼之上。 两道身影迎风而立,將这皇城內的一处冲天火光尽收眼底。 “嘖,好大的火。” 沈青凰手里捧著一杯热茶,指尖轻轻摩挲著杯壁,语气淡漠地仿佛在评价一场无聊的烟花,“三皇子这『大义灭亲』的戏码,唱得倒是比我想像中还要热闹些。”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宽大的披风展开,替她挡住了夜风的侵袭。 他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病气、七分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只专注地落在沈青凰的侧脸上,眼底涌动著某种晦暗不明的痴迷。 “狗急跳墙罢了。” 裴晏清低笑一声,声音醇厚如酒,带著一丝慵懒的残忍,“老三也就这点出息。为了自保,连枕边人都能毫不犹豫地挥刀相向。倒是可惜了回紇那位公主,千里迢迢送上门来,最后却成了这般下场。” “可惜?” 沈青凰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王爷若是觉得可惜,不妨现在派临江月的人去救一救?说不定那位公主感恩戴德,愿意以身相许,给王爷做个侧妃?” 裴晏清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猛地伸手扣住沈青凰的腰,將她带向自己,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 “凰儿。”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抵著她的鼻尖,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慌乱与危险的占有欲,“这种玩笑,以后不许开。” “你知道的,我这里……”他抓著沈青凰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除了你,谁都进不来。若是你再说这种话推开我,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沈青凰神色未变,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乱了一拍。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目光清冷如雪,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偽装。 “忍不住把那些碍眼的人都杀了,把你锁起来,让你眼里只能看我一个人。” 裴晏清在她耳边低语,语气像是在说情话,內容却令人毛骨悚然。 沈青凰轻笑一声,手指微微用力,指甲隔著衣料掐进他的肉里。 “裴晏清,收起你那套疯劲儿。” 她推开他一些,转过身继续看著远处那越来越旺的火光,“阿古拉没那么容易死。草原上的狼,哪怕受了伤,也只会比平时更凶狠。” “你想留著她?”裴晏清瞬间恢復了常態,只是手依旧紧紧揽著她的腰不肯鬆开。 “敌人的敌人,就是手里最好用的刀。” 沈青凰抿了一口茶,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三皇子这一刀若是砍不死她,那这迴旋鏢扎回自己身上的时候,一定会很疼。” “长风。” 她轻唤一声。 黑暗中,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浮现:“王妃。” “去,给咱们那位逃命的公主留条活路。”沈青凰淡淡吩咐道,“记住,要让她觉得是自己『死里逃生』,而不是有人刻意放水。还有……把三皇子追杀她的证据,『不经意』地留给她。” “属下遵命。”长风领命而去。 裴晏清看著长风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低头在沈青凰发顶落下一吻。 “好一招驱虎吞狼。凰儿这般心计,真是让本王……爱不释手。” 沈青凰嫌弃地偏了偏头,却並未躲开。 “王爷別高兴得太早。” 她放下茶杯,目光越过层层宫墙,仿佛与那在那火光中绝望奔逃的阿古拉对视。 “这才哪到哪?既然要闹,那就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出来。” …… 京城的大街小巷,今夜註定无眠。 “抓刺客!抓回紇奸细!”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混杂著鎧甲的碰撞声,在长街上迴荡。三皇子府的死士换上了巡防营的装束,打著抓捕奸细的旗號,实则在全城搜捕那个漏网之鱼。 阴暗潮湿的排水渠中。 “哗啦……” 一只沾满污泥和鲜血的手攀上了布满青苔的石壁。 阿古拉狼狈不堪地从臭水沟里爬了出来,原本华丽的回紇服饰早已破烂不堪,左肩的箭矢已被她狠心折断,只留箭头在肉里,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呼吸一次,肺腑都像是被火烧一般疼痛。 “三皇子……沈青凰……大靖……” 她死死咬著牙,眼中燃烧著滔天的恨意,那是一种被至亲盟友背叛后,彻底扭曲的疯狂。 “你们想让我死?做梦!” 阿古拉颤抖著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贴身藏著的狼形玉佩——那是她父汗给她的,可以號令潜伏在大靖边境的一支回紇奇兵的信物。 “既然你们不仁,就別怪我不义!” 她踉蹌著站起身,犹如一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一瘸一拐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她身后的阴影里,长风静静地看著这一幕,隨手弹出一枚石子,击中了远处正在搜寻的一队“巡防营”士兵的视线盲区,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开了他们的注意。 风起云涌。 这场由沈青凰亲手编织的大网,终於收紧了第一根绞索。 第191章 竟敢受伤 “王爷,王妃。” 长风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二人身侧,语速极快:“鱼入网了。阿古拉被逼入城西十里外的山神庙,三皇子派出的全是死士,领头的是『血煞』,看来是铁了心要今晚就要见尸首。” 沈青凰手中的茶盏早已放下,指尖轻轻敲击著窗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城西山神庙……”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选个这么荒凉的地方送终,三皇子倒是替那位公主省了棺材钱。” 裴晏清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缠绕著沈青凰的一缕髮丝,漫不经心道:“血煞出手,从无活口。看来老三是被逼急了。凰儿若是想留活口,让长风带临江月的人去便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不。” 沈青凰侧过身,避开他把玩头髮的手,凤眸中闪烁著如同寒冰碎裂般的冷光,“长风去救,那叫『路见不平』;我去救,那才叫『刻骨铭心』。” 她站起身,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衣襟,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阿古拉恨毒了我,若非亲眼见到我流血,这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怎么会甘心替我咬死三皇子?” 裴晏清看著她决绝的背影,眼底的散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重的阴鷙。他缓缓起身,宽大的袖袍下,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缩。 “既如此,本王陪你去。” “王爷身娇体弱,还是在马车里候著吧。”沈青凰头也不回,声音清冷,“这种脏活,別污了王爷的眼。” 裴晏清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凰儿若是少了一根头髮,本王就让整个三皇子府陪葬。走。” …… 城西,山神庙。 枯藤老树,鸦啼悽厉。 残破的庙门早已不知去向,神台上那尊泥塑的山神像断了半个脑袋,在忽明忽暗的闪电下显得狰狞可怖。 “噗——” 阿古拉狼狈地滚落在满是尘土和杂草的地上,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胸前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襟。她手中的弯刀已经卷了刃,手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柄。 在她周围,七八名黑衣死士呈扇形逼近,每个人手中的长刀都滴著血——那是阿古拉这一路逃亡流下的血。 “跑啊?怎么不跑了?” 领头的死士“血煞”声音嘶哑,如同砂纸磨过地面,听得人头皮发麻。他一步步逼近,眼中的杀意毫不遮掩,“公主殿下不是很能跑吗?那是下水道还没钻够?” “三皇子……这个畜生!” 阿古拉背靠著冰冷的神台,退无可退。她死死盯著眼前的黑衣人,眼底满是绝望与怨毒,“我是回紇公主!我父汗的大军就在边境!若我死了,大靖边境永无寧日!” “只要没人知道是你死了,谁又会为了一个失踪的公主大动干戈?” 血煞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刀,“要怪,就怪你知道得太多了。三殿下说了,只要你的脑袋,至於身子……兄弟们若是想尝尝异域公主的滋味,也未尝不可。” 周围的死士发出一阵淫邪的低笑。 阿古拉脸色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噁心。她紧紧握住手中的狼形玉佩,指节用力到泛白。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这个骯脏破败的地方,被一群低贱的死士羞辱? 不!她不甘心! “我就算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阿古拉嘶吼著,猛地举起卷刃的弯刀,做出了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就去做鬼吧!” 血煞眼神一凛,手中长刀裹挟著凌厉的劲风,朝著阿古拉的脖颈狠狠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阿古拉早已力竭,根本无从躲避。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錚——!”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骤然炸响! 预想中的剧痛並没有传来,反倒是一股巨大的衝击力將血煞震得连退三步。 “谁?!”血煞虎口发麻,惊怒交加地看向庙门口。 狂风呼啸,捲起地上的枯叶。 一道纤细的身影逆光而立,手中握著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剑,大红色的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宛如盛开在彼岸的曼珠沙华。 “三皇子养的狗,叫得还真是大声。” 沈青凰缓步踏入庙內,语调慵懒而凉薄,仿佛眼前这些凶神恶煞的死士不过是路边的杂草。 在她身后,十数名临江月的暗卫如同鬼魅般浮现,虽未拔刀,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破庙。 “沈……沈青凰?!” 阿古拉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怎么会是你?!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沈青凰侧目,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嫌弃:“看笑话?你也配?我是怕你的血弄脏了京城的地界,熏著本王妃。” “你!”阿古拉气结,但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却涌起一股极其荒谬的安全感。 “瑞王妃?” 血煞眯起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刀,声音阴狠,“这是三殿下要办的事,瑞王妃最好不要多管閒事。否则,刀剑无眼,伤了千金之躯就不好了。” “你也配提那个废物的名字?” 沈青凰冷笑一声,手中的短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今晚这个人,本王妃保了。不想死的,滚。” “敬酒不吃吃罚酒!” 血煞眼中凶光大盛,既然已经被撞破,那就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杀!一个不留!” 隨著一声令下,数名死士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 “动手。”沈青凰淡淡吐出两个字。 身后的临江月暗卫瞬间暴起,黑色的身影与死士绞杀在一起,兵刃相交之声不绝於耳。 然而,血煞的目標很明確——杀阿古拉! 他趁著乱战,身形一矮,避开一名暗卫的攻击,整个人如同一枚黑色的毒刺,直衝角落里的阿古拉而去! “小心!” 阿古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的腿受了伤,根本无法动弹。 眼看那柄沾满鲜血的长刀就要刺入她的胸膛,一道红影毫无徵兆地横插进来。 沈青凰面色沉静,手中的短剑精准地格挡住血煞的长刀。 “鐺!” 火星四溅。 “找死!”血煞怒吼一声,手腕一翻,刀锋顺著沈青凰的剑身滑下,竟然使出了一招极为阴毒的“回马刺”,直取沈青凰的咽喉! 沈青凰身形微侧,堪堪避开要害,但血煞的另一只手却突然射出一枚袖箭! 距离太近了! 此时若是躲开,这枚袖箭就会正中身后的阿古拉眉心。 沈青凰的凤眸中闪过一丝狠绝。 她不退反进,竟然直接用左肩迎上了那枚袖箭,同时右手的短剑如毒蛇吐信,狠狠刺入了血煞的肩窝! “噗嗤——” 两道利刃入肉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唔!” 沈青凰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鲜红的血瞬间染透了她的衣袖,顺著指尖滴落在尘土中。 “啊!”血煞惨叫一声,捂著喷血的肩膀踉蹌后退,眼中满是惊骇,“你……你疯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世子妃,打起来竟然也是这种不要命的狠劲! “沈青凰!” 身后的阿古拉彻底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那支袖箭钉入沈青凰的肩膀,看著鲜血溅在沈青凰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为什么? 这个女人明明恨不得自己死,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替自己挡箭? “闭嘴。” 沈青凰反手拔出短剑,剧痛让她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眼神却依旧冷静得可怕,甚至带著一丝疯狂的快意,“再吵,就把你扔出去餵狗。” “我……”阿古拉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度压抑的怒喝。 “云照!” 这声音並不大,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內力,震得庙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下一刻,一道玄色的身影如惊雷般掠入庙中。 还没等眾人看清来人,只见寒光一闪,正准备再次扑上来的血煞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脑袋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断颈处的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墙。 裴晏清手持一柄软剑,剑尖还在滴血。 他平日里那副病弱温润的偽装彻底撕裂,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滔天的杀意和暴戾,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谁伤的她?” 他一步一步走向沈青凰,声音轻柔得诡异,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剩下的几名死士被这恐怖的气势嚇得肝胆俱裂,刚想转身逃跑,就被紧隨其后的云照和暗卫尽数斩杀。 “王爷……” 沈青凰捂著受伤的肩膀,身子晃了晃。 裴晏清手中的剑“噹啷”一声落地,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接住了即將倒下的沈青凰。 看著她肩头那支深入血肉的袖箭,裴晏清的手都在颤抖,眼底瞬间赤红一片。 “你疯了吗?!” 他死死盯著沈青凰惨白的小脸,咬牙切齿地吼道,“为了这么个废物,你拿自己的命去博?!沈青凰,你是不是觉得本王不会杀人?!” 第192章 以德报怨 “疼……” 沈青凰皱了皱眉,轻轻吸了一口冷气,声音虚弱却带著一丝得逞的狡黠,“王爷,轻点……还要留著力气……带我们回去呢。” “你给我闭嘴!” 裴晏清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想要碰触伤口却又不敢,只能小心翼翼地將她护在怀里,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阿古拉。 那眼神,比看著一具尸体还要冰冷。 阿古拉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僵硬,仿佛置身冰窖。她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哪怕是刚才要杀她的血煞,也不及这眼神万分之一的恐怖。 “瑞……瑞王……”她哆哆嗦嗦地开口。 “若不是凰儿拼死救你,本王现在就想把你剁碎了餵狗。” 裴晏清阴惻惻地吐出一句话,隨即打横抱起沈青凰,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阿古拉。 “把她带上。” 走到庙门口,裴晏清冷冷地吩咐了一句,“別让她死了。她的命,是王妃用血换回来的。” “是。” 云照收起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神色凝重地走向阿古拉,粗鲁地將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公主殿下,走吧。”云照冷冷道,“这可是我们王妃拿半条命给你换来的生路,你最好记清楚了。” 阿古拉踉蹌著跟在后面,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裴晏清怀里那个染血的身影。 雨,终於落了下来。 冰冷的雨水冲刷著她脸上的血污和泥垢,却冲不走她心头那股巨大的震撼和复杂。 她想起刚才沈青凰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 那句“本王妃保了”。 还有那支穿透肩膀的袖箭。 “沈青凰……” 阿古拉在心里默默念著这个名字,眼底的恨意虽然依旧存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那是欠了一条命的沉重。 马车內。 裴晏清动作熟练而轻柔地替沈青凰处理著伤口,虽然脸色依旧阴沉地嚇人,但手下的动作却小心到了极点。 “忍著点。”他沉声道,拿出金疮药。 “嘶——” 药粉洒在伤口上,沈青凰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知道疼了?” 裴晏清冷哼一声,眼底却满是心疼,“刚才挡箭的时候怎么不知道疼?不是心硬如铁吗?怎么对个外族女人这么捨得?”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沈青凰靠在他怀里,虚弱地笑了笑,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三皇子想要借刀杀人,那我就要把这把刀磨得锋利无比,然后亲手递到阿古拉手里,让她捅回去。” “这一箭,足以让阿古拉对我放下戒心,至少……在弄死三皇子之前,她会是我们手里最听话的棋子。” 裴晏清手上动作一顿,抬眸深深地看著她。 “为了个棋子,伤成这样,值得吗?” “值得。” 沈青凰迎上他的目光,字字清晰,“只要能让三皇子万劫不復,这点伤,算什么?” 前世断骨之痛她都受过,这点皮肉伤,確实不算什么。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突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慾,只有惩罚般的啃咬和浓烈的占有欲,仿佛要將她整个人都吞吃入腹。 “唔……” 沈青凰皱眉,刚想推开他,却被他扣住了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良久,裴晏清才鬆开她,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急促,声音沙哑而危险: “沈青凰,你给本王记住了。” “你的命是本王的。以后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做局,我就算把这天下翻过来,也要让伤害你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包括那个阿古拉。” 沈青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听著他霸道又偏执的宣言,心中那一处早已荒芜的角落,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勾了勾唇,伸出染血的手指,轻轻抚平裴晏清眉心的褶皱。 “好,我记住了。” “王爷……这笔帐,咱们慢慢跟三皇子算。” 雨声连绵,敲打著瑞王府那雕花窗欞,將屋內的药香与血腥气闷得愈发浓重。 厢房內,烛火摇曳。 沈青凰半倚在紫檀木的大床上,面色苍白如玉,左肩缠著厚厚的白纱,隱约还渗著血跡。 “別动。” 低沉喑哑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裴晏清坐在床沿,手中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乌青。 他显然已经两日未曾合眼了。 “王爷,我自己来……”沈青凰刚想抬起没受伤的右手。 裴晏清却冷冷地避开了她的手,舀起一勺药汁吹凉,直接递到了她唇边:“张嘴。” 沈青凰无奈,只能乖乖张口咽下。 苦涩的药汁在舌尖蔓延,她皱了皱眉,裴晏清却像变戏法似的,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长风说,这毒虽然解了,但余毒未清,还要疼上几日。”裴晏清的声音里压抑著怒气,动作却轻柔得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现在知道疼了?挡箭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沈青凰咽下蜜饯,淡淡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不,狼已经进来了。” 她的目光,越过裴晏清的肩膀,落向了门口。 那里,一道狼狈的身影正扶著门框,艰难地站立著。 是阿古拉。 她同样是一身伤,虽然换了乾净的衣裳,但那张充满异域风情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骄横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与震撼。 而在阿古拉身旁,扶著她的正是同样面色苍白、手臂还吊著绷带的云珠。 “看什么看?” 云珠没好气地白了阿古拉一眼,手中端著的托盘重重往旁边几案上一放,“要不是我家主子拼死救你,你现在早就是乱葬岗的一具尸体了!还有脸在这里偷看?” 阿古拉身子一僵,若是以前,她早就挥鞭子抽过去了。 可现在,她看著床上那个虚弱却依旧清冷的女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这两日,她住在偏院,却时刻关注著正房的动静。 她亲眼看到裴晏清——那个传闻中病弱无能、被她视为废物的瑞王,是如何衣不解带地守在沈青凰床边。 每一次换药,每一次餵水,甚至沈青凰睡梦中因疼痛而皱一下眉,这个男人都会紧张得像是天塌了一样。 那是装不出来的。 哪怕是她在草原上见过的最深情的汉子,也不及裴晏清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万分之一。 “我是来……道谢的。”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推开云珠的搀扶,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內。 裴晏清听见动静,背影瞬间紧绷。 他放下药碗,缓缓转过身,那双看向沈青凰时满是柔情的眸子,在转向阿古拉的瞬间,凝结成了千年的寒冰。 “滚出去。” 他薄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冷得掉冰渣,“本王的王府,不留养不熟的白眼狼。” 阿古拉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是真的怕了这个看起来病弱的男人。 那晚在破庙里,他一剑斩下血煞头颅时的暴戾模样,至今还是她的噩梦。 “王爷。” 沈青凰轻轻拽了拽裴晏清的衣袖,“让她进来说话。” 裴晏清回头,眼中的戾气瞬间收敛,有些不悦地抿了抿唇:“凰儿,她差点害死你。” “正是因为付出了代价,才更要听听这代价换来了什么。”沈青凰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浅笑,眼神却清醒得可怕。 裴晏清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拗过她,冷哼一声,起身让开了位置,却依旧像座煞神一样杵在床边,手始终按在腰间的软剑之上。 阿古拉咬著牙,拖著伤腿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不再是草原公主的高傲,而是一个被彻底打碎了脊樑的女人的觉悟。 “沈青凰……” 阿古拉抬起头,眼眶通红,“我不明白。”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神色平静:“不明白什么?” “我之前那样陷害你,给你下毒,甚至想要你的命……你为什么还要救我?”阿古拉死死盯著沈青凰的眼睛,声音颤抖,“別跟我说什么『大局为重』的鬼话,我不信你们中原人那一套。” “是不信中原人,还是不信三皇子?” 沈青凰一针见血,语气凉薄,“你把你的一颗真心捧给三皇子,换来的是什么?是利用,是背叛,是城西破庙里那要把你剁碎了餵狗的几十个死士。” 听到“三皇子”三个字,阿古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底涌出滔天的恨意。 是啊。 她为了那个男人,不惜千里迢迢来到大靖,不惜自降身价去陷害一个女人。 三皇子曾信誓旦旦地许诺她王妃之位,许诺两国的万世之好。 可结果呢? 在她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刻,他毫不犹豫地派出了最精锐的杀手,要让她死无全尸! 如果不是沈青凰…… 如果不是这个她恨之入骨的女人替她挡了那一箭…… “你看,这就是你所谓的『盟友』。”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声音虽轻,却字字诛心,“而我救你,也並非我是什么活菩萨。我只是不想让三皇子那个偽君子过得太舒坦罢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公主殿下,这个道理,你在草原上应该比我更懂。” 阿古拉怔怔地看著沈青凰。 没有虚偽的宽慰,没有高高在上的施捨,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可偏偏是这种坦荡,让阿古拉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至少,沈青凰是把刀锋亮在明面上的,不像三皇子,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 “你说得对。” 阿古拉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怀中,颤抖著手掏出一个染血的锦囊,双手举过头顶。 “我阿古拉虽然蠢,但不是是非不分的人!我的命是你给的,这个仇,我自己报!” 第193章 反击开始 云珠见状,立刻上前接过锦囊,呈给裴晏清。 裴晏清漫不经心地打开,从里面倒出一块狼形玉佩,以及几封被血水浸染却依旧字跡清晰的信函。 当看清那信函上的內容时,裴晏清原本慵懒的神色骤然一凝,眼底划过一道精光。 “这是……” “这是我和三皇子的盟誓文书。” 阿古拉咬牙切齿,眼泪终於夺眶而出,“上面有他的私印,还有回紇王庭的印信!他许诺若能登上帝位,便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回紇,以此换取我父汗的铁骑支持!” “呵,好大的手笔。” 裴晏清冷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捏著那封信,指节泛白,“为了那个位置,老三还真是连祖宗基业都敢卖。通敌叛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不仅如此。” 阿古拉猛地擦去眼泪,又指了指那个锦囊的夹层,“那里还有一份名单。是三皇子这几年安插在瑞王府、乃至朝中各部的眼线!包括这次给我下毒的那个丫鬟,也是他的人!” 沈青凰微微挑眉,凤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能利用阿古拉指证三皇子谋杀就已是极限,没想到,这一箭竟然换来了如此致命的把柄。 通敌叛国,割地求荣。 这可是昭明帝最痛恨的逆鳞! “云珠。”沈青凰开口唤道。 “奴婢在。”云珠虽然一瘸一拐,但精神头十足。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去把白芷叫来,让她按著这份名单,把府里的钉子一个个拔了。做得乾净点,別脏了王爷的地。” “是!”云珠兴奋地应了一声,拿著名单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阿古拉扬了扬下巴,“喂,那个公主,看在你这么识相的份上,晚上的药我不给你放黄连了。” 阿古拉没理会云珠的调侃,她依旧跪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看著沈青凰。 “沈青凰,东西我都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沈青凰微微頷首:“说。” “我要亲眼看著三皇子死。” 阿古拉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看著他身败名裂,看著他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求饶!我要让他知道,利用本公主的代价,他付不起!” “如你所愿。” 沈青凰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与阿古拉在空中交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共识。 “长风。”裴晏清收好书信,突然开口。 窗外黑影一闪,长风鬼魅般出现:“王爷。” “把这些东西送进宫,交给……”裴晏清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不,直接交给大理寺卿。记住,要闹大,越大越好。本王要让明日的早朝,变得格外热闹。” “属下遵命!” 长风领命而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雨幕中。 屋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裴晏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还跪在地上的阿古拉,语气依旧嫌弃,却少了几分杀意:“行了,別跪在这儿碍眼了。滚回去养伤,別死了,到时候三法司会审,还缺你这张嘴。” 阿古拉撑著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腿伤实在太重,身形一晃就要摔倒。 “小心!”云珠虽然嘴毒,但手脚却快,一把扶住了她。 “多……多谢。”阿古拉有些彆扭地低声道。 待云珠扶著阿古拉离开,房门重新关上。 裴晏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坐回床边,伸手轻轻抚上沈青凰的脸颊,指腹摩挲著她微凉的肌肤。 “这下满意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几分无奈和宠溺,“拿命去赌这一局,若是那箭头再偏半寸,你让我怎么办?” 沈青凰顺势靠进他怀里,避开了受伤的肩膀,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疲惫。 “王爷不是说过吗?我是祸害,祸害遗千年。”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只要能把三皇子拉下来,这点伤……值得。” “值个屁。” 裴晏清低骂了一声,却將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眼神阴鷙而疯狂。 “沈青凰,这是最后一次。” 他在她耳边低语,像是誓言,又像是警告,“以后復仇这种脏活累活,交给我。你只需要坐在高台上,看著他们一个个下地狱就好。” “若是再敢伤自己一分一毫……” 裴晏清顿了顿,惩罚性地在她完好的右肩上咬了一口,“本王就真的把你锁在这瑞王府,哪儿也不许去。” 沈青凰吃痛,却並未推开他,反而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窗外,风雨更急。 但这瑞王府的一隅,却在这场即將席捲京城的惊涛骇浪前,显得格外的安寧与坚不可摧。 “好。” 她听见自己轻轻应了一声。 网已撒下,刀已磨利。 三皇子,你的死期,到了。 翌日,金鑾殿。 卯时的钟声刚过,大殿內的气氛却已压抑到了极致,仿佛暴雨將至前的沉闷,压得文武百官喘不过气来。 “父皇!儿臣冤枉!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啊!” 三皇子跪在大殿中央,髮髻散乱,眼底乌青一片,早已没了往日皇子的体面。他声嘶力竭地哭诉著,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这一切都是回紇那个妖女的阴谋!是她勾引儿臣不成,便怀恨在心,勾结外人想要置儿臣於死地!那玉芙宫的大火,也是她自己放的啊!” 昭明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沉如水,手中死死攥著一串佛珠,那力道像是要將珠子捏碎。 “勾结外人?” 一道清冷虚弱,却带著几分讥誚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裴晏清一身玄色亲王蟒袍,面色苍白如纸,甚至还需要一名內侍搀扶著才能勉强行走。他时不时握拳抵唇,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咳咳……三皇兄口中的外人,莫非是指本王?” 裴晏清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三皇子的心尖上。他走到殿前,並未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行礼:“臣弟……咳咳……参见皇上。” “瑞王身子不適,赐座。”昭明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立刻吩咐道。 “多谢皇上。”裴晏清坐下后,才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叠染血的书信,动作优雅得仿佛在拿什么稀世珍宝。 “三皇兄说阿古拉公主放火自焚?那为何昨夜本王的王妃拼死从火场中救出了公主?又为何,公主手中会有三皇兄亲笔所书的『割地盟书』?” “什么?!” “割地盟书?!”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 三皇子浑身一抖,猛地抬头,指著裴晏清怒吼:“你含血喷人!裴晏清,你为了陷害我,竟然偽造文书!那阿古拉分明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可能给你证据!” “哦?三皇兄如何这就断定公主死了?” 裴晏清眼底划过一抹森寒的戾气,嘴角却勾起一抹病態的笑意,“是因为你派去的『血煞』回报说任务完成了?还是因为……你觉得死人不会说话,这黑锅就能扣到底了?” “你……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三皇子眼神慌乱,矢口否认。 “听不懂没关係。” 殿外,安寧公主一身戎装,英姿颯爽地大步走入,身后还跟著两名大理寺的官差,架著一个浑身是伤、被五花大绑的男人——正是昨夜被裴晏清一剑斩杀的“血煞”……的副手,那个在庙外放风被长风活捉的活口。 “父皇!这就是三皇兄府上豢养的死士副统领!”安寧公主朗声道,“昨夜他在山神庙外亲口招供,是奉了三皇子的死命令,去截杀阿古拉公主,还要顺手除了瑞王妃,製造王妃畏罪自尽的假象!” “你撒谎!安寧,你和裴晏清是一伙的!”三皇子疯了一样扑向那个死士,“我要杀了你这个乱咬主人的狗奴才!” “够了!” 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把人带上来!” 隨著这一声怒喝,大殿门口再次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一瞬间,原本喧闹的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三皇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只见沈青凰一身素白的一品王妃誥命服,左肩虽然缠著厚厚的纱布,即便隔著衣裳也能看出行动不便,但她脊背挺得笔直,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带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寒气。 她没死! 她竟然真的没死! “儿臣,参见父皇。”沈青凰行礼,动作標准地挑不出错处,只是声音有些气若游丝,透著重伤后的虚弱。 “瑞王妃……你……”昭明帝看著这个“死而復生”的儿媳,神色复杂。 “父皇,儿臣昨夜確实差点死了。” 沈青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瘫软在地的三皇子,“若非儿臣命大,若非阿古拉公主拼死相护,儿臣此时恐怕已经是一具焦尸,正如了三皇子的愿,背上『畏罪自杀』的千古骂名了。” “你……你是人是鬼……”三皇子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怎么?三皇兄这是心虚了?”沈青凰步步紧逼,每走一步,便质问一句,“三月初三春宴下毒,是你指使阿古拉所为,意图挑拨两国邦交,是也不是?!” “你胡说!” “昨夜玉芙宫纵火,是你派死士灭口,意图毁尸灭跡,嫁祸於人,是也不是?!” “我没有!” “这封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盟书,上面盖著你的私印,还有回紇王庭的印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你还敢说没有?!” 第194章 三皇子垮台 沈青凰猛地將手中的盟书复本狠狠甩在三皇子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他的眼角,渗出一丝血跡。 “你自己看!为了那个位置,你连祖宗的基业都敢卖!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父皇的栽培吗?!” 这一连串的质问,字字珠璣,鏗鏘有力,震得大殿之上落针可闻。 三皇子看著散落在地上的信纸,那是他亲笔所写,每一个字都如同催命的符咒。他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冲向龙椅下:“父皇!儿臣是一时鬼迷心窍!是阿古拉那个贱人诱惑我!儿臣不想的……儿臣只是想替父皇分忧……” “替朕分忧?分忧分到把朕的江山都卖了?!” 昭明帝气的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案上的奏摺狠狠砸下去,正中三皇子的额头,“逆子!畜生!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来人!擬旨!” 昭明帝怒不可遏,声音都在颤抖,“三皇子德行败坏,通敌叛国,残害手足,即日起废除皇子封號,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无詔,永世不得出!” “父皇!不要啊!儿臣知错了!父皇饶命啊!” 三皇子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却被两名禁军像拖死狗一样无情地拖了下去。 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就这样在雷霆手段下落幕。 裴晏清坐在椅子上,看著三皇子被拖曳出的一道长长血痕,眼底一片漠然。 他转头看向身侧那个虽然摇摇欲坠,却依旧傲骨錚錚的女子,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 瑞王府的马车上。 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囂,车厢內瀰漫著淡淡的药香。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方才在殿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卸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疲惫。左肩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隱隱作痛。 一只修长微凉的手伸过来,动作轻柔地替她调整了一下背后的软垫。 “疼吗?”裴晏清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青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幽深如潭的桃花眼,扯了扯嘴角:“这点疼算什么?看著三皇子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出去,我只觉得痛快。” 裴晏清没有接话,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眼神太过复杂,包含了太多沈青凰看不懂的情绪。 “王爷怎么了?事情办成了,不高兴?”沈青凰挑眉。 裴晏清突然倾身向前,一把將她圈进怀里,动作虽然霸道,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伤口。 “沈青凰。” 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引起一阵战慄,“我很高兴老三倒了,但我更害怕。” “害怕?”沈青凰一怔。 “前几日,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让你入局,甚至对你诸多隱瞒……”裴晏清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信你?觉得我把你当外人?” 沈青凰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王爷心思深沉,不信我也是人之常情。” “不是不信。” 裴晏清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戏謔的眸子,此刻却写满了认真与后怕。 “我是怕你出事。” “沈青凰,你这女人心太狠,对自己更狠。为了復仇,你可以连命都不要。可我不行。” 裴晏清的拇指轻轻摩挲著她的脸颊,声音沙哑,“你是我的王妃,是我裴晏清明媒正娶的妻子。若是为了扳倒一个废物老三,就要赔上你半条命,这买卖,本王亏得血本无归!” “哪怕你有万全的把握,哪怕你说这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我还是会怕。这就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沈青凰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前世今生,她听过无数谎言与算计,却从未有人如此直白赤裸地告诉她——我怕你死,因为我关心你。 那种久违的、被珍视的感觉,让心硬如铁的她,竟生出一丝不知所措的慌乱。 “王爷……”她张了张嘴。 “別叫王爷。”裴晏清打断她,眼神执拗,“叫夫君,或者叫名字。” 沈青凰看著近在咫尺的俊顏,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 “裴晏清。” 她轻唤了一声,眼底的寒冰似乎融化了一角,“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但这笔买卖……既然你觉得亏了,那以后,我都听你的。” 裴晏清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夺目的光彩。他低下头,近乎虔诚地吻了吻她的眉心,又顺著眉心吻到鼻尖,最后落在她苍白的唇上。 “这可是你说的。” 他在她唇齿间呢喃,带著失而復得的庆幸与浓烈的占有,“以后你的命是我的,没我的允许,阎王爷也別想把你带走。”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嚕的声响,却掩盖不住车厢內那两颗逐渐靠近的心跳声。 …… 瑞王府,西苑偏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屋內,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药味。 “嘶——你轻点!你是要谋杀吗?!” 阿古拉趴在床上,疼得齜牙咧嘴,回头衝著正在给她换药的丫鬟吼道。 “叫什么叫?这点痛都受不了,还学人家当什么细作?” 云珠的手臂上还吊著绷带,动作却极其麻利,一边嘴毒地数落,一边將金疮药粉毫不客气地洒在阿古拉背后的刀伤上,“也就是我家主子心善,留著你这条命。要换了我,早把你扔出去餵狗了。” “你!”阿古拉气得脸都红了,却又无可奈何。 如今她是寄人篱下,而且……这丫鬟说得也没错,她的命確实是捡回来的。 “行了,別乱动。” 云珠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最后缠纱布的动作却放轻了不少,“这可是宫里赏下来的贡药,专治刀剑伤,若是浪费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谁稀罕你们大靖的药!”阿古拉哼哼唧唧地趴回去,眼神却有些飘忽,“喂,那个……你家王妃,怎么样了?”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毒蝎子也会关心人了?” 云珠翻了个白眼,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道,“托您的福,王妃伤口裂了一次,被王爷训了一顿,现在正被王爷拘在正房里当瓷娃娃供著呢。” 正说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青凰在裴晏清的搀扶下走了进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参见王爷,王妃。”云珠连忙行礼。 裴晏清冷冷地扫了阿古拉一眼,那眼神依旧带著几分嫌弃,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若不是沈青凰坚持要来,他是绝不会再踏进这偏院半步的。 “听云珠说,你这几日恢復得不错?”沈青凰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问道。 阿古拉有些彆扭地拉过被子盖住伤处,闷声道:“死不了。听说是你跟皇帝老儿求的情,让他放我回国?” “不是求情,是交易。” 沈青凰纠正道,“父皇虽然震怒,但毕竟不想真和回紇开战。你既然已经『迷途知返』,又交出了三皇子的罪证,这便是大功一件。父皇为了彰显大国风范,自然要礼送你出境。” “哼,虚偽。”阿古拉撇撇嘴,但眼底却闪过一丝感激。 她知道,若没有沈青凰周旋,她这“细作”的身份,足够她在天牢里死上一百次。 “明日一早,使团便会护送你离京。”裴晏清不耐烦地开口,“赶紧滚回你的草原去,別在京城碍眼。” 阿古拉被噎了一下,狠狠瞪了裴晏清一眼,隨即转头看向沈青凰,神色突然变得郑重起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刀鞘上镶嵌著绿松石,是回紇王族的信物。 “沈青凰,这个给你。” 阿古拉將匕首递过去,“虽然我很討厌你,也討厌你们中原人的弯弯绕绕。但你救了我一命,我阿古拉恩怨分明。日后若你在大靖混不下去了,拿著这把刀来草原找我,本公主保你有酒喝,有肉吃!” 云珠在旁边轻嗤一声:“谁稀罕去你们那这风沙漫天的地方。” 沈青凰却伸手接过了匕首,手指轻轻抚过刀鞘上的花纹,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我记下了。” 她看著阿古拉,凤眸中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坦荡,“那我也送公主一句话。回去之后,哪怕是至亲之人,也要多留个心眼。毕竟……能把你当棋子送出来的父汗,未必就真的疼你。” 阿古拉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隨即咬牙点了点头:“我知道。这次回去,属於我的东西,我会一样样拿回来!” “行了,话说完了就走吧。”裴晏清不悦的皱眉,直接拉起沈青凰,“一股子药味,也不怕熏著。” 沈青凰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任由他拉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留下一句: “一路顺风。” 阿古拉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一个高大挺拔却满身戾气,一个纤细柔弱却傲骨錚錚,竟是说不出的般配。 她握紧了拳头,对著空荡荡的门口,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沈青凰,谢谢。” 窗外,雨过天晴。 这场席捲京城的风暴终於暂时停歇,但谁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裴晏清扶著沈青凰走在迴廊上,看著满园被雨水洗刷得更加翠绿的枝叶,突然低声道:“凰儿,等你的伤彻底好了,我们去临江月看看吧。” “怎么?王爷肯让我见识你的老巢了?”沈青凰侧目轻笑。 “我的便是你的。” 裴晏清紧了紧握著她的手,目光望向远处的天际,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柔情,“这天下,只要你想要,我都给你抢来。但唯有一点……” “什么?” “別再嚇我了。” 沈青凰一怔,隨即反手扣紧了他的十指,两人的体温在掌心交融,暖意直抵心底。 “好。” 第195章 送別 京郊,十里长亭。 晨曦微露,寒露沾衣,这清晨的风依旧带著几分透骨的凉意。 回紇的使团早已整装待发,长长的车队蜿蜒如龙,马匹打著响鼻,不安地踩踏著湿润的泥土。 並没有什么隆重的送行仪式,昭明帝只派了礼部几个閒散官员做做样子。毕竟这位阿古拉公主差点掀翻了大靖的朝堂,若非裴晏清最后那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杀,如今这京城恐怕早已是血流成河。 一辆宽大的马车旁,云珠手里提著个包袱,吊著一只胳膊,像个门神一样横在阿古拉面前。 “公主殿下,这是我家王妃给您备的乾粮和伤药。王妃说了,咱们大靖乃礼仪之邦,不像某些蛮夷之地不知礼数,即便您是带著刀子来的,走的时候咱们也得送您几个肉包子,免得半路饿死了,回头赖在我们头上。” 云珠嘴皮子利索,哪怕受了伤,那股子护犊子的劲儿也半点没减。 阿古拉一身火红的骑装,头髮高高束起,没了往日满头的金银珠翠,倒显得利落了几分。她瞪著云珠,要是换作以前,她手里的鞭子早就抽过去了。 可今日,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接过包袱,冷哼一声:“你这丫头,嘴巴比刀子还利。也就是沈青凰受得了你。” “那是我家主子心善!”云珠脖子一梗。 “行了,云珠。”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沈青凰缓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裙,外面罩著一件在此刻显得格外素净的银狐大氅,脸上虽还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但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如潭,看不出半点情绪。 “王妃。”云珠立马收起那副斗鸡般的模样,乖巧地退到沈青凰身后,还不忘狠狠瞪了阿古拉一眼,用口型比划著名:老实点!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眼神复杂。 周围的侍卫和礼部官员见状,都识趣地退到了远处。 风吹起沈青凰的衣摆,她神色平静,开门见山:“公主特意让人传信,说有要事相商,若我不来,你便不走。如今我来了,公主有话不妨直说。” 阿古拉咬了咬下唇,那个曾经在金鑾殿上不可一世、叫囂著要嫁给裴晏清的骄傲公主,此刻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显得有些侷促。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裴晏清。 那个男人一身玄色锦袍,负手立在马车旁,並未上前,甚至连看都没看这边一眼。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阴鷙冷戾的气场,隔著老远都能让人背脊发寒。他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锁在沈青凰身上,仿佛只要沈青凰少了一根头髮,他就能立刻拔剑杀人。 “沈青凰,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真的瞎?” 阿古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沈青凰挑眉:“公主何出此言?” “那个男人……”阿古拉指了指裴晏清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他就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以前我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身份尊贵,又是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必定好拿捏。可经过昨晚……我才算看明白了。” 阿古拉想起昨夜大火之后,裴晏清看著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温度,只有看著死物的漠然。若不是沈青凰当时还醒著,若不是沈青凰开口保她,阿古拉毫不怀疑,裴晏清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扔回火海里,哪怕她是回紇最受宠的公主。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烂肉。”阿古拉打了个寒战,“但只要你看向他,他那身戾气就瞬间没了。沈青凰,你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青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达眼底。 “不是迷魂汤。” 她转头,遥遥与裴晏清对视一眼。那男人似有所感,原本冰冷的侧脸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甚至还衝她微微頷首。 沈青凰收回目光,看著阿古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是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一类人?” “都在地狱里爬过,都满身污泥,都心狠手辣。”沈青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如锤,“公主是在蜜罐里长大的,虽然有些小聪明,但那种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不惜把自己当诱饵的狠劲,你没有。” 阿古拉怔住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是啊,为了扳倒三皇子,沈青凰敢在大殿上自揭伤疤,裴晏清敢拿命做局。 这两个人,確实是绝配,也是绝命的配。 “我输了。” 阿古拉突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挺直了脊背,眼中的那股骄纵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荡。 “沈青凰,我输得心服口服。不是输给你的手段,是输给……算了吧。” 她苦笑一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块形状古朴、色泽暗红的宝石。那宝石虽未经过精细雕琢,但在晨光下却隱隱流转著似血的光晕。 “拿著。”阿古拉將宝石递到沈青凰面前。 云珠立马警惕地上前一步:“这是什么?別又是什么下蛊的毒物吧?” “这是『赤狼之心』!”阿古拉没好气地白了云珠一眼,“是我们回紇王室世代相传的护身符,据说能辟邪挡灾,还能解百毒!我从小戴到大,父汗说它能保佑我长命百岁!” 沈青凰目光微凝。 前世她听说过这东西。回紇並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宝贝,唯独这块“赤狼之心”,传说有起死回生之效,虽然夸张,但確实是难得的宝物。阿古拉前世至死都戴著它,如今竟捨得拿出来? “这么贵重的东西,公主给我做什么?”沈青凰没有接。 “算是……赔礼,也是谢礼。” 阿古拉看著沈青凰的眼睛,语气变得格外认真,“谢谢你昨晚没让我死在那个破庙里。也谢谢你骂醒了我。你说得对,我是草原的女儿,不该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把自己变成一个只会爭风吃醋的怨妇。” 她硬把宝石塞进沈青凰手里,指尖触碰到沈青凰冰凉的掌心,阿古拉缩了缩手。 “这东西能温养身子。你身子骨太弱了,又跟裴晏清那个短命鬼……呸,那个病秧子在一起,指不定以后有多少灾祸。留著防身吧。” 沈青凰握著那块带著体温的宝石,感受著那一丝暖意顺著掌心蔓延。 她这人,极度记仇,別人捅她一刀,她必还十刀。 但若有人真心待她一分,她虽不会还十分,却也会记在帐上。 “既如此,那我便收下了。”沈青凰將宝石收入袖中,神色恢復了惯有的理智与冷静,“我不白拿你的东西。公主回去之后,若遇到难处,可派人送信到京城『临江月』,只要价钱合適,我想瑞王很乐意做这笔生意。” 阿古拉眼睛一亮:“临江月?那是裴晏清的……” “那是生意。”沈青凰打断她,意味深长道,“公主既然要回去爭权,要拿回属於自己的东西,情报和人手,必不可少。与其信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臣子,不如信真金白银买来的消息。” 阿古拉愣了片刻,隨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沈青凰啊沈青凰,你果然是个没有心的女人!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想著做生意!” 笑过之后,阿古拉眼底却闪烁著野心的光芒。 “好!这笔生意,我做了!” 阿古拉翻身上马,动作利落瀟洒。她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沈青凰,手中的马鞭指了指北方。 “沈青凰,你给我听好了。我这次回去,不光是为了我自己。我要让父汗知道,除了和亲,大靖和回紇还有別的路可走!我要开通互市,我要让草原的牛羊皮毛换来大靖的茶叶丝绸,我要让我的族人不再为了过冬的粮食去抢掠!” 那个曾经只知道追著男人跑的娇蛮公主,此刻身上竟然隱隱有了几分王者的气度。 “裴晏清那个黑心肝的傢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脑子確实好使。你帮我转告他,只要他能保大靖边境十年不乱,我阿古拉就保回紇十年不犯!这不仅是两国的盟约,更是我阿古拉对你的承诺!” 沈青凰微微仰头,看著意气风发的阿古拉,凤眸中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实的讚赏。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阿古拉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又看了一眼远处始终如守护神般立在那里的裴晏清,大声道: “沈青凰!虽然我很討厌你抢了我看上的男人,但不得不承认——” “这世上,也就只有你这种心肠冷硬、手段狠辣的女人,才配得上裴晏清那种深情!你们两个祸害,就好好锁死在一起,千万別放出来祸害別人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断子绝孙……不对,是子孙满堂!” 阿古拉语无伦次地喊完,脸上一红,猛地一夹马腹。 “驾!” 骏马长嘶,红衣如火,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焰,带著回紇使团绝尘而去。 沈青凰站在原地,看著那滚滚烟尘,嘴角那抹笑意终於深了几分。 “这公主,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也没那么討厌嘛。”云珠在旁边撇撇嘴,手里还掂量著刚才阿古拉扔给她的赏银,“出手还挺大方。” “她不是脑子不好使,只是以前没人教她怎么用。” 第196章 送了个好东西 沈青凰转身,正对上一双幽深似海的桃花眼。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大氅,指尖似是不经意地划过她的脸颊。 “聊完了?”他问,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聊完了。” “她给了你什么?”裴晏清的目光落在她的袖口。 沈青凰拿出那块赤狼之心,在他眼前晃了晃:“说是定情信物,让我以后若是在你这受了委屈,就拿著这个去草原找她,她养我。” 裴晏清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她做梦。” 他一把抓过沈青凰的手,连同那块宝石一起紧紧攥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那石头捏碎,“你生是瑞王府的人,死是瑞王府的鬼。想去草原?除非本王把草原打下来,当咱们家的后花园!” 沈青凰被他这幼稚的占有欲逗乐了,刚才那种分別的惆悵瞬间烟消云散。 “王爷这是要当暴君?” “为你,当个暴君又何妨?” 裴晏清冷哼一声,直接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马车。 “王爷!这是外面!”沈青凰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 “外面又如何?本王抱自己的王妃,谁敢多嘴?”裴晏清眼神睥睨,扫视一圈,周围的官员和侍卫立刻整齐划一地低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 云珠也赶紧转过身,假装看天上的云彩。 马车內,裴晏清將沈青凰放在软塌上,却没有起身,而是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禁錮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凰儿。”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眸子里,此刻只映著她一个人的倒影。 “阿古拉走了,老三废了。接下来,这京城的风浪只会更大。” 裴晏清的声音低哑,带著一丝诱哄,“怕吗?” 沈青凰抬手,指尖轻轻描绘著他眉眼的轮廓。前世,她就是在这个泥潭里挣扎至死。今生,她既然回来了,就是要將这潭水搅个天翻地覆。 “怕?” 沈青凰红唇微启,眼底寒芒乍现,那是与刚才面对阿古拉时完全不同的狠厉与决绝。 “王爷,好戏才刚刚开场。若是风浪不够大,这船翻得岂不是不够痛快?” “既然那些人不想让我们活,那咱们就让他们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京城真正的主子。” 裴晏清看著她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狠狠地在那张喋喋不休的红唇上咬了一口。 “好。” “既然王妃有此雅兴,那本王便陪你,杀尽这满城魑魅魍魎,换你一世长安。” 马车轆轆,驶向那座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暗流涌动的皇城。 而在那紧闭的车帘之后,两只沾满血腥却又彼此救赎的手,紧紧的十指相扣,再未鬆开。 京城三月的风,哪怕吹散了血腥气,也吹不散那股子人心惶惶的暗流。 自打三皇子被废,阿古拉公主离京,这上京城的风向標便一夜之间换了头。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讲的不再是瑞王“病弱短命”,而是那一对“生死相隨”的璧人。 金鑾殿上那一出大戏,瑞王敢以命相搏,王妃敢当眾指证皇子。这等情深义重,让原本那些蠢蠢欲动想往瑞王府后院塞人的世家大族,一个个都歇了心思。毕竟谁也不想自家娇滴滴的女儿送进去,成了这两位狠人博弈的炮灰。 连宫里那位高高在上的昭明帝,看著安寧公主呈上来的关於阿古拉与三皇子勾结的铁证,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瑞王夫妇的“忠心”,甚至还不得不赏赐了一堆珍宝安抚受惊的安寧公主。 然而,外头传得神乎其神“温婉大度”的瑞王妃,此刻正坐在瑞王府的正堂之上,手里端著一盏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堂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气氛凝滯得令人窒息。 “王妃,老奴冤枉啊!老奴在国公府伺候了二十年,那是看著王爷长大的,怎么可能做出吃里扒外的事?”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是周氏也就是如今的国公夫人特意拨来瑞王府的“老人”,王嬤嬤。 “冤枉?” 沈青凰轻轻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云珠。” “奴婢在。” 云珠吊著那只还没好利索的胳膊,另一只手却也没閒著,手里抓著一本帐册,像扔砖头一样,“啪”的一声摔在王嬤嬤面前。 “王嬤嬤是欺负我家王妃看不懂帐本,还是觉得咱们王府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云珠疼得呲牙咧嘴,嘴上却半点不饶人,“上个月採买炭火,你报了三千斤银霜炭,实际上入库的却是那烟燻火燎的黑炭。这中间的一千两差价,是进了你的腰包,还是孝敬给了国公府那位夫人?” 王嬤嬤身子一抖,脸色瞬间煞白:“这……这定是採买的人搞错了!老奴不知情啊!” “还有。” 沈青凰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嚇得堂下眾人一哆嗦。 她目光扫过跪在王嬤嬤身后的两个管事,那是昭明帝借著“赐婚”的名头安插进来的眼线。 “张管事,李管事。”沈青凰的声音清冷如冰,“三月初三那晚,王爷与我遇袭,府里的侍卫调动为何慢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你们二位是在睡觉,还是在忙著往宫里递消息?” 两人冷汗涔涔,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王妃明鑑!小的们只是……只是嚇坏了,一时乱了阵脚!” “乱了阵脚?”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既然这么不经嚇,留著也没什么用了。瑞王府不养废物,更不养——咬主人的狗。” “来人。” 隨著这一声令下,门外瞬间涌入十几个身穿黑衣、面容冷肃的侍卫。这些不是普通的府兵,而是裴晏清手底下的“临江月”暗卫,一个个身上都带著令人胆寒的煞气。 “全部拖下去。” 沈青凰连多看一眼都觉得脏了眼,“把这几年他们贪墨的银子,无论多少,全给我吐出来。吐不出来的,就拿命抵。至於那两个管事……” 她顿了顿,眼神幽深,“既然喜欢往宫里递消息,那就把舌头留下,人送回宫去。就说瑞王府庙小,供不起这两尊大佛。” “是!” 暗卫们动作利落,像拖死狗一样將那几人拖了出去。 “王妃!你不能这么做!我是夫人的人!我是看著世子……不,看著王爷长大的!你要是动了我,夫人不会放过你的!”王嬤嬤悽厉的叫喊声迴荡在院子上空。 沈青凰置若罔闻,只是在王嬤嬤即將被拖出门槛时,淡淡道了一句:“云珠,掌嘴。” “的嘞!” 云珠眼睛一亮,也不顾胳膊上的伤,几步窜过去,抡圆了那只完好的左手,“啪啪”就是两个大耳刮子。 “老虔婆,我看你是还没睡醒!这里是瑞王府,不是国公府!我家主子要动你,別说是那位夫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看著!” 云珠这一动手,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 王嬤嬤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嘴角溢血,终於像个哑巴一样被拖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剩下的下人们一个个跪伏在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就是外头传闻中“温婉大度”的瑞王妃? 这手段,分明比阎罗王还狠! 沈青凰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我知道你们当中,还有不少人心思浮动。有的惦记著旧主,有的想攀高枝。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只要进了这瑞王府的大门,主子就只有一个。” “从今日起,这府里的规矩,我说了算。谁若是觉得这规矩守不住,大可现在站出来,我给你们发银子走人。若是留下了,日后却生出二心……”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搁下茶盏。 “听明白了吗?” “奴才/奴婢明白!誓死效忠王爷王妃!” 眾人齐声应答,声音里透著深深的敬畏。 “做得不错。”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眾人惊得一激灵,连忙调转方向磕头:“参见王爷!” 裴晏清一身宽鬆的雪白常服,头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束起,那张原本显得病弱苍白的脸,此刻却透著一股慵懒的饜足感。他缓步走出,目光根本没在那些下人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走向沈青凰。 沈青凰坐著没动,只是抬眼看他:“王爷倒是清閒,让我一个人在这唱黑脸。” “凰儿手段了得,本王若是插手,岂不是扰了王妃的雅兴?” 裴晏清走到她身旁,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她手中的茶盏,就著她刚才喝过的地方抿了一口,嘴角噙著笑,“这茶凉了,怎么也没人给王妃换热的?” 他这一开口,底下的管家立马冷汗直流,刚要告罪。 “行了,都退下吧。”裴晏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眾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第197章 陷入权谋 云珠也极其有眼力见地往后退,一边退还一边捂著伤口小声嘀咕:“这大白天的,又要开始腻歪了……真是没眼看……” “云珠。”沈青凰叫住她,“伤口裂了?” 云珠脚步一顿,嘿嘿一笑:“没呢主子,奴婢皮糙肉厚,刚才那是活动筋骨!那王嬤嬤的脸皮可真厚,震得我手疼。” “去白芷那里领药,这两日別乱动了。”沈青凰语气虽淡,却透著关切。 “谢王妃!”云珠做了个鬼脸,一溜烟跑了。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夫妻二人。 裴晏清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暗色。他放下茶盏,俯身撑在椅背两侧,將沈青凰圈在怀中。 “刚才处理得太轻了。” 他声音微哑,带著一丝血腥气,“那个李管事,前日往宫里递消息,说本王夜里咳嗽不止,吐血三升。既然他这么希望本王病重,就该直接把他做成人彘,送给父皇当贺礼。” 沈青凰抬手,指尖抵住他的胸膛,隔著衣料能感受到他强有力的心跳。 “王爷是嫌这京城的水还不够浑?” 她抬眸,那双凤眸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留他一命送回宫,比杀了他更有用。父皇生性多疑,看到这两个被拔了舌头的眼线,只会觉得王爷是在『悲愤』之下做出的反击。若是做得太绝,反而显得王爷心虚。” “悲愤?”裴晏清嗤笑一声,抓住她的手,在掌心细细摩挲,“本王確实悲愤。悲愤他们打扰了本王与王妃的清净日子。” 他突然话锋一转,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沈青凰的肚子。 “刚才王嬤嬤说,国公府那位想往这塞人,是因为本王膝下无子?” 沈青凰抽回手,似笑非笑:“怎么?王爷若是想要子嗣,这京城想进瑞王府的贵女怕是能从城南排到城北。” “本王不要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裴晏清欺身而上,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他眼底的占有欲浓烈得化不开,“本王只要你。” “沈青凰,这辈子,除了你,谁也別想生下本王的孩子。若是你也生不出……” 他声音低了下来,带著几分偏执的疯劲,“那瑞王府绝后便是。反正这骯脏的血脉,断了也没什么可惜。” 沈青凰心头微颤。 前世,她至死都在求一个孩子,求一份圆满。可这一世,面前这个男人却告诉她,为了她,绝后也无妨。 她看著裴晏清那双幽深似海的眸子,那里没有虚情假意,只有赤裸裸的、令人窒息的疯狂与爱意。 “绝后?” 沈青凰红唇轻启,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將他拉向自己,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裴晏清,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想著绝后?你这算盘打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那个位置?”裴晏清眼神一凝,“你想要那个位置?” “我要。” 沈青凰的声音坚定而冷酷,“我要你做那九五之尊,我要这天下再无人能隨意践踏我们的尊严,我要国公府、要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只能跪在脚下仰望。” “而我……”她顿了顿,眼中寒芒乍现,“我会是你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你身后最坚实的盾。” 裴晏清看著她。 此时的沈青凰,不再是那个在闺阁中隱忍的世子妃,也不再是那个在金鑾殿上假装柔弱的受害者。她就像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浑身散发著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和野心。 这才是他裴晏清看上的女人。 狠辣,决绝,贪婪。 和他一样。 “好。” 裴晏清猛地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既是王妃所愿,那本王便为你夺了这江山又何妨?” “不过在此之前……” 他將她扔在柔软的床榻上,整个人覆了上去,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咱们是不是该先算算另一笔帐?” “什么帐?”沈青凰挑眉。 “阿古拉走的时候,祝咱们『子孙满堂』。”裴晏清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解开她的衣带,“这蛮夷公主虽然討厌,但这句吉言,本王觉得甚好。王妃既然清理了府里的眼线,如今这瑞王府固若金汤,咱们是不是该……努力努力,別辜负了公主的一番好意?” “裴晏清!现在是白……” “白日又如何?”裴晏清直接堵住了她的嘴,將剩下的话全都吞入腹中。 纱帐落下,掩去了一室春光。 …… 瑞王府这边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宫里。 养心殿內,檀香裊裊。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满嘴是血、舌头已被拔去的两个管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这是瑞王让人送回来的?”昭明帝声音阴冷。 大太监高公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是……瑞王府的人说,这两个奴才手脚不乾净,偷了府里的东西,还……还胡乱编排主子是非。瑞王妃仁慈,留了他们一条狗命,送回来请陛下发落。” “仁慈?” 昭明帝冷笑一声,猛地將手中的奏摺摔在地上,“好一个仁慈的沈青凰!好一个病弱的裴晏清!” 拔了舌头送回来,这哪里是送人,分明是在打他的脸!是在警告他,瑞王府如今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陛下息怒!”高公公头磕得砰砰响。 昭明帝深吸一口气,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三皇子废了,通敌的案子虽然定了,但国公府那边毕竟根深蒂固,不好一下子连根拔起。如今裴晏清借著“肃清奸细”的名头,彻底掌控了瑞王府,又得了民心…… 这把刀,似乎有些太锋利了,锋利到让他这个做皇帝的,都感觉到了割手的疼。 “传朕旨意。” 昭明帝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安寧公主护驾有功,心思敏捷,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另,瑞王身体『抱恙』,免去早朝。” 这是想以此削弱裴晏清的权柄? 然而,此时此刻的瑞王府內。 一场关於权力的清洗才刚刚结束,而另一场关於天下的谋划,却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青凰靠在裴晏清怀里,听著窗外云珠教训小丫鬟的清脆声音,心中一片寧静。 前世的屈辱,今生的算计,都在这一刻化为了前行的动力。 她握紧了裴晏清的手。 既然这世道不公,那他们就做那执棋之人,哪怕是地狱,也要携手杀出一条血路来。 京城的雨连下了三日,阴冷入骨。 但这冷意,远不及朝堂之上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诡譎气氛。 自打阿古拉公主归国,三皇子被废,这储君之位便成了悬在眾人头顶的一把利剑。昭明帝迟迟不立太子,几位成年的皇子便如闻见了血腥味的饿狼,一个个红了眼。 “听说了吗?瑞王殿下如今可是眾矢之的。” “谁说不是呢?坊间都在传,瑞王虽身子骨弱,可那是皇长孙的命格,是要效仿先祖,越过几位皇子登大宝的!” “嘘!不要命了?这也是能议论的?” 茶寮里的窃窃私语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二皇子府邸,今日正是赏花宴,说是赏花,实则是为了在那几位摇摆不定的世家勛贵面前立威。 花厅內,丝竹声声,却掩不住底下涌动的暗流。 裴晏清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著厚厚的白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时不时掩唇低咳几声,指缝间隱约透出一丝不祥的殷红。 沈青凰坐在他身侧,一身正红色的王妃正装,髮髻高挽,只插了一支赤金步摇,端庄肃穆,却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寒意。 “二哥这园子里的牡丹开得倒是好,只可惜,某些人身子骨太贱,怕是消受不起这等富贵花。” 说话的是五皇子。他一身戎装未卸,满脸横肉,手里把玩著一只酒杯,目光毫不掩饰地在裴晏清身上打转,满是轻蔑。 “五弟慎言。” 坐在主位的二皇子假意呵斥,嘴角却掛著玩味的笑,“瑞王弟身子弱是大家都知道的,咱们做兄长的,该多体恤才是。来人,给瑞王换上热牛乳,这酒烈,別把咱们这位『皇长孙』给呛死了。” “皇长孙”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著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嘲讽。 四周的宾客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不知道最近京里的流言?二皇子这是当眾要给瑞王难堪,甚至是要逼他表態! 裴晏清眼皮微垂,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的狐裘,仿佛没听见这两人的夹枪带棒,只是那苍白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咳咳……二皇兄说笑了。” 他声音虚弱,带著几分喘息,“臣弟这副残躯,能苟活一日便是一日,哪里敢肖想什么富贵花?更不敢当……那等大逆不道的称呼。” “不敢?” 四皇子放下手中的茶盏,面上是一贯的温润仁厚,眼里却闪过一丝精光,“瑞王弟既然知道是大逆不道,那为何京中流言四起,说你要效仿先祖?莫不是……这流言本就是从瑞王府传出来的?” 诛心之言! 这是要把谋逆的帽子直接扣在裴晏清头上!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四皇子的步步紧逼。 眾人惊愕望去,只见沈青凰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已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王妃这是何意?”二皇子脸色一沉,“莫不是对我这府里的茶水不满意?” “茶是好茶,只可惜,喝茶的人嘴太臭。” 第198章 越来越乱了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在座的三位皇子,最后落在那个一脸偽善的四皇子身上。 “四皇子方才说,流言是从瑞王府传出来的?敢问四皇子,是哪只耳朵听见的?又是哪只眼睛看见的?若有人证物证,大可直接呈报父皇,让大理寺来拿人。若是没有……” 她冷笑一声,语调陡然拔高,“那就是污衊亲王!按律,当掌嘴五十,罚俸三年!” “你——!”四皇子脸上的温润面具瞬间碎裂,“沈青凰,你別太放肆!这里是二哥的府邸,不是你的瑞王府!” “正因为是二皇兄的府邸,我才更要问个清楚。” 沈青凰一步步走向四皇子,裙摆摇曳,气势竟逼得四皇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父皇尚在,春秋鼎盛,几位皇子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在这一唱一和,拿著市井流言来逼迫一个病的快要死的亲王。怎么?是嫌父皇立储太慢,还是觉得裴晏清这个挡箭牌不够好用,非要亲手把他折断了才安心?” “放肆!简直是一派胡言!” 五皇子是个暴脾气,猛地拍案而起,“沈青凰,別以为你是瑞王妃老子就不敢动你!也不看看裴晏清现在是个什么德行,一个废物,也值得你这么护著?” “废物?” 沈青凰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轮椅上垂眸不语的裴晏清,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既然五皇子觉得他是废物,那不如咱们来打个赌?” 她转过身,直视五皇子那双充满煞气的眼睛,“就赌五皇子这身引以为傲的兵权,能在手里握多久。” 五皇子一愣,隨即狂笑出声:“哈哈哈哈!无知妇人!老子手里的兵权是父皇给的,你也配置喙?” “是吗?” 沈青凰红唇轻启,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內容却让人遍体生寒,“城西校场,贪墨军餉三万两;私扣战马五百匹,转手卖给关外商队;还有……上个月,五皇子在醉红楼为了个花魁,打死了礼部侍郎的独子,这事儿,是用那五百匹战马的银子摆平的吧?” 五皇子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什么!你含血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五皇子心里清楚。” 沈青凰不再看他,转而看向那个一直端著架子、眼神阴鷙的二皇子。 “还有二皇兄。”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绣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刚才摔杯子时溅到手背上的茶渍,“江南盐税一案,死了三个巡盐御史。二皇兄府上的那个幕僚,叫什么来著?好像是姓钱吧?前两日刚从江南回来,带了好几大箱的『土特產』。二皇兄若是有空,不如去查查,那些土特產里,有没有沾著御史大人的血?” 死寂。 整个花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看著这个站在厅堂中央的女子。她明明身形单薄,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將那些足以让皇子们掉脑袋的隱秘,轻描淡写地抖落出来。 二皇子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酒液混合著碎片刺破掌心,鲜血淋漓。他死死盯著沈青凰,眼中杀意翻涌:“弟妹好灵通的消息。只是有些话,说出来可是要死人的。” “死人?” 裴晏清突然轻笑出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妖冶,那双平日里看似温和无害的眸子,此刻却如深渊般幽暗。 “二皇兄,本王这身子,本就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青凰是本王的妻,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语气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那本王就在这京城里放一把火,大家一起烧成灰,正好路上也有个伴。二皇兄觉得如何?” 疯子! 这一对简直就是疯子! 二皇子心中大骇。他早就知道裴晏清心思深沉,却没想到他竟然疯魔到这种地步,敢当眾以同归於尽相威胁! 而且,沈青凰刚才说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他的死穴!若是捅到父皇那里…… “好,好得很。”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皮笑肉不笑地道:“瑞王弟既然身子不適,那就早些回去歇著吧。今日这宴,看来是不合二位的胃口。” 这是在赶人了。 沈青凰冷哼一声,转身走到轮椅后,推起裴晏清便往外走。 路过四皇子身边时,她脚步微顿,侧目冷冷道:“四皇子,装傻充愣是好事,但別真把自己当成了傻子。那所谓的寒门清流,可不都是瞎子。” 四皇子面色铁青,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直到出了二皇子府,上了自家的马车,紧绷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下来。 车厢內,沈青凰鬆开推著轮椅的手,有些疲惫地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王妃今日这风头,出得可是够大的。” 裴晏清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著几分慵懒和玩味。他哪里还有刚才那副隨时要断气的模样?正慢条斯理地从暗格里取出一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沈青凰睁开眼,看著他这副悠閒的样子,没好气道:“王爷若是嫌我不够温柔,大可现在回去,跟那位二皇兄把酒言欢。” “那倒不必。” 裴晏清將一杯热茶递到她面前,嘴角噙著笑,“那酒太脏,本王怕喝了烂肠子。还是王妃亲手摔杯子的声音,听著悦耳。” 沈青凰接过茶,抿了一口,暖意顺著喉咙流下,驱散了刚才在花厅里的寒意。 “他们既然敢拿『皇长孙』的名头来做文章,就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她放下茶杯,眼神变得凌厉,“那个流言,查清楚是谁放出来的了吗?” “老四。” 裴晏清淡淡吐出两个字,“老二虽蠢,但还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提那个禁忌。只有老四,惯会借刀杀人。他这是想借老二和老五的手,除掉我这个眼中钉。” “果然是他。”沈青凰冷笑,“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爭的样子,实则肚子里全是坏水。” “不急。” 裴晏清伸手,轻轻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指尖,在掌心里把玩著,“既然他们这么想让本王当这个『皇长孙』,那本王若是不做点什么,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一番苦心?” 沈青凰挑眉:“你想做什么?” “皇祖父当年留给前太子的那支暗卫,虽然散了,但这名册……还在。” 裴晏清眼底闪过一丝诡譎的光芒,“老二不是最喜欢拉拢世家吗?若是让他知道,他最依仗的那个舅舅,其实早就跟临江月有了首尾……你说,他会是什么表情?” 沈青凰看著他,眼中的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你要动二皇子的根基?” “不仅是动。” 裴晏清嘴角的笑意加深,却不达眼底,“我要让他亲眼看著,他引以为傲的高楼,是如何因为一块砖的鬆动,而轰然倒塌。” “那五皇子呢?”沈青凰问,“此人虽莽撞,但他手里的兵权確实是个麻烦。” “五弟是个直肠子。” 裴晏清语气轻蔑,“对付这种人,不需要用脑子。白芷。” 车厢外,一直跟著马车的丫鬟白芷立刻应声:“奴婢在。” “把五皇子在醉红楼打死人的证据,做得漂亮点,今晚送到御史台张大人的书桌上。记住,要让他以为,这是四皇子的人『不小心』漏下的。” “是!” 沈青凰听著他的安排,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借力打力,狗咬狗。 这一招,裴晏清玩得可谓是炉火纯青。 “王爷这招祸水东引,倒是使得熟练。” “彼此彼此。”裴晏清捏了捏她的手指,“王妃今日在宴席上那一番话,可是把这几位皇子的脸皮都给扒下来了。如今他们怕是恨不得生吞了你。” “那就让他们来。” 沈青凰抽回手,理了理衣袖,眼中满是傲然,“我沈青凰既然敢嫁入瑞王府,就没怕过谁。他们若是敢伸手,我就敢剁了他们的爪子。” “好。” 裴晏清看著她,眼底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有王妃这句话,本王便是將这天捅个窟窿,也有人补了。” 马车在雨幕中疾驰,碾碎了地上的积水,也碾碎了这京城表面的平静。 “对了。” 沈青凰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那个六皇子,今日一直缩在二皇子身后,一言不发。你怎么看?” “咬人的狗不叫。” 裴晏清神色微敛,“老六虽然依附老二,但他生母出身卑微,自幼受尽冷眼。这种人,一旦得势,反咬一口会比谁都狠。云照已经在盯著他了。” “还有那个七皇子。”沈青凰皱眉,“李太妃把他藏得严实,至今还没人见过这位小皇子的真面目。” “李太妃是个聪明人。”裴晏清淡淡道,“知道现在的局势就是个绞肉机,谁进去谁死。不过……身在皇家,哪有什么真正的净土?早晚也是要入局的。” 第199章 悄悄抓住 “入局便入局。” 沈青凰靠回软垫,声音清冷而坚定,“不管是几龙夺嫡,最后的贏家,只能是我们。” 裴晏清看著她,忽而一笑,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是。只能是我们。” 车窗外,风雨更急。 瑞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嘴,等待著吞噬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 “王爷,王妃,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裴晏清並没有急著下车,而是掀起车帘的一角,看著那黑沉沉的天空。 “变天了。”他轻声道。 沈青凰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照亮了半个京城,也照亮了裴晏清那张俊美却阴鷙的脸。 “变天了好。” 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乱世出梟雄。这京城的水越浑,咱们才越好摸鱼。” “云珠。”沈青凰唤道。 “奴婢在!”云珠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提著一把没出鞘的刀,脸上掛著没心没肺的笑,“主子,是不是要去砍谁?奴婢这就去!” “不急著砍人。” 沈青凰看著这个忠心耿耿却有些一根筋的丫头,嘴角微扬,“去给临江月传个话,就说瑞王今日在二皇子府『受了惊嚇』,旧疾復发,恐怕要『臥床不起』了。” 云珠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得嘞!奴婢这就去!保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二皇子把咱家王爷气吐血了!” 看著云珠欢快跑远的背影,裴晏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被你惯坏了。” “惯坏了才好。” 沈青凰扶著他下了马车,看著瑞王府那块金灿灿的牌匾,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只有这样,咬起人来,才够疼。” 雨势未歇,反而愈演愈烈,像要把这京城的污垢都冲刷个乾净。 瑞王府內,地龙烧得滚热。 裴晏清刚褪去那身湿漉漉的寒气,正歪在软榻上,由著沈青凰给他换药。那双修长苍白的手腕上,因常年坐轮椅確实有些血脉不畅的淤青。 “王爷这苦肉计使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沈青凰手里拿著药油,指腹用力揉开那处淤青,嘴上没半点留情,“再演下去,怕是连自个儿都要信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眼底噙著一丝慵懒的笑,“若是连王妃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过宫里那位?”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惊慌失措的喊声。 “王爷!王妃!出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那一贯沉稳的老脸上此刻满是冷汗,连伞都顾不上撑,浑身湿透,“外头……外头乱套了!” 裴晏清眼眸微眯,那点慵懒瞬间化作锋利的寒芒,却未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天塌下来有本王顶著,慌什么。说。” “是……是关於王妃的流言!” 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说……说王妃利用手里掌管的几家盐铁铺子,趁著连日阴雨道路阻断,恶意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现在外头的盐价已经翻了五倍不止,有些甚至炒到了十倍!” 沈青凰手上动作一顿,药油瓶子“磕”的一声放在小几上。 “十倍?”她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倒是比抢钱来得还快。” “不仅如此啊!”管家急得直跺脚,“那些买不到盐、又或者买不起高价盐的百姓,此刻都聚在咱们王府名下的铺子门口闹事呢!有人……有人带头喊话,说王妃是……是『吸血的妖妇』,要逼死满城百姓!” “吸血妖妇?” 沈青凰细细咀嚼著这四个字,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直直扎进人肉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手指上的药油,“刚在二皇子府逼得他们不敢吭声,转头就拿百姓的生计来做文章。这手段,阴毒又不失『温润』,除了那位四皇子,还能有谁?” 裴晏清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敲击著膝头,眼神晦暗不明:“盐铁乃民生之本,一旦动盪,必定民怨沸腾。老四这是想借百姓的手,毁了你的名声,再藉机参我一本『治家不严、纵妻行凶』。” “他想得倒是美。” 沈青凰冷哼一声,转身看向管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传我的令,立刻打开城东、城西、城南三处盐仓!” 管家一愣:“王妃,现在开仓?外头那群暴民正在气头上,若是衝撞了……” “让他们冲!” 沈青凰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告诉下面掌柜的,即刻起,瑞王府名下所有盐铺,平价售盐!不仅不涨,还要比平日里低一文钱!” “低一文?”管家瞪大了眼,“可……可如今进货艰难,若是低价售出,咱们得亏死啊!” “亏?” 沈青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支摘窗,任由冷风夹杂著雨丝扑在脸上,“我沈青凰既然敢做这生意,就不怕亏钱。四皇子想跟我打价格战?好啊,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財大气粗』!” 她猛地回过身,凤眸之中寒光凛冽:“传令下去!所有铺子掛牌,每人每日限购两斤,必须凭户籍册子购买!另外,让护院带上傢伙守在铺子门口,谁敢在这个时候趁乱捣乱、或者重复排队倒卖,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被这一身煞气震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裴晏清看著那个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的女子,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王妃这招『破財免灾』,用得倒是豪气。” “这不是破財免灾,这是诱敌深入。” 沈青凰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转过身看著裴晏清,“四皇子既然敢散布流言,手里必然囤积了大量的盐,等著高价拋售。我如今平价出货,甚至降价,百姓自然会蜂拥至我的铺子。他手里那些高价盐,就只能烂在仓库里!” “烂在手里倒是其次。” 裴晏清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隨手拋在桌上,“重要的是,这只伸出来的手,王妃打算怎么剁?” 那是临江月的调令。 沈青凰看了一眼那块令牌,並没有去接,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剁手这种粗活,我自己来。” 她提笔,笔走龙蛇,迅速写下几个名字和地点,“白芷!” “奴婢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樑上落下,正是白芷。 “拿著这单子,去查。”沈青凰將纸递给她,语气森然,“四皇子这谣言散布得如此之快,必然要藉助於漕运和市井混混。我的盐铁运输网络遍布京城,哪条船上多运了货,哪个码头多了生面孔,没有我查不到的。” “我要你在两个时辰內,把那个源头给我揪出来。” “是!”白芷接过名单,身影一闪,消失在雨幕中。 裴晏清看著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安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妃这般能干,倒显著本王有些多余了。” “王爷不多余。” 沈青凰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眼神玩味,“王爷只需好好当个『病秧子』,在府里等著我给你出气便是。”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將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那本王就等著王妃,大杀四方。” …… 京城的雨还在下,但气氛却彻底变了。 原本因为盐价暴涨而恐慌愤怒的百姓,在瑞王府名下的盐铺掛出“平价售盐”的牌子后,风向瞬间逆转。 “听说了吗?瑞王妃不仅没涨价,还降价了!” “真的假的?刚才不是还在传她是吸血鬼吗?” “呸!那是有人造谣!你自己去看看,城西那家铺子门口,白花花的精盐,比平日里还便宜!瑞王妃说了,只要大家不囤货,管够!” “天菩萨!我就说瑞王那是皇长孙的命格,娶的王妃也是活菩萨啊!” 流言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京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 白芷一身夜行衣,手里提著一个还在滴水的麻袋,重重地扔在瑞王府的书房地板上。 “砰!” 麻袋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青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裴晏清则坐在一旁的轮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寒光在他指间跳跃。 “打开。”沈青凰淡淡道。 白芷上前,一把解开麻袋口,露出一张鼻青脸肿、惊恐万状的脸。 那人一身绸缎衣裳已经被泥水浸透,看著周围陌生的环境,嚇得浑身哆嗦:“你……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敢绑架朝廷命官,是死罪!” “死罪?” 第200章 砸自己的脚 沈青凰轻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大人这话说得,未免太早了些。”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户部员外郎,赵全。四皇子门下的一条好狗。怎么,今儿个不在户部点银子,跑到码头上去跟那些泼皮无赖混在一起做什么?” 被唤作赵全的中年男子脸色瞬间煞白:“你……你是瑞王妃?!”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做得那么隱蔽,竟然在短短两个时辰內就被抓到了这里! “正是在下。” 沈青凰微微俯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他的脸,“赵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这盐价暴涨,流言四起,是你一手策划的吧?那几船高价盐,也是你批的条子,借著户部的名义运进来的吧?”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全咬紧牙关,色厉內荏地吼道,“我是户部官员,我做什么自有法度!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抓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四殿下!” “想见四皇子?” 裴晏清突然轻笑出声。他转动轮椅,缓缓来到赵全身边,手中的匕首轻轻拍了拍赵全满是肥肉的脸颊。 “赵大人,你觉得你那位主子,现在还保得住你吗?” 赵全被那冰凉的刀锋激得浑身一抖:“瑞……瑞王殿下……” “本王身子不好,听不得吵闹。” 裴晏清语气温柔,眼神却阴鷙得可怕,“青凰,把东西给他看看。”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叠帐册,直接甩在赵全脸上。 “哗啦!” 纸张散落一地。 赵全低头一看,瞳孔骤然紧缩。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的,全是他这几日联络各路盐商、收买地痞流氓、以及资金往来的明细!甚至连他在哪家茶楼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这……这怎么可能……”赵全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这是临江月的情报网! 只有那个传说中的江湖组织,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渗透力! “我的盐铁运输网,每一艘船,每一个脚夫,都是我的眼睛。” 沈青凰看著他,声音冷漠,“赵大人以为借著户部的名头就能瞒天过海?殊不知,你的一举一动,早在我的眼皮子底下。” “四皇子想要断我的財路,毁我的名声。” 她蹲下身,直视赵全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那我就断了他的臂膀。赵大人,你说,这本帐册若是呈到父皇面前,再加上那几船私运的高价盐,你这颗脑袋,够砍几次?”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赵全终於崩溃了,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拼命磕头,“下官也是被逼的!是四殿下……是四殿下让下官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毁了王妃的名声,就能……就能打击瑞王殿下!下官只是一时糊涂啊!” “一时糊涂?” 裴晏清冷嗤一声,“赵大人这一时糊涂,可是差点让满城百姓吃不起盐。” 他手中的匕首猛地向下一扎,“噗嗤”一声,深深钉入赵全两腿之间的地板上,离那命根子只差毫釐。 “啊——!”赵全嚇得惨叫一声,两眼一翻,差点昏死过去。 “把他带下去。” 裴晏清抽出一方锦帕,嫌恶地擦了擦手,“別脏了王妃的地界。既然他这么喜欢玩盐,那就把他扔进盐滷缸里泡上一夜,让他好好醒醒脑子。明日一早,连人带证据,一起送到大理寺。” “是!”白芷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將赵全拖了下去。 惨叫声渐渐远去。 书房內恢復了平静。 沈青凰看著地上的水渍,眼中杀意未退。 “四皇子这回,怕是要伤筋动骨了。” “这就叫偷鸡不成蚀把米。” 裴晏清將擦手的帕子丟进炭盆,看著火舌將其吞噬,“户部这颗钉子拔了,老四在钱袋子上就破了个大洞。接下来,他该急了。” “急了好。” 沈青凰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轻轻用力,“狗急了才会跳墙,跳了墙,才会露出破绽。这京城的水,越浑越好。” “王妃说得对。” 裴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仰头看著她,眼底满是痴迷与疯狂,“只要王妃高兴,便是將这天捅个窟窿,本王也给你递刀子。” 沈青凰垂眸,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忽地勾唇一笑。 “那就有劳王爷,把刀磨快些。下一个,可就不止是个员外郎这么简单了。” 窗外,雷声轰鸣。 这场雨,似乎下得更大了。而在瑞王府这座巨兽般的府邸中,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雨夜惊雷,电光如银蛇般撕裂长空,將瑞王府书房內三人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窗欞被狂风撼动,发出“砰砰”的闷响,似有人在暗夜中急促叩门。 “这鬼天气,真不是人待的。” 一道轻佻却带著几分寒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书房紧闭的窗户被人从外头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湿漉漉的身影裹挟著满身水汽,如大鸟般掠入屋內,落地无声。 来人正是云照。 他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那身名贵的锦衣此刻皱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却顾不得整理,只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物件,隨手拋向书案。 “为了这东西,老子差点在护城河里餵了鱼。户部尚书那个老匹夫,府里的暗哨比皇宫还多。” 裴晏清稳稳接住那拋来的物件,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拆开油纸,露出了里面一沓尚未乾透的信函。 沈青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枚还没收回去的临江月令牌,眼皮都没抬一下:“餵鱼?你是属猫的,九条命都嫌少,几条鱼能奈你何?” “王妃这话说的,真叫人心寒。”云照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我这可是为了给你们两口子出气,差点跑断了腿。” “少废话。” 裴晏清冷冷地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信函上,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慵懒的神色逐渐凝结成冰。 “果然是他。” 他將信函递给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老四这回,可是把把柄亲手送到咱们刀口上了。” 沈青凰接过信函,借著烛火细看。 那是一封封密信,字跡虽未落款,但那独特的勾画笔锋,以及信纸上隱约可见的四皇子府专用薰香气息,无一不在昭示著写信之人的身份。 信中內容更是露骨至极—— 『务必煽动市井流言,指认沈氏囤积居奇。』 『盐价需再提三成,以此激起民愤,无论死伤,皆算在瑞王府头上。』 『事成之后,户部侍郎之位,便是你的。』 字字句句,皆是诛心之论! “好一个『无论死伤』。” 沈青凰指尖用力,几乎將那薄薄的信纸捏碎,眼底翻涌著惊涛骇浪般的杀意,“为了毁我名声,甚至不惜让买不起盐的百姓去死。这位四殿下,当真是仁德得紧啊!” 若是她今日没有当机立断开仓放盐,若是她反应稍慢一步,只怕明日此时,瑞王府门口就已经堆满了饿死、逼死的百姓尸首! 到时候,即便她有通天的手段,也洗不清这满身的脏水! “既然证据確凿,那还等什么?” 云照將茶杯重重一放,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直接把这些东西甩到金鑾殿上,交给皇上!通敌虽未定,但这勾结朝臣、操纵市价、构陷亲眷的罪名,足够老四喝一壶的!” “不可。” “不行。”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沈青凰与裴晏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算计。 “为何?”云照皱眉,“这可是铁证!” “正是因为是铁证,才不能由我们交上去。” 沈青凰將信函重新整理好,放在烛火旁,看著那跳跃的火焰,声音清冷如刀,“父皇是想要平衡,不是想要真相。如今太子未立,三皇子刚倒,若是老四再因为这种『家务事』被一棍子打死,父皇只会觉得是我们在步步紧逼,甚至会怀疑是我们偽造证据,陷害手足。” “更何况,”裴晏清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敲击著轮椅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若是我们自己拿出来,老四完全可以推脱说是模仿笔跡,甚至是反咬一口。到时候扯皮起来,只会让这原本清晰的罪证变得模糊不清。”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云照不甘心地磨了磨牙。 “算了?” 沈青凰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並未到达眼底,反而透著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 “怎么可能算了。我这人,向来是有仇必报,而且是——加倍奉还。”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空白的信封上写下几个大字:御史台,左都御史,刘铁嘴亲启。 “刘铁嘴?”云照一愣,“那个见谁咬谁,连皇上都敢骂的疯狗御史?” “正是。” 沈青凰將那一沓密信塞进信封,又从袖中掏出一枚並未刻字的私印,在封口处盖了个严实。 “这世上,只有疯狗咬人,才最疼,也最让人防不胜防。” 第201章 赴鸿门宴 她將信封递给云照,眼神凌厉如剑,“你亲自去一趟,做得隱蔽些。把这东西,今夜就送到刘大人的枕头边上。记住,不要留下任何关於瑞王府的痕跡。” “你是想……”云照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借刀杀人。” 裴晏清靠在轮椅上,看著沈青凰的背影,眼底满是宠溺与讚赏,“御史台那帮老东西,平日里最恨的就是皇子结党营私、与民爭利。若是让他们看到这些信,不需要我们多说半个字,他们明日早朝,定会把老四撕下一层皮来!” “妙啊!” 云照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老四这回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我现在就去,定要让那刘铁嘴明日精神百倍地上朝!” 说罢,他抓起信封,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屋內烛火摇曳。 沈青凰看著窗外的黑夜,声音幽幽:“四殿下想玩火,那我就送他一场燎原大火。” …… 次日,天方破晓。 连绵数日的大雨终於转小,淅淅沥沥地打在金鑾殿琉璃瓦上。 早朝之上,气氛却比外头的阴雨天还要压抑。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之上,看著台下跪了一地的朝臣,眉头紧锁。 “陛下!臣有本要奏!” 一声高亢激昂的怒喝打破了殿內的死寂。 只见左都御史刘大人,那个平日里就以头铁著称的“刘铁嘴”,手持笏板,大步出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震得地面都似乎抖了三抖。 “臣要弹劾户部员外郎赵全!勾结皇子,私通商贾,恶意囤积官盐,哄抬市价,致使京中民怨沸腾!其罪当诛!”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站在前列的四皇子身形猛地一僵,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握紧。 该死!怎么会是御史台先发难?! 他原本还在府中筹谋,若是瑞王那个病秧子敢拿赵全的事做文章,他就反咬一口瑞王府以此邀功。可如今出头的竟是这群油盐不进的御史! “刘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昭明帝沉著脸,目光如炬,“勾结皇子?哪个皇子?” “臣有凭证!” 刘御史根本不惧天威,直接从怀中掏出昨夜收到的那沓密信,高高举过头顶,“此乃赵全与四殿下的往来密信!信中详细记载了四殿下如何授意赵全操控盐价,如何构陷瑞王妃!陛下,皇子虽贵,却也不能视百姓性命如草芥啊!” “哗——” 整个金鑾殿彻底炸开了锅。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齐刷刷地射向四皇子。 四皇子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密信竟然会落在御史台手里!这群疯狗,一旦咬住就不鬆口,根本不给他任何辩驳的机会! “父皇!儿臣冤枉啊!” 四皇子反应极快,当即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儿臣从未写过这些信!这定是有人模仿儿臣笔跡,栽赃陷害!儿臣怎么可能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冤枉?” 一直沉默不语的裴晏清,此时缓缓转动轮椅出列。 他面色苍白,显得格外虚弱,时不时还轻咳两声,可那双眸子却清亮得嚇人。 “四弟既然说冤枉,那为何昨夜赵全在被送往大理寺的途中,口口声声喊著是奉了四弟的命令?莫非,这也是本王教唆的不成?” “你——”四皇子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裴晏清,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够了!” 昭明帝一拍龙案,怒喝一声,將手中的密信狠狠摔在四皇子面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私印,还有这只有你府中才有的『龙涎墨』,也是旁人栽赃的不成?!” 四皇子捡起信纸一看,瞳孔骤缩。 这確实是他的笔跡,也是他的印章!瑞王府的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这些原件! 此刻,他已退无可退。 若是再不撇清关係,这顶“与民爭利、构陷兄嫂”的帽子扣下来,他就彻底完了! 四皇子心一横,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 “父皇明鑑!儿臣確实与赵全有过书信往来,但那只是询问户部盐务之事!这……这后面关於囤积居奇、构陷大嫂的內容,定是赵全那狗贼为了自保,偽造书信,想要把脏水泼到儿臣身上啊!”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痛心疾首,“儿臣御下不严,竟被这奸佞小人蒙蔽,险些铸成大错!求父皇严惩赵全,儿臣愿领受责罚,闭门思过!” 这是要断尾求生了。 站在一旁的沈青凰,虽未著朝服,却作为受害者被传召上殿。她身著一袭素色衣衫,神色淡漠地看著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四皇子,心中冷笑连连。 好一招弃车保帅。 不过,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四弟既说是被蒙蔽,那便是无心之失。” 沈青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只是这盐铁之事关係民生,四弟既然容易被奸人蒙蔽,日后这户部的差事,怕是不便再插手了。否则,若是再出一个张全、李全,百姓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四皇子猛地看向沈青凰,眼中满是怨毒。 这个贱人!她是在藉机夺权! “瑞王妃言之有理。” 刘御史立刻附和,大声道,“陛下,四殿下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臣恳请陛下,暂停四殿下参理户部之权,以儆效尤!”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之上,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四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最终长嘆一声。 “准奏。” 昭明帝冷冷道,“传朕旨意,赵全即刻处斩,家產充公!老四御下不严,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即日起,不得再过问户部盐铁之事!” “儿臣……领旨谢恩。” 四皇子咬碎了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抓著地面的金砖,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折损了一员大將,还丟了户部这块肥肉! …… 散朝之后。 宫门外,雨过天晴,空气中瀰漫著泥土的腥气。 四皇子失魂落魄地上了马车,连看都不敢看裴晏清夫妇一眼。 沈青凰推著裴晏清的轮椅,缓缓走在宫道上。 “王妃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真是漂亮。” 裴晏清微微侧头,看著身后神色平静的女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看著老四那副恨不得吃了我们却又不得不谢恩的模样,本王这多年的病痛,似乎都轻了不少。” “这只是利息。” 沈青凰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他既然敢伸手,我就剁了他的手。他若敢伸脚,我就砍了他的脚。” 她停下脚步,低头替裴晏清理了理膝上的薄毯,动作轻柔,可说出的话却让人心惊。 “王爷,你说,没了户部这棵摇钱树,咱们这位四殿下,还能拿什么去爭那个位置?” 裴晏清反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眼神幽深如墨。 “没了钱,自然就要去找別的路子。而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往往最容易露出更大的破绽。” 他抬眸,看著远处巍峨的宫殿,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青凰,这把火,才刚刚烧起来呢。” 沈青凰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相对,温热相融。 “不管火烧得多大。”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我在,这火,就烧不到你身上。” 裴晏清心头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比谁都坚韧狠辣的女子,心中那处坚冰早已化作一滩春水。 “好。” 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暗哑,“那本王这条命,就交由王妃护著了。” 两人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宛如一体,在这波譎云诡的皇城之中,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强大。 而远处,四皇子的马车绝尘而去,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地污泥。 这一局,瑞王府,完胜。 雨后的京城,空气中透著一股湿冷的泥腥气。 瑞王府的门槛还未乾透,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便送到了裴晏清的书案上。 “二皇子设宴?” 沈青凰倚在软塌旁,手中漫不经心地翻著一本兵书,眼皮都没抬,“老四刚倒,他这就坐不住了?这『兄友弟恭』的戏码,唱得未免太急了些。” 裴晏清两指夹起那张请帖,嘴角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苍白的指尖在“宗室和睦”四个大字上轻轻弹了一下。 “老四折了户部,就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二哥平日里装得温文尔雅,实则心比天高。如今朝堂局势失衡,他自然想探探本王的虚实。” 他將请帖隨手丟进炭盆,看著火舌瞬间吞噬了那烫金的字跡,“尤其是那所谓的『临江月』,如今可是某些人的眼中钉。” “王爷是说,这是场鸿门宴?” 沈青凰放下兵书,清冷的凤眸中划过一丝寒芒。 “是不是鸿门宴,去了便知。”裴晏清掩唇轻咳两声,眉眼间笼上一层病態的倦意,可那双眸子却深不见底,“不过,二哥既然想看戏,本王若是不配合,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布置?” 第202章 试探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白芷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王爷,王妃,安寧公主派人送了口信来。” “念。”沈青凰坐直了身子。 “公主说,二皇子府近日多了一批生面孔,且都是练家子。今日宴席,名为赏花,实则二皇子將府中的护卫暗桩增加了一倍,更有传言,他在席间安排了『助兴』的节目,意在逼王爷出手。” “逼我出手?” 裴晏清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看来二哥是对本王手里这点底牌好奇得很,想藉机看看临江月的深浅。” 沈青凰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裴晏清身前,替他理了理略微褶皱的衣领。 “既然二殿下想看,那咱们就让他看个明白。” 她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过,看什么,怎么看,得由我说了算。” 裴晏清抬眸,对上她那双护短至极的眸子,心头微动,顺势握住她的手:“王妃有何高见?” “云照不必去了,那张脸太招摇。” 沈青凰抽回手,转身看向白芷,条理清晰地吩咐道,“传令下去,临江月暗卫即刻化整为零,潜伏於二皇子府外三条街巷之內,只守不攻,除非见到信號,否则任何人不得暴露行踪。至於隨行入府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门外候著的云珠身上,“只带云珠一人足矣。” “一人?”白芷一惊,“王妃,这太冒险了!二皇子府如今可是龙潭虎穴!” “人多反而眼杂,若是带了一群侍卫进去,稍微有个风吹草动,反倒容易让人摸清虚实。” 沈青凰冷冷一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二殿下想看临江月的兵力部署,我就偏给他演一出空城计。我倒要看看,面对一个病秧子和一个弱女子,他好意思动用多少人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裴晏清看著她运筹帷幄的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好。”他低低应了一声,“那本王的安危,就全仰仗王妃了。” …… 二皇子府,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虽说是家宴,但受邀的皆是皇室宗亲。二皇子一身紫金蟒袍,面如冠玉,端著酒杯在席间穿梭,笑得春风和煦,丝毫看不出半点夺嫡的野心。 “五弟,瑞王还未到吗?”二皇子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身旁正在大快朵颐的五皇子。 “害,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病……咳,瑞王身子骨弱,出门一趟都要折腾半天。”五皇子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再说了,他现在可是父皇面前的红人,架子大点也正常。” 话音未落,门口的小廝高声唱喏:“瑞王、瑞王妃到——” 眾人纷纷侧目。 只见沈青凰推著轮椅缓缓步入正厅。裴晏清腿上盖著厚厚的白狐裘毯,脸色苍白如纸,刚一进门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 沈青凰立刻停下脚步,旁若无人地从袖中取出锦帕递给他,又极其自然地轻拍他的后背顺气,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这满堂宾客皆是空气。 “看来三弟的身子还是未见大好啊。” 二皇子放下酒杯,快步迎了上来,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人身后。 空空荡荡。 除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贴身丫鬟云珠,竟再无半个护卫跟隨。 二皇子心头微沉。 怎么回事? 据探子回报,老四倒台之事背后有极强的江湖势力插手,裴晏清必然暗藏精兵。今日这般场合,他竟然敢只带一个丫鬟前来?是太过托大,还是……真的毫无防备? “劳二哥掛心。” 裴晏清终於止住了咳,虚弱地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嘶哑,“太医说了,也就是熬日子罢了。今日若非二哥相邀,臣弟这身子,实在是出不得门。” “三弟言重了。”二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目光转向沈青凰,“弟妹也是,怎么不多带些人手伺候?三弟身子贵重,若是路上有个闪失,这满府的奴才哪担待得起?” “人多手杂,反而扰了王爷清净。” 沈青凰淡淡开口,目光直视二皇子,不卑不亢,“况且今日是二殿下的家宴,又是在二殿下府上,难道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带那么多侍卫,倒显得我们信不过二殿下似的。” 一句话,直接將二皇子所有的试探堵了回去。 二皇子笑容微僵,隨即打了个哈哈:“弟妹说的是,是二哥多虑了。来来来,快入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二皇子拍了拍手,原本在大厅中央舞动的歌姬退下,换上来一队身著劲装、手持短剑的舞者。 “光喝酒未免无趣。” 二皇子端著酒杯,目光紧紧锁住裴晏清,“听闻三弟在江湖上有些人脉,想必对这武学之道也颇有涉猎。这些是府里新养的剑舞姬,特意排演了一支『破阵乐』,不知能不能入得了三弟的眼?” 裴晏清靠在轮椅上,眼皮微垂,似乎隨时都会睡过去,只淡淡道:“二哥说笑了,臣弟这幅残躯,连拿筷子都费劲,哪里懂什么武学。这打打杀杀的东西,看著只会头疼。” “三弟何必过谦。” 二皇子使了个眼色。 场中剑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寒光闪烁,剑气逼人,那些舞姬看似在表演,实则招招狠辣,且隨著鼓点越来越急,剑锋竟有意无意地朝著裴晏清的方向逼近! 在场的宗亲们看得心惊肉跳,却无人敢出声。 这是明晃晃的试探! 若是裴晏清此时出手,便坐实了他身怀武功、欺君罔上的罪名;若是他身后的暗卫出手,二皇子便能摸清他隨行护卫的实力! 最后一声鼓点落下。 一名舞姬脚下猛地一“滑”,手中的短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芒,直直地刺向裴晏清的眉心! “小心!” 有人惊呼出声。 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死死盯著裴晏清的反应。 裴晏清却像是嚇傻了一般,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就在那剑尖距离裴晏清眉心不足三寸之时—— “叮!” 一声清脆的金石撞击声响起。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见站在沈青凰身后的云珠不知何时跨前半步,手中捏著一根用来剔牙的银签,不偏不倚地击中了那柄短剑的剑身。 短剑受力偏转,“篤”的一声钉在了裴晏清身侧的柱子上,入木三分,剑尾还在嗡嗡颤动。 全场死寂。 “二殿下府上的舞姬,基本功似乎不太扎实。” 沈青凰的声音冷冷响起,打破了这份死寂。 她慢条斯理地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连看都没看那嚇得面如土色的舞姬一眼,语气嘲弄:“若是连剑都拿不稳,不如趁早发卖了,免得哪天真见了血,坏了二殿下的『贤名』。” 二皇子脸色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裴晏清身边这个不起眼的丫鬟竟然有如此身手!仅凭一根银签就能击飞利刃,这等內力,绝非普通死士可比! 而且,仅仅只有一个丫鬟出手! 他安排在暗处的那些眼线,根本没有探查到任何其他高手的气息。难道裴晏清真的只带了这几个人?还是说,临江月的人已经强到了连他也无法察觉的地步? “这……是个意外,意外!” 二皇子强压下心头的惊怒,厉声喝道,“还不把这丟人现眼的东西拖下去!” “慢著。” 沈青凰突然开口,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瓷杯碰触桌面,发出“嗑”的一声脆响,並不重,却让二皇子心头一跳。 “王妃还有何指教?”二皇子咬牙问道。 “指教不敢当。” 沈青凰转过头,看著二皇子,凤眸微眯,周身气势陡然一变,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压,“只是我家王爷身子弱,受不得惊嚇。今日这把剑是偏了,若是没偏呢?”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二皇子,声音寒彻入骨:“二殿下口口声声说『宗室和睦』,可这把剑,却差点要了我夫君的命。这就是二殿下的待客之道?” “弟妹言重了,这真的是……” “我不管是不是意外。” 沈青凰直接打断了他的辩解,目光如刀,狠狠剜在二皇子脸上,“我这人,护短得很。谁让我夫君不痛快,我就让谁全家不痛快。” 她微微侧首,看向门外那漆黑的夜色,意有所指地说道:“二殿下这府里,今夜怕是不太太平。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发生,我这丫鬟手里的银签,下次瞄准的可就不一定是剑了。” 威胁他! 二皇子握著酒杯的手指节泛白,几乎要將杯子捏碎。 他在自己的府邸,被一个女人当眾威胁,却偏偏发作不得!因为那把剑確实是他的人“失手”飞出去的,理亏在前! 更让他忌惮的是,沈青凰话里的意思——府外,有人。 裴晏清虽然只带了一个丫鬟进门,但外面,恐怕早已被临江月的人包围了! 第203章 黑吃黑 “弟妹说笑了。”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既是惊扰了三弟,那是做哥哥的不是。来人,去库房取那株千年人参来,给三弟压惊!” 裴晏清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配合地咳了两声,虚弱地笑道:“多谢二哥美意。只是臣弟这胆子实在太小,经此一嚇,怕是得回去躺上个把月了。这宴席,臣弟便无福消受了。” 说罢,他看向沈青凰,眼神瞬间变得温柔:“青凰,我们回家。” “好。” 沈青凰重新推起轮椅,在满堂宾客复杂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 路过那名跪在地上的舞姬时,云珠脚步微顿,脚尖看似无意地轻轻一点。 “咔嚓。” 一声细微的骨裂声响起。 那舞姬闷哼一声,软软倒地,那是手腕骨断裂的声音。 二皇子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狠的手段!好囂张的主僕! 直到出了二皇子府,上了自家的马车,裴晏清才收起了那副病弱的模样。 他靠在软垫上,看著正在闭目养神的沈青凰,低笑道:“王妃今日这齣空城计,唱得真是绝妙。既没露底,又狠狠打了二哥的脸,还顺带讹了他一株千年人参。” 沈青凰睁开眼,眸中清冷散去,只余下一片冷静的理智。 “二皇子多疑。我们越是敢只带一人赴宴,他越是会觉得我们在外围布下了天罗地网,不敢轻举妄动。” 她伸手揉了揉眉心,“不过今日这般挑衅,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临江月那边,这段时间要收紧些了。” “放心。” 裴晏清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掌心,眼中闪烁著如狼般的光芒,“他想看临江月的实力?那我就让他看个够。只不过到时候,代价可就不是一株人参那么简单了。” 车窗外,夜风骤起。 二皇子府內此刻灯火通明,却是一片死寂。 沈青凰反握住裴晏清的手,十指紧扣。 “不管他有什么手段,”她声音轻缓,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量,“既然我把你从这扇门里带出来了,就没有人能再伤你分毫。” 裴晏清看著她,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本王信你。”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只留下身后那座看似辉煌实则暗流涌动的皇子府,在风雨欲来中瑟瑟发抖。 车厢內,一盏孤灯摇曳。 沈青凰半闔著眼,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膝盖,身上的寒气还未散尽。 裴晏清侧臥在软塌另一侧,手里把玩著那枚从二皇子府“讹”来的千年人参,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的弧度。 “这人参虽好,却带著一股子算计的土腥味。” 他隨手將锦盒拋给角落里的白芷,“拿去燉了餵狗,本王嫌脏。” 白芷眼皮一跳,双手接住锦盒,低声道:“是。” “二皇子今夜赔了夫人又折兵,只怕此刻正在府中摔杯子。”沈青凰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点之前的慵懒,“不过老二虽然阴狠,却极爱惜羽毛。倒是老五……” 她话音未落,马车骤然停下。 “吁——” 车夫一声低喝。 紧接著,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至车窗外,隔著帘子低声道:“主子,急报。” 是云照的声音。 平日里风流不羈的声音,此刻竟透著几分罕见的凝重。 裴晏清眸光微凝,坐直了身子,原本病弱颓废的气息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久居上位的肃杀。 “进来说。” 帘子掀开,云照一身夜行衣,身上带著浓重的湿气钻进车厢。他也不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给裴晏清。 “刚收到的消息,五皇子那边动了。” 云照沉声道,“那胖子平日里看著只会吃喝玩乐,没想到也是个扮猪吃老虎的主。他趁著二皇子和咱们斗法的功夫,暗中派了三波亲信,带著重金和密信,直奔西南去了。” “西南?” 沈青凰眉心微蹙。 “正是。”云照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西南边陲,山高皇帝远,民风彪悍。五皇子意图煽动当地几个土司和豪强起兵,不求攻城略地,只求在西南製造暴乱。” 裴晏清展开密信,一目十行地扫过,冷笑一声:“好一招围魏救赵。” 他將信纸递给沈青凰,苍白的指尖在“豪强”二字上点了点。 “父皇命我辅政,如今京中局势刚稳。若是西南大乱,朝廷必受震动。届时父皇定会派我去西南平乱,这一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 裴晏清向后一靠,眼底划过一丝寒芒,“只要我离开京城,这朝堂之上,便是他们兄弟几人的天下了。老五这一手,是想把我调虎离山,再把你困死在京城这潭浑水里。” “想的倒是美。” 沈青凰看完信,冷嗤一声,隨手將信纸在烛火上引燃。 火光跳跃,映照在她清冷的玉顏上,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狠绝。 “西南若是乱了,受苦的是百姓。为了爭权夺利,不惜引狼入室,煽动內乱,这老五的心肠,比老二还要黑上几分。” 她鬆开手,任由灰烬落在铜盆中,“既然他想玩火,那我就让他引火烧身。” “你有办法?”裴晏清侧头看她,眼中饶有兴致。 临江月虽然情报通天,但在西南的根基尚浅,若要调动人手截杀使者,並非做不到,只是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坐实了瑞王府“拥兵自重”的罪名。 沈青凰勾唇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王爷忘了?临江月是你的江湖,但这天下的生意场,却有我沈青凰的一半。” 她转头看向白芷,语气骤然变得凌厉,如刀锋出鞘。 “白芷,传信给西南分舵的钱掌柜。” 白芷立刻从袖中取出纸笔,神色肃然:“请王妃示下。” “告诉钱掌柜,五皇子派去的使者,身上带了十万两黄金的『诚意』。这笔钱,我要了。” 沈青凰声音平淡,说出的话却让车厢內的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云照瞪大了眼睛:“王妃,那是五皇子的私房钱,您这是要……黑吃黑?” “什么叫黑吃黑?” 沈青凰斜睨了他一眼,“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那胖子搜刮的民脂民膏,正好拿来修缮西南的水利。” 她顿了顿,继续吩咐道:“让钱掌柜即刻联络西南当地的几位大乡绅,尤其是那位在这几年大旱中开仓放粮的赵员外,还有与咱们商会有过命交情的守备军李统领。” “就说,京中有人要借那些土司豪强的手,坏了西南的安寧,还要断了他们的財路。” 裴晏清听著,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妙。 真是妙极。 西南那地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土司豪强虽猛,但真正掌控粮草命脉和地方声望的,却是那些世代居住的乡绅和掌握实权的守备军。 五皇子想用钱收买豪强造反。 沈青凰便用利益和安危,让乡绅和守军结盟。 “那些使者大概还有三日路程。” 沈青凰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脆响,仿佛是催命的鼓点,“告诉钱掌柜,不必在路上截杀。让他们进城,让他们见到那些豪强。” “啊?”云照一愣,“让他们见面?那岂不是……” “让他们见。” 沈青凰凤眸微眯,眼底闪烁著狡黠与狠辣,“不见面,怎么能坐实这『勾结乱党』的罪名?不见面,怎么能让那些豪强把贪婪的心思露出来?” “我要钱掌柜在他们交易的那一刻,带著守备军和乡绅『捉姦在床』。” 她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记住了,那几位使者,一个都別杀。打断腿,塞进咸菜缸里,连同五皇子的亲笔信和那十万两黄金的帐册,一起给我运回京城!” “噗——” 云照忍不住笑出声来,衝著沈青凰竖起大拇指,“王妃这招,绝了!五皇子若是知道自己花了十万两黄金,买回来几缸咸菜和一顶通敌叛国的帽子,怕是要当场气吐血。” 裴晏清看著沈青凰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阵滚烫。 这便是他看中的女人。 心硬如铁,手段狠辣,却偏偏该死的迷人。 “还有。” 沈青凰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那几个意图谋反的土司豪强,也不必留著了。告诉李统领,这是立功的大好机会。平定叛乱的摺子该怎么写,不用我教他吧?” “是!”白芷运笔如飞,很快便將书信写好,封入蜡丸。 “去吧。” 沈青凰挥了挥手,“用最快的信鸽,今夜便要送到。” 云照接过蜡丸,也不废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雨之中。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平静。 裴晏清伸手握住沈青凰微凉的指尖,放在掌心轻轻揉搓。 “王妃这般雷厉风行,倒是显得本王有些无所事事了。” 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调笑,眼底却是化不开的宠溺。 “王爷既然身子弱,那就好生歇著。” 沈青凰抽回手,替他掖了掖身上的白狐裘毯,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这种脏活累活,我来做便是。你只要负责在朝堂上装你的病秧子,別露了馅就行。” “遵命。” 裴晏清顺势靠在她肩头,嗅著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心中前所未有的安寧,“有王妃护著,本王这软饭,吃得甚是香甜。” …… 三日后,西南边陲,落凤城。 天色阴沉,山雨欲来。 城中最大的酒楼“聚义楼”內,此刻却是灯火通明,推杯换盏。 二楼的雅间里,几个身穿锦衣、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围坐在一起,怀里搂著浓妆艷抹的歌姬,脚边堆放著几个沉甸甸的大红木箱。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五皇子派来的心腹,名叫王全。 第204章 天塌了 “几位寨主,只要你们肯举旗响应,这十万两黄金,便只是个见面礼。” 王全端著酒杯,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我家主子说了,事成之后,西南这一片的盐铁生意,全归几位寨主掌管,朝廷绝不过问!” “好!”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大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些箱子,“五殿下痛快!老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早就待腻了!既然殿下看得起咱们兄弟,这反,老子造了!” “对!反了!”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眼中满是狂热。 王全心中大喜。 原本以为这差事难办,没想到这群蛮子如此好忽悠,见钱眼开。只要西南一乱,主子在京城便能趁机发难,瑞王那个病秧子必死无疑! “来,咱们干了这杯,祝五殿下大业……” “砰!” 就在王全举杯庆祝之时,雅间的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雕花木门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谁?!” 络腮鬍大汉猛地拔出腰间弯刀,怒目圆睁。 门外,一个身穿青色长衫、手持算盘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黑洞洞的弩箭瞬间锁定了屋內的每一个人。 “钱掌柜?!” 王全脸色大变,手中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你是临江月的人?不,你是沈氏商行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钱掌柜平日里只是个做生意的和气人,怎么今日带了兵来? “王特使,別来无恙啊。” 钱掌柜拨弄了一下手中的算盘,发出清脆的响声,笑得一脸和气生財,“鄙人奉我家东家之命,特来给诸位送份大礼。” “你……你想干什么?”络腮鬍大汉看著那些甲士,心中有些发虚,色厉內荏地吼道,“老子可是黑虎寨的寨主!你敢动我?” “动的就是你。” 钱掌柜笑容一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赵员外说了,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平日里鱼肉乡里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坏了西南的商道和安寧!” 他大手一挥,厉喝道:“李统领,动手!” “诺!” 一名身穿铁甲的魁梧將领从钱掌柜身后走出,手中长刀一挥,“眾將士听令!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反抗者,格杀勿论!” “杀!” 喊杀声瞬间响彻酒楼。 那几个豪强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哪里见过这种正规军阵仗?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杀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王全更是嚇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別……別杀我!我是五皇子的特使!我是……” “特使?” 钱掌柜走到桌边,一把掀翻了桌子,居高临下地看著蜷缩成一团的王全,“我家东家说了,要的就是你这个特使。”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在王全脸上拍了拍,“这十万两黄金的帐目,还有五皇子许诺给这些反贼的盐铁专营权,都在这儿记著呢。王特使,这可是铁证如山啊。” “你……沈青凰!是沈青凰那个毒妇!” 王全此刻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是掉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坑里! 他绝望地嘶吼著,“五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 “啪!” 钱掌柜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打落了王全两颗门牙。 “带走!” 钱掌柜嫌恶地擦了擦手,“按照东家的吩咐,把这几位『贵客』好好招待一番,打断双腿,装进咸菜缸里,明日一早,发往京城!” …… 京城,五皇子府。 五皇子正躺在美人榻上,享受著侍女的按摩,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算算日子,王全应该已经到了西南。只要那边一起火,裴晏清那个病秧子就得滚出京城去吃沙子。到时候,这京城里,谁还能拦得住他?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名谋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手里捧著一个沾满泥污的木盒。 “慌什么!” 五皇子不悦地皱起眉头,一脚踹开正在给他捏腿的侍女,“天塌下来了不成?” “殿下……真的塌了啊!” 谋士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刚刚……刚刚有人送来这个盒子,说是……说是西南来的『特產』。” “西南?” 五皇子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是王全送回来的?快!打开看看!是不是那是几个寨主的人头状?” 他兴奋地搓著手,以为是捷报。 谋士颤颤巍巍地打开木盒。 一股令人作呕的咸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五皇子定睛一看,顿时嚇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直接从榻上滚了下来。 “啊——!” 只见那木盒里,並不是什么人头状,而是两颗血淋淋的……门牙! 而在门牙旁边,还放著一张染血的纸条。 字跡娟秀,却透著森森寒意: “殿下牙口不好,切莫乱啃硬骨头。这十万两黄金,臣妾便替西南百姓笑纳了。至於这几颗牙,还请殿下留作纪念。” 落款处,赫然盖著“沈氏商行”的私印! “沈、青、凰——!!!” 五皇子死死盯著那张纸条,双眼赤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竟是生生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晕倒了!快传太医!” 五皇子府顿时乱作一团。 …… 瑞王府,书房。 窗外雨过天晴,一轮明月高悬。 沈青凰坐在书案前,听著白芷的匯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晕了?”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心理素质,未免也太差了些。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裴晏清坐在她身旁,手里拿著那本从西南传回来的帐册,眼中满是讚赏。 “王妃这招『釜底抽薪』,不仅断了老五的爪牙,还让他赔了十万两黄金,更重要的是,这本帐册一旦呈给大理寺,老五这『勾结乱党』的罪名,怕是洗不净了。” 他合上帐册,伸手揽住沈青凰的腰,將头埋在她的颈窝处,低声笑道:“青凰,你这般厉害,倒让为夫有些害怕了。” “怕什么?” 沈青凰微微侧头,手指轻轻拂过他的眉眼,“怕我哪天也把你算计进去?” “怕我给得不够多,留不住你。” 裴晏清抬起头,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只倒映著她一人的影子,“不过,既然入了我的局,做了我的妻,这辈子,你都別想逃了。” 沈青凰看著他眼底那疯狂偏执的占有欲,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反手扣住他的后脑,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这一吻,不带半分缠绵,却充满了誓言般的决绝。 “裴晏清,你记住了。” 她鬆开他,指尖点在他的心口,“只要你不负我,这天下,我陪你爭。谁若敢动你分毫,哪怕是天王老子,我也要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正如这五皇子。” 沈青凰转头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声音如冰雪般寒冷彻骨。 “他想动西南,我便断他一臂。他想动你,我便要他的命。” 裴晏清看著她那孤傲绝尘的侧脸,喉结微微滚动,只觉得胸腔中那颗沉寂已久的心,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案几上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仿佛要將骨血都融在一起。 “好。”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虔诚,“我不负你,死生不负。” 夜风拂过,吹散了满室的烛火,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股与之共生、不死不休的羈绊。 此时的五皇子府,太医还在忙乱地施针。 而瑞王府內,两只蛰伏已久的凶兽,终於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瑞王府,正厅。 沈青凰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翻著一本刚送来的名册,手边的茶盏冒著裊裊热气。裴晏清则歪在不远处的软塌上,手里捏著几颗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旁边的汝窑鱼缸里丟,那是他用来餵食那些所谓“金贵”锦鲤的,动作閒適得仿佛外头的天翻地覆与他毫无干係。 “王妃这几日倒是清閒。”裴晏清瞥了她一眼,嘴角噙著笑,“老五那一库房的黄金,数完了?” “数钱这种事,太俗。”沈青凰头也没抬,指尖在名册上划过一道痕跡,“我在看这上面的人名。老五倒了,依附他的那些蛀虫还在,总得有人帮昭明帝清理清理门户。” “你倒是比父皇还操心这江山社稷。” 裴晏清轻笑一声,刚要再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细且带著几分倨傲的通报声。 “王贵妃宫中首领太监,张德海张公公到——” 隨著这一声长喝,一个身著暗红色蟒袍、手持拂尘的老太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两列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手里捧著各式各样的锦盒,看著阵仗颇大。 张德海进了厅,目光在裴晏清身上一扫,敷衍地行了个礼,连腰都没弯下去几分:“奴才见过瑞王殿下,见过瑞王妃。” 裴晏清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专注於餵鱼,仿佛面前站著的只是一团空气。 沈青凰合上名册,抬眸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张公公不在贵妃娘娘跟前伺候,跑到我这就瑞王府来做什么?若是来替五皇子求情的,那就不必开口了,大理寺的门在那边。” 第205章 囂张的二人 张德海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恼怒。这瑞王夫妇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囂张跋扈!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王妃说笑了。五殿下的事自有陛下圣裁,哪里轮得到奴才置喙。奴才今日来,是奉了贵妃娘娘的懿旨。” 他说著,直起身子,脸上带出一股子仗势欺人的傲气:“明日乃是黄道吉日,贵妃娘娘特在御花园设下『赏梅宴』,广邀京中名门眷属。娘娘说了,瑞王妃入皇家玉蝶已有些时日,却鲜少在后宫走动,这於礼不合。特命奴才来传话,请瑞王妃明日务必赴宴,也好聆听娘娘教诲,学学这为人妇的『三从四德』。” 最后那四个字,张德海咬得极重,目光意有所指地在沈青凰身上打了个转,带著几分不怀好意的审视。 “三从四德?” 沈青凰轻嗤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贵妃娘娘这是嫌宫里的日子太清閒,想给我立规矩?” “王妃慎言。”张德海尖著嗓子道,“娘娘是长辈,教导晚辈那是天经地义。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毒,“如今瑞王殿下身子『不好』,府中子嗣单薄。娘娘听闻王妃善妒,独霸瑞王专宠,这可是犯了『七出』之条的大忌!明日宴会上,娘娘特意请了几位德才兼备的世家贵女,也是想帮王妃分担一二,为瑞王府开枝散叶。” 话音刚落,一颗鱼食破空而来,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张德海的脑门上。 “啪!” 力道之大,竟直接砸得那老太监向后踉蹌了两步,额头上瞬间红肿一片。 “哎哟!”张德海捂著脑门,惊怒交加,“谁?!谁敢袭击咱家?!” “本王的手滑了。” 裴晏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坐起身,那双总是含著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却是一片冰寒,“怎么,张公公对本王的准头有意见?” “奴才……奴才不敢!”张德海嚇得一哆嗦,瑞王虽然看著病弱,但刚才那一手,分明带著內劲! “本王的后院,什么时候轮到那个……轮到贵妃娘娘来指手画脚了?”裴晏清声音虽轻,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怎么,老四最近太閒,她这个做母妃的,就想把手伸到东宫偏殿来了?” 张德海冷汗直流,强撑著说道:“王爷息怒,娘娘也是一番好意……” “好意?”沈青凰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张公公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宴,我不去。” “不去?!” 张德海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王妃,这可是贵妃娘娘的懿旨!您若是不去,那便是抗旨不遵!是不敬长辈!这罪名,您担得起吗?” “担得起如何,担不起又如何?” 沈青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德海面前。她身量虽不如男子高大,但此刻那迫人的气势,竟逼得张德海连连后退。 “如今朝局未稳,五皇子刚因贪墨通敌被废,边境战事吃紧,百姓尚在受苦。贵妃娘娘不仅不思为君分忧,反而在后宫大摆筵席,铺张浪费,还要以此来刁难我这个为国库追回赃款的功臣之妻。”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音清冷如刀,“张公公,你说,这若是传到了陛下耳朵里,是他会治我不敬之罪,还是会治贵妃娘娘一个『不知轻重、后宫干政』之罪?” “你……你……”张德海被她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少女清脆却带著怒气的声音。 “好一个不知轻重的狗奴才!竟然敢跑到皇兄府上撒野!”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的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 来人正是安寧公主。 她一身劲装,手里还提著马鞭,显然是刚从跑马场赶来。她一进门,二话不说,抬脚就朝张德海的屁股上踹去。 “砰!” 张德海猝不及防,被踹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哎哟直叫。 “公主殿下!您……您这是做什么啊!” “做什么?打狗还得看主人,你这老狗敢在皇嫂面前狂吠,本公主踹你是轻的!”安寧公主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青凰,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焦急。 “皇嫂,你別听这老货胡说八道!什么赏梅宴,那就是个鸿门宴!” 安寧公主拉著沈青凰的手,语速极快,“我刚从宫里得到消息,王贵妃那个老……老妖婆,联合了好几个命妇,准备在宴会上用『善妒』和『无所出』的罪名逼你当眾认错,还要强行给皇兄塞两个侧妃进来!连人都选好了,就在那等著呢!” 沈青凰闻言,挑了挑眉,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反倒多了一丝玩味。 “塞人?她倒是想得美。” “可不是嘛!”安寧气鼓鼓地说道,“这四皇兄最近被父皇训斥,遭了冷落,王贵妃就想从皇兄这里下手,想往咱们这安插眼线。皇嫂,你可千万不能去!去了就是著了她们的道!” 沈青凰看著安寧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心中微暖,伸手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角。 “不去自然是不去,但若是硬顶回去,只怕会落人口实,正如这张公公所言,那是『不敬长辈』。” “那怎么办?”安寧急得直跺脚,“总不能真去受那窝囊气吧?” “谁说要去受气?” 沈青凰转头看向裴晏清,两人目光交匯,瞬间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算计。 裴晏清微微勾唇,指尖轻轻敲击著软塌的扶手,慢条斯理道:“这几日王妃为了替父皇清点老五贪墨的赃款,又为了筹措修缮西南水利的银两,日夜操劳,这身子骨,可是『虚弱』得很啊。” 安寧一愣,隨即眼睛猛地一亮:“皇兄的意思是……装病?” “什么叫装?” 沈青凰面不改色地扶著额头,身形微微晃了晃,声音瞬间低了八度,透著一股子虚弱无力的劲儿,“我这是积劳成疾。五皇子留下的烂摊子太大,我不眠不休地核对帐目,哪怕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她一边说著,一边给旁边的白芷递了个眼色。 白芷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扶住沈青凰,大声惊呼:“王妃!王妃您怎么了?快!快扶王妃坐下!王妃这几日为了国事操劳,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定是旧疾復发了!” 这一主一仆的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瘫在地上的张德海看得目瞪口呆,这刚才还气势汹汹要杀人的主儿,怎么眨眼间就快要不行了? “张公公。” 裴晏清坐直身子,脸上的笑意尽敛,换上了一副阴沉至极的表情,“你看清楚了?本王的王妃为了朝廷社稷,累得都快吐血了。贵妃娘娘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要逼著一个病人去赴宴,究竟是何居心?” “这……这……”张德海冷汗如雨下,他若是真把这“逼病重侄媳赴宴”的名声带回去,王贵妃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还不快滚?!”安寧公主挥舞著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滚回去告诉王贵妃,皇嫂若是累出个好歹来,本公主就去父皇面前,告她一个『苛待功臣』、『因私废公』的罪状!让她那个宝贝儿子老四也跟著吃掛落!” 张德海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带著一群小太监如丧家之犬般逃了出去。 待人走远,厅內的“虚弱”气氛瞬间消散。 沈青凰重新坐直身子,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病態。 “安寧。” 她看向一脸兴奋的公主,勾了勾手指,“光是不去还不够,既然王贵妃这么喜欢热闹,咱们就给她加把火。” “皇嫂你说!要我怎么做?”安寧凑上前,双眼放光。 沈青凰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声音低缓却透著狠意:“你去后宫各处走动走动,不用刻意说什么,只透出两层意思。” “第一,就说瑞王妃为了替陛下分忧,处理五皇子留下的烂帐,累得臥床不起。” “第二,王贵妃在此时大摆宴席,名为赏梅,实则是藉机发难。因嫉恨瑞王夫妇揭发了五皇子,也怕四皇子步了后尘,所以要借著『善妒』的名头,强行往瑞王府塞人,意图安插眼线,监视瑞王。” 安寧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一招叫什么?以退为进?” “这叫先发制人。”裴晏清在一旁凉凉地补充道,“舆论这种东西,谁先占了理,谁就是贏家。老四一向標榜孝悌仁义,若是传出他生母苛待病重的嫂子,还在国难之际只顾著后宫爭斗,我看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明白!” 安寧將马鞭往腰间一別,拍著胸脯保证,“皇嫂放心,这传閒话的本事,我在宫里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不出两个时辰,我就能让这流言传遍整个后宫,明日那赏梅宴,我看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第206章 都是霉米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就跑,到了门口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皇兄,你记得给皇嫂多燉点补品装装样子啊,別露馅了!” 看著安寧消失的背影,沈青凰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边缘。 “王贵妃这次,怕是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裴晏清起身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替她將一缕碎发挽到耳后,动作亲昵而熟稔。 “她想用『善妒』二字压你,却不知,本王这辈子,最喜欢的便是你的『善妒』。”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既然『病』了,那这几日便安心在府里歇著。至於那些想要趁火打劫的人……” 裴晏清直起身,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寒芒。 “临江月的刀,也许久未曾饮血了。” 沈青凰微微仰头,看著这个在人前病弱、人后狠戾的男人,嘴角的笑意加深。 “刀且留著,杀鸡焉用牛刀。”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四皇子想借母妃的手在后宫立威,我便让他看看,这后宫的风,到底是谁在吹。” “白芷。” “奴婢在。” “把库房里那几株老山参找出来,包好了。”沈青凰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明日一早,大张旗鼓地送进宫去给贵妃娘娘,就说……瑞王妃虽然病重无法赴宴,但心系娘娘凤体,特意送去补身子,祝娘娘『福寿安康』,早日抱上孙子,免得总盯著別人的后院。” 裴晏清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 杀人诛心。 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送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好。”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那本王便陪王妃,好好演这一出『情深义重』的大戏。” 窗外寒鸦啼鸣,屋內炉火幽微。 沈青凰半倚在床头,手中端著那碗黑漆漆的药汁,眉头微蹙。 为了做实“积劳成疾”的戏码,这苦得要命的汤药,她每日都得当著满院子眼线的面喝下去。 “王妃若是怕苦,本王可以餵你。” 裴晏清坐在床沿,苍白修长的指尖捏著一颗蜜饯,嘴角噙著那一贯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清明得没有半点病气,“毕竟咱们如今是『鶼鰈情深』,这点小事,本王还是代劳得起的。” “不必。” 沈青凰仰头,將那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隨手將空碗搁在紫檀木托盘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她接过裴晏清递来的蜜饯塞入口中,冷淡道:“王爷若是閒得慌,不如去看看安寧那边把戏唱得如何了。咱们那位贵妃娘娘,恐怕此刻正在宫里砸瓷瓶呢。” “砸瓷瓶倒是小事。”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语气却凉薄如冰,“怕只怕,有些人狗急跳墙,想把这一池子水搅得更浑。” 话音未落,窗欞被人从外轻轻扣响。 三长一短。 这是临江月最高级別的急报暗號。 裴晏清原本慵懒的神色瞬间收敛,眸底划过一丝厉色:“进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窗而入,单膝跪地,身上还带著凛冽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主子,出事了。” 来人声音沙哑,语速极快,“北境急报!这一批送往边关的三十万石军粮,在行至燕州地界时被查出……全是霉烂的陈米,且掺杂了大量的沙石!负责押运统筹的户部郎中赵大人,也就是咱们的人,已经被大理寺连夜扣押,罪名是——贪墨军餉,以次充好,意图谋逆!” “什么?!” 沈青凰猛地坐直身子,凤眸中寒光乍现,“三十万石?全都是霉米?” “是。”黑衣暗卫咬牙切齿,“而且这批粮草是送往虎賁军的,那边正在抵御回紇残部,若是粮草断了,不出三日,必生譁变!” 屋內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裴晏清没有说话。 他缓缓转动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並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 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炉火似乎都暗了几分。 “好,好得很。” 裴晏清低笑出声,那笑声却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修罗,透著刺骨的寒意,“老二都被流放了,竟然还能伸出这么长的手。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倒是比他在京城时还要利索。” “是六皇子。” 暗卫沉声道,“根据临江月的情报,六皇子近日与负责粮草採购的皇商来往密切。二皇子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暗桩还在,六皇子不过是个提线木偶,真正想要这三十万大军性命、想要置主子於死地的,还是废二皇子那一派的余孽!” 这不仅仅是贪墨。 这是要借著边关將士的命,把裴晏清钉死在耻辱柱上! 军粮出事,裴晏清作为辅政亲王、又是他举荐的官员负责押运,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一旦罪名坐实,別说辅政,就连这瑞王府的满门性命,都得给那三十万大军陪葬! “这群蠢货。” 裴晏清猛地挥袖,桌上的茶盏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为了那点皇权爭斗,竟敢拿边境防线开玩笑!他们知不知道,一旦虎賁军譁变,回紇铁骑南下,京城也会变成一片废墟!”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动了真怒,掩唇低咳了几声,指缝间隱隱透出一丝苍白。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沈青凰的声音冷冷响起,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屋內即將失控的焦躁。 她掀开锦被,赤足下了床,几步走到掛在墙上的大周舆图前,目光如炬,迅速在地图上扫视。 “三十万石军粮,从京城重新调拨起运,哪怕是日夜兼程,送到燕州也至少需要半个月。虎賁军等不起,我们也等不起。” 沈青凰转过身,看向裴晏清,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令人心惊的冷静与算计。 “裴晏清,户部现在的存粮还有多少?” 裴晏清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老五那个废物之前把国库亏空得厉害,户部现银虽有追回,但现粮……不足五万石。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调粮,手续繁琐,层层审批,等到粮草出库,黄花菜都凉了。” “不用户部的粮。”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走到梳妆檯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暗格。 “啪”的一声。 一枚通体漆黑、刻著繁复水纹的玄铁令牌被她扔在了桌上。 “这是……”裴晏清眸光微凝。 “这是江南漕运总把头的信物,也是我名下盐铁生意的调令。” 沈青凰语气平淡,仿佛扔出来的不是富可敌国的財富,而是一块破铜烂铁,“我在江南屯了三处粮仓,原本是打算留著明年开春高价卖给那些囤货居奇的奸商,狠狠宰他们一笔的。现在看来,只能先便宜虎賁军了。” 暗卫震惊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位传说中手段狠辣的王妃。 “王……王妃,从江南调粮?那可是要动用您私人的……” “闭嘴。” 沈青凰打断了他,眼中闪烁著冷冽的寒芒,“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这批粮草,我出。” 她看向裴晏清,语速极快地部署:“我有粮,但我没有人手。江南到燕州,水路转陆路,若是走官道,必然会被六皇子的人层层盘剥阻截。我要你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这批粮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燕州!” 裴晏清定定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身著单薄的寢衣,长发披散,面容虽有些苍白,但那股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气势,竟比这京城任何一个男儿都要耀眼。 这是他的王妃。 是他从地狱里爬出来后,遇到的唯一一个能与他並肩而立的同类。 “好。”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锐利,“只要有粮,这天下就没有临江月送不到的地方。哪怕是把路铺在刀尖上,本王也会让人把粮送到!” “不仅要送粮。” 沈青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们还要杀人。” “杀谁?” “谁伸的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沈青凰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笑意,“六皇子不过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凭他做不出这么周密的局。他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还有那些负责採买、验收、运输的官员,这一条链子上的人,一个都別想跑。”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王妃!” 云照推门而入,平日里那副风流不羈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满脸肃杀。他手里捏著几张薄薄的信纸,那是临江月刚刚截获的密信。 “查到了!” 云照將信纸狠狠拍在桌上,“这批霉粮的来源,是京郊的一处废弃粮仓。而这粮仓背后的主人,正是六皇子的奶娘一家!还有,我们在黑市上发现了一笔巨额的黄金流动,流向正是六皇子府!” “好一个六皇子,好一个『兄友弟恭』!” 裴晏清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老二在流放路上也不安分,指使老六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他以为把脏水泼给本王的人,就能洗白自己?” “云照。” “属下在!” “传本王令,临江月三十六卫,即刻出动。” 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带著杀机,“一队人马,持王妃令牌南下接应粮草,阻拦者,杀无赦。二队人马,去给本王把六皇子那个奶娘一家『请』来,记住,要活的。本王要让他们在昭明帝面前,亲口把吃进去的每一粒沙子都吐出来。” 第207章 休要含血喷人 “是!”云照领命,转身欲走,却又被沈青凰叫住。 “等等。” 沈青凰走到云照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塞进他手里。 “王妃?”云照一愣。 “这些钱,拿去打点沿途关卡。既然是运粮,就要做得声势浩大,让百姓们都看看,究竟是谁在救他们的命,又是谁在要他们的命。” 沈青凰凤眸微眯,声音清冷,“六皇子想玩阴的,我们就偏要把事情闹大。我要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瑞王府不仅没贪,反而是毁家紓难、自掏腰包填补窟窿的『大善人』!” “这叫——捧杀。” 沈青凰转头看向裴晏清,两人目光交匯,瞬间便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裴晏清低笑一声,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掌心的纹路。 “王妃这一招,倒是比本王的刀还要快。” 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既然王妃如此破费,那本王也不能小气。六皇子既然敢把手伸进军营,那本王就剁了他的手,给王妃当球踢。” “谁要他的手,脏。” 沈青凰嫌弃地抽回手,重新坐回床榻,拉过锦被盖在身上,“行了,事安排下去了,我也累了。王爷若是没別的事,就赶紧滚去抓人,別在这碍我的眼。” 虽然嘴上说著赶人,但她的目光却在裴晏清略显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白芷。” “奴婢在。” “去小厨房熬一碗参汤,给王爷带著路上喝。別到时候正事还没办完,人先倒下了,还得我花钱去捞。” 裴晏清闻言,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著那个已经背过身去、一副冷若冰霜模样的女子,眼底的冰霜彻底融化,化作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 这个女人。 嘴硬心软,明明是护短的要命,偏要装出一副唯利是图的模样。 “多谢王妃赏赐。” 裴晏清勾了勾唇,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门。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病弱之態,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只即將展翅捕猎的苍鹰。 待人走后,屋內重归寂静。 沈青凰闭著眼,听著窗外呼啸的风声,手指紧紧攥著身下的床单。 前世,沈家便是因为被捲入军粮案,导致父兄惨死,家族覆灭。 那是她一生的噩梦。 如今,这把火又烧到了她身边人的身上。 “想算计我的人?” 沈青凰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透著一股焚尽一切的决绝与狠戾。 “那便看看,咱们谁的命更硬!” …… 京城夜色深沉,寒风凛冽。 六皇子府內,灯火通明,歌舞昇平。 六皇子裴成泽正搂著一名美姬,喝得满面红光。他听著下人回报大理寺已经將裴晏清的心腹抓捕归案的消息,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太好了!二哥这计策果然妙极!” 六皇子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得意洋洋地说道,“只要坐实了贪墨军粮的罪名,那病秧子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到时候父皇震怒,这辅政的大权,还不是要落到本王手里?” 旁边的谋士諂媚地附和:“殿下英明!那瑞王平日里仗著宠爱目中无人,这次栽了这么大个跟头,怕是再也爬不起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六皇子斜眼看他。 “只是那批劣质粮草毕竟经手的人多,万一走漏了风声……” “怕什么!” 六皇子不屑地摆摆手,“那些负责转运的都是本王的亲信,再说了,就算查,也只能查到那个死鬼皇商头上,跟本王有什么关係?只要裴晏清拿不出新粮补上窟窿,这口黑锅他就背定了!” “是吗?” 一道幽冷的声音突然在房樑上响起。 “谁?!” 六皇子嚇得手一抖,酒杯落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道寒光闪过,那个刚刚还在諂媚的谋士瞬间身首异处,鲜血喷溅了六皇子一脸。 “啊——!” 美姬尖叫著晕了过去。 六皇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云照。 云照手中提著还在滴血的长剑,脸上带著標誌性的风流笑容,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六殿下,这酒好喝吗?” 云照一步步逼近,剑尖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家王爷说了,殿下既然喜欢往军粮里掺沙子,那不如……请殿下也尝尝这沙子的滋味?” “你……你是瑞王的人?!” 六皇子跌坐在地上,往后挪动著身子,色厉內荏地喊道,“你敢杀我?!我是皇子!你这是刺杀皇族!是死罪!” “死罪?” 云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殿下放心,我家王爷说了,不杀你。杀了你,太便宜你了。” 他猛地抬脚,一脚踩在六皇子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满脸油光的草包。 “我家王妃为了给殿下擦屁股,可是花了大价钱。这笔帐,咱们得慢慢算。” 云照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今晚,只是个开始。临江月的债,从来没有赖得掉的。” 说完,他反手一掌劈在六皇子的后颈。 六皇子白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云照嫌弃地在他身上擦了擦手上的血跡,转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信號弹升空,炸开一朵绚烂的烟花。 那是南下运粮队出发的信號。 …… 天色微曦,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但瑞王府书房內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那本记载著六皇子裴成泽私吞军餉、採购霉米铁证的帐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紫檀木书案上。旁边,是一份按满鲜红指印的供词——那是云照连夜审讯六皇子奶娘一家所得,字字句句,触目惊心。 裴晏清换了一身玄色蟒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那本帐册,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寒凉。 “本王这就入宫。” 他刚欲伸手拿起帐册,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却先一步按在了封皮上。 “慢著。” 沈青凰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青丝隨意挽起,虽然面色仍显苍白,但那双凤眸中却闪烁著令人不敢逼视的精光。 “这东西,不能由你交上去。” 裴晏清动作一顿,挑眉看向她,嘴角噙著一抹玩味:“哦?王妃这是何意?这可是咱们连夜拿命换来的证据,能直接钉死老六。” “钉死?”沈青凰冷笑一声,手指在帐册上轻轻敲击,“裴晏清,你当昭明帝是瞎子吗?六皇子那些小动作,他未必全不知情,只是在权衡利弊罢了。若是你这个刚掌权的摄政王拿著这些东西去逼宫,你信不信,陛下为了皇室顏面和制衡之道,只会重拿轻放,甚至还会猜忌你借题发挥,排除异己。” “那王妃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沈青凰从袖中取出一枚並未刻字的信封,將那几页最关键的供词和採购凭证塞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狠绝的利落。 “三皇子虽然废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旧部还在。尤其是御史台的刘大人,当初三皇子倒台,他被二皇子一派打压得几乎丟了乌纱帽,至今还在那个冷板凳上坐著,心里憋著一股恶气呢。” 沈青凰將信封推到裴晏清面前,眼角眉梢皆是算计,“把这个给刘大人。告诉他,这是送上门的青云梯,也是他向二皇子一党復仇的绝佳机会。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晏清定定地看著她,忽地低笑出声。他伸手捏住沈青凰的下巴,在那苍白的唇瓣上狠狠碾磨了一下,声音暗哑:“沈青凰,你这借力打力的手段,真是深得本王的心。” “少动手动脚。”沈青凰嫌弃地拍开他的手,理了理衣襟,“还有,让云照把那奶娘一家看紧了,那是活证。等到朝堂上火烧起来的时候,再把人扔出去,那才是真正的烈火烹油。” 裴晏清顺势收回手,眼底划过一丝宠溺与杀意交织的光芒。 “依你。” …… 金鑾殿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铁。边关军粮霉烂的消息虽然被瑞王府暂时压下,但虎賁军缺粮却是事实,若不能及时解决,边关危矣。 “裴成泽!” 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案,怒喝道,“朕让你协理户部,筹措粮草,如今半个月过去了,你说粮草早已发出,为何燕州那边还未收到半颗米?!” 大殿中央,六皇子裴成泽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毕竟是皇子,在此刻还能强作镇定。 “父皇息怒!” 裴成泽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带著一丝狡辩,“儿臣冤枉啊!粮草確已按时发出,只是近日北方连降大雪,道路阻断,运粮队这才耽搁了行程。儿臣已经派人去催了,想必……想必再过几日便能送达。” “大雪?” 站在百官之首的裴晏清发出一声嗤笑。他身姿挺拔,虽面色略显病態的苍白,但那股子睥睨天下的气势却压得周围官员不敢抬头。 “六弟这藉口找的倒是拙劣。本王刚收到临江月的急报,燕州至京城沿途,虽有风雪,却並未封路。反倒是运粮队在京郊的一处庄子上停滯了整整三日,不知是在等雪停,还是在……换粮?” 裴成泽猛地抬头,死死盯著裴晏清,眼中满是怨毒:“瑞王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本王私吞军粮?这可是杀头的重罪,王兄无凭无据,休要含血喷人!” 第208章 丟车保帅 “是不是含血喷人,六弟心里清楚。”裴晏清神色淡淡,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队列末尾,一个身穿深绿色官袍的中年官员突然大步走出,跪倒在大殿中央,手中高举一本奏摺。 正是沈青凰口中的御史台刘大人。 “臣刘正清,有本要奏!” 刘大人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激愤,“臣要弹劾六皇子裴成泽,勾结皇商,贪墨军餉,以次充好,置边关三十万將士性命於不顾!罪大恶极,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裴成泽脸色瞬间煞白,指著刘正清怒吼:“你这疯狗!你是老三的人,你是想替那个废人报仇,故意构陷本王!” “构陷?” 刘正清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个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双手呈上,“陛下,这是微臣冒死搜集到的证据!里面有六皇子亲信与黑市商人的交易凭证,还有负责採购的皇商口供!那三十万石所谓的军粮,根本就是从陈年旧仓里淘出来的霉米,甚至还掺了三成的沙子!” 昭明帝身旁的张德海连忙跑下来,接过证据呈给皇帝。 昭明帝越看,脸色越黑,手背上青筋暴起。 “啪!” 昭明帝將那叠证据狠狠摔在裴成泽的脸上,纸张锋利的边缘划破了六皇子的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畜生!你看看这是什么!”昭明帝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朕將户部交给你,是信任你!你竟然敢在军粮上动手脚?你是想让朕的大周江山都毁在你手里吗?!” 裴成泽看著散落在地上的凭证,上面熟悉的字跡让他浑身冰凉。那是他奶娘一家的笔跡,是绝对的心腹,怎么会落到刘正清手里? 完了。 全完了。 “父皇!儿臣不知情啊!儿臣真的不知情!”裴成泽慌乱地磕头,额头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砰砰”的闷响,“这都是下面的人瞒著儿臣做的!是那皇商!对,是皇商蒙蔽了儿臣!” 他一边求饶,一边绝望地看向站在右侧的一名緋袍官员——那是吏部尚书,二皇子的铁桿心腹,也是此时朝堂上二皇子一派的主心骨。 二哥说过会保他的! 只要二哥的人开口,把这事推给底下人,他顶多是个失察之罪! 吏部尚书接触到裴成泽求救的目光,眼角微微一抽。他看了一眼那铁证如山的供词,又看了一眼高深莫测的瑞王裴晏清,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这证据太硬了。 硬到根本没法洗。 若是强行保六皇子,只怕连带著二殿下在大理寺和户部仅存的几颗钉子都要被拔起。 弃车保帅。 必须弃车保帅! 吏部尚书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地,一脸痛心疾首:“陛下!此事虽然骇人听闻,但微臣以为,六殿下毕竟是皇子,自幼锦衣玉食,哪里懂得这些商贾的奸诈手段?定是那负责採购的刁奴欺上瞒下,借著殿下的名义敛財!” 裴成泽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疯狂点头:“对!对!是他们骗了儿臣!儿臣是一时糊涂,被蒙蔽了双眼啊!” 然而,吏部尚书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他的希望。 “但是——” 吏部尚书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厉,“六殿下身为皇子,用人不明,致使军粮出事,险些酿成大祸,亦是难辞其咎!恳请陛下严惩那些刁奴,以正国法!至於六殿下……虽无主观作恶之心,却有失察之过,理应闭门思过,交出户部协理之权,以儆效尤!” 裴成泽猛地瘫坐在地,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吏部尚书。 什么叫“无主观作恶之心”? 这分明是坐实了他用人不明、能力低下的罪名!更重要的是,交出户部大权,他就彻底成了一个閒散皇子,再无翻身之日! 二哥……二哥这是要捨弃他了?! “好一个失察之过。” 一直冷眼旁观的裴晏清突然开口,语气凉薄,“既然尚书大人说六弟是被蒙蔽的,那正好,本王的人在城门口抓到了正欲逃跑的六皇子奶娘一家。不如当堂审问,看看究竟是刁奴欺主,还是——主僕勾结?” 隨著他话音落下,云照一身劲装,押著几个五花大绑的人走上殿来。 那几人一见到裴成泽,立刻哭爹喊娘:“殿下救命啊!殿下!当初是您说缺银子,让我们去弄点手段的啊!殿下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这一嗓子,彻底撕开了裴成泽最后的遮羞布。 满朝文武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裴成泽。 昭明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裴成泽的手指都在哆嗦:“好……好得很!这就是朕的好儿子!来人!传朕旨意!” “裴成泽失德无能,贪婪成性,即日起褫夺郡王爵位,降为贝勒!收回户部一切职权,禁足皇子府,无詔不得出!” “至於那刁奴一家,即刻斩首示眾!那个贪墨的皇商,诛九族!” “父皇!父皇饶命啊!” 裴成泽惨叫著被御林军拖了下去,路过裴晏清身边时,他死死地瞪著这个看似病弱的兄长,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裴晏清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 退朝后,瑞王府马车內。 沈青凰正闭目养神,听到车帘掀动的声音,並未睁眼,只是淡淡问道:“如何?六皇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只是『失察』,还对二皇子那帮人心存感激?”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伴隨著寒气涌入车厢。 裴晏清坐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伸手將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王妃料事如神。” 他低头看著怀中女子清冷的侧顏,语气中带著一丝愉悦的讥讽,“老二那帮人果然够狠,关键时刻断尾求生,把罪责全推到了那奶娘一家身上。老六虽然保住了命,但这爵位没了,户部也没了,更重要的是——他和老二之间,这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这就对了。” 沈青凰缓缓睁开眼,凤眸中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大获全胜的喜悦,只有近乎冷酷的理智,“六皇子那种蠢货,留著比杀了有用。若是他死了,二皇子在京城的势力反而会铁板一块。如今他活著,却被二皇子的人背刺,你说,这只疯狗接下来会咬谁?” “自然是咬那个把他当弃子的好二哥。” 裴晏清轻笑一声,手指把玩著她的一缕髮丝,“王妃这一招离间计,使得可真是炉火纯青。既借三皇子旧部的手打击了老六,又让老六恨上了老二,咱们瑞王府倒是成了唯一的『清流』。” “清流?” 沈青凰嗤笑一声,抬手拍开他的手,“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这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你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也就是那些百姓好骗些罢了。” “只要王妃不嫌弃就好。” 裴晏清也不恼,反而凑近了几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如今军粮案虽然告一段落,但江南那边的私粮若是真的运到了,王妃这私库可是要空一大半。本王心疼。” “心疼什么?”沈青凰斜睨了他一眼,“那是买命钱。三十万石粮食,换六皇子半条命,换虎賁军的军心,这笔买卖,划算得很。”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不过,吃了我的,迟早都要给我吐出来。裴晏清,抄没六皇子奶娘一家和那个皇商的家產,有多少?” 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女人,果然什么时候都不忘算帐。 “不少。那皇商是京城巨富,再加上那奶娘一家仗著老六的势搜刮的民脂民膏,折合成银两,足以填补你那江南粮仓的亏空,甚至还有富余。” “很好。” 沈青凰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终於勾起一抹真实的笑意,“那些钱,一分不许入国库,全部截下来,入临江月的帐。昭明帝既然喜欢玩制衡,那这修缮边关、抚恤將士的钱,就让他自己头疼去吧。” “遵命,我的王妃。” 裴晏清看著她那副精打细算的模样,心中那一处空洞仿佛被彻底填满。 前世今生,他看过太多尔虞我诈,唯有眼前这个人,狠得坦荡,贪得光明,每一分算计都是为了护住她在意的人。 “对了。” 沈青凰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他,“六皇子虽然废了,但二皇子在流放路上肯定还有后手。这次军粮案,他虽然把自己摘乾净了,但必然怀恨在心。白芷那边传来的消息,二皇子妃最近频繁出入几个誥命夫人的府邸,恐怕是想走夫人的路子。” “跳樑小丑罢了。” 裴晏清眼中寒芒一闪,语气森然,“他若是安分守己,本王或许还能让他多活几日。既然他这么急著找死,那本王不介意送他一程。” “不急。” 沈青凰伸手,替他抚平了领口微乱的衣襟,动作虽然隨意,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亲昵。 “猫捉老鼠,最好玩的是过程。一下子弄死了,多没意思。我要让他看著自己苦心经营的势力一点点瓦解,看著他最信任的人一个个背叛,最后在一无所有中绝望死去。” 她抬眸,正好撞进裴晏清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没有温情脉脉,只有心照不宣的狠厉与默契。 同类。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共犯。 第209章 说到心坎上 “回府吧。” 沈青凰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折腾了一夜,我累了。既然六皇子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那我们也该回去好好睡个觉,等著看接下来的好戏了。” “好。” 裴晏清吩咐外面的车夫,“回府。” 马车轆轆,驶过京城繁华的长街。 车窗外,寒风凛冽,行人匆匆。谁也不知道,就在这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刚刚决定了一位皇子的命运,也掀开了大周朝堂新一轮腥风血雨的序幕。 而六皇子府內,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滚!都给我滚!” 裴成泽披头散髮,疯狂地砸碎了屋內所有能砸的东西。他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在屋內咆哮。 “裴晏清!沈青凰!还有老二那个混帐!” 他手中紧紧攥著一块碎瓷片,鲜血顺著指缝流下,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你们等著!只要我不死,这笔帐,我迟早要跟你们算清楚!”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那是临江月的探子。 …… 宫灯璀璨,丝竹悦耳。 几日前的腥风血雨仿佛从未在京城发生过,太极殿內,衣香鬢影,觥筹交错。昭明帝为了粉饰太平,特意下旨设了这场家宴,名为赏雪祈福,实则是为了安抚人心,震慑那些因六皇子倒台而蠢蠢欲动的势力。 沈青凰端坐在裴晏清身侧,一身正红色的王妃吉服衬得她肌肤胜雪,凤眸流转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无聊?” 裴晏清借著替她斟酒的动作,袖口遮掩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掌心,压低声音问道。 沈青凰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指尖在纯金的酒盏边缘轻轻摩挲,嘴角噙著一抹毫无温度的浅笑:“看一群戴著面具的人演戏,倒也別有一番趣味。你看那边——” 她目光微侧,扫向大殿左侧。 那里坐著二皇子一党。虽说刚折了六皇子这颗棋子,也不见他们有多少颓丧之气,反倒是一个个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只是那偶尔投向瑞王座席的目光,阴毒得像是淬了毒的暗箭。 “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裴晏清轻嗤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病態的嫣红,却让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显得更加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隨著甲冑碰撞的冷硬声响,瞬间打破了殿內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 “五弟这就来迟了,自罚三杯!” 一声粗獷的大笑传来。 只见五皇子裴成武大步流星地走入殿內。他身形魁梧,满脸络腮鬍,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从边关带回来的血煞之气。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名身形如铁塔般的侍卫,面目狰狞,左脸上一道从眉骨贯穿至嘴角的刀疤,隨著他的走动如蜈蚣般扭曲,腰间还掛著两把寒光凛凛的弯刀,並未解下。 满殿朝臣皆是一静。 按照宫规,入殿不得佩刀。但这五皇子仗著手握兵权,又刚从边关平叛归来,昭明帝对他多有纵容,竟也没人敢出声指摘。 昭明帝坐在高位之上,眉头微微一皱,却並未发作,只是淡淡道:“老五既然来了,入座吧。” “谢父皇!” 五皇子大大咧咧地行了个礼,转身便往自己的席位走去。 好巧不巧,他的席位紧挨著七皇子。 七皇子今年不过五岁,生母是位份低微的李太妃。李太妃性格懦弱,在后宫就像个透明人,母子二人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五皇子经过时,那凶悍的侍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猛地停下脚步,那双充斥著杀戮与戾气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正拿著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的七皇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低吼的冷哼。 “啊——!” 七皇子猝不及防对上那张如恶鬼般的脸,嚇得手一抖,桂花糕掉落在地,整个人尖叫一声,身子一歪从椅子上摔了下来,“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鬼!有鬼!呜呜呜……” 孩子稚嫩惊恐的哭声瞬间刺破了大殿的寧静。 李太妃嚇得脸色惨白,慌忙跪在地上抱住七皇子,一边颤抖著给他擦泪,一边对著五皇子磕头:“五殿下恕罪!五殿下恕罪!小七他不懂事,衝撞了殿下,妾身这就带他走……” “晦气!” 五皇子厌恶地皱起眉头,一脚踢开地上的桂花糕,居高临下地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七皇子,冷笑道:“皇家的种,怎么养得跟个娘们儿似的?不过是被本王的侍卫看了一眼就嚇成这样,以后怎么上战场杀敌?真是丟尽了父皇的脸!” 那刀疤侍卫闻言,更是得意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配合著主子发出一阵怪笑,身上的煞气更是毫无收敛地朝著那对母子压去。 七皇子嚇得浑身抽搐,哭声都哑了,小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看著就要背过气去。 周遭的嬪妃和皇子们,有的冷眼旁观,有的掩嘴偷笑,竟无一人出言相帮。就连昭明帝,此时也只是面露不悦,似乎觉得这哭声扰了他的雅兴。 李太妃绝望地抱著孩子,泪如雨下,却只能不停地磕头。 五皇子见状更加囂张,指著那侍卫大笑道:“阿虎,既然七弟胆子这么小,你就好好『教教』他,什么是男儿血性!把你的刀拔出来给他看看!” “鏘——” 那名唤阿虎的侍卫竟真的把手按在刀柄上,拔出一寸雪亮的刀锋,狞笑著逼近那对母子。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中骤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沈青凰手中的白玉酒盏竟被她生生捏碎,酒液顺著她修长的指尖滴落,染湿了桌案。 “放肆。” 清冷的女声並不高亢,却如珠玉落盘,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五皇子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沈青凰,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瑞王妃这是何意?本王教导幼弟,难道还要经过你这个妇道人家的同意?” 沈青凰缓缓站起身。 她並没有看五皇子,而是接过裴晏清递来的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尖的酒渍,动作优雅到了极致,也傲慢到了极致。 “教导幼弟?” 沈青凰轻笑一声,將锦帕隨意丟在桌上,这才抬起那双清凌凌的凤眸,目光如刀锋般越过五皇子,直直地刺向那个刀疤侍卫。 “你也配?” 五皇子大怒:“沈青凰!你说什么?!” 沈青凰根本不理会他的咆哮,一步步从席间走出,月白色的裙摆在猩红的地毯上拖曳出冷艷的弧度。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眾人的心尖上,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压,竟让那个杀人如麻的侍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何人?”沈青凰在距离那侍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冷若冰霜。 侍卫被她看得心头髮毛,但仗著五皇子的势,仍旧梗著脖子道:“老子是五殿下的亲卫统领,隨殿下征战沙场……” “跪下。” 沈青凰甚至没有听完他的话,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侍卫一愣,隨即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老子跪……” “瑞王妃让你跪,你就得跪。” 一直在座上把玩著酒杯的裴晏清突然开了口。他连眼皮都没抬,只是指尖微动,一枚花生米“嗖”的一声激射而出,快若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了那侍卫的膝弯麻穴。 “噗通!” 侍卫只觉腿弯一阵剧痛,那条在大漠里能夹死野狼的腿竟瞬间失了力气,重重地跪倒在地,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啊——!”侍卫惨叫出声。 五皇子脸色铁青,猛地按住腰间佩剑,怒视裴晏清:“裴晏清!你敢动本王的人?!” “五弟稍安勿躁。”裴晏清笑眯眯地看著他,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王妃的话还没说完呢,打断別人说话,可不是好习惯。” 沈青凰连个眼神都没给五皇子,她垂眸看著跪在地上挣扎的侍卫,声音清冷彻骨: “七皇子乃是陛下亲子,是天潢贵胄,龙脉血亲。你不过是一个低贱的奴才,入殿佩刀已是大不敬,竟敢对皇子释放杀气,惊扰圣驾,恐嚇皇嗣!” 她猛地抬高音量,字字如诛心之剑,“你这双招子既然不会看人,留著也是无用!你这身杀气既然只敢对著五岁的稚子发作,我看也是枉为军人!惊扰皇室血脉,按律,当斩!” “沈青凰!你敢!”五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挡在侍卫身前,“这是本王的亲卫!刚才不过是开个玩笑……” “玩笑?” 沈青凰冷冷地打断他,凤眸中满是讥讽,“五皇子觉得这是玩笑?七皇子年幼体弱,若是被这煞气惊出个好歹,甚至落下病根,这责任,五皇子担得起吗?还是说,五皇子觉得,除了你之外,陛下的其他儿子,都不过是可以隨意让奴才欺辱践踏的草芥?”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五皇子瞬间哑火。 这可是诛心之言! 涉及到夺嫡之爭和兄弟鬩墙,就算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昭明帝面前承认! “你……你休要胡搅蛮缠!”五皇子憋得满脸通红,却再也不敢提让侍卫拔刀的事。 高座之上的昭明帝,原本有些不悦的神色,此刻却渐渐舒展开来,看向沈青凰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深意。 这瑞王妃,虽然行事霸道,但这几句话却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第210章 稳赚不赔 那是他的儿子,哪怕再不受宠,也是皇子!若是被一个奴才嚇坏了,皇家的脸面往哪搁? “咳。” 昭明帝轻咳一声,威严的目光扫向五皇子,“老五,王妃说得没错。你这奴才,確实太不懂规矩了。御前失仪,惊扰皇弟,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在这个月內,不许他踏入宫门半步!” “父皇!”五皇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怎么?你想抗旨?”昭明帝脸色一沉。 “儿臣……不敢。”五皇子咬著牙,恶狠狠地瞪了沈青凰一眼,只得挥手让人把哀嚎的侍卫拖了下去。 沈青凰看都不看落败的五皇子一眼,转身走到瑟瑟发抖的李太妃面前。 她蹲下身,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又拿出一个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木马,轻轻递到还在抽噎的七皇子面前。 “別怕。” 沈青凰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带丝毫感情色彩,却莫名让人安心,“那是坏人,已经被赶跑了。这是我让太医配的安神香囊,还有这个小木马,送给你玩。” 七皇子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双还掛著泪珠的大眼睛看了看沈青凰,又看了看那个小木马,最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皇嫂。”声音细若蚊蝇。 李太妃更是激动得语无伦次,抓著沈青凰的衣袖就要磕头:“多谢王妃!多谢王妃大恩大德!若不是王妃仗义执言,妾身……妾身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太妃言重了。”沈青凰伸手托住她的手肘,不让她跪下去,语气淡淡道,“同为皇室中人,嫂嫂护著弟弟,理所应当。况且……” 她微微侧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上方的昭明帝,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陛下乃仁君,最是看重骨肉亲情。今日即便我不出手,陛下也断不会容忍奴才欺辱皇子的。”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恰到好处地给了昭明帝一个台阶下,不仅坐实了五皇子御下不严的罪名,还把昭明帝刚才的冷眼旁观美化成了“正欲发作”。 昭明帝闻言,果然龙顏大悦,捋著鬍鬚点头道:“瑞王妃说得好。老七受惊了,来人,送李太妃和七皇子回宫歇息,再赐安神汤一碗,锦缎十匹,给七皇子压惊。” “谢陛下隆恩!”李太妃喜极而泣,千恩万谢地抱著孩子退了下去。临走前,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沈青凰,眼中满是感激与依恋。 沈青凰转身回到座位。 裴晏清替她换了一只新的酒盏,重新斟满酒,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意:“王妃好手段。这一招借力打力,不仅狠狠落了老五的面子,还收买了李太妃的人心,顺带在父皇面前刷了一波『贤良仁厚』的好感。一箭三雕,本王佩服。” 沈青凰端起酒盏,轻抿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什么贤良仁厚,不过是做戏罢了。” 她声音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李太妃虽然势弱,但她母家在礼部尚有些清名。七皇子虽小,却也是个皇子。今日这点恩惠,不过是隨手的一步閒棋。將来若是有用得著的地方,这点香火情,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更何况……” 沈青凰眼中划过一丝冷意,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五皇子既然这么喜欢纵狗行凶,我就帮他拔了这狗牙。那个侍卫是他的心腹先锋,五十军棍下去,不死也得残。少了这条恶犬,我看他在京城还能狂到几时。” 裴晏清看著她那副算计的明明白白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轻轻摩挲著她细腻的指背。 “本王的王妃,果然是个做买卖的好手。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那是自然。”沈青凰任由他握著,目光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我不做亏本的买卖。无论是人情,还是仇恨。” 大殿之上,歌舞再起。 五皇子独自坐在席间,看著对面那对如同璧人般的夫妻,將杯中酒狠狠灌入口中,眼底燃烧著熊熊的怒火。 而高位之上的昭明帝,看著沈青凰那副端庄得体的模样,心中那个念头却越发清晰: 瑞王心思深沉,但这瑞王妃,却是个识大体、懂进退的。 若是能善加利用,或许……能成为牵制瑞王的一把好刀。 但他哪里知道,这把刀,从来都不握在他的手里。 它是沈青凰自己的,也是裴晏清唯一的逆鳞。 …… 马车粼粼,碾碎了宫道上薄薄的积雪。 车厢內,暖炉薰香,却驱不散那股从太极殿带出来的森寒凉意。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修长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著膝盖,凤眸半闔,眼底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静。 “咳咳……” 裴晏清低咳了两声,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他伸手替沈青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声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王妃在想什么?若是为了老五那个蠢货,大可不必。今夜之后,他在父皇心里,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我在想陛下。” 沈青凰倏地睁开眼,眸光如雪亮刀锋,直直刺向裴晏清,“今夜这场戏,你我不光是演给老五看的,更是演给陛下看的。但他最后那个眼神——” 她冷笑一声,语气森寒:“那是猎人看著猎犬互相撕咬的眼神。他想用我们要磨礪其他的皇子,或者是,想等我们斗得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翁之利。” 裴晏清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眼底却无半点温度:“帝王心术,向来如此。孤这个父皇,看似仁厚,实则最是多疑。他既要用孤这把刀,又要防著刀锋太利,伤了他自己的手。” “既然知道是刀,那就別怪刀不受控制。” 沈青凰猛地坐直身子,从袖中掏出一枚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的对牌,那是掌管裴晏清私库以及盐铁生意的令牌。 “回府后,立刻传信给云照。” 裴晏清挑眉:“这么急?” “夺嫡之爭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六皇子废了,五皇子残了,二皇子和那位藏得深的三皇子绝不会坐视不理。”沈青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其等著他们出招,不如先把底牌握在自己手里。” …… 瑞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將窗上映出的树影拉扯得张牙舞爪。 “噗——你说多少?!” 刚翻窗进来的云照,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就被沈青凰拋出来的一句话惊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瞪大眼睛,指著沈青凰,又看向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剥橘子的裴晏清,一脸见鬼的表情:“七成?!嫂子,你是不是说错了?要把盐铁盈利的七成,全部划入临江月的专项帐户?你知不知道那是多少银子?那是金山银海!” 那是瑞王府如今最大的进项!一旦划走,瑞王府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將缩减大半! 沈青凰端坐在书案后,神色不动如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没疯,也没说错。七成,一分都不能少。” “不是,这……”云照急得抓耳挠腮,看向裴晏清,“宴清,你也由著她胡闹?这钱要是动了,万一朝廷查帐——” “给她。” 裴晏清將剥好的橘子细致地剔去白络,递到沈青凰手边,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送出一筐大白菜,“既然王妃要用,那便有用的道理。整个瑞王府都是她的,区区七成盈利算什么。” 云照:“……” 他觉得自己不仅被塞了一嘴狗粮,还被这对疯批夫妻的豪赌给震住了。 “这钱不是拿去挥霍的。” 沈青凰接过橘子,却並未入口,而是拿起硃笔,在桌案上铺开的京城舆图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云照,我要你用这笔钱,在一个月內,把临江月的暗卫规模扩充三倍。” “三倍?!”云照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养私兵?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谁说是私兵?”沈青凰指尖点在舆图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这是商队的护卫,是看家护院的家丁。这世道不太平,江湖商会做生意,多请些鏢师护卫,合情合理,谁能挑出半个错处?”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云照,“我要这批人,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装备、马匹、粮草,全部用最好的。钱不够,我再想办法。但我只有一个要求——这把刀,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隨时能拔出来杀人!” 云照被她身上的煞气震得心头一跳,下意识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扩充人手倒是不难,只是这怎么安置?几千人若是聚集在京城,哪怕是藏在地下,也难免会被那几位皇子的眼线察觉。” “谁让你把他们聚在一起了?” 沈青凰冷哼一声,手中的硃笔在舆图上的几个点重重点下。 “东市的米粮铺,西市的绸缎庄,南门的鸿运客栈,还有北郊那几个废弃的庄子……我要你借著江湖商会的名义,把这几个地方全部盘下来。” 她手中的笔锋利如剑,在纸上划出一道道连接的线条,“设立秘密据点,明面上做正经生意,暗地里负责物资转运和情报传递。这些据点之间,要互为犄角,一旦京城生变,或者宫里那位……” 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眼神阴鷙,“想要关门打狗,我们要能在半个时辰內,通过这些据点,把消息和人手送出城去,或者——杀进宫去!” 第211章 半夜惊扰 书房內一片死寂。 云照只觉得背脊发凉。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绝美却心如蛇蝎的女子,终於明白为什么裴晏清会对她如此著迷。 这哪里是什么深闺妇人,这分明就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女修罗! 她不是在防守,她是在布局!她在京城的眼皮子底下,挖出了一条隨时可以用来索命的暗道! “行!”云照猛地一拍桌子,眼中也燃起了疯狂的光芒,“既然你们夫妻俩都敢赌命,老子怕什么!这活儿我接了!只要钱到位,別说三倍,就是把整个江湖翻过来,我也给你凑齐了!” “还有一件事。” 沈青凰並没有因为云照的答应而放鬆半分,她转头看向门外,“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安寧。” 门帘掀起。 一身素衣的安寧公主走了进来。她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经过这段时间的宫廷倾轧,那张原本稚嫩的脸上多了一份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忧虑。 她看了一眼裴晏清,又看向沈青凰,低声道:“皇嫂,你找我?” “坐。” 沈青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道:“我要你去办件事。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安寧公主一怔,隨即咬牙道:“皇嫂儘管吩咐!只要能帮到皇兄,能保住母妃和……我不怕死!” “不需要你死,我要你活著,而且要风风光光地活著。” 沈青凰从袖中抽出一份名单,推到安寧面前,“这是宗室里的几位长老,还有几位在这个冬天受了灾却得不到朝廷賑济的老臣。你是公主,代表著皇家的体面。我要你带著你皇兄的名义,带上厚礼,挨家挨户地去拜访。” 裴晏清闻言,眉头微挑,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嘴角泛起一丝玩味。 安寧公主有些茫然:“拜访?可是……说什么呢?” “不需要刻意说什么。” 沈青凰身子前倾,那双凤眸紧紧锁住安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教导道:“你只需要在閒聊时,『无意间』透露出你皇兄在府中是如何忧国忧民,是如何为了边关將士的军餉彻夜难眠,是如何为了节省开支连药都捨不得吃好的……” “甚至,你可以哭。” 沈青凰的声音带著蛊惑人心的力量,“哭诉你皇兄身体病弱,却还强撑著病体为父皇分忧。哭诉这朝堂之上,皇子们为了爭权夺利不顾百姓死活,唯有瑞王,哪怕被误解,也在默默做事。” “这一招,叫造势。” 沈青凰收回手,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莫测,“如今我们在暗处的刀已经有了,但明面上的『仁德』还不够。陛下不是想看谁更適合那个位置吗?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在宗室和老臣眼中,谁才是那个真正的『贤王』。” “五皇子暴虐,二皇子贪婪,三皇子阴毒。只要瑞王『仁厚』的名声传出去,哪怕是假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 “传的人多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到了那时,大势所趋,民心所向,就算是陛下想要动瑞王,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堵住这天下人的悠悠眾口!” 裴晏清终於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伸手握住沈青凰放在桌案上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手腕处跳动的脉搏,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侵略与讚赏。 “王妃这一手,这是要把孤捧上神坛,架在火上烤啊。” “王爷怕烫?”沈青凰挑眉回视,寸步不让。 “怕?” 裴晏清轻笑一声,反手扣住她的十指,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揉进骨血里。他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锐的脖颈间,声音低沉而危险: “孤这辈子,也就是在遇见你之前怕过死。如今既然王妃要把这京城的天捅个窟窿,那孤便是陪你下地狱又何妨?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呆若木鸡的云照和安寧公主,声音骤冷:“既然上了这条船,谁若是敢中途下船,或者把船凿沉了……” “不用王爷动手。” 沈青凰接过了话茬,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如鲜血铺开,一身煞气比身边的男人只多不少。 “我会亲手,剐了他。” 寒风如刀,刮过瑞王府空旷的庭院,捲起千堆雪。 书房內的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凛冽几分。 云照刚要转身离开去安排暗卫据点之事,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樑上倒掛而下,落地无声,单膝跪在裴晏清面前,语速极快且带著难以掩饰的焦灼:“稟告主子,京畿大营急报!五皇子裴成武於半个时辰前,手持兵部调令,强行调动京营驍骑营三千精锐,正以『冬日操练』为由,向京城西门集结!此刻先锋营距离城门,已不足五里!” “操练?” 沈青凰正低头擦拭著手中那把精巧的匕首,闻言动作一顿,锋利的刃口在烛火下折射出一道嗜血的寒芒。她抬起头,凤眸微眯,眼底儘是嘲弄:“大雪封路,深夜集结,他这是操练给谁看?给鬼看吗?” “他是做给孤看的,也是做给父皇看的。” 裴晏清靠在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著微温的茶盏,苍白的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倒浮现出一丝病態的嫣红。他轻咳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老五是个莽夫,但他身后的人不傻。前几日我们在朝堂上锋芒太露,六皇子折了,二皇子和那位藏在暗处的三皇子坐不住了。这是想借老五的手,拿刀尖抵著孤的喉咙,试试孤和父皇的底线。” 若是皇帝默许,那这三千精锐今夜就能“误入”瑞王府,来一场法不责眾的譁变。 若是皇帝震怒,那便是“误会一场”,大不了治个御下不严之罪。 这一招,叫投石问路,虽蠢,却狠。 “既是问路,那就送他上路。” 沈青凰“鏘”的一声將匕首归鞘,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炬,死死盯著西门的位置,“云照!” 正欲离去的云照脚步一顿,回头看她,神色凝重:“嫂子吩咐。” “传令下去,临江月所有在京暗卫,即刻全员戒备!”沈青凰的声音冷冽如冰,带著不容置疑的威压,“以瑞王府为中心,方圆五里之內,设三道防线。若有任何甲冑之士胆敢擅闯——” 她猛地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眼中杀意暴涨:“格杀勿论!不管他是谁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只要敢迈进王府一步,我要他竖著进来,横著出去!” “是!” 云照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被这股扑面而来的煞气激得头皮发麻。他抱拳一礼,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爆裂,发出轻微的声响。 裴晏清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杀伐之气的女子,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他缓缓起身,走到沈青凰身后,伸手將她有些冰凉的手指包裹在掌心,低笑道:“王妃这般护短,孤甚是欣慰。只是,杀人这种粗活,交给云照他们便是。至於老五这几千兵马……” 他顿了顿,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既然都已经拉出来了,若是就这样让他们回去,岂不是可惜了五弟的一番苦心?” 沈青凰转头看他,挑眉道:“王爷有何高见?” “边关苦寒,这几日急报频传。”裴晏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孤记得,北境的柔然部落近日蠢蠢欲动,屡次侵扰边民。父皇正为此事头疼,苦於京中无兵可调。” 沈青凰闻言,凤眸瞬间一亮,隨即唇角勾起一抹与裴晏清如出一辙的冷笑:“王爷的意思是,借力打力?” “五弟既然有一颗『报国之心』,深夜练兵,可见其心可嘉。”裴晏清低头,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热气喷洒,“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他这片赤诚。” “好一个赤诚。” 沈青凰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一划,像是某种无声的奖赏,“既然如此,那便请王爷入宫一趟吧。陛下今夜,恐怕也是睡不著的。” …… 皇宫,御书房。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昭明帝披著一件明黄色的寢衣,面色阴沉地坐在龙案后。案上堆著几封刚刚送进来的密折,內容无一例外,皆是弹劾五皇子私调兵马、意图逼宫。 “啪!” 昭明帝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混帐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三千精锐,直逼西门,他想干什么?他是想造反吗?!” 跪在地上的大太监张德海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许是……许是五殿下只是想操练兵马,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朕看他是蓄谋已久!”昭明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满是暴虐的寒光,“去!传朕的旨意,让御林军统领——” “报——瑞王求见!” 门外小太监尖细的通报声打断了昭明帝的怒火。 昭明帝一愣,隨即皱眉:“老七?他来做什么?” 片刻后,裴晏清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外面披著厚厚的狐裘,脸色惨白如纸,走几步便要停下来喘息,一副隨时都会倒下的病弱模样。 刚进殿门,还没来得及行礼,裴晏清便脚下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悽惶而虚弱:“父皇……儿臣……儿臣叩见父皇……” “这是怎么了?”昭明帝见状,眉头皱得更紧,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身子不好就別乱跑,大半夜的,何事如此惊慌?” 第212章 挡我者死 裴晏清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惧:“父皇,儿臣……儿臣在府中听到震天响动,探子来报说是大军压境……儿臣以为……以为是有反贼攻城……儿臣怕再也见不到父皇,这才……这才拼死入宫……” 他说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的疑虑稍微散去了一些。也是,这个儿子自幼体弱,又无母族依靠,遇到这种阵仗,嚇破胆也是正常的。 “起来吧。”昭明帝语气稍缓,摆了摆手,“不是反贼,是你五哥在西郊操练兵马。” “五哥?” 裴晏清在张德海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恍然大悟”,隨即又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原来是五哥……咳咳……儿臣就说,这京城固若金汤,哪来的反贼。五哥真是……真是勤勉,这么大的风雪,还在操练兵马,实在是我大梁之幸,社稷之幸啊!” 昭明帝冷哼一声:“幸?他这是在给朕上眼药!” “父皇此言差矣。”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復了一些情绪,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入宫前,恰好收到临江月截获的一份北境军情。柔然部落趁著冬雪,突袭了我边境三个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守將请求朝廷增援,可如今国库空虚,各处兵力吃紧……”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昭明帝的脸色,见昭明帝神色凝重,才继续道:“儿臣原本还在发愁,这援兵从何处调拨。如今看来,五哥这三千精锐,岂不是……天降神兵?” 昭明帝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裴晏清:“你的意思是……” “父皇您想,五哥深夜练兵,定是心系边关战事,想要为父皇分忧啊!”裴晏清一脸诚恳,言辞切切,“这三千人既已集结完毕,且都是京营精锐,若是此时下旨,命五哥即刻率军北上驰援,岂不是既解了边关之急,又全了五哥的一片忠心?” 昭明帝眯起眼,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顺水推舟。 若是將这三千人调走,既解了京城之围,削了老五的兵权,又能试探老五到底是真练兵还是假逼宫。 若老五领旨,那就是去边关吃沙子,短时间內別想回京搅弄风云。 若老五抗旨……那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正好以此为由,將其拿下! “咳咳……当然,若是五哥只是想在京城附近转转,不想去边关受苦,那……那是儿臣多嘴了。”裴晏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幽光,声音低了下去,透著几分“不諳世事”的怯懦。 “他敢!” 昭明帝猛地一拍惊堂木,眼中杀机毕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既然把兵都拉出来了,那就给朕滚去边关杀敌!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带什么兵!朕看他就是想造反!” “擬旨!” 昭明帝大手一挥,声音如雷霆炸响:“封五皇子裴成武为『平北將军』,即刻率领西郊集结之三千驍骑营,连夜开拔,驰援北境!无詔,不得回京!” 张德海心中一惊,连忙应道:“是!奴才遵旨!” 裴晏清垂首立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局,五皇子输了。 不仅输了人,还输了势。 他想用兵权来威慑,裴晏清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 …… 瑞王府。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沈青凰早已等候在门口,她身披一件如火的大红斗篷,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见裴晏清从车上下来,她缓步迎上前,並未开口询问结果,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身子,伸手替他繫紧了狐裘的带子。 “办妥了?”她的声音平静,仿佛篤定了一切。 “嗯。”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將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倦后的慵懒,“父皇下旨,封老五为平北將军,连夜拔营去北境吹风了。” 沈青凰闻言,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抹讥誚:“平北將军?陛下还真是给足了他体面。只怕这位五殿下接旨的时候,脸都要绿了吧。” “绿不绿孤不知道,但至少这几个月,京城能清净不少。” 裴晏清低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混著淡淡的药香,“王妃这一招『將计就计』,使得当真漂亮。不过,把老五逼急了,只怕他会在路上生事。” “他若敢生事,那便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陛下杀他的理由。” 沈青凰扶著他往府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目视前方,声音冷硬如铁:“我就是要逼他,逼他发疯,逼他出错。只有他乱了,藏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才会露出马脚。” 两人穿过长廊,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 “听说五皇子临走前,在城门口砸碎了心爱的玉佩。”沈青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哦?”裴晏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是他蠢。若是换了孤——”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著沈青凰,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病態阴鬱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倒映著她清冷的容顏。 “若是换了孤,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被动的境地。更不会……”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一片雪花,指尖眷恋地停留在那微凉的肌肤上,声音低沉而危险: “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沈青凰抬眸,与他对视。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却吹不散那股无声涌动的暗流。 她忽地勾唇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傲气与篤定。 “王爷放心。” 她抬手,按住他覆在自己脸侧的手背,指节用力,仿佛在缔结某种生生世世的盟约。 “只要你这把刀够利,握刀的人够稳。这京城,这天下,便没人能伤得了我们分毫。” “至於那些想要试探的人……” 沈青凰转过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森寒。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沈青凰刚解下沾染了寒气的大红斗篷,接过白芷递来的热茶,尚未送至唇边,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便在此刻骤然撕裂了王府深夜的寧静。 “王妃!出事了!” 白芷猛地推开房门,平日里最为稳重的她,此刻脸上竟全是惊惶,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城外……城外负责押运盐铁的商队遭到伏击!领队的赵统领浑身是血被抬了回来,正在前厅,说是……说是要见王妃最后一面!” “哐当——” 沈青凰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未觉。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凤眸,顷刻间凝结成冰,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走!” 她只吐出一个字,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裴晏清正半倚在软榻上翻看书卷,闻言指尖微顿,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暗芒。他未发一言,隨手將书卷扔在一旁,起身跟了上去,原本病弱佝僂的身形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透出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锋锐。 前厅之中,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几名隨行的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担架上,身上遍布刀伤,鲜血將身下的波斯地毯染得殷红刺目。为首的赵统领胸口插著半截断箭,面色灰败如土,见到沈青凰跨进门槛,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別动。” 沈青凰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赵统领狰狞的伤口,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谁干的?” “死……死士……” 赵统领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死死抓住沈青凰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属下等……行至落凤坡……突遇黑衣死士截杀……对方训练有素,不求財……只毁物,杀人……我们的盐铁……毁了七成……兄弟们……折损过半……” “不求財,只毁物,杀人。” 沈青凰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嚼碎骨头般的狠厉。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视著厅內那些呻吟哀嚎的伤患——这些都是她亲自挑选、一手栽培的亲信,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道里为数不多划入羽翼下的人。 前世,她护不住家人。 今生,若是连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都护不住,她还谈什么復仇,谈什么权倾天下! “白芷!”沈青凰厉喝一声。 “奴婢在!” “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不管花多少银子,用多珍贵的药材,必须把他们的命给我保住!少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是!”白芷红著眼眶,转身飞奔而去。 沈青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暴怒到了极点的徵兆。 一只修长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落凤坡地势险要,但也是官道。”裴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敢在京城脚下动用死士,不为劫財只为泄愤,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毁了你的盐铁生意。王妃,看来有人是狗急跳墙了。” 沈青凰猛地回过头,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森寒:“四皇子。” 第213章 查出那只耗子 除了那个因为囤积私盐被禁足、视財如命的老四,这京城里没人会用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阴毒招数。 “二皇子流放,三皇子被废,五皇子今夜刚被逼去北境吃沙子,六皇子早已是个废人。”裴晏清掩唇轻咳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过地上的断箭,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如今这京中,除了那位被父皇禁足在府、心中怨气衝天的四哥,確实没人有这个閒情逸致,也没人养得起这么多死士。” “好,很好。” 沈青凰怒极反笑,那笑容艷丽至极,却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他囤私盐被查,不想著如何自保,反倒把手伸到我这里来了。既然他觉得禁足的日子太清閒,那我就让他这辈子都別想再安生!” 她猛地看向门外,厉声道:“云珠!” 一道矫健的身影如猎豹般从屋檐落下,单膝跪地,正是云珠。她一身劲装,腰间別著双刀,浑身散发著凛冽的杀气。 “主子!” “情报司这帮人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名死士潜伏在京郊,竟然毫无察觉?!”沈青凰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厅內烛火摇曳。 云珠头垂得更低,羞愧难当:“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责罚先记著,我要的是结果!”沈青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盯著她,语气森然,“从现在起,动用所有暗线,把京城给我翻个底朝天!我要知道这些死士是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领头的是谁,据点在哪儿!就算是一条狗,只要是四皇子府上出来的,也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属下领命!若查不出,云珠提头来见!” 云珠咬牙应下,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起身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厅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伤员压抑的痛呼声。 沈青凰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暴虐。她转头看向裴晏清,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与决断:“王爷,这次损失的不仅仅是货物,还有商路的安全。四皇子既然敢动第一次,就绝对会有第二次。陆路……怕是暂时走不通了。” 裴晏清迎著她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裘,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而非生死攸关的局势:“王妃既然知道陆路走不通,为何不抬头看看这大好的江山?水路,未必就比陆路慢。” 沈青凰凤眸微眯:“王爷的意思是,动用临江月?” 临江月,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同时掌控著贯通南北的漕运命脉。这是裴晏清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他一直隱藏在暗处的底牌。 “你是孤的王妃,孤的东西,自然就是你的。” 裴晏清上前一步,旁若无人地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一缕乱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触感。他低头看著她,语气亲昵而危险:“既然有人不想让王妃发財,那孤偏要让他们看看,这財路不仅断不了,反而会更宽、更广。” 他说著,从袖中掏出一枚非金非玉的墨色令牌,隨手拋进沈青凰怀里。 “这是江湖商会的总令。从明日起,临江月麾下三十六路商船队,全数听凭王妃调遣。”裴晏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每艘船配备五十名好手,孤倒要看看,老四那点见不得光的死士,能不能在水里翻出浪花来。” 沈青凰握紧手中冰凉的令牌,感受著上面古朴的纹路,心中的怒火竟奇异地平復了几分。 她不需要那些虚偽的安慰,也不需要廉价的同情。她要的,就是这种在她想杀人时递刀,在她遇阻时开路的绝对支持。 “王爷如此大方,就不怕我把你的家底赔光?”沈青凰挑眉,眼底终於有了一丝真实的笑意。 “赔光了又如何?”裴晏清轻笑一声,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只要王妃高兴,便是把这临江月烧了听响,孤也只会嫌火不够大。”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沈青凰心中微动,却又迅速收敛心神。她从不是沉溺於儿女情长之人,短暂的温情过后,便是更加冷酷的算计。 “赔?我沈青凰做生意,从来就没有赔本的道理。” 她將令牌收入怀中,转过身,面向门外漆黑的夜空,眼中寒芒乍现,“四皇子毁我一批货,我要断他一条臂膀;伤我几名护卫,我就要让他拿命来赔!” “云照!” 一直隱在暗处的云照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抱臂靠在门框上,嘴里还叼著根枯草,吊儿郎当道:“嫂子,我在呢。我就知道这活儿肯定少不了我。” “传令给江湖商会,明日辰时,我要十艘大船停在城外码头,旗帜鲜明,大张旗鼓地运送盐铁!”沈青凰冷冷下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另外,放出风去,就说这批货价值连城,是瑞王府最后的家底。” 云照眼睛一亮,吐掉嘴里的枯草,兴奋地搓了搓手:“嫂子这是要钓鱼?” “不,是钓狗。” 沈青凰回眸,目光与裴晏清在空中交匯,两人眼中都闪烁著同一种心照不宣的狠戾,“既然他喜欢派死士,那我就给他个机会。这十艘船上,我不装盐铁,只装火油和霹雳雷火弹。” 云照倒吸一口凉气,隨即竖起大拇指:“嫂子,你这一招……够毒!这是要把他们一锅端啊!” “对付疯狗,不需要讲道义。” 沈青凰转过身,走到赵统领的担架前,看著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声音低沉而坚定:“赵统领,你且安心养伤。这笔帐,我会连本带利地替你討回来。” 赵统领眼中含泪,颤抖著想要磕头,却被沈青凰按住。 裴晏清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 “云照。”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让云照浑身一激灵。 “主子?” “告诉兄弟们,这次护送,不必留活口。”裴晏清垂眸,漫不经心地理著袖口上的云纹,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碾死几只蚂蚁,“既然老四喜欢玩阴的,那就让他的人,永远留在江底餵鱼吧。记住了,做得乾净点,別污了王妃的眼。” 云照只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应道:“是!属下明白!” 此时,窗外狂风骤起,捲起千堆雪。 沈青凰走到裴晏清身侧,与他並肩而立。她看著外面的风雪,声音清冷:“王爷,四皇子毕竟是皇子,即便我们抓住了把柄,陛下也未必会重罚。毕竟,他只是禁足,並未被废。” “那是因为父皇还没有看到足以让他动杀心的东西。” 裴晏清侧过头,目光落在她精致却冷硬的侧脸上,眼底闪过一丝近乎病態的迷恋,“老四不仅贪,而且蠢。他为了养这些死士,私下里必然动了不该动的钱。盐铁只是其一,若是让他涉及了军餉或者是皇陵修缮的款项……” 沈青凰闻言,凤眸骤然一亮,瞬间跟上了他的思路:“你是说,查他的帐?” “不仅要查帐,还要帮他『做』点帐。”裴晏清低笑,那笑容宛如恶鬼,“他在户部经营多年,尾巴肯定不少。既然要打,就不能只打疼他,要打断他的脊梁骨,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好主意。” 沈青凰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快意。她主动伸出手,握住了裴晏清那只微凉的手掌,掌心相贴,传递著彼此的体温和决心。 “既然如此,那就劳烦王爷在朝堂上多费心了。至於江湖上的廝杀……” 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抚上腰间藏著的软剑,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我会亲自教教那位四殿下,什么叫——血债血偿!” “啪——” 一块带著血肉的黑色布帛被重重拍在案几之上。 云珠那一身劲装还带著未散的寒气与血腥味,眉眼间全是厉色:“主子,查到了!那些死士的后槽牙里都藏著毒囊,死得极快,但属下在剥开领头那人的衣裳时,在他腋下三寸处,发现了这个。” 沈青凰垂眸看去。 那是一块被割下来的人皮,上面刺著一只盘踞的黑蝎,蝎尾呈暗红色,透著一股阴毒的邪气。 “黑蝎嗜血,这是四皇子府暗卫营『蝎组』的標记。” 沈青凰指尖轻扣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语气波澜不惊,却让人听得心惊肉跳:“老四倒是养的一群好狗,平日里藏得深,为了断我的財路,连这种见不得光的老底都亮出来了。” “不仅如此。” 云珠咬了咬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属下在追踪死士撤退路线时,发现了一件更蹊蹺的事。我们的车队路线临时改道落凤坡,是出发前一个时辰才定的,为了保密,甚至连赵统领都是临行前才知晓。可那群死士却像是未卜先知,早早在落凤坡设下了埋伏。” “王妃,”云珠猛地抬头,眼底杀意沸腾,“府里有鬼!” 屋內空气瞬间凝固。 裴晏清正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顿,那双狭长温润的眸子里,瞬间漫开一层薄凉的笑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有鬼?” 他轻抿了一口苦涩的药汁,苍白的唇瓣染上一抹妖异的红,声音轻柔得如同情人间在耳鬢廝磨:“怪不得孤这瑞王府的墙角总是漏风,原来是有人在屋里打洞。云珠,查出是哪只耗子了吗?” 第214章 容不得沙子 “属下顺藤摸瓜,查到今日负责前院採买与马房调度的,是外院管事钱大富。” 云珠语速极快,“车队出发前,只有他藉口清点马匹饲料,靠近过赵统领的马车。而且属下刚刚去查了他的屋子,发现床底暗格里藏著几封未烧尽的信笺,虽无署名,但那纸张却是四皇子府专用的『澄心堂纸』!” “钱大富。” 沈青凰在舌尖漫不经心地滚过这三个字,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若是没记错,这还是国公府送来的『老人』了,平日里看著憨厚老实,见谁都笑眯眯的,没想到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生平最恨背叛。 前世被至亲背叛的痛楚刻入骨髓,今生她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既然是老熟人,那就別让他死得太不明不白。”沈青凰霍然起身,大红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王爷,借你的戏台子一用,咱们今晚就来一出『引蛇出洞』。” 裴晏清放下药碗,饶有兴致地挑眉:“王妃想怎么唱?” “自然是唱一出『孤注一掷』的大戏。”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不是想给老四递消息吗?那我就给他个天大的消息,让他去邀功请赏!” …… 半个时辰后,瑞王府书房。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沈青凰与裴晏清相对而坐,书房的大门並未关严,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王爷!这次真的不能再犹豫了!” 沈青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几分焦急与失態,清晰地传到了门外迴廊的阴影处,“四皇子欺人太甚,毁了我们七成盐铁,若是这批货再出问题,临江月就要彻底瘫痪了!那十艘船里装的可都是您这么多年攒下的真金白银和兵器,是咱们翻身的最后底牌啊!” 屋內,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只玉镇纸,脸上哪有半分焦急,嘴里却配合著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咳……咳……孤知道!但……但此时出港,风险太大……” “风险再大也比坐以待毙强!” 沈青凰“哐”的一声將茶盏摔在地上,声音尖利,“明日辰时,十艘大船准时从城外码头出发!我已经让云照把所有的好手都调过去了,只要这批『货』能运出去,换回粮草和马匹,咱们就还有和他们斗的资本!这是最后的家底了,绝对不能有失!” “好……咳咳……就依王妃!” 裴晏清的声音显得虚弱而无奈,“传令下去,全府戒严,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尤其是那十艘船的消息,若是泄露半个字,孤要了他的脑袋!” “是!” 隨著这一声令下,书房內的灯火倏地灭了两盏,似乎陷入了沉重的死寂。 门外阴影处,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贴著墙根,屏住呼吸听完这一切,眼中爆发出贪婪而狂喜的光芒。 真金白银!兵器!最后的底牌! 只要把这个消息传给四殿下,四殿下定能在江面上將瑞王府一网打尽!到那时,瑞王一倒,他钱大富就是首功一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那身影不再犹豫,猫著腰,借著夜色的掩护,轻车熟路地摸向了后花园的鸽房。 寒风呼啸,枯枝乱颤。 钱大富手脚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极薄绢帛,借著月光,用隨身携带的炭笔飞快地写下几个字:明辰十船,金银兵器,瑞王底牌,务必截杀。 他將绢帛捲成细筒,熟练地抓出一只信鸽,正要塞入信筒之中。 “钱管事,这么晚了,这是在给哪位贵人报平安呢?” 一道清冷戏謔的女声,如同鬼魅般在他身后幽幽响起。 钱大富浑身一僵,手里的信鸽“扑棱”一声飞了出去,却在半空中被一枚破空而来的银针瞬间贯穿,直挺挺地掉落在雪地上,溅起一小朵血花。 他惊恐地回过头。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亮起了数十只火把,將这偏僻的鸽房照得亮如白昼。 沈青凰披著大红羽纱鹤氅,眾星捧月般站在人群中央,那双凤眸里没有半分刚才在书房里的焦急,只有一片令人如坠冰窟的漠然。 裴晏清站在她身侧,手里还提著那盏刚才“灭”掉的灯笼,苍白的脸上掛著温和无害的笑意,宛如看一只待宰的猪羊。 “王……王妃……王爷……” 钱大富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奴才……奴才只是……只是见这鸽子受冻,想……想给它餵点食……” “餵食?” 沈青凰缓步上前,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钱大富的心尖上。 她走到那只死鸽子旁,弯腰捡起那捲绢帛,慢条斯理地展开,借著火光念道:“明辰十船,金银兵器,瑞王底牌……嘖嘖,钱管事这『食』餵得可真够精贵的,一顿饭就要把本王妃的身家性命都餵进去?” 钱大富面如死灰,浑身颤抖如筛糠,还在强行狡辩:“冤枉!冤枉啊王妃!这……这不是奴才写的!是有人陷害奴才!奴才对王府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 沈青凰冷笑一声,猛地一脚踹在钱大富的心窝上! “砰!” 这一脚力道极大,丝毫没有留情,直接將钱大富踹翻在地,滚了两圈才停下,捂著胸口惨叫连连。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本王妃面前谈忠心?!”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眼底戾气横生,“拿著瑞王府的俸禄,吃著瑞王府的饭,转头却去跪舔四皇子的脚后跟。为了那点赏银,连一起共事的兄弟都能出卖,让赵统领他们险些丧命落凤坡!你也配叫人?!” “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啊!” 钱大富顾不得剧痛,爬起来拼命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鲜血直流,“奴才是一时鬼迷心窍!是四皇子……四皇子逼奴才的!他说若是不听话,就要杀奴才全家!奴才也是没办法啊!” “没办法?” 裴晏清轻咳了两声,慢悠悠地走上前来。 他微微俯身,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挑起钱大富的下巴,迫使他抬起那张涕泗横流的脸。 “老四那个人,孤最了解。他许了你什么?黄金千两?还是官升三级?”裴晏清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著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意,“可惜啊,你这如意算盘打错了。你知道孤这辈子最討厌什么吗?就是这种吃里扒外的脏东西。” 话音未落,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裴晏清的手指看似轻柔,实则瞬间发力,竟生生卸掉了钱大富的下巴! “啊——呜呜呜!” 钱大富痛得眼珠暴突,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口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白芷。” 沈青凰厌恶地移开目光,冷冷吩咐,“把人拖到刑房去。云珠说四皇子府有个『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你也別客气,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少一个字,就切他一根手指头;吐不乾净,就凌迟。” “是!” 白芷虽然平日里只负责打探消息,但此刻也是满脸寒霜,一挥手,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著钱大富往暗牢走去。 刑房內,火盆烧得通红,各式刑具散发著森森寒光。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里面便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但很快又被堵住了嘴,只剩下绝望的闷哼。 沈青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杯热茶,神色平静得仿佛在听一首小曲。 裴晏清坐在她对面,正拿著一块洁白的帕子,细细擦拭著刚才碰过钱大富的那根手指,仿佛那是沾染了什么极脏的秽物。 “招了!” 云珠满身煞气地推门而入,手里拿著一张沾血的供词,呈给沈青凰,“主子,这软骨头没熬过两轮就全招了!四皇子果然不仅是为了毁货!” 沈青凰接过供词,一目十行地扫过,脸色越发阴沉。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她將供词狠狠拍在桌上,眼中怒火熊熊,“四皇子不仅在落凤坡埋伏了死士,更在城外十里的黑风渡口安排了五百名弓箭手!他以为那十艘船上装的是兵器,打算等船只一出港,就以『私运军械、意图谋反』的罪名当场截杀,到时候不仅人赃並获,还能直接扣给瑞王府一顶造反的帽子,让我们永世不得翻身!” “黑风渡口,私运军械。” 裴晏清將擦手的帕子隨手丟进火盆,看著它瞬间化为灰烬,眼中划过一丝嗜血的幽光,“老四这脑子,用来算计自家人倒是灵光得很。若是真让他得逞,父皇生性多疑,即便没有確凿证据,孤这瑞王府怕是也要被夷为平地。” “既然他把戏台子都搭好了,我们不去唱这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刑架前,看著那个已经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钱大富。 钱大富此刻已经只有出地气,没有进地气,浑身皮开肉绽,手指已经被切掉了三根。见到沈青凰过来,他惊恐地缩成一团,眼神涣散。 “给……给了……都给了……饶……饶命……” “饶命?” 沈青凰冷漠地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堆垃圾,“赵统领被抬回来的时候,全身十一处刀伤,断了一根肋骨。那些死去的护卫,哪个不是家里的顶樑柱?你有家眷,他们就没有吗?你为了你的荣华富贵,送他们去死的时候,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 第215章 尸山血海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声音冷酷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判官。 “处理乾净,扔到四皇子府门口。就说是瑞王府送给四哥的回礼。” “是!” 云珠手起刀落。 那一瞬间的血光,映照在沈青凰清冷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妖冶。 她走出充满了血腥气的刑房,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驱散胸口的浊气。 夜风卷著雪花,落在她的眉梢眼角。 一件带著体温的大氅轻轻披在了她的肩头。 裴晏清站在她身后,替她系好系带,动作自然而嫻熟,仿佛他们之间並非刚经歷了一场血腥的清洗,而是在赏雪閒谈。 “別脏了手。”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著独属於她的纵容,“这种清理门户的脏活,以后交给云照去做便是。” “我的人,我自己护;我的仇,我自己报。” 沈青凰拢紧了大氅,转头看向他,那双凤眸在雪夜中亮得惊人,透著一股不服输的倔强与狠厉,“王爷,消息既然已经『送』出去了,四皇子那边的弓箭手,怕是已经在黑风渡口餵了一夜的蚊子,等著立功了吧?” “那是自然。” 裴晏清看著她这副张牙舞爪、护短至极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沉,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 这才是他看中的女人。 不够狠,怎么配站在他身边,陪他走这条尸山血海的夺嫡之路? “那十艘装满火油和雷火弹的『宝船』,明日辰时会准时出发。” 裴晏清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江面上那场即將燃起的漫天大火,嘴角的弧度凉薄而残忍,“老四想给孤扣『谋反』的帽子,孤就送他一场『盛世烟火』。五百名弓箭手……呵,正好给这冬日的江水,添点红妆。” 沈青凰闻言,红唇微勾,露出一抹与他如出一辙的冷笑。 “王爷说得对。”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融化成水,“既然四殿下喜欢玩火,那我们就让他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 “云照!”沈青凰厉喝。 “属下在!” “传令下去,明日行动照旧!告诉兄弟们,船一旦离岸,所有人立刻换乘小艇从水下撤离!既然是送给四殿下的大礼,那就务必炸得响亮些,別给瑞王府丟人!” “遵命!属下这就去安排!” 云照兴奋地应声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风雪愈发大了。 瑞王府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未曾熄灭。 这一夜,註定无人入眠。 而明日的京城,也註定將因为这场即將到来的爆炸,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二皇子倒是好兴致,老四那边焦头烂额,他在府中还有閒情逸致张灯结彩,急著要把那位柳家千金娶进门。” 云照大剌剌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拋著一枚剥了皮的核桃,嘴边掛著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这一招『冲喜』玩得可真溜,满京城都在传,说是昭明帝为了去去四皇子谋逆带来的晦气,特意恩准了这门婚事。” 书房內,药香裊裊。 裴晏清靠在软榻上,指尖摩挲著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轻咳了一声:“咳……柳家是京城百年的世家,虽然不在朝堂中枢,却握著京杭大运河七成的漕运生意。老二这一步棋,走得比老四那个蠢货高明多了。” “不仅是高明,是贪婪。” 沈青凰正坐在案前翻看一沓厚厚的帐册,头也不抬地冷声道:“柳家那个家主柳万金,號称『柳半城』,手里流过的银子比户部还多。二皇子哪里是娶媳妇,分明是娶了个聚宝盆和一条粮道回去。” “王妃这话虽然难听,却是实话。” 裴晏清低笑一声,那双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老二向来善於偽装,平日里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实则野心比谁都大。老四倒了,他自然要趁机壮大势力。有了柳家的漕运,往来兵马粮草,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京畿。” “神不知鬼不觉?” 沈青凰终於从帐册中抬起头,那双凤眸里凝著一丝讥誚的冷意,她將手中的硃笔往笔洗中一扔,溅起点点红墨,“那也得看这江面上,是谁说了算。” 她站起身,走到掛在墙上的那幅巨型大周舆图前,纤细的手指顺著那条蜿蜒的蓝色河流,重重地点在了一个红圈標记处——通州码头。 “云照。”沈青凰喊道。 “在!”云照立马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襟危坐。 “我让你查的柳家最近三个月的船运记录,都在这里了吗?”沈青凰指了指桌上那堆看似杂乱无章的册子。 “都在这儿了。”云照从怀里又掏出一本更加精细的小册子,递了过去,“这是临江月暗桩拼死弄出来的柳家內部调度单。明面上,柳家最近是为了筹备大婚,从江南运送苏锦、瓷器和茶叶入京,足足动用了二十艘五千料的大船。” “二十艘五千料的大船?” 沈青凰接过册子,快速翻阅了几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柳家小姐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便是把整个江南织造局搬空了,也装不满这二十艘巨舰。这聘礼,未免也太压秤了些。” “王妃是看出了什么猫腻?”裴晏清饶有兴致地看著她,眼底满是欣赏。 他就喜欢看她这副算计人时,精明狠辣、錙銖必较的模样,像极了一只亮出利爪护食的野猫。 “王爷且看。” 沈青凰將册子摊开在裴晏清面前,指著其中一行並不起眼的数据,“这上面记录,柳家船队过淮安闸时,吃水深度是两丈三尺。而据我所知,即便是装满压舱石的重船,吃水也不过两丈。若是只装丝绸茶叶这种轻货,吃水绝不会超过一丈五。” 她抬起眼,眸光锐利如刀:“这船底下压著的,根本不是什么綾罗绸缎,而是生铁和穀子!” 裴晏清扫了一眼那数据,嘴角的笑意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两丈三尺……这一船若是装满兵器鎧甲,足够装备一支千人卫队。二十艘船……老二这是想在京城眼皮子底下,养出一支私兵来啊。” “不仅如此。” 沈青凰转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色,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柳家为了掩人耳目,特意选在四皇子出事、全城戒严刚解的时候进港,打著『皇室姻亲、运送嫁妆』的旗號,御林军和巡防营根本不敢细查。这一招『灯下黑』,確实漂亮。” “可惜,他遇上了王妃。”裴晏清轻笑,语调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既然王妃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把戏,打算怎么做?是直接捅到御前,还是……” “捅到御前?”沈青凰回过头,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昭明帝如今正在气头上,刚废了一个儿子,若是再爆出另一个儿子私运兵器,只怕会以为是我们瑞王府在刻意构陷,赶尽杀绝。到时候,反而惹一身骚。” “那依王妃之见?” “既然是做生意,那就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来办。” 沈青凰眼中划过一道精光,那种运筹帷幄的气场瞬间炸开,“柳家不是仗著漕运霸主的名头,在江面上横行霸道吗?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寸步难行』。” 她看向云照,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云照,传信给白芷,让她立刻动用我名下所有的盐铁商队。从明日起,不管是运盐的、运铁的,还是运煤炭的,只要是咱们掛牌的船只,全部给我堵在通州码头的主航道上!” 云照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堵路?” “不错。”沈青凰冷笑,“理由我都替你想好了。就说咱们的船在过闸时『不慎』触礁搁浅,亦或是舵机损坏,总之,把航道给我堵死。柳家的船若是想硬闯,那就撞!撞坏了咱们赔,撞沉了算他们倒霉!” “这招损啊!”云照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柳家的船吃水深,一旦停在河道中心,进退两难。时间一久,那些真的丝绸茶叶受了潮且不说,若是船底藏著的粮食发了霉,或者兵器受了锈,我看柳家怎么跟二皇子交代!” “光堵路还不够。” 沈青凰走到书桌前,提笔在一张信笺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那是几个江湖商会的联络暗號,“王爷,借你的临江月一用。让你的人混进码头的苦力帮派里,散布消息,就说柳家的大船上运了违禁品,船体沉重,隨时可能倾覆。码头上的苦力最是惜命,只要流言一起,没人敢去给柳家卸货。” 裴晏清接过她递来的信笺,看著上面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跡,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女人,不仅心狠,而且懂得借力打力,直击要害。 柳家再有权势,没了苦力卸货,那二十艘船就是漂在水上的铁棺材。 “王妃这招『釜底抽薪』,確实比直接杀人更有趣。”裴晏清將信笺折好,收入袖中,“云照,听到了吗?照王妃的意思去办。另外,让『千机堂』的人带上傢伙,趁著混乱,去摸一摸柳家那几艘主船的底。孤要確切的证据,哪怕是一把没开刃的刀,也要给我带回来。” “属下领命!”云照兴奋得摩拳擦掌,转身就要往外冲。 “等等。” 沈青凰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云照脚步一顿,回头疑惑道:“王妃还有何吩咐?” 沈青凰走到他面前,神色变得异常凝重,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透著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告诉下面的兄弟,这次行动,保命为上。柳家既然敢运这种掉脑袋的东西,船上必然藏著高手。若是被发现,立刻弃船跳水,绝不可恋战。货物损失了我赔,人若是折了,我要你的命。” 第216章 没什么好看 云照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冷、手段狠辣的女子,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在江湖上飘荡惯了,习惯了刀口舔血,命如草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执行任务前,如此郑重地告诉他——人命比任务重要。 “是!属下替兄弟们谢过王妃!”云照收敛了嬉皮笑脸,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隨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裴晏清看著云照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衣袖的沈青凰,眼底的深意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王妃倒是体恤下情。”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们是在替我卖命,我自然要护著。”沈青凰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凉薄却又透著一股別样的坚定,“我这人护短,只要是我划入羽翼下的人,谁也不能动。就算是死,也得是我说了算。” “那孤呢?” 裴晏清忽然倾身向前,苍白俊美的脸庞逼近她,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在王妃眼里,孤算是你羽翼下的人吗?” 沈青凰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了侵略性与探究欲的眼睛。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可闻,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紧绷的张力。 若是前世的她,面对这样的男子,或许早就面红耳赤,心鹿乱撞。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硬如铁石。 沈青凰没有躲闪,而是直视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王爷说笑了。您是这大周最尊贵的瑞王,是临江月的江主,手段通天,智多近妖。青凰不过是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护得住您这尊大佛?” 裴晏清闻言,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隨即又轻笑出声,坐回了原位。 “王妃这张嘴,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他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落,恢復了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不过,王妃说得对。我们是盟友,是各取所需。只要王妃能帮孤拿回属於孤的东西,孤这双羽翼,倒是可以借给王妃遮遮风雨。” “成交。” 沈青凰言简意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承诺。她只需要利益交换,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帮她斩断復仇路上的荆棘。 “既然说定了,那我也该去准备一下了。” 沈青凰转身走向门口,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如火的轨跡,“柳家那边受阻,二皇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瑞王府怕是又要热闹了。” “王妃且慢。” 裴晏清的声音在她身后悠悠响起。 沈青凰脚步微顿,並未回头:“王爷还有事?” “今晚若是二皇子的人来试探,王妃打算如何应对?” 沈青凰侧过头,露出半张精致绝美的侧脸,眼角的余光带著一丝凛冽的杀气。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冷冷说道,“他若是敢伸爪子,我就敢给他剁了。正好,我这把刀刚见了血,还没杀够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房门,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裴晏清看著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许久未动。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裴晏清用帕子捂住嘴,待咳嗽平息后,看著帕子上那抹刺目的殷红,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征服”的光芒,“沈青凰,孤倒是越来越期待,你能给孤带来多少惊喜了。” …… 次日清晨,通州码头。 寒风呼啸,江面上雾气瀰漫。 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景象的码头,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数十艘掛著“沈记”、“云记”旗號的商船,横七竖八地挤在主航道上,有的船头撞在了一起,有的乾脆横在江心,將那本就不宽阔的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艘装饰豪华、船头掛著巨大“柳”字旗的五千料巨舰上,一名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衝著下面吼道,“这都是哪里来的破船!敢挡柳家的道!都活腻歪了吗?!” 此人正是柳家的外院大管事,柳福。 “柳管事!前面的船说是舵机坏了,动不了啊!”一名家丁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匯报,“而且……而且周围那些卸货的苦力,都在传咱们船上有……有瘟疫,说是都不敢过来!” “放屁!哪里来的瘟疫!” 柳福气的直跳脚,脸上的肥肉乱颤,“这是有人故意搞鬼!去!派人去把那些破船给我撞开!二皇子等著这批『嫁妆』入库呢,要是误了时辰,咱们都得掉脑袋!” “这……”家丁面露难色,“柳管事,那些船看著破旧,可……可吃水都不浅,里面装的好像都是铁石煤炭。咱们这船……这船底下的东西金贵,若是撞坏了……” 柳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船底下藏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若是真撞漏了底,让那些违禁的军械露了白,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小乌篷船,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柳家巨舰的阴影处。 “白芷姑娘,你看。” 船舱內,一名浑身精瘦的汉子低声说道,指了指巨舰吃水线上方一处隱蔽的排气口,“那地方在往外冒热气。若是装的丝绸茶叶,船舱里肯定要保持乾燥阴凉,绝不会有这种热气。除非……” “除非里面挤满了人,或者是容易发热的穀物堆积过密。” 白芷一身利落的布衣,头上裹著头巾,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船家女。她眯起眼睛,手里紧紧攥著一支特製的炭笔,在一张薄纸上飞快地勾画著什么,“看来王妃料得没错,这根本不是嫁妆船,是兵船和粮船。” “动手吗?”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急。”白芷收起炭笔,眼中闪过一丝与沈青凰如出一辙的冷静,“主子说了,要抓现行。光凭热气定不了罪。你们想办法,製造点混乱,让那艘船不得不打开底仓检修。” “嘿嘿,这个容易。”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兄弟最擅长的就是『修船』。只要往它那舵叶上掛点『好东西』,保准它动弹不得,到时候不修也得修!” “去吧。小心些。” “得令!” 汉子如同泥鰍一般滑入水中,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一刻钟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柳家巨舰的尾部传来,紧接著,整艘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水下巨兽。 “怎么了!又怎么了?!”柳福嚇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好啦!柳管事!船舵……船舵好像被水鬼缠住了!转不动了!” “什么水鬼!大白天的哪来的水鬼!”柳福歇斯底里地吼道,“快!快让人下去看!必须修好!必须……”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江面上突然驶来一艘掛著官府旗帜的快船。 船头站著一名身穿软甲、腰佩长刀的年轻將领,正是京畿水师的赵副统领——也是沈青凰早些年用恩情埋下的一颗暗棋。 “前方何人喧譁!” 赵副统领运气丹田,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江面的迷雾,“接到举报,有人在此私斗堵塞航道!所有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违令者,按通敌论处!” “官兵?!” 柳福这一惊非同小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这船上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官兵! “快!快让船工把底仓封死!谁也不许开!”柳福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吩咐道,“拿银子!给那位官爷塞银子!就说是柳家的船,二皇子的岳家!让他行个方便!” 然而,他並不知道,这一幕早已落入了远处岸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眼中。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清冷淡漠的凤眸。 “鱼咬鉤了。” 沈青凰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语气波澜不惊,“白芷那边得手了吗?” “回主子,已经拿到了。” 车厢角落里,云珠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捧著一本沾著水渍的小册子,“这是刚才趁乱,咱们的人潜入底仓拓印下来的货物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著:陌刀三千柄,精铁甲五百领,神臂弩二百张……全是军中禁物!” “很好。” 沈青凰接过清单,看都未看一眼,直接收入袖中,“有了这个,柳家这条『粮道』,算是走到头了。” 她抬起头,隔著车帘看向那个还在江心上躥下跳、试图用银子摆平官兵的柳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走吧,回府。” “主子,不看了?”云珠有些意犹未尽。 “没什么好看的了。” 沈青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声音清冷如冰,“这场戏的高潮已经唱完了,剩下的,不过是痛打落水狗罢了。我还得回去给咱们那位二皇子殿下,准备一份『大礼』呢。” 马车缓缓启动,碾压著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著京城的方向驶去。 而在它身后的通州码头上,那场针对柳家和二皇子的围剿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紧。 第217章 装模作样 瑞王府。 裴晏清听完云照的匯报,看著手中那份拓印下来的清单,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纸面,发出一声脆响。 “陌刀三千……老二这胃口,果然不小。” 他將清单隨手扔进火盆,看著火舌吞噬了罪证,脸上的笑意却愈发温润,“既然王妃已经拿到了证据,为何不直接交给父皇?反而只是让水师扣了船?” 云照在一旁也是一脸不解:“是啊王爷,这可是谋反的大罪!只要交上去,二皇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晏清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向坐在一旁品茶的沈青凰。 “因为还不是时候。” 沈青凰放下茶盏,热气氤氳了她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的寒光,“现在交上去,二皇子大可以推个一乾二净,说是柳家瞒著他干的,顶多治个失察之罪。柳家是世家大族,树大根深,没那么容易倒。我要的,不是断其一指,而是要连根拔起。” 她转过头,看向裴晏清,一字一顿地说道:“扣住这批货,二皇子那边就断了补给。他既然囤了这么多兵器,必然养了不少私兵。私兵是要吃饭的,是要拿军餉的。一旦断了粮草银钱……王爷觉得,那群饿狼会咬谁?” 裴晏清闻言,微微一怔,隨即爆发出一阵愉悦的低笑。 “妙!妙极!” 他看著沈青凰,眼中的惊艷几乎要溢出来,“王妃这是要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自乱阵脚。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会把把柄送到我们手上。” “正是此意。”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裴晏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还要劳烦王爷的临江月,把柳家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都给我盯死了。尤其是二皇子府,哪怕飞出来一只苍蝇,我也要知道公母。” 裴晏清仰起头,迎著她的目光,笑得如同妖孽:“王妃有令,孤敢不从?” “那就好。” 沈青凰说完,转身欲走,却在经过裴晏清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道:“还有,別再装病了。你那点伎俩,骗骗外人还行。在我面前演,不嫌累得慌?” 裴晏清脸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著那道远去的红色背影,他摸了摸鼻子,低声自语道:“这都被发现了?看来下次,得换个新花样了。” “啪——” 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盏被安寧公主重重地顿在紫檀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染湿了桌上的锦缎桌旗。 “別喝了!这哪里是让人凝神静气的花茶,分明是那老妖婆送来的催命符!” 安寧公主气的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娇憨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眼中满是后怕与愤怒。她一把夺过沈青凰正如备送到唇边的茶盏,也不管什么仪態,反手就將那一杯澄澈透亮的茶汤泼进了旁边的盆景里。 “滋啦——” 那盆景中原本开得正艷的一株兰花,在接触到茶水的瞬间,叶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蜷缩、发黑,仿佛被什么阴寒之物瞬间抽乾了生机。 屋內顿时一片死寂。 沈青凰看著那株枯死的兰花,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缓缓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轻轻捻动,仿佛在感受那一抹未曾触及的凉意。 “倒是好手段。” 她语调平淡,甚至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这『醉红顏』无色无味,入水即溶,常人喝下去只会觉得神思倦怠,日渐消瘦,最后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去。太医查不出病因,只会说是思虑过重,鬱结於心。”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安寧公主见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要不是我在尚食局安插的眼线机灵,发现王贵妃身边的那个老虔婆鬼鬼祟祟地动了送往瑞王府的例供,这会儿这毒水已经进你肚子里了!” “王、贵、妃。” 一直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裴晏清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总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慵懒的眸子,此刻却是一片漆黑,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透著令人如坠冰窟的杀意。 他坐直了身子,原本那种病弱无害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暴戾。 “看来之前断了二皇子的粮道,还没让他们长记性。这手,居然敢伸到瑞王府的后院里来了。” 裴晏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云照。” “属下在!”门外的影子一晃,云照並未进屋,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进来,透著一股肃杀。 “既然王贵妃这么喜欢下毒,那就让人去趟临江月的药堂,取一瓶『牵机散』。今晚就送进宫去,不管是放到她的茶里,还是抹在她的胭脂上,明日一早,孤要听到翊坤宫发丧的消息。” 裴晏清说这话时,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谈论今晚吃什么,可那股令人胆寒的血腥气却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是!”云照领命,转身欲走。 “慢著。” 沈青凰突然出声。 她站起身,红色的裙摆如同一团烈火,在有些昏暗的屋內灼灼其华。她走到裴晏清面前,伸手按住了他正欲去拿茶盏的手背。 裴晏清的手指冰凉,沈青凰的手心温热。 两相接触,裴晏清那暴虐的气息微微一滯,他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她:“王妃要拦孤?她要你的命。” “我知道她要我的命。” 沈青凰直视著他的眼睛,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前世……不,以往我也曾以为,被人欺负了就要立刻打回去,见血封喉才算痛快。可后来我才明白,死人是最没用的。” 她反手握住裴晏清的手,力道不大,却坚定地將他按回了软榻上。 “王贵妃是二皇子的生母,是王家的倚仗。她若是在这个时候暴毙,昭明帝定会彻查。如今二皇子虽然断了粮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朝中的势力还在。若是让昭明帝查出瑞王府动的手,那之前我们苦心经营的『受害者』形象就全毁了。” “那又如何?”裴晏清冷笑一声,眼底的疯狂並未褪去,“孤要杀人,何须向昭明帝交代?只要做得乾净……” “王爷。” 沈青凰打断了他,声音微微沉了几分,“你是想为了一时的痛快,毁了我们好不容易布下的大局吗?我们要的不仅仅是王贵妃一条命,我们要的是二皇子彻底失势,是王家连根拔起,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 裴晏清看著她。 看著她眼底那簇比他还要炽热、还要疯狂的野心之火。 良久,他眼底的杀意终於慢慢敛去,嘴角重新勾起那一抹熟悉的、带著几分邪气的弧度。他反手扣住沈青凰的手腕,大拇指在她细腻的脉搏上轻轻摩挲。 “王妃总是这么理智,理智得让孤……既欢喜,又有些牙痒。” 沈青凰並不理会他的调情,抽回手,转头看向一旁还气鼓鼓的安寧公主。 “东西呢?”她伸出手。 安寧公主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册子,塞到沈青凰手里。 “这是我让人把毒茶换下来后,剩下的毒粉。还有这个——” 安寧公主指了指那个小册子,“这是我让侍卫抓了给王贵妃买药的那个太监,严刑逼供出来的供词,上面有签字画押,还有他从黑市买药的凭证。那药铺老板我也让人控制住了,隨时可以作证。” 沈青凰翻开册子,一目十行地扫过。 供词里写得清清楚楚,王贵妃因为二皇子被断了財路,恨沈青凰入骨,又忌惮瑞王府如今的权势不敢明著动手,便想用这种慢性毒药,让沈青凰“病故”,以此来打击裴晏清,乱其心智。 “蠢货。” 沈青凰合上册子,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確实蠢。”裴晏清在一旁凉凉地补了一句,“她以为王妃是那种养在深闺、弱不禁风的小白花?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只能在后宫那些女人堆里使使。” “嫂嫂,这证据確凿,你打算怎么办?”安寧公主急切地问道,“难道真的就这么忍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忍?” 沈青凰走到那株枯死的兰花前,伸手摺下一片发黑的叶子,在指尖轻轻碾碎,黑色的汁液染在白皙的指腹上,触目惊心。 “我沈青凰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忍』这个字。只有『记帐』。” 她转过身,將那包毒粉和供词册子一併收入袖中,动作慢条斯理,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从容。 “现在把这东西捅上去,顶多治王贵妃一个『失得』之罪,或者是推个替死鬼出来,说是什么宫女太监自作主张。昭明帝为了皇室顏面,绝不会深究。那时候,这把刀就钝了。” 沈青凰走到安寧公主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鬢髮,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却依旧透著寒意,“安寧,你要记住。最好的猎人,往往最有耐心。这证据我们要留著,留到二皇子最得意、或者最绝望的时候。等到那时,这包毒粉,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能把整个王家和二皇子,一起送下地狱。” 安寧公主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突然觉得,比起阴狠毒辣的王贵妃,眼前这位看似清冷淡漠的嫂嫂,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我……我明白了。”安寧公主咽了口唾沫,“那这茶……” “茶自然是要『喝』的。”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既然王贵妃费尽心思送来了,我不『喝』出点动静来,怎么对得起她这番『苦心』?” 第218章 简直荒唐 “你是想……”裴晏清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白芷。”沈青凰唤道。 “奴婢在。”白芷推门而入,手里端著一个新的托盘。 “去,对外放出风声,就说瑞王妃近日操劳过度,身子不適,闭门谢客。另外,让府里的府医每日进进出出,动静闹大点,药渣子也不要倒得太隱蔽,最好能让王贵妃的眼线看个清清楚楚。” 沈青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她不是想看我日渐消瘦、缠绵病榻吗?那我就演给她看。只有让她以为得手了,她才会放鬆警惕,才会露出更多的马脚。” “这一招『將计就计』,王妃玩得可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裴晏清看著她,眼底满是讚赏,甚至还带著几分骄傲。 这才是足以与他並肩而立的女人。 够狠,够绝,够能忍。 “行了,戏台子既然搭好了,那就得有人唱。” 沈青凰看向安寧公主,“安寧,你在宫里还得帮我做件事。” “嫂嫂儘管吩咐!”安寧公主此时对沈青凰已是言听计从。 “王贵妃那边既然以为我中了毒,必然会得意忘形。你让人盯著她,她只要一高兴,就容易出错。尤其是她和二皇子之间的书信往来,或者是她在后宫里拉拢嬪妃的举动,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包在我身上!”安寧公主拍著胸脯保证,“我在父皇身边伺候笔墨的时候,也能听到不少消息,到时候一併传出来给你。” 送走了安寧公主,屋內只剩下沈青凰和裴晏清二人。 沈青凰走到书桌前,將那包毒粉拿出来,找了个更加隱秘的暗格锁好。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道灼热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她回过头,正对上裴晏清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王爷看够了吗?” “看不够。” 裴晏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將她逼退至书桌边缘。他双手撑在桌沿两侧,將她圈在自己怀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王妃刚才护著孤的样子,真美。” 沈青凰微微扬起下巴,並没有丝毫的羞涩或退缩,反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衣领,將他拉得更近了一些。 “我不是护著你,我是护著我的刀。” 她声音清冷,却带著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魔力,“王爷这把刀太锋利,若是隨意出鞘砍了些不值钱的杂草,岂不是可惜?我要用你,去砍最硬的骨头,去杀最难杀的人。” “呵……” 裴晏清低笑出声,笑声胸腔震动,通过两人紧贴的身体传导过来,“王妃倒是诚实。不过,孤心甘情愿做王妃手里的刀。只是……”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危险而深邃,指尖轻轻划过沈青凰的脸颊,“这把刀可是要饮血的。王贵妃既然敢对你下毒,哪怕现在不能杀她,孤也得从她身上收点利息。” “王爷想做什么?”沈青凰挑眉。 “王家最近不是在京郊圈了一块地,准备给二皇子建別院吗?”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听说那块地风水极好,但也极易走水。若是这寒冬腊月的,天乾物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王家那位家主恐怕要心疼得吐血了。” 沈青凰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 “王爷这招『火烧连营』,倒也应景。”她鬆开裴晏清的衣领,替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不过,要做得乾净些,別让人抓住了把柄。” “王妃放心。”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动作虔诚地仿佛在膜拜一位神明,“临江月办事,从不留痕。今晚,王妃只管安心睡觉,明日一早,等著看戏便是。” “那就有劳王爷了。” 沈青凰抽回手,转身走向內室,背影决绝而瀟洒,“我也累了,这齣『病美人』的戏,还得养足了精神才能演得像。”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化不开的冰冷杀机。 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房间冷冷开口:“云照。” “属下在。” “除了烧掉別院,再去给王贵妃的娘家哥哥送份礼。”裴晏清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剁了他一只手,送去王家门口。就说是……他还赌债的利息。” “属下明白!” 裴晏清拿起桌上那个被沈青凰锁好的暗格钥匙,轻轻拋了拋,嘴角的笑容残忍而血腥。 “敢动孤的人,孤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隨后將钥匙收入怀中,大步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一室尚未散去的肃杀与寒意。 风雪更大了。 瑞王府的大门紧闭,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而在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爭中,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王爷,那花茶……”门外传来管家小心翼翼的声音。 “倒了。” 裴晏清的声音隔著风雪传来,“另外,传令下去,以后王妃的一应饮食,必须由白芷亲自经手,若再有差池,整个膳房提头来见。” “是!” “父皇!儿臣所言句句属实,若非亲眼所见,儿臣也不敢相信瑞王竟然背著朝廷,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金鑾殿上,五皇子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手里高高举著一叠信函,仿佛手里握著的不是几张轻飘飘的纸,而是能將这天捅个窟窿的惊雷。 在他身后,京营副统领赵武浑身颤抖地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信函,乃是儿臣在赵副统领家中搜出。信中瑞王以『江主』自居,命令赵武调换京营防务图,甚至……甚至还提及了宫中禁卫的换防时辰!”五皇子猛地抬头,目光直刺向站在一旁神色淡漠的裴晏清,眼底闪过一丝快意,“裴晏清,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昭明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泛著幽冷的光。他看著那一叠信函,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却並未立刻发作,只是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沉沉地盯著裴晏清。 “老六,你怎么说?” 裴晏清今日穿了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腰间束著玉带,显得腰身劲瘦。即便面对如此指控,他也並未下跪,只是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倦意。 “五皇兄这戏唱得,倒是比梨园的角儿还要精彩几分。” 他放下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五皇子身上,却让五皇子莫名感到后背一阵发寒。 “只是五皇兄既然要偽造书信,也该做得逼真些。本王若要谋反,何须等到今日?又何须勾结一个小小的京营副统领?” “你休要狂妄!”五皇子厉声喝道,“赵武乃是京营重將,手握五千兵马!你平日里装出一副病弱无爭的模样,背地里却创办什么『临江月』,名为江湖组织,实则便是你豢养的私兵!赵武已经招供,那些和你接头的人,腰间都掛著临江月的令牌!” 说罢,五皇子转身踹了一脚地上的赵武,“赵武,当著父皇的面,你把那晚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我要你的脑袋!” 赵武嚇得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却不敢看裴晏清一眼,只颤声道:“回……回稟陛下,罪臣……罪臣確实见过瑞王府的人。那人自称是临江月的月主,拿著瑞王的亲笔信,要罪臣……要罪臣配合他们在上元节夜里打开城门……罪臣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才收了他们的银票……” “父皇您听听!”五皇子立刻接话,咄咄逼人,“人证物证俱在!那信上的字跡,儿臣已经找宫里的供奉比对过,確係瑞王笔跡无疑!若是再不处置,只怕上元节那天,这皇城就要改姓裴了!” 朝堂上一片譁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有人惊疑不定,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看向了站在裴晏清身侧的那位女子——瑞王妃,沈青凰。 沈青凰今日著一身正红色的宫装,头戴九尾凤釵,那张清丽绝伦的脸上並没有丝毫惊慌,反而在听到“临江月”三个字时,眼底划过一抹极淡的嘲弄。 她缓缓上前一步,红裙曳地,步履从容得仿佛不是在生死攸关的朝堂,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五皇子这盆脏水泼得,倒是有些急不可耐了。” 沈青凰的声音清冷如碎玉投珠,瞬间压下了大殿內的嘈杂。 她走到五皇子面前,甚至都没有正眼看他,只是伸出那只纤白如玉的手,从五皇子手中“唰”地一下抽走了那叠所谓的“谋逆信函”。 “你要做什么!”五皇子下意识想要夺回,却被沈青凰一个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幽深,冷酷,仿佛看著一具尸体。 沈青凰展开信函,只扫了一眼,便隨手將那一叠纸扔在了五皇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纸张散落一地。 “荒唐。” 她冷冷吐出两个字,转过身对著昭明帝行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父皇,这信函偽造的可谓是拙劣至极。且不说瑞王平日里批阅奏摺用的都是徽墨,而这信上用的却是市面上寻常的松烟墨。单说这行文语气,瑞王若真要谋逆,会蠢到在信里自称『本王』,还落下私印?他是生怕別人抓不住把柄吗?” 第219章 把人当傻子 “再者——” 沈青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武,眼中杀意凛然,“赵副统领说见过临江月的月主?那你倒是说说,那位月主长什么模样?高矮胖瘦,有何特徵?” 赵武被问得一愣,眼神慌乱地瞟向五皇子,结结巴巴道:“那人……那人戴著面具,罪臣……罪臣没看清脸。只记得……只记得他身形高大,手里拿著一把摺扇……” “呵。” 沈青凰冷笑一声,那是毫不掩饰的轻蔑,“身形高大?摺扇?五皇子编故事前,也不打听清楚。临江月虽是江湖传闻中的组织,但若真有其人,既然是去做这种掉脑袋的勾当,还会拿著一把標誌性的摺扇招摇过市?你是当瑞王傻,还是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五皇子涨红了脸,“即便信函有疑点,那赵武收受贿赂、调换防务图是真!除了瑞王,谁还有这个本事能调动京营的人?” “五皇子这话说得有趣。”裴晏清此时慢悠悠地开了口,他走到沈青凰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袖口,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除了本王,难道五皇兄就调动不了吗?或者说,五皇兄为了构陷本王,不惜自导自演这一出苦肉计,连京营的防务都敢拿来做赌注?” “你血口喷人!”五皇子气急败坏。 “够了!” 龙椅上的昭明帝猛地一拍扶手,发出一声巨响。 大殿內瞬间死寂。 昭明帝揉了揉眉心,目光在裴晏清和五皇子之间来回梭巡。 他自然看得出这其中的破绽,但这“谋逆”二字,向来是帝王的逆鳞。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何况,临江月这个组织,近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確实让他感到了一丝不安。 瑞王如今权势太盛,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此事兹事体大,既然有人证物证,即便存疑,也不能不查。” 昭明帝沉声道,语气中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传朕旨意,將瑞王裴晏清暂且收押宗人府,由宗人令与刑部尚书共同彻查此案。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父皇!”沈青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仅凭一个贪官的一面之词,就要收押当朝辅政亲王?这若是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寒心!” “沈青凰!”昭明帝目光一冷,“你是要抗旨吗?” “儿媳不敢。” 沈青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涌的怒火。她知道,昭明帝这是在借力打力,是在制衡。 “王妃。” 裴晏清突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掌心却乾燥有力。他捏了捏沈青凰的指尖,示意她稍安勿躁。 “既然父皇要查,那便查吧。” 裴晏清转头看向昭明帝,神色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將下狱的人,反倒像是在谈论天气,“儿臣行得正坐得端,不惧任何查证。只是父皇,这赵武既是关键证人,还请父皇派金吾卫严加看管,免得有人……杀人灭口。” 说这话时,他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五皇子。 五皇子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竟生出一股莫名的寒意。 “带下去。”昭明帝挥了挥手,似乎一刻也不想再看这场闹剧。 两名金瓜武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了裴晏清身侧。 “王爷……”沈青凰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到这种无法掌控局面的焦躁。不是因为怕输,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要被带去那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裴晏清低头看著她,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当著满朝文武的面,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鬢角,声音低沉而繾綣:“別怕。孤只是去那里喝几杯茶,躲个清静。外面的事……就辛苦王妃了。”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五皇子背后还有人,別急著亮底牌。盯紧赵武的家人,还有……护好你自己。” 说完,他便抽回了手,没有丝毫留恋,转身大步隨著金瓜武士向殿外走去。 那背影挺拔如松,哪里有半点阶下囚的狼狈,分明是去巡视领地的君王。 沈青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鬆下来。 她缓缓转过身,那双刚刚还带著几分“焦急”的眸子,此刻已经彻底结了冰。 她看向正一脸得意、仿佛打了胜仗的五皇子。 五皇子正准备向昭明帝谢恩,察觉到沈青凰的视线,不由得挺直了腰杆,挑衅道:“瑞王妃,如今瑞王下狱,你若是识相,就该回府闭门思过,少出来兴风作浪。否则,等查实了谋逆大罪,你这个王妃怕是也做到头了。” “五皇子这话说得太早了。” 沈青凰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每一步都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比五皇子矮了一个头,可此刻的气势却完全压倒了这个所谓的皇子。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金鑾殿!”五皇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色厉內荏地喊道。 “我想告诉五皇子一个道理。” 沈青凰停在他面前三步之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声音极轻,却如毒蛇吐信,“猎人设下陷阱的时候,往往会放一点诱饵。有些蠢货以为自己咬到了肥肉,殊不知,那下面是万丈深渊。”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五皇子拍了拍肩膀上並不存在的灰尘,就像刚才裴晏清做的那样。 可她的手劲极大,拍得五皇子肩膀生疼。 “瑞王既然进去了,那外面的帐,本宫会一笔一笔地跟你算。” 沈青凰凑近他,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最好祈祷你在赵武身上做得够乾净。否则,本宫保证,你会比二皇子……死得更难看。” “你敢威胁本皇子?!”五皇子脸色大变,猛地挥开她的手。 沈青凰顺势后退一步,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受了委屈却隱忍不发的表情,对著昭明帝再次行礼:“既然父皇心意已决,儿媳告退。只是瑞王身体抱恙,受不得宗人府的阴寒,还请父皇开恩,允准儿媳送些衣物伤药进去。” 昭明帝看著眼前这个能屈能伸、变脸如翻书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准了。” “谢父皇。” 沈青凰再未看五皇子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红裙翻飞,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在这冰冷的朝堂上留下一抹决绝的艷色。 走出大殿,外面的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云照和白芷立刻迎了上来。 “王妃!王爷他……”白芷一脸焦急。 “闭嘴。” 沈青凰冷冷打断了她,脚下的步子未停,径直朝著宫门外走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直到上了瑞王府的马车,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沈青凰脸上的平静才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肃杀。 “云照。”她唤道。 车厢外,充当车夫的云照低声应道:“属下在。” “王爷进去了,但这戏还得接著唱。” 沈青凰靠在车壁上,闭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中的一把短匕,那是裴晏清送给她的防身之物。 “五皇子敢偽造临江月的书信,说明他对临江月並非一无所知。我们的內部,有老鼠。” 云照的声音顿时冷了几分:“属下这就去查!” “不急。” 沈青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既然他想玩『谋逆』的把戏,那我们就陪他玩个大的。你立刻传令下去,让临江月所有暗桩静默,切断一切对外联繫。同时,放出风声,就说……”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 “就说临江月因江主被捕,群龙无首,內部大乱,有人慾以此投诚五皇子,换取荣华富贵。” 云照在车外微微一愣,隨即反应过来,声音中透著一丝兴奋:“王妃这招『引蛇出洞』,高明!属下明白了!” “还有。” 沈青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宫墙,目光幽深,“去查赵武的那个外室。五皇子既然能拿捏住一个怕死的副统领,手里肯定不止银票这一张牌。只要找到了那个女人和孩子,赵武这张嘴,就由不得五皇子说了算了。” “是!”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刚才裴晏清临走前塞给她的那块玉佩。那是一块暖玉,上面还带著他的体温。 她紧紧握住玉佩,仿佛握住了那个男人的手。 “裴晏清,你在里面最好老实点。” 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著几分咬牙切齿的狠劲,“你要是敢在宗人府少一根头髮,等你出来,我就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正说著,马车突然一阵剧烈顛簸,隨即猛地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沈青凰厉声问道。 “王妃,前面的路被拦了。”云照的声音传来,带著一丝紧绷,“是五皇子府的亲卫。” 沈青凰冷笑一声,將玉佩收入怀中,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风雪中,数十名披甲执锐的亲卫挡在路中央,为首的一名將领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脸倨傲地看著沈青凰。 “瑞王妃,我家殿下有请,说是有关於瑞王谋逆的『新证据』,想请王妃过府一敘。” 说是“请”,可那將领的手却按在刀柄上,周围的亲卫也隱隱呈包围之势。 沈青凰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將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滚。” 她只说了一个字。 第220章 一箭双鵰 那將领脸色一变:“王妃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如今瑞王倒台,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妃?若是识相……” “我说,滚。” 沈青凰打断了他,手腕一翻,一道寒光如闪电般射出。 “噗嗤——” 那將领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觉得脸颊一凉,紧接著剧痛袭来。一把精致的小刀贴著他的麵皮,死死地钉在他身后的树干上,削断了他的一缕鬢髮。 鲜血顺著他的脸颊流了下来。 “啊!”將领惨叫一声,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下一次,这刀削的就不是头髮,而是你的喉咙。” 沈青凰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想要我的命,让他亲自来拿。派几条狗来挡路,也不怕崩了狗牙。”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被震慑住的亲卫,声音猛地拔高,带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 “我是瑞王妃,是圣上亲封的一品誥命!谁敢拦我的车架,便是形同谋逆!不想死的,都给我让开!” 那些亲卫面面相覷,被她身上那股狠戾的气势所摄,竟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走。”沈青凰收回目光,转头进了马车。 云照一扬马鞭,马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將那群呆若木鸡的亲卫甩在身后。 车厢內,沈青凰靠回软垫,眼中没有丝毫放鬆。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皇子既然敢当街拦车,说明他已经迫不及待要斩草除根了。 “白芷。” “奴婢在。” “今晚,把那套『醉红顏』的解药配方找出来。”沈青凰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內显得格外幽冷,“既然有人不想让我好过,那这京城的水,就再搅浑一点吧。” “王妃是想……” “我要让五皇子知道,即便瑞王不在,这瑞王府,也不是他能隨意踩踏的烂泥。”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他不是想坐那个位置吗?那我就先送他一份大礼。” “停车。” 马车刚刚驶入闹市,沈青凰突然开口。 “王妃?”云照勒住马韁。 沈青凰掀开帘子,看向不远处的一座茶楼。那茶楼二楼的雅座窗边,正坐著一个锦衣华服的身影,正举著茶盏,遥遥对著瑞王府的马车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正是五皇子。 沈青凰看著他,眼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从头上拔下那支九尾凤釵,交给白芷。 “去,把这支凤釵送上去给五皇子。” “啊?”白芷一愣,“王妃,这……” “告诉他。” 沈青凰盯著那个身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凤釵尖锐,最適合用来——剔、骨。” “去查『醉红顏』的解药配方不过是个幌子。” 马车內,沈青凰將那块还带著裴晏清体温的暖玉收进袖口,语气冷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而非足以让京城震动的阴谋。 云照手中的马鞭一顿,隔著帘子低声道:“王妃的意思是,那毒不是重点?” “五皇子既然敢把这盆脏水泼到王爷身上,就不会只准备了赵武这一张牌。他想用『谋逆』这把刀杀人,那我就先把他握刀的手给剁了。” 沈青凰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脑海中飞速復盘著金鑾殿上的一幕幕。 那封信。 那封字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连裴晏清平日里收笔时微不可察的上挑习惯都復刻出来的信。 “裴晏清的书法承袭自前朝大家,笔锋诡譎,极难模仿。能仿到这种程度,整个京城找不出三个。”沈青凰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去找那个左撇子。” “那个因临摹古画入狱,后来断了一指的落魄秀才,李三通?”云照反应极快,“属下明白!此人贪財好赌,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若是他还没被五皇子灭口……” “他没死。”沈青凰篤定道,“五皇子刚愎自用,觉得捏死一只蚂蚁隨时都可以,还没来得及处理这种边角料。你让临江月的暗卫立刻去赌坊,把人给我提出来。若是晚一步……” 她顿了顿,声音染上一丝血腥气:“若是死了,就去乱葬岗把尸体给我刨出来,查他指缝里的墨渍和茧子,我要確凿的证据。” “是!” “另外。” 沈青凰直起身子,从暗格里取出一枚雕刻著麒麟纹的玄铁令,顺著车帘缝隙递了出去。 “拿著这个,去见江南商会的会长。告诉他,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裴晏清这些年给他们开了那么多海运和盐铁的方便之门,现在该是他们吐出来的时候了。” 云照接过令牌,只觉得掌心发烫:“王妃是要动用江湖势力劫狱?” “劫狱那是下下策,那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 沈青凰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我要的是『民怨』。让商会联络各地受过裴晏清恩惠的清流官员,还有那些因临江月暗中庇护才没被贪官逼死的商贾。三天之內,我要看到为瑞王鸣冤的万民伞和联名摺子,像雪花一样堆满御书房的案头!” 舆论,有时候比刀剑更杀人不见血。 昭明帝那个老狐狸,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制衡。若是天下人都觉得瑞王是被冤枉的,他就是想杀,也得掂量掂量那把龙椅坐不坐得稳。 “还有最后一步。” 沈青凰掀开帘子一角,看著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目光锁定在远处那座阴森肃穆的黑色建筑上——宗人府。 “去钱庄。” “王妃?” “提钱。”沈青凰放下帘子,理了理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声音淡漠而霸气,“五皇子想让他在牢里受苦?做梦。” …… 半个时辰后,宗人府大门外。 数辆马车一字排开,並没有悬掛瑞王府的徽记,却每一辆都沉甸甸的,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宗人府丞正一脸不耐地驱赶著门口的閒杂人等,见这阵仗,眉头一皱,刚要喝骂,却见最前面那辆马车的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沈青凰踩著脚凳走下来。 她换了一身稍微素净些的衣裳,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身凌厉逼人的贵气。 “哟,这不是瑞王妃吗?” 府丞是个见风使舵的主,虽然官职不高,但在宗人府这一亩三分地上,那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身子却像个钉子一样堵在门口,半步没让。 “王妃请回吧。陛下有旨,瑞王谋逆重案,任何人不得探视。下官也是奉命行事,哪怕您是亲王妃,也不能坏了规矩。”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在沈青凰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带著几分落井下石的快意。 昔日高高在上的瑞王妃,如今也不过是罪臣家眷。 沈青凰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是侧过身,对著身后的白芷微微頷首。 白芷立刻上前,手里捧著一个红漆木盘,上面盖著红绸。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沈青凰淡淡问道。 “下官姓刘。”刘府丞挺了挺胸脯。 “刘大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沈青凰走近两步,那股迫人的气势让刘府丞下意识想后退,“本妃並非探视,只是听闻宗人府年久失修,阴冷潮湿。瑞王身子骨弱,受不得寒。所以特地带了些东西,想请刘大人行个方便,替本妃送进去。” “送东西?”刘府丞嗤笑一声,“王妃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客栈吗?哪怕是一床被子,若是没经过检查,也是送不进去的。更何况,上面有交代……” 他话还没说完,白芷猛地掀开了红绸。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红绸之下,不是什么衣物吃食,而是一叠叠整整齐齐的银票,每一张都是最大面额的一千两,足足有厚厚一摞! 在银票旁边,还放著两锭金光灿灿的金元宝,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刘府丞的眼睛瞬间直了,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这宗人府当差十几年,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里是五万两。” 沈青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用来修缮一下瑞王那间牢房的屋顶,再换一套上好的紫檀木桌椅,铺上波斯进贡的羊毛地毯。剩下的,便当是给各位差爷买酒喝了。” 五……五万两?! 刘府丞的腿肚子有点转筋。五皇子那边虽然也许诺了好处,可那是空头支票,哪有这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这……”他吞了口唾沫,態度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却还在犹豫,“王妃,这实在是不合规矩啊。若是让上面知道了……” “啪!” 又是一叠银票被扔在了红漆托盘上。 沈青凰面无表情地看著他:“再加两万两。刘大人,本妃只是想让夫君住得舒服点,並不想让大人为难。这些钱,足够大人在京郊置办几处宅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当然,若是大人觉得这钱烫手……” 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压低声音道:“本妃手里正好有几本关於刘大人在城西私置外室、收受贿赂的帐册。这钱你若是不收,那这帐册明日就会出现在大理寺卿的案头。” 软硬兼施,一击必中。 第221章 就是这么颯 刘府丞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惊恐地看著眼前这个绝美的女子,只觉得她比那传说中的罗剎还要可怕。她怎么会知道城西外室的事?! “收!下官收!” 刘府丞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脸上瞬间堆满了諂媚的笑,腰弯得恨不得贴到地上去,“王妃对王爷情深义重,下官感佩至极!这点小事,下官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王妃请放心,王爷在里面,那就是下官的亲爹,绝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不仅如此。” 沈青凰没有丝毫动容,继续道,“每日的膳食,必须由瑞王府送来的厨子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现做。所有的被褥要用最好的丝绸,每日一换。还有,这几车炭火,全部送进去。”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装满银霜炭的马车。 “是是是!都听王妃的!”刘府丞点头如捣蒜。 “本妃要进去看一眼,確信东西都布置好了再走。”沈青凰不容置疑地说道。 “这……”刘府丞面露难色,但在触及沈青凰那双冰冷的眸子和那一盘子银票后,立刻咬牙道,“好!王妃请隨下官来,只是时间不能太长,也不能让人瞧见。” 宗人府的大牢,歷来是关押皇族子弟的地方。 虽不似刑部大牢那般血腥骯脏,却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腐朽和阴冷。长长的甬道两侧燃著昏暗的油灯,偶尔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 刘府丞领著沈青凰一路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王爷就在里面。” 沈青凰挥退了刘府丞和白芷,独自一人站在铁柵栏前。 牢房內很简陋,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裴晏清正坐在床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那身玄色的亲王袍在昏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闭著眼,似乎在假寐,脸色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像是一尊隨时会破碎的瓷偶。 听到脚步声,他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在看到站在铁柵栏外的沈青凰时,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了一丝涟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咳咳……” 他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声音沙哑:“这宗人府的大牢可是晦气得很,王妃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也不怕沾染了病气。” 沈青凰没说话。 她拿出刘府丞给的钥匙,乾脆利落地打开了牢门,“咣当”一声响,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大步走进去,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到裴晏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 脉象虚浮,体內气血翻涌。 “你没吃药。”沈青凰眉头紧蹙,语气不善。 裴晏清任由她抓著,甚至反手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指,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带著几分调情的意味:“被抓得急,忘了带。而且……” 他抬眸,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底带著几分戏謔,“孤算准了,王妃捨不得孤死在这里,一定会来。” “少自作多情。” 沈青凰冷哼一声,却並未甩开他的手,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直接塞进了他嘴里,“张嘴。” 裴晏清乖顺地含住药丸,舌尖有意无意地扫过她的指尖。 湿热的触感让沈青凰手指一缩。 “裴晏清,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调笑?”她瞪著他,压低声音怒道,“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五皇子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了!这宗人府就是个虎狼窝,你就这么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等著他来杀你?” “他杀不了我。” 裴晏清咽下药丸,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却压不住心头的甜意。他看著眼前这个明明担心得要死、嘴上却不饶人的女子,眼神愈发柔和。 “而且,这不是有王妃护著我吗?” 他看了一眼牢房外正在搬运炭火和铺设地毯的狱卒,轻笑道,“五万两银子买我几天的舒坦日子,王妃这手笔,怕是连父皇都要自愧不如。看来孤以后要是没了俸禄,还得靠王妃养著。” “知道就好。” 沈青凰见他气色稍微好了一些,这才鬆了一口气,转身坐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废话少说。我让人去查了那个模仿你笔跡的秀才,也动用了商会去联络官员施压。但是赵武那边……” “赵武不必动。” 裴晏清突然开口,打断了她。 沈青凰一愣:“为何?他是唯一的人证,只要撬开他的嘴……” “他是死棋。” 裴晏清眸光骤冷,那股病弱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运筹帷幄的深沉,“五皇子既然让他当殿指控,就没打算让他活过今晚。赵武一死,就是死无对证,我身上的脏水就更洗不清了。” “所以你故意激怒五皇子,让他觉得胜券在握,放鬆警惕?”沈青凰瞬间反应过来。 “不错。” 裴晏清讚赏地看了她一眼,“而且,真正的证据,不在赵武身上,而在五皇子府。” 他凑近沈青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今晚子时,临江月会有一场好戏。你让云照带人去五皇子府的后花园,那里的枯井下面,藏著五皇子私造龙袍的密室。” 私造龙袍?! 沈青凰瞳孔微缩。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原来裴晏清早就布好了局,这是要一击必杀,彻底把五皇子踩进泥里! “你早就知道?” “他那点小心思,藏不住。”裴晏清淡淡道,“我只是在等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外表温润如玉,实则心机深沉如海。还好,这一世他们是盟友,不是敌人。 “既然王爷早有安排,那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沈青凰站起身,作势要走,“这五万两银子,我就当是餵了狗。” “怎么会是多此一举?” 裴晏清伸手拉住她的衣袖,用力一拽。 沈青凰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怀里。 裴晏清顺势搂住她的腰,將下巴搁在她颈窝处,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冷香。 “若是没有阿凰,孤在这冰冷的牢房里,怕是真的要冻坏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阿凰,別走。再陪我一会儿。” 沈青凰身子一僵。 她本想推开他,可感觉到他微凉的体温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心头那块坚冰终究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一刻钟。” 她冷冷道,却没有挣扎。 “好,就一刻钟。” 裴晏清低笑一声,抱紧了怀里的人,“对了,刚才那个刘府丞,你给了他多少好处?” “两万两。” “嘖,那老东西胃口不小。”裴晏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等孤出去了,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不用你动手。” 沈青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在银票上抹了『千机引』。三天后,他若是还在这个位置上,那算他命大。” 裴晏清一愣,隨即胸腔震动,发出一阵愉悦的笑声。 “不愧是孤的王妃。” “彼此彼此。” 两人在昏暗的牢房里相拥,周围是冰冷的铁墙,心中却各自盘算著即將到来的腥风血雨。 “时间到了。” 沈青凰推开他,站起身整理好衣衫,恢復了那副清冷高贵的模样,“你好生待著,別死了。外面的事,我会处理。” 裴晏清坐在床上,看著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去吧。孤等著王妃,来接孤回家。” 沈青凰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大步走出了牢房。 走出宗人府大门,寒风夹杂著雪花扑面而来。 刘府丞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门口送行:“王妃走好!下官一定把王爷伺候得好好的!”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起驾。”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內,沈青凰闭上眼,掩去眼底的杀伐之气。 “云照。” “属下在。” “去五皇子府。”沈青凰的声音在风雪中冷得彻骨,“今晚,咱们去挖『龙袍』。” 云照的声音透著兴奋:“是!” 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著是一声尖锐的勒马声。 “瑞王妃留步!” 一道略显轻浮却带著几分阴狠的声音响起。 沈青凰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 是三皇子。 那个刚被削了爵位贬为庶人的废物,这个时候跳出来做什么? “王妃,是三皇子。”云照在外面低声道,“他带了十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沈青凰冷笑一声,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风雪中,三皇子一身布衣,虽落魄却难掩眼中的怨毒。他看著沈青凰,阴惻惻地笑道:“弟妹这是刚从宗人府探监回来?怎么,老六那个病秧子还没死吗?” 沈青凰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怎么,三皇兄是被贬为庶人后日子过得太清閒,特地跑到这里来找骂?” “沈青凰!你別太囂张!”三皇子被戳中痛处,脸色骤变,“如今裴晏清自身难保,你以为还有谁能护著你?识相的,就把临江月的令牌交出来!或许本殿下还能在父皇面前替你求求情,保你一条命!” 原来是为了临江月。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 “三皇兄,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她止住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连五皇子我都不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討价还价?” “你!”三皇子气急败坏,“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我拿下!” 周围的十几个打手刚要上前。 “我看谁敢!” 第222章 真是好手段 沈青凰厉喝一声,手腕一翻,一把精致的手弩出现在掌心,直指三皇子的眉心。 “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你去地下跟五弟作伴——哦不对,五皇子还没死呢。那就让你先下去给他探探路!” 三皇子看著那闪烁著寒光的箭头,嚇得浑身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你……你敢杀皇子?!” “我现在杀的是一个拦路抢劫的庶民。” 沈青凰手指扣在扳机上,眼中杀意凛然,“三皇兄要不要赌一把?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箭快?” “沈青凰,你个疯妇!” 三皇子咬牙切齿,却终究没敢拿自己的命去赌,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给我等著!等老五弄死了裴晏清,我看你还能狂到几时!” 说完,他一挥手,带著人灰溜溜地跑了。 沈青凰收起手弩,看著他狼狈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三皇子虽然蠢,但这个时候跳出来,绝不仅仅是为了泄愤。 “云照。” “在。” “看来五皇子也是急了,连这种废物都利用上了。”沈青凰转身上车,声音冷静得可怕,“通知下去,计划提前。既然他们这么迫不及待想死,那今晚……” 她放下帘子,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雪中。 “就送他们上路。”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昏暗的地下赌坊暗室里骤然响起,紧接著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我的手!我的手!” 被死死按在满是油污桌案上的,正是那个原本应该早就被灭口的左撇子秀才,李三通。 云珠面无表情地踩在他的脊背上,手中把玩著一根刚刚掰断的指骨,语气比这冬日的寒风还要凛冽:“李秀才,这一根手指,是替我家王妃赏你的见面礼。若是再想不起来这封『谋逆信』究竟是谁让你写的,下一根断的,就是你的脖子。” “女侠饶命!姑奶奶饶命啊!”李三通痛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浑身抖如筛糠,“我说!我说!是……是宫里的人!但我真不知道是谁,他们给了我五千两银票,让我模仿瑞王的笔跡……还说事成之后送我离开京城……” “宫里的人?” 云珠冷笑一声,脚下猛地用力,碾得李三通再度惨嚎,“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白芷,把他那正在城南私塾念书的小孙子请过来,让他亲眼看看,他爷爷是用哪只手写出那封断送全家性命的信的。” “別!別动我孙子!”李三通彻底崩溃了,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悽厉地吼道,“是五皇子!是五皇子身边的赵统领!银票也是五皇子府出的,上面还有顺天钱庄的暗记!求求你们,別动我孙子,我这就画押!我这就去御前作证!” 云珠收起脚,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像看垃圾一样看著地上那滩烂泥。 “带走。” …… 御书房內,气氛凝滯到了极点。 昭明帝端坐在龙椅上,手中的奏摺被捏得变形,阴沉的目光在跪在地上的五皇子和站在一旁神色冷淡的沈青凰之间来回逡巡。 “父皇!您別听这个毒妇胡言乱语!” 五皇子跪在地上,指著沈青凰的手指都在颤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后的狰狞,“儿臣怎么可能陷害六弟?这分明是沈青凰为了给裴晏清脱罪,找来的死囚隨意攀咬!父皇明鑑啊!裴晏清谋逆之心路人皆知,那封信铁证如山……” “铁证如山?” 沈青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狡辩。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宫装,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五皇子口中的铁证,就是一个为了五千两银子就能出卖良知的赌徒,用左手模仿出来的拙劣贗品?” 她一挥衣袖,身后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李三通被两名御林军押了上来,直接扔在大殿中央。 “呜呜呜……”李三通一见这阵仗,嚇得裤襠瞬间湿了一片,拼命磕头。 沈青凰上前一步,一把扯掉他口中的破布。 “当著陛下的面,把你在赌坊说的话,再重复一遍。若有一句虚言,本妃现在就让你血溅当场。”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煞气。 李三通哪敢隱瞒,哆哆嗦嗦地將五皇子府如何收买他、如何让他练习裴晏清的笔跡、如何许诺事成之后杀人灭口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小人句句属实啊陛下!那五千两银票还在小人鞋底的夹层里藏著,上面有五皇子府独特的火漆印记,小人还没来得及花啊!” 五皇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该死!这个李三通不是应该早就被赵武处理乾净了吗?怎么会落到沈青凰手里! “一派胡言!这全是污衊!”五皇子猛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往李三通心口踹去,“你这刁民,竟敢受人指使污衊皇子,本殿下杀了你!” 这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若是踹实了,李三通必死无疑。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將触碰到李三通的一瞬间,一道劲风袭来。 沈青凰连眼皮都没抬,抬腿便是一脚,后发先至,狠狠踹在五皇子的膝盖窝上。 “咔嚓!” “啊——!” 五皇子惨叫一声,整个人狼狈地扑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发冠都歪在了一边。 “沈青凰!你竟敢御前行凶!”五皇子痛得齜牙咧嘴,怨毒地盯著她。 “行凶?”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轻蔑,“本妃是在救五皇子。这证人若是死了,五皇子那就是杀人灭口,做贼心虚。到时候,哪怕你有十张嘴,也洗不清这欺君之罪!” “够了!” 昭明帝猛地一拍龙案,震得茶盏乱跳,“老五,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虽然忌惮裴晏清,但他更容不得自己的儿子在眼皮子底下把他当傻子耍!这哪里是陷害裴晏清,这分明是在挑战皇权的威严! “父皇,儿臣冤枉啊!这都是沈青凰设计的圈套……”五皇子还在垂死挣扎。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譁。 “太后娘娘驾到——安寧长公主驾到——宗室族老到——” 隨著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御书房的大门被推开。 一身素衣却难掩华贵的安寧长公主扶著一位白髮苍苍的宗室老王爷,身后跟著五六位德高望重的宗亲,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昭明帝一愣,连忙起身:“皇姑姑,老王叔,你们怎么来了?” 安寧长公主冷冷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五皇子,目光最后落在沈青凰身上,微微頷首,隨即转向昭明帝,声音鏗鏘有力: “陛下,本宫听闻瑞王因一封莫须有的书信被下狱,特地请了几位族老来做个见证。裴晏清这孩子,是我们看著长大的。他虽然身子骨弱,性子冷清,但若说他谋逆,那是把我们这群老骨头的脸往地上踩!” “不错!” 那位拄著龙头拐杖的老王爷气得鬍子乱颤,重重地顿了顿拐杖,“瑞王这几年为了朝廷,为了百姓,做了多少实事?如今却被一些心术不正的小人构陷,若是陛下不查明真相,寒的不仅仅是瑞王的心,更是满朝文武和天下宗室的心!” “瑞王妃为了证明瑞王清白,不惜以弱女子之身奔走查证,这份情义,让老身动容。”另一位族老也开口道,“陛下,这信即是偽造,那瑞王便是清白的。还请陛下下旨,立刻释放瑞王!” 五皇子听著这一句句指责,只觉得天旋地转。 完了。 全完了。 安寧长公主是父皇最敬重的长辈,宗室族老更是皇权的根基。沈青凰到底是什么时候说动这群老顽固的?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李三通,又看了看群情激奋的宗室长辈,再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眼神闪烁的五皇子,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传朕旨意!” 昭明帝的声音在大殿內迴荡,带著帝王的威压,“五皇子裴成济,构陷手足,欺君罔上,即刻起,褫夺一切差事,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府!其麾下参与构陷的將领,全部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严审!” “父皇!!”五皇子绝望地瘫软在地。 “另外。”昭明帝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青凰,“瑞王裴晏清,蒙冤受屈,即刻释放,官復原职。赏黄金千两,以慰其心。” 沈青凰站在原地,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是平静地行了一礼,姿態不卑不亢。 “谢主隆恩。” 她转身,看都没看一眼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五皇子,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这场仗,她贏了。 但这只是开始。 …… 宗人府大门外。 雪停了,久违的阳光洒在积雪上,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裴晏清依旧穿著那身单薄的亲王袍,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在牢里待了两日,脸色愈发苍白,几乎与地上的雪融为一体,但那双眸子却深邃如渊,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门外,並没有什么盛大的排场。 只有一辆马车,和一个穿著墨绿宫装的女子。 沈青凰站在马车旁,手里捧著一件厚实的黑狐裘大氅。见他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踮起脚尖,將大氅披在他身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好带子。 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裴晏清垂眸看著她,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喉结微微滚动。 “王妃好手段。” 第223章 谁碰谁死啊 他抬手,將被风吹乱的一缕髮丝別在她耳后,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垂,声音低沉喑哑,“孤在里面听说了,御书房一场大戏,把老五的脸都打肿了。连安寧姑姑都被你请动了,孤真是小瞧了王妃。” 沈青凰拍开他的手,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他除了脸色难看点並无大碍,这才冷冷开口:“少废话。既然出来了,就別在这儿装柔弱。五皇子的爪牙被拔了一半,但他府里的那个密室还没动,那才是真正的死穴。” “不急。” 裴晏清轻笑一声,顺势抓住了她的手,不顾她的挣扎,紧紧握在掌心。他的手很凉,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度。 “既然父皇已经罚了他,这『龙袍』的事,就得换个更精彩的法子抖出来,才能让他永世不得翻身。而且……” 他凑近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具侵略性的笑意,眼神幽暗,“孤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沈青凰眉头一皱:“什么事?” 裴晏清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回家,喝王妃亲手熬的药。牢里的饭菜虽好,却少了一味引子。” “什么引子?” “你。” 沈青凰身子一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隨即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我看你是病得不轻,脑子也坏了。” “是啊,病入膏肓。” 裴晏清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愉悦,拉著她往马车走去,“所以,往后余生,都要劳烦王妃费心救治了。” 沈青凰被他拽著上了马车,刚坐稳,云珠的声音便在外面响起。 “王爷,王妃,回府吗?” 沈青凰刚要开口,裴晏清却先一步靠在了她肩膀上,闭上眼,声音透著一丝疲惫和依赖。 “回府。告诉云照,今晚把临江月的人都撤回来。既然王妃已经把台子搭好了,剩下的戏,孤亲自来唱。” 沈青凰低头看著靠在自己肩头的男人,原本想推开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落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大氅上的落雪。 “裴晏清。” “嗯?” “下次再敢拿自己的命做局,我就先毒死你,再给你收尸。” 裴晏清闭著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遵命,我的王妃。” “启稟陛下,臣御史台左都御史王錚,参奏二皇子与户部尚书柳成之私相授受,利用漕运之便,倒卖私盐,走私生铁,数额之巨,触目惊心!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罪,请陛下明察!” 金鑾殿上,王錚一封奏摺高举过头,声音撞在金砖地上,激起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屏息凝神,谁也没想到,五皇子倒台的余波未平,这把火竟然这么快就烧到了二皇子头上。 站在武將一侧的二皇子裴成烈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隨即大步出列,怒指王錚:“王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本殿下掌管兵部,柳尚书掌管户部,漕运乃是朝廷命脉,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污衊皇子!” “污衊?” 一道清冷如冰雪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对峙。 沈青凰缓缓从瑞王身侧走出,今日她並未著繁复的宫装,而是一袭墨色绣金边的王妃正服,衬得她整个人肃杀而凌厉。 她手里捧著一个红漆木匣,步伐稳健地走到大殿中央,甚至没有看二皇子一眼,只是对著龙椅上的昭明帝微微欠身。 “父皇,王御史並非信口雌黄。这漕运私盐与生铁的买卖,確实存在。不仅存在,而且还是踩著儿媳的瑞王府做的。” 昭明帝目光沉沉,盯著她手中的木匣:“瑞王妃,这话从何说起?” “父皇曾下旨,允准儿媳接手部分皇商盐铁专营之权,以充盈国库与瑞王府开支。然而儿媳近日查帐,却发现江南运往京城的官盐,十成里有三成莫名失踪,而市面上却多了许多成色极佳却价格低廉的『私盐』。” 沈青凰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几本帐册,一本一本地扔在地上,“啪啪”作响。 “儿媳顺藤摸瓜,查到了柳家掌管的漕运码头。这些,是柳家暗中截留官盐、私运生铁出境的『暗帐』。每一笔,每一两,都记著柳尚书的大印,还有……二皇子府的私章。” “你胡说!” 二皇子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沉稳的假象,衝过来就要抢夺地上的帐册,“沈青凰,你这是偽造证据!你这是构陷!” “二皇兄急什么?”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看似轻飘飘地伸出,却精准地挡在了二皇子面前。 裴晏清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一身玄衣,面色带著几分病態的苍白,手里还捏著一方素帕掩唇轻咳,可那双眸子却幽深如寒潭,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邪气。 “咳咳……这些帐册是真是假,父皇只需让户部侍郎当场核对一番便知。二皇兄如此急著毁尸灭跡,莫非是……做贼心虚?” “老六!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二皇子怒目圆睁,“本殿下行得正坐得端!柳家乃是本殿下的母族,我自会避嫌,怎会参与这种勾当!” “避嫌?” 沈青凰冷笑一声,那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上前一步,鞋尖正好踩在那本被翻开的帐册上,目光如刀:“二皇子所谓的避嫌,就是让柳家的漕运船队,掛著兵部的旗號,夹带私货?这帐册上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初八,三艘掛著『军需』旗號的大船,从扬州出发,运的不是粮草,而是整整五千斤生铁!” “生铁乃是朝廷管制的军资,严禁私运!二皇子,你想干什么?你是想私自铸造兵器,还是想把这些铁卖给边境的蛮夷?!”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太狠! “在此之前,儿媳掌管盐铁专营,这本该是流入国库的银子,如今却进了二皇子和柳家的私囊。父皇,这不仅是贪腐,这是在挖大魏的根,是在喝您的血!” 沈青凰字字珠心,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昭明帝的痛点上。 昭明帝生性多疑,最恨的一是有人染指他的皇权,二是有人动他的国库。 “呈上来!” 昭明帝的声音阴沉得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 大太监王德连忙小跑著下去,將地上的帐册捡起,呈递到御案之上。 昭明帝翻开帐册,越看脸色越黑,捏著帐册的手指骨节泛白。 帐目详细得令人髮指。每一次出船的时间、货物的数量、经手的人员、分赃的比例……甚至连二皇子府哪位管事去提的银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哪里是帐册,这分明就是催命符! “孽障!” 昭明帝猛地將帐册狠狠砸在二皇子脸上。 硬质的书角划过二皇子的额头,瞬间留下一道血痕。 “父皇!”二皇子顾不得疼痛,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儿臣冤枉啊!这些……这些儿臣一概不知!定是柳家!是柳家那群奴才背著儿臣乾的!儿臣是被蒙蔽的啊父皇!” “被蒙蔽?”裴晏清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替沈青凰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袖,语气温吞,“二皇兄这话说得有趣。柳家是你的岳家,柳尚书是你的亲舅舅。这一年数百万两的白银流水般进了你的皇子府,你拿著这些钱养门客、修园子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被蒙蔽的?” “裴晏清!你闭嘴!”二皇子双眼赤红,恨不得扑上去咬死他。 “够了!”沈青凰厉喝一声,打断了他的无能狂怒。 她转身面向昭明帝,背脊挺得笔直,那一身傲骨在金鑾殿上熠熠生辉。 “父皇,柳家利用漕运之便,中饱私囊,不仅侵吞了儿媳的盐铁红利,更是视国法如无物。若不严惩,朝廷律法何在?皇室威严何在?儿媳身为瑞王妃,也是皇商盐铁的主理人,今日斗胆请旨,彻查柳家,收回漕运大权!” “你敢!”二皇子目眥欲裂,“漕运乃是国之重器,其实你一个妇道人家能置喙的!” “本王妃为何不能?” 沈青凰侧过头,眼底全是轻蔑,“因为你们动了我的钱。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护短,还爱財。谁敢从我碗里抢食,我就把他的锅给砸了。” 她这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的泼辣,但在此时此刻,却有著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霸气。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二皇子,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 盐铁走私,私铸兵器,这已经触碰到了帝王的底线。 “传朕旨意。” 昭明帝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已是一片冷酷的杀意,“户部尚书柳成之,贪赃枉法,私运违禁,即刻革职下狱,由刑部与大理寺会审,抄没家產,满门流放三千里!” “父皇!舅舅他是冤枉的……”二皇子绝望地喊道。 “住口!”昭明帝冷冷地看著他,“二皇子裴成烈,治家不严,失察之罪难辞其咎。即日起,褫夺其兵部协理之权,罚俸三年,禁足府中闭门思过,无詔不得出!” “至於漕运……” 昭明帝的目光在朝堂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直未曾说话的工部尚书身上,“漕运暂由工部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插手。” “退朝!” 隨著太监尖细的嗓音,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博弈落下帷幕。 二皇子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柳家完了。 他的钱袋子,他的势力,就在这一夕之间,被沈青凰连根拔起! 群臣渐渐散去,看向瑞王夫妇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深的忌惮。 先是五皇子,再是二皇子。 这瑞王夫妇,简直就是两尊煞神,谁碰谁死! 第224章 回家数钱 沈青凰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转身对著裴晏清伸出手:“走吧,王爷。戏唱完了,该回家数钱了。” 裴晏清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纤白素手,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宠溺。他自然地握住,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 “好,都听王妃的。” 两人並肩走出大殿。 刚下玉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沈青凰!裴晏清!你们给我站住!” 二皇子顶著额头上的血痕,气急败坏地追了出来。他此时早已没了往日的皇子风度,整个人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狗。 沈青凰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寒风吹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二皇兄还有何指教?”裴晏清將沈青凰半挡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父皇让你闭门思过,二皇兄这是要抗旨吗?” “少拿父皇来压我!”二皇子咬牙切齿,死死盯著沈青凰,“沈青凰,你好狠毒的心思!为了那点盐铁生意,你竟然要置柳家於死地!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推开裴晏清的手,上前一步,直视著二皇子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 “二皇子,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微微抬起下巴,声音清冷而从容,“不是我要置柳家於死地,是你们太贪。手伸得太长,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准备。柳家利用漕运走私,害得多少正经商户家破人亡?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报应?” “那是他们该死!我是皇子!这天下的东西本就该有我一份!”二皇子怒吼道。 “天下的东西?” 裴晏清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二皇兄,这天下是父皇的,不是你的。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动了不该动的人,这就是下场。” 他虽然说著话,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沈青凰,仿佛只要她在,这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好……好得很!” 二皇子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光芒,“你们以为扳倒了柳家,我就输了吗?只要我还活著,只要我还是皇子,这笔帐,我迟早会跟你们算清楚!” “隨时奉陪。” 沈青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只是下次二皇子想算帐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还有几个筹码。柳家倒了,漕运没了,你那兵部的差事也丟了。二皇子,你现在除了这个皇子的虚名,还剩下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二皇子的心窝。 他身形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你……你这个毒妇……” “骂来骂去就这就这几个词,二皇兄不累,本王妃听著都累了。” 沈青凰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就像是在赶一只恼人的苍蝇,“王爷,回府吧。跟丧家之犬多费口舌,没得失了身份。” “你敢骂我是狗?!”二皇子气得几乎要晕厥。 “云照。” 裴晏清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一直隱在暗处的云照瞬间出现,抱著剑,似笑非笑地挡在了二皇子面前。 “二殿下,陛下口諭,令您即刻回府闭门思过。您若是再纠缠瑞王与王妃,属下这就去请禁军来,『护送』您回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二皇子扬手就要打。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不是二皇子打了云照,而是云照还未动,沈青凰已经反手一巴掌抽在了二皇子脸上! 这一巴掌,打得极狠,极准。 二皇子被打蒙了,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沈青凰:“你敢打我?我是皇子!” “打的就是你。” 沈青凰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掌,眼神冰冷如霜,“这一巴掌,是替那些被柳家逼死的船工打的。二皇子若是觉得委屈,大可以去父皇面前告状,就说瑞王妃当街殴打大伯哥,看看父皇是治我的罪,还是嫌你丟人现眼不够多!” 周围的宫人和侍卫全都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太狂了! 这位瑞王妃简直是狂到了没边! 裴晏清看著沈青凰那副护短又囂张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他拿过沈青凰的手,竟然旁若无人地替她揉了揉掌心,语气心疼:“手疼不疼?下次这种脏活让云照来做便是,何必脏了王妃的手。” 二皇子看著这一唱一和的两人,气得一口血哽在喉咙里,眼前一黑。 “你们……给我等著……” 他留下一句毫无威胁力的狠话,踉踉蹌蹌地在侍从的搀扶下离开了。 看著二皇子狼狈离去的背影,沈青凰脸上的冰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怎么,累了?”裴晏清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跟这种蠢货斗,確实没什么成就感。”沈青凰淡淡道,“不过,柳家一倒,二皇子这只老虎就被拔了牙。接下来的日子,应该能清静几天。” “那可未必。” 裴晏清牵著她的手往马车走去,声音低沉,“柳家虽然倒了,但漕运这块肥肉,盯著的人可不少。工部虽然接管了,但工部尚书那个老狐狸,可是三皇子的人。” “三皇子?”沈青凰脚步一顿,挑眉看向他,“那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 “废物若是被人利用好了,有时候比聪明人更麻烦。” 裴晏清扶著她上了马车,自己隨后跟上,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车厢內,裴晏清靠在软垫上,看著沈青凰:“这次御史台那边配合得这么好,阿凰可是许了王錚什么好处?” “没什么。” 沈青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是把二皇子准备在京郊跑马圈地、恰好圈到了王御史祖坟山头的事情,不经意地透露给了他而已。” 裴晏清一愣,隨即低低地笑出了声。 “挖人祖坟,二皇兄还真是……死得不冤。” 他看著眼前这个手段狠辣、心机深沉的女子,心中的占有欲在疯狂滋长。 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 够狠,够绝,也够聪明。 “阿凰。”他突然唤道。 “嗯?” “这次你帮我除掉了二皇子的羽翼,想要什么奖励?”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我说了,我是为了我的钱。二皇子动了我的盐铁生意,我自然要断他的財路。这跟你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裴晏清凑近她,呼吸交缠,“你的钱就是瑞王府的钱,瑞王府的钱就是孤的钱。所以,四捨五入,阿凰就是在帮孤。” “裴晏清,你要点脸。”沈青凰推开他那张越来越近的俊脸。 “在阿凰面前,脸面这种东西,要来何用?” 裴晏清顺势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向自己,声音沙哑了几分,“既然阿凰不要奖励,那孤就自作主张送你一个。” “什么?” “今晚,临江月截获了一批柳家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私货』。”裴晏清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除了生铁,还有一箱子即將在黑市拍卖的奇珍异宝。听说,里面有一株千年的血灵芝,对调理女子的气血极好。” 沈青凰眼睛一亮。 她前世身子受损,这一世虽然调理得当,但到底还是有些亏虚。这血灵芝,確实是个好东西。 “东西在哪?” “已经在送往瑞王府的路上了。”裴晏清看著她財迷的样子,忍不住勾唇,“不过,这可是孤的人截下来的,算是赃物。阿凰若是要收,是不是得给孤封个口费?” “你要多少?”沈青凰警惕地看著他。 裴晏清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 “一万两?”沈青凰皱眉,“裴晏清,你打劫啊?” “不。” 裴晏清摇摇头,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唇,眸色幽深如夜,“孤不要钱。孤要王妃……今晚陪孤把那半残局棋下完。” 沈青凰一怔,隨即有些无语:“就这?” “就这。”裴晏清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当然,若是下棋下累了,顺便做点別的,孤也不介意。” “滚。” 沈青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嘴角却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马车轔轔,驶向瑞王府。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內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啪!” 二皇子將书房里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满地狼藉。 “沈青凰!裴晏清!我一定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他双眼通红,像是一头困兽。 “殿下息怒!” 幕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劝道,“如今柳家已倒,殿下被禁足,形势对我们极为不利。当务之急,不是发泄怒火,而是要稳住阵脚啊!” “稳住?怎么稳住?!” 二皇子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咆哮道,“父皇夺了我的权,断了我的財路,我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你让我怎么稳?!” “殿下,您虽然暂时失势,但您毕竟是皇子,是贵妃娘娘的儿子!”幕僚急声道,“而且,柳家虽然倒了,但柳家在江南经营多年,那些暗桩和人脉还在。只要殿下能忍辱负重,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二皇子喘著粗气,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他还有母妃,还有江南的那些死士。 “你说得对。”二皇子鬆开手,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我不能倒下。我要是倒了,就真的遂了那两个贱人的意了。” 他走到窗边,看著瑞王府的方向,咬牙切齿。 “沈青凰,你不是爱財吗?你不是护短吗?好,很好。” “来人!”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属下在。” “传信给江南那边。”二皇子声音森冷,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既然明面上的生意做不成了,那就动用『黑旗』。我要让沈青凰的盐铁船队,在长江里餵鱼!我要让她即使有了专营权,也运不进一粒盐,一块铁!” “是!”暗卫领命而去。 二皇子看著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沈青凰,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咱们,走著瞧。” …… 瑞王府,暖阁。 裴晏清正坐在榻上,手里把玩著那枚象徵著临江月最高权力的令牌,听著云照的匯报。 “王爷,二皇子那边已经动了。他的暗卫刚刚出城,往江南方向去了。” “果然不出阿凰所料。” 裴晏清轻笑一声,將令牌隨手扔在桌上,“狗急了不仅会跳墙,还会咬人。二皇兄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动用他在江湖上养的那批水匪了。” “那我们要不要拦截?”云照问道。 “不必。” 沈青凰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她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捧著一个暖手炉,缓步走了出来。 “让他去传信。” 第225章 被人包围 沈青凰走到裴晏清对面坐下,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水匪?那是黑吃黑的好买卖。临江月最近不是正缺练手的机会吗?既然二皇子这么大方,把他在江南最后的底牌都送上门来,我们岂有不收之理?” 裴晏清看著她,眼中的笑意加深:“王妃的意思是……” “把消息放给云照。”沈青凰抿了一口热茶,淡淡道,“让临江月的人在半道上截胡。记住,要装成是水匪內訌,或者是其他帮派抢地盘。把二皇子的那些水匪,连人带船,全部吃掉。” “然后——” 她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把二皇子指使水匪劫掠官船的证据,再送到御史台王錚大人的案头上。” 云照听得目瞪口呆,隨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王妃这招『借刀杀人』加『连环计』,属下佩服!二皇子这次怕是要被坑得连底裤都不剩了。” 裴晏清看著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女子,心中一片柔软。 他伸手,替她將鬢角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阿凰,你这么聪明,让孤显得很无用啊。” 沈青凰抬眼看他:“怎么,王爷觉得自尊心受挫了?” “不。” 裴晏清凑近她,低声道,“孤只是在想,既然王妃这么能干,那孤是不是可以安心地吃软饭了?” “想得美。” 沈青凰推开他,“该你落子了。” 裴晏清低头看了一眼棋盘,隨手落下一子,瞬间封死了沈青凰的一条大龙。 “王妃承让。”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青凰看著棋盘上瞬间逆转的局势,嘴角抽了抽。 “裴晏清,你故意的?” “兵不厌诈。”裴晏清笑得一脸无辜,“况且,若是孤输了,今晚怎么有理由向王妃討要『安慰』呢?” 沈青凰:“……” 她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白芷的声音。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 两人的神色瞬间一敛。 “谁?”裴晏清问道。 “是陛下身边的王公公。”白芷的声音透著一丝紧张,“说是陛下今晚在御花园设宴,请王爷和王妃……务必赏光。” 沈青凰和裴晏清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 “鸿门宴啊。”沈青凰轻嗤一声。 “二皇子刚倒,父皇这是想敲打我们了。”裴晏清站起身,理了理衣袍,脸上又恢復了那副病弱无害的模样,“既然父皇有请,我们做儿臣的,怎能不去?” 他向沈青凰伸出手:“走吧,王妃。今晚这顿饭,怕是不好吃。” 沈青凰將手放入他的掌心,嘴角勾起一抹无所畏惧的笑。 “只要筷子在我们手里,想吃什么,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马车轔轔,压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內,那盏羊角宫灯隨著车身的晃动忽明忽暗。沈青凰正低头擦拭著手指,方才在宫宴上,她剥了一只醉蟹,指尖还残留著些许淡淡的腥气。 “父皇今晚这顿饭,吃得倒是格外『慈祥』。” 沈青凰扔掉手中的帕子,语带讥誚,“不仅赏了御膳,还关怀备至,若不是那杯酒里加了散气散,我都要信了他的父慈子孝。” 裴晏清靠在一旁,面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他漫不经心地把玩著腰间的玉佩,声音轻慢:“帝王心术,讲究的就是一个制衡。如今二皇兄倒了,太子未立,孤与王妃锋芒太盛,父皇自然要敲打一番,免得我们成了脱韁的野马。” “敲打归敲打,下药就下作了。”沈青凰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丝戾气,“那杯酒我倒在了袖口,回头得让白芷把这衣裳烧了,晦气。” “阿凰若是喜欢,孤明日赔你十件更好的。”裴晏清凑近了些,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灯火下泛著瀲灩的波光,“不过,今晚这戏还没唱完。父皇的敲打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的刀子,怕是也要到了。” 话音未落,拉车的马匹骤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 “唏律律——” 紧接著,车身剧烈顛簸,一股巨大的惯性將两人甩向车壁。 裴晏清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將沈青凰牢牢护在怀中,后背狠狠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嗖!嗖!嗖!” 数支泛著幽蓝冷光的利箭破空而来,穿透厚重的车帘,钉在车厢內壁上,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有刺客!保护王爷王妃!” 外头传来云照厉声的暴喝,紧接著便是兵刃相接的錚鸣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沈青凰从裴晏清怀中抬头,目光扫过那几支毒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看来有人是嫌命太长了。” 她推开裴晏清,就要起身,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手腕。 “別动。”裴晏清掩唇轻咳,那张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甚至嘴角还溢出了一丝鲜红,看著虚弱至极,“咳咳……这种打打杀杀的粗活,交给云照他们便是。王妃只需……护好孤这个『病秧子』。” 沈青凰瞥了一眼他嘴角那抹有些刻意的血跡,没好气地道:“装什么装,箭都没碰到你。” “嚇到了,也是伤。”裴晏清理直气壮地靠在她肩上,將全身的重量都压了过去,“阿凰,孤怕。” 沈青凰:“……” 外面的廝杀声愈发激烈。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当朝亲王!”云照的长剑挥舞出一片残影,將一名黑衣死士逼退,怒喝道。 那死士根本不答话,招招狠辣,全是同归於尽的打法。 “王爷,这批人不像是二皇子的余孽。”沈青凰透过被利箭射穿的缝隙向外看去,眉头紧锁,“二皇子的人虽然凶狠,但多是江湖草莽气息。这批人,进退有度,配合默契,像是……圈养的死士。” “二皇兄都被拔了牙,哪里还有閒钱养这种精锐。” 裴晏清虽然赖在她身上,但眼神却清明得可怕,透著一股洞悉一切的寒意,“二皇兄倒了,这京城的局势就像是一块肥肉落进了狼群。总有人以为自己是那只黄雀,想趁乱啄上一口,好向父皇邀功,顺便……除掉孤这个眼中钉。” “你是说……三皇子?”沈青凰瞬间反应过来。 如今朝堂之上,除了被废的、被贬的,唯一还算全须全尾且有点野心的,也就是那个平日里装傻充愣、实则依附於工部尚书的三皇子了。 “老三这人,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裴晏清轻嗤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以为趁著孤回府途中截杀,再嫁祸给二皇子的残部,就能一石二鸟?真是蠢得让人发笑。” “轰!” 一声巨响,车顶骤然被一股大力掀翻! 数名黑衣人从天而降,手中的长刀带著凛冽的杀气,直劈向车內的两人。 “找死!” 沈青凰眼中杀机毕露。她袖中滑出一柄短刃,身形未动,手腕却是一翻,寒光如电。 “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死士喉管瞬间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车厢。 与此同时,裴晏清看似虚弱地抬手,指尖弹出一枚棋子。 “叮!” 那枚白玉棋子竟如暗器般精准地击中了另一名死士的眉心,直接贯穿脑骨! 两人配合默契,转瞬间便解决了突入车厢的杀手。 但外面的局势却不容乐观。 这次刺杀显然是有备而来,死士人数眾多,且个个悍不畏死。瑞王府的护卫虽然精锐,但毕竟人少,渐渐落了下风。 “王爷!点子扎手,必须突围!” 云照浑身是血,退到破碎的车厢旁,气喘吁吁地喊道,“这帮孙子不要命,属下掩护您和王妃先走!” 沈青凰抬眼望去。 只见几名平日里在府中憨厚老实的护卫,此刻已经倒在了血泊中。那是她亲自挑选、划入羽翼下的人,如今却为了保护他们,被人砍得血肉模糊。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沈青凰心底躥起,直衝天灵盖! “走?为什么要走?” 沈青凰一把推开裴晏清,提著那柄滴血的短刃,一步步跨出残破的车厢。 寒风呼啸,吹得她那一身墨色王妃正服猎猎作响。她站在车辕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些黑衣死士,眼中仿佛燃烧著两团幽冥鬼火。 “伤了我的人,砸了我的车,不赔钱就想走?做梦!” 她这一声厉喝,竟带著几分令人胆寒的威压,让在场的廝杀声都停滯了一瞬。 “杀!” 死士首领回过神来,一声令下,数名死士朝著沈青凰扑杀而来。 “不知死活。” 沈青凰冷笑一声,身形如鬼魅般冲入人群。 她没有丝毫內力,靠的全是前世在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杀人技。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最极致的效率。 咽喉、心臟、眼睛、下阴…… 她像是一台精密的杀戮机器,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裴晏清坐在破败的车厢里,看著那个在人群中大杀四方的女子,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迷恋和……疯狂。 这就是他的阿凰。 狠辣,决绝,护短。 既然阿凰都动手了,他又怎能閒著? 裴晏清手指微动,几缕极细的银丝悄无声息地射出,在夜色中根本无法察觉。 冲向沈青凰背后的几名死士,身形突然一僵,紧接著头颅便诡异地滑落下来,切口平滑如镜。 有了这两位煞神的加入,再加上临江月暗卫的反扑,战局瞬间逆转。 片刻之后。 长街之上,尸横遍地,血腥气浓得令人作呕。 最后一名死士见大势已去,咬碎了牙中的毒囊,口吐黑血而亡。 “留活口没用,都是死士。”云照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啐了一口,“这三皇子还真是下了血本,这批死士起码养了十年。” 沈青凰收起短刃,看著地上躺著的几名瑞王府护卫的尸体,还有十几个受了重伤正在哀嚎的暗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死了四个,伤了十二个。” 她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兆。 “阿凰……”裴晏清走到她身边,想要伸手去拉她。 第226章 突围成功 “別碰我,一身血。” 沈青凰避开他的手,转过身,死死盯著皇宫的方向。 “三皇子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手的准备。不过,在剁他的手之前,这笔帐,得先找那个看戏的人算清楚。” 裴晏清挑眉:“阿凰是想……” “云照!”沈青凰厉声道。 “属下在!” “把这些死士的尸体,全部给我堆到马车上!还有那几具兄弟的尸体,也抬上!”沈青凰指著那辆已经半废的马车,语气森然。 “王妃,这是要送去哪?”云照一愣。 “进宫。” 沈青凰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昭明帝赐给瑞王府的特权金牌,“既然父皇要我们做那把杀人的刀,那刀卷了刃,受了损,作为执刀人,他难道不该负责修缮保养吗?” “王妃的意思是……”云照眼睛瞪大。 “去金鑾殿,哭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沈青凰转头看向裴晏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这副样子不行,太乾净了。” 裴晏清一怔:“那依王妃之见?” 沈青凰二话不说,伸手在一名死士的伤口上抹了一把鲜血,然后毫不客气地糊在了裴晏清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又在他原本就玄色的衣袍上蹭了几下。 “好了,现在像个遇刺重伤的亲王了。” 裴晏清顶著一脸血污,有些哭笑不得,但眼底的宠溺却几乎要溢出来:“阿凰这易容的手法,倒是粗獷。” “少废话,上车。” 沈青凰率先跳上那辆破破烂烂、四面漏风的马车,声音冷硬,“今晚若是也要不来一千御林军,我沈青凰三个字倒过来写!” …… 皇宫,御书房。 昭明帝刚刚批完奏摺,正准备歇下,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譁声。 “陛下!陛下不好了!” 大太监王德连滚带爬地衝进来,帽子都歪了,一脸惊恐,“瑞王和瑞王妃……闯宫了!” “什么?”昭明帝眉头一皱,怒道,“放肆!深更半夜,他们要造反吗?!” “不……不是造反……”王德哆哆嗦嗦地说道,“瑞王殿下浑身是血,被抬进来的!瑞王妃……瑞王妃拖著一车的尸体,就在大殿门口哭呢!说是……说是有人要谋杀亲王,请陛下做主啊!” 昭明帝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遇刺?谁干的?” “这……老奴不知啊!” “摆驾!” 当昭明帝赶到大殿前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辆象徵亲王仪制的马车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上面横七竖八地堆满了黑衣人的尸体,鲜血顺著车板滴答滴答地落在汉白玉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瑞王裴晏清躺在一块门板上,面如金纸,满脸血污,胸口的衣襟被撕裂,看著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而平日里那个清冷高傲的瑞王妃沈青凰,此刻正跪在裴晏清身边,髮丝凌乱,双眼通红,虽然没有嚎啕大哭,但那副隱忍绝望的模样,更是让人看了心酸。 “父皇!” 见到昭明帝,沈青凰悽厉地喊了一声,膝行几步上前,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求父皇给儿媳一条生路吧!若是父皇嫌弃我们夫妇碍眼,大可一杯毒酒赐死,何必让那些刺客在长街之上將我们千刀万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昭明帝的脸都绿了。 “胡说八道!”昭明帝怒喝道,“朕何时要杀你们?这是谁干的?!” “儿媳不知……”沈青凰抬起头,脸上带著几道血痕(自然也是抹上去的),眼神却悲愤欲绝,“儿媳只知道,我们刚出宫门不久,就遭到了数百名死士的围杀!若非府中护卫拼死相护,用命填出一条血路,儿媳和王爷此刻……此刻早已成了两具尸体!” 她指著那一车的尸体,声音都在颤抖:“父皇您看!这些都是要杀我们的人!儿媳和王爷为了朝廷,为了父皇,得罪了二皇子,得罪了权贵,如今……如今竟连回家的路都走不安稳了吗?” “咳咳……父皇……” 躺在门板上的裴晏清適时地醒来,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叫,“儿臣……儿臣无能……给父皇丟脸了……儿臣这身子,怕是……怕是不行了……” “老六!”昭明帝看著这个“最乖顺”、“最病弱”的儿子被打成这样,心中的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的愤怒。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刺杀刚刚立功的亲王,这是在打他的脸! “太医!快传太医!”昭明帝吼道。 “父皇……”沈青凰拦住要去传旨的太监,哽咽道,“太医能治王爷的伤,却治不了这京城的鬼魅魍魎!今日这一劫我们侥倖躲过了,那明日呢?后日呢?瑞王府一共就那么点护卫,今晚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都残了。父皇若是真疼惜王爷,就请准许我们交出差事,回封地去吧!这京城……实在是太可怕了!” 以退为进! 沈青凰这一招,直接把昭明帝架在了火上烤。 刚刚立了大功的亲王,被逼得要回封地逃命,这传出去,他这个皇帝还要不要做了?史书工笔会怎么写他? “不行!” 昭明帝断然拒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看著沈青凰,“瑞王妃,你莫要说气话。朕是天子,在这京城之中,朕说能护得住你们,就能护得住!” “拿什么护?” 沈青凰猛的抬头,那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却咄咄逼人,甚至带著几分市井的泼辣和算计,“靠嘴护吗?父皇,那是死士!是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瑞王府那点家丁,给人塞牙缝都不够!若是没有足够的人手,儿媳今晚就把这金印交还给父皇,这王妃我不当了,命都要没了,还要这虚名做什么!” 说著,她作势就要去解腰间的金印。 “你——”昭明帝被她气得脑仁疼,但看著满地的尸体和“垂死”的儿子,又不得不妥协。 他知道,沈青凰这是在要价。 而且是狮子大开口。 “好!朕给你们人!”昭明帝咬牙切齿地说道,“从今日起,调拨一百名御前侍卫,常驻瑞王府,负责瑞王与王妃的安全!这总行了吧?” 一百名御前侍卫! 这可是皇帝的亲兵,不仅武功高强,更代表著皇权的威慑。 沈青凰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迟疑:“一百名?父皇,今晚来的刺客可是有两百多名……” “两百名!”昭明帝额角的青筋直跳,“朕给你两百名御林军!另外,准许瑞王府自行招募府兵五百,这下你满意了吗?!” 自行招募府兵! 这才是沈青凰真正的目的。有了这道圣旨,临江月的那些杀手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穿上官服,行走在阳光下。 “多谢父皇隆恩!” 沈青凰变脸比翻书还快,立刻叩头谢恩,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悲戚,只剩下得逞后的精明,“既如此,儿媳这就带王爷回府疗伤。哦对了,王爷受惊过度,需要些名贵药材压惊,父皇库房里的那几株千年人参……” “给!都给!”昭明帝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王德,带他们去库房挑!挑完了赶紧滚回府去!” “谢父皇!” …… 半个时辰后。 重新换了一辆更加豪华马车的瑞王夫妇,满载而归。 车厢內,原本“垂死”的裴晏清正拿著一块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著脸上的血跡,动作优雅得仿佛在品茶。 “两百御林军,五百府兵名额,再加上一车御赐的药材。” 裴晏清擦乾净脸,露出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侧头看向正在清点药材清单的沈青凰,低低笑出了声,“阿凰这一哭一闹,三皇兄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气得吐血三升。他不仅没杀成孤,反而送了孤两百个保鏢,还帮孤扩充了兵权。” 沈青凰合上清单,嘴角勾起一抹冷艷的弧度。 “这叫废物利用。” 她將清单揣进怀里,就像揣著刚刚到手的银票,“三皇子既然那么想当这把刀,那我就借他的手,从父皇身上剜下一块肉来。这两百御林军虽然是父皇的眼线,但进了瑞王府,是圆是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王妃英明。”裴晏清凑过去,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不过,阿凰方才为了孤,在金鑾殿上那般『撒泼』,孤甚是感动。” 沈青凰嫌弃地擦了擦脸:“少自作多情。我那是为了我的府兵名额。再说了,你那一脸血蹭了我一身,这笔洗衣费还没跟你算。” “那就肉偿如何?” 裴晏清顺势倒在她腿上,耍赖般地抱住她的腰,仰头看著她,“反正今晚孤『重伤』,需要王妃贴身照顾。阿凰,今晚我们……” “裴晏清。” 沈青凰低下头,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喉结,眼神危险,“你若是再敢动手动脚,我就让你真的变成『重伤』,你信不信?” 裴晏清喉结滚动了一下,看著她那双充满野性与算计的眸子,眼底的暗火越烧越旺。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哑声道。 “想死?” 沈青凰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他的头,从袖中掏出一枚算盘,“啪啪”拨弄了几下。 “刚才那一战,毁坏马车一辆,价值五百两;死伤护卫抚恤金,预计三千两;再加上我受到惊嚇的精神损失费,一万两。王爷,承惠一万三千五百两。给钱,我就让你睡床,不给,今晚你就去睡书房。” 裴晏清:“……” 他看著那个钻进钱眼里的女人,终於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迴荡,透著一股畅快淋漓的愉悦。 “好,给。孤的人是你的,孤的钱也是你的。这辈子,下辈子,孤都赖定你了。” 沈青凰收起算盘,看著窗外倒退的夜色,嘴角微微上扬。 “那得看你给的利息,够不够高了。” 第227章 菜市场吗 “话说,这李太妃倒是转性了。” 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车壁上,指尖挑起锦盒里那一对成色极佳的暖玉护膝,语调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往日里她恨不得带著老七缩进墙缝里,今日咱们还没进宫,东西就已经送到了瑞王府门口。这礼,阿凰收得倒是痛快。” 沈青凰没理会他语气里的那一丝酸意,將护膝隨手递给身侧的云珠,示意她收好,这才淡淡瞥了他一眼:“二皇子倒台,五皇子废了,如今宫里成年的皇子没剩几个。李太妃是个聪明人,她这是怕那把火烧到七皇子身上,提前来交投名状。有人送上门来给咱们当枪使,为何不收?” “本王只是怕王妃心太软。”裴晏清凑近了些,苍白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促狭,“毕竟老七那孩子,长得確实討喜,也不像是个有心眼的。” “裴晏清。”沈青凰抬手抵住他压过来的胸膛,眼神清冷,“这世上唯一没有心眼还能活得好好的,只有死人。李太妃既然示好,那便是把后背露给了我们,同时也把咱们推到了王贵妃和刘太妃的眼皮子底下。这一趟慈寧宫请安,怕是不太平。”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咳了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寒芒:“不太平才好。正好本王这几日手有些痒,正愁没地方撒气。” 马车停在宫门外。 雪后的宫道被清扫得乾净,却仍泛著一股透骨的寒意。沈青凰一身正红宫装,外披纯白狐裘,更衬得眉目如画,凌厉逼人。裴晏清则是一身玄色亲王蟒袍,手里揣著暖炉,看似步履虚浮,实则每一步都紧紧护在沈青凰身侧。 刚过御花园的转角,迎面便撞上了一群人。 为首的妇人一身紫金凤尾裙,满头珠翠,走起路来环佩叮噹,正是二皇子的生母,刘太妃。虽然二皇子刚遭重贬,但这刘太妃毕竟在宫中经营多年,这架势竟是丝毫未减,反而因为儿子的失势,眉眼间多了几分本王注一掷的戾气。 “哟,这不是瑞王和瑞王妃吗?” 刘太妃停下脚步,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目光如毒蛇般在两人身上扫视,“听说昨晚遭了刺客,瑞王都快不行了?怎么今儿个还能进宫晃悠?这命,可真是硬得很吶。” “托太妃娘娘的福。”裴晏清掩唇低咳,身形微微摇晃,將大半重量压在沈青凰身上,声音虚弱,“本王这命是硬,不像二皇兄,身子骨虽好,但这气运……咳咳,似乎差了点。” “你!”刘太妃脸色骤变,手中的帕子被绞得死紧,“裴晏清,你少得意!別以为本宫不知道你们在背后搞的那些鬼把戏!他只是一时被蒙蔽,等陛下查明真相……” “真相?”沈青凰冷冷打断她,凤眸微眯,“真相就是二皇子贪墨国库,私运盐铁。刘太妃与其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不如多去求求佛祖,保佑二皇子在府中闭门思过时,別再被人查出什么新的罪证来。” “沈青凰!你个贱妇!” 刘太妃被戳中痛脚,怒极反笑,“你以为攀上了瑞王就能在宫里横著走?別忘了,这后宫还是贵妃娘娘和本宫说了算!来人!瑞王妃对本宫不敬,给本宫掌嘴!” 她身后的几个粗使嬤嬤立刻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我看谁敢。” 沈青凰站在原地未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气势,竟比这满宫的寒风还要凛冽,“我是陛下亲封的一品亲王妃,上了玉牒的皇室正妻。刘太妃虽然位份尊贵,但到底只是太妃。论品级,你我平起平坐;论法度,只有太后与皇后能罚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动私刑?” “你——”刘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她没想到沈青凰竟然如此硬气。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时,刘太妃身侧那个名叫翠柳的大宫女眼神一闪,突然惊呼一声:“哎呀!这地上怎么有冰!” 话音未落,翠柳整个人便借著滑倒的姿势,狠狠地朝沈青凰撞了过来! 这一撞,显然是练过的,角度刁钻,直奔沈青凰的膝盖而去。若是被撞实了,在这坚硬的青石板上跪下去,这双腿非废了不可。 沈青凰眼角余光早已瞥见,她本能地想要闪避,却在电光火石间顿住了脚步。 若是躲开了,不过是一场“意外”。 但若是受了伤……那就是把刀递到了太后手里。 “阿凰!” 裴晏清一直注意著周遭,见状瞳孔骤缩,原本偽装的虚弱瞬间消失,一把扣住沈青凰的腰肢想要將她带离。 但他终究是慢了半拍,翠柳的身躯还是重重地撞在了沈青凰的小腿上。 “砰!” 沈青凰身形一歪,虽然被裴晏清拉住了大半,但左膝还是不可避免地磕在了坚硬的石阶边缘。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袭来,沈青凰闷哼一声,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王妃!” 裴晏清眼底瞬间涌起滔天的血色戾气,那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病弱的瑞王,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 “找死!” 他甚至没有用內力,直接抬脚,狠狠踹在了那个正准备爬起来请罪的宫女心口。 “噗!” 翠柳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几丈远的宫墙上,落地时喷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刘太妃被这一幕嚇懵了,指著裴晏清哆嗦道:“裴晏清!你……你在宫中行凶!你敢杀本宫的人!” “杀便杀了。” 裴晏清看都没看那宫女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扶著沈青凰,蹲下身去查看她的伤势,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本王的王妃也是这等贱婢能碰的?刘太妃既管教不好身边的狗,本王不介意替你清理门户。” “你……反了!真是反了!”刘太妃气急败坏,“来人!去请侍卫!瑞王疯了!” “住手!” 一道威严的女声从不远处的游廊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安寧长公主在几名命妇的簇拥下大步走来,脸色铁青。她身后跟著的,正是刚刚还在被裴晏清议论的李太妃。 “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安寧长公主目光如炬,扫过倒在血泊中的宫女,最后落在沈青凰渗出血跡的裙摆上,眉头狠狠一皱,“怎么回事?瑞王妃受伤了?” 沈青凰借著裴晏清的力道勉强站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却咬著牙没喊疼,只是对著安寧长公主行了一礼:“皇姑姑,是侄媳不小心,惊扰了姑姑。” “什么不小心!”裴晏清冷冷打断她,眼神阴鷙地盯著刘太妃,“刘太妃身边的宫女蓄意谋害亲王妃,这一撞,阿凰的膝盖怕是伤到了骨头。皇姑姑若是再晚来一步,恐怕刘太妃还要治我们一个『行凶』之罪。” “瑞王血口喷人!”刘太妃尖叫道,“明明是翠柳脚滑!倒是瑞王,出手狠毒,直接將人踢得半死!安寧,你可要为本宫做主!” “脚滑?” 李太妃此时柔柔地开口了,她上前一步,扶住沈青凰的另一侧手臂,语气惊讶,“刘姐姐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这宫道每日都有人清扫,哪里来的冰?方才我也瞧得真切,那宫女分明是直直衝著瑞王妃去的。若非瑞王反应快,王妃这张脸若是磕坏了,那是皇家的体面受损啊。” “李氏!你敢帮著外人说话?!”刘太妃怒目圆睁。 “够了!” 安寧长公主厉喝一声,她是先帝最宠爱的女儿,又是当今陛下的亲姑姑,此时发起威来,连刘太妃也要忌惮三分。 “是非曲直,不是在这里吵出来的!既然伤了人,那就去慈寧宫,请母后圣裁!来人,传轿輦,送瑞王妃去慈寧宫!” …… 慈寧宫暖阁內,药香瀰漫。 太医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沈青凰处理膝盖上的伤口。那原本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此刻是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皮肉翻卷,看著便让人心惊。 太后坐在上首,手中转著一串佛珠,脸色阴沉得可怕。 裴晏清站在沈青凰身侧,虽然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太医,如何?”太后沉声问道。 “回太后娘娘。”太医擦了擦汗,“瑞王妃这伤伤及筋骨,虽未断裂,但软骨受损严重。必须要臥床静养半月,否则……恐怕会落下病根,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 “啪!” 太后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跪在下首的刘太妃身子一抖。 “好一个『脚滑』!”太后目光如电,直直射向刘太妃,“刘氏,你当哀家是老糊涂了吗?这宫里的奴才,什么时候胆子大到敢往亲王妃身上撞了?若是没有主子授意,借她十个胆子她敢吗?!” “太后明鑑啊!”刘太妃哭喊道,“臣妾真的不知情啊!定是那贱婢自己走路不长眼……” “还敢狡辩!” 太后怒喝道,“二皇子前脚刚因贪墨被罚,你后脚就在宫中刁难瑞王夫妇。你这是在替儿子出气?还是在向陛下示威?你是觉得这大魏的江山,是你们刘家说了算不成?!” 这话太重了,简直是诛心之言。 刘太妃嚇得瘫软在地,不停磕头:“臣妾不敢!臣妾冤枉啊!” “皇祖母息怒。” 沈青凰此时適时的开口,她脸色苍白,声音虽然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卑不亢的坚韧,“孙媳受点伤不要紧,只是这宫中的规矩……確实该立一立了。今日是个宫女敢撞孙媳,明日是不是就敢衝撞皇祖母了?若是人人都藉口『脚滑』行凶,那这皇宫,岂不是成了市井菜场?” 第228章 本王是在生气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太后看著沈青凰那副隱忍的模样,心中更是火起。她转头看向安寧长公主:“安寧,你是宗令,你说,谋害皇孙正妃,该当何罪?” 安寧长公主冷冷扫了一眼刘太妃,躬身道:“按律,当杖毙行凶者,主使者降位、禁足。” “那便按律办!” 太后一锤定音,“那个贱婢,直接杖毙,扔去乱葬岗!刘太妃治下不严,纵容宫人行凶,降为刘嬪,褫夺协理六宫之权,禁足延禧宫,无詔不得出!另外,罚抄《女则》百遍,好好学学什么叫安分守己!” “太后!不要啊太后!”刘太妃惨叫著想要上前求情,却被两个大力的嬤嬤直接拖了出去。 殿內终於清净了。 太后看著沈青凰,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青凰,你是瑞王的正妃,也就是哀家的长孙媳。你的身份,代表的是皇家的脸面。哀家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不管外面风雨如何,只要哀家在一日,这皇长孙妃的位置,谁也动不得!若是再有人敢对你不敬,那就是对哀家不敬,对先帝不敬!” 这句话,分量极重。 这是直接在眾妃面前,盖章认定了沈青凰未来的国母地位。 沈青凰想要起身行礼,却被太后按住:“行了,腿都这样了,还讲那些虚礼做什么。李太妃。” 一直缩在角落儘量降低存在感的李太妃连忙上前:“臣妾在。” “今日多亏了你仗义执言。”太后看著她,目光深邃,“老七那孩子是个懂事的,日后让他多去瑞王府走动走动,跟在瑞王身边学学本事,別整日里闷在宫里。” 李太妃大喜过望,连忙磕头:“谢太后恩典!瑞王殿下文韜武略,老七能得王爷指点,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从慈寧宫出来,沈青凰是被裴晏清一路抱上轿輦的。 虽然得了太后的恩典,又狠狠打击了刘太妃,但膝盖上的痛却是实打实的。 裴晏清一直黑著脸,一言不发。直到上了马车,只有他们二人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腿架在软垫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值得吗?” 他低著头,指尖轻轻触碰著那处淤青,声音压抑著暴怒,“为了扳倒一个刘太妃,为了太后那一句话,就把自己弄成这样?沈青凰,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 沈青凰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王爷这是在心疼?” 裴晏清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捏紧,抬起头时,眼眶竟有些微红,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算计或戏謔的眸子,此刻却满是凶狠的执拗。 “本王在生气。”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本王恨不得现在就折回去,把那个刘嬪剩下的一口气也给掐断。阿凰,你是本王的妻子,本王划在羽翼下的人。你想算计谁,告诉本王便是,哪怕是把这皇宫掀了,本王也替你去办。为什么要拿自己的身体做局?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你倒下去的那一刻,本王……” “本王什么?”沈青凰看著他。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將脸埋在她的掌心,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后怕的颤抖。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王差点没忍住,想当场杀了所有人。” “好了,我们回家。” 两个人回到家后,云照一身湿气,將刚从临江月暗探手中接过的情报狠狠拍在书房的紫檀木案上,“王爷王妃,南方八百里加急!荆州、扬州暴雨连绵半月,堤坝决堤,淹没良田千顷,流民已过十万!” 隨后云照面色凝重地开口,“就半个时辰前,朝堂上已经炸了锅,工部尚书跪在金鑾殿上哭穷,户部咬死了拿不出银子。” “户部没银子?” 沈青凰手里正端著一盏热茶,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腹轻轻摩挲著杯沿,“前些日子刚抄了二皇子的私库,那一笔巨款入了国库还没捂热乎,怎么就没了?” “被父皇压著修皇陵了。” 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苍白的脸上掛著一丝嘲弄的笑,“父皇怕死,更怕死了之后没地方享福。至於南方的流民……在他眼里,只要还没造反打到京城,那便不算什么大事。” “那是十万条人命!”云照咬牙切齿。 “正因为是人命,才有人惦记著发財。” 沈青凰放下茶盏,瓷杯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眸看向云照,“四皇子动了?” 云照一愣,隨即点头:“王妃神机妙算。四皇子刚才已经在御书房跪请,声泪俱下地表示愿往南方賑灾,为父皇分忧。父皇龙顏大悦,夸讚四皇子纯孝,不仅准了,还许他全权调配江南漕运。” “纯孝?” 沈青凰嗤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透著股森森寒意,“他是闻著腥味儿去的。江南富庶,賑灾的款项是一块肥肉,灾后的重建是一块肥肉,就连那些因为受灾而卖儿卖女、变卖田產的百姓,在他眼里也是待宰的肥羊。只要他手握賑灾粮,想要多少银子,那些江南的富商就得乖乖吐出来多少。” “这一趟下来,他不仅能博个贤王的美名,还能把腰包填得鼓鼓囊囊,回来正好这笔钱用来招兵买马,对付我们。” 裴晏清適时地补了一刀,隨即掩唇低咳两声,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这算盘打的,我在瑞王府都听见了。” “他想得美。” 沈青凰站起身,走到掛著大魏舆图的墙边,纤细的手指顺著那条蜿蜒的运河一路向南,最后重重地点在荆州的位置。 “云照。” “属下在!” “临江月在南方的分舵,手里有多少存粮?” 云照略一思索:“南方分舵主要做药材和丝绸生意,存粮不多,大约只有三千石。不过,因为之前为了配合王妃打通盐铁私运的线路,我们控制了几个漕运码头,手里倒是压了一批原本要运往北地的陈米,大概有两万石。” “两万石……不够。” 沈青凰眉头紧锁,隨即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传令下去,启动『暗河』。” “暗河?!” 云照大惊失色,“王妃,那可是我们用来运送私盐和兵器的隱秘渠道,一旦动用,极易暴露!为了賑灾动用暗河,这……” “谁说是为了賑灾?” 沈青凰转过身,目光冷厉如刀,“我是为了断四皇子的財路!四皇子想借粮价飞涨大发国难財,我就偏要让南方的粮价跌到尘埃里!他想当救世主,我就让他连在那边喝口汤都烫嘴!”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2蛇,迅速写下一连串指令。 “第一,命江南商会所有临江月控制的米铺,即刻起开仓放粮,价格定在市价的三成!只许灾民凭户籍限量购买,严禁大户囤积!” “第二,通知漕帮的眼线,四皇子的官船一入江南地界,就给我『如果不小心』遇上点暗礁、浅滩,拖住他的行程,哪怕只能拖延两天也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沈青凰將写好的手令扔给云照,语气森然,“之前二皇子私运盐铁留下的那批船,现在都在我们手里。把仓库里的药材、棉衣,还有那两万石陈米,全部装船!再从邻近未受灾的州府高价收购粮食,有多少收多少,全部给我运往荆州!” “王妃,这得多少银子啊……”云照听得心惊肉跳,“咱们刚从父皇那敲诈来的一万多两,怕是连个水花都听不见。”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沈青凰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裴晏清,挑了挑眉,“王爷,借点钱?” 裴晏清看著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带起一阵轻微的咳嗽:“阿凰这是要拿本王的老婆本去做好事?” “是投资。” 沈青凰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双眸子里燃烧著野心的火焰,“四皇子此去江南,若让他成事,他带回来的银子足够买下一百个瑞王府杀手的命。我现在花的每一两银子,都是在买他的命,买他在父皇面前的失宠,买他身败名裂!” “好一个买他身败名裂。” 裴晏清抬手,指尖轻轻勾住她腰间的玉佩,眼中满是纵容与宠溺,“本王的私库钥匙就在你枕头底下,你若嫌不够,临江月这些年攒下的家底,隨你调动。只要阿凰高兴,便是把这金山银山都填进江里听响,本王也乐意。” “这可是你说的。” 沈青凰半点不客气,直起身对云照道,“听到了吗?金主点头了。去办!我要在四皇子到达荆州之前,让那里的灾民手里都有粮,锅里都有药!我要让四皇子带著他的『皇恩浩荡』到了地方,发现那里根本不需要他!” “是!” 云照被这一番话激得热血沸腾,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 半个月后,江南荆州。 暴雨初歇,空气中瀰漫著潮湿腐烂的味道。 四皇子站在官船的甲板上,看著眼前混浊的江水,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第229章 不死也脱层皮 “殿下,前面就是荆州码头了。” 身边的谋士諂媚地递上一杯热茶,“这一路虽有些波折,船队坏了几次,但总算是到了。据探子回报,荆州知府已经准备好了接风宴,城中的富商大贾也都候著了。” “哼,那些个刁民,饿了半个月,怕是早就盼星星盼月亮地盼著本王来救命了。” 四皇子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中闪烁著贪婪的光芒,“记住,到了之后,先把带来的官粮扣下一半,放到我们自己找好的米行里去。对外就说路途损耗。然后放出风声,就说朝廷存粮不足,要想活命,就得拿真金白银来换!” “殿下英明!”谋士竖起大拇指,“这时候一斗米就是一条命,那些富户为了保命,还不把家產都乖乖送上来?这次殿下必定能满载而归!” “那是自然。” 四皇子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態,“走,下船!让本王去看看本王的子民们!” 然而,当四皇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登上码头,预想中万民跪拜、哭喊求救的场面並没有出现。 码头上人来人往,虽然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秩序井然。工人们正在从一艘艘悬掛著“临江”字样旗帜的商船上搬运货物,那一袋袋鼓鼓囊囊的,分明是粮食! “这是怎么回事?”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哪里来的粮食?官府开仓了?” “不可能啊!”谋士也傻了眼,“荆州粮仓早就空了,若是开仓,知府早就上报了!” 就在这时,荆州知府带著一眾官员匆匆赶来,虽然跪拜行礼,但脸上却並没有那种见到救命稻草的急切。 “下官参见四殿下!” “起来!”四皇子一脚踢开知府,指著码头上的景象怒吼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粮食是哪来的?本王还没到,谁允许你们私自调粮的?!” 知府被踢得一个趔趄,苦著脸道:“殿下息怒!这……这不是官粮啊!这是半个月前,江南商会运来的义粮!说是……说是仰慕殿下仁德,响应朝廷號召,特地从各地调集来賑灾的!” “江南商会?”四皇子眉头紧皱,“他们哪来这么多粮食?还半个月前?那时候本王才刚出发!” “这……下官不知啊。”知府抹了把汗,“除此之外,还有一位不愿透漏姓名的贵人,送来了大批药材和棉衣,甚至还派懂水利的工匠协助修补堤坝。如今荆州城內,粥棚已设,疫情已控,百姓们都……都安顿下来了。” “安顿下来了?” 四皇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他们安顿下来了,本王賑什么灾?!本王这一路的辛苦岂不是白费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那些商船,眼中凶光毕露,“查!给我查!这些商船肯定有问题!定是奸商囤积居奇!来人,把这些粮食都给本王扣下!充公!” “殿下!万万不可啊!” 知府嚇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抱住四皇子的大腿,“这些粮食现在就是百姓的命根子!而且那商会是以您的名义在施粥,百姓们都在感念殿下的恩德,若是现在扣了粮,那是激起民变啊!” “以本王的名义?”四皇子愣住了。 “是啊!”知府连连点头,“那商会的管事说,是受了四殿下感召。如今城里到处都立著殿下的长生牌位呢!” 四皇子只觉得一口老血梗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这哪里是给他立长生牌位,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若是他现在收了粮,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瞬间从“活菩萨”变成“活阎王”。可若是不收……他这一趟不仅一分钱捞不著,还得倒贴路费! “是谁……到底是谁……” 四皇子死死盯著那面迎风招展的“临江”旗帜,咬牙切齿,“是谁在算计本王?!” …… 京城,瑞王府。 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沈青凰手里拿著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四皇子在荆州码头大发雷霆,砸了一套茶具,最后却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下了这份『功劳』。” 她將信纸递给正在剥橘子的裴晏清,“他还得自掏腰包,赏赐那些『响应號召』的商贾,据说气得回驛站就病倒了。” 裴晏清將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指尖带著淡淡的清香,眼中满是笑意:“这一招『捧杀』,阿凰用得炉火纯青。老四这次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不仅没捞到钱,回京后,父皇还得治他个『办事不力、谎报灾情』的罪。” “谎报灾情?”沈青凰张口咬下橘瓣,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自然。”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语气轻描淡写,“他去之前,哭诉南方灾情如炼狱,要了父皇十万两白银和调兵权。结果到了地方,发现那里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为了骗钱,夸大其词,欺君罔上。” “父皇最恨別人骗他的钱。” 沈青凰咽下橘子,冷笑一声,“更恨儿子比他还有钱。四皇子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王爷!王妃!” 门外传来云照兴奋的声音,“宫里传来消息,四皇子的摺子刚递上去,父皇就在朝会上发了飆!骂四皇子『尸位素餐,好大喜功』,说既然地方官府和商贾就能解决灾情,还要他这个钦差有什么用?直接下旨让他即刻回京,闭门思过三个月!” “三个月?” 沈青凰挑了挑眉,似是不满,“才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了。” 裴晏清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环住她的肩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三个月,足够我们在朝中安插进更多的人手,也足够让他手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倒戈。” “阿凰。”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带著一丝危险的曖昧,“这次你立了大功,不仅保住了数万流民,还狠狠折了老四的羽翼。想要什么奖励?” 沈青凰侧头,避开他的亲昵,手指在桌案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我不要奖励。”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裴晏清,眼神清醒而理智,“我要临江月在江南的所有情报网控制权。这次调粮只是应急,我要把这条线彻底握在手里,变成瑞王府的私產。” 裴晏清看著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心中微嘆,这女人,心还是这么硬。 但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好,给你。” 他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我说过,本王的一切都是你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这情报网交接繁琐,需得王妃亲自去一趟临江月的总坛。今夜月色正好,不知王妃可愿赏光,隨本王去『视察』一番?”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那点花花肠子。 “裴晏清,你是想带我去视察,还是想带我去逛那烟花柳巷的红袖招?” “冤枉啊王妃!” 裴晏清一脸无辜,“红袖招那是云照的地盘,本王可是洁身自好的正经人。本王只是想带你去看看,你夫君为你打下的江山。” “少贫嘴。” 沈青凰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嘴角却不可抑制地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弧度,“既然王爷盛情相邀,那本宫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帐目有一两银子的出入……” “那就罚本王给王妃暖一冬天的床,如何?”裴晏清厚顏无耻地接话。 沈青凰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背影挺拔如松,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一丝情绪。 “想得美。若是帐目不对,我就把你也卖去填那賑灾的窟窿!” 裴晏清看著她的背影,低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只要买主是王妃,本王倒贴也愿意。” “老五这回可是把牙都磕碎了,还得混著血往肚子里咽。” 裴晏清懒散地倚在软塌上,修长的指尖把玩著一只刚从宫里带出来的御赐青花瓷盏,嘴角噙著一抹讥誚的弧度,“私藏甲冑,意图谋反?亏他想得出来,往本王的賑灾船上塞那几十副破铜烂铁,就想治本王一个死罪。” “他急了。” 沈青凰坐在他对面,手里翻阅著临江月刚送来的密报,头也没抬,语气冷淡如水,“四皇子折在江南,老五以为是你我出手太狠,怕下一个轮到他,这才狗急跳墙。只可惜,他蠢就蠢在,不该在父皇最心疼银子的时候,拿『军备』做文章。” “是啊,父皇一看那所谓的『私藏甲冑』,竟然全是被替换成的旧棉衣和烂布头,当场脸都绿了。” 裴晏清低笑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带出一串压抑的咳嗽,“老五在金鑾殿上跪得膝盖都青了,哭著喊著说是有人陷害。可父皇只会觉得,是他为了构陷兄长,不惜偽造罪证,甚至还想把賑灾的功劳抹黑成谋反的祸事。父皇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儿子们盯著他屁股底下那张椅子。” “不仅如此。” 第230章 想得倒美 沈青凰放下手中的密报,抬眸看向裴晏清,那双凤眸里闪烁著算计的精光,“五皇子掌管京营三年,虽然没什么大建树,但也算是把那里经营成了他的铁桶。这次他构陷不成,反被父皇斥责『心术不正,难堪大任』,勒令他交出京营右哨军的兵符,闭门思过半月。” “右哨军……” 裴晏清手指轻轻敲击著瓷盏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可是京营里装备最精良的一支,老五的心头肉。如今兵符被收回,这块肥肉悬在半空,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绿了。太子想要,三皇子也想要,甚至连那个还没断奶的七皇子背后的李家都想插一手。” “他们想得美。” 沈青凰冷哼一声,站起身,走到书房悬掛的京城布防图前,纤细的手指精准地指在京营的位置,“这块肉,我要了。” “阿凰胃口真好。” 裴晏清挑眉,眼中满是纵容,“不过京营乃天子亲军,父皇虽然收了老五的权,但绝不会轻易交给其他皇子。他生性多疑,太子也好,老三也罢,谁沾手谁就会被他猜忌。阿凰打算怎么吃?” “我不吃肉,我只要喝汤。” 沈青凰转过身,背靠著布防图,目光锐利如刀,“京营这潭水太深,若是直接安插主將,势必会引起父皇警觉,甚至会让原本互相撕咬的皇子们联手对付瑞王府。我要做的,是渗沙子。” “渗沙子?”裴晏清来了兴致。 “云照!”沈青凰衝著门外冷喝一声。 一道黑影瞬间闪入屋內,云照一身劲装,抱拳单膝跪地:“属下在!”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语速极快,字字珠璣:“传令临江月在京中的所有暗桩,即刻启动『渗透』计划。我要你们在一个月內,把我们的人送进京营右哨军。不求高位,只要中下级军官!百夫长、伙长、甚至是负责採买的管事、看守库房的库丁,只要能说话、能办事、不起眼的位置,我全都要!” 云照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王妃,这……中下级军官虽然不起眼,但若是数量多了,那可是……” “那是京营的根基。” 沈青凰截断他的话,眼神冷得嚇人,“那些高高在上的將军们,平日里只知道喝兵血、吃空餉,真正对下面士兵有掌控力的,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百夫长和管事。我要让五皇子哪怕日后拿回了兵符,也指挥不动这支军队!我要让这京营右哨军,哪怕掛著皇家的旗,內里流的也是我临江月的血!” “而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五皇子不是喜欢剋扣军餉吗?让你的人进去后,暗中煽动士兵情绪,收集他剋扣军餉、倒卖军械的证据。不用急著发作,把这些把柄一定要攥死了,那是日后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是!”云照听得热血沸腾,这招釜底抽薪,简直比直接杀人还要狠毒,“属下这就去办!保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待云照离开,裴晏清看著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女人,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阿凰这一招『蚂蚁啃象』確实高明,但这右哨军的主將之位,若是空悬太久,父皇怕是会直接指派心腹,到时候我们的人行事也会受阻。” “这就需要王爷出马了。” 沈青凰抬手拍开他的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父皇现在对所有成年的皇子都心存戒备,他需要一个孤臣,一个没有野心、只会听话的『纯臣』来替他掌管这支军队。” “阿凰是想让我举荐人选?” 裴晏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隨后掩唇咳了两声,身体顺势软倒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声音虚弱带著几分无赖,“本王身子这般弱,朝堂上的事早就力不从心了,若是贸然举荐,只怕父皇会以为本王也对兵权有了非分之想。” “少装。” 沈青凰嫌弃地推了推他,却没推开,只能任由这块牛皮糖黏在身上,“你手里不是正好有一张牌吗?威远將军府的那个庶子,赵刚。此人作战勇猛,性格耿直,是个不折不扣的愣头青。最重要的是,他当年因为得罪了五皇子的母舅,被一直打压在副將的位置上不得寸进。” “赵刚?” 裴晏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此人確实可用。他与老五有仇,若是让他掌了权,老五的日子绝对不好过。而且他是个直肠子,只认死理,父皇最喜欢这种『没脑子』的武將,用起来放心。” “不仅仅是放心。” 沈青凰冷冷补充,“赵刚虽然看似鲁莽,但他那个久病缠身的老娘,可是前些日子刚被临江月的神医救回一命。这份恩情,他这辈子都还不清。把他推上去,明面上他是父皇的孤臣,实际上,他是我们手里的一把刀。” “阿凰真是……”裴晏清在她耳边低笑,“算无遗策。连这种陈年旧帐都翻出来了。” “王爷过奖,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 沈青凰面无表情,“五皇子既然敢伸手,我就要斩断他的手,再把他的骨头拆下来熬汤。今晚就写摺子,明日早朝,我要看到五皇子那张比吃了苍蝇还难看的脸。” “遵命,王妃。” 裴晏清站直了身子,收起玩笑的神色,眼中透出一股属於上位者的威压,“不过,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演全套。明日早朝,本王怕是得『病』得更重些,才能显得这一片『赤胆忠心』更加感人肺腑。” 次日,金鑾殿。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昭明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群心思各异的皇子大臣。 “五皇子治军不严,致使京营乌烟瘴气,朕已夺了他的权。但这右哨军不可一日无主,眾爱卿可有人选举荐?” 话音刚落,太子一党的一位御史便急不可耐地出列:“陛下,臣举荐镇国公世子!世子熟读兵法,又是將门之后,定能胜任!” “不妥!”三皇子党羽立刻反驳,“镇国公年事已高,世子尚且年轻,缺乏歷练。臣以为,步兵统领李大人更为合適!” “李大人?哼,谁不知道他是三殿下的表舅!” 大殿之上,瞬间吵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想把这块肥肉叼回自己主子的碗里。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眾人的爭执。 “咳咳咳……咳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瑞王裴晏清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他勉强扶著身旁太监的手,颤颤巍巍地走出列。 “老九?”昭明帝眉头微皱,语气倒是缓和了几分,“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礼。对此事,你有何看法?” 裴晏清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不容易才平復下来,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父皇……咳咳……儿臣以为,京营乃父皇的亲军,护卫京师重地,绝不可……不可落入结党营私之徒手中。” 这话一出,原本爭得面红耳赤的几个皇子脸色齐齐一变。 裴晏清像是没看见他们杀人的目光,继续喘息著道:“儿臣……儿臣这身子是不中用了,也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前些日子听闻威远將军府的赵刚副將,在演武场上一人挑翻了十个大力士,且此人……咳咳……此人素来刚正不阿,不与任何权贵往来,是个……是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 他说完这句话,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被眼疾手快的太监一把扶住。 “赵刚?” 昭明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椅扶手。 他当然知道赵刚。这人是出了名的“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因为不懂官场逢迎,得罪了不少人,甚至还得罪过五皇子。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人绝对不会是任何一个皇子的人。 “老九说得有理。” 昭明帝的目光扫过面色铁青的太子和三皇子,最后落在五皇子那张灰败的脸上,心中冷笑。这些人,一个个都盯著朕的兵权,只有老九,病成这样还不忘为朕分忧,举荐的也是个没背景的孤臣。 “传朕旨意,擢升赵刚为京营右哨军统领,即刻上任!负责整顿军务,肃清流弊!” 五皇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刚想开口:“父皇,赵刚此人……” “怎么?”昭明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对朕的旨意有异议?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朕更会看人?” “儿臣……儿臣不敢!”五皇子嚇得浑身一颤,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甲深深地抠进金砖的缝隙里。 完了。 赵刚那个莽夫若是上位,必定会把他以前在京营里的那些烂帐翻个底朝天! 裴晏清垂著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寒光,又低低地咳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 瑞王府,正厅。 沈青凰正拿著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名贵的兰花。 “咔嚓。” 一支长歪了的枝条应声而断。 “王妃好雅兴。” 裴晏清带著一身寒气从外面走进来,脸上的病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神清气爽,“赵刚已经领旨谢恩了,正如你所料,他一上任就封锁了营门,开始彻查帐目。老五现在估计正在府里砸东西呢。” “砸东西有什么用?” 沈青凰放下剪刀,拿起一块丝帕擦了擦手,语气淡漠,“让他砸。等他砸完了,就会发现,这仅仅是个开始。” “云照那边也传回了消息。” 第231章 全员戒备 裴晏清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丝帕,替她擦拭著指尖並未沾染的尘埃,“第一批五十名暗卫已经顺利混进去了。有伙夫,有马夫,还有两个顶替了空缺的什长。赵刚正在气头上,只要这些人手脚勤快、听话,他根本不会细查底细。” “很好。” 沈青凰抽出手,转身看著他,“京营这一局,算是稳了。但这还不够。五皇子虽然失了兵权,但他那个在户部任职的舅舅还在给他源源不断地输送银子。” “阿凰是想动户部?”裴晏清微微皱眉,“户部尚书那个老狐狸滑不留手,想抓他的把柄不容易。” “谁说我要抓他的把柄?” 沈青凰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抓不到把柄,那就给他製造点『把柄』。临江月之前截获的那批假帐册,是不是还在?” “在。” “那就改改。”沈青凰语气森然,“把五皇子剋扣的军餉数额,稍微『润色』一下,再想办法『不经意』地让赵刚查出来,但这笔钱的去向……要指向户部。” 裴晏清愣了一下,隨即抚掌大笑:“妙!真是妙极!老五剋扣军餉是真,户部给他送钱也是真,但这帐若是混在一起,那就是一笔烂帐。赵刚那个愣头青若是查出来军餉被户部吞了,肯定会直接闹到御前。到时候,这就是狗咬狗,一嘴毛。” 他看著眼前这个眉目如画却心肠冷硬的女子,心中的占有欲如野草般疯长。 这就是他看中的女人。 狠辣、果决、不仅能自保,还能反咬一口,撕下敌人的一块肉。 “阿凰。” 他突然上前一步,將她逼退到桌边,双手撑在她身侧,將她圈禁在自己怀里,声音低沉暗哑,“你这般算计人心,就不怕日后本王也遭了你的毒手?” 沈青凰抬起头,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红唇轻启:“只要王爷不负我,这毒手,自然永远只会伸向別人。但若是王爷有了二心……” 她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动作曖昧却带著致命的威胁,“那这京营里的沙子,能埋了五皇子,自然也能埋了瑞王府。” 裴晏清喉结滚动,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低头狠狠地在那微凉的唇上啄了一口,眼神幽暗得仿佛要將她吞吃入腹。 “本王这条命都是你的,你想怎么埋,便怎么埋。” “五皇子这会儿怕是连砸东西的力气都没了。” 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里剥著一颗刚贡上来的荔枝,莹润的果肉送到了沈青凰嘴边,“户部尚书那个老狐狸为了自保,连夜上摺子哭诉国库空虚,暗指有人挪用公款。父皇盛怒之下,不仅让老五闭门思过,还把他在户部的那个舅舅直接下狱问罪。这一刀,可是结结实实地砍在了他的大动脉上。” 沈青凰没张嘴,只是抬手接过那颗荔枝,隨手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里,神色冷淡:“別高兴得太早。老五虽然伤筋动骨,但毕竟还在京城。倒是那位被流放的二皇子,最近安静得有些诡异。” “阿凰是在担心二哥?” 裴晏清也不恼,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嘴角噙著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他如今被流放到岭南那种瘴气之地,手中无权无势,除了每天写几封痛改前非的血书送回京城博同情,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会咬人的狗,向来是不叫的。” 沈青凰眸光微沉,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二皇子心胸狭隘,睚眥必报。他当初是因为私运盐铁被我们拉下马的,如今眼看著老五倒霉,太子和老三斗得不可开交,你觉得他会甘心在那穷乡僻壤老死?” “不甘心又能如何?” 裴晏清轻笑一声,掩唇咳了咳,眼底却是一片漠然,“岭南距离京城三千里,他就算插上翅膀,也飞不回来。除非……” “除非他不想飞回来,而是想借別人的刀,杀回来。” 沈青凰冷冷地接上了他的话,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並不是云照。 而是一个一身灰衣、浑身透著血腥气的暗卫,他几乎是跌撞著衝进屋內,单膝跪地时,膝盖骨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启稟主子、王妃!临江月加急密报!” 那暗卫双手高举,掌心中托著一截被火漆封死的竹筒,上面赫然插著三根红羽。 三羽加急,这是临江月最高级別的警讯,意味著——天塌地陷的大事。 裴晏清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消失殆尽,那双原本浑浊病態的眸子此刻清明得嚇人。他坐直身子,並未伸手去接,而是看向沈青凰。 沈青凰一把抓过竹筒,指尖用力一捏,“咔嚓”一声脆响,竹筒碎裂,露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羊皮纸。 她展开羊皮纸,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 仅仅三行字。 沈青凰的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周身爆发出的戾气让那个跪在地上的暗卫都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好!好得很!” 她怒极反笑,猛地將羊皮纸拍在桌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原本以为他只是贪婪,没想到他连祖宗的基业都敢卖!这个蠢货,他怎么敢!” 裴晏清伸手拿过那张羊皮纸,视线落下,瞳孔猛地一缩。 “岭南密信,二皇子遣心腹借道海路,联络北境蛮族首领。许诺若助其登基,愿割让燕云十六州,並岁贡白银百万两。” 死一般的寂静在书房內蔓延。 燕云十六州,那是大昭的北大门,是无数將士用鲜血守下来的屏障。一旦割让,北境蛮族的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京师! “呵……咳咳咳……”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带著浓浓的血腥味和讽刺,“二哥这是……嫌这把龙椅坐得太稳,想先把这天下变成炼狱啊。引狼入室,他也配姓裴?” “他当然配。” 沈青凰眼底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声音如寒冰碎玉,“在他们眼里,这天下万民不过是筹码,只要能坐上那个位置,哪怕剩下的是一片焦土,他们也觉得那是皇土。但他忘了,这天下,不仅仅是裴家的天下,更是我想守住的天下。” 她虽然对这个皇朝没有多少归属感,但她在意的人,她在意的產业,她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势力,都在这片土地上。 若是蛮族入侵,生灵涂炭,她的临江月,她的商业版图,甚至瑞王府,都將毁於一旦。 这是在动她的根基! “云照!” 沈青凰厉喝一声。 一直守在暗处的云照瞬间现身,看到屋內凝重的气氛,立刻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肃然道:“属下在!” “这封密信,是从哪里截获的?”沈青凰指著桌上的羊皮纸,语气森然。 “回王妃,是临江月安插在海运漕帮里的暗桩截获的。”云照语速极快,“送信的人偽装成海商,但在过关卡时因为神色慌张被我们的人盯上了。人已经扣下,正在刑堂审问,但这信……是原本要送往北境蛮族王庭的。” “也就是说,蛮族那边还没收到消息。” 裴晏清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二皇子人在岭南,却能联络上北境,看来他走的是海路,绕过朝廷的关卡,直接从海上与蛮族接头。” “海路……” 沈青凰眯起眼睛,走到悬掛在墙壁上的大昭舆图前,目光锁定了北境绵延的海岸线,“朝廷的水师主要驻扎在津门和江南,北境海域辽阔,防守空虚,確实是个漏洞。二皇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朝廷水师调动繁琐,若是现在上报父皇,且不说父皇信不信,光是兵部那些老顽固扯皮推諉,就得耗上十天半个月。”裴晏清冷冷道,“等他们爭出个结果,蛮族的战船怕是已经停在津门港口了。” “所以,不能靠朝廷。” 沈青凰猛地转身,衣袖带起一阵凌厉的风,“既然是海上的事,那就用海上的规矩解决。” 她看向云照,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那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残忍,“传我命令,启用『暗礁』!” 云照浑身一震,眼中露出一抹骇然:“王妃,您是说……那个江湖商会?” “不错。”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世人只知我名下的『四海商会』富可敌国,往来贩运丝绸瓷器。却不知,为了防备海盗,我的每一艘商船,都是按照战船的规格打造的!船身包铁,配备强弩,水手皆是江湖好手。” 她一步步走到云照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立刻飞鸽传书,令停泊在登州、莱州的所有四海商会商船,即刻卸货!装配强弩火油,全员进入战备状態!以『护航』为名,在北境海域展开巡逻!” “我要这一片海域,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第232章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仅如此。” 裴晏清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苍白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点,位置正是蛮族可能出海的几个隱秘港口,“告诉那些船老大,不必顾忌什么两国邦交。若发现蛮族船只,或者形跡可疑的大昭船只……” 他顿了顿,眼神阴鷙的仿佛地狱爬出的恶鬼,“撞沉它。” “撞沉?”云照咽了口唾沫,“王爷,那可是蛮族的船,若是引起战端……” “战端?” 沈青凰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二皇子既然敢卖国,我们就敢让他这笔买卖做不成。茫茫大海,风高浪急,船毁人亡那是常有的事。谁能证明是我们干的?就说是遭遇了百年难遇的颶风,或者是遇到了海怪,理由隨便编,我只要结果——片板不得入海,只字不得出境!” “是!” 云照听得热血沸腾,单膝跪地重重一抱拳,“属下这就去办!保证让二皇子的信,只能去餵海里的王八!” 待云照领命而去,屋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只是这份安静中,多了几分暴风雨前的压抑。 沈青凰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羊皮纸,放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著纸张,映照著她忽明忽暗的脸庞。 “二皇子这步棋,虽然走得险,但也確实够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看著化为灰烬的密信,淡淡道,“若是我们晚发现一步,后果不堪设想。看来,仅仅是流放,还是太便宜他了。” “阿凰想杀了他?” 裴晏清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的气息。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病態的依赖,“若是阿凰想,我现在就让临江月的杀手去岭南,哪怕有瘴气护著,取他首级也不过是探囊取物。” “杀了他太容易,也太便宜他了。” 沈青凰微微偏头,避开他略显灼热的呼吸,但並没有推开他,“他不是想当皇帝吗?不是想用国土换皇位吗?那我就让他亲眼看著,他的希望是如何一点点破灭的。我要让他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计谋,在我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而且……” 她眼神一冷,“他既然敢勾结外族,那这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等我拿到了他和蛮族勾结的確凿证据——不仅仅是这封信,而是蛮族那边的回信,或者他们的接头人——到时候,我要让他在全天下人面前,身败名裂,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阿凰真是……” 裴晏清低笑出声,胸腔震动,震得沈青凰后背发麻,“够毒,够狠。不过,本王喜欢。” 他伸手握住沈青凰的手,十指相扣,语气变得幽深莫测,“不过,二哥既然敢这么做,京城里必然还有內应。单凭他一个人,在岭南那种地方,搞不到这么详细的海防图,也联繫不上那些唯利是图的海商。” “京城里自然有老鼠。” 沈青凰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正好搭在他的脉搏上,感受著那虽然虚弱却平稳的跳动,“能帮二皇子传递消息,又能避开我们的耳目,这只老鼠藏得很深。不过,只要他动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跡。” “阿凰怀疑谁?” “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最希望乱起来,谁的嫌疑就最大。” 沈青凰眸光流转,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太子?老三?还是……那个一直在深宫里吃斋念佛,实则心机深沉的太后?” 裴晏清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隨即掩去,换上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太后老人家最近可是安分得很,听说每日都在佛堂为大昭祈福呢。” “祈福?” 沈青凰嗤笑一声,满是嘲讽,“她是祈祷这天下早点乱,好让她那个不成器的娘家侄子有机会掌兵权吧。別以为我不知道,二皇子这次走的海路,其中几个关键的补给点,背后的东家都姓『周』。” 那是太后的母族。 “阿凰果然明察秋毫。” 裴晏清並没有因为她提到周氏而有任何波动,反而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哑,“既然周家也掺和进来了,那这水就更浑了。阿凰,这一局,我们不仅要防外敌,还得防家贼。四海商会的船虽然厉害,但毕竟是商船,若是真的对上蛮族的正规水师,怕是也要吃亏。” “谁说我要硬碰硬?” 沈青凰挣开他的怀抱,转身看著他,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商人的手段,可不止打打杀杀。我让商会去巡逻,除了武力威慑,更重要的是——封锁。” “封锁?” “蛮族地处苦寒,粮食、盐巴、茶叶,甚至铁器,都极度依赖从大昭走私。” 沈青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冷,“既然二皇子想送他们大礼,那我也送他们一份。传令下去,即日起,凡是四海商会控制的航线,全面对北境禁运!哪怕是一粒米、一两盐,也不许流入蛮族领地!顺便告诉其他那些做海贸的商家,谁敢在这个时候跟蛮族做生意,就是跟我沈青凰过不去,跟临江月过不去。不想全家沉海餵鱼的,就给我老实点!” “断其粮道,绝其物资。” 裴晏清看著眼前这个霸气侧漏的女子,眼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阿凰这一招,比百万雄师还要管用。蛮族若是断了补给,在这个冬天,別说南下入侵,怕是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成问题。到时候,二皇子的承诺在他们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青凰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尘,“二皇子想借蛮族的兵,我就先饿死蛮族的兵。我看他这齣戏,还怎么唱下去。” “王妃英明。” 裴晏清煞有介事地拱了拱手,隨即身子一软,又恢復了那副病懨懨的模样,赖在她身上,“既然正事谈完了,阿凰是不是该关心一下本王了?刚才为了配合你演戏,本王可是动了真气,现在胸口疼得厉害……” “装。” 沈青凰瞥了他一眼,根本不吃这一套,“刚才说要撞沉蛮族船只的时候,我看你中气十足,杀气比谁都重。” “那是为了给王妃撑腰嘛。” 裴晏清无赖地抱住她的腰,將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若是让外人知道瑞王妃如此彪悍,要把人家一国的水师都餵王八,怕是明日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把瑞王府淹了。本王这是在替你分担火力。” “他们敢。” 沈青凰冷哼一声,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起开,我要去写手令。商会那边动作要快,迟则生变。” “不急这一时三刻。” 裴晏清纹丝不动,反而抱得更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暗哑,“阿凰,你刚才说,这天下是你想要守住的天下。那本王呢?在本王和天下之间,若是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沈青凰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著埋首在自己怀里的男人。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这个男人,看似强大,实则极度缺乏安全感。他这种病態的占有欲,有时候让人窒息,有时候……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心安。 “裴晏清。” 她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这种无聊的问题,只有那些整日伤春悲秋的闺阁女子才会问。” “本王就是想知道。”裴晏清固执地不肯抬头。 沈青凰沉默了片刻。 就在裴晏清以为她不会回答,甚至准备抬头自嘲两句揭过这个话题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发顶,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顺著他的髮丝抚摸了一下。 “天下我要守。” 沈青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你,我也要护。谁若敢动我的天下,我就断了他的活路;谁若敢动你……” 她的手顺势下滑,捏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双平日里冷淡如水的凤眸中,此刻燃烧著一团名为“护短”的火焰。 “我就把他剁碎了,扔进海里餵王八,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裴晏清怔怔地看著她。 许久,他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里的偽装或讥讽,而是发自內心的愉悦与满足。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阴霾尽散,仿佛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好。” 他凑上去,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虔诚的吻,“那就请王妃一定要把本王护好了。毕竟……本王这身子骨弱,除了以身相许,也无以为报了。” “少贫嘴。” 沈青凰嫌弃地推开他的脸,转身走向书桌,“过来研墨。今晚的手令写不完,谁都不许睡。” “遵命,我的王妃。” “如果不把那一株千年雪莲弄到手,王爷的身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去,把这一匣子东珠都带上,哪怕是跪在长白山脚下求,也要把药给我求来!” 沈青凰满脸焦灼,手中的紫檀木匣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阵乱颤。她双眼通红,似是刚哭过,鬢髮微乱,全然不见往日的冷静自持,只剩下一个深爱丈夫却无能为力的妻子的仓皇。 跪在她面前的,是王府里的老人,刘嬤嬤。 这婆子虽跪著,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看似恭敬,实则竖著耳朵听得仔细。 “王妃息怒,王妃莫急啊!”刘嬤嬤一脸苦相,膝行两步上前,“这北境苦寒,路途遥远,王爷如今这身子骨,哪里经得起长途跋涉去寻药?万一在路上有个好歹……” “闭嘴!你个老虔婆懂什么!” 沈青凰厉声呵斥,隨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摜在刘嬤嬤脚边,碎瓷片飞溅,嚇得那婆子一哆嗦,“太医都说了,那是最后的一线生机!与其在府里等死,不如去北境博一把!我已经决定了,三日后,我和王爷亲自启程,微服前往北境!此事绝密,谁若敢泄露半个字,本王妃扒了他的皮!” 第233章 出发钓鱼 “是是是,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准备!”刘嬤嬤嚇得连连磕头,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滚出去!”沈青凰挥袖怒吼。 刘嬤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 就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沈青凰脸上的焦躁、惶恐、无助,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她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眼底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清明与冷酷。 “演得不错。” 屏风后,裴晏清缓步走出。他依旧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寢衣,外披一件厚重的大氅,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噙著一抹戏謔的笑,“本王若不是知情,都要被王妃这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给骗过去了。怎么,阿凰就这么盼著本王去北境『寻药』?” “不演得逼真些,怎么能骗过那只老狐狸?” 沈青凰走到桌边,重新倒了一杯热茶,语气淡漠,“刘嬤嬤是二皇子早年安插在瑞王府的钉子,平日里装得忠心耿耿,实则一直在暗中传递消息。刚才那一出,足够她去向主子邀功了。” “二哥生性多疑,单凭这一出,他未必全信。”裴晏清接过茶盏,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眸色幽深。 “他会信的。” 沈青凰抬眸,凤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因为人只有在绝境中,才会抓住哪怕一根稻草。他现在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既然不想坐以待毙,唯一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只要你离开京城,离开御林军的保护范围,这就是他杀你的最好机会。” “只要我死了,京城局势大乱,他就可以趁机浑水摸鱼,甚至引蛮族入关,逼宫夺位。”裴晏清轻笑一声,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这算盘打得,隔著三条街都能听见响。” “既然他想要这个机会,那我们就给他。” 沈青凰转身,从书架后的暗格中取出一份地图,猛地铺在桌案上。那是京城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落凤坡。 地形狭窄,两侧山崖陡峭,极易设伏。 “这里。” 她纤细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落凤坡的位置,眼中杀意凛然,“二皇子若要动手,此处是绝佳之地。他既然勾结了蛮族,必然会让蛮族的精锐死士在此埋伏。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绝佳之地』,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阿凰好狠的心。” 裴晏清凑近看了一眼地图,嘖嘖感嘆,“这是要拿本王当诱饵啊。若是那些蛮子下手没个轻重,把你这娇弱的夫君伤著了怎么办?” “娇弱?” 沈青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劲瘦的腰身上扫过,“昨晚我看王爷练剑时,剑气可是削断了院子里的半棵老槐树。这会儿装什么柔弱不能自理?” 裴晏清面不改色,顺势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啄一下:“那是为了保护阿凰不得不强撑罢了。实际上,本王现在心口疼得厉害,需要王妃揉揉才能好。” “裴晏清,正经点。” 沈青凰抽回手,正色道,“这次不是儿戏。蛮族那些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且擅长骑射。我们虽然早有准备,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赵刚那边安排得如何了?” 话音刚落,书房的阴影处,云照悄无声息地现身,脸上也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神色凝重。 “回稟主子、王妃,赵刚统领已经按照计划,將右哨军中最精锐的五百人分批化整为零,扮作商队和流民,提前两天潜伏在落凤坡两侧的山林里。另外,临江月的一百名天字號杀手,也已经全部到位,只等鱼儿咬鉤。” “五百人?” 裴晏清微微蹙眉,眼底划过一丝冷意,“蛮族此次若想一击必中,派来的人绝不会少於一千。五百对一千,哪怕是精锐,胜算也不大。” “谁说是五百对一千?” 沈青凰冷笑一声,走到舆图旁,手指顺著落凤坡往后划了一条线,“二皇子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蛮族以为我们在第二层,实际上,我们在大气层。云照,火器监那边的新货,到了吗?” 云照眼睛一亮,咧嘴笑道:“到了!整整二十箱『轰天雷』,那是咱们临江月工坊最新改良的,威力比朝廷那种老古董大了不知多少倍。一颗下去,別说是人,就是马都能炸成碎肉!” “很好。” 沈青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是埋伏,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天罗地网』。传令下去,把轰天雷埋在落凤坡的必经之路上,不要埋在中间,埋在两侧的出口!一旦他们进入包围圈,先炸断退路,再放火烧山!” “烧山?” 云照倒吸一口凉气,“王妃,这可是深秋,天乾物燥,万一……” “没有万一。”沈青凰打断他,声音冷硬如铁,“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哪怕把这落凤坡烧成一片白地,也在所不惜!怎么,你心软了?” “属下不敢!”云照连忙低头,心中却对这位王妃的狠辣有了新的认识。这哪里是柔弱的闺阁女子,分明是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还有。” 裴晏清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阴鷙,“告诉赵刚,若是抓到活口,不必审问,直接砍了脑袋,掛在二皇子府的大门口。本王要送给二哥一份大礼。” “这……”云照愣了一下,隨即兴奋地搓手,“王爷这招高啊!这就是所谓的杀人诛心?二皇子若是早上出门看到一排人头,怕是能直接嚇尿了裤子!” “行了,別贫嘴,快去安排。”沈青凰瞪了他一眼。 待云照离开后,屋內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沈青凰看著裴晏清,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你把人头送过去,就不怕把你那个好父皇嚇出个好歹来?毕竟,这可是明晃晃的挑衅。” “父皇?” 裴晏清嗤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他若是真的在意兄弟相残,当年就不会眼睁睁看著我被废,也不会任由太子和老三斗得你死我活。在他眼里,儿子不过是养蛊的虫子,最后活下来的那只,才有资格继承大统。我这么做,反而是在告诉他,我有做这个『蛊王』的资格。” “你倒是看得透彻。”沈青凰淡淡道。 “不说这些扫兴的。”裴晏清突然伸手,將她拉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语气变得曖昧,“阿凰,这次去北境,路途凶险,你真的要陪我一起去?” “我不去,谁给你收尸?”沈青凰没好气地说道,却並没有推开他。 “呸呸呸,不吉利。”裴晏清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惹得她身子一颤,“本王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敢收。不过,若是阿凰陪著,哪怕是黄泉路,本王也觉得像是踏青。” “少在这儿油嘴滑舌。” 沈青凰推开他的脸,正色道,“二皇子那边收到消息后,肯定会想方设法確认你的行踪。这两天,你要装病装得像一点,最好是那种隨时要断气的样子。” “这有何难?” 裴晏清瞬间戏精上身,捂著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连眼神都变得涣散无光,“咳咳……爱妃……本王……本王好像看见太奶在向我招手了……” 沈青凰:“……” 她忍住翻白眼的衝动,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配合道:“王爷撑住!太医马上就到!您可千万不能死啊,您要是死了,这瑞王府偌大的家產岂不是都要便宜了那个过继来的继子?” “你这女人……”裴晏清装不下去了,无奈地笑出声,“就不能盼我点好?” “盼你好,不如盼我自己手里握著刀。” 沈青凰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復了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好了,戏演完了,该干正事了。我得去一趟京营,亲自盯著赵刚布防。你在府里好生待著,別露馅。” “遵命,王妃大人。”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目送她离去,眼底的笑意渐渐凝固成一片冰冷的杀意。 …… 两日后,深夜。 一辆外观朴素、却內衬钢板的马车,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北门。 马车內,药味浓郁。 沈青凰一身素衣,眉头紧锁,手中拿著一块湿帕子,时不时替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裴晏清擦拭额头。 而在暗处,无数双眼睛正死死盯著这支队伍。 消息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几千里外的岭南,也传到了潜伏在边境的蛮族首领耳中。 “来了!” 落凤坡上,寒风凛冽。 一名身穿蛮族服饰、满脸络腮鬍的大汉趴在草丛中,目光贪婪地盯著山脚下缓缓驶来的车队。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露出一口黄牙,低声对身边的手下说道:“二皇子说了,那是大昭的瑞王,杀了他,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兄弟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头领,那马车周围的护卫看著像是练家子,不好对付啊。”一名蛮族士兵有些犹豫。 “怕个屁!” 大汉吐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毕露,“大昭人都是软脚虾,中看不中用!咱们有一千精骑,又是居高临下,衝下去一人一刀就能把他们剁成肉泥!等把那瑞王的人头砍下来,咱们就去大昭的娘们儿堆里快活快活!” “嘿嘿,头领说得对!”周围的蛮兵们发出一阵淫邪的低笑。 山脚下,马车內。 原本紧闭双眼、看似昏迷的裴晏清猛地睁开眼,那双眸子清亮如雪,哪里有半点病容? 他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鱼儿,咬鉤了。” 第234章 亲自逼退 沈青凰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从袖中抽出一把泛著寒光的短匕,轻轻擦拭著刃口:“既然来了,那就別想走了。” “阿凰,待会儿打起来,你就在车里別动。”裴晏清按住她的手,语气难得正经,“刀剑无眼,我不希望你身上沾染血腥味。” “怎么,王爷是看不起我?” 沈青凰挑眉,反手挽了个刀花,寒光映照著她绝美的容顏,透著一股惊心动魄的杀伐之气,“別忘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这辈子,只有我杀人,没有人杀我。至於血腥味……” 她凑近裴晏清,在他唇边轻声呢喃,如恶魔低语,“那是復仇最甜美的味道,王爷难道不喜欢吗?” 裴晏清喉结滚动,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滚烫。 就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鏑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两侧山崖上爆发,无数蛮族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咆哮著冲了下来,捲起漫天烟尘。 “来了。” 裴晏清眼神一凛,瞬间收敛了所有的旖旎心思。他一把掀开车帘,並没有下车,而是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强弩,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蛮族头领,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悬刀。 “崩——” 弓弦震颤。 一支利箭如流星赶月,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瞬间洞穿了那蛮族头领的咽喉! “噗嗤!” 鲜血飞溅。 那头领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瞪大双眼,从马背上重重摔落,被身后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头领死了?!” 蛮族衝锋的势头瞬间一滯。 “不用慌!他们只有几十个人!给我冲!为头领报仇!”副头领挥舞著弯刀,嘶吼著试图稳住军心。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衝到马车前五十步的时候——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山谷口炸开! 火光冲天而起,巨大的衝击波將十几名蛮族骑兵连人带马掀飞到了半空,残肢断臂如雨点般落下。 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轰轰!!” 埋伏在两侧出口的轰天雷接连引爆,原本狭窄的山道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炼狱。悽厉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爆炸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修罗地狱降临人间。 “这是什么妖法?!快撤!快撤!” 剩下的蛮族士兵被这恐怖的景象嚇得肝胆俱裂,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可当他们回头时,却绝望地发现,退路已经被大火封死。 而在两侧原本寂静的山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放箭!” 一声冰冷的娇喝从马车顶上传来。 沈青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顶,一身素衣在大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临世的女武神。她手中握著令旗,重重挥下。 “嗖嗖嗖嗖——” 密集的箭雨从两侧林中倾泻而下,每一支箭都带著復仇的怒火,无情地收割著那些企图染指大昭河山的蛮族性命。 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这是早已设计好的死局。 裴晏清坐在车辕上,手里把玩著那把强弩,看著眼前这一幕血腥的画面,脸上却带著淡淡的微笑。他仰头看向车顶那个此时光芒万丈的女人,眼中满是痴迷与骄傲。 这才是他的王妃。 不仅能与他並肩看这锦绣江山,更能与他一同在尸山血海中谈笑风生。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还要快。 不到半个时辰,一千名蛮族精锐,尽数伏诛。鲜血染红了落凤坡的每一寸土地,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和血腥气。 赵刚浑身浴血,提著那个副头领的人头大步走来,单膝跪地:“启稟王爷、王妃!蛮族一千贼寇,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做得好。” 沈青凰从车顶跃下,稳稳落地。她看都没看那颗人头一眼,只是冷冷道,“把所有尸体堆在一起,筑京观!立一块碑,上面就写八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森寒彻骨: “犯我强汉,虽远必诛!” “是!”赵刚热血沸腾,大声领命。 裴晏清走过来,拿出帕子替她擦去脸颊上不小心沾染的一滴血跡,动作温柔得仿佛刚才那个一箭封喉的杀神不是他。 “阿凰,这碑文虽好,但二哥未必看得到。” “他看得到。” 沈青凰任由他擦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因为我会让人把这京观地图画下来,连同那几颗头领的脑袋,一起快马加鞭送到岭南。你说,二皇子看到这些昔日盟友的脑袋,会不会觉得脖子一凉?” “何止脖子凉,怕是心都要凉透了。” 裴晏清轻笑,隨即话锋一转,“不过,这只是第一步。蛮族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我们在京城的动静闹得这么大,宫里那位怕是也要坐不住了。” “那就让他坐不住好了。” 沈青凰转身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水越浑,鱼才越好摸。这一次,我不光要剁了二皇子的手,还要借著蛮族的手,把朝堂上那些尸位素餐、只知道勾心斗角的老东西,一个个都清理乾净。” “阿凰这是要大开杀戒?” “怎么,王爷怕了?” “怕?” 裴晏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张狂,“本王这辈子,除了怕阿凰不要我,还真不知道『怕』字怎么写。既是阿凰想杀,那本王便是递刀的那个人。这天捅个窟窿又如何?只要你在,这人间便是归处。” 沈青凰心头微颤,抬头看著他那双深情的有些病態的眸子。 “少在这儿煽情。” 她別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瞬,“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了。蛮族这次全军覆没,消息传回北境,他们的大军必然会压境。我们要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抢先一步布局。” “这个简单。” 裴晏清眼中精光一闪,“阿凰不是断了他们的粮草吗?如今又灭了他们的先锋。现在的蛮族,就是一群饿著肚子的疯狗。对付疯狗,最好的办法不是硬拼,而是关门打狗。” “你是说……” “临江月在北境还有一张底牌,一直没用过。”裴晏清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青凰听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最后忍不住讚嘆道:“裴晏清,你果然是个黑心的。这招若是成了,蛮族怕是要倒退五十年。” “彼此彼此。”裴晏清耸耸肩,一脸无辜,“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娶了这么聪明的王妃,本王若是不长进点,岂不是要被你嫌弃?” “知道就好。” 沈青凰白了他一眼,隨即正色道,“赵刚,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即刻启程前往北境大营!我要在蛮族大军到来之前,送给他们一份见面礼。” “遵命!” 眾人散去,开始打扫战场。 裴晏清看著忙碌的士兵,突然拉住沈青凰的手,问道:“阿凰,等这一切都结束了,这天下太平了,你想做什么?” 沈青凰一愣。 做什么?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家与真心,这一世早已不屑一顾。她如今活著,是为了復仇,为了利益,为了守护。可若是仇报了,天下定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她看著眼前这个满身心眼却唯独对她赤诚的男人,心中那块坚硬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若真有那一日……” 沈青凰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却异常坚定,“那我就在京城开最大的酒楼,赚最多的银子,养最狠的打手。谁若是敢欺负你,我就拿银子砸死他。” 裴晏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什么?”沈青凰恼羞成怒。 “没,没笑什么。” 裴晏清勉强止住笑,將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而温柔,“本王只是觉得,能被王妃如此『包养』,实乃三生有幸。那就一言为定,等本王把这江山洗乾净了送到你手上,你就负责赚钱养家,本王负责……貌美如花?” “你还要脸吗?” “在王妃面前,脸面值几个钱?” 裴晏清无赖地蹭了蹭她的脸颊,隨即目光一凝,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不过在那之前,有些人,必须得死。阿凰,准备好了吗?接下来的路,可是真正的修罗场。” “修罗场又如何?” 沈青凰冷冷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那是刚才从蛮族头领身上搜出来的,“只要你我不死,这修罗场,便是我们的猎场。” “二皇子以为他在狩猎我们,殊不知……” 她將令牌狠狠捏碎,粉末隨风飘散。 “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已经註定了。” …… “报——!將军,右翼遭到不明黑衣人突袭,死伤惨重!兄弟们顶不住了!” “报——!左翼京营铁骑衝锋,我们的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北境边陲,风声鹤唳。 原本打算伏击瑞王车队的蛮族主力,此刻却如同陷入了泥潭的困兽。 蛮族大將赤木尔瞪著一双铜铃大眼,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他挥舞著手中的弯刀,將一名退缩的士兵砍翻在地,怒吼道:“慌什么!那个瑞王是个病秧子,只要杀了他,这群大昭军队就会不攻自破!给我冲!谁敢后退一步,老子砍了他全家!” “是吗?赤木尔將军倒是对本王的身体状况很是关心啊。” 一道清越却透著森森寒意的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入赤木尔的耳中。 第235章 立功 赤木尔猛地抬头。 只见乱军之中,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不疾不徐地踱步而出。马上之人,身披银白轻甲,外罩一件染血的玄色大氅,面容苍白俊美,唇角噙著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 正是传闻中“病入膏肓”的瑞王,裴晏清。 而在他身侧,一名女子策马隨行。她一身利落的红衣劲装,长发高束,手中握著一柄还在滴血的长剑,面容绝美却冷若冰霜,宛如地狱里盛开的彼岸花。 “裴晏清!你竟然没死在落凤坡!” 赤木尔目眥欲裂,咬牙切齿,“二皇子明明说你只剩半条命,连马都骑不稳!这该死的骗子!” “二哥的话你也信?” 裴晏清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马鬃,眼神却在看向赤木尔的瞬间,变得比北境的风雪还要寒冷,“既然来了,就別急著走。本王这瑞王府里缺几个守门的石狮子,我看將军的脑袋长得颇为威武,不如借来一用?” “狂妄小儿!给我死来!” 赤木尔被激得怒火攻心,猛地夹紧马腹,挥舞著数百斤重的狼牙棒,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朝著裴晏清衝去! “王爷小心!”周遭的亲卫惊呼。 裴晏清却纹丝未动,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半分。 就在那狼牙棒即將砸下的瞬间—— “鐺!”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彻全场。 沈青凰手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身如游龙惊鸿,竟以后发先至之势,硬生生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狼牙棒! 两马交错,火花四溅。 “什么?!”赤木尔瞳孔骤缩。 这看似娇滴滴的娘们儿,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当著我的面,动我的人。” 沈青凰凤眸微眯,眼底杀意暴涨,“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转,长剑顺著狼牙棒的纹路滑下,带起一串刺耳的摩擦声,直取赤木尔的手腕! “啊——!” 赤木尔惨叫一声,手腕处鲜血喷涌,狼牙棒脱手飞出。 “阿凰,留口气。”裴晏清懒洋洋地补了一句,“脑袋砍烂了就不好看了。” “事儿多。” 沈青凰冷哼一声,却依言收敛了剑势。她身形如电,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凌空一脚重重踹在赤木尔的胸口! “砰!” 赤木尔魁梧的身躯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绑了。”沈青凰落地,看都不看一眼,冷冷下令。 “是!王妃威武!” 周围的京营將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他们原本还对这位“娇弱”的王妃心存疑虑,此刻看著那红衣胜火的身影,眼中只剩下狂热的崇拜。 这就是他们的王妃! 比男人还狠,比刀锋还利! “別光顾著看戏。” 裴晏清策马走到沈青凰身边,从袖中掏出一块锦帕,自然地替她擦去手背上的血跡,目光却扫向战场的左侧,语气陡然转冷,“云照那边该收网了。告诉那个不著调的,若是放跑了一个蛮子,本王扣他一年的分红。” “遵命!”亲卫领命而去。 战场左侧,局势更是一边倒。 数千名身穿黑衣、面戴鬼面的杀手,如同鬼魅般在蛮族大军中穿梭。他们不喊杀,不列阵,每一次出手必是杀招,专攻敌人的软肋和咽喉。 这是临江月的暗卫。 也是裴晏清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蛮族士兵哪里见过这种打法?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功夫在这些鬼魅面前毫无用武之地,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跑!快跑!这是魔鬼!是大昭的魔鬼!”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蛮族大军终於彻底崩溃,丟盔弃甲,四散奔逃。 “想跑?” 沈青凰翻身上马,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了一个混在乱军中、穿著普通蛮兵衣服却死命护著怀中包裹的身影。 那人骑术极佳,且一直在刻意避开战圈,显然不是普通士兵。 “那边那个,留活口!” 沈青凰娇喝一声,手中马鞭猛地一挥,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阿凰看上的人,跑不掉。”裴晏清轻笑,却没有跟上去,而是从马侧取下那把他在落凤坡用过的强弩。 上弦,瞄准。 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仿佛是在御花园里射柳。 “崩——” 弓弦震颤。 远处,那个正拼命策马狂奔的身影突然惨叫一声,胯下战马的前腿被一支利箭瞬间射穿! 战马悲鸣跪地,將背上的人狠狠甩了出去。 那人刚要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继续跑,一柄冰冷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跑得挺快啊。”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地上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这蛮族的衣服穿在你身上,怎么看怎么彆扭。你说是不是啊,李公公?” 地上那人身子猛地一僵,隨即换上一副諂媚又惊恐的表情,颤声道:“王……王妃饶命!小的只是个路过的行商,被蛮子抓了壮丁,小的不是什么李公公……” “行商?” 沈青凰冷笑,剑尖挑开他怀里的包裹,“行商会在怀里揣著东宫的令牌?行商会带著二皇子给蛮族首领的密信?” 包裹散开,露出里面金灿灿的令牌和一封火漆密封的书信。 那人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裴晏清策马缓缓踱来,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嘖了一声:“二哥也真是,派这么个废物来传信,也不怕丟了皇家的脸面。” 他微微俯身,看著那人,眼中闪烁著如妖般诡譎的光芒:“李福全,本王记得你是二哥身边最得脸的太监吧?怎么,二哥是让你来给蛮子送终的,还是来给他自己送终的?” “瑞王饶命!瑞王饶命啊!” 李福全此时哪里还敢狡辩,疯狂磕头,额头撞在冻硬的土地上砰砰作响,“是二皇子!都是二皇子逼奴才来的!他说只要把信送到,许诺割让燕云三州给蛮族,蛮族就会倾巢而出,杀了王爷和王妃……奴才也是身不由己啊!” “燕云三州?” 沈青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底涌动著滔天的怒火,“好一个身不由己!好一个二皇子!为了皇位,竟然连祖宗打下的江山都要卖!这种畜生,死一万次都不足惜!” 她猛地抬手,剑锋就要落下。 “阿凰,慢著。” 裴晏清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紧绷的脉搏,安抚著她的怒火,“杀了他太便宜他了。这个人证,比那几千颗蛮子的人头还要值钱。带著他,还有这封信,回京。” 他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邃而幽暗,“父皇不是一直想要平衡吗?这一次,我看他怎么平衡。勾结外敌,卖国求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知道二哥那个蠢货,能不能承受得住父皇的雷霆之怒。” “你想怎么做?”沈青凰收剑入鞘,冷冷问道。 “当然是大张旗鼓地回去。” 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把这个李福全绑在囚车里,游街示眾。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他们敬仰的二皇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 三日后,京城,太极殿。 “捷报——!北境大捷!瑞王殿下率军全歼蛮族进犯之敌,斩首三千,俘虏敌將赤木尔!” “捷报——!瑞王殿下查获二皇子通敌密信,生擒二皇子亲信李福全,人证物证確凿!” 传令兵嘶哑却亢奋的声音,如同惊雷一般,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上炸响。 原本死气沉沉的早朝,瞬间沸腾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有人震惊,有人狂喜,也有人面如土色,两股战战。 站在龙椅下首的二皇子党羽,更是嚇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扑通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龙椅之上,昭明帝霍然起身。 他那双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手中的捷报,双手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 “好!好!好!” 昭明帝连说三个“好”字,声音洪亮,震得殿內嗡嗡作响,“不愧是朕的儿子!不愧是裴家的种!若是没有老七,这北境怕是已经成了蛮子的跑马场!” 他猛地將捷报拍在案上,目光扫过下方跪成一片的臣子,最后落在那些二皇子党羽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传朕旨意!” “二皇子,勾结蛮夷,卖国求荣,罪大恶极!即刻褫夺皇子封號,贬为庶人,圈禁宗人府,永世不得出!其党羽一律下狱严查,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瑞王裴晏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挽社稷於將倾,救万民於水火,功在千秋!” 昭明帝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高亢:“即日起,加封瑞王裴晏清为『瑞亲王』,世袭罔替!赐黄金千两,良田万顷,准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瑞王妃沈青凰,巾幗不让鬚眉,辅佐亲王有功,加封超品誥命夫人,赏玉如意一对,隨亲王一同受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满朝文武齐齐跪拜,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所有人都知道,京城的天,变了。 那个曾经被人轻视、甚至遗忘的病弱皇子,踩著兄长的尸骨和蛮族的鲜血,一步登天,成为了这大昭最尊贵的亲王! 第236章 通敌叛国 北境,大营。 寒风呼啸,却吹不散营帐內热烈喜庆的气氛。 圣旨已到。 裴晏清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虎皮大椅上,手里把玩著那捲明黄色的圣旨,脸上看不出半点喜色,反而带著几分玩味的嘲弄。 “瑞亲王?剑履上殿?” 他隨手將圣旨扔在一旁,嗤笑一声,“父皇还真是大方,这空头支票开得倒是爽快。若是哪天我看他不顺眼,真提著剑上殿,他怕是又要嚇得睡不著觉了。” “黄金千两倒是实打实的。” 沈青凰坐在他对面,正拿著一块丝帕细细擦拭著她的爱剑。听到这话,她头也不抬地说道,“正好,临江月最近扩充人手,开销颇大。这笔钱,算他给的赞助费。” “阿凰眼里就只有钱?” 裴晏清凑过去,下巴抵在她的肩头,语气有些幽怨,“本王如今可是亲王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身份难道还没那几箱金子有吸引力?” “亲王又如何?” 沈青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他,凤眸中波光流转,似笑非笑,“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听著威风,实则就是被架在火上烤。你那个父皇,捧杀这一套玩得倒是炉火纯青。把你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碎。他这是要拿你当磨刀石,去磨礪其他的皇子呢。” “磨刀石?” 裴晏清低低一笑,笑声从胸腔里震动出来,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那就看看,到底是他的刀硬,还是我这块石头硬。说不定磨到最后,刀断了,石头却变成了砸碎这棋盘的锤子。” “你心里有数就好。” 沈青凰將剑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二皇子虽然倒了,但太子和三皇子还在。尤其是太子,平日里看著温吞,实则心思深沉。这次我们锋芒太露,回京之后,必然会成为眾矢之的。” “那又如何?” 裴晏清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带入怀中,手指轻轻捲起她的一缕髮丝,“只要阿凰在我身边,便是举世皆敌,本王也视若无物。再说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曖昧粘稠,“如今本王升了亲王,按照规矩,王府的规制也该扩一扩了。王妃,咱们是不是该考虑一下,给这偌大的亲王府,添个小世子什么的?省得那些言官整天盯著本王的后院,想往里面塞人。” “裴晏清!” 沈青凰脸颊微红,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现在还在打仗呢,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想正事啊。” 裴晏清一脸无辜,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口,“传宗接代,怎么不是正事?况且,本王身体『刚刚痊癒』,正需要王妃的……深度慰藉。” “滚。” 沈青凰抽回手,刚要发作,帐帘突然被人掀开。 云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壶酒,脸上洋溢著欠揍的笑容:“哟,王爷王妃,这大白天的就打情骂俏呢?属下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知道不是时候还不滚出去?”裴晏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底写满了“欲求不满”四个大字。 “別介啊!” 云照厚著脸皮凑上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这可是属下从蛮子大帐里搜出来的百年陈酿,特意拿来给王爷庆功的!听说王爷封了亲王,属下这就改口,参见瑞亲王殿下!” 说著,他装模作样地行了个大礼。 “行了,別贫嘴。” 沈青凰瞪了他一眼,问道,“京城那边的暗线安排得如何了?我们这次大胜回朝,路上绝不会太平。” “王妃放心!” 云照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白芷已经传信过来,太子那边似乎在接触御林军统领,三皇子也在频繁出入后宫。另外,还有一波不明势力,似乎正在往京城集结,看路数,不像是朝廷的人。” “不像朝廷的人?” 裴晏清眸光一凝,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有点意思。看来这京城的水,比我想像的还要浑。阿凰,你说这波人,会是谁派来的?” 沈青凰沉吟片刻,冷笑道:“不管是谁,只要敢挡路,杀了便是。怎么,瑞亲王殿下怕了?” “怕?” 裴晏清站起身,负手而立,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本王既然敢从地狱里爬回来,就没打算让那些人好过。云照,传令下去,大军休整一日,明日拔营回京!” 他转头看向沈青凰,向她伸出手,目光灼灼: “阿凰,这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场。隨我回京,咱们去把那金鑾殿,搅个天翻地覆!” 沈青凰看著他伸出的手,那是这世上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温度。 她毫不犹豫地將手放在他的掌心,十指紧扣,唇角微扬: “好,那就搅他个天翻地覆。” …… “砰!” 一个人影如同破麻袋一般被重重扔在了金鑾殿那光可鑑人的金砖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满朝文武皆是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二殿下,好久不见,別来无恙啊。” 裴晏清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尘,苍白如纸的脸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看似人畜无害的病弱笑容,声音轻飘飘的,却在空旷的大殿內激起层层寒意,“这便是本王送给二哥的见面礼,不知二哥可还喜欢?” 跪在丹极之下的二皇子猛地抬头,死死盯著地上那个被打得皮开肉绽、浑身血污的人形物体。 待看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时,二皇子瞳孔剧震,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李福全! 怎么可能!他不是应该死在乱军之中了吗?怎么会被活著带回京城! “怎么?二哥不认识了?” 沈青凰站在裴晏清身侧,一身正红色的誥命服制,衬得她眉眼如画却凌厉逼人。她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著面色惨白的二皇子,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这可是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掌事太监,平日里鞍前马后,二皇子若是连他也忘了,未免太让人寒心。” “一派胡言!” 二皇子猛地站起身,指著沈青凰怒喝道,“沈青凰,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李福全失踪多日,我也正在找他,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故意找个奴才来构陷本皇子!” 他说著,转身面向高坐在龙椅上的昭明帝,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父皇!儿臣冤枉啊!七弟和弟妹刚从北境回来,不去交接兵权,反而带著一个来路不明的奴才大闹金殿,这分明是居心叵测,意图谋害兄长!求父皇明察!” “冤枉?” 昭明帝还未开口,裴晏清便掩唇低咳了几声,身形摇摇欲坠,似乎连站立都费劲。 他靠在沈青凰身上,虚弱地喘息道:“二哥这话说的……咳咳……若是没有实证,臣弟怎敢惊扰圣驾?李福全,当著父皇的面,把你那日在落凤坡对本王招供的话,再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影动了动。 李福全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恐惧。他看了一眼满脸杀气的二皇子,又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眼神却如同看死人般的裴晏清,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比起二皇子的手段,这位瑞王爷那日让他尝到的滋味,简直就是来自地狱的噩梦! “皇上……奴才招……奴才全都招!” 李福全嘶哑著嗓子,拼命磕头,“是二皇子!二皇子指使奴才带著密信前往北境,联络蛮族首领赤木尔!二皇子许诺……许诺只要蛮族大军压境,杀了瑞王和王妃,事成之后,便將燕云三州割让给蛮族!並……並开放边境互市,岁幣翻倍!” “哗——!”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 “割让燕云三州?这……这简直是丧心病狂!” “引狼入室!这是卖国啊!” “二皇子平日里看著贤德,没想到竟然做出这种数典忘祖之事!”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看向二皇子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鄙夷。就连平日里依附於二皇子的柳家一派官员,此刻也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襠里,生怕被这滔天大祸牵连。 “住口!你这狗奴才!” 二皇子目眥欲裂,若是眼神能杀人,李福全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他急得满头大汗,再次向昭明帝磕头,“父皇!这奴才疯了!他在胡说八道!儿臣身为大昭皇子,怎会做出勾结外敌、割让国土之事?定是瑞王收买了他,让他来陷害儿臣!” “是不是陷害,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沈青凰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漆密封的信筒,双手呈过头顶,声音清冷而坚定,“父皇,这是儿媳在截杀李福全时,从他怀中搜出的密信。上面盖著二皇子的私印,笔跡也是二皇子亲笔。究竟是陷害,还是铁证如山,父皇一看便知。” 大太监王公公急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筒,呈递给龙椅上的昭明帝。 昭明帝阴沉著脸,一把抓过信筒,拆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昭明帝的脸上。 只见昭明帝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握著信纸的手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逆子……逆子!” 昭明帝猛地將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二皇子的脸上! 第237章 来日方长 “啪!” 纸团虽轻,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二皇子脸颊生疼。 “你自己看看!这上面的字,是不是你写的!那上面的私印,是不是你的!” 昭明帝怒吼声震得大殿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拍龙案,上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朕平日里教导你兄友弟恭,教导你家国大义,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为了一个皇位,你竟然敢勾结蛮夷,还要割让祖宗基业!你个畜生!朕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帐东西!” 二皇子颤抖著捡起地上的纸团展开。 那熟悉的字跡,那鲜红的私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催命的钢刀,狠狠扎进他的心窝。 完了。 彻底完了。 二皇子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来。 “父皇……” 他忽然抱住昭明帝的大腿,涕泗横流,哭得撕心裂肺,“儿臣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儿臣是被柳家那群人蛊惑的啊!是柳丞相告诉儿臣,只有除掉老七,儿臣的太子之位才稳固……儿臣不想卖国,儿臣只是……只是太害怕失去父皇的宠爱了啊!” “柳家?” 沈青凰捕捉到这个字眼,凤眸微眯,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冷芒。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二哥这话说得好笑,柳家是你的母族,柳丞相是你的亲外公。若是没有二哥的首肯,柳家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去通敌卖国?二哥如今为了活命,连亲外公都要推出来顶罪,这份『孝心』,真是感天动地。” “你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二皇子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著沈青凰,仿佛一只穷途末路的疯狗。 “王妃说得有错吗?” 裴晏清不知何时已经不再咳嗽,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沈青凰身前,將她护在身后,目光幽幽地看著二皇子,“二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这信是你亲笔写的,印是你亲手盖的。如今事发了,就把黑锅全甩给柳家,嘖嘖,柳丞相若是泉下有知,怕是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 “够了!” 昭明帝暴喝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脚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二儿子,眼中闪过痛心、愤怒,最后化为一抹复杂的挣扎。 这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啊。 虽然犯下大错,可毕竟是他的骨肉。 真的要杀了吗? 虎毒尚不食子啊…… 大殿內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沈青凰敏锐地察觉到了昭明帝眼中的犹豫。 她心头一沉,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家?这就是所谓的父子情? 通敌卖国,谋害手足,哪怕是放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必死的大罪,到了皇家,竟然还能因为一句“虎毒不食子”而犹豫? 简直荒谬! “父皇。” 沈青凰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寒意,“北境数万將士浴血奋战,才换来今日的大捷。若非王爷在落凤坡九死一生,若非將士们拼死抵抗,如今蛮族的铁骑恐怕已经踏破了燕云三州的城门!二皇子今日之举,寒的不仅是儿臣和王爷的心,更是天下万民和北境十万將士的心!若是通敌卖国都能被轻饶,那日后谁还会为大昭流血牺牲?” “放肆!”昭明帝脸色一沉,“你在教朕做事?” “儿臣不敢。” 沈青凰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迎上昭明帝威严的目光,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儿臣只是在陈述事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大昭的律法。难道因为二皇子是您的儿子,就可以凌驾於律法之上,视国法如儿戏吗?” “阿凰。”裴晏清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似乎在劝阻,实则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 昭明帝死死盯著沈青凰,这个儿媳妇,胆子真是太大了!竟然敢当眾逼宫! 可是,她说得又没错。 满朝文武都在看著,若是他今日轻轻放下,明日这朝堂之上,谁还会服他这个皇帝? “传朕旨意!” 昭明帝闭了闭眼,终究是下定了决心,声音瞬间苍老了许多。 “二皇子,德行有亏,勾结奸佞,私通外敌,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夺一切爵位封號,贬为庶人!著即圈禁於原皇子府,无朕旨意,终身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终身圈禁。 不是死罪。 沈青凰眉头微蹙,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终究还是留了一命。 “至於柳家……”昭明帝眼中杀机毕露,既然儿子不能杀,那这股火,必须有人来承受,“丞相柳权,教唆皇子,通敌叛国,罪大恶极!著即革职查办,抄没家產,柳家主脉满门抄斩,其余族人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二皇子听到自己保住了性命,整个人瞬间虚脱,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虽然没了爵位,没了自由,但好歹……活著。 “多谢父皇……多谢父皇不杀之恩……” “拖下去!”昭明帝厌恶地挥了挥手,再也不想看这个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一眼。 两名御林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如同烂泥般的二皇子,像拖死狗一样往殿外拖去。 路过沈青凰身边时,二皇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她和裴晏清,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老七,沈青凰……你们別得意!只要我没死,只要我还活著……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今日之辱,百倍千倍地还给你们!我会亲眼看著你们怎么死!” “二哥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今晚能不能睡个好觉吧。” 裴晏清微微俯身,凑到二皇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著说道,“听说宗人府的饭菜很是难以下咽,尤其是没了柳家的银子供奉,二哥那娇贵的胃口,也不知能不能適应这清汤寡水。哦对了,忘了告诉二哥,临江月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痛打落水狗。二哥在府里若是觉得寂寞,弟弟我会常派人去『问候』你的。” 二皇子瞳孔骤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是……” “嘘。” 裴晏清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神秘一笑,“带走。” 御林军不再停留,粗暴地將二皇子拖出了大殿。 “退朝!” 昭明帝疲惫地摆了摆手,在王公公的搀扶下,步履蹣跚地离开了金殿。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群臣散去,不少人经过裴晏清夫妇身边时,都恭敬地行礼,眼神中多了几分敬畏。 这位曾经的病秧子瑞王,如今不仅手握兵权,更是一举扳倒了二皇子,虽然表面上还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谁都看得出来,这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大殿外,阳光刺眼。 沈青凰眯了眯眼,看著二皇子被拖走的方向,脸色依旧冷凝。 “不高兴?” 裴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替她挡去了大半刺眼的阳光。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沈青凰冷冷道,“你那个父皇,终究还是捨不得杀他。圈禁?对於一个心怀怨恨的人来说,只要活著,就有翻盘的可能。今日留他一命,日后必成大患。” “阿凰是想让他死?”裴晏清挑眉。 “我只信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沈青凰转头看他,“怎么,王爷心软了?那是你二哥,血浓於水?” “嗤。” 裴晏清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伸手极其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什么二哥?不过是一个没脑子的蠢货罢了。若是让他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 他低下头,看著沈青凰那双清冷的眸子,眼底闪烁著如妖般诡譎的光芒,“阿凰,有时候,活著比死了更痛苦。从云端跌落泥潭,看著曾经依附他的柳家满门抄斩,看著自己从天之骄子变成阶下囚,日日夜夜活在恐惧和悔恨之中……这种折磨,不比一刀砍了他的头更有趣吗?” “你是故意留他一命的?”沈青凰看著他。 “父皇的性子我最了解,他既想当明君,又想当慈父。若是我们逼得太紧,非要杀了二哥,反而会引起他的猜忌和反感,觉得我们得势不饶人。” 裴晏清漫不经心地把玩著沈青凰腰间的玉佩,语气慵懒,“如今这样正好。柳家倒了,二哥废了,太子的挡箭牌没了,三皇子那只老狐狸也该坐不住了。留著二哥这个废物,正好给他们添添堵,让他们狗咬狗,我们只需在一旁看戏便是。” 沈青凰闻言,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放鬆,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王爷好算计。连我也被你骗过去了,还以为你是真的没本事让他死。” “本王的本事,阿凰不是最清楚吗?” 裴晏清凑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语气曖昧,“不论是朝堂之上,还是这……闺房之中,本王何时让阿凰失望过?” “裴晏清!” 沈青凰耳根微红,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这是在宫里,你收敛点!” “宫里又如何?如今本王是亲王,你是超品誥命,谁敢乱嚼舌根?” 裴晏清顺势抓住她的手,十指紧扣,眼底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深情与偏执,“阿凰,我说过,那些欺负过你的人,我会一个个帮你收拾。柳家只是个开始,接下来,这京城的浑水,我们慢慢搅。” 沈青凰感受著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一丝因为二皇子未死而產生的不甘,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是啊。 来日方长。 只要这个人在身边,这地狱人间,她便无所畏惧。 第238章 怎会这样 “好。” 沈青凰反握住他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前方巍峨的宫殿,“那我就等著看王爷的手段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刚才在大殿上,柳家虽然倒了,但我看太子和三皇子的脸色並不怎么好看。尤其是三皇子,盯著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 裴晏清轻蔑一笑,拉著她往宫门外走去,“那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牙口。走吧,王妃,咱们回家。这戏演了半天,本王都饿了。听说府里的厨子新学了几道你爱吃的菜?” “你是饿了,还是想藉机躲懒?” “知我者,阿凰也。” “滚。” …… “真是好大的排场,四弟这哪里是在施粥,分明是在施捨他那点可怜的帝王心术。” 沈青凰坐在临街的茶楼二层,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击著窗欞,眼底是一片清寒的讥誚。 楼下,四皇子的粥棚连绵数里,旌旗招展,上面大大地写著一个“仁”字。四皇子一身素衣,亲自以此勺搅动著那口巨大的铁锅,每舀一勺,便要对著领粥的百姓温言抚慰几句,引得周围百姓感激涕零,跪地高呼“贤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凰这话若是被四弟听见,怕是要伤心了。” 裴晏清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著一只莹润的玉盏,苍白的脸上掛著看戏般的笑意,“二哥刚倒,四弟便迫不及待地出来收买人心,这份『勤勉』,倒也值得嘉奖。” “嘉奖?” 沈青凰冷笑一声,回头看向裴晏清,“他拿陈米霉面充好人,这一碗粥下去,也不怕吃坏了百姓的肚子。王爷倒是看得起劲。” “本王自然看得起劲。”裴晏清掩唇低咳了一声,眼角眉梢却透著一股子凉薄,“毕竟,看人把戏演砸了,也是一种乐趣。” 正说著,房门被推开,一身锦衣华服、风流倜儻的云照大步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 云照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口饮尽,才衝著裴晏清挑了挑眉,“按照你的吩咐,咱们的人已经混进去了。不过我说晏清,你这位四弟可是下了血本,不仅施粥,还號称要在城南建十座义学,专门招收贫家子弟,束脩全免。如今坊间都在传,说四皇子仁德无双,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十座义学?” 沈青凰闻言,眼中寒芒更甚,“他哪来的银子?二皇子倒台,户部亏空还没补上,他那点俸禄,怕是连买地皮都不够。” “自然是有人『捐赠』。”云照嗤笑一声,“城中几大富商为了巴结这位新贵,可是爭著抢著送银子。四皇子这手借花献佛,玩得倒是溜。” “借花献佛,也得看那佛收不收。” 沈青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淡漠却篤定,“云照,让你手底下的商会动手。把王爷这两年在北境和江南做的那些事,散播出去。” 云照一愣,“你是说……那些賑灾和建学的事?可晏清当时不是为了隱蔽身份,特意用的化名吗?若是现在爆出来,会不会……” “就是要爆出来。” 沈青凰打断他,目光看向裴晏清,眼底划过一抹极深的护短之意,“以前是为了韜光养晦,不得不藏拙。如今二皇子已废,王爷既然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这『贤名』与其让给那个偽君子,不如拿回来。他二皇子想当贤王,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裴晏清看著她那副“我的东西谁也別想碰”的架势,眼底笑意渐深,並未阻拦,只是轻声道:“阿凰做主便是。” “不仅要散播消息。” 沈青凰转头看向云照,唇角勾起一抹令人心惊的冷笑,“还要让大家知道,真正的善,是润物细无声,而不是敲锣打鼓的作秀。四皇子既然这么喜欢演,那我就陪他演一场大的。” …… 粥棚前,人声鼎沸。 四皇子擦了擦额头並不存在的汗水,一脸悲悯地將一碗粥递给面前的老者:“老人家,慢点喝,不够还有。” “多谢四殿下!四殿下真是活菩萨啊!”老者颤巍巍地接过碗,就要磕头。 “老人家快请起,这都是本皇子应该做的。”四皇子急忙伸手去扶,脸上满是谦逊和仁厚。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锐利的女声突兀地穿透人群,在嘈杂的粥棚前炸响。 “四弟这粥施的倒是热闹,只是不知这粥里,究竟装的是仁义,还是算计?”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奢华低调的马车停在路边,裴晏清在沈青凰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面色虽苍白病弱,却难掩一身贵气;女子红衣似火,容顏绝丽,凤眸微挑间,威仪天成。 瑞王和瑞王妃! 四皇子眼底闪过一丝阴鷙,隨即迅速换上一副惊喜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七弟,弟妹!你们怎么来了?此处脏乱,若是惊扰了七弟养病,可就是为兄的罪过了。” “四哥说笑了。” 裴晏清虚弱地靠在沈青凰身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听闻四哥在此行善积德,臣弟特来瞻仰一番。毕竟这满京城都在传颂四哥的贤名,臣弟若是再不来,怕是要被百姓骂作不仁不义了。” “七弟言重了。”四皇子摆摆手,一脸正气道,“为兄不过是见百姓疾苦,心中不忍,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倒是七弟身体抱恙,还是早些回府歇息为好。” 这是在赶人了。 沈青凰却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直地落在四皇子身后的那口大锅上,声音清脆:“四皇子体恤民情,自然是好的。只是……这粥,能不能让人看个明白?” 四皇子心中一跳,面上却强自镇定:“弟妹这是何意?这粥乃是上好的白米熬製,难道弟妹还信不过为兄?” “是不是上好的白米,一看便知。” 沈青凰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给身后的云珠使了个眼色。 云珠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大锅旁,手中长勺一舀,一碗粥便端到了眾人面前。 “大家看清楚了!” 沈青凰指著那碗粥,冷声道,“这就是四皇子口中上好的白米?米粒发黄,带著霉味,甚至还掺杂著沙石!这样的粥,別说是给人喝,就是餵猪,猪都要嫌弃三分!” 哗——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刚才还在感恩戴德的百姓们纷纷低头看向自己碗里的粥,果然发现米粒泛黄,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霉味。 “这……这是陈米啊!” “还有沙子!刚才我就觉得牙磣!” “四皇子,这是怎么回事啊?” 质疑声四起。 四皇子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强压著怒火道:“沈青凰!你休要胡言乱语!这米乃是本皇子命人从粮仓调拨的,怎么可能是陈米?定是底下人办事不力,以次充好!本皇子也是被蒙蔽的!” “被蒙蔽?” 沈青凰嗤笑一声,步步紧逼,“四皇子身为皇子,若是连这点小事都被蒙蔽,日后若真的执掌大权,岂不是要被奸臣蒙蔽双眼,祸乱朝纲?再说,这施粥的摊子摆了这么久,四皇子亲手熬粥,难道就没闻到那股霉味?还是说,四皇子早已习惯了这种『仁义』的味道?” “你——”四皇子气结,指著沈青凰的手指都在颤抖。 “四弟,弟妹性子直,说话不中听,你別见怪。” 裴晏清適时的开口,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不容忽视的压力,“不过,这粥確实有些……难以入口。四弟若是银钱不够,大可跟臣弟说,何必拿这种东西来糊弄百姓?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皇家小气?” “老七,你別在这里阴阳怪气!”四皇子终於装不下去了,撕破了脸皮,“我是一片好心!哪怕是陈米,也能救人性命!总比某些人整日躲在府里,只会享清福强!” “享清福?”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 她拍了拍手。 人群外,突然走出一群身著锦衣的商贾,为首的正是临江月商会的几个大掌柜。 他们手中捧著厚厚的帐册和锦旗,齐刷刷地跪在裴晏清面前。 “草民等,叩谢瑞王殿下大恩!” 这一跪,把所有人都跪懵了。 四皇子也是一愣,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们……这是做什么?” 为首的大掌柜抬起头,声若洪钟:“草民是代表北境三州受灾的百姓,以及江南八府的寒门学子,来感谢瑞王殿下的!” “两年前北境大雪,冻死牛羊无数,是瑞王殿下私下调拨纹银十万两,购入棉衣粮草,救活了数万百姓!此事殿下隱姓埋名,不许我等声张,但我等不敢忘恩!” “一年前江南水患,又是瑞王殿下出资,在各地修缮学堂三十余座,资助寒门学子千余人!如今这些学子已有不少考取功名,他们感念殿下恩德,特托草民送来万民伞!” 隨著大掌柜的话音落下,一面面写满了名字的万民伞被展开,密密麻麻的红指印,触目惊心。 帐册被翻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银两支出,清晰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全场死寂。 百姓们震惊地看著那个看似病弱、仿佛风一吹就倒的瑞王爷。 谁能想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阴鬱的王爷,竟然在背后默默做了这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这怎么可能……” 第239章 这是两码事 四皇子踉蹌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看著那些铁证如山的帐册,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他费尽心机,摆拍作秀,也不过是建了几个粥棚,许诺了几座还未动工的义学。 而裴晏清……竟然早已在暗中布局,实打实地救了数万人! 这种巨大的落差,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怎么不可能?” 沈青凰走到四皇子面前,目光如炬,字字珠璣,“四皇子,真正的善,是救人於水火,而不是在这里摆几口锅,施捨几碗发霉的粥,就等著百姓磕头谢恩!你所谓的仁德,不过是一场充满铜臭味的交易!你想要的是名声,是民心,唯独不是百姓的死活!” “好!骂得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著,叫好声如潮水般涌来。 “瑞王妃说得对!这才是真正的贤王!” “四皇子太虚偽了!拿陈米糊弄我们,还想让我们感恩戴德!” “瑞王殿下千岁!王妃千岁!” 百姓的风向瞬间逆转。 刚才还被捧上云端的四皇子,此刻如同落水狗一般,被千夫所指。 裴晏清看著挡在自己身前,身姿笔挺、气势如虹的沈青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本不在意这些虚名,世人如何看他,与他何干? 但此时此刻,看著她为了维护自己,不惜当眾与皇子撕破脸,那种被人在意、被人护在羽翼下的感觉……竟是该死的甜美。 “你……你们……” 四皇子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青凰和裴晏清,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老七,这就是你的好王妃!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记下了又如何?” 裴晏清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將沈青凰揽入怀中,目光幽幽地看著气急败坏的四皇子,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弧度。 “四哥若是觉得委屈,大可去父皇面前告状。不过臣弟也要提醒四哥一句,这欺君罔上、以次充好、收买人心的罪名,四哥最好先想好怎么解释。” “你威胁我?”四皇子双目赤红。 “是不是威胁,四哥心里清楚。” 裴晏清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著说道,“二哥的前车之鑑还在宗人府里关著呢,四哥这么急著想去陪他?那臣弟……不介意送你一程。” 四皇子瞳孔骤缩,看著裴晏清那双如深渊般恐怖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是认真的! 这个疯子……他是真的敢动手! 四皇子再也不敢多留一刻,狠狠甩了一下袖子,灰溜溜地钻进马车,在一片骂声中仓皇逃离。 原本热闹的粥棚,瞬间变成了笑话。 “王爷,这齣戏看得可还满意?” 沈青凰看著四皇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转头看向裴晏清,眉梢微挑。 “甚好。” 裴晏清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只是辛苦阿凰了,为了本王,费了这么多口舌。”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沈青凰抽回手,神色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只是耳尖微红,“你是我的夫君,你的名声若是臭了,我也跟著丟脸。再说,我这人护短,见不得外人欺负我的人。” “是是是,王妃最是护短。” 裴晏清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凑过去,“那接下来,王妃打算如何处置这些陈米烂穀子?” “自然是物尽其用。” 沈青凰扫了一眼那几口大锅,冷冷道,“云照。” “在。”一直在旁看戏的云照笑嘻嘻地凑上来。 “把这些陈米都封存起来,送到四皇子府门口去。就说瑞王妃赏他的,让他自己留著慢慢吃,毕竟『粒粒皆辛苦』,四殿下如此仁德,定然捨不得浪费。” “噗——” 云照没忍住笑出声来,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一招釜底抽薪,怕是要把四皇子气吐血!” 裴晏清看著沈青凰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这女人,果然够狠,也……够对他胃口。 “对了。” 沈青凰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裴晏清,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刚才那些商贾拿出来的帐册,可是真的?” 裴晏清无辜地眨了眨眼,“自然是真的。本王虽然身子不好,但这心肠,却是极好的。” “那十万两银子哪来的?”沈青凰不依不饶,“瑞王府的帐面上,可没这笔支出。” 裴晏清神色一僵,轻咳了一声,眼神开始飘忽:“这个嘛……阿凰也知道,临江月有些產业,稍微赚了点……” “稍微?” 沈青凰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看来王爷的小金库很是丰厚啊。既然如此,今晚回去,王爷是不是该把私房钱好好交待一下了?” …… “王爷,王妃,宫里出事了。” 马车还没驶回瑞王府,云照便策马追了上来,隔著车帘,声音压得极低,却透著一股子山雨欲来的紧迫感,“贵妃娘娘去了慈寧宫,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说是……说是李太妃宫里搜出了巫蛊娃娃,上面刻著四皇子的生辰八字,还扎满了银针,诅咒四皇子诸事不顺,甚至诅咒……陛下龙体不安。” 车厢內,原本还在盘算著临江月帐目的沈青凰动作一顿,眼底骤然划过一抹寒芒。 “巫蛊?” 她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暗绣的云纹,“四皇子前脚在粥棚丟了人,后脚她就想出了这么个『借尸还魂』的法子。看来是想把四皇子施粥不利的罪责,全都推到『霉运』和『诅咒』上,顺便再拉个垫背的。” “李太妃素来吃斋念佛,不问世事,碍著她什么路了?” 裴晏清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眸底却是一片化不开的浓墨,声音轻得有些渗人,“不过是因为太妃昔日曾抚育过本王一场,她动不了本王,便想拿太妃开刀,好让父王厌弃本王这个『灾星』罢了。” “好一招隔山打牛。” 沈青凰理了理衣襟,坐直了身子,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既然贵妃娘娘搭好了戏台子,咱们若是不去捧场,岂不是辜负了她这番『苦心』?调头,进宫!” …… 慈寧宫內,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王贵妃一身素白宫装,卸去了平日里的满头珠翠,却依旧掩不住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囂张。她跪在太后面前,手里举著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娃娃,声泪俱下。 “太后娘娘!您要为老四做主啊!老四这孩子一心为了百姓,为了朝廷,可谁知竟有人在背后如此歹毒地诅咒他!难怪他在粥棚会出那样的事,难怪百姓会误解他……这都是被人下了降头啊!” 在她身侧,跪著一位身形消瘦、面容愁苦的老妇人,正是李太妃。 此时她髮髻微乱,显然是被粗暴地拖过来的,脸上还带著未乾的泪痕,颤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妾身从未做过这种事,太后明鑑……” “从未做过?” 王贵妃猛地转头,目光怨毒地盯著李太妃,“这东西是在你寢宫的枕头底下搜出来的!人赃並获,你还敢抵赖?我知道你因为老七身子不好,一直嫉妒我的老四身体康健,深受陛下器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竟然用这种阴损的法子来害我的儿子,甚至连陛下的安危都不顾了!” 说著,她转向太后,重重磕了个头:“太后!巫蛊之术乃是宫中大忌!李太妃心肠歹毒,若不严惩,后宫永无寧日啊!” 太后坐在高位上,手中捻著佛珠,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个布娃娃和瑟瑟发抖的李太妃身上来回打量,神色晦暗不明。 “太后……”李太妃还想辩解。 “啪!” 王贵妃竟然当著太后的面,抬手就给了李太妃一巴掌,怒斥道:“闭嘴!你也配在太后面前狡辩!”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打得李太妃身子一歪,嘴角渗出了血丝。 “住手!” 殿门外,骤然传来一声厉喝。 紧接著,两道身影逆光而来。 沈青凰一袭红衣如火,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內,那双凤眸之中仿佛淬了冰雪,直直地射向王贵妃,周身散发出的寒意竟比这深宫还要冷上几分。 裴晏清紧隨其后,虽然步履缓慢,且不时低咳两声,但他那双幽深的眸子扫过王贵妃时,却让后者莫名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仿佛被一条毒蛇盯上。 “瑞王?瑞王妃?” 王贵妃愣了一下,隨即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冷笑道:“怎么?你们也是来为这个毒妇求情的?老七,虽然她养过你几天,但大是大非面前,你可別拎不清!” “拎不清的人,恐怕是贵妃娘娘吧。” 沈青凰走到李太妃身边,先是俯身將老人家扶起,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她嘴角的血跡,动作轻柔,可转头看向王贵妃时,眼神却如刀锋般锐利。 “眾目睽睽之下,贵妃娘娘便敢对太妃动用私刑,这是把太后置於何地?把宫规置於何地?” “本宫是在替太后教训这个毒妇!”王贵妃色厉內荏地吼道。 “毒妇?” 沈青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目光落在那个布娃娃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就凭这个做工粗劣的娃娃?贵妃娘娘,您说四皇子是因为中了巫蛊才会在粥棚出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她上前一步,逼视著王贵妃,字字珠璣:“四皇子用霉米充好米,用沙石糊弄百姓,那是他心术不正,贪婪虚偽!难道这布娃娃还能长了嘴,教唆四皇子去买发霉的陈米不成?还是说,这布娃娃有通天的本事,能让四皇子把『仁义』二字刻在匾额上,却把良心餵了狗?” “你……你放肆!” 王贵妃被戳中了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青凰的鼻子骂道,“这是两码事!这巫蛊诅咒的是运势!若非运势受损,老四怎么会被底下人蒙蔽?怎么会……” 第240章 坐不住了才好 “够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裴晏清突然出声。 他掩唇低咳了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態的红晕,声音虽轻,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贵妃娘娘口口声声说这娃娃是太妃所做,那本王倒要问问,太妃久居深宫,平日里连针线都少碰,这娃娃用的布料,是从何而来?” “自然是她宫里的!”王贵妃咬死不放。 “是吗?” 裴晏清轻笑一声,眼神愈发凉薄,“可本王怎么瞧著,这布料的纹路,乃是今年江南新进贡的『云锦流光缎』,因著產量极少,父皇只赏赐给了几个得宠的宫妃。太妃宫中清苦,连炭火都要省著用,哪来的这种寸锦寸金的好东西?” 太后闻言,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招手道:“拿上来,哀家看看。” 嬤嬤连忙將那布娃娃呈上去。 太后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王贵妃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她当时只想著隨便找块布料栽赃,哪里顾得上分辨是什么料子! “这……这许是她偷的!或者是別人送她的!”王贵妃慌乱地辩解,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偷?送?” 沈青凰冷冷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贵妃娘娘这藉口找得未免太拙劣了些。且不说太妃能否接触到这种贡品,单说这上面的针脚——” 她指著娃娃身上的缝线,一针见血道,“这用的是『双面苏绣』的起针法,针脚细密,藏针於內。而太妃娘娘出身北地,擅长的是『鲁绣』,针脚粗獷豪放。这根本就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王贵妃彻底慌了,她没想到沈青凰竟然连这种细节都能看出来! “这……这就是她找人做的!她为了害老四,什么干不出来!”王贵妃还在死鸭子嘴硬,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贵妃娘娘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一道清脆娇俏的声音突然从殿外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安寧公主一身鹅黄宫装,手里提著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宫女,大步走了进来。 “安寧?”太后皱眉,“你怎么来了?” “皇祖母,安寧若是再不来,这宫里就要被人搅得乌烟瘴气,黑白顛倒了!” 安寧公主狠狠瞪了王贵妃一眼,然后將那宫女扔在地上,一把扯掉她嘴里的破布,厉声道,“当著皇祖母的面,把你自己做的好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敢有半句虚言,本公主立刻让人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宫女早已嚇破了胆,见了太后更是抖如筛糠,哪怕不被打死也怕被灭口,连忙磕头如捣蒜:“太后饶命!奴婢招!奴婢全都招!是……是彩霞姐姐让奴婢做的!” 彩霞,正是王贵妃身边的大宫女! 王贵妃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眼中满是绝望。 “继续说!”沈青凰冷声道。 那宫女哭著道:“彩霞姐姐给了奴婢这块料子,让奴婢做个娃娃,刻上四皇子的生辰八字,然后……然后趁著给太妃宫里送炭火的机会,偷偷塞到太妃的枕头底下……奴婢也是被逼的啊!贵妃娘娘说,若是不做,就要打断奴婢的腿……” 轰—— 真相大白! 大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瘫软在地的王贵妃身上,那目光中有鄙夷,有愤怒,更有嘲讽。 “你……你胡说!这贱婢污衊我!我是贵妃!我怎么会做这种事!”王贵妃像个疯婆子一样扑过去想要撕打那个宫女,却被太后身边的嬤嬤一把按住。 “够了!” 太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在颤抖,那张平日里慈眉善目的脸此刻布满了雷霆之怒,“王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脸面喊冤!你身为贵妃,不思教导皇子向善,反而在这后宫之中兴风作浪,陷害太妃,甚至用巫蛊这种下作手段来诅咒皇嗣,企图蒙蔽圣听!你……你简直是胆大包天!” “太后!太后饶命啊!臣妾是一时糊涂!臣妾只是太担心老四了……”王贵妃哭喊著爬向太后,却被太后一脚踹开。 “担心老四?你那是害了他!” 太后指著王贵妃,手指都在颤抖,胸口剧烈起伏,“来人!传哀家懿旨!王氏德行有亏,不堪为妃!即日起,褫夺其贵妃封號,降为王嬪!收回协理六宫之权!闭门思过,无召不得出!” “降为……嬪?” 王贵妃,不,现在是王嬪了,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从高高在上的贵妃,一下子跌落尘埃,还要被禁足!这意味著她在后宫的势力將彻底瓦解,她的四皇子也將失去最有力的后盾! “不……不要……太后,求求您,別夺我的封號……老四不能有一个做嬪的母妃啊……”王嬪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双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都断裂了。 “还愣著做什么?拖下去!”太后厌恶地闭上了眼。 几个大力太监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著王嬪往外走。 经过沈青凰身边时,王嬪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沈青凰,咬牙切齿地诅咒道:“沈青凰!裴晏清!你们这对贱人!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今日之辱,来日我定要你们百倍偿还!” “百倍偿还?”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狼狈不堪的王嬪,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声音轻缓却如毒蛇吐信,“王嬪娘娘,这正是我想对你说的话。你以为这就完了?这才刚刚开始呢。你加诸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地討回来。” “拖走!”裴晏清厌恶地挥了挥袖子,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眼。 隨著王嬪悽厉的惨叫声远去,大殿內终於恢復了清净。 太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沈青凰和裴晏清,目光最后落在李太妃红肿的脸上,嘆了口气:“罢了,今日之事,也是哀家失察。李太妃受委屈了,赏些药材,好生休养吧。” “谢太后恩典。”沈青凰代替李太妃谢恩,扶著老人家的手却紧了紧,给了一个安抚的眼神。 …… 出了慈寧宫,天色已近黄昏。 残阳如血,將巍峨的宫墙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 “那个宫女,是你安排的?”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沈青凰突然侧头看向裴晏清,挑眉问道。安寧公主虽然机灵,但若没有准確的情报和事先的安排,不可能正好抓到那个宫女,还把口供审得这么利索。 “阿凰真是冰雪聪明。” 裴晏清並不否认,他负手而立,苍白的面容在夕阳下透著一种病態的妖冶,“贵妃既然想玩火,本王自然要给她添一把柴。那个宫女早就想离宫了,本王不过是许了她家人平安和一笔银子,她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你就不怕她反水?” “反水?”裴晏清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进了临江月手里的人,只有死人和听话的人,从来没有反水的人。” “嘖,王爷果然好手段。” 沈青凰讚赏地点了点头,隨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眉道,“不过,这次虽然打趴了王贵妃,但四皇子毕竟是皇子,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朝中还有不少党羽,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让他来。” 裴晏清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著沈青凰,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替她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动作温柔繾綣,语气却森寒如狱,“本王这把刀既然已经出鞘,就没有不见血便收回的道理。他们欠你的,欠我的,欠周家的……本王都会一笔一笔地清算乾净。” 沈青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明明是一副隨时都会倒下的病弱身躯,可那双眸子里燃烧的火焰,却比这世间任何东西都要炽热、都要疯狂。 她笑了,笑得肆意而张扬,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好。既然王爷有此雅兴,那妾身便陪王爷杀出一条血路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阿凰……”裴晏清眸光微动,刚要说什么。 “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刻意的咳嗽声。 安寧公主抱著手臂,一脸没眼看地站在不远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说七哥,七嫂,你们能不能顾及一下旁人的感受?这里可是皇宫大內,不是你们瑞王府的后花园!我刚才可是帮了你们大忙,连句谢谢都没有,就在这儿肉麻?” 沈青凰面不改色地转过头,淡淡道:“公主想要什么谢礼?回头让云照给你送去。” “谁要那个风流鬼送东西!” 安寧公主脸一红,啐了一口,隨即正色道,“不过七哥,这次王贵妃倒台,前朝后宫必然震动。那个三皇子一直坐山观虎斗,如今老二老四都折了,他怕是也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 裴晏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闪烁著算计的光芒,“水浑了,才好摸鱼。他若不动,本王怎么抓他的狐狸尾巴?” “看来七哥早有算计。”安寧公主鬆了口气,隨即又促狭地挤了挤眼,“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伉儷情深』了,太后那儿我还得去復命呢。走了!” 说完,她摆摆手,像只欢快的百灵鸟一样跑远了。 看著安寧离去的背影,沈青凰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裴晏清,问道:“三皇子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 裴晏清牵著她继续往前走,声音悠远,“先让他在那个位置上坐几天,飞得越高,摔得才越惨。况且……”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沈青凰,眼中满是戏謔的笑意,“咱们刚大闹了一场粥棚,又把贵妃拉下了马,若是逼得太紧,父皇那儿怕是要心疼他那些个不成器的儿子了。咱们得给他老人家留点『父慈子孝』的幻想时间,你说是不是,瑞王妃?”